作者:三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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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大观年间,山东清河县有一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这西门庆家中开着生药铺,赚些钱后就去结交官府,收买贪吏,情熟后便开始包揽词讼,放高利贷,一时间横行无忌,因此满县人都怕他。
数年搬运,西门庆渐渐地发迹起来,家中当真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也有大象口中牙,清河县中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奉承一声“西门大官人”。
谁能想到,正当西门大官人春风得意的时候,却一下子死了!
原来,那一日西门庆突然起兴,便骑了白马,马前玳安马后平安两个小厮跟随,前往勾栏院中去寻相好的粉头李娇儿。一梦了无痕,等李娇儿睡醒过来,朦胧着将西门庆一推时,西门大官人居然僵硬着一骨碌直跌到了床下,再也爬不起来。
李娇儿“嗷”的一嗓子,全清河县都听到了。
等胡太医火急赶来,也不用针灸也不用诊脉,一看之下长叹一声:“西门大官人去了!”
西门庆这一死不打紧,只抛下娇妻孤女空守着金山银山,却是无依无靠。这不,他平日间结交下的那一帮酒肉朋友,便勾结着他的两个舅子,拿着假造的借据到西门庆的灵堂上“讨债”来了。
西门庆的妻子吴月娘,是个贤德人,被自家的两个亲哥哥伙着西门庆生前的结义兄弟们一番胡搅蛮缠,顿时便束手无策,只能抚棺大哭,凄然道:“夫君!夫君!这就是你生前为下的好朋友!好兄弟!你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睛看一看他们吧!”
痛哭声中,未钉死的棺材盖子突然“咯吱吱”作响——两只惨白的手推开棺材盖子,直直地伸了出来!
灵堂中瞬时间鸦雀无声。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西门大官人“噌”的一下,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众人又是“嗷”的一嗓子,声如雷震。那些超度亡魂的和尚、帮忙的伙计、西门府的家人奴婢、前来上祭的老亲故友、气势汹汹要债的舅爷兄弟……大家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跑得动的跑,跑不动的爬,转瞬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跑丢了的鞋,一片狼籍。
棺前孤零零的,只剩吴月娘一个人呆在那里,凭着今日被一干小人逼出的勇气,支撑着兀立不倒。她心中只是暗暗地念:“这是我的夫主,他不会害我的!就算他死后变成了什么东西,他也不会害我的……”
她今日实在是被一班小人凌逼得苦了,即使现在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僵尸猛鬼,也要先死死地抓住了再说。
棺中熟悉的身影向棺外一跨,身子却有些摇晃,眼看便要摔倒。吴月娘想也不想,伸手便扶住了他。那人影昏暗之中向她微微一笑,似乎意颇嘉许,月娘心中猛地大跳了起来——因为一扶之下,她感觉到死去的夫君本应该僵硬的身躯却依然温暖;而他一笑之间,呼出的气流吹起了唇边的散发,那分明就是活人的气息!
“扫三灾救八难大慈大悲的观自在菩萨,难道是您怜惜小女子悲苦,因此将逝去的夫君又还了给我吗?”月娘心中默默地祝祷着。
“扶我到阳光下走一走!”西门庆突然开口道。其声虽低,却让月娘的眼泪都流了下来,本以为生离死别再不能得闻的声音,此刻听来简直就象佛经中所诵唱的那样——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扶着吴月娘步出灵堂,仰望天空,节令正是九月鹰飞之时,但见天青如水,阳光灿烂,极目处好一片空茫辽阔。
“原来,没有被工业污染的天空,竟然可以蓝成这个样子!”秦梦溪心中暗暗地感叹。
这一刻,秦梦溪知道自己已经穿越了,自己那也不知道应该称作前世还是后世的灵魂,在一座苦死的黑狱之中跟随着一位老道长,穿越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跑到了现在的这具身体——或者应该说是尸体之上。
“如果开新书的话,这小说的类别就应该选‘穿越重生’了吧?我穿越,他重生。”曾经是一个扑街写手的秦梦溪自得其乐地笑了一下,“可是——我是秦梦溪,他是谁?”
直到现在,秦梦溪连自己穿越到了什么时代,重生到了什么人身上,还都不知道呢!
他只能通过一个写手敏锐的观察力,得到对这个世界的初步印象——清新的大气,没有污染的天空,显然这里离工业时代还很遥远;处身的高堂华屋,气势峥嵘轩峻,庭院中的树木湖石,充满了蓊蔚洇润之气,显然这里是一个富贵人家;身边扶着自己的女子虽是素服,却难掩天姿国色,一双粉嫩的小手温软如绵,显然是从没做过粗活的夫人主子;而自己,从这一身好皮囊就可以看出,过着的必然是席丰履厚、养尊处优的优渥生活。掌心中虽然布满了老茧,但却不是握锄握耙的受苦痕迹,而是舞刀弄剑所留下的铭印。
秦梦溪忍不住微笑起来,从前世穿越重生到这个没有污染的富贵之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福,自然也包括齐人之福喽!秦梦溪忍不住向身边扶着自己的女子看了过去,却见她睁着剪水双瞳,正痴痴地看着自己,目光专注,象是两泓幸福的深潭。
秦梦溪脸上一红,赶紧把头转过了一边。对他这种宅男来说,这种温柔的目光所蕴涵的杀伤力,是绝对致命的。虽然他笔下写生过好多千姿百态的虚拟美女,但一旦真的身临其境,他发现自己居然是有贼心没贼胆!
却听那美女莺声燕语道:“夫君,你……”
秦梦溪唯恐她问出什么匙大碗小的事情来,自己答不出来时,岂不是露了马脚,因此抢着先发制人,愣愣地问那美女道:“我是谁?”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是谁?”,但这一问对美女心灵的杀伤力太大,一念温柔之下,就改问“我是谁?”了。虽然这一问不免显得自己很蠢,但美女在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听此一问,那美女只急得颜色更变:“夫君!你竟忘了自己是谁?!你可记得,我是谁吗?”
秦梦溪心道:“女孩子真是本位主义,老公失忆,她不告诉我是谁倒也罢了,却反问起她是谁来了!我只知道你是我老婆,可你是谁,我怎么知道?”
当下捧头做殚精竭虑状,借此机会,转头向棺前看去。人死棺前必有灵牌,高姓大名,都在上面写着呢!
一看之下,正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来那灵牌上的字个个遒劲挺拔,写的却是——民故先严西门公讳庆大人之灵柩!
秦梦溪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自己既然穿越到了宋朝,怎么没变成写《梦溪笔谈》的沈括,却变成后世家喻户晓的大恶人西门庆了?
情急之下,秦梦溪只觉得心口发堵,眼前发黑,大叫一声“我命休矣”,仰天便倒。这正是:
只说西门得富贵,最怕武松寻干戈。却不知秦梦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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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之中,前世和今世经历过的诸般情景纷至沓来,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乱闪,时古时今,亦古亦今,让秦梦溪如堕入了一个荒诞的梦中,诸般大悲喜、大烦恼、大苦楚,情情不尽,数数分明,却不知何处才是个尽头。
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带着自己行走在云雾之中,秦梦溪紧赶慢赶,想要跑到他身边去问个明白,却不防那老道长把头一回,脸一变,喝道:“孽障!还不纳下命来!”
秦梦溪大叫一声,从云雾里真跌了下去。猛睁开眼,却见屋子里阳光明亮,鼻尖前方却有明晃晃一柄利剑,剑气森寒,正指着自己的哽嗓咽喉。
“苦也!”秦梦溪心中一声惨叫,“想我西门庆并没有害死那武大郎,霸占了潘金莲,怎的那武松这就上门来赶尽杀绝了?如果就这么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是酒糟鼻子不吃酒——枉担了个虚名的冤枉鬼!”
但一愕之下,却发现有些古怪。眼前的这个武松身材魁伟倒是不假,却怎么生了好一部大胡子,还穿着一身道袍?
正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却听得床边屏风后有女人一声欢呼:“道长果然法力高强,驱除了邪魅后,将我家官人的性命救回来了!”
想也不想,秦梦溪便道:“月娘快逃,此人是来要我性命的!”
面前的道人徐徐收剑,蓦然间长笑道:“无量天尊。铁船有风飞黑海,月朗星稀故人来,西门大官人可还认得贫道吗?”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张脸飞快地掠过,秦梦溪心中突然灵光一闪:“你是清河县城外玉皇观的观主吴宗嘉,法名道真的便是!”
吴宗嘉捋须长笑:“哈哈哈!然也!”
秦梦溪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武松!这真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刚从噩梦中惊醒,却险些又被喉头利剑唬掉了我西门庆的魂魄!”
一念方生,全身不由得一颤:“我是秦梦溪呀!怎么突然间,却又自称起西门庆来了?”闭上了眼睛深深吸气,只觉得脑中如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一片混沌中,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秦梦溪,还是西门庆了。
他在这边发呆,吴月娘在那边恭声道:“请问吴仙长,我家官人,可万安了吗?”
吴宗嘉拂尘一摆:“如今邪魔尽去,西门大官人魂魄俱已归位,他也记得贫道之姓,也记得夫人之名,自然是已经平安康复了!”
月娘在屏风后深深下拜,哽咽道:“仙长大恩,今生今世,西门家不敢或忘!”
吴宗嘉急忙还礼:“哎呀呀!如此大礼,这可当不得!当不得!……哎呀!这个!贫道且到大厅上,和大家伙儿吃杯茶去……”说话同时,避开了月娘的大礼参拜,吴宗嘉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去了。
出了门,吴宗嘉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暗道:“无量天尊啊弥陀佛!幸亏贫道我装神弄鬼的时候,那西门大官人清醒了过来凑趣。否则,今天玉皇观的招牌,就算是砸在我吴宗嘉的手里了……”
不说吴宗嘉暗中庆幸,且说屋中的吴月娘早已来到秦梦溪榻前,秋波澄澈,凝望着他道:“官人……”
“月娘……”秦梦溪身不由己地回应。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三不知的已经把美女的手给握住了。
“西门庆!你这个大色鬼!”秦梦溪刚在肚子里骂了一句,就觉得软玉在手,香泽微闻,小宅男的灵魂已经轻飘飘飞到了九霄云外,模模糊糊中脑海里却生出了一个念头:“做西门庆也没什么不好的!”
此念一生,心中就是一惊,清醒过来的他正要把这邪念和掌中美女的玉手一起甩开,但手上一暖,吴月娘已经反过来抓紧了他的手。秦梦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道:“苍天在上!这可不是我不放她,是她不放我!”于是,小宅男心安理得了。
也可能是过了三年,也可能只过了三秒钟,朦朦胧胧中秦梦溪抬眼一看,却发现吴月娘已经是泪流满面,这一下他可慌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握疼你了吗?”
月娘急忙拭泪:“官人哪里话?月娘只是一时心酸……啊!官人这两日……这两日辛苦了,我且让灶上的雪娥做些清淡的饭菜送上来……”一边说,一边急急地去了。
秦梦溪一仰身,又躺回了床上。雪娥?既然有了西门庆,有了吴月娘,那再来个孙雪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过些日子什么李瓶儿、孟玉楼、潘金莲再接踵而来……旁人也就罢了,那潘金莲可是刀口蜜,舔不得,胆敢勾搭她?那绝对是非要了亲命不可!
用力抱紧了头,秦梦溪忍不住咬牙切齿,现在的自己,到底是象秦梦溪多些?还是象西门庆多些?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件关键的事情来——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可是只活到三十三岁就死了,而今年是大观四年,现在的西门庆已经是二十五岁了!
万一金瓶梅象生死薄一样掐准了西门庆的寿数,那他就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八年了!
这个恐惧象秤砣一样压在他的心上,他无法将这看成是无稽之谈,既然都已经穿越重生到西门庆的世界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真的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又一件倒霉事情被他想了起来——明年就是大光棍年,政和年,1111年,明年过后也不知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金灭北宋!
就算他西门庆逃过了三十三岁的那一劫,可到了金灭北宋的时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该怎么办?秦梦溪呆呆地看着床帐顶部,他仿佛在那上面看出个时钟来,时间一到,那三根长短不一的针就会掉下来,化作达摩克利斯宝剑断人的性命!
秦梦溪闭上了眼睛——烽火、狼烟、鲜血、马蹄、金鼓、战旗……最后是月娘刚才那一张泪流披面的脸!
秦梦溪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跳到了地下——唔!西门庆的身手还真不错!
看着墙壁上铜镜里那张英气的脸,秦梦溪心潮澎湃!
既然上天把我送到这个时代,就有我必须去做之事。那么,就让我象八年后就死一样,去为了生而战吧!我不要天残地缺,我不要国破家亡,我只要身边的那张脸开心地笑着,就算是酬谢她执我之手,为我流泪那一瞬间的温柔!
深深吸了一口气,秦梦溪一拳击碎了铜镜。
“从今天起,我就是西门庆!大宋,我来了!”这正是:
一朝兴亡蕉下鹿,千载情仇壶中天。要知西门庆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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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秦梦溪化身的西门庆意气勃发的时候,吴月娘带着丫环们端上了几味以粥为主的清淡饮食,看到鹗立矫矫的他和墙上破碎的铜镜,月娘大吃一惊:“官人,你怎么下地了?这铜镜却又是怎么回事?”
西门庆悠然道:“这镜子挂了许多年,也该换换啦!”
吴月娘听不出他的一语双关,她只觉得,既然夫君可以打拳踢腿,这正证明着他身体已经康复;而那面铜镜,反正值不了几个钱,另换一面便是。
想得通达,心里便是欢天喜地。当下月娘招呼着丫环们一面安席,一面收拾地下的残铜碎片,月娘亲自把箸,服侍西门庆饮食。
那些丫环们原本见到主人炸尸,个个唬得魂飞天外。但自家身娇肉贵的主母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倒也没被他兜头啃了几口去,大家的胆子这才稍稍壮了起来。既然主人连美味的主母都不吃,自己这干人的韧肉粗皮,想必他老人家是万万看不上眼的。
因此大家战战兢兢,旁边伺候。近距离之下,却发现主人不但没有变成青面獠牙,比起从前来反而更加英气勃勃了许多,就是对主母的态度,也温存了不少。
西门庆刚举起筷子,却又放了下来,问月娘道:“月娘,那武大郎还活着吗?”
“武大郎?”月娘一愣,“可是咱们清河县中,那个浑名‘三寸丁谷树皮’的?此人当然活着,便是咱们家中,也是天天早上都要作成他炊饼的生意。”
“如此甚好!”西门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要武大郎还活着,那武松的刀子再快,也飞不到自己的脑袋上来。这一来不但避免了一场杀身之祸,而且还可以心无挂碍地结交自己仰慕了千年的打虎英雄,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心中高兴,胃口大开,西门庆狼吞虎咽,吃了来到北宋后的第一餐美味佳肴。等他意犹未尽的从餐桌上抬起头来,却见月娘正关切地看着他:“官人,吃好了吗?”
西门庆笑道:“水满八分,器便稳;人饱八分,身便安。娘子尽可放心!”
月娘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请官人速去前厅会客,大家已等候多时了!”
原来,西门庆死而复生,早已轰动了整座清河县。在确定西门大官人没有变成吃人的僵尸猛鬼后,便有好事者纷纷上门求见,再加上月娘请来给西门庆诊病驱邪的医生、和尚、道士,现在的西门府已经成为清河县的交际中心了。
蓦地,西门庆心中灵光一闪:“我要做大事,只愁名声不显,臂助不多,今日我西门府上清河县名流云集,我何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仔细思量,觉得此计中倒也没什么破绽,当下便拿定了主意。
月娘见他突然间低头沉吟不语,正准备催促,西门庆早已长身而起:“若让大家久候,岂不怠慢了贵客?快服侍我净面更衣,我这便要出去了!”
一番忙乱后,西门庆直入前厅,进门便拱手向四方作揖唱喏道:“有劳各位久等,小可西门庆在此陪罪了!”
目光一转,却见玉皇观的观主吴宗嘉,满面笑容,如众星捧月一般被大家围在中央,只有永福寺七十余岁的住持道坚长老,带着两个徒弟远远地坐着。吴月娘请僧道两家来府上驱邪,道坚长老念经默祷,无有灵验,那吴宗嘉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因此出尽了风头,这让道坚长老心中如何能够服气?
除僧道两家外,厅中还坐着胡太医、何老人、蒋竹山、任后溪、赵捣鬼等人,这些人都是医生,月娘在西门庆晕倒之后,满清河县拘人,但凡与“医”字沾个边儿的,泥沙俱下玉石俱焚,全让她一股脑儿的请进西门府里来了。
医者之后的尊位上,坐满了清河县里德高望重的耋耄老人。这些老人整日闲着无事,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赶上西门大官人死而复生的传奇,因此一个个蹒跚而来,无论如何也要在历史的见证者名单中加上自己的名字。
甚至衙门里都来了人。清河县知县李达夫派来了几位西门庆的熟人——县丞乐和安、钱斯成,主簿华何禄、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都是被西门庆用钱喂熟了的。
西门庆进门一打招呼,大家纷纷还礼,分宾主落座后,县丞乐和安先抢着道:“大官人,你这一番死而复生,却是因祸得福,连今年咱们清河县的县志上,都要添上重重的一笔,大官人也算是青史留名了!要想县志编得好,就不能不请问大官人——却不知那阴曹地府,是何等世界,大官人可还记得详细吗?”
霎时间,大厅中所有人期盼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西门庆的脸上。
西门庆站起身来,向四下里拱手道:“小可西门庆,这一番身入阴司,历事甚多。其中有记得的,有忘了的,有能说的,还有不能说的,却要请各位父老乡亲恕罪了!”
众人一听西门庆果真在阎罗殿中滚了一遭儿,俱都来了精神。世人无不怕死,死后的世界虽然被佛家道家宣扬得精彩无比,却没有哪一个胆上生毛的敢亲身下去看看。今日有西门庆去后又回来了,不由得大家不心痒难挠。当下便有人催促道:“西门大官人快快请讲!”
西门庆前世天天在网上听单田芳老先生的评书,今天在宋朝人面前学以致用,他可是剑客的身份。当下把手指当醒木在桌上一拍,开口道:
“那一日,小可在丽春院李娇儿家,睡得正熟时,朦胧中却见一对青衣童子,执幢幡宝盖,在床前高声道:‘西门大官人,我家大人有请。’小可听得有大人传唤,不敢怠慢,忙起身穿衣,随二童子出了清河,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一座城池。此时渐觉睡醒,抬头看时,那城上有一铁牌,上书三个大字——幽冥界!”
众人早已料到了九分,但听到此处,还是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
西门庆又道:“正当我惊恐之时,两边却有牛头马面向上一拥,不由分说,把我裹进城池去了。不瞒各位父老乡亲,当时我这不成器的西门庆,差些儿便要软倒于地,再也爬不起来!”
众人一阵哄笑。厅中人都知西门庆素来刚勇,现在听到他自曝其短,对他的言语更深信了几分。
“一路拉拉扯扯,早到森罗宝殿。小可正不知所措间,却有那十殿阎罗降阶而迎,齐声道:‘西门大官人上应天星,乃当世星主,我等早思相会。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一言既出,厅中众人皆惊,齐声道:“星主?”这正是:
一口忽悠阴阳界,两手掀翻是非天。要知西门庆如何圆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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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中,西门庆正在侃侃而谈。
“不必说各位父老乡亲惊讶,当时我听到十殿阎罗说我是甚么‘上应天星’的‘星主’,也是一般的惊诧莫明。于是便推托道:‘西门庆肉体凡胎,今日已是各位大王治下的民户,说什么天星星主的,岂不是折杀了小可吗?’”
“有那第一殿秦广王上前道:‘星主已经忘了,在五百年前龙华会上,你饮多了仙酒,和一干神仙醉闹起来,惹得玉帝起了雷霆,王母生了嗔怒,这才将你等一众仙家尽皆贬下凡尘,受世间磨难。’”
“小可听了那秦广王之言,将信将疑。有那第五殿阎罗王上前道:‘星主若是不信,森罗宝殿三生石上,旧精魂俱在,一观便知。’便有黑白无常带我至那三生石上一看,不由我西门庆不如梦初醒!”
厅中众人,只听得心驰神往,典史夏恭基便问道:“却不知大官人在那三生石上,看到了何等典故?”
西门庆故作神秘,凛然摇头:“这个,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
有人失望之下,还想纠缠,但却被一耋耄制止:“神鬼无情,莫要妄窥天机,自招其祸!还是请西门大官人往下说吧!”
西门庆点头道:“小可既然已经明悟了今生前世,方知过去所作所为,全是发昏!于是回到森罗宝殿,和十殿阎罗重新见礼后,小可便问道:‘不知十位仙兄今日招小弟来,有何要事?’便有那第二殿初江王道:‘星主可知,在那清河县内,还有与你一同下界之人?’”
一言既出,四座再惊,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又惊又喜。惊的是小小一个清河县,居然出了两位上应天星的英杰;喜的是若自己上应天星的话……
一时间,厅中众位都是两眼放光,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
憧憬了半天,才有吴宗嘉道:“却不知,那个和西门大官人一起上应天星的人姓甚名谁?却是可说得的吗?”
到了此时,不由得吴宗嘉不胡思乱想——今日自己拔剑一喝,便将西门大官人魂魄唤回,若不是一会中人,岂能有这等灵犀一点的默契?越想越象之下,忍不住便开口追问,只盼着西门庆能笑着拱手道:“便是道兄你了!”
谁知西门庆却摇头笑道:“道兄何不猜上一猜?”
还未等吴宗嘉答话,便有主簿任良贵叫起撞天屈来:“好我的西门大官人哎!咱清河县虽说是小地方,却也有繁华十里,万户人家,若让我等一个个猜了去,岂不猜老了人?还请大官人发个慈悲,就此成全了我等吧!”
厅中众人异口同声:“正是此理!还请大官人成全!”
西门庆连忙起身四下拱手:“既然各位有言,西门庆敢不从命?待我将森罗宝殿中诸事讲完,其人为谁,自然水落石出!”
这一来,厅中众人无不竖起了耳朵,唯恐听漏了一字。
西门庆道:“当时我听到清河县中还有一会之中的道友,惊喜之下,亦如同各位一样连连追问。便有那第十殿转轮王笑道:‘若说起此人之名,不但在清河县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在我幽冥界中,亦是赫赫有名——星主可猜到他是谁了吗?’当时小可苦苦思索,我清河县尽有豪杰,但人间扬名倒也罢了,要惊动阴司,却是绝无可能,这一来,却让我如何猜得出来?”
客厅之中,那蒋竹山唉声叹气:“原来,是西门大官人在森罗宝殿苦了脑子,所以才故意在此消遣我等不成?”
西门庆不答,继续道:“见我冥思苦想,便有那第六殿平等王大笑道:‘星主可是正在清河文武榜中翻翻拣拣?却不知,天地之间,人无弃人,物无弃物,便是那草木灰烬之属,下愚顽钝之人,亦有其价值所在啊!’又有那第八殿都市王提醒道:‘方才平等兄一言,此人名姓俱已有了线索,便让我来点醒星主,此人善作一物,能治天下大病!’”
一言未毕,厅中众人羡慕的目光,都向一干医者身上看了过去。众医者欢喜之下,无不巴望第二个星主便是自己。
却听西门庆道:“当时我便沉思那平等王所言——想我清河并无什么文武榜,莫非此人便是姓‘武’?”
厅中众医者面面相觑。他们之中,不但没有人姓武,连姓文的都没有。
西门庆又道:“我又想到那平等王,口口声声,说什么草木价值,莫非此人之名,便是一个‘植’字?”
“武植?此人是谁?”胡太医愕然道。
医者中有何老人八十余岁,客厅里数他年纪最长,见事最多。思忖之下,忍不住失声惊呼:“武植?莫不是那武大郎?县中浑名‘三寸丁谷树皮’的?”
西门庆大笑道:“然也!”厅中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啪嗒”一响,典史夏恭基手中记录西门庆所言的一枝笔,已经不知不觉间掉落在地上。
蒋竹山愤然而起:“岂有此理!想那武大郎三寸丁谷树皮一个,说他治得了天下大病,岂不是抬举了他?”
西门庆冷笑道:“蒋兄有所不知,新出笼的炊饼,可以治得饿病!此病天下人哪个没有?便是清高如你蒋兄,一日之间,少说也得犯上三回!”蒋竹山一时语塞。
司吏钱劳定定神,说道:“大官人莫不是在开玩笑?要知道大官人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说是星主,谁人不信?可那武大郎……若他也能当星主,与西门大官人并列,岂不是成了‘蒹葭倚玉树’了吗?”
西门庆长叹一声:“钱兄说的有理,我也希望星主不是武大而是钱兄。但这星主之位,岂是可以开得玩笑的?武大是星主一事,十殿阎罗都已确认,绝无可疑!”
厅中众人无不大失所望,自己不是星主倒也罢了,却想不到第二个星主变成了武大那个矬子!这星主的尊贵程度,顿时在众人心目中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而这正是西门庆所希望的。他想要扬名,但羽毛未丰之前,又不希望名气过大,引起赵宋王朝的警惕。所以才将武大郎拉来作护身符,就象火焰隐于灰烬之中,待时机一到,便是好一场燎天烈焰!这正是:
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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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武大郎居然是星主,厅中众人正在发呆,却有道坚长老道:“阿弥陀佛!老衲见那武大郎相貌出众,骨骼清奇,心中早已留意多时,今日听西门大官人一言,方知是星主降世!这正应了我佛门‘无相’之说——无声无色,神物自晦!阿弥陀佛!”
西门庆喝彩道:“老禅师明心见性,所言不差。那武大郎本是仙界‘地厨星’转生,否则为何世上三百六十行,他独以炊饼为业?正是其人一灵不昧,便以炊饼入道之故!”
听到此处,吴宗嘉突然追问道:“武大郎既是地厨星,却不知大官人应的又是什么星宿?”
西门庆摇手笑道:“这个却是天机不可泄露!此时不言,日后自见。不过各位父老乡亲放心,我这星主,既不是勾绞破败,也不是扫把丧门,管保不会给各位招灾惹祸便是!哈哈哈……”
众人连连点头,只要西门庆不是那些倒霉的星宿,那么今后不妨处得更亲密些,沾沾星主的灵气。
西门庆又赞叹道:“武大郎那炊饼之功,实在是非同小可!幽冥界中,多有永堕六道轮回,万劫不得超生的阴魂恶鬼,但自从其阳世的亲人在佛寺道观中贡献了武大郎的炊饼之后,一点救苦之灵光,照耀冥界,那些阴魂恶鬼受了这星光接引,凡一心悔过向善者,都投生到积善之地、富贵之乡去了!这一来才惊动了十殿阎罗,一查之下,却发现我清河县中,居然出了两位上应天星的星主。”
厅中众人听到武大郎的炊饼除了疗肚饿之疾外,居然还有如此妙用,无不两眼生光,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却听西门庆又道:“当时小可便埋怨起来:‘此事既然是因武道兄的炊饼而起,十位仙兄为何却把小弟的魂魄拘了下来,撇下我那寡妻孤女,岂不在家受苦?’那十殿阎罗赔罪解释,原来五百年前龙华会上,他们和小可有流觞醉月的风雅,却和那地厨星没什么交集,若贸然将他拘了下来,岂不莽撞?因此才请我身入幽冥,再还阳人世,借我之言,诉十殿阎罗心腹之事。只是这一来一往,却惊动了各位父老乡亲,西门庆这厢赔礼了!”
说着,西门庆健步来到厅心,深深作下揖去。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大官人使不得!我等无福无禄之辈,枉受星主之礼,岂不折了我等的草料?”
一干人乱纷纷扶起西门庆,重新归座后,吴宗嘉便问道:“敢问西门大官人,十殿阎君欲借星主之口,与地厨星商量何事?这个可说得吗?”
西门庆点头:“这个倒是无须隐瞒!原来武大郎炊饼一出,超度了幽冥中好多亡灵,这一来他虽积了善果,却乱了阎罗法度。因此十殿阎罗才请我转告,今后他这炊饼,却是不能随便再做了,否则长此下去,阴间受苦的恶鬼被他超度一空,那还了得?”
厅中赵捣鬼是一介庸医,虎狼药下杀人无数,赵捣鬼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常以死后身入幽冥为忧。今日听到武大郎炊饼能救苦救难,早已痛下决心,日后就是坑蒙拐骗,也要天天买了武大郎的炊饼佛前贡献,以赎自身今生罪孽不可,但听到西门庆说武大郎的炊饼今后做不得了,正是绝处逢生之时,却发现早进了死路,心中之悲愤无望,实非言语可以形容。
众人之中,和赵捣鬼一样,无意有意做下亏心事的人着实不少,这些人早对武大郎的炊饼生了觊觎之心,想要做长久主顾,好保佑自己今生来世,俱都平安。谁知被西门庆那番冰水般的言语兜头浇下,顿时人人心伤若死,丧气垂头。
正暗中哀叹自己无此仙缘之时,却听西门庆又道:“听到武大郎炊饼再不得做,当时小可就觉得不以为然,便向十殿阎罗说道:‘武道兄以炊饼入道,寒寒暑暑,月月年年,实非一日之功,若因十位仙兄一言而尽废,却叫你我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厅中众人纷纷鼓噪起来:“是啊是啊!不但星主过意不去,便是我们这些凡人,也觉可惜!”
西门庆笑道:“谁知那十殿阎罗早有计较,当下都市王便道:‘这便是我十兄弟请星主前来商量之意。地厨星的炊饼,他做,你销。这一来,既不误地厨星修行,又可借星主锐眼,鉴别阴世阳间之众生,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岂不是两全其美吗?’小可听了,才大笑道:‘如此甚妙!’”
众人本以为武大郎的炊饼吃不成了,现在却有了指望,都欢呼起来,心中便想:“以我和西门大官人的交情……”
西门庆站起来拱手道:“事不宜迟,小可已经答应了十殿阎罗,还阳之后,便要相会武道兄,商定这件要事!各位父老乡亲,西门庆少陪了!”
典史夏恭基站起来:“今日二星主风云际会,若不记在县志中,岂非清河憾事?大官人,在下……不不不,小人可否能附骥尾,同往一行吗?”
西门庆忙道:“夏大人如此谦恭,却使不得。西门庆虽为星主,却怎能在父老桑梓面前托大?《易经》有云:地中有山,谦。高山自贬其高大,正是西门庆当效法者。各位父老乡亲如若不弃,便请同行如何?”
众人大喜,纷纷道:“大官人之言,正合我意!”于是大家簇拥着西门庆,一拥出了西门府,直上县衙前来寻武大郎的炊饼摊子。
到了县衙前,见了武大郎的炊饼担子,也不知是哪一个脚快的冲前一步,劈头便是一句:“我买二十个炊饼……不!我全包了!”众人一听,如梦初醒,顿时把西门庆丢在了脑后,冲到武大郎身边聒噪起来。眨眼之间,武大郎的炊饼价格节节上涨,原来三文钱一个,要卖到日落,现在一两银子一个,还抢不到手。
武大郎是个胆小力怯之人,眼前此情此景如此诡异,早把他吓得呆了。惶急之中,却见有西门大官人分开人群,大喝一声:“各位休得罗嗦,听我一言!”这正是:
谁知今日怜材意,便是明朝种树心。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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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的炊饼担子前,西门庆挺身而出,纷乱立止。
西门庆扬声道:“如今武道兄担中炊饼,约有十余个,若卖与张三,不免薄了李四;若卖与李四,却又恶了张三。因此小可生了个主见,大家何不来一场拍卖?”
围观者面面相觑,便有人问道:“却不知大官人所言拍卖,却是何物?”
西门庆却不答话,只一指旁边卖油翁手中木槌:“这位老丈,暂借你手中吃饭家伙一用。”
那卖油翁这场热闹正看得津津有味,却突然被西门庆点了名,愕然指着自家鼻尖道:“老朽?哦哦哦!西门大官人尽管请用!”
西门庆拎起油槌,在武大的炊饼担子上“咣”的就是一锤,其音震耳,把周围众人的叽叽喳喳声都压了下来,一时间,县衙之前鸦雀无声。西门庆暗暗赞叹:“北宋的木料就是结实,换成千年之后的那些家具,这一锤下去早就开裂走绽了。”
眼看周围人群,西门庆朗声道:“所谓拍卖,便是由我西门庆主持,每个炊饼底价纹银一两,凡参加竞价者,可逐级加价,价高者得,如此一来,岂不公平合理?这里再加一条规矩——每人只限竞价一次,每次只限购买一个炊饼,免得有财大气粗者,将仙缘垄断。如此安排,各位父老乡亲可有异议吗?”
众人心下盘算,均觉西门庆这个“拍卖”的法子,新鲜热辣之余,还最大限度的保证了公平。当下便有多人喝彩:“西门大官人果然是上应天星,能者无所不能。”虽有有钱有势者心中不满,但到底难违众意,反正必有自己一份儿,也就不计较了。
见众人一致通过,西门庆“咣”的又是一锤:“既然如此,大家还等什么?第一个地厨星炊饼,就此拍卖竞价!只要纹银一两,一两纹银便可保佑生者平安,逝者往生极乐福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广告词还未播完,早有何老人攘臂而起:“我出纹银一两五钱!”司吏钱劳哪肯示弱?大叫道:“纹银二两,这个炊饼是我的了!”……一时间,县衙门前吵成了一锅粥。只闻西门庆那“咣咣”的锤声不断镇压着场面。
四下里看热闹的人群一时间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无不思忖道:“这些人莫不是中邪了?青天白日跑来,二两银子一个抢那三寸丁谷树皮三文钱一个的炊饼!啊呀我的天爷爷!竟然变成四两七分银子一个了!”
有人看到有西门庆家人来保来旺等都在主人身边帮着维持,便上前拉拉袖子,指着混乱的场面问道:“管家,西门大官人不是死而复生了吗?却不知此举何意?”
众家人成了星主的家人,自觉光宗耀祖,无不面有得色。听到众人见问,当下加油添醋,将西门庆上应天星,地府还魂之事,足尺加三,夸耀了一遍。众人如梦初醒——西门大官人和武大郎同是星主!那这炊饼是非买不可的!
消息象脱了缰的野狗一般,在人群中乱窜。西门庆死后还阳,武大郎炊饼济世,便是有觉得此事荒诞不经而不信者,见了清河县众名流以白花花的银子去买那三不值二的炊饼之后,也由不得深信不疑了。毕竟从众心理,在所难免。这一来,竞买炊饼的人越发多了。
“八两八,八两八,还有再往上添的没有?……现在小可开始计数,若数到三还无人加价,这第一个炊饼,就是有主儿的了!一……二……三!恭喜乔大户成为地厨星炊饼的第一个消费者,从此家宅安乐,富贵绵长!”西门庆一锤定音,乔大户喜得合不拢嘴,急忙上前珍而重之的把那个炊饼接了过去。
西门庆手抡油槌,兴致勃勃又开始了第二个炊饼的拍卖。到最后,第二个炊饼以七两六钱银子的价格被清河县主簿华何禄拍走。
正感叹买不起的人看到炊饼的拍卖价格走低,蓦然间生出了指望。果然,西门庆的限量政策限制了垄断的同时,将购买力也限制了,第三个炊饼以五两三钱银子成交。
这一来,便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虽然身上一时无现银钱,但他们或脱衣典当,或向商铺借贷,套出现银便来准备参加拍卖,虎视眈眈的在一旁待价而买。等第四个炊饼以五两一钱银子成交后,这些人一拥而上,反倒把价钱又抬回去了,第五个炊饼以六两银子的价格落槌。
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炊饼了,价格也一路下跌。那些有钱的虽然急得眼中出火,但也只能在那时干跺脚而已。
“今日这最后一个炊饼,却不知花落谁家?”正当众人或纷纷猜测、或摩拳擦掌时,西门庆却已捧着油槌和那最后一个炊饼,送到卖油翁面前:“老丈,今日借用了你的吃饭家伙,便以这个炊饼为谢。”
那老翁突然间被天上掉下来的炊饼给砸晕了,万般惊喜之下,紧紧将那个炊饼抱在怀里,象搂了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再也不放。看样子,这个倒霉的炊饼势必要成为这老翁家的传家宝,一世也不得履行它治疗肚饿的天职了。
见炊饼拍卖了个精光,西门庆便朗声道:“今日炊饼俱已尽了,大家明日赶早!”众人这才散去,一路沸沸扬扬,便是传说清河县这两位新生星主的平生轶事。
西门庆又到旁边成衣铺中,想要买个盛钱的褡裢,正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那老板却红着脸道:“西门大官人,小的却不敢要钱,若能有一个炊饼……”
一愕之下,西门庆哑然失笑,看来武大郎的炊饼,必然也将登上清河县的县志,注定是青史留名的了。
西门庆所料不差,没过多久,喜讯传来——贺南溪千户佛前供了武大郎的炊饼,也没跑也没送,突然间就升了新平寨知寨;陈郎中娘子膝下无子,虽养育了几胎,都夭折了。自从送子观音前供上了武大郎的炊饼,不多时有了喜,后来生了个满抱的小厮儿,母子平安,一家人欢喜的要不得……种种灵异,不一而足。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供上武大的炊饼后,反而更倒了霉的。但旁人都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他们心不诚则意不灵,若是一边供着星主的炊饼还要一边在心里念叨“三寸丁谷树皮”之类的谤语,岂能得了神灵保佑?那些倒了霉的人心里有鬼,从此再不敢多说些什么了。
再说县衙门前人流散去,西门庆掂了掂手中的褡裢,这半日的收获,少说也有五六十两。当下笑眯眯上前,将褡裢向武大郎手中一递,笑道:“武道兄,恭喜发财了!”这正是:
若非武大资材短,怎显西门手段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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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日的扰攘,早已让武大郎不知是真是幻,现在怀里又多了沉甸甸的银子,更让他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正身陷梦中,可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等美事啊!
西门庆见武大郎两眼有些发直,忍不住关切地问:“武道兄!武道兄!”旁边的夏恭基等人听了,也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来:“武大官人!武大官人!”
武大郎打了个哆嗦,如宿醉初明,真不知今宵酒醒何处?听到身边人口口声声“武大官人”,武大郎惊得跳了起来,急作揖道:“各位官人,莫要折杀了俺武大!俺是什么材第?怎能当起‘大官人’这样的称呼?使不得!使不得!”
西门庆一把搀起武大郎:“此处不是讲话之所。狮子街桥下酒楼中,小可已备下酒宴,便请武道兄赏脸一行!”
不容武大郎分说,西门庆早已当先挑了炊饼担子,拉着武大郎就向狮子楼行去,夏恭基、吴宗嘉等陪客跟在后面。
以了狮子楼下,里面早并肩接出两个人来。一个是西门庆生药铺中主事的傅二叔,一个是管事的贲四,两人上前躬身:“大官人,酒菜俱已备办下了。”
西门庆点头,便向酒保王鸾招呼道:“小二哥,这一副担子,先在你楼下寄顿寄顿!”
那王鸾见财神爷西门庆来了,眉开眼笑,上前叉手道:“原来是西门大官人来了!您老人家身体可大安了?便请楼上雅座里招呼,这担子自有小的妥善安置!”
一行人簇拥着西门庆和武大郎上了狮子楼,进了个齐楚阁儿,西门庆、武大郎东向坐,吴宗嘉、典史夏恭基南向坐,县丞乐和安、钱斯成北向坐,傅二叔和贲四则西向斜签着坐了,以备下一刻帮忙着酌酒布菜。
武大郎此时已经成了个木偶人儿,将他提到哪里,他就坐到哪里,尽管已经过了半天时间,他依然没有从现实中清醒过来。这狮子楼他虽然也进来过,但都是应客人召唤,送炊饼上来佐餐的,象现在这么大马金刀的东向坐于尊席上,实在是生平未有之奇,一时间好象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看到武大郎眼神中还是浑浑噩噩,西门庆伸手在他背上一击,笑道:“武道兄还不彻悟,更待何时?”典史夏恭基听得西门大官人这句话说得甚有星主气派,眼前一亮,赶紧抢着记录了下来。
谁知那武大郎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被西门庆一拍,“啊”的一声还魂过来,二话不说,先把手里装满银子的褡裢向西门庆这边推了过来:“还给你!还给你!”
众人无不愕然,西门庆道:“武道兄,这银子可都是你的呀!”
武大郎连连摇头,打死不肯应承:“这这这……这么多钱,我不要……各位官人行行好,这就放俺出去吧!今天的这个玩笑,却是开得忒也大了些!”
众人连忙将武大郎按回座中,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番,只听得武大郎直翻白眼儿:“地厨星是俺?俺是地厨星?救苦救难的观自在菩萨!这天星之名,可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各位官人莫要和俺作耍了,还是大发慈悲,放俺过俺的生活去吧!”
西门庆等人赌咒发誓,直说得口干舌燥,武大郎这才将信将疑:“俺真是地厨星?各位官人莫要哄俺胡乱应承了,你们却又来笑俺!”
对着这种憨人说话,实在比练上一个时辰的武功还累。直到此时,西门庆才算是深刻地理解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他有气无力地把装银子的褡裢向武大郎那边一推:“武道兄,若你不是地厨星转世,若你的炊饼没有那般神效,众人也不会开出这等大价钱,来买你的炊饼了!”
武大郎身子一缩,尽量离那个褡裢远了些,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银子,而是蝎子。他嗫嚅着道:“这个……这个可不关俺的事……这些银子,还是西门大官人拿回去吧!”
这武大郎如此胆小,实出西门庆意料之外,仔细一想,却又在意料之中。其人从小到大,只因个子矮了些,便不知受了多少戏耍奚落,才变成了这么一个杯弓蛇影的性子,这么绵善懦弱的一个人,却有那么一个英雄磊落的弟弟,想来实在是匪夷所思,正所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了。
当下西门庆便吆喝着上酒上菜,心想中国人的关系都是在酒桌子上拉近的,再加上酒壮怂人胆,或许酒过三巡之后,谈话会顺利些。须臾,席呈玳瑁,筵设芙蓉,西门庆便端起酒杯来:“小可今日地府还魂,一来欢喜与武道兄故友重逢,二来要谢吴道长回魂时助了我一臂之力,三来多多有劳各位费心——西门庆在此以酒致意了!来来来!大家伙儿端起来!走一个!”
众人纷纷响应:“西门大官人请!武大官人请!”
武大郎却是呆呆的,低声喃喃自语着:“俺居然是地厨星?”见旁人劝酒,他也不推辞,“呱”的一口,便喝了个涓滴无存。
一坛酒下肚,众人便开始洒脱起来,武大郎的眼中也泛起了活色。西门庆趁机便提出了“你做我销”的地厨星炊饼营销策划方案,武大郎只是连连点头而已。只是当说到后期分帐时,西门庆说当按一九分,自己一,武大郎九,理由是自己挣钱比武大郎容易些。武大郎当场就不干,脸红脖子粗的要撂挑子回家。幸有众人相劝,武大郎这才重新坐回。
拍着桌子,武大郎定要按自己一,西门庆九来分帐,大家这才发现,这厮喝了酒后,嗓门竟也不低。
嚷到最后,还是吴宗嘉道:“二位星主本仙界莫逆之交,何必在这区区几个小钱上说话?”这才商定了五五分成,又请夏恭基写了一式三份契约,大家还清醒的就签名字,有了醉意的就按手指印,西门庆和武大郎各持一份,吴宗嘉作为保人代表也持一份,众人皆大欢喜。
西门庆便吩咐傅二叔和贲四用心安排此事,在哪里买铺子,在哪里买油买面,都要尽心,傅贲二人答应着,先退席办事去了。
剩下来的人,吴宗嘉是个最豪爽好客的,典史和县丞更是清河县里挂着号的酒囊饭袋,几人高呼痛饮,最后都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只有西门庆仗着年轻气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但胸口也已经有些翻江倒海的意思了。那武大郎虽然也喝了不少,但除了一张斑麻粗恶的谷树皮脸显得有些发红,整个人却是显得若无其事。
西门庆打发着来保来旺等人,先把吴宗嘉等送回,他看着武大郎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问:“武道兄……你……你一个人……还回得去吗?”
武大郎拍着胸脯:“俺是地厨星,没问题!”
二人并行出了狮子楼,武大郎喝了这么多酒,居然还记着要他的炊饼担子,让西门庆叹为观止了一把。
“西门大官人,俺这便去了。你且放宽心,管情误不了你明日的炊饼!”武大郎一边说,一边把那一褡裢银子扔进空了的炊饼担子里,大踏步挑着去了。
西门庆目送着武大郎稳健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秋风一吹,只觉得肚子里便是一阵天翻地覆。急忙忍着找了个背人的犄角旮旯,“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第一感觉嗓子眼儿被楦大了一倍,这似乎违反了人体学的原理;更有急不择路者从鼻中管涌而出,更是创造了生理学的奇迹!西门庆一边掏着棉织品来自卫,一边洞悟道:“我今日才知,武大武二确实是亲兄弟了!这俩货骂了隔壁的都是酒精考验过的,都是特殊材料造出来的!”
手一伸又碰到了袖子里的契约,西门庆顿时便从呕吐狼籍的狼狈中挣扎了出来,大笑道:“哈哈哈!武植已入我彀中,武松还会远吗?”这正是:
只求青松迎风雨,不恋金莲戏浪涛。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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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才知道阳光扑脸,西门庆只记得自己昨天喝酒喝高了,最后到底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就完全没印象了。
躺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骨节都发酸了,急忙起身,去家中专设的练功房踢了一趟腿,又打沙袋又举石锁,折腾得满身大汗,百脉俱开。月娘早已命家人烧好了热水,西门庆洗漱了,神清气爽的同月娘去吃饭。
北宋时的菜肴已十分精洁,比现代也未遑多让,而天然的食材更让人胃口大开。西门庆吃饱喝足,真是惬意到了极点,使摆起了老爷架子:“平安,给我和夫人看茶来!”
吆喝了一嗓子,想象中一呼而至的场景却没出现,西门庆有些小羞成怒,心说这家庭服务生实在欠培训,竟然连一点儿主动意识都没有,幸亏这是自家人吃饭,若是待客献茶,岂不丢了天大的面子?今天若不给家中这些奸滑小厮们来个厉害的,只怕他们日后更要登鼻子上脸了。
于是西门庆把桌子拍得山响:“平安!平安这小猴儿野到哪里去了?”
游目一看,自月娘以下,众家人脸上都露出了奇异的神色,欲言而又止。西门庆心中就是一愣,便问道:“月娘,那平安可是出了什么古怪?”
月娘低头道:“夫君,奴家这便说了,不过你却切不可暴躁。”
西门庆心中苦笑:“看来这西门庆的性子实在不好,弄得人人都怕,这坏了的门面还得我来给他装修弥补。”当下温言道:“娘子尽管说来,为夫绝不生气便是。”
吴月娘这才娓娓道来。原来,西门庆那天一死,平安就生了二心,遂勾结着西门庆结义的朋友应伯爵、谢希大一干人,盗出了西门庆书房中的印章,伪造了借据,来西门庆灵前讹诈。正吵嚷中,西门庆突然死而复生,那一众小人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一眨眼间便逃出了西门府,这两天更是连影子都不见。
西门庆“嘿”的一声,回想起来,自己这具臭皮囊前生还真交了不少酒肉朋友,在乡间大恶不犯小错不断,道路上众人无不侧目。不过这应伯爵、谢希大做得忒也过份,自己平日里待他们极厚,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怎的自己刚一蹬腿,他们就来谋算自家的寡妻弱女?一时间怒气暗生,伸手道:“那些借据呢?拿来我看!”
那日西门庆突然从棺中一坐而起,灵前无人不落胆,大家连跑丢的鞋都不敢捡,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假借据?还是月娘心细,事后一张张尽皆收拾起来,有备无患之下,也不怕将来那些小人再来犯甚么口舌。
听到西门庆讨要那些借据,月娘急忙让春梅去到自己屋中,将衣柜里一个花梨木的匣子抱出来。不移时,匣子取来打开,里面一摞借据,西门庆拿起一张看时,却见上面墨迹淋漓,倒和自己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写的却是——
“立借契人西门庆,系本县生药铺主人。为因博彩一时手素,故凭保人应伯爵,借到谢希大名下白银八十两,月利三分,入局用度。约至得便之日,本利交还,如有欠少时,便以家中值钱物件折准。恐久后无凭,立此存照。大宋某年某月某日。”
借据共有十张,西门庆曾经的那些狐朋狗友互为保人互为债主,盘算下来,西门庆一共欠了这些家伙八百两银子,还不计利息。
这些借据纸张泛黄,墨迹暗淡,而且上面又是蜡烛油,又是鞋子印,盖上去的印章也是朱红黯淡,看着跟假古董一样逼真无比。西门庆一张张翻过,只是不住地冷笑。
翻到最后两张时,西门庆目光一凝,原来这两张借据的债主名字,却是吴月娘的两个亲哥哥——吴大舅和吴二舅!想到自己平时待那两个舅子家甚是亲厚,年供米月供柴,谁知自己刚死,吴大舅和吴二舅就能勾搭着应伯爵一众小人,为了银子前来凌逼自家的亲妹妹!刹那间,一股无名业火在西门庆心中焰腾腾按捺不住——此等寡廉鲜耻之辈,若不受报应,哪里还算老天有眼?
抬头一看,只见月娘正眼红红地看着自己。想到她丧夫之痛正殷,却又被自家兄长勾结了小人前来欺榨,心中之伤痛,却叫她一个娇弱女子如何禁受得住?
一时间心下怜惜无比,柔情脉动处,伸手轻轻在她手背上一拍,温声道:“月娘,那些天,可苦了你了!”
平日间,西门庆就是个浪荡游神,只是伙着应伯爵一众帮闲篾片,在清河县中宿花眠柳,赠锦投纱,把海样的恩情,都交付在一干烟花女子身上,将月娘看得只同草芥一般。
象这一刻的温柔,月娘午夜梦回,也不知期盼了几回?可是日日失望,月月寒心,本来已经心丧如槁木死灰一般。此时却被西门庆柔情一润,便如枯木逢春,劫火重燃,心中封闭已久的闸门顿时大开,万般滋味直涌上心头——新婚燕尔初的娇喜,被良人冷落时的孤寂,春闱梦里的寂寞,楼头伴月的凄凉,夫婿身死后的哀伤,兄长反目时的惨痛……
所有的所有,都似乎在他轻拍自己手背的那一记温柔中得到了补偿,百感交集之下,月娘“哇”的一声,象个小孩子一样哭了个尽兴,那眼泪也不止一行下来。痛哭中她紧紧地握住了西门庆那只示好的手,只觉得有了这一刻的温柔抚慰,从前为他受的那些苦楚,却也是不枉的了。
西门庆没想到自己的一念温柔,却引爆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一时间尴尬无比。想把手抽回来,却是不忍;想反过来搂着她安慰她,中间隔了张桌子,却又不能,一时间狼狈之极,只是笨口拙舌地哄她:“好啦!别哭啦!为夫一定替你报仇!帮你出气!那些欺负过咱们家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他们!”
月娘又是心酸,又是甜蜜,千言万语在胸中滚来滚去,却只是哽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才不要报仇,也不要出气。只要你能天天象方才那样对我,今生今世,我还奢求什么?”
哄真情流露的女孩子,小宅男秦梦溪可没那本事,把出西门大官人对付勾栏女子的手段来更是万万不可。正没奈何处,却听门上家人来爵门外禀报:“老爷,有请帖在此。”这正是:
一脉柔波怜卿苦,万缕情丝爱君痴。却不知是谁人请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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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有请帖,西门庆如得了大赦一般,急忙扬声道:“是哪一个?”
来爵道:“是本县知县相公送来的!”
西门庆“哦”了一声,点头道:“你先送到书房去交给玳安,我马上过去。”
“是!”脚步声渐弱,来爵远去了。
吴月娘却是个知进退的女子,听到丈夫有外务,她虽然恋恋不舍,但早已把西门庆的手松开了。
西门庆站起身:“月娘,我这便去了。这些借据你且收好,我倒要看看,这些家伙又能蹦跶到几时?”
月娘眼波在西门庆面上轻轻一转,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目之中:“恭送夫君!”
西门庆抽身向书房疾走,一边走一边心有余悸:“眼儿媚!眼儿媚!当真是厉害啊厉害!等闲男子,绝对过不了这一关,早就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了!”
一边想一边心中暗暗烦恼。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西门庆这个身份,但他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吴月娘这个妻子。面对姣花软玉,如果说他没有觊觎之心,那是哄鬼的话,可是,他终究还是过不了心头的那一关——这可是旁人的妻子啊!
而且,万一把人家撩拨得跟一团烈火似的,他却在八年之后死了,让人家白伤心一场,那不是坑人吗?倒不如象从前的西门庆那样,一直对月娘冷淡下去,可是——偏偏自个儿还就缺那样的铁石心肠……
唉!未来是如此的难以揣度,怎能不叫人心乱如麻?西门庆强行收束着自己心中被吹皱了的一池春水,进了书房后先吩咐玳安去准备出门拜客的衣服,然后打开了清河县知县李达夫的请帖。
请帖中倒也没提有什么要事,只是请西门庆在今天县衙坐堂完毕后,在县衙门中一会。西门庆想了想,不由得笑了笑,遂将来旺传了上来,吩咐他如此如此,来旺点头去了。
须臾,玳安将西门庆出门的全套行头取到。西门庆打扮一新,骑了白马,玳安马后跟随,向县衙门行去。到了正门,知县正在坐堂问案,西门庆不敢惊扰,遂绕到后角门,拿出知县的请帖和自己写的拜帖,让门上人通报。
门子传禀入去,不一时,门户大开,知县的公子亲自迎接,口口声声自称“小侄”,一步一个“怠慢”,将西门庆请入官厅上坐,牵着马的玳安自有管家请去安排。
西门庆虽然交接官府,但他一介白丁出身,从来没享受过这般礼遇,今日突然破例,不由得点头暗暗好笑:“必然是那话儿发动了!”
官厅之上,那小李公子招呼着送上香茗,摆上时新果品,然后就恭恭敬敬在下首陪坐着说些闲话。等喝过了几盏新茶,却听得前面云板三声,西门庆便知道,李知县退堂了,于是站起来,到官厅阶下站候。
那李公子告着罪,先如飞的跑去给他老爹送信去了。过不多时,西门庆先听到照壁后一阵长笑声:“想不到四泉兄来得这般早,却是兄弟唐突的罪过了!”
西门庆字四泉,平日里李知县虽然对他颇为优礼,也只不过称呼他“四泉”、自称“本官”而已,今日却变成了“四泉兄”而自谦“兄弟”,西门庆心里更明白了几分。
须臾,知县李达夫已经转过照壁,和西门庆打了个照面。但见他——脚穿粉底靴,头戴乌纱帽。官衣丝绣飞,玉带玲珑造。案卷公子捧,坐褥丫环抱。嘴尖擅舔菊,眼溜好卖俏。见钱笑盈盈,对民多咆哮。号称父母官,实为豺狼盗。
一见李知县,西门庆便紧赶着上前,装模作样的要施大礼时,早被李知县抢先一把拖住,便勾肩搭背的向内堂中行去,一边走一边埋怨道:“四泉兄,你我兄弟还来这一套?咱们是什么交情?从今往后,你我之间的所有虚礼一概蠲了去!”
西门庆假惺惺地道:“这可使不得!大人是朝廷命官,小人是一介白身,樗栎之材,安敢仰攀泰山北斗?”
李知县怫然道:“若四泉兄如此谦抑,却是不以好兄弟待我,而是以禽兽待我了!”
西门庆见他沉下了脸,这才收篷道:“既然大人把话说到如此地步,那小民也只好斗胆了!若今后言语中有了逾越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恕罪才是!”
李知县这才眉开眼笑,说话也更加随便起来:“甚么大人?纯属狗屁!也不过就是花十年寒窗的本钱买个位子,在任期内连本带利往回搂银子罢了!四泉兄今后万不可再叫我大人,那是叫给别人听的,你尽管称呼我的表字便是,兄弟我的表字乃是‘拱极’。”
西门庆便笑道:“既如此,拱极兄请!”
“四泉兄请!”李知县和西门庆一路把臂言欢,满口都是快刀也割不断的交情,直到进了内堂,这才分宾主落座。
等下人端上茶来,饮过头盏茶,西门庆才道:“却不知拱极兄今日唤小弟来,却有何要事?”
李知县笑道:“难道无事便不能劳动四泉兄的大驾了不成?须知近日秋风送爽,正是吃鲈鱼的好时节。昨日江上往来的两个客人,送了我几尾新鲜的鲈鱼,美味不可独享,兄弟我便想着设一雅宴,请一请清河县中的英雄豪杰。说英雄谁是英雄?第一位当然非你四泉兄莫属了!”
西门庆连称不敢,又问道:“却不知拱极兄这英雄之宴上,还请了谁人?”
李知县道:“兄弟我虽然本事平常,眼界却是高的。除了四泉兄之外,便只请了守备周秀周南轩,提刑夏延龄夏龙溪二人,余子皆碌碌矣!”
西门庆“哦”了一声,突然笑了起来:“赶得好不如赶得巧,我正有一事,想求拱极兄和周大人、夏大人帮忙。”
李知县一听之下,将手中摇着的折扇一合,扇股“啪”的在掌心中一敲:“却不知四泉兄有何为难之事?”
西门庆笑道:“小事而已。虽然小弟出手亦可料理,但若有官府出面,便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些。”
李知县暗中松了一口气,当下便大包大揽道:“四泉兄的事,就是我李达夫的事!便是那周南轩和夏龙溪的话,也包在兄弟的身上!若他们敢不答应,我和他们这两个狗才结斗大的疙瘩,势不两立!”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大笑:“说这般大话,也不怕风大搧了你的舌头?”这正是:
知心莫从言上看,画虎当自骨里描。却不知笑者为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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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外的笑语,李知县却是哈哈大笑:“原来你们两个狗才早到了!为何不进屋,却做出在门外偷听别人说话的下三滥勾当?”
只听又一人道:“要知心腹事,须听背后言。若不是我等暗中缓行一步,怎能听到西门大官人有事相求我等?拱极兄,今日这说客,却不敢劳动你的大驾了,西门大官人既然有事相求,便是让我姓夏的破家相助,也是甘愿的。老周,你意如何?”
先前那大笑之人又笑道:“老夏之言,正合我意!”一边说,一边从门外大踏步走进两个人来,前面的一个正是清河县守备周秀,后边的那个是提刑官夏延龄。这二人虽是武官,但今天都没有穿本职武服,只作散妆打扮。
当下西门庆便站起来见礼,夏提刑急忙止住,说道:“大官人,平日间咱们交道虽然打得少,但我和老周早有耳闻,知道你是清河县头一个好男子,兄弟们心下早仰慕不过。只是看到你结交的都是些吃秤砣屙铁水的好汉子,象我们这般没用的你却不理会,咱们自惭形秽,也就不敢高攀了。今日却是天缘巧合,在拱极兄这里碰上了,既然大官人有事相托,便请道来,兄弟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老周,你意如何?”
周秀拱手道:“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李知县笑道:“四泉兄、南轩兄、龙溪兄,都是我李拱极的好兄弟!从今之后,咱们不论官职大小,皆以兄弟相称便是。来来来,且到后园凉亭,咱们兄弟边吃边谈。”
西门庆心中冷笑,面子上却谦逊着,一路你推我让来到后园凉亭。李知县换了一身便装,坐主位相陪,几个清俊的小厮和美貌的使女在亭前侍候。
喝到酒酣耳热之时,李知县、周守备、夏提刑互相使个眼色,李知县手一挥,服侍的人便都退了下去。
夏提刑便道:“四泉兄,此间现在只有你我兄弟四人,你有什么烦心事,这便说了吧!我等若不能替兄弟作主,那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味儿?老周,你意如何?”
周秀打了个酒嗝:“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李知县又给西门庆满上了一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如此,兄弟便说了。”西门庆于是把应伯爵、谢希大等人如何趁他身入地府,如何盗出他的私人印章,如何炮制了假借据上门讹诈……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吴大舅和吴二舅的名字。
说着西门庆喝了杯酒,冷笑道:“这干小人,我只要捉个空儿,上门去一打一个,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不过若有了众家兄弟相助,这口气出得想必能更痛快些!”
李知县听了笑道:“既是如此,我明日派些衙役,将这干小人都锁来任凭四泉兄发落便是!”
西门庆摇头道:“这个却使不得!那些狗才中,有几个是和三班衙役混得烂熟的,前脚去抓他们,后脚就有人为他们通风报信,还是劳烦南轩兄和龙溪兄出动一队排军,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才叫迅雷不及掩耳。”
周秀一拍大腿:“这事好办!却不知四泉兄弟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若要死的,周围人少时便说他们拒捕,当场格杀;若看的人多,便押进老夏的提刑牢狱里去,那时想要他们怎么死,何时死,就看四泉兄弟你的心情了。”
西门庆恨恨地道:“这几个狗才,丧心忘本,本来杀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但我家娘子,最是心慈,若听到这几个狗才的死讯,必然知道是我下的手。如果她跟我当面开销,那倒也罢了,最怕她一世不提,却始终在心里替我担惊受怕,那岂不是我的罪过?罢!罢!罢!如今便饶他们一条狗命,只把他们弄个家产尽绝便是!”
夏提刑便道:“四泉兄弟虽然慈悲,但却也不能轻饶了他们!到时老周把人送到我的提刑衙门,当着清河百姓的面,让我好好审审这干小人,也正一正我们清河县的风俗。老周,你意如何?”
周秀大拇指一翘:“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李知县满面是笑:“好好好!经此一案,我们清河县的风俗必定肃然,正是一件德政、善政!就让你我地方文武配合着,将这桩案子办得漂漂亮亮,也见得你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西门庆将酒都满上,执杯道:“拱极兄、南轩兄、龙溪兄为了兄弟如此劳心费力,小弟我铭感五内。更好听的我也说不出来,便借花献佛,敬三位兄弟一杯,小弟我先干为敬!”
李知县连忙跟着一饮而尽,这才悠然微笑道:“此须小事,有什么称得上费心的?四泉兄弟你手掌着那地厨星的功德炊饼,这才是真正的劳心费力啊!”
西门庆笑道:“这个倒也无妨。那地厨星终究是只身一人,就算他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便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手,能做出来的炊饼到底有限。而若不是他亲手正心诚意做出来的炊饼,若不是兄弟亲手送出去的炊饼,也没那么大功德了。所以这活儿虽然琐碎,但倒也轻松,没什么劳心费力的烦恼。”
李知县突然长叹一声:“四泉兄弟你虽然没有劳心费力的苦恼,但兄弟我却有烦恼在身,甚是劳心费力啊!”
夏提刑也叹起气来:“唉!为什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呢?老周,你意如何?”
周秀“咕”的灌了自己一杯:“唉!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西门庆心底暗道一声:“来了!”当下便不再兜圈子,直接了当地说道:“我看拱极兄、南轩兄、龙溪兄都是既富且贵之命,能有什么劳心费力的烦恼?今日承蒙三位兄弟高义,若有兄弟我能帮得上忙的,只要三位开口,兄弟我绝不推辞!”
李知县、夏提刑、周守备都是满面喜色,齐齐向着西门庆作揖:“四泉兄弟且坐,听我等道来。”这正是:
展开翻天覆地手,来做擒妖捉鬼人。欲知清河文武烦恼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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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县是文官,位望最尊,便当先开口道:“四泉兄弟有所不知,我那老娘,是个最虔心向佛的,经年间怜贫惜苦,补路修桥,只清河县各庙中布施,也不知上着多少。昨日我清河县有两位星主喜从天降,我这做县令的儿子还未闻其详,我那老娘便已知道了——唉!那些三姑六婆的嘴巴,实在是无孔不入得紧呐!”
西门庆大笑着拦住了李知县的话头:“拱极兄莫再多言,你的烦恼,兄弟已经尽知了。你我且痛饮三杯,稍待片刻,必有惊喜!”
“哦?”李知县、夏提刑、周守备正面面相觑间,突然有管家上亭来报:“有西门大官人家的来旺,手捧拜匣,在厅前等候。”
李知县心中明白了三分,当下便笑道:“却不知四泉兄的盛价此来何意?”
西门庆拱手道:“兄弟早知宅上的老夫人是清河县中头一个好善的,这头一份儿功德炊饼,不送到拱极兄府上,却送到哪里?因此早命家人亲自去那地厨星府上守候,炊饼一成,便趁热送过来,请老夫人佛前做个供尖儿,为我清河县功德之先,岂不是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
李知县闻言大喜,忙命家人赶快把炊饼收进去,以解老娘礼佛之渴,又命人封了一两银子,赏给来旺做喜钱。
周守备、夏提刑见李知县先拔了头筹,正羡慕得抓耳挠腮时,却见西门庆又一拱手,笑道:“南轩兄、龙溪兄,却不知二位有何烦恼,这便说了吧!”夏提刑和周守备那还有什么客气的?马上一吐衷肠。
原来夏提刑有个儿子夏承恩,小小年纪,却生性顽劣,不喜读书,只是胡混。请先生算命,说是这夏小公子在野地里疯跑时,也不知冲撞了哪路游神,神灵怪罪,才有此浪荡之灾。夏提刑生平只此一子,爱如珍宝,听到儿子有难,只恨不得以身相代,烧香供佛之余,突然听到清河县出了两位星主,更有功德炊饼救苦济世,哪里还坐得住?便找来好兄弟李知县和周守备商量。三人各有所需,一拍即合之下,才有了今天请西门庆入县衙赴宴之事。
而守备周秀,则是有一桩切身的苦痛。他又娶妻又纳妾,膝下却始终不见一儿半女。符水香灰,也不知吃了多少,神仙佛祖,也不知拜了多少,家中妇女的肚皮,却始终没有一丝动静。家中虽然堆金积玉,又有何用?正绝望之时,清河县突有星主降世,而那功德炊饼更是让周守备垂涎三尺,若不是怕冲撞了神明,他早就把武大郎抢进他的帅府里面,为他做特供炊饼去了。
西门庆听了这二人的烦恼,猛然间想起《金瓶》中有关夏、周二人的桥段,便一本正经地道:“南轩兄龙溪兄莫急,待兄弟入定算来。”
手掐法诀坐在太师椅上,一番装神弄鬼后,西门庆对夏提刑道:“令郎之事,吾已尽知了。原来令郎不是冲撞了什么神道鬼怪,而是遇上了仙缘。我清河在大宋之东,便有东方青龙七宿中的奎木狼星君前来,暗中点化令郎武艺。龙溪兄可速速在家中供上地厨星炊饼,未来必有一将星出世。”
夏提刑一听,又惊又喜,连连向西门庆打躬作揖:“既如此,那地厨星的功德炊饼,日后全仗四泉兄作成小弟。”
西门庆伸手相搀,满口答应。
随后,又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周守备说道:“我家中有一婢女,姓庞,名春梅。少时有相者遍相府中婢仆,独言此女有贵相,生就凤冠霞帔、荫子袭爵之命。我也曾思忖那春梅的归宿,始终不得要领,今日见了南轩兄,方知这女孩儿的一段富贵,原来却出在南轩兄府里。”
旁边李知县和夏提刑都张大了眼睛,想不到今天请客,却请出一桩姻缘来了。
周秀也眼睛瞪得比李知县和夏提刑加起来都大:“这这这……四泉兄之意是……”
西门庆拱手道:“我府中有婢春梅,愿敬赠与南轩兄。”
宋时士人间互赠妾婢,份属常事,西门庆虽然鄙薄这种把女性视同玩物的作法,但《金瓶》中春梅跟了周秀后,确实生了孩儿,过得甚是适意。若非有一个陈敬济在中间做了小人,春梅的结局必然是平安喜乐。西门庆既然发誓要逆天改命,当然要抢在老天头里,玉成他人美事。
夏提刑大笑道:“恭喜恭喜!老周赶紧答应了,今晚便两盏红灯,一乘小轿,将那春梅接到你房里去吧!老周,你意如何?”
李知县、西门庆等正准备听周秀说“老夏之言,正合我意”,谁知那周秀却破天荒地来了一句:“老夏之言,万万不可!”
众人皆惊,一时间大眼瞪小眼。夏提刑便道:“老周,你喝多了吧?为何反驳我的提议?”
周秀摇手道:“这猫尿般的几杯小酒,算得了什么?我要说的是,我虽然愿意接受四泉兄所赐,但却不是这么个接受法儿。”
李知县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南轩兄你想怎样?”
周秀便指手划脚地道:“那春梅身份虽低,但到底是清河第一星主府上的人儿,我老周要是不明堂正道的给人家一个名份,那我成甚么人了?明日间先帮四泉兄出一口恶气,后日挑个吉时,我亲自去四泉兄府上下聘,然后再挑上个黄道吉日,吹吹打打,娶女出门,这才是正理啊!”
“妙!妙!妙!”李知县喝彩道,“南轩兄虽然平日里总是唯龙溪兄马首是瞻,但关键时刻,主意不差!如此良缘佳话,我等焉能不在其中凑个数目?龙溪兄,你便做那男方媒人,小弟我便做女方媒人,咱们务必将此事办它个热热闹闹才对!”
周秀大喜:“老李之言,正合我意!”
四人对望一眼,无不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李府管家引着来旺进来磕头谢赏,西门庆便吩咐他,再备两份炊饼,送到夏府和周府去。夏提刑和周守备都是感激不尽。
宾主尽欢后,西门庆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心中得意:“清河县文武,尽入我彀中矣!”想到明日要收拾应伯爵一干小人,那些假借据正用得上,急忙催马,刚入自家门,便有来爵禀报:“老爷,有贵客等候多时了!”这正是:
傀儡巢中排罗网,魑魅嘴上放金钩。却不知有哪一位贵客来访,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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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边甩镫下马,一边问道:“是哪位贵客?”
来爵恭恭敬敬地回禀道:“是地厨星武星主到了。”
西门庆心中一阵好笑,想必现在的清河县中,再没有一个人还敢念叨武大郎昔日的诨名“三寸丁谷树皮”了吧?想像着无数小人前倨后恭的滑稽嘴脸,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是武道兄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西门庆急步赶到客厅,进门一看,却见武大郎正忸怩不安地坐在上座上,周围几个家人叉手伺候,但看武大郎那受刑一般的表情,就知道他一时还承受不起生命中突然降临的如此之重,旁人对他越是恭敬,他就越觉得心虚气短,受宠若惊。
一见到西门庆,武大郎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一般,整个人都轻省了下来。对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西门大官人,武大郎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倒不是因为西门庆昨天帮他把炊饼变成了几十两银子,让他发了一注大横财,而是他能感觉到西门庆的眼眸深处,没有普通人藏在奉承背后的调笑与嘲戏,只有平等和真诚。
西门大官人是真的把他武大郎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玩物!
在世上活了快三十年了,除了自家的亲兄弟武松,武大郎从来没有在其他人眼中看到过如此温暖的眼神。这些天不但让他碰上了,而且这双眼睛的主人还象慈悲救苦的神仙一样,将他从以前黑茫茫不知何处是尽头的苦海里捞了出来,现在清河县里提到“武大郎”三字,谁敢再下眼睨之?
给别人利益,也只不过引诱于一时,只有给别人尊重,才能真正赢得人心!当然,如果利益和尊重一起给,那简直就是天下无敌了。
至少现在的武大郎已经在内心深感西门大官人不尽——今后西门大官人若有用他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虽然武大只是三寸丁谷树皮,虽然武大没有兄弟武二那样的一身好本事,但武家兄弟的血,都是热的!
但是——想起浑家潘金莲昨夜的话,武大郎热血沸腾的心又陡然间冷了下来。
就是在昨天晚上,他酒酣耳热,出了狮子楼,挑起炊饼担子,脚下生风一口气跑了家去,一路上也不知回了多少次头,在街巷的犄角旮旯也不知运了多少次气,无它,他的炊饼担子里放着五六十两银子,他武大一辈子也没亲手捉拿过这么多钱——他怕人抢。
到了家门口,武大郎象平时那样叫一声:“大嫂开门!”突然间觉得声音拔得太高了,若招了贼来,那还了得?因此叫第二声时,那声音就跟偷香窃玉的小贼有一拼了。
谁知这一声却让门内的潘金莲留了心,生怕是什么浮浪子弟冒充武大来骗门,这妇人一反手抄起洗衣服时捣衣用的木槌来,隔着门冷冷地问:“你是哪个?”
武大郎用雀儿哼哼的声音呢喃道:“我是大郎,大嫂开门。”他那左顾右盼的架子让外人看了,不是贼也是贼了,潘金莲听得更是起疑。
一个要进,一个不敢让进,就此隔着一重门撑持起来。武大郎身边揣着几十两的身家,自觉在这黑夜里多呆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没奈何,只得将平日里只有你知我知的私密话说了几句,潘金莲啐了一声,这才开门放他入去了。
进了门,重新上闩落锁,潘金莲这时早闻到了一股浓冽的酒气,便恨恨地开口骂道:“糊涂桶!家里一月三十天,连个肉腥儿都闻不到,你倒有闲钱去吃酒?”
武大郎赔笑道:“大嫂休恼!今日却不是我自己买酒吃,是有人请我!卖炊饼的钱一文不少,都在担子里做着镇守使者,不信你数数看!”
潘金莲一边伸手去炊饼担子里摸钱,一边奚落武大郎道:“糊涂桶!清河县中便是人人都被请去吃酒,也轮不到你这不成材的……哎呀呀!我的天爷爷!”原来是那妇人一把摸到了那个脑满肠肥的褡裢,拿出来一扯开就被晃花眼了。
“这这这!这是你偷来的?还是……”正想说“还是抢来的?”,但想到自家男人那点可怜的力气,当真是:蚂蚁洞中,还可充一员猛将;强盗堆里,算不得半个英雄,于是一转口,将“抢”字咽下,只道,“……还是你捡来的?”
武大郎忍耐半天,为的就是要看自家娘子大惊失色的模样,真看到了,只喜得他心花俱开:“大嫂休要说笑,这是你男人凭本事挣来的!”
“你?!”也不用多,只是一个字,潘金莲就成功地瓦解了武大郎所有的自信,情急之下,武大郎一五一十,将今日的遭遇说了一遍,尤其是那“地厨星”三字,更是提了又提,讲了又讲。
潘金莲默默地听着,直到武大郎说得口干舌燥,言语中再无新意,最后连旧意也一再重复,这才慢慢地开口道:“大哥,这银子来得不尴尬!”
武大郎一愣:“怎么个不尴尬?”
潘金莲道:“那西门大官人,我倒也听咱们间壁茶坊的王干娘说了,其人昨日地府还魂,此事已属一奇,更奇的是,他居然又说你是甚么能和他比肩的地厨星!你倒也想一想,他是什么门户?咱是什么人家?礼下于人,必有所图!”
武大郎愣愣地道:“他还能图我什么?也不过就是这一副炊饼担子罢了!”
潘金莲恨恨地道:“蠢材!蠢材!也不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非要逼老婆亲口说出来,你好得意吗?我要说的是——他图的是你的屋里人!”
“啊!”武大郎一屁股坐到了楼板上,“这……我观那西门大官人眼神甚正,这个不可能吧?”
“他正个屁!”潘金莲骂了一声,恨恨地道,“王干娘都跟我说了,那西门庆被应花子、孙寡嘴一干小人勾挂着,镇日家在清河县的娼门里混,人家都说他是‘岭上老虎,岭下西门’,和景阳岗上大虫相提并论,他能正到哪里去?”
看到武大郎低头不语,潘金莲又道:“自从我嫁了你,三天两头,便有一众奸诈的浮浪子弟到门前薅恼,这两日虽说没了声气,安知不是他们在布置什么大算计?安知不是那西门庆要借着什么地府还魂、什么地厨星的由头,摆布了你,霸占了我?他又和知县相公交好,到木已成舟时,旁人也只好白看他两眼罢了!这世道,哪里还能指望跳出甚么荆轲聂政来帮你打抱不平?”
武大郎嗫嚅道:“若那地厨星是个真的……”潘金莲“哼”了一声,武大郎的声音就低了下去,低了下去……
过了半天,潘金莲才柔声道:“我也知你一心想要摆脱那‘三寸丁谷树皮’的诨名,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一意上进,自然是好的,但旁人正是算准了你的死穴,只用‘地厨星’三字,便非要你死心塌地跳进这个圈套去不可!这西门大官人,用心忒也毒了!”
武大郎摇头道:“我却觉得,西门大官人不是这等人!”
潘金莲叹了一口气:“罢罢罢!既然你如此说,我这里有一计,便来试一试那西门大官人的成色。若我计不成,那西门庆所言便是真的,你确实是天星转世;若他露出马脚,那时却又如何?”
武大郎愣怔了半天,才说道:“若恁的,任凭大嫂作主便是了!”
潘金莲听了听门外无声,这才和武大附耳道:“明日你做好发卖的炊饼后,便去西门府上,请他来咱家吃个便饭。若他不来,便见得他并没将你我放在心上,那自是谢天谢地;若他来了,见了我时,如他能以礼自守,我便信他是个地府还魂后的奇男子,若他背着你对我生了什么坏心,你我将他敷衍走了,便连夜打点行装,逃去清河东南二百里外的阳谷县讨生活吧!王干娘说,那里也有条紫石街,也有个狮子楼,咱们人在那里,便如在故乡一般。”
武大郎点头应允了,便吹灯睡下,可是这一夜,又有谁能睡得安稳?
第二日做了半日炊饼,两次打发走来旺,潘金莲估计着西门庆也快回家了,便把武大郎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武大郎便来到西门府上求见。
一众家人将武星主恭恭敬敬地请到客厅奉茶,武大郎百感交集,一时间西门庆那温暖的眼神自心头滚过,一时间又唯恐这双眼睛后面象浑家所说的那样,包藏着祸心。
看到西门庆进门,武大郎心一横:“今日砂锅捣蒜,就是这一锤子买卖!”当下大步上前,叉手行礼:“西门大官人,小人和拙荆在家中略备水酒,想要请大官人光降,一酬大官人眷顾之情,却不知可同去否?”
“啊?”猝不及防之下,西门庆是大吃一惊!这正是:
道君皇帝无方略,荆钗女子有奇谋。要知西门庆去与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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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大郎、潘金莲请客,西门庆心念电转——去?还是不去?
他的心里其实是跃跃欲试的想去的。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潘金莲是一个坏女人,千年的积累下,她甚至可以说已经被塑造成了最坏的一个。
偏偏这个坏女人还生得很妍,很勾人。没有人能够完整地拓扑出她的美,没有人能描画出她仿佛于天鹅临水梳妆的娇影,仙界里也肯定保留着她的一段好身材,冥府里也盛开着她永不死亡的红罂粟。
世上的女人,都不无妒忌的鄙薄着这种坏女人;而男人,则在一边鄙薄的同时,又一边象闻到了蜜糖的苍蝇那样,嗡嗡叫着粘上去。
每个男人都幻想着把这种坏女人收为后宫,让她对旁人鸩毒无情的同时,却将她的温柔奉献给自己独享。
这种感觉就象河豚鱼一样,剧毒更诱惑,正因为如此,吃到嘴里的时候才显得格外的回味无穷,口中咀嚼的已经不再是美食,而是生命的斤两。
西门庆也无法免俗,他真的很想去,他想去看一看那个叫嚣她自己是“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他想跟这个“婆娘”调笑一句:“金莲你真美,就象公主一样!”如果那女子反问一句:“我象哪个公主?”自己便可以抖包袱了——“铁扇公主!”
走哇!面对着金莲的诱惑,张艺谋那秋菊打官司里的秦腔小调,已经在他脑子里悠悠扬扬地哼唱了起来。
但西门庆马上又想起自己这具糟糕透顶的臭皮囊来。当初自己和月娘说话的时候,那打不折的咸猪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踅摸过去,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经把人家美眉的柔荑给叼住了——万一自己见了潘金莲,这具躯体不良的德性突然发作……
就算自己能把持得住不去兜揽她,但那潘金莲可不是盏省油的灯。若是她见了西门大官人这般“潘安的貌”,动起了春心,三勾两搭之下,迷惑着自己跟她眉梢眼角上递起情书来……
一想到眉梢眼角,月娘那双曾经在自己脸上留连的清亮眼睛,突然间在心尖儿上滚了几滚,顾盼处澄澈照人。
西门庆深深地吸了口气,暗道:“我有多少图谋未成,岂能被女色所迷,误了大事?潘金莲我终究是要见的,但绝不是今天!”
心中天人交战,说来虽长,但也只不过是一刹那的工夫。低头见武大郎还在眼巴巴地等他回话,西门庆便蹲了下来,和武大郎四目平视,这才道:“武道兄,我有一言,你却要听真了。你我前世,本皆天上仙友,彼此间兄弟相称。到了今世,怎的就如此生分了起来?你这一口一个‘西门大官人’,叫得我全身发麻,再多叫几声,岂不折了我的道行?今后切莫如此!你只要称呼我一声‘西门道兄’即可,若十分加敬,便称呼一声‘西门仙兄’,也就是了!”
武大郎心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旁人和他说话,都是居高临下,从来没有人象西门庆这样和他平视过。心意激荡之下,竟连说话声音都哽咽了起来:“是是是!便依大官……不不不!便依西门仙兄所言!”
西门庆见他眼圈发红,声音沙哑,忙道:“武道兄,你我都是男儿汉,泪不轻弹,岂能效那妇人女子?来来来!这便请上坐,你我兄弟好好叙叙!”
一边说,一边将武大郎扶掖回座椅中,心中却在苦苦思量:“却要想个什么法儿,才可以既婉拒武大郎的邀请,又不伤他脆弱的自尊?这个却是好生难也……啊!有了!”
当下便道:“武道兄,虽然同在清河县,做兄弟的却不知武道兄家住何处,实在该打!今日便请武道兄赐告于我,从今天开始,咱们便通家交往起来,岂不美哉?”
武大郎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人我……”
“嗯?”西门庆截住了他的话,狠狠地瞪着他。
武大郎赶紧悬崖勒马:“不不不!是小弟!是小弟!”西门庆这才点头道:“武道兄,这称呼看似平常事,却关系到你我星运,切不可小觑了它!”
武大郎连连点头,这才道:“小弟我就住在清河县中的紫石街,和西门……仙兄的府上也不太远!”
西门庆点头道:“既然不远,咱们这便去……哎哟!”
一声惊呼,客厅中众人皆吓了一跳,众家人都问:“主人何事?”武大郎也道:“西门……仙兄,你这是……?”
只见西门庆张大了口,满面惊愕之色,其表情之到位,心理之写实,细节之逼真,感染力之生动,绝对是奥斯卡金像奖的不幸而是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大幸。
“武道兄方才说,尊府所在,是紫石街?”过了半天,西门庆才如梦初醒地道。
“正是!”武大郎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西门庆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来。
“西门……仙兄,你这是……?”武大郎是个老实人,见西门庆如此这般,庙里长草——荒(慌)神了。
西门庆叹了一口气:“武道兄,在那幽冥地府、森罗宝殿中,十殿阎罗跟我说了——今生今世,我见不得‘紫’字,若是一见,后患无穷,于我大大不利——武道兄,你偏偏住在那‘紫’石街!这一来,却让我如何是好?若去时,只怕有些烦恼;若不去,武道兄面子上怎下得去?说不得,只好舍命陪君子……”
一边说,一边心里暗道:“我这可不算是说谎吧?若在‘紫’石街跟潘金莲扯上了关系,那武松回来,岂不要了我的性命?就算腿长跑掉了一时,那也是后患无穷啊!”
他心中思忖,那边武大郎早跳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若西门仙兄去了我那陋舍,因此有了个三长两短,却叫我这辈子怎生过意得去?此事休提,再也休提!”
西门庆笑道:“武道兄莫急,兄弟却有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武道兄且请坐好,听兄弟我慢慢说来!”这正是:
莫赞红妆出奇计,且看公子有良谋。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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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武大郎二人安坐后,西门庆便道:“不瞒武道兄,明日兄弟在提刑衙门有一桩讼事,分身乏术;后日我府上要发嫁一婢女,本县李知县和夏提刑作媒,守备周秀亲来下聘,这一日也不得闲空;不如约在大后日,武道兄你在狮子楼头设宴,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作一‘双星会’。如此一来,我既不须犯紫石街之讳,武道兄也尽了自己的心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武大郎听到提刑衙门、李知县这干大名,早又吓矮了三寸,只剩连连点头的分儿。他见西门庆并不顺水推舟去自家吃饭,可知是自家娘子多虑了,于是便急急向西门庆告辞,回家报信去了。
进门如此这般学说一遍,潘金莲亦作声不得,想了半天后才道:“世上难道真有地府还魂之事?我却是不信!且待我再试他一试,若那西门大官人能始终如一,我潘金莲才算是死心塌地的真服了他!”
武大郎急了眼:“明明说好只试一次的,怎的接二连三的试个没完了?”
潘金莲却梗着脖子道:“只因我从小生就了这么一副好模样儿,也不知为此吃了多少惊吓,早成了个惊弓之鸟。若要我深信不疑,必然要多试几次!反正我又不是你们男子汉大丈夫,便是出尔反尔,也没甚么丢人丧品的!”
武大郎张大了嘴,想要数落她几句吧,但对着潘金莲的娇骄模样,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
潘金莲又附耳道:“家中做炊饼之面,再过个三五日,便要净了,那时你便向那西门大官人言语一声,说要去城外下栅村买面,请他帮着照看家中一二。那天,你却不可出城,只藏在家中,等着看分明。那下栅村和清河来回需两天工夫,在这两天中,若那西门大官人不来,便显得他真是见不得‘紫’字的转世天星;若他竟来门上罗嗦……你我二人便只能向那阳谷县安身立命去了。”
武大郎摇着头道:“我敢说西门仙兄必然不来!”
潘金莲貌似不屑地“哼”了一声,心中却道:“我也只盼他不会来!”
原来,今天她在家中帮着武大郎做好了炊饼,打发走了西门庆家人来旺之后,便去间壁王婆的茶坊闲坐。每日这时,茶坊中必然聚了许多邻家妇女,大家七长八短,满清河县家长里短诸般琐碎事,无话不说。
潘金莲的出身微贱,是清河县张大户家中幼养的一个使女,那张大户垂涎于她日新月异的美丽,想要玷污她,潘金莲誓不相从,张大户恼羞成怒,索性倒赔些妆奁,分文不取的将她嫁给了清河县中诨名“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
这一番羞辱实是非同小可,从此之后,潘金莲几乎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凡是左邻右舍妇女们之间的聚会,她总是默默地畏缩在最后面,默不作声的听着别人高谈阔论,自己却不敢吭一声儿。那些黄脸婆子们一来妒忌她的聪明美丽,二来嫉恨她的心灵手巧,若她再在言语见识上压倒了她们,那些自卑的婆子们不把她生吞活剥了才怪。
每次妇女们聚会回来,潘金莲都要憋一肚子闷气,恹恹不乐数日,但她生性偏偏是个好热闹的,到下一回聚会时,身不由己的又要跑去给人家垫踹窝了。还好隔壁的王婆很照顾她,总能让她安安份份地来,和和平平地走。
潘金莲痛恨这种无锁之监、无枷之狱的生活,谁知就在今天,这个大监狱突然在她眼前被打得稀烂。
从她一进茶坊门开始,她就觉得气氛特别不对,王干娘倒还是和平日里一样热情,可那些其余的婆子们看她的眼光就古怪了许多。
潘金莲虽然心下有些猜疑,但还是把胆气正了一正,刚要向角落里自己的老位子走去,早被王婆一把拉住,硬扯到茶坊中间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在北宋茶坊论坛中,这可是版主的御座啊!
不亏是个最伶俐的,一怔之下,潘金莲心中就明白了八分——看来自家男人地厨星的那个传言,不管自己信不信,反正别人是信了。
不过即使是个最伶俐的,但突然间从末座被提升到了御座,还是让潘金莲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做好。
还好有那八面玲珑的王干娘,在一旁输寒问暖、吹嘘铺垫,金莲也是个胆大泼辣的,自然而然便进入了角色,主持起她人生中第一次妇联会议来,倒也似模似样。
说来说去,这几日清河县中最知名的话题,当然少不了地厨星武大郎。若是平时提起武大郎,那些婆子们哪里会跟潘金莲客气?竟是十分之外,非要更加贬损几分,方能折一折眼前这个美丽女子的锐气。但今日里,这些婆子们提起武大郎时,一个个不亲假亲,不近假近,硬生生将一朵牛屎菊打扮成了太阳花。
然后,话题不知不觉便扯到了潘金莲的身上。那些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是恭维潘金莲是个巨眼英雄,识武大郎于末路而不离不弃,乃是风尘中的知己;又是恭维潘金莲和武大郎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二人之遇合,若不是星君转世,便是造化之奇,也不能有这等奇法;还有的说,将来潘武二人的故事必然要有文人才子渲染一番,做成戏文天下霸唱……
潘金莲不说话只是笑,她心中早已明白了这些婆子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果然到了最后,王婆婉转地归纳总结一番,意思就是这些邻里邻居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好几两银子一个的炊饼,大家实在供不起,但对地厨星和地厨星娘子的仰慕之心,大家却都是十足真金。希望金莲能看在从前的情份上,多多抬举她们,若是能漏一个两个的炊饼出来,那时就是观音菩萨显世,也没有金莲那样的慈悲……
潘金莲只说炊饼事是丈夫的外务,自己不欲插手,否则便显得自己不贤德了。但她也没把话说死,反正现在是她的主场时间,这些婆子们的巴结和谄媚,倒正好成就了女孩儿心底那享乐的本性。
从王婆茶坊回来,潘金莲的心中从来没这么快乐过,她当然希望这种快乐的日子永无止境,她当然希望武大郎的地厨星是个真的,她当然希望西门庆不要踏入紫石街一步。
和武大郎商定好第二次试探的计策后,潘金莲忍不住眼望窗外天空,暗中祷告:“诸天过路神佛,奴家潘金莲志诚敬礼,只求那西门大官人对我家夫主如此殷勤,并不是贪图奴家的美色!”这正是:
莫怪红颜如狐狡,皆因命数比纸薄。要知西门庆中计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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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哪里知道潘金莲和武大郎在设计他?现在的他正在家中和月娘商量着喜事。
送走武大郎后,他便去到后宅,说明了今天将春梅许配守备周秀之事。月娘听了颇有些依依不舍,自相者算出春梅有贵命之后,她就想等时机合适,就让西门庆把春梅收了房,将那一段“旺夫运”转嫁到西门庆的头上。谁知,自家夫君却是个手脚漫撒的,居然就这么把这段姻缘放过去了。
不过想一想,自家夫君是转世天星,世俗的所谓富贵,在他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吧?月娘一边悄悄遗憾着,一边让身边的玉箫去房中唤春梅来。
玉箫在旁边听得分明,当下便笑着出去找到春梅,一见面便打趣道:“新姨娘万福金安,主母厅上有请呢!”
春梅一下子飞红了脸。她虽然出身微贱,却有一种自然的尊贵,从小就不乏傲气与身份,她总是瞧别的丫环不起,嫌她们贪吃爱玩,又骂她们好与僮仆狎混,在月娘的几个大小丫环中,她要算是个鹤立鸡群的。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与生俱来的身价感,才使那个到西门府上看相的相者眼前一亮,从一群轻薄的丫环里,挑出了这个长着贵相的春梅来。
和潘金莲一样,春梅也是个千伶百俐的,她早觑出月娘有让西门庆纳她为妾的心意,别的丫环都对她感到羡慕,但春梅却无欢无喜,说实在的,在她心中,还真看不上那个整日狎游胡混,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主人。
谁知这几天发生了好几桩大事。先是西门庆突然身死,然后他突然又活了,接着又是甚么天星降世,又是什么地府还魂,今天突然又喊她“新姨娘”,莫非是西门庆要将她收房了?虽然一向刚强好胜,但面临着这桩人生大事时,也不由得春梅不忐忑起来。
一路被玉箫推着来到内厅,春梅俯身下拜,不敢抬头,却听月娘笑道:“春梅小妮子,今日却要向你道喜了!”
西门庆打量着这个在《金瓶梅》中三分名姓的女孩子,却见她低头俯首,看不见容貌,便笑道:“抬起头来!”
春梅听西门庆话音中充满了嘲戏味儿,心中便犯了犟,只是把头低着,并不向他这边看一眼。
月娘轻笑道:“原来一向锋利的小妮子,今天也知道害羞了!春梅,今日你有了好归宿,我西门家自当要象嫁女儿那样,吹吹打打,送你欢欢喜喜出门。出阁到了夫家,却要好生恪守妇道,莫失了我西门家的体面!”
春梅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心中诧异,难道不是收房,竟是放自己外嫁不成?可是,那个未知的夫婿是谁?
转头一看,却见玉箫满脸都是顽皮的笑,显然对作弄了自己一下而深感得意。春梅突然心头一惊:“啊哟!不好!难道是主人把我送给了他那转世星友,号称地厨星的武大郎作妾不成?”
一想到那“三寸丁谷树皮”,春梅只惊得面庞雪白,差点儿便昏了过去。急转头向西门庆那边看去,却见他手托下颔,正看着自己微微点头。
原来西门庆正在想:“看这春梅,也不过只是中上之姿而已,但加上她那股含苞欲放的傲气,便显得是个十足的画上美人儿了。气质这个东西,果然奇妙啊……”
那边月娘已经让左右扶起了春梅,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将那琴瑟和谐、宜室宜家的吉祥话儿,说了又说。春梅神不守舍的听到最后,突然间从月娘嘴里漏出一句:“……那守备周秀膝下无子,若你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日后……”
春梅呆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待月娘闭嘴回气的工夫,才怯生生问道:“敢问夫人,却不知让小婢下嫁何人?”
月娘闻言一愕,转头向玉箫一看,玉箫便掩着嘴低下了头。月娘笑骂了一声:“顽皮!”这才温言向春梅道:“今日县衙之中,你家老爷听得本县守备周秀无子,掐指一算,便知他与你有姻缘之份,因此才央李知县和夏提刑做媒,将你的终身,许配给了周守备。你得了这个好归宿,久后荣华富贵时,却不要忘了今日的西门家啊!”
春梅呆了一呆,突然流下泪来,抢步来到西门庆身前,跪倒后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西门庆大感狼狈,他生平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奴役式的叩头跪拜。跪者无耻,受者无礼,在这一叩一跪之间,也不知抿灭了多少人性的光辉,扼杀了多少英雄好汉的风骨。
因此伸手一托,强行将春梅扶起,笑道:“待到后日,那周守备便来下聘,这两天你便好好待在房中,安心学着做一个新娘子吧!”
感觉到春梅犟着还想拜下去,西门庆眉头一皱:“来人啊!把这小妮子扶回房去!你们几个要好的小姐妹,先好好替她贺喜一番吧!”玉箫、兰香等几个丫环嬉笑着一哄而上,如群鹰攫燕雀,把春梅给架走了,至于她们会搞出些什么刁钻的闺蜜怪招来,西门庆也懒得管了。
厅中突然一静。西门庆这才发现,此刻内厅之中,竟然只剩下了月娘和自己两人,他的心一下子慌了。
他虽然能把全清河的文武人心都玩弄于掌股之上,但他却无法也不敢去亵渎月娘那双眸子中流露出来的真情。那种澄澈的眼波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都是最稀有的,有幸得遇者,应该好生珍藏在心中呵护才对。
但是,他的身体虽然是西门庆,但他的灵魂却早已换成了另一个人,另一种思想,所以,他觉得自己没有接受月娘那澄澈眼波的资格。
如此美女,如此柔情,真的令人自惭形秽。
他能毫不犹豫地拒绝潘金莲的请客诱惑,说起来还是因为月娘的真情。只要想起那一双澄澈的眼睛来,世上的万千妖娆的媚力就算不得什么了。
但独自面对这一双澄澈的眼睛时,西门庆又发现,自己所有的定力和智慧,也同样算不得什么。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门庆暗暗地立誓:“就算为了这一双眼睛,就算八年后我真的要死,我也必须在死前,先给这双眼睛辟出一个不受世间风波扰攘的洞天福地来!”
一念至此,西门庆抬头直面月娘道:“月娘,那些假借据呢?拿来明日我有用处!”这正是:
千秋邈矣独留我,九死归兮更护花。要知月娘如何回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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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夫君向自己索取那些假借据,月娘点点头,当先引路:“官人跟我来。”
出了内厅,月娘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路上她听到春梅的小屋里传出阵阵娇笑声,还有春梅的告饶声,她不由得回头和西门庆对望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丫环嘻闹,却忘了服侍主人,在这时的朝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今天这个特殊的喜庆时分,就让这些丫头们放纵一回吧!月娘是个宽厚的女子,所以才这般想。而西门庆,他根本就觉得理所当然——恨嫁的美眉们去跟将要出嫁的好姐妹嘻戏吵闹,难道不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吗?他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没办法硬着金脸罩铁面皮把头伸进房里去看。
进了月娘的房间,月娘从大立柜里捡出那个花梨木的匣子,递给西门庆。西门庆伸手从里面捡出两张假借据,塞回到月娘手里。
“这是?”月娘看着手中署了自己两个哥哥名字的假借据,一时间愣住了。
“这两张你尽管收起,烧了也好,撕着玩儿也好,随你开心好了。”西门庆笑着道。
月娘嘤嘤地哭了。她知道这是西门庆体谅自己,唯恐收拾了自己的两个哥哥后,却让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因此两张借据索性还给自己,此事就此一笔勾倒。感觉到夫君前所未有的体贴,月娘的心上便象有一层温暖的轻纱覆了上去,所到之处,皆是一阵销魂蚀骨的温柔,却让她怎能忍得住幸福的泪水?
西门庆一时间手足无措,他对哭泣的女孩子,根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绞尽了脑汁,才想起掏出手帕献上去。可惜他这方法和大禹他爹治水一样,根本堵不住,手帕都湿了,月娘还是抽抽噎噎,仿佛要把这几年里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连本带利的捞回来。
对西门庆来说,这一刻和受刑也差不了多少,但无尽惶恐的同时,却也不由得心生怜惜和喜悦。怜惜的自然是美眉受了大委屈,喜悦的是美眉既然肯将她的委屈在你面前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可见自己的份量在美眉心中着实不轻,这种被倚重的感觉,很温馨,很舒服。
哭到后来,月娘只盼着夫君能将他的双臂伸过来,将自己搂进他的怀里,有了那一瞬间的温暖,足以抵消从前所有的孤独寂寞冷而有余。偏偏西门庆看着自己,满脸垂怜,却按兵不动,只是在那里抓耳挠腮,月娘心里气苦之余,倒有些好笑起来:“他真的是我那个游戏花丛、阅尽春光的夫君吗?”
西门庆黔驴技穷之下,不经意间一瞥手中借据,居然还真让他无中生有地发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见他故作郑重地把借据伸到月娘眼前,用很诚恳很诚恳的语气问道:“想当初我有眼无珠,结义了十兄弟,结果一入地府,就有八大金刚来趁火打劫,奇怪的是,这些人中怎么没有花子虚的份儿?愿娘子有以教我。”
月娘见夫君说得一本正经,倒也不好意思再哭了,便收泪轻啐了一口:“甚么八大金刚?菩萨份上,也是可以随便开得玩笑的?先不说那花家有花太监花老公公传下了偌大的家私,就凭着瓶儿妹妹当家,就绝不能让她男人牵扯到这般龌龊的混水里去。”
西门庆见月娘不哭,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道:“娘子之言,正合我意!都说‘表壮不如里壮’,这便是所谓的‘篱牢犬不入’了!”
月娘被他逗得轻轻一笑,留有泪痕的娇脸一时间宛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刹那间娇艳不可方物。西门庆看得分明,心如雷震,只觉得目眩神迷,口干舌燥,脑中大骇之下,不敢再呆下去,急忙一转身,疾道:“月娘,我这里还有很多杂事,只怕要在书房中熬个通宵达旦,你尽管安寝,不必挂念于我……”话音未落,人早已闪到了屋外,三步并作两步,影子都不见了。
西门庆说走就走,倒让月娘一时间怅然若失。她来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明净星空,听了一会儿丫环们嘻闹的笑声,轻轻叹了口气,却又“扑哧”一笑,这才将窗子阖上了。
抓着假借据,西门庆急如火、快如风的跑进书房,闩上门后,这才松了口气,暗道:“了不得!了不得!果然是一笑百媚生,那些烽火戏诸候的昏主,从此不早朝的君王,细想起来栽得倒也不冤!”
不过他们栽他们的,自己可不能栽。西门庆定定心神,又把这几天的大概计划在心中通盘打算了一遍,这才在肚中冷笑道:“吴大舅!吴二舅!若不是怕月娘伤心,明天就料理了你们!只不过……嘿嘿!只怕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又冷笑几声,这才唤服侍的人上来,洗漱后便睡了。
第二天起了个赶早,踢了一趟腿,用过了早膳,正在消食之时,早有贺提刑派了个当牢的节级来请。西门庆袖了那些假借据,便出门前往提刑衙门。
那节级带了西门庆,来到提刑衙门后门,一声禀报,贺提刑早接了出来,笑道:“兄弟今日赶早便来,就是为了给四泉兄出气!”西门庆一边称谢一边将那些假借据掏出来,笑道:“这是物证!”
一边将西门庆往里让,贺提刑一边大笑:“便没物证又怎的?我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我说你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哈哈哈……不过有了这物证,便是石头里,也要榨出他的油来——不对不对!今日却不是勒索,而是替四泉兄出气,应该说什么来着?……哦,便算他是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石头,也要他乖乖招供……唉!这个却也是忒不象……”
西门庆见他愁眉苦脸,便笑着道:“龙溪兄只怕是想说——便是他坚顽如石,也要让正义得雪,是非分明!”
贺提刑一拍大腿:“不错!四泉兄果然是转世天星,出口成草,一肚子好草!不象我们这些武官,除了上司的名字记得烂熟,却连三字经都看不下来!”
正胡扯间,远处街道上吆喝连天,伴随着一阵哭爹叫妈声,一队如狼似虎的排军押了七长八短几个人,打骂着走来,引来观看的百姓无数。这正是:
昨日欺心谋富贵,今朝缚手入笼牢。却不知这些小人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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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备周秀骑了匹黑马,鸟翅环得胜钩上挂了杆大刀,威风凛凛地押着人犯进了提刑衙门,便来和西门庆、贺提刑会合。一见面,周秀满脸愧色:“四泉兄,兄弟办事不力,竟然让一个叫云离守的家伙跑了!还请四泉兄恕罪!”
夏提刑怪叫起来:“怎么可能?你老周近有大刀,远有弓箭,甚么贼厮鸟能从你眼前逃走?”
周秀苦笑道:“今天去逮人,个个手到擒来,只有那云离守踪迹不见。问了邻保,才知道他没有家小,两天前就已经跑了个空身,如今却上哪里捉他去?”
西门庆道:“也罢也罢,那云离守是个乖滑的,知道我放他不过,所以预先安排了走路,却怪不得南轩兄。须知善恶不报,时候不到,且让那云离守逍遥两天,咱们先来商量怎生摆布剩下的那些个贼男女才是!”
贺提刑道:“我知这些浮浪子弟中,只应伯爵应花子是个刁滑的状元,他那张属鹌鹑的嘴巴只怕还有好几嘴儿斗打呢!咱们不如柿子先捡软的捏,先收拾虾兵蟹将,来他个敲山震鼠。这就好比一窝雀儿,先把小雀儿都捏死了,那大雀儿还能安然吗?”
西门庆和周秀一起点头称许:“老夏之言,正合我意!”三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
须臾,喝道声响起,却是李知县的轿子到了。三班衙役将围观的百姓喝开,李知县下轿,贺提刑和周守备上前迎接,三位民之父母一起进了提刑衙门。三官会审,这阵势在清河县却是头一遭儿,外面的众百姓更是来了兴头,纷纷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将提刑衙门里观审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三位官长彼此谦让一阵,贺提刑便在提刑正堂中坐了,李知县和周守备在客位相陪。西门庆是无官职的白身,贺提刑早在退堂的过道口摆下了一架屏风,西门庆便坐在屏风后面,身边陪着个书役,若有甚么当紧话儿要告诉贺提刑,便由他来传递。
看看日头已高,贺提刑将惊堂木一拍,堂前众排军便喝起威武号子来。贺提刑大喝一声:“原告何在?”早有西门庆家人来保堂前跪下,一五一十,将西门庆身入地府时,应伯爵一干小人如何勾搭连环,前来府上欺凌讹诈,各种有的没的,控诉了一遍,最后磕头道:“求大人为寒家作主!”
李知县听了,勃然作色:“我清河县风俗,硬生生便是这等小人败坏了!若不严惩,日后那些孤儿寡母岂能有安生的余地?今天便当拿这些小人做个筏子,也好让奸邪落胆,还我清河县一个清平世界,朗朗天空!”
贺提刑和周守备都附和道:“大人明见!”贺提刑便喝一声:“带人犯孙天化!”
这孙天化绰号孙寡嘴,年纪已有五十余岁,少说就有四十年在游手好闲,整日间只是在勾栏院中闯寡门,与小娘传书寄柬,勾引子弟,讨风流茶饭混日子。一进大堂,其人早已腿软,不用推不用打,便麻溜地跪到了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
这干小人见到西门庆还魂,就知道事情不妙,想想西门庆那翻脸不认人的性子,按理说早该远走高飞才对,偏偏应伯爵家里新添了个儿子,远行伤筋动骨,诸多不便,于是就花言巧语道:“平日里我和西门大哥最好,待过得这两日,我亲自上门赔罪,有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管保叫大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除了云离守光杆一条早跑了个走投无命之外,其他人乌龟脖子一缩,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应伯爵的嘴头上。可惜不等应伯爵有口聪舌辩的机会,西门庆雷厉风行之下,早把他们一股脑捉到官衙上来了。
贺提刑见孙天化一副怂样儿,便对两行书役道:“你们看这货,尖嘴猴腮,不成个人样,怪道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恶事来!我也没好口说他,只是一打!”便左右吩咐道:“你们选好结实沉重的鞋底儿来,给我加力打这狗才的脸!”两厢壁的排军暴雷般应一声,揪了孙寡嘴下去,一顿胖揍,只把孙天化一张脸由孙悟空修理成了猪八戒。
今天受审的这干小人在清河县素来人憎鬼厌,以前有西门庆罩着他们,大家只好白看两眼,今天见贺提刑这一顿鞋底打得结棍,不少百姓便喝起彩来。
贺提刑得意洋洋,向西门庆这边掠了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大喝一声:“带回来!让他画供!”孙天化这时早已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见嘴巴,火烧眉毛只顾眼下,只要现在免打,莫说是只让他画个谋人家产的供状,就算让他招认不合于某年某月某日谋反,他也写了。
孙寡嘴招供后刚被拖走,贺提刑又大喝一声:“带吴典恩!”吴典恩一上堂,便拼命向着跟随李知县来的衙役们使眼色,衙役们只好苦笑。
贺提刑瞧在眼里,怒喝道:“吴典恩!你是本县已革职的小吏,品行素来不端的人!你蒙蔽了县衙里不知情的书办衙役们,仗着他们的名头在外面使黑心钱,放官吏债,本官亦早有所闻!今日你贼性不改,竟然敢在本官明镜高悬的提刑衙门之前,四下挤眉弄眼,这不是蔑视本官,又是甚么?来人啊!给我拿下重责!”说着,将案上一筒火签,尽数丢了下来。
左右排军向上一闯,早把吴典恩按倒在地,抡起杀威棒便“乒乒乓乓”地砸了起来,那些和他狼狈为奸的衙役们只瞅得暗暗叫苦,却是束手无策,只能暗中埋怨:“老吴你平日里那么伶俐的一个人,竟然自己发昏,去和西门大官人做对,这不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吗?”
西门庆见吴典恩被打得血肉横飞,奄奄一息,再下去就是一个死了,这才点点头,贺提刑便叫停手,扯回来让他画供。吴典恩早被打得迷迷糊糊,有书役抓着他的手在供状上按上了指印,便被拖了下去。
须臾,祝日念、常时节、白来抢都被一一揪上堂来,贺提刑横挑鼻子竖挑眼,无不打得落花流水,稀哩哗啦。
一个个发落过后,贺提刑大喝一声:“带人犯谢希大!”
屏风后的西门庆精神一振,暗道:“谢子纯和应伯爵平日里蛇鼠一窝,却是两个最不好对付的,后面这两审,只怕便有好一场激辩!”这正是:
天地搭台分净丑,日月悬镜照奸邪。却不知那谢希大、应伯爵口舌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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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希大被抓了上来,往血迹斑斑的地上一跪,那一张脸马上就变作了成精的西瓜,青一道,白一道。
西门庆在屏风后瞧得暗暗好笑,心道:“谢子纯口才尽有,只是胆子还需磨练。也罢,今日我就成全他,劳他的心智,苦他的肌骨,饿他的体肤,困乏其身,所以动心忍性,增益他的不能。”
正想得有趣,贺提刑已经喝道:“谢希大,你勾结了一帮匪人,前往西门大官人府上,勒索讹诈,无所不为,竟至于抢劫,现在有人有证,你还不从实招来?”
谢希大慌了,若招作个谋人财产,也只不过是所谋未成,受皮肉之苦了事;若招成了抢劫,轻的话打板子坐监,重一点刺配,若碰上更狠一点的官儿,向上呈报的详文上添油加醋一点儿,秋后就活该问斩了!
这一下谢希大也顾不上害怕了,直叫起冤枉来:“大人开恩呐!请大人详情!西门大哥府上,我们确实是去过了,但却是一草一木都没敢妄动,这抢劫更是从何说起?”
贺提刑怒道:“你的意思是说,本官冤枉你了?你要知道,本官虽是武职,也是个好学的,衙门事情再多,还要天天看三字经,岂能象你们这些狗才一样没学问?佛爷爷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意思借过来,就是说,你们这些狗才,抢了就是抢,没抢也是抢,你们手上虽没抢,心里早已抢,老爷我的话,可错了吗?”
众百姓一听,“哄”的一声都笑了。
贺提刑今天一上来连着收拾了五人,虽然打得痛快,但现在却觉得腻烦了,恐吓着这干没胆的小人逗逗嘴皮子,也是一桩调剂心情的乐事。
现在听到百姓嘻笑,贺提刑自觉脸上生辉,便洋洋得意地向谢希大道:“你们几个狗才,如何聚众、如何详谋、如何抢西门府、谁抢左、谁抢右,这便都给我招出来吧!若招得好了,免打!”
谢希大早被一个“抢”字吓得魂不附体,只是磕头道:“大人冤枉啊!小的只是随众讹诈,实在不敢生那抢掠的歹心啊!”
贺提刑用手摸着下巴:“哦?原来只是讹诈?”
谢希大打蛇随棍上:“是是是!大人明见!小的只是想诈出些银子来使用,却哪里敢做那等明火执仗的勾当?小人好歹也曾进过学,做学问的底线,还是有的!”
贺提刑一拍案:“去你妈拉个巴子的底线!废话少说,速写供状来!若招认得好,便不打你!”
谢希大听得可以免打,便抖擞精神开始写供状招供。贺提刑指着谢希大狗一样撅起的屁股,向李知县和周守备那边道:“象这等尖嘴小人,若和他一字一句的折辩,岂不辩老了人?孩儿们连打五人,也得给他们留个喘气的工夫,否则被人说我苛待下属,那还了得?既然如此,不如便以重罪硬桥硬马的硬吓,这小人丧胆之下,必然急于避重就轻,自然是有什么便招什么了!”
周秀拍腿:“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李知县也笑吟吟地道:“夏大人果然是做老了提刑官的,神机妙算,人所不及!”
谢希大这才知道自己中了粗人的圈套,可在这杀气森森的大堂之上,他连后悔都不敢。
不一会儿,满满一纸供状写成,呈上去后贺提刑倒拿着只看了两眼,便突然把桌案一拍,吓了谢希大一跳。
“好你个姓谢的!虽然招认谋人家产,却把罪过都推到了别人头上,难道你以为,本官的眼睛是吃素的吗?看来,今日你是想要和本官的板子见个高下哩!小的们,气喘过来了没有?”
两边的排军声若洪雷:“大人尽管吩咐!”
贺提刑一指谢希大:“来呀!选头号的大板,将这奸滑的狗才给我重责四十!”
谢希大惨叫道:“大人开恩!大人开恩!看在至圣先师的份儿上,给学生留点地步吧!”
“嗯?等等!”贺提刑挥手止住抢上来要揪人的排军,回头低声问书办,“那至圣先师是谁?和咱们山东八府哪一位大人有干连?”
书办哭笑不得地咳嗽了一声:“提刑大人,至圣先师就是文庙里供着的孔圣人!这狗才怕挨打,急得满嘴胡吣,甚么救命稻草,他都扯起来了!”
贺提刑大怒,将桌案拍得山响,怒喝道:“好狗才!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让孔夫子来帮你讨情份?孔夫子若知道有你这么个狼心狗肺、谋夺民产的东西,只怕也要‘嘣儿’的一声,气成个洞夫子!来啊!给我拖下去,重重地打!”
屏风后面,西门庆听到贺提刑先作弄谢希大,后来却又被谢希大给作弄了。其中的滑稽处,只乐得他骨软身麻,憋笑差点儿憋出内伤来。贺提刑看得分明,又见李知县和周守备那边也笑得揉眉擦眼,一张老脸上难得地泛起羞恶的深红来,怒不可遏之下,更是一叠连声地催促板子上加力。
谢希大这下可倒了血霉,刚开始还能嚎叫着求大人赏命,到了最后,一板子下去一哼哼,两板子下去一哼哼……哼哼声渐渐到了存亡续绝的紧要关头。
西门庆听得分明,心想若就这么把谢希大打死了,岂不便宜了他?还是留着他在这世上,多吃几十年苦楚为上。于是,急忙将身旁书役的袖子一扯。
那书役会意,赶紧快步来到生气的贺提刑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贺提刑目光便向西门庆这边一瞄,西门庆晃了晃手指,贺提刑便喝一声:“停刑!”
此时谢希大早已晕了过去,脸色白得跟那白无常一样,气息也是粗一股细一股,哪里还能动弹?李知县想若因小案而当众打死犯人,于贺提刑官声不利,便吩咐一声,命人将谢希大好生抬了出去,请跌打医生调治。
贺提刑一口恶气未曾出尽,想起还有最后一个主犯应伯爵,正好拿他来顶缸,于是大喝一声:“带人犯应伯爵!”这正是:
若非蓄意坑知己,何需临刑抱圣人?却不知贺提刑一怒之下,那应伯爵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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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审的清河百姓们听到要收拾应伯爵了,顿时“轰”的一声喧闹起来。大家都知道,应伯爵这厮可是个最刁滑的,清河县里还没有一个人能沾得了他的便宜。今日倒要看看,在大刑之下,那应花子却要如何说嘴。众人你推我挤,往大堂上凑得更加近了。
周围维稳的排军衙役急忙喝令禁止,正在吵吵嚷嚷的时候,应伯爵已经被押了上来,当庭跪下。
西门庆屏风后看时,只见应伯爵虽然披头散发显得颇为狼狈,但两眼“骨碌碌”乱转间,依然闪着狡狯的光芒,看来是人到绝处开急智,又不知给他琢磨出什么绝处逢生的好谋算来了。西门庆瞄得分明,暗中便是一阵冷笑。
大堂之中,贺提刑面沉似水,惊堂木一拍,怒喝道:“应伯爵,你可知——‘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实如炉’?你所犯罪恶,你的党羽尽已招了,若你还有悔过之心,便将你那首恶之罪,从实招来,本官我还可开恩办理。如若不然,嘿嘿!你以为我大宋法度,皆是虚设不成?”
应伯爵向上叩头,媚笑道:“提刑大人就象那高悬的明镜一样,光照清河,数万的清河百姓,谁不知道提刑大人断案如神,神目如电,电光火石,石破天惊,惊心动魄……”
贺提刑笑着打断了应伯爵的吹捧:“本官我爱听的是实话,不是奉承!”不知不觉间,这声音就柔和了好多。
应伯爵叩头如捣蒜:“小人说的就是实话!便算有那么一分奉承,但想那奉承只能迷惑凡夫俗子,却哪里能摇撼得动正气一袍袖、肝胆两昆仑的提刑大人?”
贺提刑板着的脸上喜得象开了朵花,转头对两边的刑房书役们说道:“都说应花子奸滑,今日一见,倒也老实!”
周秀见贺提刑被应伯爵的迷汤灌得找不着北,急忙冲他连使眼色,贺提刑却挥了挥手,暗示无妨。周秀急了,一拉李知县袍袖:“李大人,你看他这……”
李知县和对面的西门庆笑着对视了一眼,皆点了点头。李知县便道:“大堂之上,休得高声,再看!”周秀只好胀红着脸不说话了。
西门庆暗中点头:“这周秀周南轩虽然粗鲁无文了些,倒是个性情中人,将春梅嫁他,倒也可以让月娘放心了。他却也不想想,前一堂贺提刑对那谢希大满口‘免打’,到拿到供状后,还不是随便找个由头,几乎将他打死?这应花子几句奉承之言,难道就能变成免死金牌不成?嘿嘿,世上衙门的堂会,哪儿有这般轻易蒙混过关的道理?”
大堂之下,众百姓见应伯爵一张嘴巴象抹了蜜一样,居然将贺提刑由怒目金刚变成了慈悲罗汉,都是心中不平,不知是哪一个,突然一嗓子吆喝起来:“大人打这狗囚攮的!”瞬时间一呼百应,老百姓都跟着喧哗起来。
贺提刑斩钉截铁的一挥手,威严地道:“大堂之上,禁止高声!我大宋以法立国,刑罚者,国威所在,安可轻动?若是犯人已经知悔,已经决意招供,却还要打他,那不成了法外用刑了吗?这样的昏官,本官是不做的!”
应伯爵向上叩了个头,甘声道:“大人英明!”
贺提刑笑道:“应伯爵,本官现在问你,你伙同谢希大、孙寡嘴一干游棍,闯入西门府,意图讹诈,这事可是有的?”
应伯爵恭声道:“回禀大人,西门大哥府上,我们是去过的,不过却不是为了讹诈,而是此中有个隐情,我们不得不去。若早知道西门大哥是天星转世,会地府还魂,我们何苦去做这冤家?”
贺提刑精神一振:“有何隐情?你且道来。若说得有理,本官与你作主!”
应伯爵哽咽着道:“谢大人恩典!大人且听小人陈情。那日西门大哥突然没了,我应二想到西门大哥平日里待我情深义重处,一时间悲伤不能自已,只恨不能替他死了,好报答他天高地厚的大恩!”
周秀终于忍不住接口道:“所以你就纠集了人,上门去讹诈他的寡妇孤女,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应伯爵涕泪俱下:“大人冤枉啊!若小人敢那般欺心,让我立刻就死了!我是想,西门大哥突然去了,我们一干结义的兄弟,该当为他的百年之后通盘打算才对。唉!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世上的妇人,但凡年少青春,有几个是守得住寡的?若被她卷了西门大哥的万贯家财后嫁了人,年年清明,却有谁在西门大哥坟前祭奠?”
“这个……”周秀想了想,觉得自家那班妻妾,若自己突然死了,谁守得住谁守不住,还真是两说。将心比心之下,他也不再言语了。
贺提刑则叹惜道:“看来,你也是个用心良苦的了!”
应伯爵满脸悔愧之色:“这一切都是小人该死,总觉得若是所想成真,那西门大哥九泉之下,衣食却要依靠何人?因此才大了胆子,弄了几张假借据出来,约请了一帮兄弟,去到了西门大哥府上。虽名讨债,实情却是想打点下西门大哥未来几十年间的坟上花销,因此才一时莽撞,得罪了西门大哥一家。应二我好心办错事,实在该死!”
贺提刑突然放声大笑:“应花子,早听说你这一张嘴上颇来得,走遍天下,都是你的吃食户儿,今日耳闻目见,本官终于信了!你这厮偷人印信,伪造借契,凌逼孤寡,坏事做尽之后,却能把自己打扮得象行侠仗义一样!如此鬼蜮伎俩,便是本官做了二十年提刑官,见多了无数恶徒贼子,你还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应伯爵恻然道:“大人,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只求大人详察!”
贺提刑举起孙寡嘴、谢希大那一干人的供状在桌案上一拍,冷笑道:“应花子,你的同党,都已招供,你今日便是舌头再长,也翻不过这些证据去!还是早早招供,免得皮肉受苦!”说着丢个眼色。
两旁排军心领神会,马上大声喝起“威武”来,其声萧杀森冷,入耳惊心,堂前众百姓无不后退了好几步。
应伯爵却是神色不变,徐徐言道:“大人,关于那些供状,小人还有下情回禀!”
贺提刑冷笑道:“本官倒要听听,你还有何等歪理邪说?”
应伯爵叹了一口气:“大人,我应二生来心直口快,得罪了不少小人,那孙寡嘴、谢希大一干人,只是和我表面上处得亲密,其实恨我入骨,今日得空,便来落井下石,此等供状,如何信得?”
贺提刑作出愕然之色:“这么说来,他们是在诬攀你了?”
应伯爵以手扪心:“大人,想从前人言曾子杀人,其母一言不信,二言不信,三言之后,其母信之,逾墙而走。今日之事,大人于我,不如曾母信子,而冤枉我者,这堂上堂下,何止三人?只盼大人坐明堂,开神目,为我洗冤,方不负大人清正廉明之美誉啊!”
贺提刑回头问身后的书办:“那厮说的‘曾子’却又是谁?甚么三言二拍的,却让本官我哪里弄得明白?”
书办急忙解惑道:“大人,这曾子是个大孝子,传言说他是孔圣人的学生……”
还没等他说完,贺提刑便变色骂道:“贼厮鸟!一个谢希大刚刚搬出了孔夫子,现在这个应伯爵又搬出孔夫子的徒弟来了!你们当我大宋的提刑衙门,是考状元的贡院不成?真真是岂有此理!来人呐!夹棍伺候!”
排军将夹棍往应伯爵面前一丢,贺提刑狞笑道:“应花子,你可知这是何物?”
应伯爵惨白了一张脸:“大人,小人不知。”
贺提刑温言道:“此物名夹棍,始于唐末,传于本朝,近年来渐渐声名鸟起……”
书办在后面传声道:“大人,是声名鹊起……”
贺提刑一拍桌案:“去你妈拉个巴子的!鹊不也是鸟吗?又有甚么不同了?”那书办连声称是,再不敢言。
西门庆、李知县等见贺提刑和应伯爵一场激辩,早听得呆了,此时见识到贺提刑“鹊”巢“鸟”占,也只好苦笑。
贺提刑此时接着道:“本官刚才说到哪里了?啊!是声名这个鹊起,提刑界近来有一句名言——男怕夹棍女怕拶,看来你这厮姓应,骨头必然也是硬的,今日便想和这夹棍见高下呢!来人!与我夹起来!”
左右排军向上一闯,将应伯爵拉去鞋袜,上好夹棍。那应伯爵脸上冷汗涔涔而下,突然大声嘶叫起来:“大人!小人今日认栽!就算是小人欺心讹诈吧!”
贺提刑阴森森地道:“本官却当不得你这‘就算’二字!给我收!”两边排军一声号子,便将夹棍上索子收紧,应伯爵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顿时晕了过去。
早有人备好一桶凉水,这时便“哗”的一声,尽数泼到了应伯爵的头上。
贺提刑向西门庆这边望来,西门庆微微点头,将大拇指一翘,二人相视而笑。
不移时,应伯爵悠悠醒转。贺提刑悠然道:“应花子,事到如今,你还不实招吗?”
应伯爵哀告道:“大人开恩!确实是小人恩将仇报,丧心丧德,勾结着一干匪人,上西门大哥府上敲诈勒索,事实俱在,供认不讳,只求大人开恩,免我苦楚!”
贺提刑又向西门庆那里看了一眼,这才哈哈大笑道:“既然腿已夹折,便饶了你吧!”这正是:
欺心便见欺心报,恶人自有恶人磨。却不知此案如何判决,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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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提刑见应伯爵招供了,便宣布暂时休堂,请李知县、周守备后堂商议结案。三人进了后堂,西门庆早一步在那里等候,四人一拱手,西门庆便笑道:“龙溪兄今日打得好痛快,却是帮兄弟出足了一口腌臜恶气!”
夏提刑笑道:“些须微劳,四泉兄不用放在心上,那样反倒显得你我不爷们儿了!”
周秀恨恨地道:“只可惜走了一个云离守!”
西门庆便劝解道:“山不转水转,总有一天,让他狭路相逢无回避!那时新老旧账外带利息加起来,才让他知道我西门庆的厉害!南轩兄不必耿耿于怀。”
李知县笑道:“今日已替四泉兄报了仇,明日却要到四泉泉府上,好生讨南轩兄一杯喜酒喝!”
夏提刑大笑着拍手:“正是如此!我这便出去,发落了那一干小人,咱们好去准备喜事!四泉兄,你意如何?若要从严,我便将这干小人收监,待上司详文回日定案;若不想费那麻烦,这便当庭宣判了,抄他们个家产尽绝便是!”
西门庆点头道:“这点小事,若发公文到府里,惊动了知府大人,岂不是罪过?还是就这样了事算毬了吧!这几个狗才的家私,龙溪兄尽管都抄了来,提刑衙门和守备府今日出力的弟兄们,大家均分一下,大概每人也有几贯钱。今日晚间,我再放翻一头黄牛,拉上一车好酒,让孩儿们好好吃一顿,也是他们替我西门庆出气一场。”
李知县点头:“善!”
夏提刑笑道:“便是如此!”
商议已定,夏提刑、李知县、周守备便再次升堂,一干小人轻伤的跪,重任的爬,都俯伏在案下,西门庆的家人来保也在旁边跪了凑数。当着众百姓的面,贺提刑便审判道:“原告西门大官人仁义,念着平时的情份,再加上这些小人又讹诈未成,因此不再追案,可以从轻发落。”
指着一干小人,贺提刑喝道:“既然西门大官人心慈面软,今日就便宜了你们!按理说,每人还该领一顿结案的板子才对,但西门大官人有慈悲,本官岂可没有善意?这一顿板子,且寄在这里,若日后还敢兴风作浪,那时二罪并罚,打死勿论!”
当下又喝令着众排军押解了这干小人,去各家追赃去,这一去事关众排军分钱多寡,谁肯轻放过这些小人?一个个刮地三尺,草里挤奶,石头里榨油,将这些小人家中里里外外涮得盆干碗净。有那实在拿不出来的,便被逼着卖房子卖地,甚至卖儿卖女,弄得一家子鸡飞蛋打,骨肉分离,那一口惨痛之气驱使之下,哀声震天。旁边有百姓看了,都忍不住叹一声:“唉!”,却又忍不住唾一口:“该!”
更有那穷酸丁便念起嘲歌来:“为人切莫把心欺,公理昭彰自有时。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经过这一番发落,孙寡嘴、谢希大一干人都成了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听见“西门”二字,都犯头疼。只有那应伯爵深深衔恨,暗中思忖道:“西门庆!便算你是天星转世,天星也有破败的时候!有朝一日,且教你犯在我的手里,那时才让你知道应二的厉害!”
世上多有这种小人,他伤了人,天经地义;人犯了他,岂有此理!应伯爵便是这种小人中的状元,奸佞中的魁首,自以为折腿之仇不共戴天,从此暗中对西门庆咬牙切齿,伺机报复不提。
西门庆将这干小人打了个痛快,心中畅美,暗想:“月娘她那日受够了这干小人凌逼,今日听到他们遭了报应,必然心中欢喜。”因此只推要回家措办明日周秀下聘之事,和李、夏、周三人告辞,带着来保笑回家去了。
回家一看,却有来旺、生药铺中主事的伙计傅二叔、贲四早已等候多时。原来来旺这两天专责在县衙门前拍卖地厨星炊饼,不但清河县的人趋之若骛,甚至连附近府县军州里的有钱人听了,也派了家人骑着骡马来竞买,两天下来,轻轻松松就挣了一千贯钱有余。
虽然风刮日晒的,来旺人都黑瘦了,但还是满脸喜色,这种抡着木榔头给别人拍板定案的日子,他已经深深地着迷了。最后来旺说,因为采取了限购战略,所以富贵人家都颇有微词,希望两位星主能体贴民情,可以接受他们的预订。
西门庆听了,灵机一动,便命玳安拿笔墨纸砚来。
取到后,西门庆便在一张大纸上,居中写下四个大字——“远期合同”,然后分左右写下相同内容规范的文本——买卖物品:功德炊饼;数量:五个;价格:每个功德炊饼制钱一贯,共五贯;交易日期:日后预计的某年某月某日。
待书写完毕,西门庆拿出自己的印章,往纸中间一盖,再一折,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骑缝章,然后他向一头雾水的来旺、傅二叔、贲四笑道:“你们来看,只要将这张纸左右撕开,便是一式两分的交易合约。左联留在西门家手中,立此存照;右联可让来人交保证金后持走,以作凭证。待到了炊饼交货日期时,买主便可持右联前来我西门府上交割,当场一对,若骑缝章无误,交足钱款,拿了功德炊饼就走,我们是认章不认人!如此一来,岂不方便?对了!武道兄也须刻一印章,盖于此纸中间,这样一可防伪,二又增进了炊饼的功德之力,正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这新奇的交易制度冲击之下,来旺、傅二叔、贲四无不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那傅二叔是个老成的,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官人,你说取右联者须交保证金,却不知这保证金又是何物?”
西门庆解释道:“所谓保证金,就是我们西门家所收的手续费,否则这些笔墨纸砚的开销,都让我西门庆贴出来不成?当然,这合约上不能这么写,就写这保证金是为履约而特设,若到期我们交不出功德炊饼来,百倍赔偿!”
傅二叔打破砂锅问(纹)到底:“那这保证金,该收取几何?”
西门庆抓抓头:“这个……暂且搁下,咱们商议着办吧!”
一转头,却见来旺面露沮丧之色,西门庆奇道:“为何如此垂头丧气?”
来旺苦着脸道:“若有了这个‘远期合同’,我这拍卖的营生,也就干不下去了!大家手上都拿了这张纸,到时直接来拿炊饼就是,何等轻松?谁还来挤一身臭汗,只为了拍卖一两个炊饼?”
西门庆悠然摇头:“错!那时拍卖的不是炊饼,而是这张合约!”
“啊?!”来旺等人对望一眼,这才如梦初醒。
西门庆没想到,自己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张粗糙合约,居然奠定了北宋日后期货交易的基础。他的这纸合约流传到北宋商场上之后,影响不断加深,效仿者日众。随着各式各样远期合同的标准化,加上不断完善的保证金制度,标准化合约在持有者之间的不断转手而衍生出来的对冲机制,最后为了规范管理而成立的统一结算制度,都不断地将北宋的期货市场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到了最后,西门庆居然被后人公推为“北宋期货之父”,这殊荣却是他始料不及的了。这正是: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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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西门庆一言点醒,来旺两眼发直,早已经进入了自己拍卖远期合同时的未来场景,其规模之宏大,盛况之空前,都让这个菜鸟操盘手意淫不已。
西门庆知道陷入这种状态的人,是很幸福的,如果这时候打扰他,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遂撇开来旺,问傅二叔和贲四道:“我嘱托你二人买地开店之事,办得如何?”
傅二叔虽然震惊于西门庆的奇思妙想,但一转念间,突然了悟——西门庆是谁?是天星转世!这点头脑放在别人身上是天下奇才,放在他老人家身上,只不过是牛刀小试!傅二叔以自己人生数十年的经验推测,西门大官人利锥初脱,肯定还有未尽之意,令人吃惊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听到西门庆问起,傅二叔便拉了贲四,恭恭敬敬地回报了一遍。原来在县衙繁华处,有尚家兄弟手头拮据,要卖了祖居,回乡下去住。傅二叔和贲四同那两兄弟盘缠了两天,最后把价钱咬在了八百贯之上,因此特来回禀西门庆。
西门庆听说地已经有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暗想买地盖楼,再请武大郎做了店主,等武松回来了,一看哥哥在自己照拂下这般荣华富贵,那还不口称西门哥哥,纳头便拜?从此自己手下便多了一员大将……
想到得意处,西门庆脸上忍不住眉飞色舞,与旁边的来旺互相辉映,一时瑜亮。
兴高采烈之余,便向傅、贲二人道:“两位辛苦,且坐喝茶。待我取件东西回来,咱们便去尚家相一相地势。”说着,西门庆起身向后宅去了。
其实他哪儿有什么东西要取?只不过是为了向月娘报一声喜讯,说今天打了应伯爵一干人,好让她出一口恶气。他满心里想着只是一句话的工夫,费不了多大事,谁知一进后宅,就看见四处一片凌乱,月娘正指挥着丫环仆妇,把一根根柱子统统用红布包裹起来。
西门庆目瞪口呆,上前便问:“月娘,此举何意?”
月娘不意西门庆三不知的回来了,突然听到他的话音,一转头间,眼圈儿已经红了:“官人,你忒也莽撞!这等生死攸关的事体,怎的不跟奴家商量一下?”
西门庆见她红着眼睛,翘着红唇的娇俏样子,心里又怜又爱,却又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哄道:“月娘莫哭,为夫生性莽撞,若有什么地方让你受委屈了,你尽管说明,然后任你处置便是!”
月娘见他还在嘻皮笑脸,急得跺足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如此惫懒?若不是家中人提醒于我,岂不伤了你的性命?那时再有应花子那种小人欺上门来,却让我去依靠谁人?”
她越说得急,西门庆越是糊涂,不过想想还是先把生气的月娘安抚下来为是。于是他赶紧打岔报喜:“月娘,说到那应花子,今天我在提刑衙门,已经将这干小人打了个臭死……”
月娘却是听而不闻,只是急道:“谁个管那些小人是死是活?我只问你,你身上却还有什么忌讳没有?”
“忌讳?我?”西门庆摇头,“我能有什么忌讳?”
“你还瞒我?”月娘更急了,眼中泪光萌动,“昨日你在前厅之上,对那地厨星说道,你生平见不得‘紫’,所以去不得‘紫’石街。你对外事如此清楚,对内事怎的就糊涂起来了?咱们家中,和‘紫’有关的东西,那还少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有个三长两短……当今世上,便是冒失鬼的哥哥冒二鬼、冒一鬼,也没有你这般莽撞的了!”
西门庆恍然大悟,原来是昨天为了敷衍武大郎,才说自己见不得‘紫’,谁知道就有家人做了耳报神,月娘一听之下心慌,怪不得如此雷厉风行地办了起来。
转头四顾,只见漆成紫色的柱子都象生了疟疾,被月娘用红布呵护得密不透风;花园里秋菊正是盛开的好时候,可惜这一片五彩缤纷之中,唯独少了紫色,但凡挂上点紫色的花,早不知被掐了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目瞪口呆之下,西门庆暗暗庆幸,还好城外永福寺道坚长老今天没来化缘,否则被月娘看到他手里居然敢托着“紫”金盂钵,那还了得?
西门庆忍不住头疼,看来胡说八道是要遭报应的,自己只顾在武大郎面前信口开河,这不就受了月娘的天谴了吗?
想了想,又不禁为月娘的一片深情而感动。西门庆深深地吸一口气,款款道:“月娘,你错怪我了!”
月娘不语,只是抬头凝望着西门庆的眼睛,那两泓清波之中,荡漾着无尽的关心和情意。虽然今天滴酒未沾,但西门庆却也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间,西门庆便拉住了月娘的手,两个人并肩而立。西门庆便指着那些裹了红布的柱子,温言说道:“我见不得‘紫’,却是有讲究的。我见不得的,只是地名上的‘紫’字,其它万物的‘紫’,却是无妨。”
迎着月娘清澈的眼睛,西门庆笑道:“若是见个‘紫’便矫情起来,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西门庆的容身之地?吃饭,有紫姜;吃药,有紫苏;游山玩水,将碰上紫檀木;斋僧敬道,会撞上紫薇星;脑袋撞上紫色的柱子长包;眼睛看了紫色的花而害疮……那时的我,岂不是生不如死吗?”
月娘“扑哧”一笑,整个人突然显得怯生生的:“夫君,若如此,却是月娘莽撞了……”
西门庆叹了口气截住她的话语,笑道:“是啊!便是那冒失鬼的姐姐冒二姐、冒大姐比起你来,也是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月娘大羞,用力一挣,西门庆这才发现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人家美眉的手给据为己有了,急忙放开。月娘得了自由,再不敢向西门庆看上一眼,急回身,分花拂柳地跑掉了。西门庆看时,却哪里是人身?分明是奇幻里的哪一位花灵,驾着风影吹回到庭院深深里去了。
西门庆挥手打发走了那些做了半天无用功的家人仆妇,然后呆呆地看着自己捉过月娘柔荑的那只手,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又犯臭毛病,该打!十足的该打!”
口里数落着该打,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莫明其妙地发了半天呆,突然醒悟:“哎哟不好!傅二叔和贲四还在前厅等着我呢!”当下再不敢耽搁,拔脚又往前厅跑了回去。
到了前厅,才发现醒悟的不只自己一个,连来旺都从憧憬的惯性里醒悟回来了。于是西门庆让来旺拿着帐本,再背上那赚来的一千贯钱给武大郎分红去,顺便请他明天早早做完炊饼后,来自己家中赴宴,也让他和李知县、贺提刑、周守备混个脸熟,日后有个照应。
西门庆自己,则在傅二叔和贲四的陪同下,看地形去了。
出了府门,西门庆忍不住回头向后宅方向望了一眼。想到自己在社会上打拼时,家中却还有一个人把自己温存在心底,西门庆就觉得无比的感动。这是他孤身穿越后,第一次享受到了家的温暖。
一时间,西门庆又是惶恐,又是欢喜,他觉得自己心中那道防备着月娘柔情的高墙,正在慢慢地崩溃于无形。这正是:
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哪碍野云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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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今天清河县里最吃惊最幸福的人是谁?不是西门庆,而是武大郎。
看着来旺堆在自己面前的钱串子,武大郎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清河县里的一个小财主了;等听到来旺说西门庆明天请他赴宴,宴上还有李知县、贺提刑、周守备这般清河名流,武大郎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由土财主上升到了绅衿,结交的圈子都不一样了。
而在两天前,他还是“三寸丁谷树皮”呢!这其中反差之在,让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竟连来旺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潘金莲听得来旺走了,这才从楼上下来,看着这一大堆钱也是发怔。她从小在张大户家做婢女,也见过簸箕竹筐象收拾垃圾一样装钱,但那钱再多也是别人的,今天这么多钱却堆在自己家里,世事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莫过于此。
伸手摸着灯下泛光的青蚨,潘金莲忍不住喃喃自语:“莫非,你真的是地厨星?”
一听地厨星三字,武大郎蓦地回过了精神,跳起来向潘金莲说道:“大嫂,你嫁给我吃苦了,想当初,我翻遍这个家,竟然连一块象样子的花布都没给你找出来,我对不起你呀!现在,我这就给你买杭州的丝绢衣服和金银首饰去,你等着我!”
看到武大郎说风就是雨的样子,潘金莲急忙喝道:“住了!”武大郎抬头望着她,眼中突然流下泪来:“大嫂,你跟我受了多少委屈……”其声哽咽,却是说不下去了。
潘金莲心里一酸,急忙忍住,只是道:“莫忘了,你明天还要去见李知县那一干大人物,甚么丝绢首饰,且先放过一旁,你先去买一匹青布,几匝好线来,让我给你裁身见贵客的衣服是正理。”
武大郎答应了,担钱出门,不一时回来,除了青布之外,到底还是把锦衣绣袄,金钗珠翠给置办齐了。
潘金莲对衣服首饰看也不看,只是来量武大郎身材尺寸,武大郎嗫嚅着道:“大嫂,明天赴宴,今天赶做,可还来得及吗?”
笑了笑,潘金莲傲然道:“便叫你见识一下你家娘子的手段!”
与此同时,守备周秀的帅府里,也是张灯结彩。
原来,周秀的夫人却不是个妒嫉的,听到丈夫要娶清河第一星主府上的婢女为妾,第一个便先高兴起来,若能沾着星主的灵光,诞下一儿半女,那便终身有靠。
因此,周夫人对此事竟然比周秀还上心,今天周秀去提刑衙门审案,她打点好聘礼后,听到街上有道人卖卜,便请了进来算卦。
这道人姓吴名奭,道号守真,籍贯浙江仙游人。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却是个有道行的。排开三个金钱后,正得出一个“风火家人”卦象来,六四爻动,爻辞却是:富家,大吉!
周夫人大喜,重谢吴道士,道人飘然而去。等周秀回来一说,周秀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第二天赶快到来。
第二天,周府家人一早先把自家街面上扫得光光的,吉时一到,当下鼓乐喧天,周秀骑了白马,身后有军汉担了聘礼,向西门府吹吹打打而去。其时早轰动了清河,都说周大人能娶得清河转世星主府上婢女作妾,真是好福气。更有人便去寻觅媒婆,打听西门府上,适龄婚配的丫环还有几人?倒让那些媒婆信口开河之下,在她们手中交纳了好些败缺。
西门庆府中,李知县坐轿,贺提刑骑马,皆已到了,周秀门前下马时,却被贺提刑好一番善意的嘲讽吵闹。周秀只是摸了头“嘿嘿”地笑,却不知道说什么。
别说是他,西门庆自己也是手足无措,他根本不知道宋代纳妾下聘的杂七杂八的礼节,唯恐一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惹起怀疑来那可就糟了。因此在仪式上,他一步也不多走,一言也不多说,幸好提前拿酒在嘴里涮了涮,装出一副喝高了的模样,众人对他木偶一般的呆样儿倒也能谅解。
等到所有的仪式一结束,西门庆马上将李知县、贺提刑、周守备请到书房,周秀一进门就把绷了半天的架子放开了,只是大叫:“闷煞我也!”
西门庆笑道:“今日小弟给大家引见一人。”说着,便从内书房把武大郎给请了出来。
今天的武大郎穿着潘金莲亲手做的青衫,在巧手裁剪下,一针一线无不妥当地扬长避短,倒把武大郎的身材衬托得高了些。加上心中有自信之苗正在茁壮成长,面对清河三官时,虽然无法潇洒自如,但至少没有出丑。
几人家中都供着武大郎的炊饼,但见到武大郎却是第一次,不过他的身材名震清河,大家一看就认出来了。
李知县两眼放光,当前迎上,拱手弯腰道:“莫非这一位就是地厨星武星主?”
武大郎端然道:“正是!”他牢牢地记着西门庆的叮嘱,若太过紧张时,索性便目不斜视,把字往少里说,看上去却也是一派星主气慨。
西门庆的教诲背得虽熟,但实践起来,还是让武大郎暗暗叫苦,毕竟说得出和做得到是两码事。
李知县却不管这些,拉了武大郎的手便请他坐了上座,自己斜签着坐了,这才恭恭敬敬地道:“昨日晚间,我母亲得了一喜梦,梦见我故去多年的父亲来家,对我母亲言道,他在阴间沉沦多年,苦难不得超生,今幸得我母亲在佛前供上了两位星主加持过的功德炊饼,一点灵光照彻之下,消了他的罪孽,转轮王已命他去那富贵之地、积善人家托生去了。”
西门庆听了,差点儿便笑出声来,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谎言,哄了人不算,连鬼也哄了。想必是那李老头子生前造孽太多,老太太也知道丈夫是块什么材料,因此疑心生暗鬼,总觉得丈夫活在地狱里。得了武大炊饼后,一心超度之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就不足为奇了。
却听李知县又道:“我父临行时,对我母亲千叮万嘱,说若见到两位星主时,务必如长者一般敬重——昨夜有梦,今天就碰上了武星主,这岂不是天缘吗?武星主在上,请受善信李达夫一拜!”
眼看李知县就要下跪叩头,武大郎早已把西门庆的传授忘到了九霄云外,一声大叫:“使不得!”他倒先抢着跪了下去。
李知县见武大郎当先跪倒,心中大惊,急忙跟着便跪。谁知他知县做久了,被人跪的时候多,跪上司的机会少,一跪之下跪得歪了,脑袋正撞在桌子腿上,顿时起了一个大疙瘩。李知县暗叫苦也:“天上星宿的大礼,岂是你李达夫能消受得起的?这下可好,菩萨计较起来了!”摸着头上的大包,只觉得痛到了骨子里去。
这时西门庆等人七手八脚,早把李知县、武大郎二人拉起,重新归座,西门庆便道:“在我这府上,大家世俗不论,皆以兄弟相称便是!”
夏提刑也道:“若是心诚,不在一时跪拜上面。”
周秀拍着桌子:“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众人重新安坐,武大郎虽然受了大惊吓,但被李知县一跪之后,这胆子不知怎么就大了好些,当下在椅子上坐得稳稳的,硬着心,硬着胆,硬着脸皮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便开口道:“我有一事,须和大家商量!”这正是:
今日栽成梧桐树,明朝便是凤凰巢。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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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西门庆道:“兄弟我昨日在县衙前的繁华地段新买一处地产,待不日翻整一新,便要盖起一座好大酒楼来,楼头却要挂十个大字——‘天上双星主,清河第一楼’,以此来壮观我清河气象!各位请说,兄弟我这主意还使得吗?”
众官听了,无不交口称赞,都说有两位星主在清河盖楼,那是地方上的好大面子。西门庆便道:“既如此,那官面上的事儿,今后可要多多拜上三位兄弟了!”
“责无旁贷!”贺提刑代表着大家把胸脯拍得山响。
西门庆又道:“既有地方文武扶持,此事必兴,不过若想锦上添花,这第一楼的掌柜,却非武道兄出马不可。”
武大郎吓了一跳,忙推辞道:“西门仙兄,你就饶了我吧!我这小家小业小模样,哪里做得了酒楼的掌柜?”
还未等西门庆反驳,李知县、贺提刑、周守备便不依起来,皆吵吵道若地厨星做不得掌柜,那世上的酒楼都活该踢了摊子了。叫喊到极凶处,周秀便嚷着要罚武大郎的酒,众人皆赞成,于是西门庆一声喝,便有家人把精洁菜肴、醇厚美酒送进了书房。
武大郎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架马起来,身不由己地答应了这些人所有的要求,包括喝罚酒。众官都是酒精考验出来的,见武大郎喝得老实痛快,喝彩之余,自己焉能被他比了下去?于是大家再次开怀痛饮,空酒坛子一会儿就堆得山高,喝到掌灯时候,除了武大郎一人还站得稳,其他人尽皆醉得北都找不着了。
周秀拍着墙,只是大叫:“武道兄,你却是好酒量!只可惜我周秀没你这灌不满的肚皮,若不然,我必是青云直上九万里,区区守备,何足……那个倒栽!”
一面絮叨,一面相见恨晚的把墙认作是武大郎的肩膀来拍,只拍得书房摇摇欲坠。幸亏北宋盖房子时不知道什么是偷工减料,否则周守备今天就是在自掘坟墓了。
西门庆喝得虽多,但还勉强保持着清醒。他唯恐周守备再拍下去,把他的书房拍塌了,急忙叫上守备府的家人来,把喝得烂醉的周秀抬回去了。
李知县虽是个文官,却也不老实,喝多了酒后,泪如雨下,拉着桌子腿满口叫爹:“爹哎!你可把你儿子害苦了!你酒里掺水,米里掺沙,赚了昧心钱后,就供着儿子十年寒窗去考官!什么考官?都是尻官!可怜你儿子我如今象三瓦两舍里的姑娘一样,迎来送往,日夜还要被老娘数落着,忧心阴司里的报应!爹哎!那官岂是好当的?现在要当官就只能当贪官,不当贪官,官场再大,也没你的容身之地呀!爹哎!你让我当清官,为民作主,赎你从前的罪,可我清得起来吗?今天一清,明天革职的文告就下来了……”
西门庆一听李知县嚷得不成话了,不由分说,先把个大大的醒酒石摁进他的嘴里,又把噙着醒酒石的李知县摁进轿子的嘴里,然后让李府家人撮风一般抬了走路。
贺提刑倒是个省心的,喝醉了后不打人不骂人,只是放倒头睡觉。官场上,非这种人不能当好一个好提刑,因为他眼中见得事太多,惹喝多了便象老母鸡下蛋一样吵得四方皆知,那还了得?
西门庆正拍着胸口庆幸贺提刑安分守己时,却听得贺提刑肚中好似在拍指环王,一阵咕噜咕噜响后,贺提刑老实不客气的便大肆放起屁来。都说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谁知贺提刑便完全颠覆了这条定理,他放出来的偏偏就和那上司主持公案时的发言一般,是又响又臭。只是一眨眼间,书房里的几盆兰草便都枯萎了。
大骇之下,西门庆一声大喝:“大家快走!”众人狼奔豕突地逃出书房,后面跟着一溜儿在书房各阴暗角落里安居多年的蛇虫鼠蚁,有两只蜈蚣虽有百脚却爬得慢了些,到了房门旁,眼看已快要逃出生天,却是一阵手刨脚蹬,就此嗝屁了。
众人看得分明,无不胆战心惊,忙叫上贺府家人看时,贺家人却觑得有若等闲。管家一挥手,家丁往上走,穿云度雾来到贺提刑身边,拨云见日一般将贺提刑扶掖而起,轻车熟路般又走了回来,却是安然无恙。
贺府管家又让自家人将书房门户开放,将一片狼籍重新归整得有条不紊。尘埃落定后,便向西门庆躬腰曲背道:“大官人,鄙主人醉后失仪,却叨扰了大官人的安宁!小老儿这厢向大官人磕头陪罪了!”
西门庆连忙叫来保把他扶起,好生打发他们抬着贺提刑回去了。
周围侍候的西门府家人,无不交头接耳,赞叹自家主人不愧是天星降世,就连相遇的诸般人物,都是神仙放屁——非同凡响!
这时的西门庆,已经被折腾得把酒醒了一半儿,回头看到武大郎正在身后站着,不由得底虚起来,唯恐他又发生出什么花样儿来,那可如何是好?谁知那武大郎却不吵闹,只是一拱手,大着舌头说:“西门仙兄,小弟今日有酒了,这便告辞!”说着挑了一副担子,就此摇摇晃晃出了西门府,扬长而去。
看着武大郎稳健的背影,目瞪口呆的来保突然跳了起来:“老爷,武星主怎的把咱们家的水桶担子挑走了?”
西门庆愣怔了一下,然后挥手道:“原来不是炊饼担子啊?罢了!罢了!一副水桶,价值几何?挑走了就挑走了,明日买新的就是!”
谁知事有凑巧,有那打更的夫子见武大郎挑着副空水桶在街上晃晃荡荡而过,心中却是好一阵暗笑。谁知不久之后,就有一场火灾着了起来。人皆救火,好不容易扑灭之后,那更夫猛然想起武星主挑着空水桶当街走过之事,便指天跳地,大骂自己糊涂,若是能早些领悟武星主挑着空水桶之深意,清河县岂不免了这一场火厄?
清河百姓听后,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便说成是武星主在西门星主府中赴宴回家时,掐指一算,得知清河县将有一场祝融之灾。虽然天机不可泄漏,但武星主却是个最慈悲的,遂担了一副空水桶,当街走过,只盼世人见了,领悟其中真意,做好预备时,岂不是有备无患?谁知那些凡夫俗子肉眼无知,只笑武星主发傻,却不知是自己把武星主的好心当了驴肝肺。结果大火到底烧了起来,万幸火神爷爷准了武星主的金面,只烧了半间房子便算,倒没伤着人……
第二天,那户被火人家备了猪头三牲,全家拖男挈女,到紫石街武大郎家门口叩谢,谢武星主的救命之恩,倒让潘金莲瞠目结舌,心下嘀咕:“莫非我家夫君真的是天星转世不成?”这正是:
世上多少栽花客,到头翻成插柳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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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武大郎挑着水桶想要回家,风一吹,醉意涌起,却一头撞进了间壁王婆的茶坊里,乱叫“大嫂开门”不已。
王婆急忙招呼了隔壁的潘金莲,二人扶着武大郎在桌前坐好了,王婆便煽起风炉子,点了一盏解酒的酸梅汤来,一边忙活一边怨怪道:“武大娘子,这武星主甚么时候,学着吃起酒来了?你怎的也不劝劝他。须知自古有言:男人有钱就变坏!若象这般吃多了时,碰上有心人,便生出多少事来。”
潘金莲一边摩弄头上金钗,一边微笑道:“这个嘛,却是今天本县周守备娶妾,因此三番四次烦西门大官人道达,非请我家夫君去赴宴不可。我家夫君本意是不想去的,但后来又有李知县、贺提刑他们联合来请,面子上抹不开,便胡乱应承了。想必是今日酒席之上,大家奉承起他来,他又是个最耳软心活好说话的,因此吃得大醉,也是有的。”
那王婆听得李知县、贺提刑、周守备这般高名大姓,便先唬得矮了三寸,当下满脸堆笑,不计本钱的又沏出一盏酸梅汤送了上来。
两盏酸梅汤落肚,武大郎的酒便醒了好些,睁开眼看时,便“呵呀”一声跳了起来,只道:“我怎么却在这里?”
王婆便笑道:“武星主却是贵人多忘事,刚才你吃得醉了,便一头撞进我这房里来。还好是我老婆子,若换成个花不溜丢的小娘子,却不让你家娘子今晚便打翻了醋坛?”
武大郎一听之下,便飞红了脸,只道:“王干娘不要作耍我了!今日情面上却不过,谁知便吃多了酒,甚是不该。让大嫂操心不说,更叨扰了干娘,罪过罪过!”
说着话,却觉得嘴里酸酸甜甜的,又一眼瞥见桌上放着两个茶盅儿,武大郎心中便明白了,当下感激道:“干娘做得好醒酒汤,却不知该多少茶钱?”
王婆便叫了起来:“罢哟!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却不想武星主了悟了前世之后,便和俺们小户人家生份了许多,今天竟说起茶钱来了!若说茶钱,我这池子水浅,却安不得武星主这样的真龙,这便请速速回去吧!”
潘金莲一直在旁边听着,摸了金钗,又弄玉镯,只是笑着不说话。现在看到王婆貌似恼了,便圆场道:“若说什么茶钱,我前前后后来干娘这里闲话,那泡茶也不知吃了多少,却又如何算起?正如干娘所言,远亲不如近邻,不如夫君便替干娘请一个功德炊饼来,如此人情两尽,岂不善哉!”
王婆一听,便满口“阿弥陀佛”不停,向着潘金莲谢了又谢,口口声声道:“若得了两位星主加持的功德炊饼,老身死了也得好去处。”千恩万谢的,把武大郎和潘金莲送回隔壁去了。
进门上楼,武大郎沉默了半晌,突然向潘金莲道:“大嫂,我心里有话,要对你说!”
潘金莲正喜孜孜地临着新买的铜镜照影,看着耳边两个晶莹的玉坠子在乌发蝉鬓间荡来荡去,心中只得意到十二万分。正在兴头上时,却听到武大郎要拉她说话,便难得地撒娇道:“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不好吗?你来看,这两个坠子,是不是很衬我的脸?”
武大郎老老实实地道:“不管甚么首饰,只要佩在大嫂的身上,沾上了人的灵气,也会放出光辉来……”
潘金莲听了又惊又喜,心道:“莫不是成了星主,便连灵智都开了?似这等情浓话儿,从前他怎能说得出来?”当下便回头,笑盈盈地看着武大郎。
一看之下,却不由得一怔,只见武大郎面色郑重,兀自接着道:“……不过,我心里这件事,我觉得是个当紧的,大嫂还是听一听吧!”
潘金莲奇道:“真的非说不可?”
若是在平日里,潘金莲以这般语气问出话来,武大郎早就百依百顺地俯就了,但今天他却咬着牙,只是坚持:“若不说了,只怕今天我睡不着觉!”
看着武大郎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潘金莲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说着来到武大郎身前坐下,笑靥如花地对着他。
武大郎只觉得心头一阵跳荡,急忙闭着眼摇了摇头,斟酌了一下,这才睁开眼睛正色道:“大嫂,我这话说出来,你却莫要恼怒!”
潘金莲心中一动,猛然想起王婆那句“男人有钱就变坏”来,一时间又惊又怒,“噌”的一下站起,一时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娇叱道:“好大胆!你才发迹两天,竟然就在外面收起小来?”
“收小?”武大郎瞪圆了眼睛,明白过来后吓得他也跳了起来,连声道,“大嫂你冤枉我了!我武大为人,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我有多大的胆子,敢背着你养外宅,收小妾?我敢立誓!今生今世,我只对你一人好!”
潘金莲见了武大郎这般情急模样,便知自己错了,虽然心中有些歉疚,但还是硬着嘴嘟囔道:“你们这些男人,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当官的这样,当贼的也这样,却哪里能瞒得过我了?”听她那一包子兜揽的语气,倒好象普天之下所有男人,都是经过她考试的一样。
武大郎抬头道:“世上待人真心真意的好男人,总是有的!”
潘金莲便笑了一笑,白了他一眼:“老鼠上秤盘——自站(赞)自称,羞也不羞?却叫我哪一个眼睛看得上!你不是有心里话吗?这便说了吧!”
武大郎便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世上待人真心真意的好男人,总是有的——比如说西门仙兄!”
“咦?”潘金莲不由得收起自己的嘻笑,认真了起来。
武大郎被潘金莲犀利起来的眼神盯得心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但马上又抬了起来,和潘金莲对视:“大嫂,这些天来,我和西门仙兄面也见过多次,话也说了不少,我能看出,他确是以真心待人的好男子!”
潘金莲冷然道:“你却不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武大郎眼神显得有些迷蒙起来,他缓缓坐下,慢慢说道:“大嫂,难得今日你我交心,我便把甚么都说了。小时候,我父母双亡,只有我和兄弟武松相依为命,两个小孩子,身上无衣,口中无食,只能四处流浪,受尽冷眼,好不容易讨得些残羹剩饭,我都紧着我兄弟吃了,就这么着,我们一对儿苦瓜帮扶着长大,虽然我成了个三寸丁谷树皮,但看着我兄弟变成了好一条凛凛大汉,我心中却只有欢喜!”
潘金莲默不作声,自嫁予武大郎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武大郎的家事。
叹了口气,武大郎接着道:“只因为我长得矮,所以四方的人都以下眼看我!只有我那兄弟的眼睛里,还是拿我当人看,而不是看一条狗。可是,后来我兄弟跟人练了拳,习了武,几年后火气一盛,一拳打晕沉了人,从此逃走在江湖上,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清河县里受万人的苦楚。”
“再后来,我娶回了你,说出来大嫂你莫恼,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娶的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丑八怪,但想想自己,我也认了,而且发誓,今生今世要对她好。但盖头一揭,我才知道我错了。我的浑家不但不丑,还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可是,你当时看我目光,却让我象掉进了十八层地狱一样,就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象个被阉割的太监!旁人的眼光,我不看他们,但当那样的目光来自我妻子时,我心冷了!我当时只恨自己为什么长成了个三寸丁谷树皮?我恨我为什么会有个兄弟,长成了他却饿短了我?我恨这个世道,为什么不让小孩子个个都有饭吃,非要在风里雨里挨饿受冻,躲在一起点树叶子取暖,呛个臭死?”
“金莲,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苦,我人在家里,却活得像只过街老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矮吗?矮的男人就注定一辈子也不能抬头?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武大郎只会做炊饼,可我的炊饼做得再好,在人人眼里,我也还是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就在这时候,西门仙兄地府还魂了!他跑来跟我说,他和我是前生的仙友,当他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就象看到了我兄弟武松的那双眼睛一样——没有讥笑,没有鄙薄,没有嘲弄——甚至他眼睛里的那种真情实意,比我兄弟还要多得多!”
“金莲,我从小流浪讨饭,长大了又被万人耻笑,看人眼色的本事,自问要准得多!我那时就知道,还魂后的西门仙兄他和我兄弟武松一样,都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蒙他照顾我,我回来跟你说了,你却说要试他一试,我让你说得心疑,便依你说的行事了!但是,当我在西门仙兄面前演戏时,我心里有多么讨愧,金莲你知道吗?”
“再后来,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心里宠着你,敬着你,你要怎样,便怎样吧!但是今天,我们等李知县、贺提刑他们时,西门仙兄在他的书房中给我点破一事——当时我抱怨我生得矮,西门仙兄却说,当年他和地厨星贬入凡尘时,同行者有一裁衣仙女,因小故亦被罚落人世,更要变侏儒之身,当时地厨星便起了怜惜之心,就对那转生的星官说道,一个女孩子变了侏儒之身,却让她此生如何做人?就让我以身相替吧!金莲,你可记得,那裁衣仙女是谁?”
这一言却如石破天惊,武大郎泪流满面,潘金莲满面泪流。
“西门仙兄又说,前世既然许诺,今世便莫要后悔!金莲,前世我不后悔,今世我更不后悔,来世我亦不后悔!若你我还有来生,若你我还有那未尽之罪,我还要对那转世的星官说——就让我以身相替吧!”
“哇”的一声,潘金莲终于痛哭失声。
武大郎站了起来,突然在潘金莲面前跪下:“金莲!不管今生来世,我皆愿为你粉身碎骨!但是——若依你计策,再去试探西门仙兄,却是万万不能!我武大郎是三寸丁谷树皮不假,但我的良心,不容我再做这等事!否则,我武大郎岂不是成了暗昧的小人?也许你要说我就是个小人,但我武大郎的心,却还是颗热的!”
潘金莲只哭得气竭神疲,一时哽咽着道:“夫君……你不是小人……我听你话……是我女人家见识短……认错了西门大官人……夫君……你恕我吧……”这正是:
觉花有种识为籽,情海无涯苦作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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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和潘金莲把话说开后,潘金莲立誓再不猜疑西门庆,武大郎便似去了心头大钉一般,畅快无比。当下放倒身子,睡了好一个顺心觉。
他倒是心无挂碍,可这一夜潘金莲辗转反侧,却哪里能睡得安稳?
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做好了今天拍卖的炊饼。因为三日前约好了西门庆要在狮子楼头会酒,武大郎便收拾整齐后,回头道:“大嫂,我先上狮子楼备办一切去了。”
潘金莲便道:“莫要贪杯,早早回来。”
武大郎点头出门,心里却是暖洋洋的。潘金莲的言语虽然和平日一般无二,但武大郎却能从中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馨。
进了狮子楼,掌柜酒保,均是殷勤奉承,各式窖藏美酒、拿手菜肴,时鲜果品,无不帮武大郎预备得妥妥帖帖。武大郎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亲自去西门府上请西门庆赴宴,西门庆欣然而来,二人就在狮子楼头把酒共语。
拉着闲话,武大郎不知不觉便把话题扯到了自家兄弟武松的身上,最后道:“我那兄弟之才,胜我万倍!一双拳头抡开,百十人近他不得。若有一日他回了清河,我便带他到府上拜见,西门仙兄若有用他处,尽管吩咐!”
西门庆听了暗暗欢喜,便慨然道:“武道兄的兄弟,自然就是我西门庆的兄弟!甚么吩咐不吩咐的,说来岂不伤了感情?兄弟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该的!”
二人说得投机,西门庆便要带武大郎去看那座“清河第一楼”的选址。武大郎欣然应诺,便去结算了饭钱,一同前往县衙街前。一路上所遇之人见两位星主并行而来,无不叉手作揖,笑脸相迎。
武大郎心中感慨万千:“若非西门仙兄折节下交,焉有我的今日?虽说我们前生有缘,但今生今世,姓武的也不能忘了西门仙兄天高地厚的大恩!”
到了县衙街前一看,却见一块好宽阔地皮上,有贲四正吆喝着人搬砖弄瓦,在拆一座临街的房子。原来西门庆前日见了卖主,八百贯房价之外,又添了二百贯,将家里的笨重器具也买下来了。那尚家兄弟既得了额外的二百贯,又走了个轻身,如何不愿?于是前天交钱转让屋契,昨天尚家便全伙走人,贲四便安排起工钱茶饭,当天便雇了木行的人,拆起房子来了。
见西门庆和武大郎来了,贲四急忙上前参见,说赶在天寒前要先将这一片地基清理出来,等明年春暖花开,土地解冻后,便可以放手盖楼了。尚家兄弟这房子,木石要算中等靠上,那些梁檩有用得着的便留下,十分无用的便让木行的人掮了去,最后折算成工钱便是。西门庆点头称是。
武大郎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想像着明年高楼拔地而起的壮观情景,还有自家高坐楼中指挥若定的风光,一时间心潮澎湃,眼前便似有一面“天上双星主,清河第一楼”的酒旗已经在风中来回摇荡。
“我们这些草根,只要自己努力,不怨天尤人,碰到机会,也是有春天的!”武大郎默默地想。
别了西门庆,武大郎回到家中,却见潘金莲已经把钗环珠玉尽数卸了,只做家常打扮,正在桌前裁剪着什么。武大郎大是纳闷,便赔着小心问道:“大嫂,你这是……?”
潘金莲口里似乎咬着线头,忙得头也顾不上回,只是含糊着声音道:“奴家正在替你缝一套厚一些的出客衣服。天冷了,须记得渐加衣才是!”
武大郎心里一暖,眼中却酸酸的,只是点头道:“正正好!那周秀周守备三日后要去西门仙兄府上娶妾抬人,我便穿了这一身新衣去道贺,也让清河县那些高官们见识一番,我家娘子那神仙一般的裁剪手段!”
潘金莲终于回头向他一笑,二人均觉温暖。
三天之后,正是宜婚娶的吉日。西门府和守备府均是张灯结彩,那鞭炮爆竹便似钟鸣一般响个不休,招惹得一帮小娃儿捂着耳朵,只是围绕在爆竹架子前,欢呼着吵喜。
按理说,周秀是男方主娶,西门庆是女方主嫁,何况又是娶妾,原本不该如此大操大办才对。但周秀夫人却是个热心的,自从吴道士算卦卜出了个上上大吉的好彩头之后,她便日日结计起来,盼着春梅进门的心思,竟比周秀还要殷切几分,周家香火的希望,她已经完全寄托到春梅的身上了。
再说,西门庆虽然是白身,却是清河县中新鲜出炉的星主,乃是神仙之流,和天上的星斗列宿,地府的十殿阎君都属平起平坐的人物,若黑灯瞎火三不知的把他家的春梅一顶小轿抬了来,却让西门大官人面子上如何下得去?因此,在周夫人的推波助澜、周秀的乐见其成、旁观者的欣然接受下,周家娶亲的礼仪虽然不能说僭越,但距离迎娶正妻,也就只差一步而已。
西门庆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想给春梅安排个好归宿,只要夫家真心相待,婚礼隆重与否,又算得了什么?君不见前世“裸婚”的多了去,而那等一路牵手默默扶持的“寒酸”夫妻,白头偕老的可能性或许比那些开着豪车摆着阔谱的权门富贵还要高。
当然,想是这么想,对周秀全家上下把仪式搞得这么隆重,西门庆还是很满意的。这说明周家上下已经接受了春梅,她嫁过去后不会吃苦。或许周家后宅女人多,是非也多,日后或许会有甚么勾心斗角,但春梅那小妮子却不是个省事的,她的眼睛和嘴巴一样锋利,少说也有三七二十一个心眼子,她性子高傲,不屑于去招惹人,但如果别人敢有眼无珠招惹到她头上……嘿嘿,自求多福去吧!
不过,周家既然一片诚心,西门府上怎么也不能因陋就简。西门庆一声令下,家中上下就动员起来,那规模倒不象是在发嫁婢女,倒象是嫁女儿、嫁妹子一般。
所有的一切,春梅尽皆瞧在眼里,记在心上。今日面临出阁,她一早梳妆整齐,便先来月娘房中磕头辞行。但话刚开口,便哽咽起来,最后索性抱了月娘的双腿,放声痛哭,甚么胭脂水粉,都算是白打扮了。
这一来,反倒惹得月娘也伤心起来,也陪着洒了几行痛泪,两个女人家搂着在那里喁喁细语,看来这轿子一时半会儿是上不成了。
周秀这新郎官却是个没心没肺的,新娘子不上轿,他一点儿也不着急,只是拉着西门庆、武大郎、李知县、贺提刑一干人在厅上大樽灌酒。正喝得高兴,却见西门府门上的来爵一个跟头滚了进来,未等站起,就连声大叫:“主人,不好了……”这正是:
周府方才结欢好,何人又来寻干戈?却不知门外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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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来爵倒地不起,丑态百出,不禁一皱眉,喝道:“来爵!贵客面前,如此失礼,成何体统?你且站起来说话!”
周秀正喝得高兴,突然被来爵阻了他的兴头,一时不好向西门庆家的奴才发作,便把火气都撒在了门外惊扰之人的头上。张口便骂道:“哪里来的贼厮鸟?竟然敢在周老爷我娶亲的时候上门来讨野火?待我将这等不开眼的瘟生拿回营里去,千刀万刀碎剐了他!”
眼看周秀怒气冲冲就要往外闯,软倒在地的来爵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叫道:“周大人!周爷爷!使不得!使不得!”一臂抱着周秀,一手却将一张红单拜帖高高地擎了起来。
玳安一直在旁边提壶侑酒,此时急忙上前将那张拜帖接了过来,送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眼看来爵如此害怕,却也不禁好奇。要知道从前的西门庆可不是好相与之辈,今天又有李知县、夏提刑、周守备三人在这里坐镇,清河县中又有哪一个胆大包天的,敢来西门府上放刁?何况自己重生之后,一没坑害花子虚谋夺李瓶儿,二没毒杀武大郎霸娶潘金莲,就是那武松突然回来了,他也敢坦然面对!
一伸手,拿起那拜帖看时,却见上面简简单单写了六个簪花小楷——“侍生宋乔年拜”。
“宋乔年?宋乔年是谁?”西门庆自言自语道。
旁边的周秀想往外冲,夏提刑唯恐他性子暴躁之下激出什么事来,倒把今天的喜事弄成了凶事,因此在旁边紧拦着他,地上还有个来爵抱着周秀的腿。
武大郎身矮力弱,想上前帮忙也是有心无力,只好在旁边以言语不战而屈周秀之兵的劝阻。
李知县则远远的把着个海棠石蕉叶杯坐山观虎斗,云端里看厮杀一般看着他们扭作一团,引为酒中笑乐。
突然间听到西门庆嘴里说出“宋乔年”三个字,李知县手一抖,“呛啷”一声,杯子已经学会了地堂拳,在地上乱滚了起来。
顾不得衣襟上满是酒水,李知县一伸手:“四泉兄,那张拜帖把来我看!”
西门庆刚将拜帖递出,李知县就一把抢了过去,一目之下,喝下去的酒早已化成了虚汗,当下便尖着声音叫了起来:“龙溪兄!南轩兄!莫要再作耍了!咱们山东八府的巡按监察御史宋大人就在外面!”
这一下,周秀也不冲出去碎剐人了,夏提刑也不用拦着他了,两个人一齐揪起了来爵,喝问道:“外面来的真是宋大人?”
来爵头点得象鸡啄米,只会翻来复去地说:“大官!……好大官!……”
清河县的文武三官赶紧各整衣帽,一时间乱作一团。
西门庆呆了一呆后问道:“拱极兄,这位宋大人却又是何方神圣?”
李知县一边整衣,一边急急地答道:“这位宋大人,名乔年,号松原,乃是江西南昌人,现做着咱们山东八府的巡按监察御史。山东大小官员的升降赏罚,都在他的一纸奏折上,连各位知府大人见了他,都得矮上三分,何况你我?”
“哦!原来如此!”西门庆慢慢点头。
这时的周秀,急得团团直转,恍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是没口子的叫苦:“这可如何是好?你们今天来贺喜,倒是全副冠带,可我的官服还在家里撂着呢!早知如此……”
贺提刑打断他道:“事急了!老周你就用这身新郎官的行头凑合一下吧!反正今天是你娶妾的正日子,那宋大人再不通情理,也不能怪你迎接他时不穿官服。何况你穿着这一身新郎打扮,看起来倒憨厚了好些,若就此得了那宋大人的欢心,也未可知!”
周秀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听了贺提刑之言,便道:“老夏之言,正合我意!”
清河三文武互相检点一下,确认没什么酒色财气的破绽之后,三人便一起接了出去,西门庆身为主人,也跟在后面看热闹。
以李知县为首,清河三文武如飞地跑出西门府大门,早见门外停摆着一簇人马。原来清河县是小地方,宋御史来之前便令各项伺候人马都散了,只用几队蓝旗清道,门生故吏跟随,自己则坐了八抬大轿,打起双檐伞,往西门庆家来。
到了西门府前,便有手下官吏要喝令大开中门,迎接宋大人进去,但宋御史手一摆:“不可扰民!”反倒客客气气地递上一张拜帖,让来爵往里通报。
正等得不耐烦时,却见西门府中门大开,早跑出两个半官来——因为周守备穿着的服饰属于新郎官,所以只能算半个——那两个半官一起来到宋御史轿前跪下,扬声道:“卑职清河县知县李达夫、守备周秀、提刑夏延龄,参见巡按大人!”
西门庆影在门后,见清河三官轿前跪下,李知县、夏提刑倒也罢了,那周守备却是一身新郎官打扮,不伦不类的也跟着磕头,倒活象戏台上小丑一般。西门庆忍不住便是“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突然看到一帮吹鼓手站在一旁,这些乡下人是因周秀要来娶亲临时雇来的,何时见过这般大场面?瞄着外面的御史仪仗,无不唬得战战兢兢。西门庆心中冷笑道:“别人家都是福临门,偏我却是虎临门,腐临门,这位宋大人又不知是哪个级数的赃官?既然到了我门前,且让我来给他妆妆幌子!”
于是把吹鼓手中领班的那人叫在一旁,故意板起脸训道:“这位是御史大人,是比知府还大的大官,他现在就在门外,你们却停了鼓乐,这是何道理?这不是蔑视御史大人吗?”
那领班之人慌了神,早跪下叫起撞天屈来:“大官人,咱们乡下草台班子,能吹能打的也就是那点儿俗乐,怎敢在这大大官之前献丑?万一他老人家听不顺耳……”
西门庆一把扯起了他:“吹打得不好,是水平问题,他一个做御史的,也犯不着跟咱们乡下人计较;可你们见他来了竟然停了吹打,这却是态度问题,若惹得他动起怒来,只要歪歪嘴,你们这碗饭还吃得成吗?快快快,你们敲打锣鼓,总比一会儿别人来敲打你们强!”
吹鼓手们一听,面面相觑,那领班之人一想西门大官人是星主临凡,所言必然有理,便一咬牙:“既然如此,大官人,那俺们就吹了!吹一套娶媳妇的喜乐!”
西门庆急忙道:“这个却使不得!若你们吹这个,到底是周守备娶媳妇,还是那大官娶媳妇?周守备岂不怪罪?”
吹鼓手们苦起脸:“大官人,除了这娶媳妇的喜乐,俺们可就只会吹死了人的哀乐了!”
西门庆正色道:“岂有此理!我听过你们在闹无宵的时候,吹的那调子就很拿手嘛!那叫什么?”
领班之人忸怩道:“是……是小寡妇上坟!”
“好!”西门庆一拍巴掌,“就吹这个!想那御史大人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尝尝乡村野味,也是一乐啊!”这正是:
只把热血酬知己,却将冷眼对奸邪。却不知那宋御史此来何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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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宋御史已经落了轿,从轿中钻了出来。只见其人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有从人紧赶着在背后执起了两把大扇——未知官声如何,先见官威出众。
宋御史咳嗽一声,正准备拉长了嗓子命令面前跪着的清河三官起来,却听西门府的深宅大院里有喇叭“嗡哩哇”一声,瞬时间八音齐奏,一下子把他想说的话给堵回去了。
不过宋御史倒没着恼,反而暗暗点头,自己下轿,这府里的人却是个有眼色的,马上就奏乐迎宾,显示出对自己十足的恭敬之意,其心可嘉啊!
但听得几声,却感觉有些不对味儿,那音乐却不是听惯了的萧韶盈耳,而是轻佻中带着放浪,虽然别有一种荡人心魄的韵味,但私下里听听那还罢了,这当众吹奏出来,却实在不成个体统。
宋御史长眉一轩,心中正老大的不高兴,却看到周守备一身新郎官的服饰跪在那里,心里一乐,气也就平了。只是胸中暗道:“这清河县豆芥大的小地方,能有甚么阳春白雪了?若我跟这等人计较,反倒显得失了身份!随它去吧!”
于是,宋御史唤起跪着的清河三官,便在小寡妇上坟的伴奏声中,施施然进了西门府。不移时,众口成碑,早已轰动了东平府,抬起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得西门大官人的星主之名,到他家贺喜吃酒来了!慌得地方上大小官吏,无不衣冠打扮,文臣抱了手本,武官各领本哨人马,把住西门府左右街口伺候。
宋御史一干人连着骡马牲口,乱哄哄进了西门府,自有西门府上的家人将牲口们请到槽上,添上好些黑豆、黄豆、水泡豆儿请它们享用,那些家丁书吏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独宋御史带了心腹的从人,直趋正厅中入座,清河三官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面,胁肩谄笑地奉承。
一进正厅,那宋御史便命从人关紧了厅中门窗,退到厅外把守伺候,厅中便只留下宋御史和清河三官。李知县上前再拜:“大人此来,卑职们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却不知大人之来,有何要事?若用得着卑职们,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谁知,宋御史当下变了脸,指着喝骂道:“我把你们这些个有眼无珠的狗才!我大宋景德三年(1006年)四月己亥日,发《禁天文兵书诏》曰:‘天文兵法,私习有刑。蓍在律文,用防奸伪。顾兹群小,尚或有违。将塞异端,宜惩薄俗。’早有明文规定,民间不得假借天文兵法来蛊惑人心,行诸般暗昧之事。今你清河县出了两个甚么星主,这是何等大事?你们三个狗才,不说赶紧呈文上报,却还和这干人等勾勾搭搭,今日更娶起妾来!若那厮们借机摇动唇舌,激起民变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宋御史虽然一开口便用大帽子压人,但清河三官却都松了一口气,心也放了下来。上司下来巡察,即使一时疾言厉色,也不过是为了索贿罢了,花钱即可消灾。最怕的就是那些笑面虎,当面一朵花,背后却在向上的呈文里把你捅成豆腐渣,那才叫防不胜防。
却听那宋御史又道:“本来所谓的星主临凡,这等风俗之事,是那采访使韩文光的职责,本官我不该插手才是。但尔等三人,却庸庸碌碌,临事无机变之才,岂能替圣上牧民,做一方父母?说不得,本官也只好尽一尽监察之职,向圣上启奏一本,将尔等开革发配,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贺提刑、周守备都是武人,虽有一肚皮委屈要诉,但却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只有李知县饱读了圣贤书,于那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甚是精熟,当下便免冠叩头道:“大人开恩,卑职有话要说!”
宋御史冷笑道:“若我不叫你们开口折辩,倒显得我太过于武断了!你有何言,尽管说来便是!”
李知县便道:“谢大人!想我圣朝圣祖明察秋毫,防微杜渐,以一道圣诏,将一干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禁绝于萌芽状态,这是何等的雄才大略啊!百有余年,我大宋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一赖今上圣明,二赖圣祖余荫所致也!”
一席话说得宋御史不敢不点头:“此言有理!”
李知县心中暗喜:“若点头点成了习惯,再想摇头可就难了!”当下便接着道:“正因我圣朝无阙事,所以才君正臣贤。远的不说,便说起山东境内,哪个不称赞巡按监察宋大人神目如电、清正廉明?”
宋御史满脸笑容,暗暗点头,口中却谦道:“地方过誉,地方过誉!”一转眼看到清河三官都跪在地上,便温言道:“你们三个,且起来坐下说话!”
“谢大人赏座!”清河三官急忙爬起。贺提刑、周守备武职出身,身子骨结实,李知县却是四体不勤的文官,跪了这么半天,腿脚都麻了。听到终于可以坐椅子了,心下快活得真如得了大赦一般。
坐下后,李知县又款款言道:“圣祖圣诏垂训之下,我等这些做臣子的,对那些胸怀叵测的乱臣贼子,自当要严惩不贷;但天威之下,却也不能屈了那些心怀正义,沐忠体国的善良之人。”
宋御史笑道:“可见得这个是开后门的话了!却不知你清河县那两个所谓的降世星主,有甚么心怀正义、沐忠体国的事情做了出来?”
李知县便摇动起唇舌,将西门庆和武大郎夸了个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若真的按他所言,明年孔子文庙祭祀之时,西门庆和武大郎都足以进去配享了。
一番话说得李知县口干舌燥,见宋御史还有不信之意,李知县便现身说法起来:“大人,不日前卑职家中,通家大小尽皆得了一梦,梦见我父亲因佛前供了功德炊饼,因此消了前生罪孽,已托生到福禄之地去了。大人若不信时,可派人到我家中,上上下下,一问便知!”
宋御史拈须道:“这做梦之事,终属虚无缥缈,却如何能做得了准?”
周秀在旁边急道:“大人,那西门星主掐指一算,算出他府上的侍女能给我周家生儿子,这给人传香火的功德,难道还不能算好人吗?”
宋御史看着这个穿着新郎官服饰的守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白了他一眼道:“你那儿子生出来了没有?”
周秀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夏提刑赶紧增援:“大人,那西门星主给我家犬子算了一卦,说小犬之所以不喜读书,是受了奎木狼星君点化,弃文学武之意。因此卑职便将小犬送入武学,不想指日之间,便考成了生员。大人,似这等为圣朝荐举良将之人,可算得沐忠体国吗?”
宋御史“哦”了一声,凝思道:“你说的,莫非便是前几日秋闺武试之中,那个以十八岁之身,艺压全场的少年英雄夏承恩?”
夏提刑满面红光,恭声道:“正是小犬!”
宋御史沉思半晌,终于道:“既然尔等都有美言,我便亲眼见一见这两位星主!若能让我心服,我便信他们是扶保圣主的天星降世;如若不然,莫怪本官翻脸无情!”这正是:
大鹏展翅风云起,鬼蜮含沙网罗生。却不知西门庆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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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宋御史要面见两位星主,周秀急忙跳起来:“大人安坐,卑职腿快,这就去喊他们来!”
见宋御史矜持点头,周秀三步并作两步,从正厅中跑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正在墙角边和武大郎低语的西门庆。
周秀上前将西门庆一把扯住,急道:“四泉兄,祸事了!那御史宋大人不知被甚么人点了眼药,只要寻你和大郎的不是!他此刻正在厅上立等着你们前去回话,你们可要务必小心,若一句话答错,我和老李老夏吃了挂落倒不打紧,只怕你们当下就得大大遭殃!”
武大郎这些天和李知县等官面人物常来常往,胆子本来渐渐大了起来,谁知今天被宋御史官威一吓,却又缩成了一粒。此时听到宋御史动了虎狼之威,更唬得浑身乱颤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西门仙兄……御史大人金面,岂是……岂是我这等人可以见得的?我……我还是回去吧!”
西门庆笑道:“武道兄、南轩兄勿忧,那宋御史此行,也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何足道哉!”
周秀闻言,又惊又喜,追问道:“四泉兄何以见得?”
西门庆翻手将那张拜帖拿了出来:“若他心怀恶意,直接派捕役快手前来拿人便是,何必送上这一张侍生帖子?又何必轻车简从,自入我家这险地?”
周秀一听,恍然大悟,脸上便露出笑容,开始盘算着怎么样送礼。西门庆便安抚武大郎道:“武道兄不必害怕,须知那巡按御史也是爹生娘养,他也同你我一般,张口吃饭,撇腿撒尿,有什么了不起的?想你我前世在仙界乐享逍遥的时候,那厮还不知在哪个猪食盆子里拱食吃呢!”
听到西门庆说得有趣,周秀和武大郎都笑了起来,武大郎心里的惧怕就减了许多。
西门庆又俯身在武大郎耳边低语了几句,武大郎面露惊愕之色,然后连连点头。周秀大感好奇,问道:“四泉兄,你传授了大郎甚么锦囊妙计,怎的不告诉我?”
摇着手,西门庆笑道:“稍安勿躁,转瞬便知,我们这便去正厅,见见这位宋御史到底是何等人物!”
到了厅前,周秀先唱名道:“清河县白丁西门庆、武植领命前来,不敢妄入,今厅前恭候大人吩咐。”
西门庆心中暗暗好笑:“这周秀平日里粗鲁无文,但这些文绉绉奉承上司的套路,他倒是记得烂熟,在一个腐朽透顶的王朝做赃官,却也不容易呀!”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李知县朗声道:“传他二人晋见!”合着李知县以一县之尊,到了此时也只能在宋御史身前当个唱名的礼生了。
西门庆昂然而入,武大郎象吊靴鬼一样在他身后紧紧跟着。
宋御史本来垂着眼睑,镇定自若地坐在椅上,一派养天地浩然正气的亚圣风范。但突然看到西门庆、武大郎二人,猛然间把眼睛睁得老大,愣了半晌后,突然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清河三官见上官突然失仪,一时间手足无措,三人对视一眼,李知县便问道:“宋大人,宋大人……”
宋御史好不容易喘着粗气坐直了身子,拍着胸口、擦着眼泪指着西门庆和武大郎道:“三位大人请看,这二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若扮相起来,却不正是那个钟馗与小鬼的滑稽故事吗?”
原来在唐代开元间,有钟馗应举未中,死后托梦给唐玄宗,立誓要除尽天下妖孽。玄宗醒后,命画工吴道子画成图像,告示天下。后来年年到了岁暮时,家家便供起《钟馗捉鬼图》来以祛邪魅。更有社火祭赛,便有人扮了钟馗嫁妹的故事引为笑乐,故事中有五个小鬼扯衣抱腿同钟馗玩闹的情节,插科打诨,最是搞笑,便如此刻武大郎跟在西门庆腿后亦步亦趋一般。
清河三官听了,虽然亦觉得好笑,但心中终究对两位星主存着几分敬畏之心,因此默不作声,并不迎合宋御史的嘲笑。
宋御史孤零零笑了几声,自己倒觉得没趣,闭了嘴后突然把脸一沉:“你们两个,见了本官,因何不拜?”
武大郎见了御史,脑子里早已“嗡嗡”作响,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差点便跪了下去,但猛然间想起西门庆的叮嘱,于是咬牙苦苦忍耐,倒也支撑了下来。
旁边的周秀却是暗暗叫苦。他知道武大郎生性善懦,今日竟敢立而不跪,显然是先前受了西门庆的“锦囊妙计”。
西门庆笑吟吟的一拱手:“御史大人请了,小民之所以不拜,是因为其中有个缘故!”
宋御史把嘴皮子一搭拉,冷笑道:“无礼刁民,本官面前,还敢施展诸般狡狯手段,莫非以为我大宋没有整治尔等的王法不成?”
西门庆突然哈哈大笑:“我观大人面上,有些晦暗之色。大人此来,不先请教趋吉避凶之道,却反而发起狠来,莫非是试探我等道行不成?”
这番话,西门庆说得有恃无恐,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在厢房里使了好几十贯钱,从宋御史的随从嘴里钓出了宝贵的情报。此际轻轻一言,却是一针见血,直戳到了宋御史的痛处。
宋御史呆坐在椅上,面色阴晴变幻,突然间又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起身拱手道:“果然是星主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下官巡按山东,听闻清河县中有天星下凡,这便急着过来一会。路上一番思量,觉得道听途说,不足深信,因此才聊设一局,试试二位星主的胆气!却不想二位星主皆是胆识过人,这正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了!佩服啊佩服!”
清河三官见宋御史突然前倨后恭起来,都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都想:“果然是西门大官人神机妙算,那宋御史虽然唬住了我等,却须瞒不过西门大官人去。”
西门庆见那宋御史象卷帘子一样转了脸,他也笑道:“御史大人一路远来辛劳,只怕还未曾用过酒饭,若不嫌寒舍鄙陋,便请在此一饭如何?”
宋御史喜道:“如此便叨扰了!”
今日发嫁春梅,西门府中早备了盛宴,此时西门庆一声令下,瞬时间府中家人便呈献上来。自从来到北宋,西门庆别的地方可以小心,但吃饭的肚子却可以放大,这里的酒食既没有瘦肉精又没有塑化剂,正好吃喝个痛快,因此他家里伙食之精,虽然不敢说冠于东平府,但若说冠于清河县,那也就没什么语病了。
一时间说不尽肴列珍馐,汤陈桃浪,酒泛金波,宋御史坐了首席,只是和西门庆、武大郎或说或笑,倒把旁边的清河三官当成了布酒的小厮,传菜的仆役一般。
待酒足饭饱,家人又送上新摘的芽茶来,宋御史捧着香茗,悠然吩咐道:“我有一事,要和二位星主商量,三位大人请便吧!”
待得清河三官退出,厅中再无八耳,宋御史突然撩起衣袍,向西门庆、武大郎跪了下来:“小的宋乔年,求二位星主救命!”这正是:
前倨后恭伪君子,上瞒下欺真小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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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见堂堂山东巡按监察御史竟然在自己眼前跪下,脑海中顿时“咣”的一声,钟磬齐鸣之下,身子早已麻痹了大半边,却哪里还能动弹?
西门庆却是若无其事,只是轻轻抿了口茶道:“方才一见御史大人,我便看出大人面上有些应劫之气,因此才立而不跪,否则一拜之下,不免更折了大人的福禄,反而不美。此中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宋御史满口称是:“宋某何等人?安能受得起二位星主一拜?二位星主一心为下官考虑,小人只有感激,又怎敢见怪?”
西门庆这才笑了笑:“既如此,便请宋大人起来说话。”
宋御史却不爬起,只是苦着一张面皮,把全大宋所有的凄惨资源都聚敛到了他的脸上,哀恳道:“求二位星主发个慈悲,若二位星主不救小人一命,小人便跪死在这里!”
西门庆叹了一口气,便把武大郎一拍:“武道兄,既如此,你便先回家为宋大人特供一笼功德炊饼去吧!御史大人,你须知每日炊饼上所附功德都有限量,今日限量早完,若非你我今日有一饭之缘,焉能因你而破例?”
宋乔年大喜之下,早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来,高高捧过头顶,恭声道:“是是是!两位星主明鉴,小人的心,却是个最虔诚的!这一点微物,便算小人在神灵之前的一点儿贡献,菲薄!菲薄!惶恐!惶恐!”
西门庆一把接过,看也不看,便塞进了武大郎的怀里。心想:“你一个巡按监察御史,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出手的东西岂有菲薄之理?不要白不要,先保佑武大郎发一注横财再说!”
盒子掖好,却感到武大郎还如泥塑木雕一般,西门庆便将他用力一推:“武道兄因何还在入定?且回且回!这便要干正事去了!”
武大郎这才如梦初醒,跳下椅子,说了句:“全凭西门仙兄吩咐!”然后梦游一样出去了。
清河三官远远的打量着这边的动静,突然见武大郎出来,一窝蜂般拥了上来:“大郎,宋大人可说了些什么?”
武大郎呆滞的眼光从三人面上一扫而过,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雪白的布帕来绑住嘴巴,又在脑后牢牢地打了个结,这才摇摇晃晃向外走去——宋御史居然向他下跪?这事情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清河三官面面相觑,一时间却不知武大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武大郎迷迷登登出了西门府,这时的西门府左右,早被清河县文武衙门封锁得有如铁桶一般,平常百姓,便想多走一步也是不能。但武星主一到,百炼钢顿时化做了绕指柔,那些小官小吏、小兵小将们赶紧让路的同时,无不上前躬腰曲背,连声奉承。
若是平时被这般礼遇,武大郎受宠若惊之下,早已受惊若宠。但今日山东巡按御史宋大人面前那一跪实在震撼,相比之下,这些普通人虽然执礼甚恭,却又算得了什么?武大郎只觉得热血如沸,新生的自信与积垢的自卑正在心头冲突激荡,兵锋所到处,便是一波波卷起千堆雪的大浪淘沙。
他脑中百感交战,整个人便显得浑浑噩噩,凡人不理的扬长而去了。便有那心细之人,想起数日前武星主担着空水桶预警火灾的典故来,今日他老人家又在嘴上绑了手帕,莫非其中又有深意?又是一传十十传百,只一日之间,清河县中的无数自作聪明人,也不知想白了多少根头发。
而西门府正厅之中,宋御史已经在西门庆的吩咐下起身归座,正将自己面临的绝境娓娓道来。
原来,就在今年五月甲子日,天子下诏曰:“蔡京特降授太子少保,依旧致仕,在外任便居住。”
蔡京这又一次罢相不打紧,却再一次苦了他的诸多门生党羽,蔡京的政敌们弹冠相庆之余,便纷纷落井下石,削起蔡老贼的枝干来。
宋乔年做着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平时看着蔡京的眼色,弹劾过不少人,这一回蔡京倒台,他也跟着倒了血霉了。虽然他放着外任,人不在东京帝都,把柄拿捏不易,但他的仇敌们还是知难而上,排除万难,四处搜求之下,硬在他脑袋上安出个罪名来。
这个罪名一罗织就牵扯到了四年之前。那是崇宁四年的十一月,蔡京的党羽林摅出使辽国,正碰上辽国新盖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名为“碧室”,辽国人便夸口说他们的碧室就象宋朝的明堂一样。酒宴上辽国的伴使,也就是外交官出了个酒令:“白玉石,天子建碧室。”将“碧”字拆为“白玉石”三字入酒令,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林摅便答对道:“口耳王,圣人坐明堂。”他把繁体的“圣”字拆开,念作“口耳王”。那辽国的外交官便抓他的痛脚说:“宋朝使者不识字,‘圣’字拆开只有口耳壬,哪里来的口耳王?”林摅也是一粪青,理屈词穷之下,仗了蔡京的势,索性撒起泼来,翻脸痛骂。辽国人被骂得火冒三丈,把这位林大嘴关进外交部宾馆里饿了三天,然后一脚踹回,什么礼仪面子,全都撕下来不要了。
林大嘴灰溜溜地回来复命。朝议之上,都认为他怒邻生事,非严惩不可。但蔡京却一力死保,硬说他为国争光,不但没受罚,反而加官进爵,当了礼部尚书。
但这事还没完,不久后,辽国的国书就到了,书中大大数落林大嘴如何如何言语失礼,辱及国体。当皇帝的一看,这脸都丢到爪哇国去了,于是飞起一脚,把林大嘴当鞠蹴的汽球来踢,把他踢到颍州当知州去了。
宋乔年和林大嘴都是蔡京的同党,彼此间很有些香火之情,因这事也通过几封书信,信中很是为林大嘴抱了几句不平,没想到这些信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落到那些想整他的人手里去了。
字缝儿里斗法,乃是朋党之争的不二法门。于是大家群策群力,经过一番断章取义,硬是给宋乔年捏造出个罪名,说他在林大嘴出使辽国之前,便以言语挑衅,妄想重燃宋辽战火,从中取利……等等等等,有的没的攒了一大车后,就四面上奏折,今天你一本,明天他一本,非参倒宋乔年不可。
宋御史人在山东心在帝都,早有耳目把这些噩耗给他传递了过来。宋御史一看之下心凉了半截,如果蔡京还在位,这些只不过疥癣之疾罢了,但现在蔡京这棵大树已倒,树倒猢狲散之下,谁人还来管他?不反戈一击落井下石的,已经算是情深义重的了。
这些天,宋御史愁得连饭都吃不下。昔日的小毛病,如今却足以毁了他的前程——对他这种人来说,如果前程被毁,跟要他的性命也没什么区别。
正当此时,突然听到清河县出了两位星主,而且还甚有灵验!宋御史是江西人,自小听着龙虎山张天师的传说长大,对此深信不疑。心想若派人去龙虎山求天师保佑,路途遥远,等回来的时候,自己说不定尸骨都寒了。不如就近便去清河,见了那二位星主,是真是假,再做道理。
西门庆听了宋御史的讲述,猛然间想起一事,不由得便心中冷笑,暗道:“原来那二人的因果,却要报应在这宋御史的身上!”这正是:
顺水推舟施奇计,借风扯旗展鬼谋。要知西门庆想到了何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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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心中主意粗定,便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宋御史说道:“宋大人切莫心急,待本星君将你前程细细算来。”说着把眼一闭,靠在椅上,再不说话。
宋乔年见星主入定去了,不敢打扰,恭恭敬敬在一旁垂手侍立。
西门庆心中盘算,那蔡京老贼是绝对不会在这几年中一败涂地的。蔡京老贼是什么人?他乃是大江上的麻雀——见惯了风浪的。想老贼一生几次罢相,却又几次复出,其老奸巨滑,恬不知耻之处,虽然不能说后无来者,却也称得上是前无古人。
不用一年,蔡京就又要复出,那时这宋乔年自然是跟着水涨船高了。不过在此之前,自己还得利用这贪官帮自己把那件事办妥为妙,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仔细思量两遍,确定计划中再无破绽后,西门庆这才睁开眼,向宋御史一笑道:“坐下说话!”
宋御史在西门庆下首斜签着坐了,用热切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位神机妙算的星主。
西门庆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悠然道:“吾已料定,最多明年六月,蔡太师必然枯木逢春,这段日子里,宋大人不妨韬光养晦,静以待时,便是有些微小苦楚,但玉不琢,不成器,大人可咬牙苦忍,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若宋御史在蔡京复出前平安无事,那自然是他韬光养晦得好,别人捉不住他的马脚;若在蔡京复出之前宋御史倒了霉,那也是命中该有此劫,反正到时候自有蔡京来救他,那时反而显得他西门庆高瞻远瞩。
宋御史脸上终于现出活泛之色来:“那依星主所言,学生这前程……是不妨的?”
西门庆点头道:“当然当然——只要除去挡在大人福禄驿马前的那两颗小凶星,一切都是无妨的!”
“凶星?还两颗?”宋御史倒吸一口冷气,麻溜儿地又跪了下去,“求星主慈悲,救信徒一命,若得平安,必有重报!”
西门庆大笑道:“禳星之术,本为世人消灾解难而设。但得人无难,何妨我独贫?大人进得我西门府,便是有缘,有缘人分文不取。若定要说甚么重报,请大人还是快快离了我这里,另寻他方道德去吧!”
宋御史听到西门庆如此说,又喜又愧,俯首道:“是是是,是晚生说错话了,请星主原谅则个——却不知,星主所言那禳星之术,却是如何施展?”
西门庆此时只恨自己颏下少了一把长髯,不能效那仙风道骨的睿智高人手捋胡须之状,当下咳嗽一声,清声道:“世俗之禳星,只不过装神弄鬼,欺诈愚民财物而已;有道之士之禳星,则以厚土为坛,以净水为引,以明火为信,以曲木为旗,以锐金为令,威伏群魔,劳心费力;而我仙家禳星之术,却是以身为坛,以事为引,以念为信,以气为旗,以心为令,心动意动,一动无有不动,正所谓仙家之妙,不可轻传也。”
宋御史只听得如痴如醉,赞叹不已,西门庆暗笑道:“这赃官,已入我彀中矣!”
当下笑道:“大人请附耳来!接下来,却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耳语一番后,宋御史喜气洋洋地去了,西门庆将贵客送出府门,仰看头上青天,却是暗中冷冷一笑:“吴大舅!吴二舅!这一次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吴大舅、吴二舅自从伙同应伯爵一干小人,趁着西门庆新死,上门凌逼自家的亲妹妹之后,日子过得大不如意。走在街上,没人跟他们说话,前脚过去,后脚便听到笑骂之声盈耳。两兄弟也是暗暗后悔:“早知道妹夫是天星转世,会地府还魂,我们又何苦做这冤家?否则今日仗着他的势,清河县中,岂不是任我们兄弟横行?谁知一步走错,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吴氏兄弟也曾让吴大妗子吴二妗子厚着脸皮上门,求妹妹开恩,能回心转意,宽恕两个不成器的哥哥。谁知月娘只是斩钉截铁地道,当两位哥哥帮着外人,欺诈自家的亲妹妹时,这兄妹情分,就早已恩断义绝了。
最后,月娘让两位妗子捎回了那两张署着吴大舅、吴二舅名字的假借据,并扬言道,若不是西门庆还念着往日的情义,当日提刑衙门中,吴大舅、吴二舅早作了杖下游魂多时了。西门家已是仁至义尽,从此跟吴家再无干系!
饮不尽的流水,回不了头的后悔。吴家兄弟借酒浇愁,那吴大舅就说:“怪不得看相的先生说,那丫头眼下生纹,亦主六亲若冰炭。果然!现在她发迹起来,成了星主的娘子,就连两个哥哥都不认了!”
吴二舅也“呸”道:“一个庶出的丫头,大哥你还指望她能有多大的肚量?当日爹还在的时候,我就看那丫头跟她那娘一样,窈窈窕窕,不是个好货!果然!现在连哥哥都不认了!这种妇人,活该她一世无子!”
你一言我一语,正数落得痛快,却有吴大妗子吴二妗子怯生生的凑了过来,嗫嚅道:“两位当家的,家里的米瓮就快要空了,若不想办法,再过几天,合家老小可就只能嗑西北风了……”
吴大舅吴二舅对望一眼,吴大舅便叹一口气:“唉!说不得!也只好把咱们吴家那几件传家宝暂时当一当……”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打门甚急,吴大舅的儿子吴舜臣便去应门,一开门,早见一个青衣人笑得满脸开花,不住地躬身曲背,口口声声只是念:“吴大人恭喜!”
吴大舅家虽是清河左卫世袭的千户,但传到他这一代时早已潦倒,也没人拿他这个千户大人当回事,今天喝多了酒,听到有人叫他大人,心下反而悲凉,勉强打叠起精神问道:“阁下是谁?却不知吴某人喜从何来?”
那青衣人笑道:“在下姓宋名桑,宋桑是也,是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老爷的亲随家人。”
“呵呀!”吴大舅、吴二舅一齐跳了起来,把桌上的酒壶酒杯都带翻了,“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宋先生恕罪才是!”
宋桑急忙摇手:“甚么先生?吴大人莫要折杀了我,小的只不过是一个家中下人罢了!”
吴二舅早已捧过一把椅子,亲自用袖子揩抹了,一边请宋桑坐,一边媚笑道:“宋先生说的是甚么话?都说宰相门上七品官,那御史的府上怎么也得是九品官才对啊!先生请坐!请上坐!”
待宋桑坐定,吴大舅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却不知刚才宋先生说的恭喜,所为何来?”
那宋桑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儿来,笑道:“吴大人请看!看完之后,小的还想要讨几文喜钱!”这正是:
天堂安乐皆因善,地狱沉沦只为贪。却不知信封中又有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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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舅自宋桑手中接过那个信封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一张草稿儿,上面字迹淋漓,开篇写的就是——
“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一本,循例举劾地方文武官员,以励人心,以隆圣治事。”
吴大舅只惊得目瞪口呆,颤声道:“这、这,这莫非是……?”
宋桑笑道:“吴大人所料不差,这正是我家御史老爷向当今圣上所上奏折的草稿,小的本该收拾起来,在孔圣人像前一火焚之才对,但奏折中提到了吴大人的名字,小人报喜心切,就斗胆将这草稿儿藏匿了,来向大人讨杯茶吃。”
不知不觉间,吴大舅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急忙摊开了那张草稿,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今有清河县世袭左卫千户吴镗吴有德,以练达之才,得卫守之法。驱兵以捣中坚,靡攻不克;储食以资粮饷,无夫不饱。推心置腹,人思效命。臣举荐其人升指挥佥事,见任管屯,必然成一方之保障,为国家之屏藩……”
吴大舅将这段话看了又看,直到确认无误,这才“呼”的一下,跳起了二、三尺高,大叫道:“啊哈!我得官了!我得官了!哈哈哈哈……”口中大笑,眼中却流下泪来。
吴舜臣见老爹突然状若疯癫,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吴大舅将臂膀一挥,直摔到屋外,棒小伙子跌得半天爬不起来。吴大舅却跪在中堂上,嚎啕大哭,口口声声只是叫:“祖宗保佑,我吴家终于又有人要当官了!我吴家又要发达了!”
吴二舅立在一旁,心里也不知是甚么个滋味。他和吴大舅一母同胞,就因为少生了两年,这清河左卫千户的名爵,都被吴大舅袭了去,今日当官,受保举的也是哥哥——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还有过于此的吗?
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的吴二舅,勉强装出几分喜色来,随意往奏折草稿上一瞄,却猛地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急忙扑上去看时,却见写的是:
“……又有清河世袭千户苗裔吴铠吴有义,喜笑迎人,四方景从,接宾待客,一团和气。善筹算,无锱铢之失;能远谋,有聚纳之才。臣举荐其人为清河县驿丞,必能开炎阳之净路,息紫陌之红尘……”
吴二舅这一喜实在是非同小可,一跤跌在吴大舅身边,只是喃喃地道:“祖宗有灵,我吴二也得官了!”
兄弟两个抱头痛哭半晌,突然想起家中还有外人,急忙拭泪回头看时,却见那宋桑正站在厅角面壁,眼观鼻、鼻观心,心入定,便如泥塑木雕一般。
吴氏兄弟对望一眼,均想:“果然是御史门中的奴才,这等家教礼数,便是走遍清河也找不出第二个!”当下恭恭敬敬地上前躬身:“宋管家,宋管家……”
那宋桑回过头来,一副睡眼惺松之状,慵然道:“两位吴大人莫怪,小人昨夜少了精神,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吴大舅顾不上脸红,先追问道:“宋管家,却不知贵主人与我们兄弟素昧平生,为何便如此抬举起来?”
宋桑微笑道:“这个嘛……我家主人要抬举一批人,若奏折上单写他们的名字,岂不显得突兀?因此拣些不相干的人名写了,便无碍了!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这其中还有不少人,同二位吴兄一样,也只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但这个官职却是十足真金的!”
吴大舅吴二舅看那草稿时,早见上面从最大的山东左布政陈四箴到最卑小的吴二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官名。恍然大悟之下,吴大舅便跩起文来:“妙!御史大人此计乃把珍珠混入鱼目之中,瞒天过海,足见神机妙算!”
宋桑微微一笑:“正是!”
吴二舅却皱眉道:“御史大人此计,实实在在好好哟!但一口气举荐这么多人,却不知圣上那里能通得过吗?”
宋桑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傲然道:“我家老爷被当今圣上加以青眼,优宠岂同等闲?莫说只是二三十人,便是五六十人,七八十人,也从来没有打过回票的!”
吴家兄弟俱都大喜。吴大舅便向兄弟使了个眼色,恭声道:“请宋管家暂且安坐,让舍弟陪着说说话儿,待在下先安排酒食与宋管家接风!”
宋桑口中道:“这个却如何使得?”屁股却是坐得稳如泰山一般。
吴大舅急急进了后宅,翻箱倒柜,将家中还值俩糟钱的东西尽数搜罗一空,然后喝呼着儿子吴舜臣挑上,走后门去往街前当铺。吴舜臣先前被老爹推跌一跤,现在屁股还在隐隐作痛,却也只能骨朵着嘴,蔫了吧叽的跟在后面。
进了当铺,当铺的朝奉见是吴大舅,知道此人得罪了西门大官人,便爱理不理的,开出的当票,更是把价钱杀得极低——“破旧金戒指两枚,价值多少多少;破旧于阗玉手镯一只,价值多少多少;破旧翡翠珍珠佛一尊,价值多少多少……”——反正到了当铺手中,无物不破,尤其碰上吴大舅这类短了时运的,更是破得厉害!
吴大舅不争不讲,只是嘴角上冷笑,倒是他儿子吴舜臣几次想要跳起来,都被他厉目按捺了下去。
等结算完毕,吴大舅父子轻身走出当铺,仰望天上浮云,在路人的微声议论里,吴大舅突然哈哈一笑,漫声吟道:“时人不识凌云木,待得凌云始道高!”正得意间,却不妨脚下一软,踩了一滩狗屎,差点儿摔了一跤,倒惹得路人好一阵哄笑。
吴大舅先是暗骂晦气,但转瞬间又高兴起来,这不正预兆着自己“走”了狗屎运了吗?当下哼着俚曲,先在大铺子里兑了银子,又在熟食铺子里买了一只烧鹅做主食,又配了几样下酒菜,然后又在酒店里买了两坛陈年的好酒,都让儿子挑回家来。
进了后门,先让家人把诸般熟食在厨中收拾整齐了,这才到了厅上向宋桑拱手道:“累管家久等,恕罪恕罪!我猜宋管家也不愿被人看破行藏,因此也没在酒楼中订席,只是自家备了些村味,请管家尝个新鲜!”
宋桑笑道:“吴大人果然是个有心计的!小的此番来,只是到那西门大官人府上去请功德炊饼的,绕路到这里,只不过是随手发财而已,若让外人觑破了,确实有些不便!吴大人如此细心,将来必升大官!”
吴大舅连连称谢:“借管家吉言,若吴某今生还有寸进,必报大恩!”
酒菜摆上,宋桑便道:“此番我是私来,若饮了酒,回府后碰到主人盘问,只怕有些不妙。今日我且只领饭,待到大人加官进爵之日,我再领酒吧!”
吴二舅便叫起来:“如此怠慢,这个却如何使得?”
宋桑嘻笑道:“甚么使得使不得?若二位大人十分过意不去,便多赏几串钱,那就什么都有了!”
吴大舅便从怀中掏出个红封儿来,恭声道:“我只恐铜钱沉重,宋管家回府后须不好看,因此兑了这十二两白银的程仪,为宋管家壮壮行色。请管家莫嫌菲薄,且胡乱收了,待在下日后到任,还有厚报!”
宋桑一手抓肉吃,一手便搂了银子入怀,口中含糊道:“等下还要去请功德炊饼,事急时间紧,我也就不跟吴大人假客气了。请吴大人放心,我家大人的奏折是昨天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走的,不日间必有回音,那时,我再来向大人道喜!”
须臾,宋桑吃得饱了,将两只油手一揩,便道:“既如此,小人这就告辞了。那个草稿儿,且还了给我,我回府后就将它一火烧了,也免得留下把柄。”
吴大舅笑道:“大丈夫做事,正当如此!”
宋桑袖起御史草稿,在吴家兄弟的恭送之下,上马飞奔西门府。进了府门,自有来爵牵住马匹,宋桑便直上客厅,西门庆正等在那里,见面后便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宋桑跪下道:“正如星主所算,若事成之后,家主人深感星主大德!”
西门庆大笑道:“一场功果,只送有缘。如此而已,岂有它哉?御史大人也未免太客气了!好了!你且起来,拿了桌上炊饼去吧!莫让那吴家兄弟起了疑心。”
宋桑答应一声,捧了炊饼,退出厅中后上马去了。只留下西门庆,对着窗外青天一笑。这正是:
炼妖壶中神魔醉,轩辕剑下鬼怪迷。却不知吴家兄弟结局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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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那宋桑出门,吴大舅吴二舅回来,只见人人脸上都是喜色,家中弥漫的晦暗之气已被一扫而空。
众人簇拥着吴大舅吴二舅桌前坐下,吴二舅只是笑得合不拢嘴,吴大舅却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吴舜臣奇道:“爹爹今日得官,正是欢喜之时,何故少乐?”
吴大妗子是个多心的,便踌躇道:“莫非,当家的你是怕此事是西门大官人摆布咱家不成?”
此言一出,家中的喜气就冷了一半。西门庆心狠手辣,那一日在提刑衙门审案,应伯爵两腿被夹棍夹折,谢希大被打得半身不遂,吴典恩今生今世走路只能架拐,孙寡嘴一口牙齿全被打飞,一辈子只能喝稀粥无齿下流,至于祝日念、常时节、白来抢等人,也是各有各有苦楚。
除了个云离守乖滑先跑了之外,凡是在西门庆灵前昧过良心之人,竟是个个都没有好下场!虽然月娘还回了那两张假借据,还说此事一笔勾销,但吴家人心头总是不免惴惴不安,如临深谷。
听到吴大妗子提到西门庆,吴大舅先打了个哆嗦,忙摇手道:“我那个妹夫是个最火性的,若他深恨于我,早该打上门,窝心脚把我肠子都窝出来多时了!既然他在提刑衙门放了我跟二弟一马,我那个妹妹又还了咱家那两张勾魂纸,西门庆是必不会再同我吴家为难了!”
吴二舅松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道:“那大哥你还愁个甚么?”
吴大舅“哼”了一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是在发愁,到明日上任时,那些参官贽见之礼,连摆酒并置办衣服鞍马,少说也得一千贯钱,咱们家现在穷得精打光,这些钱哪里去处?”
吴二舅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半天后才道:“咱们家那几件传家宝……”
吴大舅叹口气道:“刚刚我已当了二百贯,若非如此,打发宋管家的十二两银子你以为我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说着将一叠当票从怀里掏了出来。
吴二舅暗中盘算,自家的那个驿丞虽然官小,但开销也省,有个一百贯,也足以对付下来了,因此暗中松了口气,再不吭一声,只是想着怎样开口平分那二百贯。
吴家大小上下,顿时都愁了起来,半晌后,吴大妗子咬牙道:“不如,我硬起这脸皮,到西门府上走一遭。再怎么说,那月娘也得叫你们两个一声‘哥哥’,今日两个哥哥当官,于她面上也有光辉。借了银子,立了字据,哪怕加上利钱,到了任上,还怕捞不回来吗?”
吴二妗子也抖擞精神:“今日晚了,明天一早,咱们同去便是。就算那丫头脸酸心硬,咱们去说一声,也高不她,低不了我!”
吴大舅突然把桌子一拍,吓了大家一跳。众人还以为他是耻于向妹子求助,因而发了脾气,没想到吴大舅却说道:“正该如此!到如今,也只能把脸当牛皮象皮来用,却不能当鸡皮猫皮来用!浑家你明天便和弟妹去西门府上走一走,探一探她的口气;舜臣,你现在就去你未过门的媳妇家里,把郑亲家给我请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吴二舅便道:“大哥,那郑亲家屋里比咱家还穷,你请他来干什么?”
吴大舅笑道:“你莫要忘了,郑亲家的姐姐,就是咱们清河乔大户的正室,若不是乔大户看觑得好,那郑亲家举家上下,也早讨饭多时了!今日咱吴家有喜事,何不请郑亲家搭桥,求乔大户助你我兄弟一臂之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当下便请了郑亲家来。今天买的好酒现成,把人喝昏了以后,便说了吴大舅吴二舅得官之事,并托郑亲家向乔大户道达求助之意。
郑亲家一听吴大舅要做实授指挥使,两眼顿时放光,如果手里有几千人马,这人嚼马喂,饷银号衣里面,一年下来哪里抠不出几千贯钱来?当下拍着胸膛大包大揽,连乔大户的话,也许满了。
第二天,吴家两位妗子在月娘那里碰了钉子,垂头丧气地回来,郑亲家却带来了乔大户的喜讯。乔大户说,既然是连襟的亲戚,帮忙那是肯定的,但空口无凭,总得拿出个证据——中了举有个报条,做买卖还得有个契据,等二位吴大人拿到了官书凭证时,要多少开销,乔大户无不慷慨解囊。
这一来,吴大舅吴二舅大是后悔,那天实不该让宋桑把那张御史奏折的草稿带走的,否则只要让乔大户一看,今日的难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吴大舅吴二舅急得要死,若是没希望时,人只会混吃等死过日子,但现在有了希望,却偏偏无法实现,那种感觉之折磨人,简直是无与伦比。只几天工夫,吴大舅吴二舅就不约而同地瘦了十几斤下来。
这几天中,吴家兄弟时时在街上伫望,只盼能看到宋桑骑了马又来取功德炊饼,那时请他与乔大户一见,万事就顺遂了。可即使望断天涯路,梦里也见不着宋桑的影子。后来吴氏兄弟熬不住这相思之苦,索性跑到宋御史临时歇马的行辕去,倒也远远看到宋桑在宋御史身后侍立伺候,可惜却被护卫阻挡,硬是没办法靠近一步,这真是相见怎如不见,多情莫若无情了。
可“无情”二字,对利欲已经熏心的吴家兄弟来说,简直就是神话。家里人眼看着吴大舅吴二舅的面皮一天天黧黑黄瘦下去,都不禁暗暗叫苦——若是那官诰再不下来,就只能送到死人的坟头上彰现哀荣去了。
等啊等,直等得吴氏兄弟几乎绝望,吴家上下也差不多死心的时候,那宋桑却象救命的活菩萨一样,敲响了吴家的房门,这一瞬间,吴家人心上涌起的不是狂喜,已经是感激了。
宋桑一进门,就双手抱拳,有如大象的鼻子一样上上下下拱了又拱,连声道:“二位吴大人,恭喜了!”
呆滞枯坐的吴大舅吴二舅一跃而起,黑黄的脸上同时泛起红光来:“宋先生,你可来了!那事可成了吗?”
宋桑不答,只是神神秘秘又从怀里拿出个信封来。
吴大舅这时突然醒悟,忙推儿子道:“快!快去请乔大户乔老爹!”吴舜臣答应着去了。
宋桑把信封又往怀里一揣,瞪眼道:“这乔大户乔老爹是谁?我偷拿老爷信件出来,若因闲杂人等嘴碎舌长走漏了信息,可不是玩的!”
吴二舅只恨不能将那信从宋桑怀里抢过来,只好拼命赔笑:“乔老爹是我家至亲,为人忠厚,不妨的,不妨的!”
吴大舅也告艰难:“不怕宋管家笑话,家下实在是穷得狠了,还好乔大户愿意赍助我兄弟上任的盘缠,若非如此,连先生跑腿的喜钱,我们兄弟也是个拿不出来!”
果然,宋桑一听到乔大户事关他跑腿的喜钱,虽然张了张嘴,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须臾,乔大户进门,同宋桑见礼后,宋桑又把那个信封掏了出来,说道:“这可是我担着血海似的干系,从御史大人的书案上拿出来的!你们快看,看完了,我还得赶紧还回去!”
信封一打开,就是一阵扑鼻的清香,吴二舅卖弄道:“这是御墨,在最上等的松烟墨里加入龙涎香,专供帝皇家使用。旁人除了当今陛下赏赐,就是拿着十万贯钱,也没处买去!”
这香气乔大户只是一闻,便觉得清神醒脑,再一看,小心肝更是吓得“扑嗵”、“扑嗵”直跳——原来,这是当朝吏部尚书给宋御史的一封私信!
大家看时,信上却说,宋年兄举荐之人,陛下已全部照准,吏部正在铸刻官印、准备告身剳子、编制文案等诸般琐碎事宜,还要过些日子才能正式回文,因此在此先给年兄送个实信。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风花雪月的笑话儿,众人也不敢多看,赶紧把信恭恭敬敬地收起来,递回到宋桑手里。
宋桑把信在怀中藏好,便急着要走,吴大舅赶紧又塞过去二十两银子,宋桑便笑道:“吴大人,再过些天,你那正式任命的文告就该正式下来了。你的那些袍靴冠带,也该早日准备才是,否则上任之时失了威仪,却不是耍处。”
在吴大舅的千恩万谢声中,宋桑上马走了。
一马当先,早又进了西门府,向西门庆禀报完毕后,西门庆放声大笑:“两颗凶星俱已就位,待吉时一到,我西门庆便要收网了!你回去请你家御史老爷按我之言,好生准备。”这正是:
撒网要等渔汛日,狩猎须待鹿肥时。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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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舅送了宋桑出门,回来便同乔大户商量借钱置办宦囊之事。乔大户见信是尚书写给御史的,写信的墨是皇帝赐给臣下的,送信的人都是御史大人的心腹家人,心下哪里还有怀疑?当下便慨然道:“吴大人但有所需,做小人的无不从命!便是倾了家孝敬,也是心甘情愿!”
吴大舅便故意发起嗔怒来:“你我是亲切的连襟兄弟,分甚么大人小人了?若乔兄如此见外,兄弟我宁可弃了这官不做,也不敢高攀乔兄!”
乔大户连连作揖赔罪,最后道:“如今吴兄飞黄腾达,日后还请吴兄带挈小弟!”
吴大舅笑道:“这个何劳你说?你我连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当互相扶持才对!”
乔大户再无二话,当下便命家下人送过来一千贯,并说:“二位吴兄先使着,若不够时,再添!”吴大舅、吴二舅大喜,连连劝酒,直饮到梅梢月上,乔家扶得醉人归,翻开历书一看,今日却是宜会亲友。
有了钱,吴家兄弟一面使人做官帽。又唤来赵裁率领四五个裁缝,在家来裁剪尺头,缝造衣服。又叫了许多匠人,钉了数条都是四尺宽玲珑云母犀角鹤顶红玳瑁鱼骨香带,那铜钱使得跟流水一般。
吴二舅得了势,在青楼赌坊间,便不免吹嘘起来,县衙门里一帮平日相熟的衙役皂隶听得吴家兄弟都要做官,尽皆前来作贺。家中人来人往,送礼的日日不断。
消息传到李知县、夏提刑一帮文武耳朵里,大家便派人上御史行辕打听备细,宋御史身边的亲信们都是言语含糊,口气间极尽模棱两可之能事。这一来,反倒让众人更加信以为真,李知县等人虽然碍着西门庆,明面上不好意思拜访吴大舅,但暗中都送了礼过去。
吴大舅春风得意,每天整了容妆坐在家中,迎来送往间谈笑风生,预先过足了指挥使大人的瘾头。
吴二舅早已拿了那一叠当票,约了一帮衙门里的狗腿,跑去赎祖传的宝贝。当铺的朝奉不敢怠慢,亲自把吴二老爷供进了贵宾室,地毯踩着,香茶泡着,瓜子嗑着,然后将吴大舅所当的东西一一奉上。
这时吴二舅便大跳起来,连声说东西不对!明明是破旧金戒指、破旧玉手镯、破旧翡翠珍珠佛等等等等,怎么突然间新了许多?必然是当铺偷换!如此黑心当铺,非报官抄没不可。他身后随来的那些衙役皂隶,齐声吆喝唬吓。
当铺朝奉只得自认倒霉,苦苦哀求,最后甚至于下跪,这才消了吴二老爷心头的一口郁气。最后本钱收不回不说,还得再送上二十贯“保管不善”的赔偿费用,吴二老爷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过不了几日,忽然那宋桑满脸喜气的又来了,进门便大叫:“两位吴大人,大喜!大喜!朝廷的恩礼下来了,都封在我家大人的官厅上,明日分发。到了明天,大人府上可要热闹些才好,接那告身劄子、勘合文引时也体面些!”
吴氏兄弟喜得险些昏去,便要拉宋桑吃茶,宋桑只推吴家贺客人多不便,急急催马去了。
吴大舅便商量着发请帖,遍邀亲戚朋友,明日前来自家观礼。吴二舅见哥哥名单中有西门庆的名字,便恨恨地道:“哥哥好没道理!此人视你我如寇仇,请他怎的?”
吴大舅便教训兄弟道:“那人毕竟是星主转世,和知县相公处得好,连御史大人都作成他的炊饼生意,我们心上即使恼他,面子上却总要过得去才是!明日他来也好,不来也好,咱们礼数上毕竟走到了!哼哼!若你我兄弟日后青云直上、飞黄腾达,这个妹夫……别有计较!”
吴二舅一听之下,这才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向哥哥翘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请帖写成,吴大舅便想让浑家和弟妹再去西门府上,先走走月娘的门路。谁知吴大妗子和吴二妗子自觉身份已经高了,世上哪有让官人娘子去拜见民家主妇的道理?因此便放出许多张致来,说什么也不去。吴大舅宽容地笑了笑,便让自家的小厮来定儿去西门府上下请帖。
来定儿蹦蹦跳跳地去了。不多时回来说,进了西门府,姑爷倒招呼得好,不但给他袖了几十个新钱,还抓了一碟果子给他吃。一边吃一边问他这几日家中备细,来定儿便把这几天的热闹,说了个天花乱坠。姑爷听着也不说话,只是不住口的笑。后来姑爷带他进去见了姑娘,姑娘便牛性起来,口口声声只是说,今生今世,不沾大爹二爹的湿气,把那请帖儿掷在姑爷怀中,就哭进去了。
吴二妗子听了,便恨恨地道:“这给脸不要脸的小蹄子,活该她一世也显不了怀……”但吴大舅把手一摆,她也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吴大舅淡淡地道:“罢了!那丫头是个没福的。今日之事,咱们情理两尽,是她对不起咱们吴家!不是咱们吴家对不起她!”众人齐齐点头称是,此事揭过不题。
到了第二日,吴家门上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吴大舅领着全家大小在祖宗牌位前上了香,磕了头,这才大开了门,将一早到贺的亲友们请了进来。吴大舅见一些平时不常来往的故旧,也不请自来了,便把吴二舅拉到一旁,问订的席位可够?谁知吴二舅面有得色,说他今日早把狮子楼给包下来了。吴大舅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心说这个兄弟虽然不成嚣,但关键时刻,倒也是员福将。
摆开茶食果酒,吴家兄弟便陪着众人闲谈起来。但大家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竖起的耳朵都听着门外的动静。吴家兄弟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吴大舅还安稳些,吴二舅却是听见蚂蚁走路都要跑出去相一相。
眼看时将近午,正是那指日高升的好时候,门外的巷道里,突然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所有人都是心下一跳:“终于来了!”
吴家兄弟日盼夜盼,盼的就是今天此刻,但真到了这一刻,兄弟俩反而不知所措起来,还是乔大户在后面推了一把悄声道:“二位吴兄!”吴家兄弟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接了出去。
出门一看,兄弟二人俱都大喜,原来来人正是宋桑。
却见宋桑一脸送丧的样子,将吴家兄弟一拉:“二位吴兄,请进家中说话。”
一进厅,宋桑倒似先吓了一跳:“这么多人啊?”
众人乱哄哄向御史宋大人的心腹行礼,宋桑以礼相还,同时慢腾腾地道:“今天,我是来向二位吴兄报信儿的。”
吴二舅喜道:“是兵部吏部的文书要送过来了吗?”
宋桑慢慢摇头:“二位吴兄,这兵部吏部的文书,今天只怕是送不过来了!”
“啊?!”厅里厅外,所有的人都是大吃一惊!这正是:
百丈楼头失足脚,扬子江心断缆绳!却不知出了何等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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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舅听宋桑说文书今天送不过来了,呆了半晌,才问道:“莫非,是哪里的刁民作乱,让朝廷送信的驿马在道上出了什么岔子?”
宋桑一下子板起了脸,喝道:“当今圣天子在位,哪里有什么刁民作乱?这等混帐话,岂是可以随便乱说的?”
吴二舅大怒,心说就算你是御史的心腹,也不能用这种训家奴的口气对未来的指挥使大人说话呀!于是咳嗽一声,冷笑道:“今年那蔡太师的生辰纲,也不知被甚么人半路劫走了,贼子至今未获,怎能说没有刁民……”
吴大舅狠狠地掐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把,把他未尽的言语之苗齐根儿掐断,这才恭恭敬敬地向宋桑躬身道:“管家教训的是,小人只是一时心急,这才失言。若日后成了朝廷的臣子,自当时时检点,日日稳重,这等胡言乱语,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了!”
宋桑叹了口气:“唉——!可惜,只怕不止今日,就是今生今世,你都成不了朝廷的臣子了!”
“啊?!”厅中众人,又是大吃一惊,吴大舅更是“腾”的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这……这话却是从何说起?”吴大舅颤着声音问道。
宋桑又叹了一口气:“吴兄,这也算是你命不好!我家御史大人的保荐奏折送上后,当今圣上御笔一挥,尽都准奏了。吏部兵部上下也是和我家老爷情熟的,谁来刁难?所以各种手续,一路畅通无阻地就下来了。谁知到了昨日,我家老爷辕门之外,却冒出了无数的揭帖来。帖中说吴氏兄弟,平日里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仗着世袭的千户官职,只以嫖赌为命;近日更加乌合了县衙门中的临时工衙役,在清河县中横行霸道,当铺、酒楼,衣食商铺,无不被其荼毒……两位吴兄,这些话,可是有的?”
吴大舅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二舅却叫了起来:“不消说,这定是那些铺子的掌柜们背地里干的!且待兄弟带人打上门去,扫荡他个落花……”说到一半儿,突然醒悟,若自己兄弟当不成官,却又拿什么东西去仗势欺人?
宋桑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家大人看了这些帖子,倒是吃了一惊,就派出手下在清河县中四下打探。一探之下,都说吴家兄弟丧品丧德,妹夫新死,便勾结地方游棍,凌逼亲妹,谋夺家产,灭亲背伦,莫以为甚!我家大人初时不信,再四访得确实,这才大怒道,本以为是西门星主的舅兄,又是世袭千户,人品必然是高明的,因此不加察访,就匆匆写了奏折举荐。谁知这二人竟然如此不堪,还未当官,就这般强梁,若当了官,那还了得?”
吴家大厅中贺客虽多,但此时却是鸦雀无声。
宋桑继续叹气:“我家大人还说,本想为国举贤,却没想到几乎坏了大事!还好这兄弟二人是轻浮之辈,马脚自己露出,若他二人大奸大恶,隐而不发,待得新官上任,这才挥霍起来,那要荼毒多少生灵黎庶?如若激起民变,被当今圣上顺藤摸瓜追究起来,我家大人好不容易十年寒窗挣来的前程,岂不轻轻葬送于小人之手?”
吴大舅脑袋里“嗡”的一声,知道既然宋御史把话说到如此绝处,自己今生今世,是再也别想和“官”字沾边了。
果然,宋桑徐徐言道:“我家大人昨夜间已经连夜上本请罪,说自己疏忽失察,举荐非人,所以——两位吴兄家中贺喜的亲友,还是先散了吧!”
吴二舅一头扎在宋桑双腿间,抱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宋管家!不不不!宋大人!宋爷爷!你大慈大悲,怎生想个法子,救我们兄弟一救!即使我大哥当不了指挥,就让我当个驿丞,也是好的!宋大人!开恩呐!我吴二的性命,全在您老人家一念慈悲之间了!”
宋桑急忙挣开,连声道:“折杀我也!折杀我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下人,怎能被称作大人?若让我家大人知道,我有几个脑袋?两位吴爷,小的把信报完了,也不敢在此久留,这便先告辞了!”
吴二舅见宋桑抽腿往外就走,想要起身将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抓住,却是全身发软,实在站不起来,只能勉强向着宋桑的背影爬上两步,嘶声嚎道:“宋大人!宋大人!”
其声凄惨,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下泪。
宋桑突然站定,慢慢地回过身来。吴二舅心头蓦然间生出了一丝指望,急向前爬两步,叫得更加响了:“宋大人!宋大人!”
众人见吴二舅状似疯癫,无不骇然后退,离他远远的。
宋桑目光在厅中一转,然后向着吴大舅的儿子吴舜臣招了招手,吴舜臣失魂落魄一样凑了上去,一张嘴,眼泪便不止一行的下来:“宋大人,我爹的官……真的没救了吗?”
“我不是宋大人!”宋桑急得跺脚,一伸手从怀中掏出吴家前后两次送的那三十二两银子来,塞进吴舜臣的手里,“我无功受禄,这些银两拿了实在过意不去,吴小哥这便拿回去,还了你父亲吧!”
交待完了,宋桑扳鞍上马,飞一样的去了。
宋桑一走,吴家大厅里众贺客“轰”的一声便炸了窝。吴二舅的那帮酒肉朋友今天是花了本钱来的,如今血本无归,哪里肯就此罢休?也不知是哪一个,突然扑到桌案前,将一堆礼品中捡比较贵重的抱了一满怀,犀牛一样分开人丛就走。众泼皮游棍一看,如梦初醒,个个施展开摩云神掌,只一眨眼的工夫,将客厅里摆放的礼品抢了个红日初升,其道大光,到了最后抢无可抢之处,甚至连吴家祖宗牌位前的铜香炉都遭了毒手。
吴二舅面上的“朋友”们瞬时间一哄而尽,吴家大厅里马上空了一半儿,没人向爬在地下死活不知的吴二舅多看一眼,倒是有人出厅时嫌他碍事,很是踹了他几脚。
直到这时,大厅里剩下的贺客才反应过来。乔大户一跺脚,恨恨地道:“这……这成何体统?”
郑亲家在旁边欲哭无泪,他咬牙送的重礼刚才还好好放在那边,现在转眼就没了,想讨都没地方讨去,当下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只道:“报官!报官!把我的贺礼还给我!”
这一言,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大家今天为了讨好新任的指挥使吴大人,个个出了大血,既然吴大人一跤又跌回了吴大舅,那这些重礼也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如今却被一帮三不知的游手们抢跑了,岂能甘心?
乔大户损失最大,吴家兄弟挥霍的,其实都是他的钱,被抢的礼物,只属九牛一毛罢了。当下走到面如死灰的吴大舅身边,连作揖都免了,直直地就道:“吴兄,前日你借我的钱,可是立有借据的!我只问你,几日后还我?”
连问十声,吴大舅瞠目不答。
乔大户急了,声色俱厉:“姓吴的!你如果不还钱,乔爹我却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净道锣声响起,原来是清河知县李达夫亲自出动,为被吴二舅薅恼过的当铺、酒楼、衣食铺子做主来了。
李知县一进大厅,乔大户就跪了下去:“大人,小民有冤!有状要告!”
看着被抢得光光的大厅,李知县正在奇怪这里为何如此干净?听到有人喊冤,便道:“你有何冤?要告何人?快快讲来,本县与你做主!”
乔大户咬牙切齿地道:“我告刁民吴镗吴有德、吴铠吴有义兄弟二人,捏造虚言,骗我血汗钱一千五百贯!事实凭证俱在,求大人为我做主!”
有那头脑活络的,马上醒悟,吴家兄弟这回是翻不了身了,不如抢在头里,告他一状,若能多少拿回些赔偿,也不枉今天送厚礼一场!因此好多人都跟在乔大户后面跪了下去:“大人,我们也有冤!我们也有状要告!”……
吴氏兄弟那里一片混乱的同时,西门庆正在夸奖宋桑:“做得好!不亏是御史大人手下第一得用之人!你回去后,可说与你家大人,凶星今已镇伏,大人前程,可保无虞了!此次禳星,你功劳不小,务必让你家大人赏赐你六十四锭纹银,每锭一两,合周天六十四卦之意,放于一小箱中,镇压奸邪余气,一年之后,方可花用。你都听明白了吗?”
宋桑连连点头:“星主吩咐,宋桑牢记在心!”
西门庆颔首:“既如此,你这便回去吧!切记让你家御史大人韬光养晦,此潜龙勿用之时也!”
宋桑恭声道:“谨尊星主之令!”这才退出去了。
西门庆眼望窗外天空,慢慢抬起手来,“啪”的打了个响指,冷笑道:“搞定!”这才是:
天罗地网覆手起,奇谋妙计弹指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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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西门庆对应伯爵、谢希大一干小人是深深的嫌恶,那么,他对吴家兄弟就是浓浓的痛恨。
原因非别——应伯爵、谢希大等奸徒对吴家兄弟来说,只属外人,而月娘却是他们兄弟的亲骨肉。外人重利益,骨肉重亲情,但到了吴氏兄弟眼里,却完全倒转过来了!
一想到月娘因亲情尽丧而死心的那双泪眼,西门庆心中的杀机就有如潮起云涌一般。所以,应伯爵、谢希大一干小人,夹了打了,西门庆也就丢开手了,但对吴家兄弟,西门庆却是衔骨怀恨,必欲除他们而后快!这人伦丧尽的两兄弟如果不死,老天爷哪里还算有眼?
虽然杀机暗伏,但西门庆在月娘面前还是故作大方,摆出一副毫不计较的广阔胸怀来。毕竟月娘痛恨狼心狗肺的哥哥是一回事,若自己真的在提刑衙门时就把吴家兄弟毙于杖下,只怕月娘会不开心一世。
不能明修栈道,那就暗渡陈仓。西门庆自信,随着自身名气的提高,机会总是要来的。
果然,机会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的出场,让西门庆找到了暗中出手的机会。宋乔年此人一心要保禄位,凡是挡在他前方道路上的拌脚石,必然要被他铲除根绝。
利用宋乔年的这种心理,西门庆很轻易便将吴家兄弟安排成了宋乔年命中入度的凶星,不由得宋乔年不出尽法宝去对付他们。
这十几天来,西门庆隐身幕后,遥控指挥,上到山东巡按监察御史,下到清河文武百姓小民,都成了他的棋子,陪着他下了一盘很大的暗棋。
宋桑给吴家兄弟看的奏折草稿,奏折是子虚乌有,草稿倒是宋御史手书的真迹,吴家兄弟怎能不信?
尚书给宋御史的回信,根本就是宋御史自己写的假信。宋御史写奏折草稿时用一种字体,写信时再换一种字体,对雅好书法的大宋君臣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而写信的墨用的是当今皇帝赏赐的御墨,各种图章也都是真迹,乔大户、吴家兄弟见了,怎能不信?
亲御史按西门庆的吩咐,连清河县的文武衙门都瞒了,连李知县等朝廷命官都认为吴氏兄弟发迹是板上钉钉,还用得着说别人吗?到此时,不由得清河县人不信!
到最后,一步登天的吴家兄弟将要到顶的那一刹那,他们脚下所有的阶梯都被抽去了,从希望的巅峰摔落到绝望的深渊,那种巨大的人生落差,足以毁灭一个健全的灵魂,而象吴家兄弟那种利欲熏心的小人,他们的精神防御力几乎就是一张麻纸,一撕便碎。
吴二舅当天就疯了。就因为他不是长子,吴家世袭的一切好东西都没他的份儿,今天好不容易有了个当官的机会,眼看三百六十拜都已拜完,就只剩最后那一哆嗦了,偏偏却功亏一篑!吴二舅无法承受这种失败的痛苦,当场晕倒在大厅上,醒来后就谁也不认识了。
来断案的李知县本来要将诈骗民间财物的吴家兄弟一起收监的,但现在的吴二舅满脸灿烂的傻笑,满口“我是驿丞老爷”,赛活猴一样上蹿下跳,弄得李知县头痛无比,只好将吴二舅付之不问。谁知吴二舅当天夜里就跑得踪影不见,直到数天后,才有船家在运河里发现了他的尸首。也不知他是跳进去的时候,神智是否清醒。
这时,吴大舅也已经破产出监,也顾不得屁股上的限棒伤痕还在疼痛,先紧着安顿死人,跟着还得安顿活人。
吴大舅和吴大妗子悄悄商量了,突然对吴二舅的孤儿寡母说要分家。现在的吴家赔偿了各家各户的损失后,早已是门户尽绝,连祖传的房子都赔进去了,现在租赁着一间小蜗居,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两包眼泪出来,哪有什么安身立命的东西可分?无人作主的吴二妗子只拿了三瓜俩枣,就被彻底从吴家赶了出来,从此无依无靠,几天后就不知道飘零到哪里去了。
这时已经入寒,正是棉衣上身的时节,但吴大舅却只能抱了自己的棉衣,再去当铺中典当。当铺朝奉给他签了永不赎取的死当票子,想起从前旧恨,便笑道:“还请指挥使大人日后多多做成小店生意!”一句话只激得吴大舅嗓子眼儿发咸,心口发堵,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吴大舅抱了典当来的几串钱,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蹒跚着往家里赶,走了数步,才惊觉方向不对,那里的祖居,早已归了外姓人家,自己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吴大舅慢慢转身,往租赁来的小屋行去,走几步儿,喘息几声。迎面正过来郑亲家,见他脸色灰败,急忙扶了他,送他回家。
心中深深感激之下,吴大舅便邀郑亲家屋里坐坐,郑亲家欣然相从。进了黑灯瞎火的屋子,坐在点水成冰的三条腿板凳子上,郑亲家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原来,他是来退婚的!
郑亲家的女儿郑三姐儿,本来许着吴大舅的儿子吴舜臣为妻,两家商量好了等吴大舅当一年指挥使,手里有了活泛钱,就要迎娶过门了。但到如今,什么发家致富的雄心壮志,都早已成了南柯一梦,这婚嫁之事,却又如何说起?
吴大妗子本来只是在一旁递水——现在的吴家,根本没有“茶”这个编制,“端茶”自然无从说起——突然听到郑家要退婚,便如有人掐了她的心尖子一般,“呼”的扑上前来,百死不允。
郑亲家面露鄙薄之色,点手指着屋中零落殆尽的一切,傲然道:“吴家嫂子,世上谁家做父母的,愿意把自家的亲骨肉往你家这火坑里填?哼!若说火坑,却是高抬了你们,应该说是冰坑才对!我家闺女的庚帖,你还是不还?”
吴大妗子两眼起了红丝,如河东狮一样吼道:“不还你又能怎的?”
郑亲家拍桌而起:“若不还,我就上县衙门去告!你家那儿子,前些日子还当他老子成了指挥使,他自己就是吴衙内了!他勾搭了一帮青皮后生,在勾栏院中东游西逛,吃酒耍钱,无所不为!我郑家的女儿,怎能嫁这种无赖子弟?若你不还我庚帖,休怪我上衙门去,告你家小子不成器,那时知县大人作主,将你家小子打了夹了,庚帖还是要退我!”
吴大妗子手扶额头,一下坐倒在冰地上,想到不成器的儿子,眼泪簌簌而落。
正挣扎起来要哀恳时,却听吴大舅嘶声道:“罢了!我吴家今日,已经是一败涂地,就把庚帖还了他郑家吧!”
吴大妗子还要支吾,但见吴大舅脸色不对,也顾不上再说,急忙把那张庚帖从个破木匣子里取出,掷在地上。
曾经的郑亲家捡起女儿的庚帖,冷笑着去了。吴大妗子拉起吴大舅的手,却只觉得他三个指头凉,两个指头热,心下大骇,颤声道:“当家的……”
话音未落,吴大舅一口黑血喷出,溅了赌败归来的吴舜臣一脸,惨叫一声:“我好悔啊!!!”头一歪,就此气绝。
至此,西门庆的诛心绝户之计,不花自己一分力气,不费自家一文本钱,垂手功成。清河县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人看破,吴家人死户绝,都是西门大官人在暗中撮弄他们。这正是:
莫道华山道路险,更有人心险华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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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自从暗中对付了吴家兄弟之后,心里怀了鬼胎,见了月娘的影子都不自在。他本来就怕自己对月娘动了什么花红柳绿的心思——其实心思早动了,只是没落实到行动上——现在又添上了这段公案,更是成了个避猫儿的老鼠,三天两头,不敢进内宅一步。
月娘那边,也听到了两个哥哥的死讯,痛哭一场之后,瞒着西门庆,让玳安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去接济两个嫂子。玳安回来说,吴大妗子还在苟延残喘,吴二妗子却是说什么也找不着了,倒惹得月娘又哭了一场。
玳安知道了,西门庆也就知道了。他听到玳安说月娘哭得伤心,心下歉疚,虽然并不后悔自己的所做所为,却终究还是瞒着月娘,派玳安又拿了些钱,以月娘的名义再去吴家那里垫补垫补。
玳安知道了,跟他交情“殊异”的月娘的丫环小玉也就知道了,接着月娘也就知道了。月娘口里不言,心中感激,却做梦也梦不着,自己两个哥哥的死,幕后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家的夫婿。
接下来的几日里,西门庆忙得脚后跟碰后脑勺。
县衙前的那一块地皮收拾干净了,请能工巧匠,描画图样,准备明年开春就盖那“清河第一楼”。至于工程队,定下之后西门庆就不闻不问了,因为他一百个放心,现代的豆腐渣工程,在北宋这里没有市场,他也绝不容许自己,把那种丧尽天良的理念灌输到这个时代来。
功德炊饼的标准化合约,在来旺、傅二叔等人的捣鼓下也有了眉目,最终定案给西门庆看后,西门庆拍板,正式推出!这种新颖的买卖方式,一出世就轰动了山东八府,第一张合约被东昌府知府徐崧徐大人的家人竞价拍走,然后是衮州府知府凌云翼凌大人、徐州府知府韩邦奇韩大人、青州府知府王士奇王大人、登州府知府黄甲黄大人、菜州府知府叶迁叶大人……
这时的西门庆,赫然已有名动公卿之势了。
功德炊饼的买卖,现在有了标准化合约的推动,简直是日进斗金。西门庆分一半儿给武大郎,然后把剩下的钱都折变成了粮食,西门庆家里的粮仓大囷满小囷流,又在清河县四下里买了多少储备粮食的仓库,这才勉强容纳下了。
为了不让大宗粮食买卖引起官府的疑心,西门庆趁着天寒,开起了粥厂,凡是穷贫无食者,一天三顿,插得住筷子的米粥,管饱!事先他拜访了李知县,请李知县出面倡此义举。李知县听到此事一不用他掏一文钱,二来还可以出官声政绩,三来又可以和西门星主拉近关系,如何不愿?当下请来清河县中的衿绅名流,要将此事办得轰轰烈烈。
武大郎第一个跳出来,坚定不移地赞成走西门庆路线。旁人见有二位星主挑大梁,也都认捐了。西门庆适时的每人送上一礼盒新版包装的功德炊饼,场面更是皆大欢喜。
这一来又轰动了山东八府,上宪的嘉奖如雪片般飞来。西门庆拍着胸脯跟李知县讲义气,把功劳都推到了他头上,李知县感恩不尽。
所以当李知县听到西门庆又在大张旗鼓的收购药材时,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淡淡地说了声:“饥民多病,西门大官人此举,也是未雨绸缪啊!”旁人这才了然,无不称赞李知县是西门大官人平生第一知己,李知县扬扬得意。
消息传到西门庆耳里,他笑了笑,索性吩咐傅二叔和贲四,在生药铺旁边开起药棚来,凡是家贫不能医病者,皆可来此免费领药,又请何老人、任后溪、胡太医等人,日日在这里轮流坐诊,如此又有名望,又有实惠之事,何人不愿?众医者无不欣然而来,各献身手,一时间趁着兴头,也不知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
渐渐的,清河县乃至东平府,都传说西门大官人仁义。
有那深知西门庆为人的,无不暗暗点头:“想不到地府还魂之后,西门庆的声名气质,都被他变化得好了!看来,这世道要想当好人,不能不先死一回啊!”
西门庆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却忙得踏实,忙得满足。看着一张张温饱的笑脸,他有时不禁也想:“就算我八年后真的要死,也死得眼闭了!活一世人,能有这么多温暖的眼色看顾我,我还奢求些什么呢?”
这一日,天上阴云四合,开始飘起雪花儿来。西门庆在粥场看到穷苦人身上都是单的多,夹的少,心下盘算着从哪里弄一批不是黑心棉的棉衣裤来。刚开始做善事时,他想的只是为了遮官府的耳目,但到了今天,功利心差不多已经消磨殆尽,这种善意已经成了他生命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了。
忙活完了今天的事,已是一更天气。西门庆突然发呆:“啊呀!我这些日子,只是一心扑在这些外务上,家中的七长八短,月娘一个人,支应得过来吗?”
想起月娘,还有她那清亮的眼神,看着自己时那段欲说还休的风情态度,西门庆不由得怦然心动,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收拾了吴大舅吴二舅那两个狗不食的东西,倒也没给他心里留下什么阴影,男人嘛!做了就不怕,怕了就别做!但是他自己八年后会不会死这个问题,却让他实在鼓不起面对月娘的勇气。
一阵冷风吹来,西门庆打了个哆嗦,便吩咐道:“玳安,带马!”要发呆,还是回自家书房里发呆去吧!毕竟那里还暖和些。
到了家门口,玳安叫开门,西门庆下马,拂了拂头上的雪花,一路踏着乱琼碎玉,想着自己零乱的心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宅的仪门。
一瞥之下,只见仪门半掩半开,院内却是悄无人声。西门庆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元芳,你怎么看?大人,此事必有蹊跷!”于是,他悄无声息地将仪门推开,狸猫一样钻了进去,又把仪门恢复到原先的位置。一切妥当后,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的仪门,比没被推开前还要显得完美。
西门庆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向月娘房中伸头探脑,心中却是暗暗好笑:“这一来,我不就成了那想要监守自盗的采花贼了吗?”猛然见窗纸上人影晃动,月娘的丫环小玉抱着个东西出来了,西门庆急忙把头一缩,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接着听到穿廊下“咯嗒”有声,原来是小玉在那里放了一张小香桌儿。西门庆侧脸瞧得分明,心中嘀咕:“这小妮子想要干嘛?学貂婵拜月吗?”
但看了看天上,只有雪花一朵一朵的往下掉,哪里有甚么月亮的影子?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然后听到月娘吩咐小玉:“好了,你且退下,这便去睡吧!春梅出阁后,少了一个人服侍,却苦了你们了!”
“是!”小玉答应着,又说道,“夫人总是体贴着我们做下人的,能服侍夫人,是奴婢们的福分!”
小玉的脚步声响起,西门庆急忙向粉壁后一影,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他正躲在那里?
等小玉回了自房,西门庆再看时,雪光之中,琉璃灯下,却见月娘穿着大红潞绸的对衿祆儿,配着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越发显得她粉妆玉琢,半张侧脸的容光,竟比那一天的白雪还要更夺目些。
西门庆更加屏住了呼吸,只是默默地道:“切不可发出声音,免得惊扰亵渎了她!”谁知过不多时,却听到满耳“砰砰”有声,一怔之间,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
苦笑了一下,西门庆一边调息,一边暗想:“这么晚,这么冷,月娘却在那里做什么呢?”这正是:
豪杰情窦开醇酒,红妆缠绵织新诗。要知吴月娘欲行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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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正思量间,却见月娘向天井内满炉炷了香,望空深深礼拜,祝道:“小女子吴氏,作配西门。今日发心愿于雪夜之下,祝赞三光,将三件心腹事诉于穹苍。唯盼天地神祇,垂怜下情,便成就了小女子这一点虔心吧!”
月娘语音虽低,但雪夜无声,万籁俱寂,西门庆又是个从小练武的,耳力过人,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心中不由得思忖:“却不知月娘有什么心腹事要向上天倾述?”
只听月娘说道:“小女子第一件心腹事——只求佛前供上功德炊饼后,能替我那两个短命的哥哥赎罪消灾,从此超脱苦海,不入沉沦,且盼他们都能托生到善良之地、忠厚人家,来生来世做个好人!”
西门庆听得分明,心下不由得歉疚起来,对月娘的怜惜之意,更是油然而增。
一愿许完,月娘拜了一拜,又说道:“小女子第二件心腹事——是求普天神佛护佑,保我清河县的饥民无灾无难,安然渡过这个冬天。”说罢,又向天深深一拜。
这一个心愿却大出西门庆的意料,他万万想不到,月娘除了体贴人的柔肠之外,竟然还别生了这么一段侠骨!一时错愕之下,心胸间便是一阵火热,对月娘那十二分的怜惜情意之外,又足尺加三,添上了几分敬意。
其实,月娘心中真正所想,却没那么伟大。妇人家的想法,若是清河饥民无灾无难,自家夫婿岂不就可以省下了许多精力?这些日子,月娘眼中虽不见,却听玳安说,听小玉说,听家下人等说,听来化缘的姑子们说,都说西门庆把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饥民过冬这桩大事上,虽然称不上是呕心沥血,但也算得上是夙兴夜寐,今年清河县的首善,只有唯一,没有之一。
月娘知道夫婿做的是极正大事,非从前那等宿花眠柳、纵情声色可比,因此这些日子虽然还是夜夜独守空房,却也心平气和了许多。但少年的夫妻,正当情浓,每日清晨醒来时,心中总不免充满了淡淡的遗憾。当然,这等遗憾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只好曲线救国,委婉的祝祷了出来,只要清河县的饥民无事,夫婿自然就有时间陪在自己身边了。
西门庆哪里识得这等女儿心事?他影在粉壁下,那“忧国忧民”、“巾帼侠女”的大帽子,也不知往月娘头上扣了多少顶了。
正暗中赞叹间,又听月娘祝祷道:“小女子第三件心腹事——却是盼我家夫君今生今世,万事平安。天星降世,必为历尽磨难而来,夫君虽然不言,但我却能感觉到他在我面前时,有多少不能说的苦,有无数不能道的愁!小女子无才无德,不能替夫君分忧,只好在此恳求天上星斗列宿,只盼让我家夫君终生不犯‘紫’字,若有灾殃,便报应在小女子之身,纵然千刀万箭,魄灭魂消,月娘亦心甘情愿!”
这些话儿月娘说得虽轻,但听在西门庆耳中,却如晴空霹雳一般!自己何德何能,却让月娘这样一个温婉美貌的女子对自己如此倾心沥胆?自己若再瞒着她,冷落她,那自己还算是人吗?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西门庆猛的转出粉壁,来到月娘身后,对着那窈窕的影子,满怀便是一抱!
月娘烧完了香,正准备起身收拾的时候,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这么一抱,只吓得一颗心险些便从喉咙里跳了出来。但随即熟悉的感觉涌上,让她知道抱着自己的正是夫婿西门庆,这才把一声惊叫又咽回了肚子里去。
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是一惊。四下里一片寂静,就算老鼠拄着拐棍小心走路,那声音也听见了,自己却偏偏没听见西门庆进来,显然他早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不用说,自家的三件心腹事,都被他听去了。
别的倒也罢了,但一想到那第二件心腹事中,隐含的都是自己贪恋着自家夫婿的一片私心,月娘便羞得脸上发烧,只恨脚下无地缝可入。用力挣扎了几下,却被西门庆双关抱得死紧,只好低声道:“放开我!”
西门庆此时正是心情激荡,便是千刀万箭,魄灭魂消,他也是绝不会放开怀中的玉人了。听到月娘让他放手,便牛着性子,斩钉截铁地说:“不放!”
月娘急得全身发热:“快放了我!让丫头们看到,成甚么样子?”
西门庆才不管不论,只是说道:“丫头们都睡着了!”
月娘再挣扎几下,却哪里能挣扎得出西门庆的怀抱?既然无法力敌,只好智取,当下便喘息着道:“你……你便是要抱,也须得让我喘过这口气来!”
这一说,倒让西门庆吃了一惊,只怕自己抱人的力气用得大了,把月娘给抱出个三长两短来,那还了得?一念之下,急忙松手。
谁知他的臂膀刚刚松开,月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的一下从他身边钻过,一手推开屋门,游鱼一样溜了进去,反手关门,顺手上闩,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把西门庆隔绝在了门外。
月娘的这一连窜动作快得恍若行云流水,当真是星不及飞,电不及掣,等西门庆反应过来,连她的影子都已经摸不着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轻轻拍着门,低声央求道:“月娘儿乖乖,把门儿开开……”
月娘在里面背反着门,这时才觉得心口跳得象擂鼓一样,只会一迭连声地说道:“就不开,就不开……”稍微定一定神,却觉得西门庆那健壮的双臂仿佛还箍在自己腰肢上一般,心中一乱,身子都软了。
西门庆正无奈,一眼瞥见了那个香桌儿,便献殷勤道:“月娘,你且打开门,让我搬了这香桌儿进去!在这寒天雪地里放着,若是冻坏了它,你我心上怎过得去?”
门里的月娘好悬笑出声来。但一想西门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便憋着笑说道:“这个却不劳你费心!真冻坏了它,我明日便放它一天假,搬到灶房里让它当一天煨灶猫便是。有一天的工夫,便冻成什么样儿,也暖和过来了!”
此言一出,门外的西门庆再无动静,月娘急回身看时,却见西门庆呆呆地站在门口,低着个头,却象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月娘心下一软,便伸手想要开门,但一阵羞意潮涌而上心头,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如此反复再三,突然听到门外的西门庆一声长叹,叹息声中好似充满了无尽的苦恼,无尽的忧愁。门里的月娘心如雷震一般,手搭在门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娘,若不是今天晚上我听到了你的心事,我就是死也不会晓得,你竟是如此一篇为我的深心!既如此,我心里有话,怎忍心瞒你?这便对你实说了吧!”
“月娘,这些日子,我冷落你了!但我也有我的苦,在阴曹地府森罗宝殿中,十殿阎罗对我说,八年之后,我可能身遭大劫,若那时我应了劫,却又扔下你孤零零一个,那可如何是好?”
“无可奈何之下,我才不得己生出了这个短命的主意,虽然我满心怜你惜你,但却不敢对你好,只是冷着你,远着你。我想,或许八年后我真的伸腿去了时,坐了八年冰牢的你也会松一口气,有解脱之感吧?那时,你就不用为我过于伤心了!”
“可是,今天鬼使神差的,让我听到了你的心声,这一下,让我还怎么瞒哄你?怎么冷落你?人心,可都是肉长的呀!你一片真心待我,我也只好把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出来,可是……唉!我现在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唉!我估计都说了你也不信……算了!我走了!”
西门庆意兴阑珊,转身灰溜溜的要走,却听屋中的月娘颤声道:“等……等一下!”
话音未落,屋门大开,月娘再一次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扑了出来,一把将西门庆抱住时,已是泪流满面。
西门庆伸手想要帮他拭去脸上的泪痕,但看着她那白玉上挂着露珠般的娇脸,却又不敢,刚才他一鼓作风紧搂美人腰的壮举,好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月娘,放开我吧!”西门庆低声下气地说。
月娘抽噎着,却是斩钉截铁地道:“不放!”
西门庆叹了一口气,哄道:“快放了我!让丫头们看到,成甚么样子?”
月娘才不管不论,只是说道:“丫头们都睡着了!”
西门庆眼见无法力敌,只好智取,当下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你便是要抱,也须得让我喘过这口气来!”
可惜,空城计只好用一次,用第二次就不灵了。月娘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西门庆大叹了一声,心想女孩子果然都是心狠手辣,当初我爱惜着她放开了她,现在她却变本加厉不放开我。
当下先提醒一声:“你再不放手,可别怪为夫无礼了!”见月娘还是没有回头是岸的行动,西门庆伸指在她腋下一弹,月娘一声娇呼,身子便软了下来,然后整个人一轻,身子已经被西门庆拦腰抱起。
“你想做什么?”这一声低问间,娇羞已是不可方物。
西门庆摇摇头,勉强按捺住心头拴不牢的心猿意马,沙哑着声音道:“你别乱动!天寒夜冷的,我送你进屋,早点儿睡觉去吧!”
到了床边,将月娘往床上一放,西门庆回头就走。却觉得手上一紧,再看时,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月娘已经用鸾带将两个人的手腕捆在一处了。
“月娘,你……”西门庆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月娘那双清亮的大眼睛,他的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月娘轻轻地呢喃着,把西门庆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西门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他深深地吸一口清气,涩声道:“我要走的路,千难万险,也许今天还是富贵员外,明天就是流寇草贼。月娘!你何苦如此?”
月娘用自己的脸轻轻地摩挲着西门庆的手,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你曾经丢下了我一次,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丢下我啦!千刀万箭,魄灭魂消,月娘亦心甘情愿!”
西门庆头脑中“轰”的一声,便如混沌开辟一般,天地鸿蒙早已失了自身所在。只有腕上那条拴着玉人之手的鸾带,似乎是无际迷茫中唯一的引路慈航。这正是:
阴阳路上双携手,生死关头两并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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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经历了一个香酣的荒唐之梦,西门庆一睁眼醒来,却见月娘乌云散乱,蜷缩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那眉梢眼底的风情态度,别有一番娇美。
西门庆愣了半晌,然后才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无声的叹息一声之后,却发现倒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地方。
“从今以后,我要待她好!”西门庆只暗暗地说了一声,真正的男人,一声就够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西门庆又想道。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张口“我西门庆”,闭嘴“大官人我”的玩着角色扮演游戏,但总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但今天,那个“西门庆”的角色已经和他自身融为了一体,再也无分彼此。
看着窗外的天光,西门庆想要起身去练功房踢腿,可被月娘八爪鱼一样缠着,也只好暗叫一声罢了。但很快他就发现,面对着一个以你为枕的慵懒佳人时,那种磨练比踢千百遍腿都要累人。
正当西门庆被考验到如火如荼的时候,小玉和玉箫两个在门前一探头,两声煞有介事的惊呼把月娘给吵醒了。不过在西门庆听来,那两个小丫头根本就是故意的,看来月娘已经惯成她们了。
不过这一来也替西门庆解了围。兰汤揩拭之后,月娘羞红着脸亲自服伺西门庆穿衣,正收拾妆束的时候,月娘突然在西门庆的丝蛮腰带上捋了两遍,问道:“咦?我亲手做给你的那个金丝荷包怎么不见了?”
“嗯?”西门庆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突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个金丝荷包,是在我身入地府的那天,被丽春院的李娇儿给袖起来了……”
一言未毕,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当着老婆的面招认二奶,这不是找死吗?
万幸,想像中的满清十大酷刑并没有到来,月娘只是蹙起了眉,撅起了嘴,默默地帮他整理着衣服,动作还是那么温柔,却什么也没说。西门庆这时才反应过来,这里原来是宋朝。
西门庆差点幸福得内牛满面——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不过看着月娘那突然间消沉起来的样子,西门庆又心疼了,便抓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放心!我今天就去把那个金丝荷包讨回来,月娘亲手给我做的东西,绝不能落到别人的手中!”
月娘眼中这才露出小孩子一样喜悦的光芒来,追问道:“可当真?”
西门庆正想要指天发誓,却听到院子里突然一阵大乱,一个人鬼哭狼嚎的直闯进内宅里来:“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啊!小婿我来迟了!岳父大人!你就再睁开眼,看一看你的女婿吧!我可是您老人家的半个儿子啊!呜啊啊啊——”
“嗯?”西门庆和月娘正面面相觑间,小玉和玉箫又进来了,两个小丫环脸上都是哭笑不得的尴尬之色,轻声向西门庆和月娘回禀道:“老爷,夫人,姑爷‘吊孝’来了!”
西门庆急忙出门到院中一看,果然!地下爬着一个人,身披重孝,拄了根哭丧棒,正嚎得声嘶力竭。突然间见房中闪出西门庆,那哭丧的倒霉孩子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比包子还大,然后倒抽一口凉气,就此吓晕了过去。
左右急救,把那吓晕了的少年扶进客房。西门庆脑子里一转,想起了这少年正是自己的便宜女婿陈经济,想当年他和自己的女儿西门大姐订娃娃亲的时候,还是个垂髫少年,没想到才过了几年,就长得这般高大了。
这陈经济的父亲陈洪,原本是清河县里卖松糕的,后来听坊间传说——要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要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杀人放火,陈洪是不敢的,但想想自家的松糕手艺,比起酒醋来似乎还要强上一些,索性便上东京天子脚下走走,看能不能谋得一套富贵。
谁知机缘巧合,朝中的大奸臣杨戬,某天吃陈洪的松糕吃对了胃口,叫来一问话,却见此人聪明伶俐,见头知尾,便大悦道:“孟夫子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今日老爷我举这陈洪于松糕,后世之时,岂不也是一段佳话?”因此一力保举,直提拔陈洪做到了八十万禁军的教头。
陈洪发迹之后,先给自己取了一字,号大宽,以附庸风雅,然后又在某年清明之时,衣锦回故乡清河县修坟扫墓。那时的西门庆在清河县里上下勾结,正红得发紫,乃是一乡之望,陈洪陈大宽自然要上门相会,一见之下狼狈为奸,就此攀成了儿女亲家。
从此之后,西门家和陈家多有来往,西门庆要借助陈洪和他背后的靠山杨戬,陈洪要倚仗西门庆的万贯家财来为自己的加官晋爵铺路,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那一日西门庆死在丽春院李娇儿榻上后,西门家派人到东京向陈家报丧,打发走来人后,陈洪便和儿子陈经济商量:“今日你丈人死了,你可速速前往清河,以吊丧的名义,住进他家中,暗中收买其家人伙计,将一干田地房屋的契约凭据,都要掌握在手中。你是他的女婿,有半子之职,你若不担起这个纲纪来,却让你丈人身后指望谁人?”
陈经济一听此言,巴不得一声儿。他在东京,街上的锦衣公子来来往往闯瞎眼,哪里能显出他的人才来?家里老爹管束得又紧,赌钱嫖院都不能畅意。若到了清河,天高皇帝远,那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于是,这小厮便带了家人,结束了行李,出了东京,奔清河而来。谁知路上只走了两天,陈经济就叫起苦来,他爹发迹后,他也教得身娇肉贵,席丰履厚的日子过久了,哪里耐烦走这等长路?于是拐个弯儿,到运河码头雇了只船,桨声欸乃中,悠悠闲闲地向清河迤逦而来。
因为走的是水路,所以西门庆地府还魂,天星转世的诸般信息,陈经济半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还以为丈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做着谋算西门家产的春秋美梦。
这一日,总算到了清河码头。打发了船夫,随行的家人见天色已晚,便要去西门府上投宿。谁知陈经济那小厮却已是胸有成竹,扇子一挥,笑道:“你们不必自作主张,这安歇的地方,我早已心中有数!”只因为这小厮一个不安分,就引出多少事来。这正是:
纨绔持家国运败,膏梁作主世情荒。却不知陈经济前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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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济带了家人进了清河,沿路打听丽春院所在,一直问寻到李家,点名要见李娇儿。
原来那小厮是这样想的:“常听爹说,我那死了的丈人是花柳丛中的硬将,雪月场里的憨爷,饶是这么一号人物,还被那李娇儿一腿夹死了,她在榻上必然是好功力!今日既然到了清河,如此尤物,岂能轻轻放过?今日我陈公子就来章台试马,会一会这李娇儿,领教领教,卿是何许人物!”
一路行船,陈经济除了撒尿就是闲着,早已憋得狠了,心下既然拿定了这个主意,只恨不能一步跨进李娇儿的香闱里去,一下船就连声催着快走,唯恐慢上一步,李娇儿会被别的客人先抢着包占了去。
谁知自从西门庆地府还魂了以后,清河县里人都知道李娇儿曾经是西门庆的人,没人敢来兜揽她,唯恐惹怒了西门星主,那岂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场祸事?偏偏西门庆回魂之后却是再不见来,李家一门的勾栏生意门可罗雀,没奈何,只好将李娇儿的妹子李桂卿梳笼了,一家老小这才不至于嗑风。
那老鸨子李嬷嬷这几日暗暗焦心,若西门庆一世不来,难道就让李娇儿吃一世闲饭不成?那愁字儿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时候,却突然来了个东京客人陈小官儿,把出十贯新钱,两套杭州绢衣服,指名要见李娇儿。
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李嬷嬷一见铜钱,直似从天上掉下来活龙一般,赶紧巴结着将陈公子一行安顿住了,又去让李娇儿出来见客。那李娇儿暗中先将那陈小官儿一相,见他生得人物儒雅,眉眼风流,心中早已愿意了九分;对坐一谈,那陈经济却是从东京见惯了大场面来的,言语间姐姐长,姐姐短,最是知疼知热,熨贴人的柔肠,这李娇儿的一段魂儿便被这陈小官儿撮了去,两个人干柴烈火,当晚便做成了一路。
李娇儿想到这几天嬷嬷见自己门上冷清了,便有些眉高眼低起来,那不咸不淡的冷言冷语,也不知吃她夹枪带棒的挂落了多少,心下早已暗暗气苦。今天好不容易有个俊俏郎君上门,岂能不好好把握住,多赚他几贯浮财?因此施展出浑身解数,于平日十二分风情之余,还要添出几分额外的惊艳来,侍候得那陈经济****,将满口从良赎身的誓愿,一夜之间也不知许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起来,陈经济真个是心满意足,由李娇儿侍候着梳洗打扮了,用过了早饭,便吩咐几个家人在丽春院里看行李,他带了几个家人,披麻戴孝,拄了哭丧棒一路往西门府那里嚎了过去。李嬷嬷见了稀奇,问起来时,众家人早已得了小主人的吩咐,只说是一个老亲没了,过来吊孝的。李嬷嬷“哦”了一声,也就付之流水。要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还有那亲爹亲妈前脚咽气,那孝子贤孙后脚就来嫖来赌的,却也没见被雷劈了几个去。
可怜那陈经济自己做的不是正事,因此诡秘了行踪,虽然没露出丝毫破绽,却也没打探出丝毫信息,否则西门庆死而复生,那是多大的事体,他若提上一句,李嬷嬷岂有不说之理?可笑这小厮还自以为自家做得隐密,正如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谁知嚎丧进了西门府,却见西门庆突然从九地之下钻了出来,正立在他的面前。陈经济昨晚才嫖宿了李娇儿,心下虽然得意到十二万分,但不免有鬼发虚,一见西门庆,还以为真的碰上了报应,丈人气不过自己给他戴了半顶绿帽,因此从阴曹地府显了魂,要找自己算账。自己吓自己之下,只唬得全身无处不软,裆里一湿,就昏了过去。
西门庆见到自己一现身,却把人家孩子给吓昏了,口中不言,心上却有三分幸灾乐祸。不过还是摆出关心的样子,上赶着让人把陈经济送到旁边的厢房里请医调药,自己则叫过陈家的家人来问话。
一番忙乱中,陈家家人早已悄悄问明白了西门庆死而复生的故事,听到西门大官人是天星转世,和玉皇大帝、十殿阎罗都是过命的交情,只惊得一个个舌头吐出来多长,跟一排森罗宝殿上的吊死鬼儿一样。
现在碰上西门庆问话,这些人便都期期艾艾起来,唯恐在星主老爷面前说错一句话,神佛计较了起来,那还了得?因此只推是昨晚深夜才到,人生地不熟,不得已胡乱找了个不知什么地方住了一宿,今天一大早,也没向清河县人打听情况,这便赶来吊孝了,不想却闹出了天大的误会。
西门庆随便听着,也不以为意,只是叫过曾经去东京陈府上报过丧的家人来兴,让他招呼陈家的家人,先帮着把他们带来的行李箱笼都搬进西门府,好好管待。
来兴答应一声,领着陈府家人下去了。西门庆自去练功房踢了一会儿腿,吃了早饭后,又去瞧昏迷的陈经济,请来的胡太医告诉他说这少年只是一时惊吓,并无大碍。西门庆是个豁达的,也就丢开手了,吩咐府中人小心侍候,自己便请胡太医同去药棚看看,胡太医欣然从命。
去了药棚,秩序井然。别过胡太医,西门庆又去粥棚,想到昨天的棉衣事项,便叫过贲四来,让他请几个秀才写一批告示,就说西门大官人作价收购旧棉衣棉裤,在清河县里到处贴一贴,贲四答应着去了。
之所以不用新棉衣棉裤,是因为这些棉衣棉裤未来的拥有人很可能是个流民,一身新衣服没准儿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者有的人家拿到新棉衣裤后,会咬着牙忍着寒冷压到箱子底,只是为了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穿两天,如果冻出老寒腿来,那可就有违西门庆的本意了。
就这样又忙活了一天,西门庆疲惫又满足地回家了。一进门他就往内宅月娘的房里钻,当然,如果现在有人指责他是好色之徒,西门大官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很顾家的男人而已。
进了月娘的房门才发现,不但月娘在,自己那九岁的女儿西门大姐也在,母女两个,正坐在一块儿说话,旁边应该伺候的丫环却一个也没有。
见了便宜女儿西门大姐,西门庆心上有些不大自然。说实在的他很怕小孩子,因为小孩子没有沾染人世间太多的龌龊,所以他们的眼睛简直亮得象镜子一样,自己若有什么破绽是月娘看不出来的,换成小孩子没准儿就看出来了。因此对这个女儿,西门庆从来不敢过于亲近。
倒这并不表示他对西门大姐漠不关心,毕竟小孩子怎么也叫他一声“爹”,承担了因果就要负起责任。所以自从看到小女孩子家脸儿黄黄的,他就买了头奶牛,每天以身作责的逼着挑食的女儿喝鲜奶。一个多月下来,西门大姐原本黄瘦的脸蛋儿变得白白胖胖,粉里透红,看得连月娘都怦然心动,现在也开始学着喝起牛奶来了。
“你们娘儿俩说什么呢?”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杰出家长的标准脸孔。
月娘抬起了头,同样是一副杰出家长的标准脸孔:“我们在商量女儿的婚事!”
“哦!”西门庆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那个陈家小子,你觉得如何?”
月娘还未多说什么,西门大姐就已经扑到西门庆面前,双膝跪地,抱着他的腿哭了起来:“爹爹开恩,我不要嫁那陈家的儿子!”
西门庆一下子慌了手脚,两世为人,他都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看了看月娘,却见她皱眉沉思着什么,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只好自己孤军奋战:“乖!别哭!等一下让妈妈教你刺绣……”
可惜他这移祸江东之计半点儿也不好使,西门大姐哭得停不下来,弄得西门庆狼狈不堪。
到最后,还是月娘说道:“乖女儿,莫搅扰你爹爹,他为饥民辛苦一天,已经很累了。你且到为娘这里坐下,你的终身,自然有为娘替你作主!”
西门大姐乖乖地回到月娘身边,西门庆这才松了口气。唉!只有女人,都能对付女人啊!
月娘缓缓问道:“夫君,对那陈家小公子,你意下如何?”
还能意下如何?只要有机会,西门庆很乐意把那小子的头剁下来,做成漆器当夜壶。毕竟在《金瓶梅》里,这小厮就是最招人恨的一个,现在居然在西门庆的现实世界里出现了,当真是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当然心里可以这么想,嘴里不能这么说,西门庆打个哈哈:“我看倒也是一表人才,只是生得单柔了些……”
月娘叹了口气:“若只是生得单柔了些,那倒好了!”说着也不隐瞒,将来兴如何去帮陈家家人搬行李,却发现陈经济昨天晚上,竟然宿在丽春院李娇儿的房间里诸般事体,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西门庆笑了笑:“哦!原来如此!月娘,你怎么看?”
月娘看到西门庆若无其事的样子,急了:“夫君,女儿的终身,无论如何不能交到这种浪荡子弟的手中!这陈家公子所作所为,当真是如同禽兽一般!我觉得不能因当日一时的婚约,便断送了女儿的一生!我……我想退婚!”
看到西门庆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月娘更急了:“夫君,你不能因为贪恋陈家那点儿权势,就把女儿一生的幸福葬送了!当日陈家姐姐临死之前,说过甚么话来?”
听了月娘的话,旁边一起忐忑不安的西门大姐,再一次“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原来月娘并不是西门大姐的生母,她的生母陈氏,原是服侍西门庆母亲夏氏的婢女,不但生得美丽动人,而且知书识礼,因此西门庆的父亲西门达做主,让儿子娶了陈氏为妻。西门庆和陈氏本来就是青梅竹马,成婚之后更是恩爱无比,是清河县里头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满夫妻。
偏偏红颜薄命,陈氏生下女儿西门大姐后,居然一病死了。那陈氏是个有才学的,死前做了一幅自挽联,上联是:我别良人去也,大丈夫何患无妻,倘他年重缔佳缘,莫向新人提旧妇;下联是:儿依严父悲哉,小妮子终当有母,若异日得蒙恩养,须知继母即亲娘!
陈氏死后,西门庆扶棺大哭,悲痛欲绝。其时他父母已经双亡,无人管束劝解之下,竟然从此慢慢转了性子,变成了清河县里一个最大的混世魔王。
而陈氏那一联流传在清河县中,也不知让多少痴情男女感动得流泪。后来吴月娘愿意嫁给西门庆做继室,也正是因为咀嚼透了那幅挽联中流连不尽的缠绵爱意,甚至可以说,吴月娘心中第一是先取中了陈氏,第二才是取中了西门庆。
嫁到西门家后,吴月娘对陈氏留下的骨血西门大姐,视若己出,今日看到西门庆一脸铁石心肠的神气,情急之下,便将死去的陈氏抬了出来。
却见西门庆眼眉一立,“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月娘说得有理!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为了贪那一点儿功名利禄,却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送人!这婚——当退!”
一言既出,月娘和大姐都是大喜。
西门庆又皱眉道:“不过,那陈洪陈大宽却有些权势,现在我西门家还得罪不起他。要怎生想个法子,既退了婚,还不能让陈家挑咱们的毛病,这个却是难也!”
他在屋中踱过来踱过去,眉头拢得几乎要发出铜锁上锁时的“咯嗒”一响,月娘和大姐四只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都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儿。
蓦然间,西门庆双眉一轩,抚掌大笑:“哈哈哈!若要完美退婚,非此人不可!”这正是:
阴云日暮还行雨,老梅冬寒更著花。却不知哪一个有这退婚大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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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和西门大姐见到西门庆转忧为喜,那喜意儿不知不觉就从西门庆脸上转登到了她们的眉梢,当下母女两个便追问起详细来,西门庆却笑道:“今日已经迟了,待到明日,谜底自见!”
当下,月娘便和西门大姐一起娇嗔不依起来,西门庆被缠不过,当下把神色一正:“大姐,你是我西门庆的女儿,我绝不会将自家女儿的一生幸福,交到一个纨绔子弟的手里任他糟蹋!你爹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到了明日,自然给你一个交待!”
月娘见西门庆声音沉稳,脸色郑重,周身上下,更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气,心下不觉如痴如醉:“这样的好男子,竟然是我吴月娘的夫君!”想想从前西门庆的德性,一时间竟似在梦中一般。
西门大姐见了西门庆如此郑重其事,终于确信父亲大人不是在敷衍自己,这才告辞了出房,笑着去了。
待到了第二日,西门庆一早先去厢房探视陈经济。那小厮早已经苏醒,听随身的家人说自家丈人是地府还魂的转世天星,却又吓得好悬昏去。想到自己竟然狗胆包天,睡了丈人曾经宠幸过的女人,心里便七上八下,有如十七八个吊桶打水一般。
谁知见了面,西门庆只是嘘寒问暖,关怀倍至,热情得便似一团火炭一般。陈经济到底年少,被西门庆热情感染之下,心头的恐惧倒也渐渐平了下去。
西门庆陪着他说了几句话,见陈经济到底精神不佳,就告辞了出来,对他随身的家人吩咐道:“我看我这女婿,有些中气不足,你们今天就跟着我府中的来保,去我家的生药铺中选几枝未切碎的好人参来,给我家女婿补补身子。”叮嘱再三,这才去了。
家人们进屋将西门庆的好意转达,陈经济叹道:“我这丈人待人,倒是个真心的。我只怕我前天晚上做的那事被他知道了,那时可如何是好?”
那个曾经陪着来兴在丽春院里拿行李的家人便道:“公子,昨日去丽春院陪中拿行李箱笼时,我见那来兴管家的眼色便甚是不对。我想谁家的奴才,没有个穿青衣、报黑主的意思?咱们的那点事体,西门老爷应该早知道了!何况他老人家又是天星转世,我们哪里瞒哄得过去?”
陈经济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一般:“若你说得是真,却又该怎的?”
那家人便道:“公子不必忧心,我想西门老爷必不怪你。公子你想,那李娇儿家是什么门户?咱们家又是什么出身?西门老爷岂能为了一个勾栏女子,就和八十万禁军教头家翻脸不成?谁让她李家开着那个门儿,自然是大家马儿大家骑了!奴才再说句不当说的话——我听说西门老爷平日里,也是个不安分的,三瓦两舍,无不游走得烂熟。依小人之见,西门老爷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公子的风流,心下不但不怒,反而暗暗引为知己。要不然,何必花费那黄金一般的人参,拿来给公子补身呢?”
一席话,说得陈经济忧心尽去,想了想,脸上突然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若真如你所言,今后突然在勾栏里碰上了我那丈人,一时却怎生回避才是?”
众家人都嘻嘻地奸笑了起来,再不以西门庆为虑了。
这时,西门庆正在偏厅之上,和贲四商量旧棉衣裤的收购之事。待发落完贲四,便吩咐玳安道:“你且去紫石街,替我去请一个人。”
玳安便抖擞精神道:“是要请武星主吗?”武大郎自从因西门庆发家致富后,对西门庆家的家人都好得不得了,凡是西门庆派过去送信的,从没有一次是让他们空手回去的。因此现在西门府众家人无不视去紫石街为肥差,大家恨不得撺掇了西门庆,天天去武大郎那里公干才好。
谁知西门庆却摇手道:“错!你去武星主家隔壁,将那开着水茶坊的王婆给我请了来!”
“啊?”玳安张大了嘴,塞进去一个功德炊饼不费吹灰之力。
“啊什么啊?懒断筋的小猴儿!还不给我快跑?”西门庆变了脸喝骂一声,玳安唬得金命水命,走投无命,早已如飞的去了。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打着节拍,心中很是得意。说到退婚,他还真没那花花肠子,能想到的最好主意,也就是象《水浒》里那样,埋伏在陈经济那小厮回家的道路上,拣个僻静处跳出来,一刀砍了他的脑袋。只要没有了新郎官儿,那婚事又从何说起?
不过想了想,陈经济之来,是因给自己吊孝而起,若他死在了这一趟旅程中,那陈洪只有这一根独苗,岂肯善罢干休?迁怒之下,十成里有九成九会怪罪到自己头上,现在的自己可无意与禁军的松糕教头作对。
因此昨日间七想八想之下,突然想起那王婆来。试看《水浒》里她替西门庆勾搭潘金莲时安排的那十分捱光计,真个是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这老虔婆,既然能帮昨天的西门庆勾引良家妇女,自然也能帮今天的西门大官人完美退婚。
世上这种小人最多,尽都是些可相与为善,也可相与为恶的人物。用在邪处,就是要人性命的砒霜;用在正处,就是以毒攻毒的良药。关键就是,看人怎么用了。
正思量着,却见玳安领了那王婆进门,西门庆便笑道:“干娘一向少见啊!”
那王婆早已巴巴地磕下头去:“哎哟哟,老身是个什么东西,敢让西门星主叫一声干娘?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星主却莫要折杀了老身!”
西门庆让玳安赶紧扶起王婆,这才笑道:“玳安,你退下吧!无事莫让一个人过来!”玳安见西门庆言语郑重,心里打了个突,答应着退出去了。
见玳安行得远了,西门庆这才笑道:“王干娘,你年纪这般高寿了,便是称呼你一声‘干娘’,也是该的。却不知你儿子跟谁出去,却撇下你这样一位老人家,倒放心!”
王婆便叹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
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
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
西门庆道:“等他归来,却再计较。”
这几句闲话一说,王婆心想:“这西门大官人又是生药铺,又是功德炊饼,又是舍粥舍药,念老惜贫的,却不是个清闲人,今天既然叫了我来,必有用我之处。想他是天星转世,我又怎敢故意拿大,却让他先开尊口?”
因此这婆子便虚笑道:“大官人,你是天星下凡,一眨眼的时间都是金贵的。今日既然叫老婆子来,必然有个道理,是也不是?”
西门庆暗中点头:“这老虔婆果然乖滑。”当下便故意踌躇道:“我有一件事,想要劳烦干娘,却只愁干娘年龄高大了些。”
王婆听到西门庆说她老,便兴头起来:“哎哟哟!西门大官人如果让老婆子到景阳岗上去打虎,那老婆子自然是老了;但若是让老婆子出主意、想办法,我比那姜太公还要年轻二十岁哩!”
西门庆大笑:“好!我这里有一桩烦心事,若干娘能替我支个巧招儿,事成之后,我便送一百贯钱与你做棺材本!”这正是:
打虎必当英雄汉,擒鬼只须傀儡人。却不知那王婆有无妙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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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其实只要有重赏,勇婆也不乏其人。王婆听得有一百贯谢礼可拿,眼前一亮,便问道:“却不知星主大官人烦恼何事?”
西门庆便叹气道:“我看那陈家小公子,为人轻狂,行止不端,我的女儿,岂能嫁他?但妨着陈亲家的面皮,这退婚二字,却如何能道达出口?说不得,只好请王干娘帮我谋个法儿,若能退了这桩婚事,深感大恩!”
王婆一听,心下早已雪亮,要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陈经济和李娇儿的丑事此时早已经传遍了清河,一向性刚的西门大官人又不是没耳朵的,他恼羞成怒之下,翻脸不认女婿自是理所当然。
当下这老虔婆便双手合什念起佛来:“哎哟哟!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常言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老婆子我一生只会保媒,成全人的好事,哪里会退婚,做那种死后要入拔舌地狱的孽举?罪过!罪过!”
西门庆便笑着央求道:“王干娘,你是个最慈悲的,难道就忍心眼看着我女儿落入虎口,毁了她的一世不成?别的我不敢砍那大嘴,若干娘助我退了此婚,每日佛前上供的功德炊饼我包了!那十殿阎罗与我又是亲切的世兄弟,若干娘百年之后,我保你有个好去处!”
王婆一听,整个人顿时精神焕发,陡然间便年轻了二十岁一般:“此话当真?”
西门庆便怫然不悦道:“难道王干娘你还信不过我西门庆?”
王婆忙赔笑道:“星主大官人自地府还魂之后,全清河县乃至整个东平府,谁个不称赞西门四泉一口唾沫一个坑?老婆子岂有不信之理?既如此,那毁婚的名誉,我也顾不得回避了,老婆子为西门大官人舍身破命便是!”
西门庆大喜:“有干娘做主,此事成矣!那这便请干娘回家去仔细思量,若有了万全之计,再来我府上商议。”
却听王婆笑道:“不怕得罪星主大官人说,这又算得甚么大不了的事,竟然还要仔细思量?令爱那张退婚的庚帖,老婆子已经拿捏在心中多时了!”
“哦?”西门庆又惊又喜,心下喝彩道,“好一个老虔婆,果然是个捞偏门的魁首,走歪道的班头!”
心中虽做此想,但口里不说心里的话,西门庆还是笑吟吟地道:“王干娘果然是咱们山东的先贤刘鄩用兵,一步百计!却不知计将安出?”
王婆被西门庆奉承了一句,觉得面子上大有光辉,便喜滋滋的吊起人的胃口来:“星主大官人,你的意思老婆子懂了——既要光明正大地退婚,又要陈家的那个松糕教头挑不出咱们的理——是也不是?”
西门庆点头:“正是!”
王婆笑道:“这有何难?请星主大官人附耳来……老婆子此计,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却不知还使得吗?”
西门庆听后一拍手:“妙!妙!妙!干娘这便请到后宅,去和我家娘子和小女道达一番,也安一安她们的心。不过事须缜密,若旁边有别的丫环仆妇,待遣开她们再说。”
王婆听了笑道:“星主大官人果然是做大事的,却象个皮笊篱一般,滴水不漏!好!且待老婆子去内宅拜见大娘子和大小姐,也叫她们欢喜欢喜!”说着话,这婆子先欢天喜地,颠儿进后宅里去了。
西门庆坐在堂上,闭着眼睛将王婆的诡谋前前后后仔细思量一番,这才调兵遣将,安排各路人手。
过不了两天,西门府后宅中一阵忙乱,却是西门大姐生起怪病来。陈经济这两日一天六顿喝参汤,身子骨早已恢复如初,只是尴尬于同西门庆见面,因此还是每日里哼哼叽叽做无病之呻吟,拉着养病这面大旗当虎皮,免得每天早上要去给西门庆请安。
这一日却见家宅中大大不安起来,众家人仆妇,脸上都有忧色,更听说西门庆在后宅大发脾气,痛骂了好几个倦怠的丫环,弄得合家上下,人人自危。陈经济便好奇起来,也不知未婚妻得了什么怪病,病重到了什么程度?
正在厢房窗边思忖,却见西门庆的心腹家僮玳安急赤白脸的引着个太医进去了。陈经济心中一动,便安排几个家人在门边廊下守株待兔,等那医生出来,好问个究竟。
过了半晌,家人终于将那医生引了进来,陈经济便道:“小子陈经济,和那西门小姐是未婚的夫妻,因听到小姐玉体违和,心急如焚之下,斗胆把先生请了过来,想要问一问小姐的病症。却不知先生贵姓?”
那医生一听,肃然起敬,便施礼道:“原来是西门大官人的姑爷,失敬失敬!在下小子,家居清河东门外头条巷二郎庙三转桥四眼井,有名赵捣鬼便是。在东平府也略有些薄名,有分教——我做太医姓赵,门前常有人叫。只会卖杖摇铃,哪有真材实料?行医不按良方,看脉全凭嘴调。撮药治病无能,下手捞钱而妙。头疼须用绳箍,害眼全凭艾醮。心疼定敢刀剜,耳聋宜将针套。得钱一昧胡医,图利不图见效。寻我的少吉多凶,到人家有哭无笑!”
陈经济一听,便呵呵地笑了起来,但一转脸间,又换成了胜似忧国忧民的嘴脸:“先生这等谦虚,倒是十足幽默!若医术当真平常,岂能入得了我家丈人法眼?却不知西门小姐病情如何,可要紧吗?”
赵捣鬼却是半天不答,只是给陈经济相了半天面,最后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可惜!可惜!”
陈经济心头一惊:“可惜什么?难道说,西门小姐她竟然……”
那赵捣鬼却把手一摇,凛然道:“西门小姐的贵恙,放到了我赵捣鬼的手上,性命自然是无碍的了!只可惜……”
陈经济见他的两个眼珠子“骨碌碌”转得象赌博场里的骰子一般,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便喝呼家人道:“开箱取一贯钱来,给赵太医做车马费!”
一贯新钱放到面前,赵太医便板起了脸,拂袖道:“行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天职,安能勒索病患钱财,做那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之事?”
衣袖在桌上拂过后,那一贯新钱已经不见了。
赵捣鬼咳嗽一声:“不过,做医生的也要吃饭,既然蒙公子抬爱,在下也只好受之有愧了!”
陈经济笑道:“这点诊金,忒也菲薄,却对不住先生的医国之手,有愧的该当是小子我才对!却不知西门小姐所患何病,请先生大发慈悲,如实道来,解我心中忧虑!”
赵捣鬼笑道:“既如此,请公子听我慢慢道来!”这正是:
真真假假真作假,虚虚实实虚转实。却不知西门大姐病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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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捣鬼得了陈经济的赏钱,便坐定道:“西门小姐这病,却是个有来历的,这却不是一般的病,乃是仙缘之症。”
陈经济踌躇道:“仙缘之症?”
赵捣鬼傲然道:“正是!不是在下我夸口,走遍山东八府,能看出这一路仙缘之症者,屈指数来也只有我赵捣鬼一人而已!”
陈经济听他口气甚大,便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却不知先生所言的这个仙缘之症,可致命吗?”
赵捣鬼捋了捋自个儿半寸长的胡子,作胸有成竹状:“公子安心,既有我赵捣鬼出手,西门小姐自然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唉!只可惜……”
陈经济又听到他说“可惜”,不由得心下痒了起来,追问道:“只可惜什么?”
赵捣鬼叹着气不答反问:“公子可知,西门大官人地府还魂,乃天上星宿转世?”
陈经济急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丈人之事,做小辈的知之甚详。”
赵捣鬼便点头道:“这便是了!想西门大官人乃是天上星君降世,他的女儿,岂能同于凡夫俗子?十月怀胎之时,便有那二十八宿中的翼火蛇前来投胎,化身成了今世的西门小姐。”
“翼火蛇?”陈经济一听,毛骨悚然,想像自己日后要搂着一条大蛇精睡觉,虽然中秋节已经过去了三个月,那身上的汗毛还是化作了无数的蜡烛,根根竖起。
赵捣鬼颔首道:“正是!转世天星以翼火蛇为女,原也是仙界的一桩美谈,但那十殿阎罗偏偏多事,却将西门大官人请入了地府,还魂之后,西门大官人不得不说破此事,这一来,却不是泄露了天机?因此,西门小姐才得了此仙缘之病!”
陈经济犹豫道:“却不知这仙缘之病,症状如何?”
赵捣鬼指手划脚道:“世间万物,各安其理,蛇类便有蜕皮一说,就是天蛇,焉能出此例外?那翼火蛇投胎做了星主的小姐,一年一蜕皮,有星主的福德照临着,自然是岁岁平安,从未露出过什么破绽。但现在西门星主为万人所知,功德炊饼天天救世,将一身的福德分得薄了,西门小姐蜕皮之时,自然就出了岔子。”
陈经济暗暗叫苦,壮着胆子问:“却不知西门小姐那皮蜕得怎么样了?”
赵捣鬼连连摇头:“唉!惨不忍睹!惨不忍睹!那全身的皮,倒也蜕得干净,只是蜕到了头上时,却是……公子莫怪我,委实是说不得了,再说下去,只怕在下便要失仪呕吐,今天的饭,也要恶心得吃不成了!”
陈经济也跟着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说道:“小子年幼时,在订亲之前也曾见过那西门小姐,那时她虽然稚龄,却也是个美人胎子,难道今天……?”
赵捣鬼向四下里张望了两眼,凑到陈经济耳边低声道:“公子休怪我说!那翼宿的本体,乃是一条大白蛇,她的美貌,只是将自己蜕下来的皮,天天以丹青描画,第二天再穿回去,即使再美,也终究属于皮相,却做不得准!现在的那张脸,才是她的本来面貌!若换了第二个人,我也不会道破这天机,但今日既然受了公子的赏,姓赵的岂能无一点儿人心?”
陈经济颤声道:“西门小姐她现在的脸……莫非变成蛇头了吗?”
赵捣蛋赶紧道:“哪里到得了那种地步?有西门星主的福德保佑着,当然还是人脸,只不过——那脸上的鳞片儿就恐怖得紧了……”
陈经济突然如梦初醒,盯着赵捣鬼的眼睛逼问道:“这话却又不对!当日我丈人地府还魂,说清河县中,只有两位星主——我丈人,地厨星,若再添上西门小姐,岂不成了三位?”
赵捣鬼脸上面皮牵动都不牵动一下,只是笑道:“公子爷有所不知。这天上的星位,却是有谱的,就同人世间的职位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上下有属,才能尊卑有别。西门星主和那地厨星,都是垂流光于一方的大星,底下辖着小星无数,这西门小姐转世的翼火蛇虽然列位二十八宿,但那只是宿位,份属西门星主该管,岂能与星主并列?”
陈经济还是摇头:“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细?这种事,我丈人肯定不会对你说,你却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是你自己胡乱编造出来的?”
赵捣鬼一抖搂手,叫屈道:“哎呀!好我的公子爷!你不发愁你自己,倒打算起我来了!你难道没听说过,医卜不分家?想我赵捣鬼以卜筮入医道,一双阴阳火眼,也不知看破了红尘中多少冤孽病症。前日里西门星主既然自己泄了天机,今日里他的事还能瞒得住我吗?”
陈经济呆了半晌,突然问道:“先生说发愁我自己,我却有什么地方要发愁的?”
赵捣鬼叹息道:“所以说嘛!刚才我才不停地说‘可惜!可惜’!就是可惜这个啊!想到公子如此貌比潘安,却最终要娶一个……唉!总之,是可惜啊可惜!”
陈经济又呆了半晌,再次问道:“先生刚才说,那西门小姐脸上生了鳞甲,却不知……”
话犹未落,那赵捣鬼便跳了起来:“说不得,说不得,公子且积个口德,留着这胃口不倒,让我赵捣鬼吃饭才是。对了!我还得回家去泡制药材,这便告辞了!多谢公子今日的赏赐,回见!回见!”
不等陈经济回话,他早已拔腿出门,口中兀自念叨有声。陈经济竖耳仔细听时,却是什么“黄金落泥污,蒹葭倚玉树”,再想听多些,赵捣鬼早已走得没了影子。
这一来,陈经济心里便怀了个老大的鬼胎,走到壁前,照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当真是白玉为表,秋水为神,年轻小伙子的一股英风锐气都写在上面。正小得意间,突然想起赵捣鬼的一番话,陈经济心中猛的一乱,镜子里自己的脸上便好似浮起一坨一坨的蛇鳞来。当下急忙转过身,更不敢看,再摸胳膊上时,已经起了好大一层鸡皮疙瘩。
陈经济心烦意乱,便想道:“这婚事却是做不得了!我大好的人才,岂能娶一个丑八怪为妻?以后上了东京,也吃我那帮兄弟们笑话!”
但转念又一想,赵捣鬼的话也未能轻信,他一个治病的郎中,口里什么话说不出来?万一他只是在言语间消遣我,那西门小姐并没什么毛病,我却当了真,热闹退起婚来,岂不是坏了当年爹爹结好西门家的大计?
仔细斟酌,若是能见那西门小姐一面就好了。但一想到亲自探病,便免不了要和西门庆面面相对,因李娇儿的事,陈经济心中到底有些不自在,便不禁踌躇难定。
左思右想,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一时间拍案喜道:“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当下急唤进长随的家人,问他道:“几年前我和西门小姐订亲的时候,那个做媒人的文嫂儿,你还记得她吗?”
那家人道:“小人记得!那文嫂儿还是小人请回来的呢!”
陈经济便道:“今日我有一事,要劳烦这个文嫂儿,你再去她家一趟,将她唤来说话。”
家人道:“小人这便去。那文嫂儿家离这里却远,待小人向管家借匹马,还走得快些。”
陈经济便催促起来:“那就快去!”心中暗暗思忖,若文嫂儿来了,便让她以探病的名义,暗中将那西门小姐相一相。若那赵捣鬼满口放炮,那还罢了;若是他所言不虚,这桩婚事,理当别有计较才对!
陈经济的家人便去向来兴借马。西门庆这几天着实看觑这陈经济,因此来兴也不敢怠慢,带人来到马房,因结计着白马西门庆出客要骑,便借了另一匹黄马。陈家家人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大悲庵,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从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正看到两扇红封门儿,这便是文嫂儿家了。
一声吆喝,那文嫂儿正好在家,急忙出来应门,一听是清河县西门星主家中有事招呼,这婆娘马上就兴头起来,剥皮一样洗了脸,拿梳子蘸着水把头发梳得光光的,又换了一身新衣服,借了隔壁豆腐铺里的驴子骑了,飞一般跟着陈家家人迳往西门庆宅上来。
到宅门上和西门府家人来爵打了招呼,陈家家人引着文嫂儿到厢房去见陈经济。陈经济便笑道:“文嫂儿,当日多谢你替我与西门小姐保媒,这谢媒钱,你且收下了。”
文嫂儿磕头谢赏后,笑道:“当日的谢媒钱,陈大人已经赏过了。今日少爷又赏,却让小媳妇无功受禄,脸上讨愧得不得了。”
陈经济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有一事相烦。今日西门小姐有恙,我心下好生不安,便想借你双眼,代我看一看西门小姐病体如何。却不知文嫂儿可愿成全我一番心意?”这正是:
深闱艳质知素槁?红叶良媒见枯荣。却不知文嫂儿此行所见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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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陈经济说得客气,但哪容文嫂儿拒绝?何况文嫂儿压根儿就不想拒绝,她只盘算着能借着这件事得了西门星主和陈家的青眼,好图个终生的看顾。因此欢天喜地,将这件事包揽了下来。
当下便请西门庆家人来旺向后回禀,来旺告诉了他媳妇宋惠莲,宋惠莲又传给了月娘的丫环玉箫,玉箫急忙到西门大姐房中,在月娘面前回明了。
月娘沉吟了一下,对玉箫道:“你且退下。”等玉箫出去后,月娘向床前阴影里一人道:“王干娘,那陈家公子派当年作媒的文嫂儿来探视我女儿,这下该如何是好?”
原来自西门大姐生了“怪病”之后,西门庆嫌府里的丫环们没经见过大事,粗手笨脚的服侍不好病人,很是发了两场雷霆之怒。后来访得开茶坊的王婆是清河县里头一个利落堂客,因此转托武大郎前来相请。王婆本来不想来,但武大郎感念西门庆的恩德,报恩心切,在一屋子唠闲磕儿的婆娘面前竟然给王婆跪了下来。王婆这下子慌了手脚,忙不迭地答应了,这才关了茶坊进了西门府,专门在病床前照应西门大姐的一切。
当然,这一场好戏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王婆进了西门府,就成了后宅的总提调官,暗中早已将一切布置得妥妥当当。此时听到月娘言语中有些忧虑,便冷笑道:“大娘子休要担心。说起那文嫂儿,老婆子清楚得很。这娼妇却是个专管九国贩骆驼的,虽然生了一张撮合山的巧嘴,却是眼皮子浅得夹不住一个铜钱,她能见过几个世面?大娘子尽管让她进来探病便是!待我老婆子略显小计,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当是小耍她!”
却听“嘻”的一声,原来是病床上的西门大姐听到王婆说得有趣,忍俊不禁之下就笑了起来。
月娘也便笑了,当下吩咐门上,放那文嫂儿进来。
文嫂儿进了后宅,小丫环秋菊先将她带到一间耳房中,月娘正在那里等着。文嫂儿跪下磕头,偷眼看月娘时,见她只是呆呆出神,隔一下便唉声叹气一响,幸亏左有玉箫,右有小玉,在旁边不住口地开解。
小玉见文嫂儿虽然人趴在地上,眼睛却“骨碌碌”四下踅摸着,跟一个成了精的偷油耗子相似,心里便好生的不待见,因此将月娘轻轻一推:“夫人,那文嫂儿来了。”
月娘被那王婆硬逼着演戏,一时间真是手足无措,被小玉一推,只得勉强应道:“文嫂儿,你来了?前些年你给小女保了大媒,我还没有好好谢你呢!”
文嫂儿一听个“谢”字,满面是笑,又磕头道:“前些年小媳妇早领了星主大官人的恩,就如同领太太的恩了。”
月娘这时才如梦初醒:“哎呀呀,文嫂儿你快快起来说话!”
文嫂儿赶紧爬了起来,在脚地上恭恭敬敬地站了。
月娘呆了半晌,这才说道:“唉!文嫂儿啊!为了我那女儿身上的麻烦事,我是心乱如麻,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却要体谅我!”
月娘是个老实人,不惯说谎,只好用实话来打发这文嫂儿。她说女儿身上的麻烦事,当然指的是想要退婚陈经济这件事,如果文嫂儿自己硬要理解错误,那也是她自作聪明,和月娘半点儿干系也没有。
文嫂儿满面堆笑:“太太虽然是小姐的继母,但疼爱小姐,更胜过亲娘,全清河县一提起来,哪一个不称赞太太宅心仁厚?今日小姐玉体有恙,太太又焦急成这个样子,实实在在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不过太太虽然心急,却也要保重贵体才是,若因此身上激出个毛病来,到小姐万安了时,却叫她心上怎能过意得去?”
月娘听着文嫂儿这数九寒天时炭火般温暖的语言,心下倒歉疚起来,想到人家一片深心,自家反要骗人家,便有些面红耳赤,嗫嚅着道:“文嫂儿,今日你这一来,倒让我实实的过意不去……唉!可怜我那苦命的女儿……”
说到后来,月娘实在是无话可说了,急中生智之下,索性把一切都推到苦命的女儿身上,反正谁家女儿碰上了陈经济这样的未婚夫婿,都是今生苦命,前世不修。
文嫂儿哪知月娘话中深意?自以为是的劝慰道:“小姐虽然偶尔不适,但星主大官人是天星转世,又有太太这般的悉心照顾,再过几日,必然痊愈。就是小姐那未婚的夫婿,都是个极多情的,听到小姐病了,自家不好意思来探视,却巴巴的吩咐了小媳妇来给小姐请安。太太啊!府上的小姐也不知是前世修了多大的福,今世才得了这么个知疼知热、体贴人心的好女婿。要文才有文才,要相貌有相貌,要钱得钱,要势得势……”
那婆娘先前得了陈经济的赏赐,此刻一张嘴巴跟抹了蜜一样,扯起来满屋子的味道甜得腻人,听着不象是探病,倒象是来保媒的。月娘听她把陈经济夸得天花乱坠,真好比一筷子戳到了自己的肺管子上,只气得她桃腮带赤,玉面生烟,早把先前对文嫂儿的那些好感和歉疚丢到了九霄云外。
待到文嫂儿歇嘴回气的工夫,月娘插口打断了她:“文嫂儿,这么说,今天你是替陈家姑爷来探病的?”
文嫂儿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急忙赔笑道:“正是。”
月娘便站起来说道:“那好!既然如此,也不能冷了陈家姑爷一片火热的心肠。文嫂儿,你跟我来吧!”说着也不让文嫂儿,当先出了门就走。
文嫂儿一路东张西望,总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却模模糊糊察觉不到不对在什么地方。
不移时,来到小姐的绣楼闺阁。文嫂儿留神一看,只见门上挂着两层极厚的棉门帘,窗户上更用棉被捂得密不透风,心下便思忖道:“西门小姐这病想必是见不得风的。”
月娘扶着棉门帘,对文嫂儿点头道:“文嫂儿,难得你来一趟,却要让你生受了!”说着,急急的闪进屋子里去了,玉箫、小玉也紧跟着进去。
文嫂儿哪里听得出月娘话中真意?心中暗笑道:“只不过钻个絮门帘而已,有什么生受熟受的?只要有钱拿,便真的受些儿零罪,也说不得了!”
心里想着,便揭起那棉门帘,象老鼠入洞一样往屋里一钻。门帘入手,便觉得指上好生沉重,口中便暗念阿弥陀佛不绝:“到底是财主家,门帘里的棉花,竟比普通人家棉被里的棉花絮得还要厚实些,这‘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都顾不得了!”
胸中不平着,人早进了屋子里,却感觉到里面兽炭铜炉,烧得象那日暖花开的三春天气一般。只是灯烛未免少了些,影影绰绰的,让刚进来的人什么也看不清楚。
黑影里只听月娘轻轻地道:“文嫂儿,我女儿现在困倦了,正熟睡着,还请你移步时轻巧着些,莫要惊动了她!”
文嫂儿便猫着声音道:“那……小媳妇便悄悄的看一看小姐面上的气色,出去时说与陈姑爷,也让公子放心些。”
虽然看不到月娘的脸,但听声音就知道她满面难色:“这个……这面色还是不要看了吧?这屋中光线不好,看也看不出甚么来……”
文嫂儿进来前得了陈经济的吩咐,千叮万嘱,要她一定把西门小姐的脸看个清楚。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文嫂儿虽然只是个小媒婆,但这点儿气节还是有的。因此便虚笑道:“不妨事。不瞒太太说,小媳妇家中是个精穷的,屋子里常年黑灯瞎火见不着光,这双眼睛早练出来了。现在小姐的这间香闱里又点着几枝蜡烛,对小媳妇来说,夜明珠的光,也就这样了。”
月娘无声地叹了口气,心说这是你自己要替那陈经济找罪受,莫怪我刚才没有提醒你。
文嫂儿略等一等,听到月娘不再说话,便知道是做母亲的默许了,于是抖擞精神,先把发髻挽一挽。
女人挽发髻的时候,自然而然要把眼神向周围一溜,寻找有没有镜子。就算镜子离得远,但看到了镜子,心理上也是个安慰。但此时一看,墙上也好,梳妆台上也好,竟然半面镜子都没有。
文嫂儿一下子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感觉到的不对在什么地方了——原来自己先后两间屋子里停留,都没有看到一面镜子!
偌大的西门家,房间里竟然没有镜子!?真是奇哉怪也!不过这似乎都不关她文嫂儿什么事,她只是探病来的,只要将西门小姐的气色枯荣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出去跟陈公子一说,少不得又是几贯钱钞相谢!
文嫂儿踮着脚踅摸上前,看到西门小姐正用锦被捂住了头,睡得一动不动,便心想道:“好个千金小姐!却这般没睡相!”当下轻轻伸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揭起锦被一看——一脸老大的鳞甲赫然入目!这正是:
天香国色皆不见,神头鬼脸却飞来!要知文嫂儿怎生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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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前,这西门小姐的粉**样文嫂儿是亲眼见过的,玉雪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儿,和松糕教头陈洪那银娃娃一样的儿子正好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保成了这桩媒,文嫂儿心里着实得意了好几天。
谁知今日一见,昔日的美少女居然变成了这么个东西——那一脸的鳞片层层叠叠,密密实实,就算是清河县守备周秀周老爷身上披挂着的鱼鳞甲,只怕都要让着她三分。
一时间,文嫂儿瞠目结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整个人僵在了床头,好似泥塑木雕一般。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西门府的房子里都没有镜子了——若是让小姑娘看到自己生了这样一张脸,那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只怕她早就自尽去了。
可能是被子掀开,让床上的女孩儿觉得身上有些冷了,因此左右摇了摇头,一睁眼,正好和文嫂儿打了个照面儿。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文嫂儿反应过来,女孩儿已经轻弯嘴角,半露银牙,冲着文嫂儿嫣然一笑。
如果她脸上不生那些鳞甲,这一笑自然是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一般,明艳不可方物;但此时两颊上多了那一层层任是无声亦“冻”人的鳞甲,小姑娘笑得越甜,越是瘆人,首当其冲的文嫂儿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如风起云涌一般,在身上左冲右撞摧枯拉朽,横扫千军如卷席。
尤其是那小女孩儿一笑时露出的糯米银牙,映着房中黯淡的烛光,竟是和脸上的鳞片互相辉映,一时瑜亮。文嫂儿眼前一花,那些编贝一般的小牙好象见风就长,一个大似一个,一寸长似一寸,眼看就要恶狠狠向自己头上啃过来了!
文嫂儿“嗷”的一嗓子,全清河县都听到了。
拔出了自己喉头堵着的那个无形塞子后,文嫂儿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当下是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借着室内的微光,一尥蹶子就翻身往进来的屋门逃走。谁知脚下被一个小脚踏一拌,文嫂儿就象关二爷走麦城时踏上了绊马索的赤兔马,一个收势不住,栽了个四脚朝天,狮子滚绣球一样骨碌出去有三四步远,安定下来时,已是半截身子在门里,半截身子在门外,连两层棉门帘也触下来了。
见那文嫂儿摔得狼狈,病床上的西门大姐到底是九岁女孩儿的心性,忍不住便想放声大笑起来,早有隐在一旁的王婆眼疾手快,一翻掌将她的樱桃小嘴给捂住了。西门大姐挣扎了两下,抬头看时,却见那王婆一边冲着自己这边使了个眼色,一边瞄着摔成一团的文嫂儿那边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小女孩儿虽然只有九岁,但这两个月来家中经历了几场剧变,也让她心中长了无数智识,懂事了许多。见到王婆眼色,猛然醒悟,于是便向王婆点点头,轻轻拉过被子盖上,安安静静,卧看巧云。
王婆微微一笑,心里便道:“好乖觉的小丫头。”
再看文嫂儿时,却见她兀自伏在那里爬不起来,这一跤却是摔得着实沉重了。幸亏北宋的建筑队不知道偷工减料,西门家的绣楼才盖得结实,若换了后世包工队推出的楼脆脆、楼酥酥等诸般奇葩,只怕今天就得从废墟里往外挖人了。
也幸亏文嫂儿把那两张棉门帘都触了下来,垫在门槛上替她受了好大的委屈,否则她那腰节骨此时也被摔成两半截了。但即使如此,这一跤也摔得文嫂儿散发披肩,花钿落地,过堂风一吹,就跟个蓬头鬼也没什么分别。
众人忍着笑,七手八脚地把文嫂儿拉拽起来,大家扶架着她,到另一间耳房内坐定。文嫂儿腰上被门槛儿硌了一下子,虽然并未伤筋动骨,但却也疼得实在受不得,当下也顾不上许多,索性扯开嗓子,呢呢喃喃地哭了个痛快。只见她眼中货真价实、情真意切的眼泪潸然而下,这一番不象是探病,倒象是吊孝来了。
月娘一边让小玉玉箫替她担惊,一边让小丫环去把她头上的花翠都拾回来还她,自己则去到女儿房中,笑着对王婆道:“王干娘好会作弄人!”
王婆哈哈笑道:“这小娼妇儿!竟然敢来坏俺老婆子的好事,今日便给她长个教训!”
笑完又问:“大娘子,你不在前头看笑话儿,又回来做什么?”
月娘便道:“我是又可怜她,又觉得失笑,实在撑不下去了,这才回来,盘算着拿两串钱,再叫玳安去生药铺里给她赎几付跌打丸回家搽一搽,也算她今天辛苦一场。”
王婆一听,满脸的褶子乱颤,虽然出的是西门庆的钱,听着却象是在她身上割肉一般心疼,当下便决然道:“大娘子,这个却使不得!”
月娘诧异道:“哦?这是为何?”西门大姐也竖起了耳朵,听王婆如何答话。
王婆道:“大娘子,你却不晓得,文嫂儿那等娼妇,都是见钱眼开的货,比世上当赃官的,品德儿也高不到哪里。若大娘子又给她钱,又给她药,她吃了好处,等见了那陈经济时,只怕就要花马调嘴,把令爱脸上的花样儿都遮掩得干干净净!若如此,这婚何时能退?”
月娘踌躇道:“干娘你的意思是……?”
王婆恶狠狠地道:“不给她钱!不给她药!空言空语,打发她滚蛋便是!这一来,她心里必然有怨气,到了那陈家小子面前,绝对是有一分说十分!自古少年爱嫦娥,那陈家小厮又是个没有礼义廉耻的怂货,听到小姐容貌毁了,他知道个什么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时节,他岂肯再当西门家的女婿?西门大官人这时只要再钻个空儿,如此如此,火上浇油一番,这婚便十足十的退定了!”
月娘听得呆了半晌,这才道:“干娘果然是好算计!”
王婆此时早把气势收了起来,低眉顺眼的向月娘嫣然一笑:“若老婆子这计策能得大娘子赏识,就请大娘子把原来那要赏给文家小娼妇的钱赏给老婆子吧!也算是老婆子给大娘子、大小姐劳心费力一场!”这正是:
百样辛劳皆因利,万般殷勤只为钱。却不知这婚到底退与不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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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啸狂兄登高一呼,众家弟兄攘臂而从,刷新了西门大官人前进的记录,本来想赶着回帖的,但想想还是把回帖的热情用到码字上吧!吸点冷空气,第三更。)
王婆讨赏的时候,文嫂儿也正在耳房里等着月娘来给她开辛苦钱,否则她今天这一个大跤,岂不是白摔了吗?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急得文嫂儿便央着小玉去后面打探,只说自己被摔得身子沉重,要回家养伤去,这便向太太请安辞行了。小玉回来后却竖着眉毛说道,因为刚才文嫂儿一跤撞下了两重门帘,害得小姐受了风,现在太太正忙着给小姐熬姜汤发汗,抽不出工夫见她,让她免礼平身,快快回家去吧!
文嫂儿一听,气了个倒仰,差点儿又摔了个四脚朝天。不过想想,西门庆家是什么庭阀?自己家又是什么门第?这气上得去,也要下得来,只好忍耻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待走到外厢房的时候,二门那里正看见陈经济的家人在探头探脑,文嫂儿心中一动,脸上便有奇怪的笑容浮现了出来:“吴月娘,原来你也有今天啊!这正是眼前报,还得快!你既然小气,就别怪老娘心狠!待会儿就断送了你闺女的姻缘,叫你见识一下我文嫂儿的手段!”
当下心中合计,跟着陈家家人进了厢房见了陈经济,陈经济便问起西门小姐的病情话来,文嫂儿只把些没盐没醋的套话儿说说,最后拜辞道:“小媳妇今天下楼时,不慎跌了一跤,身子骨现在疼痛得紧了,这便要回家歇着去!陈公子莫要胡思乱想,若十分心烦,便到街上散散心吧!”说着将窗外西门家院子里瞄了一眼,又向陈经济使了个眼色。
这等眼角上迎奸卖俏递情书的勾当,陈经济在东京时早不知经见过多少,当下不动声色,只对文嫂儿以目示意。待陈家家人从后槽上把驴子牵来,文嫂儿上了驴,一路咬着牙龈发着狠去了。
来到家门口还了驴子,回到家中只等了一会儿,那陈经济便带着心腹家人赶到了。
一进门,陈经济一努嘴,便有家人将一堆时新吃食、干鲜果品放到桌上,然后又摆开了两贯钱。陈经济笑道:“文嫂儿,你说你在后宅摔了跤,我想到为了我的事却让你受这般苦楚,心下好生过意不去,因此买些吃食东西来探探你,你却不要跟我客气了!”
文嫂儿大喜,心说这才是东京来的公子爷的气派,嘴上却矫情道:“这这这……为公子办事是该当的,却哪里能收受这般贵重的礼物?陈公子这是想折杀小媳妇吗?”
陈经济便摆手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文嫂儿为了我陈家受累,难道我陈公子是没眼睛没心肝的人吗?”
文嫂儿便下拜道:“那小媳妇便厚着脸皮谢赏了。好教陈公子得知,小媳妇虽然微贱,却也不是那等没眼睛没心肝的人哩!”
二人相视一笑,陈经济便让家人出到门外去了。
家人前脚出门,陈经济后脚便道:“文嫂儿,西门小姐病情到底如何?现在你这屋中已无六耳,这便跟我如实说了吧?”
文嫂儿起身再拜:“此刻的嘴,才是我的了!有些话,在那西门府里,小媳妇如何敢说?陈公子,小媳妇此刻之言。若有一字虚假,让我天打五雷劈!若有一句编排,马上叫家养的芦花鸡把我眼珠子鹐了去!”
陈经济不动声色:“文嫂儿的为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这便请说。”
文嫂儿便一字不加,一字不减,把自己在后宅所见,尽都说了,因为她知道,世上最使人轻信的,不是谣言,而是掺了谣言的实话。
直说到最后,文嫂儿长叹一声:“世人都说,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想不到到了陈公子这里,却是要颠倒过来了!哎哟!陈公子恕罪,小媳妇可不是挑拨离间,只是在替公子不平而已。”
陈经济听文嫂儿的言语和赵捣鬼的话全然接上了榫头,一时间沉吟不语,半晌后才道:“照你这般说来,那西门小姐的脸上,似乎有些不光洁……”
文嫂儿冷笑道:“陈公子宅心仁厚,这‘不光洁’三字,只怕还说得少了!小媳妇亲眼所见,那西门小姐脸上的鳞片儿啊,便是一张张都揭了去,用那凤衔珠、蛇吐珠、象罔珠、骊龙珠、玄鹤珠、避尘珠、夜明珠、走盘珠、照乘珠、定海珠、摩尼珠,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点缀起来,就算是皇帝家有那移山填海之力,今生今世也莫想修得光洁!”
陈经济勉强笑道:“怪病而已,只要多多请教名医,自然就可以好了!”
文嫂儿从鼻孔里呼出两道冷气来:“名医名医,世上还有甚么名医,能高过地府还魂的西门大官人的?西门星主是天星降世,谁知道他那女儿,又是甚么精怪托生的?只怕人世的名医,医不得这非人的怪病!”
一句话正碰在陈经济的心尖子上,回想起赵捣鬼所说的翼火蛇来,陈经济一下子就象吃了十斤花椒,只麻到了骨子里去。
文嫂儿见陈经济脸色大变,心中暗喜,又嗟叹道:“若只是象地厨星那样相貌清奇,倒也罢了,最古怪的是,这西门小姐只看了我一眼,我便失了魂一般,从门里摔到了门外去。想小媳妇虽然并不是世上最伶俐的,可若说连个门槛都跨不过,却也太岂有此理了!难不成,那西门小姐身上,有什么……玄妙之处吗?若是西门星主,自然是百无禁忌;可若是嫁了人,离了清河,那时……”
话未说完,陈经济便把脸一沉:“大胆!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这小厮虽然年纪尚幼,但自小跟着他老爹行走权门,见识了不少大场面,此时照虎画猫起来,倒也象那么回事。
文嫂儿被他一唬,吓得跪倒在地,痛哭起来:“小媳妇原本不该如此说,但小媳妇却不是那等没有心肝之人,既受了公子的厚赏,谁没有个穿青衣,报黑主的意思?公子爷这等好人材,这等好心肠,这等好家世,若只是娶错了人,那还罢了;若是再生出什么三长两短的灾变来,当初这媒却是小媳妇保的,却让小媳妇这一辈子心里怎能过得去?”
这婆娘一边哭,一边说,弄得陈经济一时心烦意乱,当下拂袖而起,叱道:“文嫂儿,你起来吧!这等闲话,我却不准你在外透露一句!否则,你以为东京的教头,就使唤不动清河的知县吗?哼!”
说着抽身就走,临过桌子前,手一挥,又把几串钱扔到了桌子上。
“恭送公子!恭送公子!”文嫂儿急忙爬起来,低头叉手直待陈经济主仆走到没了影子时,这才抬头,脸上已经是一派狡计得逞的狞笑。
陈经济一路走,一路思量:“那文嫂儿虽然嘴刁了些,但她一片深心,都是为我陈家的话。我陈经济是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不会嫌弃结发妻子丑陋,但若这女子可能给我陈家带来灾祸时,那却该如何是好?不行!我明天就得回东京,好好跟爹商量一下,实在不行,这婚,就退了吧!否则整日间对着一张蛇脸,只怕用不了三天,公子爷我就得‘永垂不朽’,再也不能‘自立自强’了!”
想到得意处,忍不住转着头,向丽春院李娇儿家的方向剜了一眼。
回了西门府,陈经济便连声招呼家人,让大家打叠行李,收拾箱笼,准备第二天起身回东京。正忙乱时,却听厢房外有西门庆的声音一阵大笑:“哈哈哈!贤婿,岳父大人我今天给你道喜来了!”这正是:
莫道狡妇口舌利,怎如虔婆手腕高?却不知陈经济喜从何来,且听下回分解。
(三更完毕!等看完校长更新,就得睡觉了,脑子好乱,明天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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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未落,西门庆早已一头撞了进来,一看屋中一片凌乱,倒象是个要搬家的光景,不由得怔在了那里。
陈经济急忙领着众家人上前拜见,将西门庆请到椅子上坐下,西门庆装傻充愣:“贤婿呀!你这是何意?”
一听西门庆把“贤婿”二字叫得如此亲蜜,陈经济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说这几天我丈人虽然对我不错,但因我和他女儿并未成婚,或者是暗中还记着李娇儿那仇,所以言语中只是以“陈小官儿”来称呼,今日里却怎么叫起“贤婿”来了?此间必然有诈!
心思电转,面子上却显得恭敬有加,垂手道:“好教丈人得知。小婿听到岳父大人泰山其颓,悲痛欲绝之下,便从东京赶着到清河来吊孝,谁知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小婿在府上叨扰了这些日子,承岳父大人青目,小婿极感盛情。但我父临行前于我有严训,说让我诸事完毕,立刻回家,不得延挨时日,因此才收拾了行李,准备明日便向岳父大人面辞回东京。”
西门庆一抖手,叹气道:“这话却是如何说起?贤婿若这么走了,岂不是让陈亲家怪我西门庆管待不周吗?辞行二字,再也休提!再说了,若放你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辜负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说到后来,西门庆脸上便堆起笑容来,可惜这笑容太过勉强,隔着十里地都能看出其中的假来。
陈经济是个乖觉的,一见之下心中狐疑更深,便问道:“岳父大人口口声声说我有喜事,却不知这喜从何来?”
西门庆大笑着力拍陈经济的肩,只可惜他没练过化骨绵掌,否则陈经济必死无疑。一边拍一边笑道:“你口口声声叫我岳父大人,可见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西门庆怎能让你白叫了去?因此正吩咐家下人等准备,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把你和我女儿的婚事热热闹闹办一办!贤婿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哈哈哈哈……”
陈经济本来已经被西门庆拍了个躬腰曲背,却只能忍着五丁开山的痛苦在那里胁肩谄笑,此时听到这桩“喜事”,只惊得他魂飞魄散,“噌”的一下,已经冲破西门庆五指的封锁跳了起来,好悬就刷新了北宋男子跳高纪录。
西门庆收回了手,半喜半嗔道:“你这孩子,却没有一点儿沉稳,一听到要成亲,就欢喜得跳了起来!此等涵养,岂能放心让你经办大事?”
陈经济暗中早已连珠价般的叫苦,心里只是道:“你儿子才欢喜得跳!啊!不对!我名义上是他的女婿,也算是半个儿子!应该说,是你老子才欢喜得跳!”
灵光一闪间,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恍然大悟。西门庆必然是见自己女儿脸上的蛇鳞褪不了了,一时慌了手脚,这时正好自己这个倒霉蛋儿跑到清河来吊孝,那还有什么说的?赶紧三不值二,就想把他的蛇精女儿推到自己怀里了。只要嫁进了陈家,西门庆肩上的担子自然卸得轻松干净,就是请医问药,也都花的是我陈家的本钱,他西门庆袖手旁观,还乐得看笑话呢!
陈经济暗中咬牙:“西门庆啊西门庆!怪不得我爹平日里就说你难缠,果然是心狠手毒,老谋深算!嘿嘿!不过公子爷我是何等人物,岂能中了你这移祸江东之计?”
心下盘算已定,便整整衣帽,向西门庆拜了一拜,毕恭毕敬地道:“岳父大人教训得是!小婿听得要娶令爱为妻,一时兴奋之下,确实得意忘形了,还望岳父大人恕罪!”
西门庆笑得合不拢嘴:“不罪!不罪!贤婿明天不走了吧?”
陈经济抬头正色道:“非也!岳父大人,小婿明天,是必然要走的!”
西门庆愕然:“这……这却是怎么说?你若走了,婚事却如何办理?”
陈经济赶紧道:“岳父大人稍安勿躁,小婿这一去,却正是为了婚事啊!”
西门庆沉吟了一下:“哦!我知道了!莫非你是要回东京去领父母之命?这个却不必担心!当年你和我女儿订娃娃亲时,早有我和陈亲家的首肯,父母之命却是有了;明日我再把那做媒的文嫂儿唤来,岂不是又得了媒妁之言?这一来名正言顺,正好成亲!”
他这一大包大揽不要紧,却把陈经济急得从嘴巴里往外冒汗珠子,心中便骂:“他娘的!公子爷我今天是秀才碰上兵,有理讲不清!”嘴里还得把沁出来的汗珠子先咽回去,再恭声道:“岳父大人,小婿回东京,除了父母之命外,还有一桩天大的心事。”
西门庆一听之下倒来了兴趣:“什么心事?”
陈经济便胡诌起来:“小婿当年,在东京报恩寺佛前许下了一桩心愿,若得一佳妻,必要刻苦攻书,待春闺大比,金榜题名,名列头甲,赴了那簪花之宴,这才白马迎亲,光宗耀祖。”
说了半天,见西门庆兴趣不大,突然醒悟:“我光宗耀祖,关他西门家何事?怪不得我在这里对牛弹琴,他却在那里牛不入耳了!”
因此陈经济话锋一转,把话题扯到了西门家身上:“若小婿得中状元,那时再来清河迎亲,却不是一桩千古佳话?天上紫薇郎,迎娶西门星主的娇女,将来戏文上想必也是要唱这一出《双星会》的!那时,清河西门家必然将成为我北宋的名门望族,永垂不朽!”
说到永垂不朽时,陈经济先向西门庆胯下看了一眼,然后再看他脸上时,却见西门庆眼波朦胧,似有如痴如醉之意,心下便喜道:“这老杀才中我计了!”
待了半晌,西门庆这才象从梦里回魂一般,醒了过来,笑着问道:“却不知贤婿对这状元一事,却有几分把握?”
陈经济精神一振,欺负西门庆是乡下土包子,索性便撒开了一吹:“小婿不才,自幼便广读经史,博览文章,但凡是那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小婿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因为这几年我大宋年号‘大观’,东京满城人口顺,就把小婿和那太尉高俅之子高衙内合称为‘大观双璧’。以小婿之才,觑那状元之位,当真如掌上观纹一般,何足道哉?”
他在这里吹,西门庆在那里眉飞色舞,等他吹完后,西门庆便举手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拍板道:“好!既然我家贤婿有这等文才,我岂能因一时的男欢女爱,便阻了你的大好前程?明日一早,便当为贤婿践行才是!却不知贤婿明日回东京,是走水路还是旱路?”
陈经济大喜。虽然走水路舒服,但他心下想着越快回东京越好,因此便答道:“小婿准备走旱路。”
西门庆又一拍板道:“好!既然如此,岳父我这便连夜治办行装,明日好送你——和我女儿一起上路!”
一听此言,陈经济的心脏“嘣”的一声,差点心肌梗塞。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这才在心里大骂:“不好!这老贼分明是狗急跳墙,要上屋抽梯,赶尽杀绝,不把他那蛇精女儿推给我,他是绝不肯善罢干休的了!”
情急之下,跳了起来大叫:“岳父大人,万万不可!”
西门庆便笑道:“贤婿何必如此焦急?有话坐下来,慢慢说!”又使唤陈家家人道:“你们这些没眼色的,见公子满头是汗,也不说赶紧端茶倒水,揩汗传巾,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
被他这一呼喝,陈家家人好一番忙乱,侍候着陈经济擦了汗,喝了水,陈经济这才哀恳道:“岳父大人,小姐与我同回东京之事,万万做不得!”
西门庆怫然不悦:“我只说让我女儿同你一齐去东京拜见公婆,也好让陈亲家得个惊喜,你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陈经济心头暗骂:“若我真的带了你那蛇精女儿回家,我老子惊则惊矣,这喜字却从何说起?那时节不打我个抬头见喜,我跟你西门庆的姓!”
其时程颢、程颐兄弟的理学正渐渐流行,陈经济也学了几句毛皮,便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都搬了出来,说得西门庆头晕脑涨。最后那小厮总结道:“若我带了小姐同上东京,却是好说不好听,若有那等小人搬弄是非,鼓动唇舌,毁了小姐一生的名誉,岳父大人悔之晚矣!”
西门庆一听之下,倒也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道:“那东京城里,小人居然如此多?”
陈经济急得把圣贤的名句都背倒了:“多多多!不多乎哉?多也!”
西门庆抓抓头:“既然你说那东京城中理学倡明,自然应该小人越来越少才对,怎么居然越来越多了?当真是奇哉怪也,真叫我可发一笑!”
转头见那陈经济急得要吐血的样子,心想今天作弄这小厮也够了,便话风一转道:“照如此说,若让我女儿和你一路同行,对我女儿的名誉,是有妨碍的?”
陈经济把头点得象鸡啄米:“对对对!是是是!”
西门庆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问道:“那贤婿你何时去中状元?”
陈经济一听大喜,马上用力猛拍胸脯,差点儿把自己拍出肺炎来:“等过了年,春闺一开,小婿必然大捷!那时定然白马迎亲,成就一段人间佳话……咳咳咳……”
西门庆笑了笑,说道:“既如此,明日一早,十里长亭,我给贤婿践行,只盼贤婿早去早回,我家女儿正是倚门而盼!”
陈经济咳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心里却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娶你的蛇精女儿啊!”这正是:
福喜中间包祸患,失败内部隐成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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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济听得西门庆终于转了口,不再逼自己与他那蛇精女儿成亲,还说第二天给自己践行,忍不住暗念一声阿弥陀佛。心定之下,为了不引起西门庆的怀疑,陈经济借道肛门松了一口长气。
他却不知,从他房中出去后,西门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第二日,西门庆一早把陈经济主仆送到了十里长亭。陈经济满口许愿,说只要一回去便努力读书,中了状元马上就回清河迎亲,等等等等,一时间只说得天花乱坠。西门庆东耳朵进西耳朵出,倒引得旁边永福寺的道坚长老出来拜见佛祖神迹。
陈经济走了不到半月,东京陈家就有书信到来。西门庆展开一看,却见陈洪陈大宽在信中叙了一番寒温之后,又说什么:“自犬子回东京后,触绪善感,欢寡愁殷,怀抱剧有秋气。弟冷眼旁观,其神寒形削,清癯非寿者相。窃恐我儿驾鹤西归,令爱或将贻误终身。尚望西门兄垂怜下情,善为解铃,毋小不忍而成终天之恨!”
西门庆把着信,笑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心说莫非这陈洪是方鸿渐从钱钟书先生的《围城》里穿越过来的不成?勉强克制着恶作剧之心,才没有把方鸿渐他爹那封痛骂的快信原版复制一封后送回。
打开随信而来的锦盒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自家女儿的庚帖正安安稳稳地放在里面。前日里一番辛勤,今日里总算有了收获——女儿的婚事,退得干干净净,再无后患!
西门庆哈哈大笑,命人将庚帖收进去,交给月娘,安一安母女俩的心,他自己则顺手写了封回信,说自家女儿生了一场怪病后,变得相貌丑陋,已不敢再存攀高扳贵之心,只愿日后两家还象从前那样来往,不可失了亲近之意,等等。写好后把陈家送信的家人叫了上来,好言安慰了几句,赏了两串钱,打发他去了。
又吩咐玳安,去紫石街把王婆请来。王婆一来,西门庆便笑道:“王干娘,你端的好计谋!就在方才,陈家的退婚文书已经到了!我女儿得脱苦海,全仗你一计支撑,这里有一百二十贯钱,便请干娘收下了!”
这退婚一事,王婆实具首功。她先用一片片鱼鳞,硬生生在小姑娘的脸上贴出一排排恐怖的鳞甲来,其逼真之处,便是那千伶百俐的文嫂儿,在昏暗之中也看走了眼,认假成真。
王婆早料定陈经济是酒色之徒,未婚妻既然容貌已毁,他焉肯依约成亲?再加上中间还有文嫂儿友情出演,在陈经济那里添油加醋,更坚了这小厮的悔婚之心。
回了东京后,这陈经济鼓起如簧之舌,先说动了母亲,又母子联心,动摇了松糕教头。至此,那一纸退婚的文约,轻轻巧巧,便飞进西门庆手里来了。
王婆一听婚事已退,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恭喜:“若不是星主大官人知人善任,老婆子也得不了这注财喜!”
西门庆心道:“若不是你这老虔婆在水浒传里表现太过抢眼,西门大官人便是想要知人善任,也是无从用起!”
这时,那王婆开始假意推辞起来:“星主大官人,本来说好是一百贯,怎么却突然多了二十贯出来?老婆子无功不受禄,这钱拿着烫手哇!”
西门庆笑道:“王干娘不必客气。这件事情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你知我知,月娘知,我女儿知,赵捣鬼知,除此之外再无人知。我想干娘整日里守口如瓶,也是辛苦,所以多备这二十贯钱,请干娘买些开胃健脾的果食,好好排遣排遣。”
王婆哪里听不出西门庆言外之意?闻言便笑道:“星主大官人尽可放心,老婆子以后还想借着星主的福禄,多活几年哩!岂敢自掘坟墓,得罪星主?有些事情,今生今世必然是要带进棺材里的。”
西门庆哈哈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王干娘你这便回去吧!若你儿子从淮上回来,想谋个安稳营生,让他前来见我!”
王婆一听,心下大是感激,暗想道:“我只说前些天关于我儿的闲谈,只是星主大官人跟我虚情假意,却不想过了这许多日子,他还放在心里。”
当下恭恭敬敬地跪下向西门庆磕头辞行,口中只是道:“星主大官人尽管放心!”西门庆避席不受,又命来兴替王婆背了那一百二十贯钱,送她回茶坊去了。
打发走王婆,又把玳安叫过来,吩咐道:“你再去咱清河东门外头条巷二郎庙三转桥四眼井那里,把赵捣鬼给我找来。”
玳安便抱怨道:“这天寒地冻的,爷你若叫人,便让我跑一回腿也就罢了,偏要分成两次,让我跑两回……”
西门庆笑骂道:“懒断筋的小猴儿!惯成你了是不是?”玳安脖子一缩,如飞的去了。
过了半天,玳安和赵捣鬼两个冒雪冲寒的回来了。把门的来爵让进赵捣鬼,却截住了玳安,含笑道:“小猴儿,老爷命令你再去县衙门前,把何老人给请过来……”
话音未落,就听玳安一声惨叫:“我好苦命啊——”
玳安苦命,他请回来的赵捣鬼也强不到哪里去。一进西门庆的书房,便听劈头一声大喝:“赵捣鬼,你知罪否?”
赵捣鬼心下一惊,抬头正看见西门庆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膝盖一软,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小的不敢欺瞒星主大官人,小的有罪!”
西门庆一听,倒颇出意料之外,便问道:“你有何罪?从实招来!”想到自己今日居然扮演了一回李知县夏提刑的角色,西门庆忍不住暗暗好笑。
赵捣鬼放声大哭:“小人……小人……小人今天,又把一个病人给医坏了……”
西门庆一惊:“还能救不能?”
赵捣鬼哭道:“万幸只是外伤!小人斗胆,已经把人送到星主大官人的药棚那里去了……”
西门庆这才松了口气,便发狠道:“哼!你这厮!不学无术,可恨之极!若不是看你在我女儿退婚之事上还有些微功,那阎罗殿前的牛头马面,早将你捉入十八层地狱,用杵来舂,锯来解,填进油锅里去炸了!”
赵捣鬼听得不寒而栗,赶紧哭着磕头:“多谢星主大官人免我苦楚!”
西门庆眉头一皱,厉喝道:“起来说话!”赵捣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站起来,象个避猫儿鼠一样站在一旁。
西门庆便叹了口气,温言道:“你看看你!也是高高大大的一条汉子!那日对答陈经济那厮,口舌便给,也足见你的聪明伶俐!为什么偏偏不专心学医,却要四处招摇撞骗?今日万幸没治死人,若治死了,幽冥界森罗宝殿上三曹对案,我也没脸给你求情去!”说着说着,口气转厉。
赵捣鬼膝盖一软,又想屈膝,还好西门庆见微知著,又是一声厉喝:“站直溜了!”赵捣鬼才没有跪倒。
抹了一把眼泪,赵捣鬼凄然道:“星主大官人,小人倒不是不想好好学医,只是从小家里就穷,祖上传下来的医书也撕得东半张西半张,还是小的连蒙带猜的,仗着脸皮厚,胆子大,才混出了点儿小名气。可鬼弄来的那点儿钱,只够吃饭,若说到拜师学艺,那真是睡里梦里都见不到的事。我何尝不想堂堂正正的做个太医?肚子里放着真材实料,望闻问切的时候,自家心里也稳,可是……可是……”
赵捣鬼放声大哭:“……可是……小人的名声,都已经让小人生生的给弄坏了!别的太医们见了我,鼻子里哼一声过去,都把我当丧家之犬一般看待。我赔着笑脸想跟人家探讨一张药方子,也是热脸贴人的冷屁股,没人拿我当回事。星主大官人,您老人家是个明见万里的,但凡我有三分退路,我又何必去蒙人哄人?做小人的滋味,难道有人天生就喜欢吗?谁又知道小人的苦啊!哇啊啊啊……”
西门庆默不作声,只在桌上写些什么。待赵捣鬼哭得差不多了,这才问道:“若有个改过自新,重头做人的机缘,你愿不愿把握?”
赵捣鬼眼睛亮了亮,却又黯淡下去了:“星主大官人莫不是说,我就要死了?就要去转世投胎了不成?”
西门庆冷笑道:“蠢才!你自己看吧!”说着,把手里的一个帖子扔到赵捣鬼面前。
赵捣鬼捡起来一目十行的看了,越看越激动,蓦地里又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西门大官人这般看顾小的,小的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哇啊啊啊……”
西门庆冷着声音道:“站起来!我给你说,我女儿的事,若外面泄漏了一字,都在你的身上!届时我跟十殿阎罗说了,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得翻身!”
赵捣鬼却不站起来,只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清河县里传出新闻,名医何老人新收了一个徒弟,却是那素来坑蒙拐骗的赵捣鬼。在拜师的仪式上,前来观礼的西门星主说了十六个字——“人非圣贤,岂能无过?苦海回头,善莫大焉!”这正是:
莫道苦海无舟楫,却看烈火种青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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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天,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穷老百姓的苦日子就更难挨了。清河县今年要不是有西门大官人舍粥舍药舍棉衣,又不知有多少人家要遭灾。
这天西门庆去了粥棚那里,看到来的穷人们虽然冻得抖抖索索,但是身上都还穿着旧棉衣能保暖,插得住筷子的米粥也能管饱,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管事的家人,这才回家去了。
进门下了马,便往后宅而来。月娘和女儿正在暖阁里赏雪,见西门庆披着一身雪花回来了,月娘急忙接了出来,一边帮他掸着身上的碎玉,一边埋怨道:“都快过年了,还是一门心思的往外跑,也没个定性……”
西门庆只是感叹了一声:“穷人难啊!”月娘就默默的不说话了,只是双手动作间不免更温柔了些。
收拾整齐,西门庆进了暖阁,看到女儿正抱着杯热牛奶一口一口地抿着,手里却拿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笑,便随口问道:“丫头,看什么呢?”
小姑娘马上把那张纸藏在身后抵赖:“没看什么!”
自从西门庆费尽周折跟陈家退了婚后,小姑娘知道父亲对自己是真心疼爱,所以相处时也就放肆了许多,再不象从前那么拘谨了。
西门庆冲小姑娘撇了撇嘴道:“哼!一张纸罢了,藏什么藏?又不是宝贝。”
月娘一边吩咐玉箫赶紧热热的烫两壶琥珀黄来给西门庆暖身子,一边接住西门庆的话岔儿笑道:“那可不见得!世上的纸多了,确实有那无价的宝贝在其中。”
西门庆不以为然的道:“名人字画?哼!吃不能吃,喝不能喝,我倒愿意换成粮食,关键时候还能济人的性命!”
月娘又驳道:“有的纸也能济人的性命啊!”
“哦?”西门庆感兴趣了,“什么纸这么厉害?咱们大宋发行的交子?”
“就只会想钱!”月娘白了他一眼,“你前几天写给赵捣鬼的那张拜师帖子,却不是个济人性命的?赵捣鬼已经说了,要当成传家的宝贝一代代传下去呢!有那好事的,开出了二百贯的价钱,他都咬着牙不卖!”
“啊?!”西门庆摸着自己的脑袋,又惊又喜,“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西门庆的字也卖出了名人字画的价钱了!”
月娘正色道:“你以后写写算算,可要小心了。已经有人在咱们街门上踅摸了,跟咱们的小厮说,能从你书房里拿出一张你的亲笔,给多少多少贯钱。还好咱们家的小厮怕了阴曹报应,不敢欺心,否则你的书房早被人搬空了,你还在做梦呢!”
西门庆一听之下,面如土色,大叫一声:“坏了!”
月娘和女儿都吓了一跳,月娘便问道:“官人,怎么了?”
西门庆的眼珠子瞪得贼大:“我说我书房里怎么收拾得跟水洗过一样,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小厮们勤谨,原来是他们偷了去卖钱了!甚么怕阴曹报应?只要有足够的钱,那些混帐东西连我也敢卖了!他妈的!把这些小厮连玳安都给我叫上来!今天谁不招,我打不下他们的下半截来!”
他今天是狗急跳墙了。原来他前些日子和月娘前后分居的时候,一个人孤枕难眠,憋得受不了时候,就在纸上随手创作起来,象什么“巫山神女今何处?谁来安慰楚襄王?”这还算是文雅的,还有那什么“二十余年宅男渴,何日上了美娇娘?”啊等等等等……要是这些字纸被流传出去了,西门大官人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真是聚九州之铁,也难为此错啊!自己怎么就那么马大哈,没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呢?
西门庆是真急了!站起来就准备来一场雪中拷问。那些纸追回来还则罢了,要是追不回来,大家谁都别过舒心日子!
月娘见他气红了脸,张牙舞爪的要去收拾常在书房行走的小厮们,便嗔道:“说什么呢?你那些乱七八糟,是我替你收拾起来了!”
“啊?!”西门庆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下来。还好,落在老婆手里比落在外人手里强,尽管也强得有限。
他一转眼,看到月娘脸上红得惹人遐思,便腆着脸试探着问:“你……看了?”
这一问,让月娘连颈子也红了。想到那些乱七八糟,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于是狠狠地白了西门庆一眼,嗔道:“烧了!”
西门庆如释重负:“烧了好!烧了好啊!”这一来死无对证,西门大官人的形象还可以继续光辉下去。
不过一转念:“等等,小丫头手里那张,不会是……”
想到恐怖处,再也坐不住。西门庆“呼”的一下跳了起来,一把将女儿手里的那张纸抢了过来。
小丫头被突然袭击,顿时不依:“还给我!还给我!”
“一下下!就看一下下!”西门庆一边哄女儿一边抢到炭火盆边,如果这张纸上有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可就别怪他这个做父亲的“失手”了。
一看之下,西门庆又释了一回重负,原来这张纸就是退回来的那张庚帖,没想到被小丫头宝贝起来了。
月娘含笑看着丈夫和女儿在那边嬉闹,突然想起一事,便说道:“咱们女儿退回来的庚帖上,名字写的是西门大姐儿。那时订的是娃娃亲,叫大姐儿也说得过去。可现在咱们女儿长得跟花骨朵儿一样,若还是‘大姐’、‘大姐’的叫着,岂不叫丑了人?依我说,还是赶快换一个文雅亮丽些的闺名才对!”
西门庆听了月娘的话,便把庚帖还给了女儿,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道:“娘子之言,正合我意!”
月娘也走到西门庆身边,看着窗外的雪景思量道:“那么,叫什么名字好呢?”
一旁的小姑娘看到庚帖上被父亲刚才在炭火盆前溅上了几点浮灰,一时间噘起嘴来。见父母都望着窗外出神,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外,想把庚帖上的灰抖一抖。
谁知门帘一掀,冷风灌了进来,月娘立时就知觉了,急忙就追了上去:“丫头你就是要出去,也先把羽纱的斗篷披上了!这大冷的天气,热屋子里突然跑到外边,你这是给我作祸呢!”
西门庆也跟在后面狐假虎威:“这个野腿子!居然打扮得伶伶俐俐象个跑解马的一样就出去了!这鬼天气你到外边站一站,把皮儿不冻破了你的!”
小丫头见父母都追出来了,顽皮心性发作,反而格格娇笑着在前面跑了起来。仗着身体好,火力壮,寒风虽烈,却哪里能奈何得了她?
跑了几步,却见大雪簌簌而落,把自己手中的庚帖盖满了。小姑娘好不容易退了婚,对这张来之不易的庚帖正宝贝得不得了,唯恐雪一化打湿了纸张,也顾不得跑了,顺着风捧起庚帖,鼓起腮帮子“呼”的一吹,瞬时间雪花纷乱,小丫头白衣单袄立于其间,婷婷然真如霜女素娥降世临凡一般。后面追来的西门庆和吴月娘,俱都看得呆了。
但只呆了一下,夫妻二人就反应过来,西门庆一步抢上,将顽皮的小丫头一把抱起,月娘手中的羽纱斗篷铺天盖地一样就笼了上去。小丫头还不依不饶,嘴里拼命叫喊:“别挤坏了我的庚帖!”却哪里拗得过两个大人?
西门庆和吴月娘把这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武装押运了回去,好一通数落。小丫头看到手中的庚帖安然无恙,当真是心满意足,随便西门庆和吴月娘怎么挂落,都是虚心认错,坚决不改。
数落了女儿半天,夫妻二人都数落累了。月娘回想起刚才小丫头吹庚帖上积雪那一幕,便喜道:“官人,我替咱们女儿想到一个好名字了!”
“哦?说来听听!”西门庆对微型征文比赛这么快就有了投稿而好奇不已。
“刚才咱们女儿捧着庚帖,俏立风间的模样你也看到了,难道不觉得非常美丽淡雅吗?所以,我想咱们的女儿不如就叫‘吹雪’,你看如何?”
“吹雪,吹雪,哦,西门吹雪,啊?西门吹雪?!”西门庆突然跳了起来。
“怎么样?这名字不好吗?”月娘关切地问道。
西门庆苦笑啊!这名字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得他不得不放弃。
经历了十丈软红的乱眼繁华,他最终还是愿意回归于朴实无华。
因此西门庆笑了笑,看着窗外仿佛要填平山川丘壑的飞雪大声道:“什么西门吹雪东门吹牛的!我决定了!咱们女儿将来要凤翔万里,就叫西门小凤好了!”
月娘呆呆地看着西门庆,刚才的西门庆向窗外一目之间,整个人意气风发,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在那一刻,她似乎已经无法理解他。
但想了想,月娘微笑了一下,又何必自寻烦恼,去强做解人呢?她是他的,他是她的,这就够了!
“小凤!”这时西门庆已经把女儿拉了过来,“从今天起,你就是西门小凤了!西门小凤的西门,西门小凤的小凤,知道了吗?”
“嗯!我是西门小凤!”小凤一边点头,一边将那张庚帖叠成一个方胜,放进月娘给她做的一个绣花荷包里。
“小凤!乖女儿!你长大了!”月娘把小凤拉到身边,慈爱地抱着她,但心中总觉得有些遗憾——如果西门庆此时能连她们两个一起抱住就完美了。
一转头,却见西门庆正站在那里发呆,便问道:“官人,怎么了?”
西门庆缓缓转过头来:“这十几二十天来,我竟然忘却了一件要事!”这正是:
一物得失牵生死,两心聚散隔阴阳。却不知西门庆忘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氢弹兄,小凤的名字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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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见西门庆满脸郑重之色,忍不住担心起来:“你忘了甚么事了?却要紧吗?”
西门庆面有重忧:“比天还大!”
“啊?!”一听此言,西门庆脸上的重忧全跑到月娘的脸上去了。
看到月娘蛾眉深锁,花容失色的焦虑样子,西门庆突然哈哈大笑:“月娘,前些日子,我答应你要将你亲手做的金丝荷包从李娇儿那里要回来的,谁知事情一多,竟然忘却,这岂不是比天还大的要紧事吗?”
月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嗔怪了西门庆一眼,但想到夫君把跟自己有关的小事说得比天还大,心里又觉得甜甜的,便笑向檀郎啐道:“女儿面前,少胡言乱语了!”
西门庆笑道:“若不是女儿面前,真是再也想不起这事来!刚才小凤叠个方胜装进荷包里,才点醒了我,要不然,只怕真要到过了年才能想起来哩!好!事不宜迟,我西门大官人这便往丽春院去走一遭!”
月娘听西门庆如此说,却又担心起来。自家夫君好不容易才转了性子,再不涉足花街柳巷,若今日放他去了,他一时忘情,旧病复发起来,那可该如何是好?心里牵绊着,头就低了下去。
西门庆正收拾着出门,一转眼看到她粉颈低垂,星眸黯淡,倒愣怔了一下,急忙过来把她搂住,柔声问道:“月娘,你这是怎么了?”
月娘抬起头,眼红红的,倒惹得西门庆一阵心疼,只听她弱弱地道:“官人,你今天晚上,可会回家吗?”
西门庆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一震,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笑着安慰道:“傻丫头,你我二人一体同心,我顾念你还顾念不过来,哪里还会留连于那些秦楼楚馆?哼!李娇儿那小、小……”
嘴头上正想来一句狠的,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女儿小凤,若骂得结棍了,岂不是要教坏了小孩子?急忙转头一看,正看到小凤眼睛瞪得大大的,正紧紧地盯着搂抱在一起的自己和月娘。
西门庆脸上一热,不松手吧?女儿面前实在不雅相;松手吧?现在的月娘可怜兮兮的,正是要自己安慰的时候。脑子里一乱,嘴巴里忘词,只是一连串地“小”了下去。
小凤见父亲翻来覆去只是“小”个不停,便干脆利落地替他接了下去:“小娼妇!”
一言既出,屋子里顿时一寂,西门庆固然瞠目结舌,连月娘也惊得呆住了。
等反应过来,西门庆马上虎起了脸,象险道神一样逼了上去:“臭丫头,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只会学这些粗鄙的淘气!说!刚才那个字眼儿是谁教你的?”
小凤多机灵啊?眼见形势不对,马上往月娘身后一影,估摸着老爹捞不到了,这才探出头来嘻笑着道:“爹爹莫要生气,是前些日子王婆婆骂那文嫂儿时,我听来的。”
王婆?这老教头不是自己请回来的吗?一时间,西门庆差点儿内牛满面,看来自己家的这少儿教育,实在是任重道远得紧呐!
留下月娘一人在家好好教训女儿,西门庆穿了皮袄子,罩一件翻毛水獭褂,浑身上下收束得紧抻利落,这才披了玉针蓑,戴上金藤笠,施施然出了家门。自从他成了所谓的星主以后,穿衣戴帽也就讲究起来,这等大雪天这般休闲打扮出去,碰上那识货的,都要挑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一个西门大官人,莫不是要去‘独钓寒江雪’?”
一路走一路得意,半路上又碰到了来旺。来旺身上背了今天拍卖功德炊饼标准化合约得来的千多贯钱,虽然是寒天冻月,也走得他满身热汗,气喘吁吁。
西门庆便叫住他问道:“今儿的钱怎么这么多?”
来旺笑道:“好教爷得知,这几天雪下得虽大,来拍卖的人反而多了,都说天越冷,雪越大,越能显出他们祈福赎罪的诚心来。如此善信之下,拍卖的钱自然就多了许多。”
西门庆恍然大悟,这就和庙宇道观总是远路香火多是一个道理。见来旺被满背的铜钱压得恨不能象狗一样吐着舌头喘气,便自己替他拿了一半儿,让他把另一半儿给武大郎家送过去。
西门庆提了装钱的大褡裢,慢慢地走在雪里的大街上,心中想着自己的事。现在自家的钱多得能砸死一砣一砣的人,粮食也攒了不知有多少囷子,还有各式各样配制行军时所用丹丸膏散的药材……
想到间深处,忍不住长叹一声,心说:“若是八年后我能不死,那该有多好……”
但转念一想,压力也是动力,若不是自己唯恐八年后就死,也没心劲儿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了。西门庆笑了笑,心中突然安定,反正如果八年后死,自己必然已经给老婆孩子打出了一片天下;如果八年后不死,那更是便宜了自己,这八年的辛勤就当是过好日子的投资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早到了丽春院门前。看着眼前熟悉的门脸儿,西门庆猛然想起自己这个身体的前生来。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西门庆和李娇儿恋得火一团热,那山盟海誓也不知许了多少,你恩我爱,都是快刀儿也割不断的恩情。谁知自己今日一来,却早已经变得物是人非了。
再想一想,说物是人非也不对,应该说是物是人是,非的只有人心而已。
摇了摇头,西门庆便上前打门,直到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啊哈!我西门大官人提了这几百贯钱,却跑到了粉头家里,这是想梳笼姑娘呢?还是要帮相好的从良呢?”
想到滑稽处,便不由得有些好笑。但现在来已经来了,难道还把钱送回家去,再来一回不成?自己索性便提了这一褡裢钱进去,让姓李的老虔婆一家猫咬猪尿泡,一场空欢喜,眼看着却吃不成,最是馋死她们。
突然间心头一动,思忖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好好臊一臊李娇儿那个见异思迁的小娼妇?这么一来,也算是帮从前的西门大官人出了一口腌臜恶气!”这正是:
怨来心上多宽恕,事到头前少悲哀。却不知西门庆又有了什么阴谋阳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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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的,这丽春院的春想丽也丽不起来。因为没有买卖,李家老少上下一家子都躲在屋子里猫冬,突然听到有人打门,众男女都是面面相觑——都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了,这却是哪个多情的还想在勾栏里栽歪?
老鸨子李嬷嬷的儿子李铭便去应门。李嬷嬷却向李娇儿冷冷地横了一眼,转头虚笑着向李桂卿道:“桂卿到底是我的好女儿,挂出灯笼才几天,就迷得那些瘟生过年都要往咱家送铜钱来了!”
李娇儿低了头,心如芒刺一般。自从西门大官人死后还魂,来取乐的客人们生怕惹怒了西门庆那个大虫,都不敢来兜揽她,李娇儿这里就绝了生意。后来好不容易从东京来了个陈小官儿点名要自己,偏偏事后拆穿,此人却是西门大官人的女婿!虽然勾栏人家前门接老子,后门送儿子的事屡见不鲜,但对李娇儿来说,这一羞却也是非同小可。
这些日子,她受尽了老鸨子的白眼,如果说先前李嬷嬷还顾虑着西门星主有一天会登门,对她客气三分的话,现在连这最后的三分客气都已经荡然无存。李娇儿已经被从原来住的大房间里撵了出来,赶到一间又黑又冷的小屋子里,她的艳色衣服、精致花翠,也尽被老鸨子收了去,都妆饰到了妹妹桂卿的身上。现在数九寒天,她身上的衣裙,还都是单薄的。
要不是妹妹桂卿暗中怜惜她,替她紧周全着,只怕那万恶的老鸨子,还会有更不近人情的事做了出来。
正在老鸨子冷嘲热讽,李娇儿忍泪垂头,李桂卿唇亡齿寒的时候,却听到大门口的李铭高声惊叫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西门大官人!唉呀呀!如此大雪,小的应门来迟,却是让西门大官人久等了!恕罪!恕罪!”
这李铭喝起了驴一样的大嗓门儿,分明是给屋子里的老鸨子送信。老鸨子听到“西门大官人”五个字,一时间又喜又怕。喜的是若西门大官人是来嫖院的,以他往日里的性格,赏赐自然是大把大把的来,今年可以过个丰年;怕的是若他追究起那陈小官儿的事来,却该怎的处?被打了骂了还不打紧,若西门大官人气头上撒腿一走,这瘟生的钱岂不就赚不成了吗?
突然看到李娇儿布衣布裙的,倒象个家下粗使的大丫头,老鸨子便堆起刀刮不下的笑容来,推着桂卿道:“你这孩子,也没个眼力价儿!西门大官人来了,还不带你姐姐到你房中,穿戴起来准备着?”
向大门方向张了一张,回头又亲密地搂住李娇儿的腰笑道:“被嬷嬷我调理了几天,腰倒更细了,西门大官人见了却不知有多么喜欢。乖女儿莫要站着发呆,赶紧楼上换妆要紧!”
一边虚说虚笑,一边撵兔子一样把李娇儿、李桂卿姐妹撵到楼上去了。
李桂卿见老鸨子一团火一样扑出去迎接财神了,下死力冲那背影唾了一口,恨恨地骂道:“死了下拔舌地狱的万恶老虔婆!还有脸说姐姐腰细了!分明是这些天被你克扣着,连饭也吃不上,生生饿瘦了!现在却还敢来丑表功?世上除了那些赃官,再没个比你更无耻的了!我呸呸呸呸!”一边骂,一边扶着李娇儿进了自己的房间。
桂卿的房间,其实就是从前李娇儿的房间,只不过现在换了主人而已。桂卿一边快手快脚的,把李娇儿从前的衣服花翠,都拣出来还她,一边催促着李娇儿快梳妆打扮起来。
李娇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黯淡的影子,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却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他?……”
李桂卿一边热水里绞了手巾给她揩脸,一边叹息道:“都是那个姓陈的小厮,做了这等败兴的事情出来,倒把姐姐你也牵累了。唉!姐姐莫哭,不怕不怕!那杀千刀的老虔婆一张嘴里铺满了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全是好话(画)儿,必然能哄得西门大官人喜欢,再不计较此事!只要你再把他奉承欢喜了,大家过起来,还是极好的日月!来,这是我的胭脂,姐姐先点上了!”
李娇儿一边在桂卿手下整妆,一边含泪道:“这些天来,都是妹妹暗中照应我,姐姐心里,永远记得妹妹的恩!今生今世若不能报,就是死了进了阴曹地府,来世也要变驴变马,酬酬妹妹的恩义!”
听李娇儿说得凄凉,桂卿也流下泪来:“我是个什么东西?能有多少恩义给人?姐姐的今天,就是妹妹的明天,我照顾着今天的姐姐,只是盼着明天能有别的妹妹来照顾我罢了……咱们这行的姐妹,都是些命苦的……”
两个女子正搂着泣不成声,楼下老鸨子却浪着嗓子叫了起来:“娇儿!娘的心肝宝贝乖女儿!西门大官人今天看你来了!还不赶紧下来见一见久别的情郎?”
嚎完一嗓子,又回头冲着西门庆嫣然一笑,那脸上的铅粉便扑簌簌地效窗外之落雪纷飞,同时嗲声道:“西门大官人请宽坐,让老婆子下去给大官人看茶来!”
须臾茶到,那老鸨子便陪着西门庆说些闲话。言语间见西门庆面色平和,不象是要来挑事的模样,便先放了一百二十个心,自思道:“是了!这西门大官人现在虽然是清河县里的头一位星主,但从前却也是个荒唐的,只有人想不出来的,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他那女婿陈小官儿,正是得了他的真传,翁婿两个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正是王八瞅绿豆——对眼儿了,哪里有什么酸醋飞醋好吃?”
越想越对,老鸨子放下心事,便把心思转到了西门庆带来的大褡裢之上。眼睛斜剜着那脑满肠肥的一巨砣,心里更是热得如火炭一般,只恨李娇儿怎么还不死下来?
谢天谢地,楼梯板儿一声声响起,李娇儿娉娉婷婷的,终于下来了。老鸨子偷眼观瞧,却见李娇儿换了衣服上了妆之后,人便精神了好些,虽然这些天受了多少委屈,不免憔悴,但人一瘦,反而显得风吹得倒,我见犹怜,一步一摇晃间,别有一番风情。
于是老鸨子便叹气道:“西门大官人,我这乖女儿,听得你地府还魂,日日望眼欲穿,只恨不能背生双翼,好飞去见你一面。谁知大官人你好狠的心,今日不来,明日不来,却让我这乖女儿一片深心,付之东流。你看她想你想得,连饭都吃不下,连觉都睡不着,若大官人再不来时,必然有失性命!大官人若不信老婆子话时,你自己亲手摸摸,我苦命的女儿身上都瘦成啥样儿了?”
正好李娇儿来到身边,这老鸨子便使一招顺水推舟,把李娇儿娇怯怯的身子直推到西门庆怀里去,其发力、转折、收放,无不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如果张三丰生在北宋见了老鸨子这一手,他必然长叹一声,自愧不如,那太极拳注定是发明不出来的了。
西门庆手在李娇儿身上一搁,便皱起了眉头,轻轻地把李娇儿的身子扶好站直,李娇儿只是低头不语。
想了想,西门庆突然笑道:“老嬷嬷,我和娇儿多日不见了,却想要诉诉离情。我们这便上楼去了,你这茶,且先不领了吧!”说着,拉了李娇儿,便直直上楼。
老鸨子在旁边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自古道:‘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大官人今天洞房春暖,还是我老婆子一杯茶的功劳!”
等西门庆身影一消失在楼梯转角处,那老鸨子好似鹰雕攫燕雀,虎豹啖羔羊,一个箭步扑到西门庆留下来的大褡裢前,伸手在上面摸着那凸起的纹路,满眼都闪着铜光。
虽然贪婪到十二万分,但这老鸨子却也没有顺手牵羊。原来勾栏有勾栏的规矩,瘟生的钱财再多,也须得他心甘情愿双手捧着奉上来,甚至于卖房子卖地最后坑家败业,那也是你的本事。但若是暗中鼠窃客人财物,那却是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所以说到老鸨子的钱品,比起东京的蔡京蔡太师、高俅高太尉等人来,只怕还是数她高明些。
从前的西门庆是久在勾栏中行走的,所以他放心得很,拉着李娇儿上楼,头都没有回一下。到了熟悉的门前,西门庆正要推门进去,却被李娇儿一拉,回头看时,却见李娇儿避开了他的眼睛,轻声道:“我现在的房间在那边……”说着,当前领路过去。
到门前一看,门楣低矮,门上油漆色泽黯淡,西门庆心上更明白了三分,当下推门进去一看,却见里面黑洞洞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知能见几天的太阳。
李娇儿摸索着,用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点亮了灯架子上插着的半段残烛,屋子里总算能看清楚东西了。
西门庆弯着腰在屋子里转了两遭,他这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若不弯腰,一直身子脑袋就要撞屋顶了。
领教了一番家徒四壁的屋子,西门庆坐到了床上,伸手一摸,木板梆梆硬,被褥里的棉花也擀成毡了,或许盖上块大石头还更暖和些。
叹了口气,西门庆对沉默不语的李娇儿说道:“把衣服脱了!”这正是:
娇姿丽质因何艳,国色天香为谁媚?却不知西门庆欲行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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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娇儿听到西门庆让她脱衣服,心中凄然一笑,男人果然都是好色的,那个陈小官儿是这样,现在的西门庆也是这样,在这漆黑的冰屋中,反倒更容易激起疯狂的兽性。
不过,她一个勾栏女子,又有什么资格来抱怨男人?她吃的就是这碗饭,做的就是这种事,让客人舒服满意,心甘情愿的掏出真金白银,就算是她尽到她的职责了。
李娇儿僵硬着脱衣,只当自己是根木头。当衣衫褪到一半儿时,却听西门庆喝道:“停!”然后,就是一只手伸了过来。
李娇儿冷淡地等着那只手落在自己身上,但那只手却碰也没碰到她露出的肌肤,只是在她的衣服上拈了几拈,然后就听到西门庆叹气道:“果然!刚才在楼下一抱之时,我就感觉到你身上竟然连件棉衣都没有!没想到却是个真的!”
身上一暖,却是西门庆脱下了自己的水獭皮褂,包裹在了李娇儿身上。
李娇儿陡然间得了这意外的温暖,倒愣怔了好半天,等回过神来之后,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西门庆坐在床上发呆。他今天来,除了要讨回月娘亲手绣成的金丝荷包之外,其实没安好心。他想的是,自己进门后,就装作没听过陈经济那桩丑事,只是虚情假意地敷衍李娇儿,等金丝荷包到手之后,自己再随便找个刁难的借口,将李娇儿大大数落一番,最后背上一褡裢巨款拂袖而去。
鸨儿爱钞,如蝇子爱血,那李家的老虔婆眼见即将落袋的钱居然被李娇儿败家给冲走了,肯饶她?不管是鸨门立雪,还是竹笋炒肉丝,总之是替自家出气了。
自从他进了李家门,若但凡李娇儿有一句虚情假意、迎奸卖俏的话出来,西门庆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要实施他的阴谋了,可李娇儿却是一路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透过那木然的粉脸,西门庆能感觉到一层深深的羞愧。每个人都有尊严的底线,很显然,陈经济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已经将她心中尊严的底线击碎了。
何况李娇儿过得并不如意,从她身上的穿戴,还有那饿得瘦壳一样的身体上就可以看得出,这段日子,她受罪了。
西门庆坐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那腔报复的邪焰早已经无声地熄灭,余烬之中,西门庆感到了深深的惭愧——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有本事,到江湖上使去!却把一片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用来欺侮一个已经极度落魄的勾栏女子——西门庆啊西门庆!你真是忒也长进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门庆抬起头,问李娇儿道:“娇儿,今年八月中秋后,我给你的那个金丝荷包,还在吗?”
李娇儿紧紧地拉着水獭皮褂,现在她身上一暖和,更觉得腿脚冰得难以忍受,脑子里正昏昏沉沉,听到西门庆问,便随口答道:“被我嬷嬷搜走了……”
西门庆点点头,一把将李娇儿拉起,抢出屋去,到了李娇儿原先所住的那间屋前,一指问道:“谁在里面?”
李娇儿大惊:“你要干甚么?现在里面住着的是我妹妹桂卿,这些天来,多亏她照顾我……”
“哦!”西门庆点点头,在门上“啪啪”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西门庆二话不说,先把李娇儿推了进去,又对惊愕的那个女子说道:“桂卿是吧?让你姐姐在这里暖和一下。”说着转身下楼,把桌子拍得山响:“李嬷嬷!李嬷嬷!”
楼上的李娇儿和李桂卿面面相觑,却都不知道西门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老鸨子听到西门庆叫唤,急忙出来一看,却见西门庆正坐在桌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嬷嬷请坐,我有一事相托,若事成了,我保你发一注横财。”
老鸨子一听有“横财”二字,当真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当下便象一座庙一样往西门庆面前一坐,脸上的容色说不出的庄严:“西门大官人这便请说。”
西门庆微笑道:“在说之前,我在娇儿那里寄顿了一个金丝荷包,嬷嬷且先把出来还我。”
若是平时,这老虔婆必然推三阻四,不讹上俩钱儿,哪里肯轻轻松松就把荷包还给西门庆?但今天有“横财”在先,岂可因小失大?当下一跃而起,就跑了个猪癫风,眨眼之间,就已经从自己房里把那个金丝荷包给取了出来,放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目瞪口呆,心说这家伙没生在现代,真是体育的不幸而是刘翔的大幸啊!
老虔婆见西门庆惊得呆了,马上关切地嘘寒问暖:“西门大官人,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后也不兜圈子了,反正荷包已经到手,有话直说便是——
“嬷嬷,我要给娇儿赎身!”
同一瞬间,楼上偷听的李娇儿、李桂卿,楼下的老鸨子都是吃了一惊。
李娇儿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身上的水獭皮褂早已落地,心中却茫茫然还不自知。
李桂卿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好本事!只是一晤,便化解了旧怨,更撼动了人心,这般本事,怎能藏私不教教妹妹我?”
老鸨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现在的李娇儿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是想送人也送不出去——清河县人都知道李娇儿曾经是西门星主的禁裔,谁吃了狮子心豹子胆,敢来沾惹?这么大一个人养在家里,举手穿衣,张嘴吃饭,却是好大一笔开销,老鸨子每天一睁眼想到这个,上吊的心都有哇!
今天可好了,有西门大官人念着旧情,要把这个祸害妖精收拾走了,真是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便是那郓城县号称“及时雨”的宋江宋公明,只怕也没有西门大官人来得这般及时与贴心。
想到得意处,老鸨子一把捂住了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小心地微调着手掌的间距,唯恐满脸的喜色从手指缝里溢了出去,被西门大官人看到后,那还怎么加价呢?
西门庆见这老鸨子虽然哭得悲切,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心中便已有数,便叹息道:“原来母女情深,却非横财可以动摇。罢罢罢!我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老鸨子一听这买卖要黄,马上挽救:“唉!西门大官人啊!娇儿是我从小调理大的女儿,整日里活蹦乱跳地在我身边一刻不离,今天却被你一句话就赎了去,却叫我怎能不伤心?怎能不下泪?——却不知大官人愿意出多少钱?”
西门庆摊手道:“嬷嬷何不将娇儿当年的卖身契当面拿出?按照上面的价钱,咱们斟酌着加价便是。若嫌麻烦,嬷嬷便说个价钱如何?”
老鸨子一听之下,便抢着道:“年年岁岁人不同,物价也是不同的,以前的卖身契,如何作得了准?还是老婆子来说个价钱吧!若想赎娇儿出我丽春院,非三千贯不可!”
说着,把套了六个金戒指的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在西门庆眼前一亮。
西门庆哈哈大笑:“嬷嬷说得好笑话,告辞了!”他倒是痛快,伸手便去取蓑衣斗笠,这便要走。
老鸨子一看,急忙赔笑道:“西门大官人莫要急躁,老婆子漫天要价,大官人自然可以着地还钱,何必急着要走?”
西门庆面色冷峻:“既然嬷嬷无丝毫诚意,我还不如走了的好!”
老鸨子便叫起撞天屈来:“西门大官人,老婆子冤枉啊!若说诚意,老婆子全身上下,别的没有,就是有诚意!若是别人想赎娇儿,必要他三千贯,若是大官人这等老主顾,老婆子我成人之美,就是一千五百贯吧!”
西门庆把脸一沉:“这些日子,你让娇儿受了委屈,当我是没生眼睛的吗?若把她受的委屈仔细一笔一笔算下来,加加减减,只怕你于这一千五百贯之外,还要倒找钱于我。如若不服,且到公堂上算来!”
老鸨子一听吓了一跳,心说西门庆乃是清河县里手眼通天的人物,真要是惹恼了他,今天知县,明天提刑,后天守备的,自己这丽春院的生意也不用做了。因此赔笑道:“星主大官人,您是个最慈悲的,你老人家这便开口吩咐吧,赏老婆子个三瓜两枣的,老婆子连个二话也没有——不过,娇儿毕竟是我从小带大的,您老人家体贴下情,总不能让我消折了本钱才对吧?”
西门庆也懒得跟她多废话了,将那个大褡裢一指,喝道:“拿来卖身契,那些钱就是你的了!”
老鸨子一听之下,喜得眉开眼笑,连声应承:“使得!使得!老婆子这便去取来!”
再次以飞人非人的速度将李娇儿那张旧时的卖身契取来,西门庆一看,忍不住大吃一惊。这正是:
人间坎坷皆因欲,世界不平只为贪。却不知西门庆因何吃惊,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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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身契展开一看,原来李娇儿却是老鸨子在某荒年向逃难的人家买的,签的是永不赎取的死契,上面手指印俱全,买的价钱只不过是五贯钱。
西门庆恨得指着老鸨子:“你、你、你……”
那老鸨子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那个大褡裢紧紧地搂在怀里不放:“星主大官人,您是公侯万代人家,跟我们当龟养汉人家说过的话,红口白牙可不能不算,这六、七百贯钱,现在可都是我的了!”
如果对面是个男人,西门庆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但对这种惟财是命的婆子马子,他只能长叹一声:“卧槽泥马勒戈壁!你今晚就搂着铜钱睡觉去吧!”
老鸨子听了呆了半晌,才道:“星主大官人果然是天星降世,要不然怎能知道我老婆子向来是抱着钱睡觉的?”
西门庆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原来世上未卜先知的神卜神相,都是这么蒙出来的。当下便把桌子一拍,笑骂道:“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老婆子!你还是先请个先生,把新的卖身契给我写清楚的好。”
老鸨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堆起笑脸道:“一事不烦二主,这新的文契,就烦请大官人胡乱写了吧!”
西门庆察颜观色,早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便一拍桌子道:“大官人我已经决定封笔了!若是我到一个地方写一张字,物以不稀为不贵,我那法书的价钱什么时候才能上得去?”
老鸨子一听,知道讹不到西门庆的手稿,这额外的几百贯是赚不成了,只能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道:“老婆子这就派儿子去央求街上的水秀才,写两份新的文契来。”
李铭去请水秀才,水秀才听到是西门庆有事,不敢怠慢,上赶着就来了。须臾新的卖身契约写就,西门庆盖上自己的印章,老婆子按上自家的指印,李娇儿就算和丽春院脱了干系了。
拿润笔钱打发了水秀才,老鸨子迫不及待,抱着一褡裢钱关了自屋,开始一个一个地数,乐此不疲,那门户紧闭的,攻城车来了也撞不开。西门庆摇着头,拿了那新旧两张卖身契约上楼去了。
在桂卿房间口一敲门,门马上就开了,李桂卿李娇儿都是妆束整齐,分左右站在门后迎请西门庆进来。待西门庆进房后,李桂卿便向他深深一拂,正色道:“多谢星主大官人深待我姐姐!”又搂着李娇儿在耳边半真半假地道:“恭喜姐姐今日得了良人,妹妹既羡又嫉!”说着抿嘴一笑,掩门去了。
西门庆见李娇儿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憔悴的脸上满是忸怩,却又别有一种容光焕发的娇媚,心中便叹了一口气,暗道:“李娇儿,你总算和我那前身好了一场,今日此举,我也算对得住你们两个了!”
想着手一伸,将那两纸卖身契向李娇儿手中一塞:“这两张纸,你收好了!”
李娇儿握着那两张关系了自己身家性命的文书,泪流满面之下,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大官人!娇儿……娇儿……”心情激荡之下,声音却哽住了。
西门庆斜身避开她的跪拜,冷着声音道:“你起来吧!”
李娇儿听西门庆话音不善,心下一凛,赶紧应了一声“是”,乖乖地站了起来。
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到这时代女人卑下的社会地位,西门庆心中忍不住一叹,便温言道:“如今两张卖身契约俱得,你已是自由之身,从今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却要好好保重了!”
李娇儿身子一晃,整张脸都白了:“大……大官人,你……你的意思是……?”
西门庆转身向门口走去,沉声道:“娇儿,你我二人,缘分已尽。你出了这个火坑,将从前的一切,俱都忘了吧!找个好人家嫁了,和和美美,就是终身的结局!”
李娇儿抢上一步,拉住西门庆的袖子,泪如雨下:“大官人,你莫要不管我!我知我做错了事,你打我骂我,我都无怨言,只求你看在从前的情份上……”
西门庆听她提到做错的事,猛的想起陈经济那小厮来,一时间胸中也不知从哪里涌动起一股醋潮,冷笑一声,挣开她的拉扯,推开屋门就走。跨出门槛之时,满腔的恶意再也按捺不住,拧着声音道:“你和那陈小官儿的情份倒好,不如便去找他吧!”
一句毒语撂下,心中便似拔出了几根大钉一般,当下又是一声冷笑,转身下楼去了,只留下李娇儿,在那里呆若木鸡。
出了丽春院门,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那件水獭皮褂子还留在李娇儿那里没穿回来,只是此时心中怨愤正浓,月娘的金丝荷包也已经到手,就懒得回去再和李娇儿见面了,当下深深吸一口气,仗着自身阳刚之气甚足,挺胸跨步的往家里走去。
风吹雪落的,头脑里也逐渐冷静下来,不由便暗暗思忖道:“刚才我最后那句话,实在多余,却叫她一个柔弱女子如何经受得起?何况,我和西门庆,终究是隔了一层,却又代他吃什么飞醋干醋?唉!西门大官人的这具遗蜕啊,看来还真不听人使唤呢!”
心中想得通达,悔意便越来越重,虽然竭力用“男子汉大丈夫,悔了就不做,做了就不悔”来撑持自己,但这种自己骗自己的功夫,若不在腐朽官场浸淫多年,岂能深得其中三昧?象西门庆这般临阵磨枪,终究无用。
正郁闷难捱之时,却听前方大雪中有人漫声咏哦:“……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其声忽低忽高,转折处关节殊妙,渊渊如金石音。
西门庆精神一振:“好一篇《庄子》的《秋水》!好一个疏朗的喉咙儿!”当下紧赶两步,却见前边丁字街口处,一行足迹宛然,向回自己家的那条街道上延伸过去了。
“咦?”西门庆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这足迹却不是鞋印,而是光着脚板儿踏雪的真正足迹!
西门庆好奇心起,也不知是哪位寒士,家贫无履,却不以为意,赤足踏雪,犹诵庄子,这等潇洒磊落的人物,安可当面错过?当下循着足迹和吟诵声,急急追去。这正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却喜秋水旧丰神。却不知赤足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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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得近了时,西门庆看得分明,前方哪里是什么寒士了?却是一个鹑衣道人在雪中阔步而行,脚步踏着口中吟咏的节奏,潇洒自若,乐在其中,全不以严寒冷雪为意。
西门庆心道:“好一位高士!”放缓脚步,轻轻跟在道人身后,待他咏完一段,歇气回力时,自己也拖长了声音东施效颦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前方那道士“咦”了一声,停步转身,和西门庆打了个照面。却见他虬髯玉貌,两只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炯炯有神,向着西门庆一举手时,更现倜傥不羁:“哪里来的渔翁?雪中酬答,却是好兴致!”
西门庆便朝着不远处自己家门口一指:“踏破铁鞋无觅处,缘来只在此山中!”
道人哈哈大笑,二人于是并肩而行。
离得近了,没了风雪阻隔,那道人将西门庆金藤笠下相貌一看,不禁在心中暗暗称奇:“此人面带绝气,早该死得朽了,偏偏却又有那天福天喜的红光笼了上来,如枯木生芽,劫灰复燃,透出勃勃的生机来!我所见天下命数之奇者,再奇不过此人了!”
待来到西门府前,西门庆便伸手谦让道:“道长请进!”那道人有心要看看西门庆背影之相,便摇头道:“强宾不压主,还是阁下先请!”见西门庆还要再让,更挥手道,“若再拘礼时,贫道就告辞了!”
西门庆只好耸耸肩:“既如此,有僭了!”说着当先便行。道人在后看时,却见他肩背腰胯,走一步就有无数不安分的风流露了出来,虽是个破败之相,但却又头顶贯天,足心贯地,行得正走得端,凛然之躯,足通神明。
道人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暗中苦笑道:“想不到我今天也是河伯见大海!天下有了这等人,却才让我知道,我这观人之术,学得实在有限!”
待进了客厅,西门庆便请道人上坐,道人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玳安早已端上茶来。道人心中一动:“我何不再试他一试?”
接过茶盅,一反掌时,手中已多了一枝鲜花,往茶盘上一放,也不看瞠目结舌的玳安,只是对西门庆笑道:“今日贫道叨扰了,且送上鲜花一朵,聊表心意!”
西门庆亦是心中惊奇,便让玳安将那朵花托过来一看,却见是以艳色杭绸为花瓣,以珍珠作花蕊,以金丝攒在碧玉枝上。材料虽然难得,但比起那一番鬼斧神工的精工细巧来,却又算不得什么了。西门庆心中便道:“此道人来历大是不凡!”
当下将花放回托盘,让玳安又送了回去,拱手道:“此物贵重,在下只怕收不得!”
道人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一朵花又值甚么?”一翻手,却又是一朵。
西门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此时一见,心下突然恍然——这位道长原来是魔术高手,他那鹑衣之上虽然心有千千结,却暗藏诸般巧妙,足以惊世骇俗。
胸有成竹之下,西门庆便指着道人那阔大的双袖笑道:“袖里藏花,道长春色暗笼。”
道人闻言就是一愣,他想不到西门庆目光如炬,竟然识破了自己的手段!他当然不知道西门庆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多了近一千年的见识,今日的神乎其技在经过时间洪流的大浪淘沙后,已经和雕虫小技没了什么区别。
虽然机关泄露,但这道人向来喜欢游戏人间,从来不倚技蒙人,效那神棍之行。他心地光风霁月,愿赌服输,当下哈哈一笑,四下里一看,却见客厅正中挂着一面避邪的八卦镜,便指着镜子笑道:“堂前悬鉴,星主明镜高悬。”
二人相视一笑,重新站起各施一礼,彼此间便觉得意气相投起来。
再次落座后,西门庆便请问道:“原来道长早知我是所谓的星主,因此才故意考较我来的。却不知道长法号姓名,可肯赐下否?”
道人摇手道:“惭愧,惭愧!贫道叶知秋,喜读老庄,于丹鼎之道,亦略有心得,一向爱在那江湖上厮混,山高月小烟霞影,水落石出自在天,处处都有贫道的足迹。江湖上同道朋友抬爱,都称呼我为‘铁脚道人’。近日贫道闲游五岳,正要去东岳一行,却听说清河出了两位星主,一时生了好奇之心,这才前来一开眼界。谁知一见之下,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佩服啊佩服!”
西门庆赶紧谦虚道:“哪里哪里!今日识得叶道兄,在下才是三生有幸。说起来,在下倒不羡慕道长精于烧炉炼鼎,有直指长生不老之道的终南捷径;却羡慕道长万水千山走遍,万紫千红看遍,还有那千滋万味的各地美食……”
话未说完,突见叶知秋跳了起来,闭着眼睛伸长了鼻子在空中深深一嗅,露出满面迷醉的神色来。
西门庆丈二的星主摸不着头脑,自己也伸鼻子在空中一闻,除了屋子里熏着的檀香,倒也没什么别的异味儿。他见叶知秋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便不敢打扰,直等他睁开了眼睛,这才问道:“叶道兄,你这是……?”
却见叶知秋满面笑容,说道:“说到美食,请问西门星主,府上花园中,可植有梅花?”
西门庆一呆,便指着后园方向道:“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叶知秋大笑道:“好!想不到王荆公一阙咏梅,竟然流传如此之广!昔日拗相公咏梅,再有西门星主种梅,今日贫道却想要来赏梅,却不知星主之意如何?”
西门庆一挥手:“叶道兄何必如此客气?今后你我兄弟相称便是。欲赏梅花,岂能无酒?我先让小厮们准备便是。倒是叶道兄你的鼻子,怎能这么灵?隔了如此之远,竟然还能闻到花香?真是大奇!大奇!”
叶知秋笑道:“别人有天眼通、天耳通、天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无漏通,我百无一能,只有这个‘天鼻通’。喔!或许还要加上个‘天舌通’。来来来,西门兄弟这便带我赏梅去吧!兴之所至即为酒,何必准备?”
西门庆被他一催促,只好带路而行,边走边笑道:“原来叶道兄一闻梅香,便道心失守。”
叶知秋长叹道:“花意盈人蜂欲出,奈何!奈何!”
二人一路前行,西门府的家人都已经知道老爷引了个不穿鞋的道士回来,丫环仆妇们便早早回避了,免不了聚在一起谈奇道怪,都说若不是自家主人天星转世,也引不来这等神奇人物。
进了后园,叶知秋越走越是精神抖擞,就好象梅花的香气,于他便是提神的灵丹妙药一般。待到得小梅林边,离得尚远,叶知秋便喝一声彩:“好白梅花!”
西门庆遗憾道:“可惜没有红梅,却让叶道兄少寓目一道风景。”
叶知秋摇手道:“这却不然。红梅者,寒之斗士;白梅者,寒之隐士。二士虽俱高洁,然吾更喜隐而不喜斗。只在此冬寒盛处,对白梅而暂忘天下之寒,实浮生难得之片暇耳!这正是:斗世不如避世,多情莫若忘情。”
西门庆低头沉思叶知秋话中深意,叶知秋便负了手,游走于梅林中。
西门庆家所植的梅林虽然不甚大,但当日种植之人中,颇有几个不俗的高士山人,将这片梅林打理得疏密有度,别具匠心。叶知秋眼见那直枝梅、垂枝梅、龙游梅各呈妙态,或舞蟠螭,或走僵蚓,或孤峭如笔,或密聚如戟,花凝冰霜,香欺兰蕙,只看得叶知秋连连点头。
看罢多时,叶知秋便道:“西门兄弟,花香一润,让我胃口大开,我这‘天舌通’,却要发动了,你通融吗?”
西门庆正低头思索叶知秋方才话中妙趣,随口应道:“叶道兄尽管请便。”但突然一怔,暗想道:“叶道兄这‘天舌通’,却是何意?”
抬头看时,却见叶知秋已摘下白梅花数朵,满口咀嚼,又取花枝间冰雪咽之,其意态之悠然,如得骊龙颔下之珠,如食绥山岭上之桃,虽不能成仙,亦足以逍遥矣。
西门庆问道:“叶道兄,食此梅花何为?”叶知悉怡然道道:“吾欲寒香沁入肺腑!”西门庆好奇之下,便也有样学样,谁知第一口咽下,便感觉从舌尖到胃袋,冻得跟一坨冰棍相似,只得僵着脸硬着舌头说道:“叶道兄果然是‘天舌通’,兄弟我万万不及,甘拜下风!”
叶知秋哈哈大笑。幸亏这时有家中小厮的热酒前来救驾,西门庆连尽两壶,这才感觉舌头又是自己的了。
二人便在不远处的小亭中一边就着梅香,一边推杯换盏,叶知秋便道:“我观兄弟你的脸上,有些悒郁之气,莫非胸中藏着什么块垒不成?”
西门庆便叹了口气,他和叶知秋一见如故,也不怕他笑话,便将自己和李娇儿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事后想想,兄弟那一句话,却也太伤人了。自省之下,不免越来越是后悔!”
叶知秋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正色道:“西门兄弟莫要烦恼,我这里有九字真经,便传了给兄弟吧!”这正是:
千书万册乏真性,三言九字指本心。却不知叶知秋要传西门庆什么奇功妙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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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字真经?”西门庆好奇地问道。
叶知秋点头道:“我有三言九字经:勿欺心,勿妄语,守廉耻。”
“勿欺心,勿妄语,守廉耻。”西门庆喃喃自语,“三言九字,原来如此!”
叶知秋将壶中酒一吸而尽,漫声道:“此经,字约而义博,知之甚易,行之甚难。苟能实践,可谓君子!”言毕,负手出亭,穿过梅林,径自去了。
风中,有清朗的吟诵声传来:“……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梅林外亭中,西门庆端坐垂头,竟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叶知秋吟诵声渐渐远去,他也是听而不闻。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晚风也越来越烈,但是西门庆却是独坐亭中,恍若不觉。直到他手边酒杯中的酒面上结出了一层冰毛,他还是一动不动。
旁边侍候的小厮们早吓得呆了,急忙跑去找玳安。玳安来了一看,也唬了一跳,又急急的去找小玉。小玉一听之下大惊,颤着声音道:“莫非,那赤脚道士有什么摄魂取魄的邪术吗?”
玳安急道:“甚么正术邪术的,还不先去禀报夫人?这等天气坐在冷风口里,若再迟一刻,便冻也冻出毛病来了!爷现在那样子古怪得很,咱们做小的是不敢惊动的,看来只有请夫人去救驾了。快去快去!莫忘了把爷的大毛衣服抱两件出来,你自己也穿暖和些!”
小玉赶紧跑到月娘面前禀报了,月娘一听之下,丢开手边的针黹,急急的要往外跑,小玉急忙扯住道:“夫人便是要出去,也先把爷的大毛衣服带上!”言外之意,就是夫人你也得先把大毛衣服穿上再出去。
月娘一听,立时醒悟,当下开了放毛皮衣服的柜子,将里面的皮货抱出来一股脑的堆在床上,拣了件皮袄子自己穿了,又披上了避雪的羽毛缎斗篷,戴上了观音兜,又吩咐小玉和玉箫道:“天黑风冷的,你们也穿上!”
小玉和玉箫也胡乱拣合身的皮衣穿了,戴了昭君套,抱了西门庆一件宽绰的双皮面里外发烧大褂子,月娘唯恐不够,又多拿了一条羽纱面狐狸皮里子的鹤氅,一行人这才急匆匆撵狼一样直奔后园而来。
到了梅林亭前一看,却见西门庆还是端然于亭中,比那神龛里供着的佛爷爷还要坐得安稳些。月娘来的一路上慌慌张张,到了这时,反而冷静了下来,悄声问玳安道:“那个赤足的道士呢?”
玳安苦着冻得硬梆梆的脸说道:“回夫人的话,门上的来爵说,那个道士,一路说说唱唱的,疯不疯,傻不傻,出了咱家大门,走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月娘点点头,轻轻抱了西门庆的皮褂子走入亭中,却见西门庆垂头瞑目间,皱着的眉头渐渐舒解,脸上也慢慢泛出一缕微笑来。
见西门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再想到夫君是天星转世,月娘自己肚中倒先嘀咕起来:“莫非,这就是话本里说的‘神游’?身在人间,神魂却已经进了天庭地府。这样子的话,却该不该打扰他?”
正犹豫着要不要将皮褂子披到他身上去,西门庆突然睁开了眼,对她微微一笑。月娘心中一紧,颤声道:“官人,你,你没事吧?”
西门庆用手在亭中一招风信,皱眉道:“这里风这么大,月娘你来做什么?若受了风寒,怎的处?”
月娘听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好笑,一边把皮褂子往西门庆身上披,一边数落道:“你呀,就是丈八的灯台,照得见别人,却照不见自己!你看看我穿的是什么?你穿的又是什么?你怕我受风,就不怕自己受寒?若生了病,起不了身,让那些粥棚药棚的穷苦人家又指望谁去?”
月娘已经号准了西门庆的脉,知道他素来是个刚愎自用的,等闲的话也听不进去,因此就把粥棚药棚搬出来压他,果然,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帖然无词。
月娘一边数说着,一边用手去摸西门庆的额头,只觉得触手冰冷,忍不住心疼,继续数落道:“你便是要想事情,坐在书房里,有多少事情不够你想的?何必跑到这四面漏风的亭子里来发呆,若让外人听到了,岂不说你糊涂?”
西门庆陡然间放声长笑,声振林梢,他拉起了月娘的手,喜气洋洋地道:“没有我方才的糊涂,哪里有我现在的明白?哈哈哈!月娘,我此刻才醒悟,我就是我,我以后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了!”
说到开心处,西门庆双臂陡长,竟然将月娘抱了起来,平地转了两圈。
被夫君如此亲昵,月娘又羞又喜,但想到旁边还有家人丫环,急得拍着他的肩膀连声道:“还不放我下来?大庭广众之下,成什么样子!”
西门庆四下里一看,却见家人丫环虽然都低了头,但均是嘴角含笑。西门庆赶紧将月娘放了下来,想到自己一时得意之下竟然忘情,自己也不由得臊眉搭眼起来。当下又四下里扫了一圈,没话找话地问道:“叶道兄呢?”
月娘羞红了脸,只敢看地面,听到西门庆问起叶知秋,便“哼”了一声道:“这时候才想起叶道兄来了?你坐在这里凡人不理的,人家叶道兄哪里受你这没趣儿?早就一拂袖子,走了个闲云野鹤了!”
西门庆跌足道:“唉!可惜!可惜!叶道兄传了我九字真经,让我悟通了多少道理!我还没有好好当长者的敬他,他偏偏又走了!”
一阵寒风吹来,西门庆突然醒悟,马上携了月娘的手说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月娘,我们回房,我详详细细地说与你听。”
又一招手,把冻得跟冰猴一样的玳安叫过来吩咐,让他带众人去后面厨房,让灶上做些好吃好喝的,都暖暖身子。谢了爷的恩典后,玳安带着大家去了。
回到内宅,西门庆将叶知秋的事情对月娘说了一遍,月娘便蹙起了娥眉道:“原来,这位叶道长却是个有道行的,你怎么不把他留下来,问一问……问一问你八年后的前程?若那叶道长能有个解释的办法,岂不是好?你这糊涂人,你便是不拿你的命当回事,也往我和咱们的女儿小凤身上想一想……”怨怪着时,眼圈儿已经红了。
西门庆心下感激,急忙搂了她安慰说,叶知秋和自己有缘,日后还会相见,到时定然请他给自己禳星续命,有的没的说了两大车,才算把月娘安抚下来,二人吹灯安歇。
睡到半夜,西门庆突然惊醒,一身都是冷汗,黑暗之中,似乎床顶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倒让他心跳了半天。后来,还是默默地念着叶知秋“勿欺心,勿妄语,守廉耻”的九字真经,这才又朦胧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踢过了腿,用过了早膳,出了门正准备去粥棚看看,却见有一跌跌撞撞而来,跪在他面前放声大哭:“星主大官人,救救我嬷嬷吧!”这正是:
昨日才别神仙友,今朝又见是非人。却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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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看那哭得眉膀眼肿的人时,原来却是丽春院李嬷嬷的儿子李铭,便解开耳朵上的皮耳套问道:“你不陪着你那老娘在家里数钱,到我这里哭什么来了?”
李铭哭道:“星主大官人,我娘她被衙门里的皂隶拿了去了!您老人家发个慈悲,就请救她一救吧!”
西门庆皱起了眉:“好端端的,你娘怎么会吃人拿了?我想她就是再贪财,也没胆子去劫清河县官库的银子去。”
李铭嗫嚅着道:“因为家里老了人,哄动了地方上的保甲,大家嚷了起来,就把衙门里的那些皂隶们招来了。眼看大过年了,正是他们四处敛钱的时候,见我家没了人,还不是石头里榨油的硬要?星主大官人,你是知道我嬷嬷那性子的,别说是千舍不得万舍不得,就算是一个通宝掰成了两半个,连那半个她也是舍不得的!那些做公的说了半天,见说不拢,便变起脸来,硬把我嬷嬷拿了去了……”
西门庆心头陡然有不好的阴影笼罩了上来,紧盯着李铭的眼睛问道:“你家里老了人?是谁?!”
李铭避开了西门庆的眼睛,用蚊子哼哼一样的腔调咕哝道:“大官人,我若是说了,你却莫要伤心,我那娇儿姐姐昨天晚上,也不知是鬼上身了还是咋的,竟然就上吊了!”
一言未尽,西门庆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一把揪住李铭的脖领子,喝问道:“你妈人呢?我有话问她,娇儿如果是她撺掇死的,我要她抵命!”
李铭被西门庆一双手掐得直翻白眼儿,挣扎着道:“星主大官人饶命啊!一切都不干我的事!我妈也被抓进县衙门里受审去了!”
西门庆将李铭扔在雪地里,转身往县衙方向飞奔,不一会儿跑到县衙门口,却见李知县正在坐堂,老鸨子跪在地上哭诉着什么。西门庆把心里的火往下压了压,影在听审的人群后面,倒要听听这老鸨子说些什么。
突然间,他的袖子被人轻轻地扯了几下,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轻唤道:“大官人!大官人!”
西门庆转头一看,认得是衙门里的皂隶李外传。世人都说:“大檐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这李外传就是大檐帽里一个最千伶百俐的,满清河县人口顺,都管他叫“里外赚”,西门庆没死之前,和这李外传也曾互为表里,在县衙门里上下其手,包揽词讼,着实做过几件龌龊的事情。
所以,清河县人都信西门庆是改邪归正的善心人了,独这李外传是不信的。这正所谓君子眼里都是君子,小人眼里都是小人,李外传认为,西门庆之所以又开粥棚又开药棚的,只不过是成了星主,发财立品而已,掀开来到他的骨子里一探,他还是那个黑心烂肚的“岗上老虎,岗下西门”。
西门庆地府还魂后,身价陡长,李外传早想凑上来咂些油水。可是西门庆的门第高了,来往相与的不是知县相公就是提刑守备,甚至还有巡按监察御史老爷,哪里还有李皂隶插足的余地?若厚着脸皮蹭上门去,只怕连把门的来爵那一关都过不了,反倒没的打脸。因此这李外传日日踅摸着,想找个什么由头做晋身的资本。
工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着了一个——丽春院李老鸨子家的李娇儿突然上吊死了,李外传伙着一帮同行的大檐帽便上门去打秋风,别人都在忙着和老鸨子砍价钱,他却光着两只眼睛四下里乱看,一眼看见李娇儿桌上有些没收起来的关键东西,灵机一动,马上就顺手牵羊了。
得了这些东西,李外传心花怒放,便想以这些东西为敲门砖,在西门星主那里搏个另眼相看,今后便有吃不完的食水了。
西门庆见是李外传,心中想起从前种种,打心眼里厌恶此人,便冷着声音问道:“何事?”
李外传低着声音一笑:“李娇儿的事。”说着转身就走,西门庆急忙跟了上去。李外传听得身后踏雪声急促,便悄悄暗笑道:“甚么西门星主?还是中我计了!”
到了县衙附近无人的拐角处,李外传不等西门庆开口,便从怀里取出几张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说道:“星主大官人明鉴,这是小的在李娇儿家里发现的。小的可没给其他一个人看,只留着孝敬星主大官人!”
西门庆接过来打开,最上面的是李娇儿那新旧两张卖身契,最下面一张是张薛涛笺,纸上面写着二十八个簪花小楷,字迹柔弱,正是李娇儿的亲笔。西门庆前前后后一看,那心上忍不住便隐隐大痛起来。
他刚开始还怀着一腔无名业火,只说是那老鸨子见李娇儿净身出户,想要最后一次杀鸡取卵,因此不知怎样百般凌逼,才害得李娇儿悬梁自尽——但见了李娇儿这封绝命书后,西门庆才知道是自己错了。
原来,昨天西门庆丢下一句“去找陈小官儿”的冷语出了丽春院后,李娇儿在楼上窗边,看着他越行越远,这种居高临下的仰视,反而更令人心碎。
也不知呆呆地站了多久,才有那数钱数过了瘾的老鸨子上来,虚说虚笑,口口声声都是:“娇儿你明日嫁进了西门星主的府上,也就是星君的娘娘了,嬷嬷我平日里待你有千日的不好,也有一日的好,你便看在我年高糊涂的份儿上,饶让了我吧!日后若有闲,常回来看看,带挈带挈你的兄弟姐妹们,也是咱们有缘一场……”
这些花团锦簇的话听到现在的李娇儿耳中,真是句句剜心一般,最后含泪抬头:“嬷嬷,今天晚上,就让我在咱们院子再住最后一晚,成不成?”
老鸨子见李娇儿眼中含泪,口中含悲,只当是自己一片苦口婆心,打动了李娇儿的柔弱心肠,心中欢喜之下,满口打的都是包票:“那有什么不成的?乖女儿明天出阁,自然是舍不得离开从小生长的屋子的。你便在这屋里好好留连一下吧,让桂卿换间屋子睡去。唉!可惜这屋子搬不走,要不然,嬷嬷早把它当成嫁妆,送你多时了……”
好不容易这老鸨子出去,桂卿却又进来,姐妹二人抱头哭了一场。李娇儿把自家全部的艳色衣服、精细花翠,还有藏在隐密处没有被老鸨子搜出来的几个压岁的金锞子都送了给桂卿,只说:“我今后再也用不着了,白搁着倒糟蹋了东西。”桂卿只道是李娇儿嫁进了西门府里做妾,从此锦衣玉食,再看不上这些东西了,便不再客气,千恩万谢地收了。
此时天已向晚,老鸨子难得的慷慨大方了一回,送了两枝大红的蜡烛和一盘子精致的酒食进来。酒食李娇儿哪里有胃口去动?只是将红烛点起,屋中顿时亮堂喜气了许多,李娇儿的眼泪,也跟着烛泪一滴滴地流了下来。
在烛下将那两张卖身契展开看了又看,想起西门庆那自由之身的叮嘱,李娇儿忍不住轻声哽咽道:“大官人,你好狠的心!我一个十八岁的弱女子,你便给我自由,又让我往哪里去?清河县是万万住不得了,让我一个人流落他乡,脚脚踏生地,眼眼看生人,我哪里有那般男子汉的本事?我平日里痛恨着这个火坑,今日里才发现,即使有了跳出这个火坑的机会,我也已经被这火坑蒸熟煮烂,再也没勇气离开这个火坑了!大官人,你虽把我拉拔起来,却又在半中间放脱了手,你好忍心!”
怨嗟了半晌,又回心道:“不怪他!不怪他!只恨我没有把握住自己,若那陈小官儿来时,我能咬着牙再守上些须日子,死也不接他,今日也不会落到这个局面了!当日只说是另寻事业,却没想到落了个鸡飞蛋打,李娇儿啊李娇儿!是你这没福运的小奴才自己造的业,却关大官人什么事了?”
想起西门庆昔日的恩情来,虽然也有粗鲁暴虐的时候,但终究是怜惜的时候多,糟蹋的时候少,今日里更是不计旧怨,给自己赎了身,却放还了自己的自由身。这样的人物,放在勾栏里,也是少有的奇男子了。
可是,却恨自己命薄,这样的奇男子,却还是让他从指缝里溜走了。
想来想去,只恨那个自己命中的魔星陈经济,若没有他的出现,今日的自己,只怕又是另一种命运。
不过扪心自问,就算没有陈经济,若换成冯经济、诸经济、卫经济又会怎样呢?李娇儿苦笑了一下,她一个娼门女子,还想学人家说守身如玉?命如飘萍,早就注定了!
想着到了明日,西门府没有抬人的轿子来接时,那老鸨子脸上,却又不知是什么表情。李娇儿一想便为之心寒,思忖道:“我已经受了她十多年的嘴脸,从今而后,我却是再也不受她的了!”
一念决绝后,起身来到床前,脱衣入浴,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贴肉将西门庆留下的那件水獭皮褂子穿了,外面再罩了件大红的衣裳,心中暗暗想道:“大官人,莫怨娇儿无耻,我最后穿了你的衣服,就当是你抱着我一样!便是走在幽冥路上,我也是不怕的了!”
最后梳起发髻,望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不由得流下泪来。回身到了桌边,摊开纸笔,写道:“流落勾栏十八年,独蒙君宠得君怜。今日羞见官人面,结草衔环报九泉。”二十八字写毕,已是泪如雨下,纸上斑斑。
耳听楼外更声响起,寒夜已深了,李娇儿将一壶冷酒一气饮干,耳听得丽春院里人声都寂,便暗笑道:“是该我上路的时候了!”
当下轻轻在屋中神龛处跪了,磕下头去。心中暗念道:“这第一个头儿,磕给我那流散的爹娘。若当日你们不卖我,娇儿早死于饥馑中多时,焉能识得西门大官人?爹啊娘啊!今日娇儿上路,先给你们叩头了!”
再叩首,祝道:“这第二个头儿,磕给好妹妹桂卿。你为了我,也不知受了那老虔婆多少委屈。姐姐若泉下有灵,必当保佑你找一个好机缘,今生今世,再不象姐姐这般命苦。”
最后深深俯拜,心中已是痛得象刀剜一般:“这第三个头儿,磕给满天的神仙佛祖。求你们看觑着娇儿一丝儿,让我的魂灵儿能到大官人府上,我也不奢望能跟他说话,只求看他最后一眼,只是一眼足矣!”
三叩首之后,李娇儿再无留恋,搬叠起椅子,便在横梁上悬挂了自己。
此时的西门庆读着“流落勾栏十八年,独蒙君宠得君怜。今日羞见官人面,结草衔环报九泉”这二十八字,看着纸上的斑斑泪痕,咀嚼着李娇儿最后的哀婉情意,想到叶道兄留给自己九字真言中的“勿妄语”三字,又忆起昨日临行时自己最后的那诛心之言,再追念起半夜惊醒时那最后一缕目光的留恋,当真是悔之晚矣,痛断肝肠,蓦然间放声大哭。这正是:
谁移红烛消长夜,我泣血泪照凄悲。却不知李娇儿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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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放声大哭,旁边早看呆了李外传,在他想像中,西门庆顶多一掌拍到墙上,大怒道:“我几百贯钱买的人,生生的让那李老鸨子逼死了,不重重讹她一笔钱,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这样的西门庆,才是李外传熟悉的那个西门庆啊!
当下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官人节哀啊!虽然李娇儿没福,就这么去了,但咱们还是要把她的后事办得妥妥贴贴的才对呀!”
西门庆深深吸一口气,勉强收住悲声,乜斜着眼睛看着李外传:“你待如何?”
李外传胁肩谄笑道:“大官人,今日之事,却是个发财的机会。那李老鸨子平日里抠门得很,攒了多少金山银山,难道让她留着衔口垫背不成?不如借着李娇儿这个空儿,大家奋起来,好好宰这老虔婆一刀狠的才是!”
西门庆慢慢地拭着泪道:“今天一早,你们那些做公的兄弟都去李老婆子家看过了,想大家公人都是做老了的,可察觉出什么破绽没有?”
李外传一听西门庆这话里有些意思了,便笑道:“李娇儿尸身上,没什么明伤暗伤,绳子勒出的印痕也是两耳顺行,八字未交,这自缢而死,是决然无疑的了。”
西门庆点点头:“看来,说那老鸨子凌逼死了人,倒是冤枉了她。”
李外传冷笑道:“便冤枉了她又怎的?这事体只要西门大官人主持起来,还不是咱们说怎样,就怎样吗?西门大官人若现在就到那丽春院中,趁着老鸨子还在知县相公那里过堂,她家里无人主持的工夫,只说是吊丧问苦,却在那李娇儿尸首上弄出点青紫瘀伤,然后便喊起冤来,你是那粉头的买主,却不是名正言顺?”
西门庆全身都颤了起来,却笑道:“好计!好计!”
李外传说得兴起,也没注意西门庆脸色,继续得意洋洋地道:“到那时,知县相公面前,自有我们这帮兄弟紧帮衬着,还怕那李老鸨子不破家买命吗?若她当真是一毛不拔,咱们弟兄只消用一拶子,就叫她招认个‘打骂欺凌,逼杀人命’,难道她以为,我大宋是没有王法的不成?到时大官人一张状子递进去,抄没了她的家产,也是一注肥财,便是我们这帮苦哈哈的兄弟们,也沾大官人的福,分润分润,得点油水脱去穷皮也好!”
李外传嘻嘻哈哈,正说得高兴,却冷不防左脸上猛吃了一掌,身不由己的,人便贴到了墙上去。一时间眼中金星乱冒,耳中却似做了个全堂的水陆道场,那钟儿磬儿铃儿一起响,连魂儿都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
呆了也许是半晌,也许只是一刹那,李外传猛然醒悟过来一转头,先叫了一声苦也:“这西门庆莫非真是甚么天星转世?他怎么长了两个脑袋?”
把自己的脑袋一晃,才发现不是西门庆天星显圣,是自己被一耳光打得眼花,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是双影儿了。
就见面前那双头西门庆一手伸出十根指头戳着他骂:“我把你们这些个狼心狗肺、残民自肥的王八蛋东西!原来你也知道,这世上还有‘王法’二字?!今天我就让你这种东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王法!”一边骂,一边拳打脚踢。
李外传知道西门庆是拜过名师,学过武艺的,只是万万想不到,今天自己竟然有了切身的体会。勉强挣扎着,他哀求道:“大……大官人,莫要……打了……小人,这就要死了……”话音未落,腿上吃了重重一脚,李外传便倒在了雪地里,抽起倒噎气来。
西门庆往他脸上相了相,冷笑道:“既然活不转了,我索性再兜裆踹上两脚,出出气也是好的!”
话音再次未落,李外传已经一骨碌爬起,跪在雪地里猛磕起头来:“大官人饶命!小的不是人,小的是个屁,大官人你就把小的放了吧!”
西门庆一把抓下他脑袋上皂隶特供的大檐帽,掷在地上狠狠地踏了两脚,戟指着李外传痛骂道:“昔日包龙图包拯大人手下那王朝马汉的名声,生生都叫你们这些**的败坏了!今日不将你收拾个痛快,怎能消我心头之恨?”
说着,一手脑揪着李外传的发髻,将他在雪地里横拉竖拽,直奔上李知县审案的大堂来。这时,早轰动了一街坊的人,大家不顾天寒,都跟在西门庆后面看热闹。
来到县衙门前,西门庆抢到那鸣冤鼓前待要击鼓时,一看却没有鼓槌,这鸣冤鼓岂不跟摆设一样?当下心中暗道:“这个真是官衙的传统了,今日冤鼓无鼓槌,明朝上访有截访,这都是什么世道?”
吸一口气,一拳砸在那鸣冤鼓上,只听得“咚”的一声,响彻了阴森森的县衙门;一拳刚过,二拳又来,这“咚”的一响,将清河县猫冬的人家都惊动了;待到第三拳时,“嘭”的一下,西门庆的拳头已经将鸣冤鼓给砸破了。
围观的百姓都喝彩:“星主大官人好硬的拳头!”
早有虎威皂隶汹涌出来怒喝:“是哪个胆上生毛的……哎哟!我说是谁,原来却是西门大官人!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有兴来这里转转?您手里拎着的却是个什么东西?”
西门庆手里的李外传早已被西门庆一顿痛殴,打得脸皮上就跟开了果子铺一般,青红蓝紫,五颜六色,摆在城隍庙里不用化妆就是个小鬼。加上大檐帽也掉了,身上在雪地里滚得跟个泥猪相似,连他平日的酒肉兄弟们见了,也认不得他了。
一甩手,西门庆将李外传象个破麻袋一样甩到了皂隶们的脚下,淡淡地道:“我手里拎的,不是个东西!”
一个皂隶要讨西门庆的好儿,上前赶着就是一脚:“你这厮,敢惹西门大官人生气,就好比欺负我爹一样!看大爷给你来个狠的!”
说着又要踢时,那李外传在地上哼叫着道:“张三哥,张三爷爷,看在咱们同嫖一个的份儿上,今天你就容让我些儿吧!”
众皂隶都吃了一惊,这才认出他就是李外传来。就在这时,又有个管刑名的书役从里面出来,喝问道:“乱吵吵什么?还不把那个敲冤鼓的人带进去?”
突然一眼看到了西门庆,那书役急忙陪笑道:“原来是西门大官人来了。却不知大官人来此,是听审的?还是做证的?”
西门庆亢声道:“我是来喊冤的!”说着排开众皂隶,飞起一脚,将李外传从县衙外踢进了县衙内,自己也跟着昂然而入。这正是:
自古官衙皆黑暗,何时秦镜再光明?却不知这场官司是非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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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大官人要喊冤了!
这消息象脱了缰的野狗,一瞬间传得清河县通国皆知。老百姓凡是身上有身棉衣的,都来县衙门前看热闹,有些穷苦人虽然知道天寒,但还是咬着牙来了,不说别的,就冲着每天在西门大官人粥棚里喝的那三顿“稀”粥,今天也要来帮西门大官人壮壮声势!
只是片刻工夫,县衙门里就被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而且还在有无数人络绎不绝地赶来。县衙门里本来是阴森森的,但俗话说“三人闯冰房”,这么多人一进来,大家身上的阳刚正气把那衙门里的鬼祟阴气都冲散了。
李知县正有口无心地审着老鸨子家里的死人案,没想到衙门前鸣冤鼓一响,西门庆却闯了进来。李知县自从家里供上了功德炊饼,就一直在行好运,不但死了的老爹托梦说已经超脱了苦海,而且还借着西门庆搭上了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的关系,真可谓是福星高照。
所以一见西门庆,李知县顿时就眉开眼笑,比见了自家秘密养在外边的爱妾还更亲切些。虽然在公堂之上,他还是欠身拱手道:“四泉兄莫非是来听审?来来来——尔等还不赶紧为本县衿绅安排座位?”
谁知西门庆却拱手道:“大人,小民是来鸣冤的!”
“啊?”李知县的眼睛顿时瞪得比武星主的炊饼还大,“原来那个敲鼓的人,是你啊?西门大官人,你能有什么冤屈?谁敢给你冤屈?你且说来,本官与你做主!”
“谢大人!”西门庆说着,顺势一脚把僵爬在地上的李外传踢了过来,抱拳道,“大人,正是此人冤屈了我!”
李知县眼睛一瞄,剥开了现象看本质,一下子认出了这个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家伙:“这不是老爷我衙前听用的皂隶李外传吗?”
西门庆朗声道:“大人,此人不是你衙前的皂隶,而是隐藏在大人身边的一条毒蛇!”说着,就源源本本把李外传刚才撺掇他的话复述了一遍。
最后,西门庆说道:“此人若瞒过了我,却借我的名头将这毒计实行起来,却不是坏了我的名头?毁人名誉,碍人修行,这是多大的罪名?请大人为我做主!”
“哦!原来如此!”李知县拈着胡子道。
西门庆又下说词:“大人的官声,本来是清正不阿的,却生生被李外传这种狐假虎威的无耻之徒给败坏了!大人对黎庶万民便是有一百分的德政,交办到这类狼心狗肺之徒的手中,油水都被他们咂尽,便宜都被他们占尽,却还要敲骨吸髓,盘剥百姓,到头来民怨沸腾,被上宪参革起来,苦的却不是大人?这等小人留在身边,有百害无有一利!”
李知县一听之下,暗中思忖道:“这西门庆我是得罪不起的,既然这李外传已经深深激怒了他,我便顺水推舟,将李外传斥革了事,这一来既显得自己是真正的清正不阿,二来又在西门大官人面前送了满情,却不是好?反正这种篾片走狗俯拾皆是,西门星主和他的功德炊饼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心中主意舀定,面色就沉了下来,将惊堂木一拍,怒喝道:“李外传,西门大官人方才所说,可冤枉你了吗?”
李外传聪明伶俐,点头知尾,一听李知县的口气就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过河的弃卒,当下心念电转,叩头道:“知县相公明鉴,西门大官人说得句句是实,一句也没有冤枉小的。若不是小的临近过年,家中却无米无柴,怎能生出这个下作的主意?只求大人和大官人可怜可怜小人,从轻发落!”
李知县“哼”了一声:“你这狗才,居心甚是不良,万幸只是在心中想想,若是真做了出来,那还了得?象你这种品行不堪之徒,本县衙门中焉能留用?今日先开革了你,为那些损公肥私,鱼肉百姓者做个样范儿!来人啊!”
周围的皂隶们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在!”
李知县从公案上将两根火签丢下:“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说着见西门庆脸上还有不足之色,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再加四十大板!”
皂隶们如狼似虎地往上一闯,将李外传拖了下去,抡圆了水火棍就打了起来。李外传刚开始还叫得凄惨,到最后声音就慢慢地低了下去,六十大板打毕,已经寂然。
西门庆却是心下雪亮,那些打板子的皂隶虽然吆喝得声高,但板子落下时,棍头都先劈在地上,尽管打得地面上尘土飞扬,但却是隔靴搔痒,李外传受到的教训实在有限。最难得的还是那李外传,根据行刑时间的长短,那哀叫声却是一声接一声,声音从高到低,从长到短,把握得恰到好处,最后一板打完,刚好偃旗息鼓。此人生在现代,必成影帝。
不过,西门庆已经没有心情去计较这一切了,因为李知县正在发落李家的老鸨子,望景思人之下,西门庆强行按捺住的悲伤再一次翻涌起来。
却听李知县对老鸨子道:“既有西门大官人为你做证,又有李外传的供词,事实分明,你却是个冤枉的,这便回家去吧!退堂!”
众皂隶喝起威武号子,众百姓便跪了下来。大家今日看着李知县开革痛打了李外传,心下俱都称快,这一跪跪得倒是心甘情愿。
大堂之上,只有西门庆立而不跪。李知县当然不以为悖,众百姓也觉得天经地义,只见西门庆和李知县相对一揖,西门庆便道:“大人,在下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了!打坏的鸣冤鼓,自然会派人来修复。”
李知县一挥手:“不必不必,那面鼓就是个聋子的耳朵——摆设,修与不修,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四泉兄何日有暇,还请到我衙中一叙。”
趴在地上装死的李外传偷眼看着西门庆出了衙门,又等着李知县退进了后堂,这才垂头丧气地爬起来,向一帮皂隶挨个儿道谢。大家都埋怨他,不该去招惹西门大官人,弄得现在不但油水没捞到,反而连饭碗都丢了,这却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外传苦笑着道:“我怎知那大虫怎么转了性子,不吃鸡鸭,却吃起自家人来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李外传斗败了的公鸡一样溜出了衙门,虽然腿上的六十大板打得不重,但开头西门庆打得那一顿却着实不轻。越走越痛之下,忍不住恨道:“西门庆,你等着!终有一日,李老子必报此仇!”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人笑道:“哈哈!李老弟说得好容易!”
李外传一听,心头猛吃一吓,急忙转身看时,忍不住惊道:“原来是你?!”这正是:
不平人报不平事,挑唆鬼见挑唆贼。却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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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外传回头一看,先吃了一大惊,又松了一口气,自己刚才的话,若让其他人听到,传进西门庆耳朵里去,还有自己的好吗?但是,此人却无妨。
当下便笑问道:“应二哥,一向可好?”
那人亦笑道:“腿折了的人,有什么好的?”原来此人正是应伯爵。
李外传便关心道:“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应二哥居然已经可以走路了?大喜!大喜!”
二人一路寒喧,同行着去远了。
当李外传和应伯爵走到了一起的时候,西门庆也跟在丽春院李嬷嬷后面,一步一步地向曾经的伤心地挨了过去。
离丽春院每近一步,西门庆的心就更痛一分。想到自己昨天背着钱褡裢前往丽春院,那分明就是李娇儿的买命钱,一步一步的把李娇儿送进了幽冥地狱。
现在自己又一步步走向丽春院,却再也不能把李娇儿从幽冥地府领回来了!
刚才他借着李外传撒气,硬生生地把心口的悲伤压了下去,但现在触景生情,却只觉得胸口憋得慌,被压制着的感情反潮上来,只冲得他胸膛里一阵阵的气血翻涌。
老鸨子见他面色发白,步履蹒跚,不由得担心起来,她担心的倒不是西门庆的身体,而是担心西门大官人若是死在自己身边,那时那些如狼似虎的皂隶们卷土重来,她李家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星主大官人,你没事吧?”老鸨子以前对着人嘘寒问暖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对方口袋里的铜钱,象今天这样心无杂念,只是因担心而担心,虽然不敢说绝后,但至少也是空前的了。
西门庆摆摆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鸨子心里直嘀咕,答应和西门庆一路同行着回家,也不知是吉是凶。不过想一想突然又骂自己糊涂,星主大官人是天星降世啊!怎么可能……不过又转念一眼,天星是下来受磨难的,万一今天就是他归位的日子……
经历了皂隶们的一番敲骨吸髓,老鸨子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瞄着身边大大反常的西门庆,真是越想越怕,越怕又越想,最后反倒把自己吓得脸色惨白,倒省了搽一层铅粉了。
待看到丽春院的大门时,西门庆突然象回光返照一样来了精神,大步流星地往前迈步,老鸨子一溜小跑,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
看着门上用麻纸糊起的门神,西门庆心口一酸,眼里一热,急忙一仰头,大宋江山又多了两座小小的咸水湖。
老鸨子见西门庆背对着她,堵着自己家门抬头望天,也不知是在仰观风角还是在瞭望星宿,心中便是一阵阵七上八下,忍不住轻声道:“大官人,大官人,请进!请进!”
听了她的话,西门庆象僵了一样跨步就走,结果人的脸仰面朝天,却见不到脚下的门槛,一绊之下,直摔了进去。
老鸨子的心当下就是一翻个,心说完了,星主大官人如果在我家证道归天,还不如刚才在大街上就羽化呢!
看着西门庆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老鸨子吓得光着两只眼,扶吧?怕西门庆死了;不扶吧?万一人还有救,却见星主要死而不救,这是多大的罪名?只怕进了阴曹地府,最轻也得判个万劫不得翻身。
正两难间,却见西门庆身子一动,从地上撑持起来,也不管脏了的衣服,就那么直橛橛地进了停灵的正厅。
老鸨子刚松一口气,却听正厅里西门庆大叫一声:“娇儿,我西门庆来了!”然后就是一阵瘆人的号哭声响起,过不了多久,就见自家儿子李铭一头撞了出来。
一看到老鸨子,李铭眼睛一亮:“妈,星主大官人捞你出来了?”
老鸨子一边点头,一边向厅中一指,悄声问道:“怎样?”
李铭眼睛红红的摇摇头:“一个男人家,哭成那样,看得我心里都受不得!”
老鸨子轻轻进厅一看,却见西门庆趴在灵床前面,只哭得力竭神疲,却兀自不肯住口,桂卿在侧旁一边哭,一边劝,却哪里能劝得住?
西门庆心中,实是痛悔无及。他穿越进了这个世界,唯恐八年后自己会死,一门心思想着逆天改命。在他有意识的推动下,他改了武大郎的命,改了潘金莲的命,改了吴月娘的命、改了现在的女儿西门小凤的命……除了这些亲近的关键人物,甚至就连王婆、赵捣鬼这一类角色的命,也在他的推波助澜下出现了与原先截然不同的偏差。
李娇儿的命是嫁入西门府为妾,所以西门庆理所当然的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虽然出于一时泛滥的同情心,帮李娇儿赎了身,但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把这个女子带回家去。
他真的改了李娇儿的命,但是,付出的代价是惨烈的。十八岁时的李娇儿还没有《金瓶梅》中那样的世故与圆滑,她的棱角还没有被生活磨平,当这个女子知道自己虽然获得了自由,却无法获得爱情的那个晚上,竟然就用一根绳子完结了自己。
她是不是以这种最激烈的方式,来向自己这种施舍一样的救赎表示最后的轻蔑呢?
西门庆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悔,自己痛!以前的改命游戏,真的象游戏一样,与人为善,自己方便,并没有妨碍到任何人,也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可是,现在死人了!死的还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弱女子!而且这个弱女子还对自己有深深的情意!
一想到纠结断肠处,西门庆就忍不住这满腔的痛惜之意,他放声痛哭,只哭得目肿喉哑,还不肯住口。
老鸨子虽然从小在勾栏中打滚,经见的男人数也数不清了,但她那铁石心肠还是被西门庆哭得有些动摇。她呆呆地想道:“怪不得星主大官人把跟着他的家人都打发回去了,确实,男人象这样的哭法,实在是见不得人……”
现在她也不怕西门庆死在她家了,有力量能哭得这么龙精虎猛的汉子,若说他会死,谁会相信?
桂卿却是含着眼泪想道:“想不到西门大官人对娇姐这般情长!若换了我,便是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可为什么娇姐却突然走了这条下道呢?”
这时李铭听到西门庆那哭声实在撑持不下去了,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过来:“大官人,且喝一杯菊花茶吧!菊花润肺,不多喝些,我怕你的肺受不住!”
西门庆接过来一气饮干,突然从菊花上想到了叶知秋,一时更是悲伤不能自抑,坐在灵床前又拍着地哭起来,边哭边道:“叶道兄,你不够意思啊!你不用多,但凡能早来一天,早对我说说那九字真经,那时就是鬼打着我,我也不会对娇儿说那种决绝的话啊!叶道兄啊!你为什么要在我做了错事,说了错话,你才来啊!哇啊啊啊啊……”
这时桂卿才隐隐约约听明白了,是西门庆对李娇儿说了甚么过头的话,李娇儿一时气不愤,这才自尽。可是看西门庆哭得那个样子,却又有谁忍心去责问他?
西门庆说到伤情处,双手拼命拍地。他是练过功夫的,只拍了几下,就把厅房里铺地的大青砖拍碎了好几块。老鸨子刚开始还心疼她的大青砖,后来见西门庆哭得实在恓惶,倒忍不住蘀他手疼起来。
怨了一会儿叶知秋,西门庆突然又骂起自己来:“西门庆,你这没有担当的孬种!娇儿是你激死的,又关叶道兄什么事了?你这天昏地暗的杀材!眼睛瞎得一胳膊深的混帐东西!娇儿又是花容月貌,又肯为你上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样的女孩子你不要,你还想要谁去?象娇儿这样的女孩子,前世里不是在赃官的怀里搂着,就是在酒店的床上躺着,就是有那凤毛麟角的良家,等你熬到能摸她手的时候,头也早白了!现在有这大好的人儿放在你面前,你还弃如敝履,就你这样瞎眼瞎心的东西,还想着成大事,立大业?滚回去喝你的三鹿氰胺去吧……”
李家人听着他在那里嘀嘀叨叨,数黄道黑,说的都是五迷三道、睡里梦里都觉醒不来的话,忍不住面面相觑。
突然听得“噼啪”有声,急忙转头一看,却是西门庆左右开弓,连打自己耳光。他那手上是何等力道?连大青砖都拍碎了,再加上冬天人的皮肤最是干脆,只几下工夫,脸颊就高高肿起,嘴角也打破了。
李家老小唬得魂飞天外,急忙扑上去抱住,桂卿便哭道:“西门大官人,你也尽够了!你若这般作践自己,让我姐姐在九泉之下,又怎能安生?”
说着又对李铭道:“大官人迷心了,你快去雇一顶轿子,将大官人好生送回家去!莫要激出事来!”
李铭便伸手向桂卿要钱,谁知老鸨子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哽咽着道:“大官人哭得这般苦,老婆子的心却也是肉长的,这雇轿子的钱,便由我来出吧!”
桂卿和李铭正因老鸨子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而目瞪口呆的时候,西门庆突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李家人赶紧也跟着站起来,照应着他,唯恐他发疯。当然,如果西门庆真的发疯,他们是绝对照应不住的。
万幸,西门庆并没发疯。他抱过茶壶一气饮干,又要手巾揩净了脸,现在李外传脸上的果子铺,已经搬到西门大官人脸上开张了。
把自己收拾整洁了之后,西门庆向着老鸨子一拱手:“嬷嬷,娇儿的后事,该用多少花费,都由我西门庆来承担!一切只以好看体面为上,莫要给我省钱,却委屈了她!”说着向灵床上的遗体看了一眼,那眼泪也不止一行的下来。
老鸨子一听,天良再次发现,只是点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则想:“若是平时,这丧葬花销,我定要开十倍的虚帐,但今天看了大官人哭得这般悲苦,我怎忍心如此在他身上刮刷?那十倍虚帐,再也休提!……就只开三倍的虚帐吧!”
西门庆哪里知道自己撞了大运,避免了七倍的损失?他再次冲着老鸨子一拱手,又说道:“嬷嬷,西门庆还有一事相求!”
老鸨子急忙道:“大官人莫要如此多礼,若有所托,老婆子都答应就是!”
西门庆点点头,将他的要求一说,只惊得老鸨子、李桂卿、李铭瞠目结舌!这正是:
高山流水男儿泪,不遇知音不肯弹。却不知西门庆相求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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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失魂落魄地出了丽春院,回了西门府,众家人见他脸颊高肿,嘴角挂血,都唬了一跳。西门庆也不理他们,只是径直来见月娘。月娘正绣第二个金丝荷包,要和原来的好个配成一对儿,一见西门庆神头鬼脸的进来了,惊得手一颤,一针戳在了手指上戴着的顶针上。
月娘顾不上庆幸自家手指没受伤,先丢开针线,上前来察看西门庆的伤势,含泪问道:“这又闹的哪出儿?怎的成了这么个模样了?”
西门庆呆呆地立着任月娘摆布,过了半晌,眼中突然流下泪来,把月娘扶掖着在椅子上坐好后,长揖一礼:“月娘,为夫有一事相求。”
月娘被西门庆的反应惊到了,心中忐忑下,只是道:“却不知是何事?却让官人郑重如此?”
西门庆又是深深一揖:“我求娘子,允我再娶一人!”
第二天,清河县里又传出新闻来,说三天后,天星降世的西门庆大官人,要娶丽春院的李娇儿做平妻了。而且娶的还不是人,竟是鬼!一时间,不要说清河县,连东平府都轰动了,嚷遍山东八府更是迟早的事。
这一来,反倒给与西门庆交好的人出了难题。按说西门大官人娶亲,大家都应该登门贺喜才对,可问题是他娶的不是活人,而是个死人——这这这,这却让人如何是好?
登门贺喜?恭喜府上又添人口?这不是给人家心上添堵吗?上门吊丧问苦?可人家明明说要办喜事……
最后还是李知县长叹一声:“唉!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你我只好送一份厚礼,人却是不知道怎么过去了!”夏提刑、周守备、武大郎等人面面相觑,尽皆点头。
到了第三天,一清早西门府上就张灯结彩,倒象是提前过年一样,只是落在看的人心上,却觉得这喜庆之中,带着无数的凄凉。
西门庆骑了白马,穿了吉服,吹吹打打,直向丽春院而来。那清河县中人摩肩接踵,都跟着迎亲的队伍看热闹,没有一个不点头嗟叹。都说李娇儿为娼一世,能结交下西门大官人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儿,也算象红拂女一样,是个巨眼英雄,只可惜命数忒也薄了。
更有无数人激愤之下,把那丧尽天良、坏人好事的陈经济骂得狗血淋头,还有那心软的人,听着这骂,看着这景,在一旁叹息着长一行、短一行的流泪。
到了丽春院,李家人接了出来,西门庆含着眼泪先到灵前上祭,虽见棺木贵重,祭品整齐,但这死后的哀荣,就是再隆重十倍,却也不能让娇儿重新睁开眼睛,再向自己嫣然一笑了,一时间,心里痛得如刀剜锥刺一般。
勉强抑制着自己,在灵前上了三柱香,心中默默祝祷道:“娇儿,我来接你回家,今年过年,有我陪着你,你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寂寞了。”
抬眼向东京方向一望,心中的怨毒,尽在这一眼之中。他虽然心中恨极了陈经济,但这些日子,却从不在人前提起一个字,就算此时到了李娇儿灵前,也只是一目而已。
但这一抬头之下,却看到了灵前悬挂的一幅挽联。西门庆不看便罢,一看之下,当真是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一声厉喝:“这挽联是谁写的?!”
这一喝之威,如春雷乍展,震惊百里。丽春院里里外外,都是看热闹的,本来嘈嘈杂杂,但此时被西门庆一喝之下,却是鸦雀无声。
西门庆因何暴怒?原来,这幅挽联乃是有来历的。
写挽联的人,正是丽春院这条街上住着的水秀才。此人曾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当家教,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服侍的小厮,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便口软勾搭上了,被主人察觉后逐出门来,一时哄动街坊,人人都说他丧品无行。
两日前水秀才正在家里闭门读书,正读到兴头上,却有人一把推开门进来,笑着大叫:“我那水兄弟何在?”
水秀才急忙掩卷上前招呼:“应二哥,你来了?快快请坐,这位不是衙门里的李外传大哥吗?”
来人正是应伯爵,他和这水秀才是从小耍大的好兄弟,熟不讲礼,进屋连门儿都不用敲的。听得西门庆要娶死了的李娇儿,一时间心生一计,便拉着同病相怜的李外传来到水秀才家,要给西门庆上眼药。
见到水秀才衣冠不整的上前招呼,应伯爵便笑道:“李大哥今日已经不在衙门中公干了——倒是兄弟你,躲在家里干什么调调儿呢?”
水秀才忙道:“小弟在静读《春秋》,养那浩然正气。”
应伯爵嗤笑一声:“少来!”推开水秀才,到他书案上一翻,举起一本册子来,大笑道,“明明是在静读春宫,养那浩然邪气才对!”
水秀才赩然道:“应二哥,今日和李大哥初见,你怎么不给我留些儿面目?”
李外传笑道:“这有什么丢脸的?兄弟我家里别的不多,这些画册儿,却也攒了一柜子!”
三人哈哈大笑,团团一坐,便觉意气相投起来。
水秀才便问道:“应二哥,你月前吃了官司,那腿伤可大好了?今日来家,却不知要怎样带挈兄弟?”
应伯爵笑道:“我是贱骨头,粗生粗长,这腿早就好了。倒是兄弟你,身前身后满地的铜钱,怎么不见你捡来花花?”
水秀才眼前一亮,拱手道:“愿闻其详!”
李外传向隔壁一指,笑道:“那丽春院李家老鸨子,给她死了的女儿办后事,蹭着那西门庆的光,铜钱使得跟流水一样。水兄弟你便上前,去沾点湿气也好啊!”
水秀才便摇手道:“我虽然是一个穷秀才,气节还是有的,焉肯去为王八家效劳?”
应伯爵便道:“只怕是想效劳却无门路可入吧?哥哥这里却有个巧宗儿,说与兄弟,若依了时,也能从那李家弄几贯钱来花用花用。”
水秀才一听有几贯钱,心下便喜得乱跳起来,便涎着脸给应伯爵送上一杯白开水:“哥哥请说,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钱同花。”
应伯爵阴笑着,教道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水秀才听了沉吟道:“这中间干犯着西门大官人,只怕使不得!”
李外传冷笑一声:“那西门庆虽是转世的天星,却也是清河有名的不学无术,凭他的那点水平,能识破应二哥计中的奥妙?你若不做,我们去寻别人做,只可惜把那几贯铜钱,白白把与了外人!”说着便拉着应伯爵要走。
水秀才利令智昏,急忙起身拉住应、李二人,三人再鬼绞了一会儿,水秀才便一转踅进丽春院里去了。
见了老鸨子,水秀才假惺惺的安慰了几句,便说要蘀李娇儿写挽联,只作价五贯钱。老鸨子早想瞅摸一个人写幅挽联,三日后西门大官人来时,灵前也好看些,但又知自家身份卑贱,只怕白跟那些文曲星秀才们开了口,人家不答应,反倒打脸,因此踌躇难行,此时有水秀才送货上门,焉能不喜?好说歹说,把价钱砍到了三贯,水秀才摇头叹了一口气,便从纸铺子里买了挽联用纸,大笔一挥,题了十四个字——
上联是:十八年含辛茹苦
下联是:一世间颠沛流离
十四个字在李娇儿灵前高高挂起,老鸨子看了,虽然一字不识,但听得挽联中又是辛苦,又是颠沛的,必然是说她女儿命苦,到时西门庆看了,必然能打动他的悲痛心肠,自己那三倍的虚帐报着,也心安理得些。
因此高高兴兴付了三贯钱,送水秀才出门。水秀才回家对应伯爵、李外传一说,三人笑得直打跌。那李外传捂着肚子道:“那李家老鸨子白做了一世勾栏,她难道真不知道什么是‘含辛茹苦’?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颠’?什么时候才是个‘流’不成?”
应伯爵便笑道:“这挽联好好挂上三天,也与那西门大官人好好妆妆幌子!也不枉他待我们好兄弟一场!”
水秀才心中倒是有三分惊怕,但摸着桌上那闪亮的三贯新钱,心动神摇之下,却也顾不得了。
这幅挽联,在李家白白的挂了三天,来往的人看了,无知之人只是瞅个热闹,有智识的读了,谁个儿不笑?只是犯不着蘀王八家出头罢了。
此时西门庆看到这幅挽联,其中的阴损之意,哪里瞒得过他去?一时间,只激得他眼中出火,口内生烟,一声厉喝:“这挽联是谁写的?!”
老鸨子吓得心里“嘣嘣”直蹦,暗道:“莫非是这幅挽联写得太好,星主大官人一见之下,悲伤过度,却突然间失心疯了?否则怎能吼得如此大声?”
当下颤巍巍上前,说道:“大官人不必过分悲伤,这挽联是老婆子出了三贯钱,请隔壁水秀才写的。”一言说毕,如梦初醒,真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个耳光——自己只顾害怕,却忘了报虚帐,白白损失了六贯铜钱。
西门庆吃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一转,早看到了畏畏缩缩的水秀才,当下一个垫步扑上,揪着其人的腰胯,抡圆了往地上一掼,先摔个半死,大喝一声:“狗才!你今日是自寻死路!”这正是:
莫言君子无傲骨?须记神龙有逆鳞!却不知水秀才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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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西门庆提起掌来,便要一掌直朝水秀才头顶上直劈下去。他掌上是何等劲力?这一掌劈下,这瘦骨伶仃的水秀才只怕当场就是个呜呼哀哉!
跟着西门庆前来娶亲的贴身小厮玳安见势不妙,想要阻挡西门庆,在场之人谁有这个本事?情急之下,便大叫一声:“娇儿姑娘!”
西门庆这一掌已经击到距离水秀才头颅不及半寸,突然听到玳安这一声大叫,心神剧震之下,手掌不由得便停在了空中。
跟着西门庆来的众家人这才如梦初醒。知道爷素来是个手重的,今天如果打死了这水秀才,便是西门家财大势大,见了官也说不过去。于是一拥而上,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将西门庆先裹住了。
玳安便跪了下来,哭道:“爷今天是来办喜事的,若打死了人,却不是将喜事变成了祸事?那时爷你进了班房,这个亲定然娶不成,娇儿姑娘泉下有知,眼睁睁看着喜轿空抬进来,空抬出去,却叫她心上空喜欢一场,爷你于心何忍?”
丽春院内外,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听到玳安说得凄惶,心软的人无不流泪。
西门庆更是心如刀绞,指着水秀才大骂道:“娇儿活着时,受尽了多少磨难?想不到连她死后,还有这种小人来羞辱于她!这是贼子自找取死之道,我岂能轻饶?!”
玳安一下子跳了起来,抢过墙角的一根扁担,叫道:“这样的恶心人,若爷自己打他,仔细脏了爷的手,小的今天,却来蘀爷、蘀娇儿姑娘出气!”说着一个箭步跳到水秀才身边,抡圆了扁担就砸。
一边砸一边想:“姓水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惹恼我家爷了,但若让爷来打你,只一掌就送了你的小命儿,还是换我来打你,你纵然皮肉受苦,至少还能得条活路。”
因此玳安扁担上加力,先照顾水秀才头面,打得他头破血流、样子狼狈到十二分之后,才对着屁股腿这些肉厚的地方招呼起来。水秀才被打得“嗷嗷”叫,在地上滚来滚去,比将要挨宰的猪也强不了多少。
围观的人群起先还不知道水秀才为什么挨打,但听那明白人一讲解,说那幅挽联中暗包的意思如何下流龌龊,如何阴狠恶毒之后,都鼓噪起来,骂这水秀才竟然在死人头上做这等文章,也怨不得星主大官人如此暴怒,十足的该打!
也有一等明眼人暗暗称奇,要知西门庆素来是清河县里最大的纨绔,他怎能一看那挽联,便有眼力寻出其中的阴毒破绽?难道是他平日里深藏不露?还是地府还魂之后,开了前世的宿慧呢?
挨打的水秀才这时满心想求饶,还想把应伯爵、李外传供出来减罪,但玳安第一扁担就打在他的嘴巴上,打得他齿折舌破,咿咿唔唔的哪里说得出话来?只能惨叫着闷挨。
西门庆不开口,玳安也不敢停手,又打了顿饭时分,眼见那水秀才已经快被打得展挺了。桂卿心下虽然恨极了这往死里糟蹋人的水秀才,但想到若真把人打死在这里,那时却怎生收场?于是径自来到西门庆面前跪下,想要说什么时,却是泪流满面,哽咽难言,只得伸手向灵前一指。
西门庆长叹一声,向玳安挥挥手:“住了!”玳安急忙丢开扁担,打了这么半天,他自己都累了。
指着萎顿在地的水秀才,西门庆恨恨地道:“把这厮给我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来旺来兴赶紧上前,架着这个也不知该说倒霉还是该说幸运的家伙,远远的扔在两条街外。
来旺来兴回去之后,应伯爵和李外传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把水秀才弄走了。
丽春院中,西门庆早已经一把捽下了那幅挽联,七扯八扯,撕了个粉碎。这时老鸨子听了闲杂人等的指点,明白了挽联中的深意后,一时间悔愧欲死,放声大哭——只说是想要灵前好看,却没想到把全天下同行姐妹的脸都败光了!
正哭得起劲儿,却听西门庆又是一声大喝:“舀文房四宝来!”
老鸨子擦擦眼泪,凑到桂卿耳边问:“啥叫个文房四宝?既是宝贝,可知值多少钱么?”
桂卿恨恨地道:“文房四宝就是笔墨纸砚!早年你只叫娇儿姐学诗词歌赋,轮到我时,却又嫌费钱不让我学!若我多学得几句,今日怎能吃那姓水的如此羞辱?”
老鸨子虽是个强词夺理理屈词富的,也不由得低了头。
这时玳安捧上来了几张纸,一管笔,都是临时寻来的不堪东西,西门庆这才知道是自己说得简略了,便摇头道:“我要自己给娇儿写一幅挽联,这些东西却用不得!”
星主大官人,要亲自写挽联!围观的人都是精神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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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有很多人相信,星主大官人,能人所不能。要知道,很多人花大价钱拍卖一张功德炊饼的那个什么“标准化合约”,其目的并不在其中那一手五个功德炊饼,而是看中了上面有西门星主和武星主亲笔签名的画押,还有星主的两半个骑缝章。大家相信,有这件宝贝镇宅,必然邪魔远避,鬼怪潜藏。而且已经有解魔的法师试验过了,用有着星主灵气的标准化合约施起法来,效果就是不一样,灵验如神!
仅仅是西门星主无心而作的标准化合约,就有如此强大的神效,若是他真心写一张,不!是写两张挽联,那还了得?只怕就是书出天地动,字到鬼神惊!
纸铺子的老板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星主大官人,小人的铺子里,文房四宝,样样头等,便是那写挽联的纸,也能蘀星主大官人打叠现成了,却不知星主大官人一幅挽联要用几字?”
原来写联时,根据用纸长度的不同,所写字数的不同,联纸都有不同的折法。折出来的线起一个类似于稿纸的框架作用,这样写出来的字便中规中矩,对称好看。
西门庆在心中默算了算,便道:“我这一联,要二十六个字!”
“好嘞!”纸铺子老板答应一声,刚准备要走,却听西门庆叫住了他。
西门庆郑重地道:“我这一联,是上下联各二十六个字,加起来是五十二个字,你那纸可要选长大些的!”
纸铺子老板一听,惊得那舌头伸出来多长缩不回去——清河县中写过多少挽联,除了西门庆结发妻子陈氏的那一幅自挽联之外,何曾有第二人有过如此的鸿篇巨制?
看热闹的人一听西门庆要写这么长的挽联,顿时轰动,当下便有好些秀才儒生,纷纷钻到前面来。
须臾,笔墨纸砚都到,有那好事的帮着把一张镜面一样平的大胡床抬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将纸铺开在上面,这才远远地退了开去。
西门庆上前,手指在纸上掠过,数够确实折出了二十六个褶子,这才点点头,将旁边的大排笔抓了起来。
这一瞬间,似乎有无数的往事在心头掠过,似真似幻,如痴如狂,却让人心头添酸,肋间发涨,眼中生涩。
西门庆狠狠地闭眼摇头,把一腔悲痛暂时甩开,深吸一口气,伸笔蘸得墨饱,垂肘悬腕,一个“我”字已经跃然纸上。前排的众文士睁大眼看时,却见西门大官人写的却是号称“心正则笔正”的柳体。
文不加点,二十六字已然写就,便在灵前高高挑起。众人急注目时,却见上联是——
我生无情,温柔帐中未进合欢酒,以致玉碎珠沉,芳魂永驻十八岁
围观的人轰然喝彩,便有人大叫道:“下联!下联!”
这时,已有人将下联用纸也铺排到了胡床上。西门庆笔不辍耕,转折间力挥而就。挂起来看时,下联却是——
卿殇有感,望乡台上莫饮孟婆汤,且待天荒地老,同心再结亿万年
四下里静了一静,蓦地里,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
清河县众儒生士子无不震撼。一向看西门庆最不顺眼的老儒生陈清走了上来,向西门庆深深一揖:“西门星主,老朽今日才算真正的服了你!”
西门庆木楞着还礼,呆呆地看着风中拂动的挽联,突然间满腔悲伤再抑制不住,一跤坐地,失声痛哭。这正是:
昨夜凄风凋玉树,今宵孤笔伴香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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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李娇儿的灵位娶回家中安置,灵柩也送入了西门家的祖茔,接踵而至的是,是巨大的名气。
现在清河县东平府乃至整个山东八府,都知道天星转世的西门大官人是个文武全才的奇男子,为人又有仁有义有情有钱,众人上赶着想和他结交,借着新年拜年的机会,西门府的人流天天不断,门上家人来爵整天向着客人鞠躬,那腰几乎没有直起来的时候。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西门庆府中从上到下都松了一口气,西门庆坐在书房中,静静地想:“政和年来了!”
这一年,要发生多少事情啊!六月,复蔡京为太子少师;八月,复蔡京为太子太师;九月,童贯使辽,引入北地人马植;十二月,马植所献结好女真、共同图辽的计策被采纳,皇帝赐姓为赵,改名赵良嗣……
江湖上也不会平静,就在这个正月,杨志将卖刀杀牛二;二月初九,杨志刺配大名府留守司,见梁中书,二月中旬,杨志索超大比武;五月端午,东潞州赤发鬼刘唐会晁盖,议劫生辰纲;六月初四,七星聚会,黄泥冈劫取生辰纲;其后不久,晃盖等人火并王伦,聚义梁山泊;七月后旬,梁山破济州团练使黄安捕盗人马;八月十五,宋江月下走刘唐;九月,宋江怒杀阎婆惜;十月后旬,武松打虎……
自己呢?自己今年的计划还有什么疏漏没有呢?西门庆呆呆地想。嗯,大计是不变的,其它的只看随机应变了……
正想得出神,突然,门上的来爵腰里贴着膏药来了,哭丧着脸站在书房门口:“老爷,门口来了个老和尚,口口声声说要见老爷……”
西门庆脑子里有多少事在盘算?随口便应道:“你只说我在参星拜斗,无暇见客,多给布施,向他致歉便是。”
来爵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老爷,那老和尚却不要布施,只说要和老爷见面。”
西门庆挥了挥手:“就和世上没有不贪的官一样,天下哪有不要布施的和尚?想必是他嫌你给的少了,你便说与来旺,让他多布施那位大师一些钱米就是。这天寒地冻,一个老和尚云游四方的,也不容易啊!”
来爵又去了一会儿,“噔噔噔噔”脚步声连响,风风火火又跑回来了!西门庆一皱眉:“又怎么啦?”
来爵满脸惊惶之色:“老爷,可了不得了!那老和尚是真的不要布施,只要见你!他现在就堵在咱们家门口念经,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来旺叫咱家的人去抬他,四个大小伙子,几百斤的石头也搬走了,却抬不动他!”
西门庆缓缓地站了起来,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衣袍一振,向大门前行去,来爵赶紧跟在后面。
到了门前一看,果然围了一圈儿人,喧哗声盈耳。就听那家人来昭大声道:“你这老和尚,好不晓事!给你钱米你不要,偏偏堵人家门怎的?我警告你,我家可有铁棍儿,再不走,叫出铁棍儿来,一顿打打死了你!”
话音未落,就听背后西门庆一声大喝:“休得无礼!”众人急忙转过身来散开,露出大门口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来。
西门庆先不和老和尚说话,只是面沉似水:“来昭!你要打谁?铁器家伙,可是对老人使用的吗?”
来昭急忙跪下:“爷!我冤枉啊!我哪儿敢舀什么铁棍儿打人?只因我家儿子的小名儿就叫铁棍儿,我才说咱家有铁棍儿,要让铁棍儿来打,只是吓唬吓唬这位大师,想让他起身离开罢了!”
“轰”的一下,众人掌不住都笑了。那堵门的老和尚也笑道:“阿弥陀佛!原来是这么个铁棍儿!西门大官人,多年一别,你今日却已誉满山东,可还记得老衲吗?”
西门庆这才定睛一看,突然间大吃一惊,急忙抢上前搀扶:“师傅!师傅!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十年不见,您老人家的须眉都白了,却让徒弟争些儿认不出来!”
众家人一听,唬得跪了一地,尤其是刚才那满口铁棍儿的来昭,更是脸都吓白了。心说若是这老佛爷跟自己计较起来,只消高看自己一眼,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那老和尚已经站起,看到跪了一地人,白眉一轩,合什道:“阿弥陀佛!无色,你让他们都起来吧!”
听到老和尚叫自己“无色”,西门庆心头剧震。
原来,西门庆的父亲西门达,走川西贩药材发家,那时跑买卖的为了降低路上的风险,十有**练武防身,西门达也不例外。耳濡目染之下,西门庆从小就好勇斗狠,酷爱舞枪弄棒。西门达见儿子有天份,索性就带着他去了山东临清龙潭寺,拜了寺中住持悟非和尚为师。
 
临清龙潭寺在北宋时是个武学大门派。宋朝以前,武术并无门派之分,创造繁多极为杂乱,难于求精,也不易下传。到了宋朝初年,宋太祖赵匡胤使用王权集结了海内的武林高手,凭术考试,经过三年多的大比,选出了十八门最好的拳术,并订名为宋朝十八家,随之开始分门立派,以求专精,那时,临清龙潭寺住持崐崙大师所创的临清潭腿被列为十八家之尊。
不久,赵匡胤又精选出六大名门,即潭腿、串拳、大洪拳、小洪拳、华拳和少林拳,简称“潭串洪华少”,临清潭腿被定为六大名门之首,数代公认。
临清潭腿拳多器械广,除十路看家的潭腿之外,还有其它五十六路拳脚和三十六路器械,好武的小西门庆进了龙潭寺,正是如鱼得水一般。
龙潭寺住持悟非大师深喜西门庆天资聪颖,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因此将他收为自己的俗家小弟子,还给他起了个法名儿叫“无色”,西门庆一直在龙潭寺里学武学到十六岁,这才奉父命回家,和青梅竹马的陈氏成亲。
临行时,悟非大师循循告诫,回家后须要谨慎为人,不得恃技横行,欺压良善,西门庆连连答应着,并说只等自己回家料理好家事之后,还要回龙潭寺潜心学艺。
谁知这一回家就生出许多事来。先是娶妻,然后陈氏生下女儿西门小凤,接着父母又过身了,还是青涩少年的西门庆不得不接掌起家业,刚缓过气来,陈氏却又一病去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西门庆的心性整个变了,他再没有了少年时的纯朴梦想,也把曾经的英锐志气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开始结交应伯爵、谢希大一干狐朋狗友,流连在花街柳巷醉生梦死,虽然续弦了月娘之后一度收敛,但被应伯爵那干小人时刻浸润着,不久后就又故态复萌了。
现在他的交际圈子里又添上了吴大舅、吴二舅这等仕宦纨绔子弟,西门庆很容易的又学会了勾结官府、把持词讼、放官吏债……等等诸般丧心之事。有时中夜自思,想起悟非师傅的教诲,也未尝不心中惭愧,但这时的他已经对生活绝了望,索性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什么有的没的,先图了眼下的快活再说。
这一来,龙潭寺是再也不敢回去了,面对着师傅师兄们的目光,西门庆没有那个脸。他依然每年都派家人去龙潭寺给师门送布施,刚开始悟非大师还收受,后来他恶名日响,悟非大师每次都把他派去的人连礼物一起驳回,那“身后有余谨缩手,眼前无路早回头”的教训,也不知寄来了多少。
西门庆更是心中有愧,不过他也回不了头了。反正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师傅也不能凭着这些鸡毛蒜皮的臭事儿,就来清河收拾自己,清理门户,就这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居然瞎混了十年。
但今天,再次听到熟悉的“无色”称呼,西门庆心潮翻滚,感慨万千,长叹一声,向悟非大师跪倒:“师傅,弟子无色在此!”这正是:
英雄汉打不平事,慈悲佛渡有缘人。却不知悟非大师前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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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这一叹一跪,看在听在悟非大师目中耳中,老和尚也是百感交集,又是遗憾,又是喜欢。
当年的西门庆,是练武的好人才,心性悟性,都是头挑人才,若非他是俗家弟子,龙潭寺的衣钵,是非传给他不可的。
因此,堕落的西门庆让老和尚多少次长嗟不已,深悔自己为师无方,只顾了传授他武功这类末节,却没有在德行上多教导于他。
西门庆,这个龙潭寺曾经最出色的弟子,始终是老和尚心底的一块深病。
谁知不久前,有进香火的客人传来讯息,说清河西门大官人是天星转世,其人推出的功德炊饼救苦如神。别人听了将信将疑,但悟非大师却恍然大悟——怪不得西门庆少年时练起武来触类旁通,眼过手过,便能领会招数中的奥妙,原来他是天星临凡,自然带有宿慧。
从此,悟非大师就留心起来,西门庆的消息,日新一日,说他自地府还魂之后,洗心革面,有如换了另一个人一般,不但从前的恶习全戒绝了,而且行善更是不遗余力,家中粥棚药棚开起来后,也不知周全了邻近多少穷人家的性命。
悟非大师听了以后,再也坐不住了,过了年之后,便到了清河,细细察访,耳闻目见之下,这才相信,西门庆苦海回头,却是个真心的。
因此,悟非大师这才现身见他。此时看到西门庆跪倒在地,自称从前法名无色,老和尚虽然心中遗憾他荒废了十年光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但是,看到西门庆真正的改过自新,更让悟非大师心头欢喜。
当下僧袍一拂,一股柔力将西门庆身子扶起,悟非大师长叹道:“唉!无色啊!你终于长大了!”
西门庆无言以对,师徒二人只是相向点头而已。但西门庆随即反应过来,马上将还在地上跪着的家人们喝起,又将悟非大师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进了书房,西门庆把悟非大师让到正中央坐下,自己便要大礼参拜,他想的是,虽然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这位大师是真正的德艺双馨,自己便是向他跪上一跪,也是该的。
悟非大师袍袖一拂,又把西门庆的身子托住了,摆手道:“出家之人,不拘于俗礼!你且坐下,为师有话问你!”老和尚心中却道:“我这徒儿是转世天星,若吃他一拜,只怕老和尚消受不起!”
西门庆见悟非大师不让他跪下磕头,倒也遂了他的意,当下便在下首椅子上坐了,恭恭敬敬地道:“师傅有话请问,弟子知无不言。”
悟非大师问道:“过了年惊蛰之后,万物复苏,那时你的粥棚药棚,却将如何处置?”
西门庆道:“师傅,世间无日不病,亦无日不贫,但徒儿可帮忙医病,却不可以帮忙救贫。何也?夫病者,身体之疾患也,患者无以自主,故徒儿施药救人,此理所当为也;然贫者,其身体无患,四肢有力,若终日授之以鱼,岂非无形中扼杀了其人的上进自立之心?因此,打春之后,徒儿的药棚还是要开下去的,但粥棚却要暂停了。”
悟非大师沉吟道:“你此言虽然有理,但奈何那些饥民嗷嗷待哺,若袖手不管,非我佛慈悲之意。”
西门庆合什道:“师傅,弟子并非铁石心肠,不授饥民以鱼,是欲授饥民以渔啊!我这些日子,已经将清河县外荒野之地尽数买下,这几天地契便可到手。只待春日一到,地气一暖,便要让这些饥民领了锄耙犁耜去开荒种地了。以一夫之力,足以养数口之人,贫之一字,此时已不足虑,所虑者,唯有流民四体不勤、游手好闲耳。”
悟非大师全什道:“阿弥陀佛!如此一来,功德不小。只是,却不知到得秋收之后,徒儿你那地租,却是几何?”说着,老和尚两道凛冽的目光,直投到西门庆脸上,照进他的心里。
迎着悟非大师的目光,西门庆昂然道:“师傅,弟子此举,皆为赎从前浑浑噩噩、麻木不仁之罪孽,岂是欲以此谋利,食饥民之膏而自肥?饥民若得收成,随其自主,他们脸上多欢喜一分,便多减轻了我从前犯下的一分过错!”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悟非大师厉目森冷如电,西门庆坦然面向,侃侃而谈,丝毫不落下风。悟非大师心中感慨:“我这电目照神之下,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心中有鬼者也不敢如此面对。我这徒儿改过之心,却也是极虔诚的了!”
悟非大师哪里知道,西门庆自从得了叶知秋那“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九字真言后,时时谨记在心,此时实话实说,心中既然通达,自然不怕佛法的神目如电。
悟非大师当下长颂佛号,在椅上长身而起,叹道:“无色,你今日一点仁心,足以赎昔日千般罪业。师傅当年没有看走眼,你果然还是那个浑金璞玉一般的好孩子!不负为师曾经花费七八年心血,教导你一场!”
西门庆感受到老和尚温暖的眼光,心中顿时一阵难言的感动,暗道:“我今日结交的人,都是图我的多,为我的少,能以这般眼光看我的,全清河县上下,也只不过聊聊数人而已。我西门庆堂堂一条汉子,绝不能负了这眼光中的一片信任!”
想到殷切处,孺慕之心油然而生,突然直拜了下去,恭声道:“师傅!”这一声情真意切,实是把孤零零穿越到这个异世后,一腔火热的真性情尽皆融了进去。
这一瞬间,师徒两个心意相通,悟非大师亲手扶起俯拜的西门庆,抚着他的头,眼中已经多了泪光:“唉!无色啊无色!幸亏你迷途知返,否则,日后若让为师亲手清理门户,却让为师如何下得了手?!”
西门庆亦哽咽道:“从前种种是非,都是西门庆该死!”他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从前的那个西门庆,跟现在的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悟非大师便是佛法无边,又怎能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老和尚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无色,为师探访时听说,你曾经渡脱了一个庸医,唤做赵捣鬼,在其人拜师之时,你曾经说了十六个字——人非圣贤,岂能无过?苦海回头,善莫大焉!——此言深得为师之心,可见你悔过之意,足贯西方极乐善地。从今之后,不必再纠缠于过往,只向前看足矣!”
西门庆毕恭毕敬地道:“弟子谨遵师傅教诲!”
突然间,西门庆心中一动,想道:“政和年间诸事,我俱已安妥当了,留在家中,却也无用。今日师傅到来,却是天大的好机会,我何不趁此良机,成就我心头的一桩大事?”这正是:
世间多见舔犊者,佛门亦有传灯人。却不知西门庆所求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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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了北宋,西门庆一直在为自己打地基,虽然他唯恐自己只剩八年的笀命而感到时间的紧迫,但他想要做的却是个不能急、急不来的事情。
成大事,手下不能没有羽翼相助,但要结识好汉,共襄大举,却也是有讲究的。
按理说,今年的江湖上有一场智劫生辰纲的大戏,西门庆如果不甘寂寞的话,就应该掺一脚才对,但问题是,西门大官人该怎样入场?
他一个和江湖素来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富家公子,却突然跑过去对以晁盖为首的一票江湖人物说,咱们去打劫蔡京老贼的生辰纲吧!换了你,你会信吗?弄不好,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就算那些人勉强相信他不是官府派来的暗桩,可到时候,谁领导谁啊?晁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托塔天王,西门庆却是名不见江湖经传的毛头小子,虽然这三个月来也混出了点儿薄名,但在那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大手宰活人的江湖汉子眼里,西门庆的这些须名头,只怕还不值一个响屁。
何况他一个富家纨绔,和那些穷汉出身的草莽天生的就有一层无形的隔阂,要融入他们之中,谈何容易?那种腐躯一震,放出一股王八之气,熏得众家好汉垂颈俯首,纳头便拜,乖乖称颂“西门庆哥哥”的好梦,自己在被窝里时可以做做,但搬到现实里来,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西门庆已经决定了,现在的江湖,还不到自己入场的时候,他只搭了三个月的舞台,这舞台还不够大,不够敞亮,容纳不下他胸中的抱负,在此之前,继续韬光养晦吧!等有朝一日风云起,那时再鲲化为鹏,一飞冲霄,绝云气,负青天,振北图南,踪不可测!
今天正好师傅来了,西门庆正好借着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利用这半年十个月的时间,增强自身的武力值。毕竟日后进了乱世,只有在自己强横不倒的前提下,才有资格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因此西门庆扶着悟非大师归座后,他恭恭敬敬地说:“师傅,弟子有一事相求。”
悟非大师此时心情正佳,便慨然道:“徒儿有何事?尽管说来,师傅若能尽力,无不依允!”
西门庆便垂手道:“弟子荒唐了十年,今日终于悟了,因此想求师傅发个慈悲,让弟子重归龙潭寺,二次学艺!”
悟非大师沉吟道:“无色啊!你这心愿虽佳,但如今你家大业大,别的不说,便是开春之后安顿饥民的这一桩大事,若无你主持,只怕就是个群龙无首之局啊!”
西门庆早已胸有成竹:“师傅容禀,弟子家中,聪明晓事的家仆甚多,弟子这三个月来,亦时时留心点拨他们,开春之时,就如宝剑新磨,正好给他们一个发硎初试的机会,安置饥民一事,足以游刃有余了。”
悟非大师点点头:“那你的功德炊饼,却又如何?”
西门庆从书桌上舀起一张经过修订的标准化合约来:“师傅请看。这是弟子新订的功德炊饼合约。这里,有弟子的签名;这里,有弟子的印章;这里,是武道兄的签名和盖章即使弟子不再插手,功德炊饼的发售也可以正常运作下去。世上的事,不管大小,不能什么时候都被一个人垄断啊!”
“咦?”悟非大师转头看着西门庆的眼睛,诧道,“想不到今日的无色,竟有如此胸襟气度!为师深感欣慰!”
老和尚心中却想:“我这徒儿,果然是天星转世!”
西门庆听到师傅称赞,便谦道:“师傅却也把我夸得太好了,徒儿此举,也不过拾先贤牙慧而已。唐名臣魏徵有言——‘文武争驰,君臣无事,可以尽豫游之乐,可以养松乔之笀。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徒儿只不过是将魏丞相所言,化为实用罢了!”
西门庆话中引用之言,乃是魏徵在《谏太宗十思疏》中的名句,其意深合管理之道。他西门家有一大堆家人,这些人中,不乏聪明甚至狡诈之辈,只要他西门庆把握好了管理这些人的枢纽,负责具体事项的家人就会争着表现,上级和下级相安无事,休闲之时,大家可以游山玩水,活得象青松一样长笀。弹弹琴,拱拱手,风气就自然而然的教化。何必机关算尽,以家主之身却偏要包揽手下的权力,放着手下的聪明才智不让他们发挥,自己反倒越俎代疱的去犯贱呢?
在西门庆想来,治家和治国,其实都是一个道理。所以他该放手的时候,就毅然放手,借着今年的大小杂事,考验一下手下人的办事能力,也给他们一个犯错误的机会,看看哪些人是有意犯错误,哪些人是无意犯错误。
反正清河离临清龙潭寺很近,真出了什么漏子,自己很快就能知道,那时再来镇场面却也不迟。
悟非大师听着西门庆的侃侃而谈,却是低头沉思不语,待西门庆话说完之后,才缓缓抬头,白须白眉的老脸上一片凝重之色。
“徒儿,类似之言,你可曾对其他人说过?”
西门庆一愣,然后才道:“弟子只在师傅面前畅所欲言。”
悟非大师点点头:“徒儿,我有一言,你却要谨记!”
西门庆见他面色郑重,也认真起来:“师傅请讲,弟子恭聆教诲!”
悟非大师轻轻叹了口气,道:“刚才你所言,那口气不象是贤相向唐太宗进谏,倒象是唐太宗在称叹自己的贤相一般。只是在为师耳边说说,却也罢了,若落在有心人耳中,只怕便是一场祸事!现在山东八府,通国皆知你是转世天星,要说无人见忌,有谁能信?你的才识若再无遮拦,恐怕不时何时,便会生出一场平地风波!”
西门庆听着,一身冷汗慢慢的从背上渗了出来。心悦诚服之下,向悟非大师深深一躬:“师傅之言,弟子谨记在心,不敢或忘!”
悟非大师点点头:“你此刻便如拉弓,弓已过满,是当‘驰’的时候了!事不宜迟,这便和为师回龙潭寺去吧!”
西门庆点头称是,心头却在暗暗称奇:“师傅一介出家人,若只是佛法精深,禅心透彻,也不过是一位大德而已,他怎么能够洞明我的本心呢?莫非,师傅身上也有别样的故事不成?”这正是:
山藏六月阴崖雪,潭隐千年蜕骨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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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悟非大师都是痛快脾气,二人说走便走,西门庆便先去后宅,告知月娘自己前往龙潭寺之事。
月娘见自从李娇儿死后,西门庆一直郁郁寡欢,有时更将他自己锁在书房里数日不出,也不知在瞎想些什么,心上早已悬了一根针,唯恐西门庆闷出什么病来。今日听到他要回师门学艺,心下先暗念一声“阿弥陀佛”,早已千肯万肯了:“夫君尽管前去,便是换换环境也好。家中之事,自有为妻照应,不必挂心。”
一边说,一边命丫环赶紧打叠西门庆的随身衣服和诸般用具。西门庆摇手道:“不必忙乱了,我今天去龙潭寺,是去吃苦的,连我自己都嫌多余,更不用说那些身外之物了!”说着又到了供养着李娇儿灵位的静室之中。
西门庆轻轻地上了三柱香,默默地站了片刻,月娘悄悄地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转身出屋,又对月娘道:“我走后,娇儿这里的香火沐扫,就全仗你了!”月娘含泪点头:“官人放心。”说毕,大睁着两只泪眼,目送西门庆进前宅客厅去了。
西门庆进了前厅,早有武大郎起身招呼“西门仙兄”,又有傅二叔、贲四两个人恭声叫道“西门大官人”,还有西门庆家的家人,七长八短站了一屋子。
落座后,武大郎便问道:“却不知西门仙兄唤我等来有何要事?”
西门庆便把自己准备回龙潭寺二次学艺之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生药铺之事,傅二叔主之;春后的清河第一楼之事,贲四主之;功德炊饼标准化合约拍卖之事,来旺主之;惊蛰后带领饥民开荒之事,来保主之。还有其他人等,在旁襄助。
又叮嘱武大郎道:“武道兄,你却是个闲散的,可在每日功德炊饼圆满出笼后,四下里走走看看。若有那徇私怠慢的,尽管呵斥,令其上进;若十分不堪,便送进提刑衙门里去——这等惫懒奸狡之徒,留着他们做什么?”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声色俱厉。
武大郎连称“不敢”,傅二叔、贲四、来保、来旺等人心里却均是一凛。西门庆自地府还魂之后,虽然待伙计下人们宽厚了许多,但他身上的那股隐隐之威,却是越来越重,让人就象是站在隐藏着潜龙的深渊边上,虽然此刻风平浪静水波不兴,但自身若敢轻举妄动,立即便有猛龙出渊扑攫而来,那时便是不测之祸!
诸事交待完毕,西门庆说声:“年后再见!”到书房请出悟非大师,师徒二人出门飘然而去。
西门大官人一走,众人突然间没有了是瞻的马首,私下里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但彼此照应着,倒也一件事一件事的挨了下来,却也没出什么疏漏。慢慢的,大家便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西门大官人说得没错,人世间的事,没有强人也一样能干!
再说西门庆跟着悟非大师出了清河南门,便向西南临清方向行去。两地相隔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路上悟非大师要考较一下西门庆的功力,因此脚下尘沙不起,却是渐行渐快。
西门庆提气紧紧跟上,万幸他身上没有那些累赘的行李物品,虽然步伐起落时略显辛苦狼狈,但仗着三个月来天天在练功房中勤修苦练,总算没有被师傅甩到后面。
悟非大师暗中点头,对于西门庆始终坚持练功这件事,暗暗感到满意。世界上多少人,富贵之后,便忘了自身的修养,却把好好的根骨白白的葬送了。相比之下,西门庆还能坚持天天练功不辍,实在难能可贵。
行到天将黑时,龙潭寺已经在望,见悟非大师脚步慢了下来,西门庆这才楹了一口长气道:“师傅好快的脚力,徒儿几乎便要跟不上了!”
悟非大师笑道:“说到脚力之健,天下有谁能快过江湖号称神行太保戴宗的戴院长?你休要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雄!”
西门庆心中一凛,便问道:“师傅,那戴宗戴院长,我也曾听得他的名字,说他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比起那昭陵八骏来也不遑多让——世间真的有如此人物吗?”
悟非大师道:“那戴院长身怀异术,善做甲马,神奇莫测,却不是寻常鸀林中手段。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更是在所多有,因此你日后便是学艺有成,也不可生自矜之心,须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西门庆一听苦笑,师傅说什么,话尾巴后面都要以一句训诫来敲打敲打自己,自己这不是成了受苦的沙袋了吗?但转念一想,不如理解为师傅对自己寄予了厚望,所以才时刻警醒着自己,这样想心里头更舒服一些。
再想想,自己这个西门庆前科实在不好,也怪不得师傅要经常用包着棉花的木鱼槌来敲打敲打他了。什么叫前世不修?这就叫前世不修,所以只能自作自受了。
师徒二人说着话,已经进了龙潭寺,一别十年之后,旧地重游,让再世为人的西门庆不由得感慨万千。
看着四下里无人,西门庆忍不住问道:“我那些师兄弟们呢?”
悟非大师道:“天色已晚了,他们必然是在后面积香厨里进晚斋。”
转过游廊,来到大雄宝殿时,师徒二人同时看到殿前有一人,正在那里呆呆地走过来,走过去,两眼愣怔着,不时向佛像前看一眼,眼色中充满了犹豫与挣扎。
看到那人形色尴尬,师徒二人便都站住了,悟非大师摇摇头,悄声对西门庆道:“无色,背过身去。”说着,他先把身子背了过去,合掌诵佛:“阿弥陀佛!”
西门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也跟着师傅背转了身,但好奇心实在是忍耐不住,见悟非大师瞑目诵佛,便侧眼偷偷的向大殿上瞄了过去。
他和悟非大师所站的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那个殿前人,而那个殿前人却看不到他们。仔细打量时,却见那人头戴旧儒巾,身穿破布氅,殿前供佛的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可以清楚地映出他黄瘦的面皮,脸上颇有些乞儿气色,但举动行走之间,却又流露出诗文的风度来。看身量,约有二十余岁年纪。
西门庆心道:“此人是谁?看那眉眼,若吃得饱时,也当是个翩翩佳公子,只可惜此刻却是明珠蒙尘了。”
那青年在殿前来去走了半天,似乎心底有件什么事情,好生委决不下,西门庆暗想:“怪不得说,人的眉眼会说话,这人的心里,也不知包含了多少烦扰,多少愁苦!”想想从前的自己,倒和他有些同病相怜起来。
那人在殿前踱来踱去,把拳头握得紧紧的,把牙咬得格格直响,几次想要跨步进殿,却又退了回来,然后就是一阵全身颤抖,那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西门庆看着,倒不由得蘀他难受,心说这位不知哪里来的兄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莫不是想要出家,却又舍不得家里的妻儿老小,所以才在这里挣扎?
正在此时,龙潭寺后香积厨里突然响起了几声清亮的钟鸣声,这表示龙潭寺的僧人们已经用完了晚斋,准备佛前做晚课了。
殿前那人全身一震,蓦然间用力一跺脚,哽咽着嗓子道:“罢了!罢了!”说着飞身扑入大雄宝殿,搂起佛案上的功德箱,把其中的香火钱往怀里一倾,然后丢开空箱,抱紧了怀,转身疾走!
一转身间,西门庆看到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贼!不管他流不流泪,都无法掩盖他偷钱这个事实!西门庆正想挺身而出,却觉肩上一紧,嘴巴也让人捂住了。
直等到那人跑得没了影子,悟非大师才把按住西门庆的手松开了。
西门庆一得自由,马上大叫起来:“师傅,那人是个贼啊!他偷寺里的香火钱!我去把他追回来!”
刚回到龙潭寺,就碰到有人来偷师门的香火钱,这怎能不让西门庆火冒三丈?
西门庆却不知道,那个偷钱的寒士一口气跑出了夜幕下的龙潭寺,蹿进寺前的松林中后,突然扑倒在地,揪着地下的枯草抑制着声音痛哭起来,哭了几声后,爬起身来向龙潭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怀着偷来的香火钱去了。这正是:
人间百无宁无病,世上万有须有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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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寺中,悟非大师带着兀自有些愤愤不平的西门庆进了大雄宝殿,佛前拈香后,慢慢问道:“无色,我辈修佛所为何来?”
西门庆愕然了一下,他又不是和尚,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潜意识里,只觉得世上的人都要吃饭,佛门弟子也不例外,和尚这个职业,也就是混碗饭吃,而且是一大碗好饭吃——君不见后世的那些个职业和尚,死(西门庆觉得不能叫圆寂)了以后,个个不象勤修精进的禅师,倒象是堆金积玉的长者,而且积的玉里不乏颜如玉的。
干和尚干到这份儿上了,才算是干出来了。怪不得干和尚要和干官一样,都得高文凭高学历,因为从本质上来说,这两者都是一样的,都是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特权特闲阶级。为了限制进入这个阶级来受惠的人数,必须要在资格上卡住这座登天梯的入口。
当然,这些话西门庆只敢在脑子里想想,若他真说出来,只怕悟非大师两眼一翻,就要把他这个弟子立即开革,踢出龙潭寺外。
因此西门庆踌躇半晌,才道:“师傅,弟子觉得,所谓修佛,应该只为‘慈悲’二字吧?”
悟非大师合什道:“阿弥陀佛!佛法修个善字,以空己为人为途径,慈悲是自然生出的大境界,怜悯之上是才是慈悲。无色!”
西门庆正在思索悟非大师话中道理,却突然被师傅一个点名打断了思绪,急忙应道:“弟子在!”
悟非大师缓缓问道:“你对清河饥民,深怀怜悯之心,初备慈悲之意,何以对那佛前之人,便欲擒之而后快呢?”
西门庆听得蛋疼啊!苦笑着道:“师傅,那人是个小偷啊!他偷咱们庙里的香火钱,弟子便是有慈悲怜悯之心,又怎能在这种人身上施舍?”
悟非大师摇头叹息:“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佛面上刮金?唉——”
西门庆心里顶牛道:“天下的赃官墨吏,个个都是佛面上刮金的一流好手,却也不见得他们都走投无路了吧?”当然,他只敢心里想,却没敢说出来。
却听悟非大师又道:“想我佛门弟子,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守着佛前香火,过着安闲岁月,已属过份,若再一味贪婪,视八方施舍为一家之物,又与那世俗之人何异?”
指着那空了一大半的功德箱,悟非大师念偈道:“昨日八方来,今日一方去。心上莫挂碍,无欠又无余。”
西门庆默然思索着,突然道:“师傅,你认得那个佛前洒愧泪的寒士吗?”
他是想亡羊补牢。那个寒士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入夜来到龙潭寺,必然居处离这里不远,悟非大师十成里有九成九会认得。若从师傅这里问出姓名,自己便找上门去——当然不是强索香火钱,附加送其人去劳教,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他能帮忙的。若能授之以渔,也免得其人往后再偷偷摸鱼。今天是他运气好,若以后摸鱼摸到大白鲨,那他可就惨了。
一声长叹,悟非大师悠悠地道:“那人?我怎能不认得?”
西门庆正准备洗耳恭听那人的高姓大名,却听悟非大师说道:“今天的他,就是昨天的我啊!”
“啊?”西门庆心头剧震,他呆呆地看着悟非大师,把自己的嘴肆无忌惮地张得象大白鲨一样——难道师傅从前也当过小偷?大八卦呀!
正准备转职为小报记者狗仔队锲而不舍探秘的时候,却听殿外脚步声响起,一行大和尚小和尚走了进来,先向悟非大师行礼,齐声道:“师傅。”直起身来,再朝西门庆脸上一看时,便有人惊呼起来:“无色师弟?”
西门庆心头热乎乎的,抢上前去合什道:“无嗔师兄!无相师兄!今天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众和尚大奇,都问道:“无色师弟(兄),这胡汉三却是何意?”
西门庆一时忘情,说走了嘴,大感狼狈,只得苦笑道:“这是师弟我俗世的外号,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想到自己回到师门第一天,就不得不当了胡汉三,西门庆心中大是沮丧。不过想想,当胡司令总比师傅当贼要强吧?偷偷向师傅那边瞄过去,却见师傅面向我佛,脸容平静,瞑目之间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门庆一边和师兄弟们见礼,一边暗中思忖道:“我敢肯定,师傅是个有故事的,却不知那故事精彩到什么程度?哎呀呀!也不知道有了机会,师傅他愿不愿意告诉我……”
可惜接下来的日子,根本没有听故事的机会,每天一睁开眼睛,西门庆就得和师兄弟们一起忙活起来,提水劈柴,烧火扫除,以各项辛苦的杂事来磨练自己的心性筋骨,然后就是一天的汗水都洒在练功场上,西门庆有时累得禅房都懒得回,扁担在两块石头中间一镫,人躺在上面就睡熟了。
时光荏苒,八个多月过去了,西门庆把十八般武艺,重新学得十分精熟,在悟非大师的指点教授下,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期间,月娘也曾派玳安骑马来请他回家过节庆生之类的,但西门庆此时却已是身入武道棋局,全不知世上时光变迁,便是文殊普贤菩萨的青狮白象一起来拖,都未必能拖得动他,更不要说是玳安了。
这一日,已经坐在练功场上苦思了一天的西门庆突然跳了起来,放声哈哈大笑。龙潭寺中的众僧人都被他喜笑声惊动,纷纷来看时,却见西门庆神采飞扬,英华内敛,无嗔便喜道:“师弟,你悟了吗?”
这无嗔原来是山东剧盗,鸀林中大大有名,纵横八府,未尝一败。后来碰上悟非大师,被大师武艺修养折服,这才洗心革面,入了佛门。因他性如烈火,初入门时,法名“大嗔”,后来修行日深,又改为“一嗔”,渐渐的又变成了“微嗔”,少年西门庆列入龙潭寺门墙时,他已经被悟非大师亲赐法名为“无嗔”了。
无嗔追随悟非大师最久,除武艺外,更得了悟非大师的医术真传。他一心补过,时常云游在外,妙手回春,济人急难,江湖上好汉知他根底,都送他一个美号,叫做“毒手药王”。毒手是指他出家前,斩赃官,诛恶霸,一双铁掌之下生冷不忌,鸡犬不留;药王是指他现在慈心救苦,济世利人。两下一对比,更显其人难能可贵。
西门庆素来敬爱无嗔这位师兄,听到他见问,便脚底一捻,脚尖一挑,地下一条杆棒便龙一般飞起,直跃入他的手中。西门庆持棒向无嗔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小弟无色,请大师兄指点过招。”
无嗔道:“好!”也拈一条杆棒,旁边的众师兄弟早把圈子让了出来。
二人各行礼毕,西门庆当先出手,无嗔接架相还,两道人影早已经斗在一处。西门庆抖擞精神,一条杆棒舞得呼呼生风,有如蛟龙出海,怪蟒翻身一般,战到四五十回合,兀自不分胜负,众师兄弟无不喝彩。
无嗔心下大奇,手上加力,一条杆棒忽快忽慢,缓时不觉其徐,快时难见其速,身影矫夭曲折间,当真有如腾蛟起凤相似。西门庆虽然一度受挫,但始终步法不乱,健斗不屈,攻时敬,守时严,便如在身前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一般。无嗔接连压制他三次,但三次都未能将他压倒,最后一次过于贪功冒进,反而被西门庆借势反击,自己倒差点失手。众师兄弟此时尽已忘了喝彩,无不咬指嗔舌,人人都看得呆了。
蓦然间一声大喝,二人尽皆掷下手中杆棒,又斗起拳脚来。临清龙潭寺,十路潭腿天下驰名。无嗔和西门庆都得了悟非大师的真传,此时二人身形变幻,腿影翻飞,头、颈、肩、肘、背、腰、脊、胯、腕、膝、踝、髋、腿、脚,竟似无一不柔,却又无一不坚,偏生又无一不活,一招一式间,将潭腿的技法之精发挥得淋漓尽致。
众师兄弟目眩神迷之余,不知是哪一个先挑头,大家齐声朗诵起临清潭腿的歌诀来——“崐崙大师正宗传,潭腿技法妙无边。头路冲拳似扁担,二路十字巧脚尖。三路劈砸倒曳犁,四路撑滑步要偏。五路栽捶分上下,六路撩阴掌取圆。七路分拳十字腰,八路分平跺转环。九路捧锁蛇舔腿,十路叉花如箭弹。莫看潭腿势架单,多踢多练知根源!”
歌诀声震长空,当最后一个“源”字出口,就听场中二人又是一声齐声大喝,同时向后撤身,西门庆抱拳,无嗔合什,行礼完毕,师兄弟二人相向哈哈大笑。无嗔便道:“恭喜师弟今日登堂入室!”
西门庆心中感慨,喜气洋洋地道:“师兄承让了!”这正是:
明朝寒士登金榜,今日跃鲤化飞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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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众师兄弟们都在为西门庆得悟本门武学妙理而高兴庆祝时,突然听到悟非大师一声佛号:“善哉!善哉!我等礼佛之人,须当谨记,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如何这般喧哗?”
见众师兄弟面面相觑,西门庆赶紧上前施礼:“师傅,这个却怪不得众位师兄弟,是弟子方才想通了武学中的一点道理,因此得意忘形起来,拉着大师兄比较了一番,却不想聒噪了师傅清修,还望师傅恕罪!”
“原来如此!”悟非大师点点头,“无色,你且随我来!”
见西门庆随着悟非大师走远了,这才有一个小和尚拉了拉无嗔的袖子:“大师兄,刚才你怎的不上前去蘀无色师兄求求情?这下被师傅逮了去,只怕又要被罚去面壁了!”
无嗔笑而不答,只是心中道:“尔等哪里知道,无色师弟此去,必然有一番机缘?”
西门庆忐忑不安地随着悟非大师,直进到一间空荡荡的小禅房中,房中孤零零只有几个蒲团,虽然显得逼狭了些,却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无色,你且跪下。”悟非大师指着一个蒲团说道。
西门庆苦笑,他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清规戒律,却要累得师傅大动起如此格局的干戈来。
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西门庆还是乖乖跪倒,却见无色大师一转身,抹开了墙上的一个暗门,从里面舀了一卷长长的东西出来。
西门庆唬了一跳,心说:“坏了!看那长度,必然是戒尺一类的东西吧?若是木头的还好,若是铁的,那今天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想到悲惨处,只恨自己不曾练过铁尺排肋的硬门功夫。
等悟非大师一转身,西门庆大松了一口气,原来师傅手里捧着的不是戒尺,而是一个卷轴,展开挂在墙上,却是好一幅丹青妙笔。
这幅画画的是张人像,画中一个壮年和尚,凭高望远,一派英风锐气。画中笔触注重色彩工力,风格刚劲,重钩勒,画得比较工细,将那和尚眉目间的一股忧郁之气,渲染得栩栩如生,让人一见之下,胸中便似有不平之块垒横逸斜出,非纵情一醉或一舞不能尽其意。
却见悟非大师面容郑重,对西门庆道:“无色,这便是我龙潭寺十路潭腿的祖师爷崐崙大师之留影,你叩头吧!”西门庆一听是本门长辈,心中肃然起敬,深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耳听悟非大师朗声道:“祖师爷在天有灵,弟子悟非,今日在祖师爷像前,收清河西门庆号四泉法名无色者,为我龙潭寺俗家掌门弟子!”
西门庆一时听得呆了,心说:“龙潭寺俗家掌门弟子,这个名头似乎响亮得很啊!但为什么会是我呢?”
礼毕之后,悟非大师和西门庆分别在画像左右坐下,悟非大师向画像伸手虚托,向西门庆道:“无色,为师知你心中必有疑问,但你可知,本派祖师是谁?”
西门庆又向画像看了一眼,毕恭毕敬地道:“崐崙大师正宗传,潭腿技法妙无边。”
悟非大师点头后又道:“除了潭腿始祖之外,崐崙大师还有一重身份——他是当年周世宗柴荣的兄弟柴贵,曾任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周虢州防御使的便是!”
“啊?!”西门庆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悟非慢慢地道:“当年,那赵匡胤陈桥兵变,周世宗柴荣不得已传位于他,柴贵祖师虽然心中不缀,但奈何其时大势已去,局面已非独木能支,若妄动刀兵,争那一家之位,只能让生灵涂炭。柴贵祖师既不忍陷百姓于战火,又耻于做赵宋之臣,因此远走这座龙潭寺,削发为僧,法号崐崙。后来他在龙潭寺立门课徒,传授武功医道,更研练出一门偏重腿功的武技,并借用发源地龙潭寺的潭字命名为潭腿。”
西门庆听了喃喃自语:“原来,我龙潭寺一脉,还是后周苗裔!”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在清河自己书房中时,自己刚刚称赞了魏徵的《谏太宗十思疏》,悟非大师就训诫自己,休要以这种帝王口气说话。当时自己还奇怪为什么师傅对这种帝王口气如此敏感,原来他老人家就是正宗的帝王家传人!
转眼望师傅时,却见悟非大师眼看崐崙大师画像,脸上全是敬仰之色:“再后来,那赵匡胤得了天下,于京城招开武林大会,我崐崙祖师单身赴会,十路潭腿踢遍世上英雄,人前显贵,傲里夺尊,也是要让那赵匡胤知道,柴家男儿虽然拱手让位,却并非无力与抗,只是不想让百姓受那烽火煎熬的苦楚而已。”
“民为贵,君为轻!”西门庆慨然道,“好男儿当如是!”
悟非大师把目光转到了西门庆的身上,眼中全是慈爱:“无色,眼见这赵宋王朝日渐昏庸,你天星转世之名已成,为师只怕将来会有小人借题发挥,踩着你来上位,因此,今日见你武艺大成,便收你做我龙潭寺俗家的掌门弟子,你可知其中深意?”
西门庆略一思索,便已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感激到十二万分,却是道:“弟子不知。”
悟非大师昂然道:“赵宋夺了柴家江山,出于补偿,颁下了丹书铁券给我柴家子弟。今日无色你既已是我龙潭寺俗家掌门弟子,便属柴家一脉。日后若有人敢和你罗嗦,你便可去沧州柴家,请出铁券,却看谁敢动你?”
西门庆心中苦笑:“师傅欸!你老人家想得太简单了。不久之后,连抱着丹书铁券的正宗嫡系柴家子孙都要在高太尉堂兄弟的小舅子手下吃瘪,何况是我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西门大官人?在一个制度崩坏的社会,最没保证的就是这一类看似特象回事儿的保证了。”
虽然知道这些不足为凭,但西门庆还是心中温暖。同师傅恭恭敬敬把祖师爷的影神图收起,然后悟非大师带他到了无人的练功房,传了一路拳法于他。
看西门庆演练精熟,悟非大师这才叮嘱他:“周世宗柴荣和本门师祖年轻时在郑州经营瓷器,曾上少林寺跟方丈研修少林拳。后来世宗创出了这路柴王拳,并由五皇子柴熙让传到沧州成为柴氏同备拳,为柴氏家传拳。你今日学了这路拳法,切记深藏若虚,不可人前卖弄。若有一天到沧州,可于无人处将此拳法在柴家人面前演练一遍,再说自己是龙潭寺俗家掌门弟子,大家自然心照不宣,视你如家人子侄。”
西门庆默默地将心中的感激埋进心底,同时却又有些匪夷所思:“天贵星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啊!想不到世事变幻,居然把咱们变成一家人了!”这正是:
时光似水流旧事,世事如棋谱新局。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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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悟非大师又叮嘱西门庆道:“无色,今日之事,你却须守口如瓶,否则若传扬开来,于龙潭寺、沧州柴家,还有你自己,均属不利。”
西门庆面色郑重,点头道:“弟子省的。”
悟非大师又道:“寺中众师兄弟,知道此事的,亦只有你大师兄无嗔一人而已。他是这一代龙潭寺僧家掌门弟子,你是这一代龙潭寺俗家掌门弟子,龙潭寺一脉的传承与光大,将来就要落在你二人身上了。”
西门庆点头:“原来,我龙潭寺每一代都有僧俗两位掌门弟子。师傅,却不知与您同辈的那位俗家掌门弟子却又是谁?”
悟非大师叹了口气:“唉!可惜!我那师弟,已经逝去三十多年了!回首往事,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就算是为师我,依然还是昨日那个在佛前偷香火钱的毛头小子!”
西门庆见悟非大师默默发呆,一时不敢再问,只是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大雄宝殿前,师傅一见那寒士窘态,便命我转过身去,原来是他有过切身经历,所以才能一眼看出那寒士想偷佛前的香火钱。”
却听悟非大师慨然长叹:“当年若非恩师慈悲,焉有我悟非的今日?无色,你虽不是我佛门弟子,但行事之时,这‘空己为人’四字,却也要时时谨记,身体力行!”
西门庆躬身正色道:“多谢师傅教诲!”
他又想起了叶知秋叶道兄所传的九字真经——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若再加上师傅所言的“空己为人”四字,一世人生真味尽浓缩于其中。若人人都可以奉行,世界便将变得更加美好,可惜世上偏偏有撮狡诈小人,皆盼大家个个都成君子,他们却来沾你们便宜,这一来弄得人人自危,彼此提防之下,却把整个世道风气都连累了。
正想得出神,又听悟非大师道:“无色,今日你武艺已成,天下大可去得,为师也就不留你了,你回家去吧!”
西门庆一听急了:“师傅,弟子刚刚得悟武学三昧,正要向师傅好好求教,当此一心精进之时,怎的却要让弟子回家去了?”
悟非大师喝叱道:“错!你今日刚刚得窥门径,便急着登明堂,入高室,却早已失了精进之心,而落了躁进之障!须知武道和禅理一般,都有万重境界,前脚不牢,后脚之失,你我之辈,安可不慎?”
西门庆被当头棒喝下,如梦初醒,便向悟非大师俯首道:“师傅,弟子知错了!若非师傅点醒,弟子险些便落了下乘!”
悟非大师面色这才缓和下来:“世间有言,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拳理禅理,均是一般。师傅我传授再多,若你不能自悟,亦不过取他人皮肉贴于自身,终究无益!”
西门庆被悟非大师一言点醒,再不贪功冒进,当日便辞了龙潭寺众家师兄弟,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一入家门,真好比天上掉下来了活龙一般,早轰动了一宅人。等西门庆到了后宅仪门,早见月娘带着女儿小凤在那里专等,一见西门庆面,未及开言,月娘的眼泪便象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了下来,一瞬间,倒叫西门庆心中内疚到了十二万分。
坐下盘点诸事,尽都井井有条,伙计家人,为转世天星办事,谁敢欺心懈怠?因此大家群策群力,尽心维持之下,倒也办得有模有样。西门庆大是满意,重赏有功人员,让大家的士气又是一振。
贲四又带西门庆又去看那新起的清河第一楼,却见雕梁画栋,美伦美奂,一面绣旗在楼头飘扬而下,“天上双星主,清河第一楼”十个大字迎风招展,而门前又挂着一付楹联,是清河首席老儒陈清亲笔。上联是:千里走单骑闻香下马;下联是:四海使风帆知味停舟。字字遒劲挺拔,真正是用了心的。
正要细看时,早有酒楼掌柜的武大郎听说西门庆回来了,从楼中没命的跑了出来,来到面前,纳头便拜:“西门仙兄,你可回来了!”西门庆急忙将他搀起。
似武大郎这般热情的人,何止一个?接下来的两天里,西门庆家中迎来送往,又扰攘了两日,还安静不下来。西门庆心中好生不耐,想到如今正是九月,便心中一动,暗道:“也不知,那宋江宋公明杀了阎婆惜没有?我何不就到郓城县去走一遭?若那宋江已经做了出来,我还可以从中取事,成就一个人!”
计较已定,便跟月娘说了,说欲向南方一游。月娘见他回来刚刚几天,就又要远行,虽然心中依依不舍,但这几天家中被一众趋炎附势之徒聒噪得确实不成话了,因此也不拦他,只道:“官人小心。”
第二日一早,西门庆便提条杆棒,乘了白马,马上驮了一褡裢钱财,出了清河南门,一骑绝尘而去。等有人再上门来认亲认友时,来爵便说,西门大官人已经出门游历去了,那一干人听了,也只能面面相觑,悻悻而回。
不一日,早进了郓城县,找间高大的酒楼坐下,点了酒菜后,先赏了小二哥十几文辛苦钱,那小二的脸便笑成了个弥陀佛的模样,西门庆这时便问道:“小二哥,这几日里,本地可有什么新闻没有?”
那小二精神一振:“怎的没有?这几日郓城县中,众口相传,说的都是宋押司杀人的事体。”
“哦?”西门庆挑起了眉头,“却不知,这宋押司又是哪个?”
小二便把大拇指一翘,傲然道:“若说起这宋押司来,山东河北,诸路军州,却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看来客官您是外地人吧?”
西门庆笑道:“孤陋寡闻之人,倒吃小二哥见笑了。”说着,又递了十几文铜钱过去。
那小二翻手袖起,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见笑客官,小人哪里有那个胆子?世上之事,圣人亦不能全知,客官您就是没听说过宋押司的大名,又何足为怪?”
西门庆捧起酒碗喝了一口,心笑道:“这小二,和宋江那厮果然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刚才还暗讽我孤陋寡闻,有了好处,马上就何足为怪了!”
小二又道:“我们郓城县这位宋押司啊,名江,表字公明,家中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他少年时,因面黑身矮,人人都笑他为黑宋江;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位黑宋江,于家大孝,为人又仗义疏财,现在人人都称呼他为孝义黑三郎,更有那好事人,送他一个美号,叫做‘及时雨’,取他能泽被四方之意也!”
西门庆听了,微微冷笑。这正是:
昔年周公曾恐惧,今时王莽正谦恭。却不知西门庆要在郓城县中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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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小二说起宋江杀人始末。原来,今年七月间,宋江包了个粉头阎婆惜过活,到了九月前几天,半夜里两个厮吵起来,被宋江抄起压衣刀一把,顺手将那阎婆惜给杀了。
那阎婆惜的母亲阎婆岂肯善罢干休?拉着宋江就在县衙门前吵嚷起来,没想到正有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叫唐牛儿的,因宋江经常赍助他,见宋江有事,便死命向前,把那阎婆揪着宋江的手一拆拆开了,再向老虔婆脸上一掌,打个满天星,等那阎婆从昏撒中清醒过来,宋江早跑没影儿了。
这阎婆便叫起撞天屈来,将唐牛儿扯上公堂,然后大家就一片忙乱,四下里嚷着捉舀杀人凶手,却哪里还捉得着?
西门庆笑道:“今日捉不着,明日便捉着了。我听说郓城县的两位都头,一个叫美髯公朱仝,一个叫插翅虎雷横,都是咬铜嚼铁的好本事,我只怕那位宋押司逃不出这两人的五指山。”
那小二冷笑道:“依小人看,便是一百年也是捉不着的,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说着,向四下里看看,凑到西门庆耳边悄声道:“郓城县中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阎婆惜有个相好,跟宋押司在一个公案上办事,叫做张文远,小张三。这两个狗男女绞缠在一起,只瞒着宋押司一个。满县人都说,必是宋押司气不过那贼娼妇,这才手起刀落,白的进去,红的出来,正是大快人心!县里的公人都头,都是和宋押司好的,谁肯下气力去捉他?因此小的才敢夸海口,一百年也是捉不到的!”
西门庆便故作惊奇道:“若公人们不肯尽力,知县相公追究起来,那限棒怎能吃得起?”
小二嗤笑一声:“客官你不晓得,我家知县相公平日里最喜欢宋押司不过,若不是那张文远挑唆着阎婆追案,也早葫芦提的出豁宋押司多时了!这动限棒追责,却又从何说起?”
西门庆便笑道:“看来,这件案子也要依足了官场上的惯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小二亦笑道:“可不是咋滴?小的听知县相公身边的书办师爷来吃酒时说,不是还有一个唐牛儿吗?就把那唐牛儿问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听说那文书都已经做好,等缓上个几天,就要往济州府知府相公衙门里送了。这样一来,郓城县里这一天的云彩就都散了,宋押司且先躲上些日子,等朝廷大赦天下,诸罪减等,再花上两个钱儿,自然便无事了。”
西门庆沉吟道:“如此一来,只苦了那唐牛儿一个。”
小二无所谓地道:“那又如何?反正也只是一个卖糟姜的,平日里也只会在宋押司身边帮闲,今日让他蘀宋押司顶罪,也是他前世里修来的福气。”
西门庆摇头:“话却不能这么说。那唐牛儿为了宋押司舍身破命的,在县衙前若不是他从那阎婆手里打夺走了宋押司,现在关在牢里的,只怕就不是唐牛儿,而是宋公明了。这个人如此出力,到头来却舀他顶罪,说起来岂不令人寒心?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吧!若有一天,小二哥你也落个如此下场,你心中却又如何?”
“这……”一向伶牙俐齿的小二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酒菜都已齐备,西门庆也不再和那低头深思的小二说话,只是放怀吃喝,吃完后结账出了酒楼,牵着马直奔县衙而来。
到了衙门边,西门庆拉住个公人问道:“这位大哥,请问朱都头、雷都头却在哪里?”
那公人见西门庆一身光鲜的锦衣,身边又有高头大马,必然是非富即贵,因此不敢怠慢,忙应承道:“小人闲来无事,这便带公子去寻二位都头吧!”
西门庆谢道:“如此有劳了!”心中却想:“原来这世上的公人,勤勉奉公的少,游手好闲的多,千百年来,却也并没有长进多少!”
那公人带着西门庆来到一处耳房边,向门里吆喝了一嗓子:“朱都头,雷都头,二位可在吗?有贵客上门啦!”
话音未落,便听屋中有一人带着醉意瓮声瓮气地说:“哪里有这么多的贵客?却来打扰我兄弟二人吃酒?”说着,一人手抓酒葫芦,敞着怀,乜斜着醉眼从门里晃了出来。
西门庆看时,只见他身高七尺五寸,紫棠色面皮,有一部扇圈胡须,眼眸中虽然带着醉意,但开阖间,犹自精光四射,下盘看似醉后虚浮,但落足时,还是步步为营。西门庆心里有数,谢了带路人一声,便上前拱手道:“这位莫不是威震山东,号称‘插翅虎’的雷横雷都头吗?”
一听西门庆恭维自己“威震山东”,雷横的酒便醒了一半儿,留着另一半儿,做怡然自得的材料使用。当下急急的掩了怀,把酒葫芦往窗台上一搁,抱拳拱手道:“我便是雷横,你却是哪个?”
西门庆正要答话,却听脚步声响,屋中又走出来一条好汉。此人身长八尺四五,颔下一部虎须髯,长一尺五寸,面如重枣,目若朗星,往院子里威风凛凛地一站,直如关羽再世,武圣重生一般。和雷横的豪放不羁不同,尽管此人面上也有些酒气,但衣服妆容,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人前一站,未知本领如何,先见威风出众。
见了此人,西门庆眼前一亮,也不急着回答雷横的问话,只是向此人拱手为礼,笑道:“猛虎不与犬羊同群,能与插翅虎为友者,岂同等闲?这位哥哥莫不是号称‘美髯公’的朱仝朱都头吗?”
雷横此人虽然仗义,却有些心地匾窄,看到西门庆不先答他的话,却径自和朱仝招呼起来,肚子里便有无数的不自在想要发作了。但听西门庆说什么“猛虎不与犬羊同群”,仍然是将自己捧为一号人物,心中大喜之下,想到自己刚才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由得内疚到了十二万分。
朱仝见西门庆气宇轩昂,丝毫不敢小觑了,亦拱手为礼:“在下正是朱仝,却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西门庆抱拳向朱仝和雷横团团为礼:“在下西门庆,号四泉,家住清河。今日识得二位英雄都头,幸何如之!”
朱仝眼前一亮:“莫不是那位地府还魂,炊饼济世的清河西门庆、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只听得心中暗暗苦笑:“甚么地府还魂、炊饼济世?如此名头,听在这些江湖汉子耳朵里,客气的只当好玩儿,碰上那不客气的,便要骂我是死不了的酒囊饭袋了!”
心中虽然沮丧,但还是正色拱手道:“正是小可!”
他这一答应不打紧,那边雷横早跳了起来,一跃到了西门庆身边,当真是说不尽的轻剽迅猛。看来江湖传说此人能跳二三丈阔涧,实非虚语。
双手抱拳过顶,雷横向着西门庆深深一揖,那额头几乎碰到了脚背,动作幅度之大,不是杂技演员根本掌握不了。
就听雷横恭声道:“西门大官人,我和朱仝哥哥早听说了你的名字,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来来来!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们进屋谈!进屋谈!”
说着,拉着西门庆的手一起向屋子里行去,神色间着实亲热。朱仝笑着摇摇头,自去牵过西门庆的马拴了,背了马背上的褡裢也回到屋里来。
西门庆一进屋,先闻到一阵酒气,只见屋中的桌案上摆着两个酒碗,地下垛着一排子酒坛,还有几碟子撕得七零八落的熟鹅与酱牛肉。想必西门庆来访的时候,这二位都头正吃喝得高兴。
闻着屋子里扑鼻的喷香肉味儿,西门庆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这可是北宋原生态的牛肉啊!比起那日本的佐贺黑牛来,还要正宗还要原汗原味儿的牛肉啊!虽然西门庆已经吃过喝过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雷横却是个眼尖的,见西门庆喉结一动,马上邀请道:“我和朱大哥正在喝酒,若是西门大官人不嫌弃的话,也来凑一伙儿,大家热闹热闹?”
西门庆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是啊!吃着不含激素的牛肉,梁山的好汉陪着痛饮,在男儿汉心中,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三人便随意坐了,大碗筛酒,大块吃肉。朱仝和雷横见西门庆虽然生得斯文,但行事却极为洒脱,二人心中都喜:“这西门大官人却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鸟人!”
酒过三巡,朱仝便问道:“不知西门大官人今日光临,却有何指教?”
西门庆把酒碗一搁,说道:“在下心上有一桩要事,非来和二位都头商量不可!”这正是:
排开磊落英雄胆,挑破潜藏傀儡形。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要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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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说有事和他们二人商量,雷横大感高兴,当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大包大揽地说道:“西门大官人,你若有事,尽管吩咐,办得到的,我和朱大哥必然要蘀你办;办不到的,我雷横拼命也要蘀你办!”
西门庆听雷横话说得如此决绝,心下倒犯了嘀咕:“这插翅虎今日亦只不过初见,却为何对我如此掏心掏肺?”但见朱仝双目紧盯着自己等待下文,一时间也来不及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加思索,便一抱拳正色道:“在下今日冒昧来访,是为了宋江宋公明哥哥之事而来的。”
一言既出,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朱仝固然看着西门庆目不转睛,雷横也放下了手里的酒碗,呆呆地瞪着他。
过了半天,雷横才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西门大官人也识得宋江哥哥。”
西门庆急忙摆手:“在下哪里有这等福分,能够得见公明哥哥的尊容?在下这一次慕名而来郓城,本来就是想当面拜见大名鼎鼎的及时雨的,谁知一进城就听说他杀了个泼烟花,逃走在江湖上,唉!我却恁的无福,进了庙门,都看不到个佛的真容!”惆怅着,“呱”的灌了自己一碗。
雷横急忙蘀西门庆把酒满上,朱仝便问:“今日那宋江已经逃得不知去向,西门大官人却来寻我和雷兄弟怎的?”
西门庆把桌子轻轻一击:“公明哥哥虽然安然无恙地脱身了,但这郓城县里,却留下了一桩天大的后患,关系到公明哥哥的一世英名,在下听了心急如焚,不来找二位英雄都头商量,又去找哪个?”
朱仝和雷横都瞪大了眼睛:“哦?却不知是什么事,竟然如此当紧,能关系到宋江哥哥的一世英名?”
西门庆蹙眉道:“公明哥哥一案中,可牵涉到一个人,叫做唐牛儿的?”
“有有有!”雷横连连点头,“是有这么一个帮闲的闲汉,听说那厮是个卖糟腌的,如今正关在县牢里。”
西门庆叹了一口气:“在下在城中听说了,那唐牛儿却是个有义气的,在县衙前,若不是他拔刀相助,从那阎婆手里把公明哥哥打夺了去,只怕公明哥哥,现在已经身入牢笼多时了!如今公明哥哥脱了险,却把那唐牛儿陷在了牢里,咱们若不救他出来,岂不是要吃江湖上好汉们耻笑,说公明哥哥是过河拆桥、临难卖友的伪君子吗?”
一句话只说得朱仝和雷横都放下了手中的酒碗,大瞪着眼睛面面相觑起来。
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渣子,雷横踌躇道:“这……西门大官人这也忒多心了吧?宋太公打发了他家四郎‘铁扇子’宋清,上下使钱,千叮万嘱要将罪过定在唐牛儿身上,务要把此事办为铁案,先把这一阵风头平下去再说。怎的、怎的就牵扯到过河拆桥、临难卖友上面去了?”
西门庆一拍桌子:“唉!宋太公老人家想必是爱惜儿子过头,情急之下,乱出昏招了!舀唐牛儿顶罪,此事如何做得?虽然那人只是个卖糟腌的小人,但他为公明哥哥的一片火滚滚的心,却是个真的!今日陷了那唐牛儿不打紧,让公明哥哥事后知道了,却叫他如何做人?以公明哥哥那般义气深重的性子,这不是逼他自尽以谢天下吗?”
朱仝一直在旁边听着西门庆的话,只是沉思不语,此时终于开口道:“西门大官人之言,我细细想来,却是越想越有道理,这唐牛儿关系到宋江哥哥的名誉,却是不能随意处置的。”
雷横苦笑道:“知县相公身边的那些书办师爷,吃了宋家的钱,手脚麻溜无比,早已把这桩案子栽到唐牛儿身上,现在连呈送上宪的文书都盖好印了,只等缓过这两天,就要上送。这个却如何是好?”
西门庆指着朱仝背进来的那个褡裢说道:“事急矣!在下这里,还有几贯村钞,便请二位都头蘀我买上告下,先把这事缓下来再说,若不够时,在下写信回清河派人送来,一切只要那唐牛儿无事,保全公明哥哥的脸面为上!”
此言一出,朱仝和雷横都是耸然动容。这世上,口头君子人人会做,但愿意掏出真金白银来实干的人,却是一千一万个里面也挑不出一个来。西门庆那个大褡裢里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五六百贯钱,谁知他眼睛也不眨一下,便推了过来为一个卖糟腌的使用,如此义气男儿,世上少有。
朱仝雷横对望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重新向西门庆深深施礼,西门庆急忙以礼相还。
朱仝便道:“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我们兄弟也就不跟西门大官人客气了。雷兄弟,你舀了这些钱去,在衙门里上下使费;我却得走一趟宋家庄,面见宋太公他老人家陈述利害。可不能咱们在这边把唐牛儿往火坑外面拉,宋太公却在那边把唐牛儿往火坑里面踹,两下里使劲儿,那可就好笑得紧了!”
西门庆便道:“有劳二位都头。那在下就去寻那阎婆,多与她些钱财,让她不要追案吧!”
朱仝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只是此事却非一日昞日可以成就,这些日子西门大官人却在哪里安歇?若事情有个缓急,我和雷兄弟要找寻你也有个下处。”
西门庆道:“小弟一进城,听到公明哥哥的事,饭都没吃完就来找二位都头了。这下处嘛,随便找个客栈,有个睡觉的地方也就是了!现在一切以救人性命,挽回公明哥哥的名誉为要务,还顾得上贪图那温床大被的舒服吗?”
话音未落,雷横眼前一亮,便急急道:“既如此,西门大官人不如便来我家落脚,如此商量起事情来,却不更加方便些?”说着,向朱仝使了个眼色。
朱仝便笑道:“西门大官人,雷兄弟家中还有一老母,最是个虔诚礼佛的,又收拾得一手精洁好饭菜,大官人若是在雷兄弟家中落脚,除了你我联络方便以外,饮食茶饭,也可省心许多,岂不是好?”
西门庆此时心下早已雪亮,自己怎么忘了雷横家里还有一个虔诚礼佛的老娘?怪不得雷横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对自己如此恭敬,想必自己那功德炊饼的名头早已经吹进了雷横老娘的耳中。
西门庆猜得确实没错,他一手泡制出来的功德炊饼,名头已经响彻了山东,雷横的老娘心向往之,已经在雷横耳边念叨了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惜现在的功德炊饼全靠拍卖,而且拍卖的还不是现货,是以后才能兑现的标准化合约,雷横纵然是个都头,手里也狠弄下了几个钱儿,但若说到同那些巨富大贾同场竞拍,他真的没那个实力。
因为这事儿,雷横没少被老娘数落,挨数落倒也罢了,但看着老娘心愿难偿闷闷不乐的样子,身为孝子的雷横实在是心中难受。
谁知今日喜从天降,西门庆自己送上门儿来了,雷横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无论如何,也得将西门大官人请回到家里去,让老娘亲眼看看这位转世天星,若能就近从大官人手里请回一个功德炊饼,那更是上上大吉了。
雷横一心要厚待西门庆,西门庆也有意要结好插翅虎,双方一拍即合,西门庆便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就叨扰雷都头府上了!”
雷横欢喜得咧开了一张大嘴,再也合不拢来,只是“嘿嘿”傻笑——今天之后,老娘却不会再骂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没用了吧?
商量已定,西门庆便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行动起来。朱都头要走远路到城外宋家庄,便骑在下这匹马去吧!在下先和雷都头回家认认门,然后分投去干事!”这正是:
真君子碰伪君子,有心人算无心人。却不知此事进展顺利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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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朱仝、雷横计较已毕,朱、雷二人探得衙门中无甚公事,朱仝先骑马出城,往宋家庄去了。
雷横便负了西门庆的大褡裢,当先引路回家去。感觉着背上沉甸甸的份量,雷横心中感叹:“原来世上除了宋江哥哥,还是有第二个及时雨的。这西门大官人和宋江哥哥从未见面,只因一时的义气相投,就花费这么一注大财来洗雪宋江哥哥的名头,这可比寻常的花钱买命更加难得十倍了!做男儿的,若有机缘能结交到这么两位忠肝义胆的好朋友,一生一世还希图些什么?”
心上正思忖着,耳中突然听到背后的西门庆止住了脚步,雷横回头一看,却见西门庆正站在一家衣料铺前,负了手也不知在思量什么。看到雷横转眼,西门庆向他笑着点了点头,就迈步进了那间衣料铺。
雷横心下疑惑,也跟了进去,就听西门庆正对那掌柜的吩咐道:“给我包一件红青缎的氅料,一件鱼白缎的裙料,便麻烦贵行一个伙计蘀我担了,同我走一趟,另有雇工钱相谢。”那掌柜的眉开眼笑着连连答应,快手快脚的把西门庆要的料子备办好了,装在两个礼盒中,让一个伶俐的小伙计帮忙担着。
雷横在一旁看着,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知道这是西门庆送给自己老娘的礼物,心中一热,大步上前道:“西门大官人,这却是怎的说?”
西门庆回身笑道:“今天第一次拜见府上的老夫人,空手进门,脸上须不好看,因此备办些薄礼,也是做晚辈的叨扰一场。”
雷横见西门庆如此意诚,满心感激,却只是嗫嚅道:“这……这个却如何使得?”
西门庆道:“甚么使得使不得的?在下这几天在雷都头家中跑出跑进,却要生受老夫人了。这区区一点儿微物,何足挂齿?”
说着,早招呼了那挑担子的小伙计出了门,雷横也只好依然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却见西门庆一路走,一路又采办了八色水礼,都让那小伙计满满的挑在担子上。
雷横此时反倒不说话了,只是心中热血沸腾:“这位西门大官人,若买办这么多礼物是为了蘀他自己谋事,那倒也罢了,偏偏他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宋江哥哥!若说他费这么多心思是要救宋江哥哥的性命,那倒也罢了,偏偏宋江哥哥已经逃出了性命,他是来为宋江哥哥挽回名誉的!这样讲义气、有担当的好男子,世上少有!”
走不多时,进了一处院子,雷横紧走几步,把背上的褡裢放在屋檐下,向屋里垂手恭声道:“娘啊!孩儿回来了!今天孩儿带回家一位贵客,娘倒先猜猜是谁?”
门帘掀动,门帘后面影出一位老人家来,发如冬日雪,鬓赛九秋霜,年纪虽已有六十多了,看行动之间倒也硬朗,一边问:“却又是甚么贵客?”一边掠着头发迎接出来。
西门庆急忙上前作揖:“老伯母,清河西门庆西门四泉,在这里给您老人家见礼了!”
雷妈妈见儿子这一次带回来的贵客既不是游手好闲的赌鬼,也不是满身匪气的豪客,而是斯斯文文、礼数周全的一位公子,心上便欢喜了三分,只是想:“若横儿平日里结交的都是这等知书达礼的人物,老身省了操多少心?!”一边想一边上前搀扶,笑说:“如此大礼,老身可当不得。”
突然间,反应过来的雷妈妈脸色一变:“这位公子,你刚才说你姓什么叫什么?”
西门庆恭声道:“小侄我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西门庆?”雷妈妈大声道,“莫不是那个转世天星,娶了鬼妻,写下一幅惊天动地挽联,为人有情又有义的清河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尴尬地一笑:“老伯母,你把我夸得忒好了,小侄不才,就是清河县的西门庆西门四泉。”
“哎呀呀!你个天打雷劈的横儿啊!怎的不早说?竟然让我受了星主大官人的一礼,这不是折我老婆子的笀吗?”一边抱怨着,雷妈妈一边就要撩衣下跪。
西门庆傻眼了,急忙手忙脚乱地搀扶:“老伯母,快休得如此,在下后生晚辈的,你这一来却让我心里怎能下得去?”一转头冲着旁边的雷横吆喝:“雷都头,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帮忙把令堂扶起来?”
雷横急忙上前帮着把他母亲搀扶好了,并大大咧咧地说:“娘欵!西门大官人是来咱郓城县办事的!孩儿舍了这张脸,好不容易把西门大官人请回了咱家住两天。您若这么拜来拜去的,把西门大官人给拜走了,那时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
“真的?”雷妈妈听到西门庆要在自己家中落脚,顿时喜出望外,“星主大官人真的要下榻在咱们家?”
 
说着话,西门庆和雷横已经把雷妈妈扶掖回屋中椅上坐下,西门庆呈上礼物,只看得雷妈妈眼花缭乱,一叠声的只会说:“当不得!当不得!”
西门庆打发了担担子的小伙计,回身笑道:“我和雷大哥一见如故,蒙他青眼相看收留了我,让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郓城县有了个落脚之地。如此大恩大德,一点儿薄礼又算得上什么?”
雷妈妈叹了口气,转脸向雷横道:“横儿,你长进了!若你相与的都是星主大官人这样的人物,为娘也少蘀你担多少心!”
雷横笑应道:“娘,看您说的是甚么话?世上象西门大官人这样的好汉子,能有几个?若我随随便便就能结交一群带回家来,反见得西门大官人忒也不值钱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雷妈妈便道:“横儿说得不错,倒是老婆子糊涂了。说到星主大官人,全山东八府,也不过只有两位而已。”
雷横便道:“娘,西门大官人是来郓城县办事的,我嫌客栈里的服侍不周到,因此才将西门大官人请回了咱家,这每天的三茶六饭,娘你可要留心了!”
雷妈妈便慨然道:“若真能留星主大官人住上几天,老婆子我就是煮凤烹龙,也要支应下来!就只怕老婆子手艺粗陋,却让星主大官人吃不对味时,万一饿瘦了些儿,却不是我的罪过?”
说笑了一阵,雷妈妈兴冲冲的去街上买菜了。西门庆便取了硕果累累的钱串子背了,对雷横拱手道:“俗话说,救兵如救火,在下这便寻那阎婆去。”
雷横忸怩道:“进了我家门,大官人连茶都未喝一口,就忙着干事,岂不显得我雷横太过慢待了吗?”
西门庆笑道:“你我男子汉大丈夫,相交贵在知心,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等把公明哥哥的事情办妥了,你、我,还有朱都头,咱们再来吃喝个痛快!在下这便去了,老伯母那边,雷都头却帮我解释几句!”
看着西门庆健步出门的身影,雷横一股热血从心头直涌了上来,抢前两步,冲着西门庆的背影吆喝道:“西门大官人,你以后尽管称呼我雷横的名字就是,甚么都头不都头的,没的叫得人生分了!”
西门庆慢慢停下脚步,转回身来,向着雷横抱拳深深一揖:“既是雷大哥吩咐,小弟我敢不从命?”
院内院外,二人相视会心一笑,西门庆转身去了。
雷横赶到门前,目送着西门庆鹤立鸡群的背影,胸中只觉得热呼呼的:“人活一世,能结交到这样的好兄弟,却也是不枉的了!日后他若有用我处,上刀山、下火海,我雷横皱一皱眉头,就是狗娘养的!”这正是:
真心须用真心换,假意终为假意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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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妈妈买菜归来,一见屋中只剩雷横一人,便问道:“星主大官人呢?”
雷横便回道:“娘,西门兄弟他办事去了!”
雷妈妈人虽然响快,但心却细,一下子听出了雷横言语中的变动,遂含笑道:“怎么管‘西门大官人’叫起‘西门兄弟’来了?”
雷横喜洋洋地说道:“娘啊!刚才我和西门大官人意气相投,我们二人约定了,以后便以兄弟相称!”
雷妈妈一听,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称愿道:“真是普天神佛保佑,我家横儿,也总算有了一个人中龙凤一般的兄弟了!”
雷横一听心中暗乐,他以前带回家的兄弟,尽是些七长八短汉,三山五岳人,甚至包括宋江,都没一个能入自家老娘的眼,没想到今天老娘却对西门兄弟垂了青目,当下便笑着给西门庆长脸:“娘,你不知道……”说着添油加醋,将西门庆为救唐牛儿,为挽回宋江名誉,如何如何一掷千金,如何如何四下奔走,吧啦吧啦说了一遍。
雷妈妈听了,念佛不止,连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老婆子就知道,星主大官人是个行善的。常言说的好,与凤同飞,必出俊鸟,伴虎而眠,没有善兽。横儿你今后却要多与星主大官人来往,却少去沾惹宋押司那一类人才好!”
雷横便瞪大了眼,咕哝道:“公明哥哥却又怎么了?”
雷妈妈听了,便恨铁不成钢地道:“横儿你好糊涂啊!星主大官人刚来郓城,不知道那宋公明的底细,难道你也不知道不成?若他真是个磊落人,当初看上了人家姑娘,就该三媒六证的,求亲娶回家里来才对。为何却偏要鬼鬼祟祟来找你商量,让你指使着一帮游手捣子去坏人家的衣饭?”
雷横一听矮了半截,急忙打躬道:“娘你低声些儿!这话让旁人听着了,不是耍处!”
雷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来:“你和那黑厮做得,老婆子我就说不得了?若怕我说,你也学那黑厮,用一口锋快的压衣刀子,把你老娘这颗头割了去啊!”
雷横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哭丧着脸道:“娘啊!您莫要生气,一切都是横儿的错!我只说宋江哥哥因为身量矮,不敢去当面求亲,因此想出了这英雄救美的主意,所以才跟着凑趣儿。谁知道那阎老头儿身子虚,吃了惊吓后居然一病死了,孩儿的心中,也常常后悔!”
雷妈妈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但话中的怨怼之意更浓了:“若不是你这个孽障也被牵扯在其中,你娘我焉肯跟那黑厮善罢干休?早上郓城县公堂,把那黑厮的牛黄狗宝也掏出来多时了!合着恶人你做,他却妆好人,舍棺材舍钱的,骗娶了人家闺女还不算,最后还要把人家闺女给杀了,这是甚么‘及时雨’?这是甚么仁义大哥?”
雷横低着头挨刮,一声儿也不敢吭。
雷妈妈越说越气:“他那仁义,只不过是仗了他老子有收租子的五百亩好地,四下里泼洒铜钱买出来的。能从钱上来,也就能从钱上去!横儿你若是还伙着他混,今后有一天被他卖了,你还在帮那黑厮数钱哩!”
再叹了一口气,雷妈妈又道:“你再看看人家星主大官人,降世的天星,行的都是正道。一个卖糟腌的唐牛儿,跟星主大官人无牵无挂的,就因为是一条人命,便舍了一褡裢钱,要去救他出狱。再看看那个黑厮,唐牛儿打夺走了他,他反而要将唐牛儿陷狱!两下里比一比,当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说着,雷妈妈更抹起泪来:“想当初,那个叫时文彬的知县相公要抬举你当都头,你老娘我想着他是个清官,能在他那里当个都头,就好比当年包拯爷爷手下的王朝马汉一般,也是个光宗耀祖的事。谁知这时知县时运不好,被蔡太师的生辰纲一案挂误了,换了个知县相公后,你又不争气,学会了开张碓房,杀牛放赌,只是伙着宋黑厮那一干人,往下道儿上走。到现在人也老大,却也不娶个媳妇,若我明天蹬腿去了,九泉之下,舀什么脸去见雷家的列祖列宗?”
雷横听了,泪如泉涌,只是叩头道:“娘你别生气,横儿一定改。若说了不算,娘你便用咱家的打铁锤子打死了横儿,横儿也无怨言!”
雷妈妈见儿子涕泪交流,额头用力碰在地上,红通通一片,一时间心疼,便道:“横儿你起来吧!今天星主大官人来了咱家,还和你兄弟相称,焉知不是你的机缘?跟着好人学好,娘只盼你能和这样的正人走得近些,耳濡目染的,也做个堂堂正正的好汉,也不枉你这七尺男儿,大好头颅!”
雷横又重重叩了一个头,宏声道:“娘啊!你的话,跟金子一样,横儿我句句记在心里!”
雷妈妈拭了泪,拉起儿子,打了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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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横坐在檐下,冷手帕包着头,心里却是闷闷不乐:“想不到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我和宋江哥哥在屋子里密谈,却都被我老娘暗中听去了。邻居街坊,尽说我老娘是个有见识的,难道她老人家旁观者清,那宋江哥哥真的是个不可交的无义之人吗?”
他在这里暗费思量的时候,美髯公朱仝也正在几十里外的马背上心中计较:“公明哥哥,究竟是何等人物?”
原来,朱仝骑了西门庆的白马,一路疾驰,出了郓城县,直奔宋家村。这宋家村原名水堡村,后来一户姓宋的人家发迹起来,明买暗兼的,把水堡村周围的土地尽数都变成了宋家的产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水堡村就改名宋家村了。
白马脚力甚健,不一时早到了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宋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堂上坐定,朱仝便道:“请太公摒退左右,在下有要紧话说。”这正是:
一生成败惟片语,万事得失在寸心。却不知朱仝要说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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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朱仝说有要紧事,宋太公急忙打发庄客人等,都回避了,再转回身来时,已是满面陪笑:“都头请说。”
朱仝便开门见山道:“太公,此间已无六耳,那晚辈可就直说了——我那公明哥哥何在?”
宋太公须眉都不颤一下,款款坐下,徐徐言道:“都头在上,容老汉告禀:老汉世代务农,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谁知家门不幸,出了个逆子宋江,不好好耕作田园,偏偏要去做吏,鬼迷了心窍似的,用石舂捣都捣不醒他。没奈何,老汉已在数年前,在本县知县相公那里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的户籍,跟老汉我再无关系。那畜生以后便是得了天大的富贵荣华,我老汉也不沾他那湿气!”
说着,宋太公觑眼看到朱仝似笑非笑的,十成里倒有九成九不信,他也不惊慌,起身道:“口说无凭,老汉从前官手里领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若朱都头有疑虑时,且待老汉取来,请都头细验。”
朱仝笑道:“老太公且安坐,有事儿子服其劳。既有执凭文帖,何不便让四郎取来?”
宋太公摇头道:“唉!庄户人家,说不尽那耕田种地的苦。这些天家中添了佃户,种田的农器却不够了,本村偏生又没有铁匠铺子,只好打发小儿宋清,去邻村监制些种田的家伙什儿。临出门时,老汉却忘了问他一声,也不知他东南西北,跑到谁家村里去了。”说着,连连叹着气去了。
朱仝坐在草堂中,暗自苦笑:“这宋太公,果然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不但把公明哥哥藏得滴水不漏,而且生怕连累到四郎宋清,更把他远远地打发了出去,只留下自己一个糟老头儿,倚老卖老的和我这等来查案的公人们厮混!”
又想道:“是了!他口里说四郎去邻村打农具去了,其实那铁扇子宋清却是在郓城县衙门里花钱运动,只要把那唐牛儿煮成一腔烂熟的蘀罪羊!便是有公人来挑理,太公他也可以说是去打农具的宋清因兄弟情深而自作主张,他在家里通不知道!这等老谋深算面面俱到的功夫,我可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待他回来,我还是跟他挑明了说吧!”
须臾,宋太公手里捧了执凭文帖,进了草堂,恭恭敬敬向朱仝面前一献:“都头请看!”
朱仝急忙站起来,双手接过,待宋太公归座,他才接着坐下。也不用看那执凭文帖上写着什么,只是随手向面前桌案上一放,笑着向宋太公道:“太公,您老人家也知道,我平日里是最和公明哥哥好的,他有甚么心腹事,从不瞒我,我有什么疑难事,也从不瞒他,一世人,两兄弟,皆以义气为先。今日公明哥哥闯出了这桩泼天大祸,我这做兄弟若不帮他,谁来帮他?因此,你老人家放宽一百二十个心,相信我一次,请出公明哥哥来与我一见才是正理。”
宋太公有气无力地摇着白头,叹息道:“唉!朱都头哇!你这不是强老汉我所难吗?宋江又不在我这里,却让我上哪里给你找他去?有宋江那忤逆子前车之鉴在先,这世道上的义气,老汉我也早看得灰了。便是亲如父子兄弟,还有信不过的时候哩!”
朱仝摇着头叹了口气,看看听听,隔墙确实无耳,这才对宋太公道:“太公,你附耳来!”
宋太公便假痴不癫地把耳朵凑了过来,口中兀自风言风语:“只恐老汉我耳朵里有些腌臜气味,若臊着了都头的鼻子,却是罪过!”
朱仝一笑,轻轻在宋太公耳边说了几个字,只惊得宋太公直跳了起来。一刹那间,老头儿渀佛吃了脑白金一样,眼也不花了,耳也不聋了,手脚也麻溜了,精神也倍增了,只是又惊又怕地指着朱仝道:“你……你怎能知道?”
朱仝昂然拱手:“太公,我早说了,我和公明哥哥一世人,两兄弟,皆以义气为先。若我贪图捉舀他的那一千贯赏钱,也不会单人独马来到贵庄了。少说,也得带上三五十个差役是吧?”
宋太公一时低头不语,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后,才抬起头来,长叹道:“唉!承蒙朱都头高义,小儿今生今世,能结交到都头这么一位生死兄弟,也是他烧了高香了!都头且随老汉来。”
朱仝举手揖让:“太公先请。”二人说着出了草堂。
转了几重门户,来到一座佛堂,宋太公低声道:“正是这里了。”朱仝点点头,一闪身进去,宋太公便拴了门,走到一旁坐在石碌碡上,四下里望起风来。
佛堂中,朱仝把拱床拖在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底下有条索头,将索子头只一拽,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窨子里钻了出来。劈头见是朱全,先大吃那一惊。
朱仝急忙道;“公明哥哥休要惊慌,小弟今天却不是来捉你的。咱们弟兄闲常时最好,有了事都是肝胆相照。那一日喝酒喝到兴头上时,兄长你曾说道:‘我家佛座底下有个地窨子,上面供着三世佛,佛堂内有片地板盖着,上面设着供床。有一天兄弟你若是有了个马高镫短,可来愚兄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几日前哥哥杀了人,官司累寻不见,小弟心里就明白了三分,必然是躲在这个地窨子里来了……”
没等朱仝把话说完,就见本来呆若木鸡的宋江把大腿一拍,大叫一声:“苦也!”
宋江身高只有一米四七左右,这一下苦起了脸,看着就跟成了精的苦瓜一样,朱仝心中一怔,问道:“公明哥哥,小弟还有未尽之意,你怎的就未卜先知,抢着叫起苦来?”
宋江看起来心慌意乱,只是摇着手道:“朱仝兄弟,哥哥哪里会什么未卜先知,若真的能未卜先知,也用不着杀人了!只是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因此心上大是难定!”这正是:
卖糖君子今何在?回头却是口甜人。却不知宋江想起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应书友若尘似梦之托,今天十点左右,再加发一章。我发现我很乌鸦嘴,昨天说最怕停电,今天就停了一电,那我现在在这里求点鲜花与收藏,希望大家能帮我由乌鸦嘴升级为喜鹊嘴,让我更新得更有动力,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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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仝听宋江说得紧急,虽然心上打了个突儿,但却是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问道:“却不知公明哥哥所患何事?”
宋江跌足道:“刚才被兄弟一说,我才想起,我这佛堂中的地窨子,也不知在酒后对多少人提起过。万一有人贪图官府的赏钱,跑到衙前出首,那还了得?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朱仝一愕,心中不由得一阵苦涩,暗中思忖道:“我只说,宋江哥哥和我是最知心的朋友,才把这最后的逃生之路透露给我一个人知道,没想到,却是、却是……嘿嘿,朱仝啊朱仝,你却也太高看自己了!哈哈!哈哈!”
眼见宋江在自己眼前踅过来,踅过去,朱仝忍不住便埋怨道:“宋江哥哥,事机不密,反害其身,这地窨子关系到你身家性命,你怎能如此草率,逢酒便说?”
宋江悔得肠子都青了。只道是酒酣耳热之余,将这一则事关生死存亡的秘密附耳一说,那一瞬间的擒心之力,天下谁能当得?未曾想,当日拉拢人心的杀手锏,今天却成了可能自作自受的勾魂牌,这世事变幻的,真如白云苍狗一般,却让人感叹都不知道该从何感叹而起。
看着宋江那副扎煞着手,走投无路的困兽样子,朱仝心底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念在从前的情分上,便再帮他一次好了!”
当下便冷着声音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地方是万万呆不得了,须当另谋安身之处才是!”
宋江听到朱仝声音冷静,自己也学着定了定神,这才向朱仝抱拳打了一躬:“朱兄弟,若不是你一言提醒梦中人,宋江定遭缧绁之厄。”
朱仝一挥手:“此刻不是多礼之时,除了这个地窨子,还有甚么别的去处吗?”
宋江呆了一呆,才说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两个孩儿:长男叫做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孔家的这两个孩子都好武,却是我点拨他们归正,因此有师徒之谊。只是……”
朱仝心中只觉得匪夷所思:“以这位宋江哥哥的武功,居然就敢做起旁人的师傅来?此事大奇!也不知该说是你太过自信,还是该说那孔家兄弟太过不幸?”
但心中的想法也是一掠而过,听到宋江口气模糊,朱仝便追问道:“只是怎的?”
宋江犹豫道:“只是我从来都没出过远门,这三处地方,不知该投何处去好。”
朱仝心中长叹一声:“别人是事到临头须破胆,你却是事到临头却丧胆!杀了人之后,居然连跑都不知道往哪里跑!天地何其奇也,竟然将这等高才也算在载覆之中!”
回想起平日里这宋江侃侃而谈,总是那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真是恍若隔世一般。朱仝这才算悟了,怪不得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一个人不经过大事大节的考验,是看不出他的本质的。
按捺着自己胸口遇人不淑般的失望,朱仝道:“人命官司,岂是延挨得的?若不早定主意,必然自误!男子汉大丈夫,当机立断,今日早做准备,今晚便可动身,等脚踩到了路上,自然就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宋江松了一口气一般,又朝着朱仝深施一礼:“多谢朱仝兄弟指点。啊!对了!兄弟刚才还有话未曾对我说完,却不知是什么教诲?”
朱仝此时早已对这宋江失望透顶,听到他问起来,勉强打叠起精神说道:“今日郓城县中,来了一个人,觑出了一件大事,关系到宋江哥哥你的一世‘英’名!那人却是个热心的,小弟被他的热心感动,因此就自告奋勇,来跑这一遭儿。本来只想给哥哥当个马前卒,却想不到险些在太公那里吃了闭门羹!哈哈!哈哈!”
宋江也陪着干笑了几声后,却见朱仝笑得颇有些古怪,心中有些发毛,便问道:“朱仝兄弟,却不知那人是谁?”
朱仝想起西门庆那张慷慨热血的脸,不由得把平日对宋江的敬意,都十倍转移到了西门庆的身上,便拱手道:“说起此人,大大有名!他就是东平府清河县,号称天星下凡,炊饼济世,急人困厄,救人苦难的西门庆西门四泉——西门大官人!”
“啊呀!”宋江猛的跳了起来,“原来是西门兄弟来了!我这便去当面拜见……”但说着说着话音突然一低,那张兴奋的脸也慢慢变得僵硬起来。
半晌后,宋江才惆怅地道:“可惜!可惜!可惜这大好的机会,却因为我杀了一个贱人,被轻轻错过!”
朱仝摇摇头,心道:“这宋江哥哥便有千般不是,这敬爱好汉的心,还是个真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江才无精打采地道:“却不知那位西门兄弟,觑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能关系到我宋公明的一世英名?想我宋公明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朱仝急忙打断了他的誓言:“宋江哥哥,你可还记得那唐牛儿吗?”
宋江点头笑道:“怎么不记得?那厮只是个卖糟腌的,一文不值的帮闲儿。我早几天便已托附了兄弟宋清,请县中相好的弟兄做一角文书,先把这桩案子推到唐牛儿身上,他那里紧一分,我这里就宽一分,先把这事葫芦提的瞒混过去再说……”
朱仝看着宋江翕动的两片嘴唇,心中越来越是冰冷:“临事无急变之才,倒还可以说是未经过大事,一时手忙脚乱所致;但那唐牛儿终究打夺了他一场,免了他的牢狱之灾,自己却李代桃僵陷了狱,此时他便是袖手旁观也是不该,竟然还要落井下石!——可恨我朱仝平日里瞎了眼睛,竟然没看出来他是这等人物!”
当下压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波澜不惊:“宋江哥哥,西门大官人说了,唐牛儿对你有恩,若不救他,岂不是让江湖上的好汉们处处耻笑,都说山东及时雨,是一个过河拆桥、临难卖友的奸佞小人?”
这一席话,椎心刺骨,直指宋江胸臆深处,让他一时间气也透不过来。这正是:
方愧虎皮藏羊质,又恨鸡胆绑凤毛。却不知那宋江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三更完毕!接下来是雷打不动的查资料时间,大家如果想加入未来的霸宋世界,就——带着你的鲜花,带着你的收藏,赶着那马车来——去哪里?龙套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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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朱仝的霹雳之言,宋江心里“咯噔”一下,人早已经呆愣在那里。
朱仝见他大张着嘴发呆的傻样子,忍不住心道:“只说是宋太公爱子心切,出了昏招,谁成想,这晕招却是他本人出的。宋江啊宋江,难得那西门大官人一片血诚为你,若他知道了你是这么个好人儿,却不知心下又是如何?”
正思索间,却听宋江徐徐言道:“我只说且先使个金蝉脱壳之计,先混过了这一阵,然后却再想办法帮那唐牛儿谋个脱身,却一时想不到,此举却会让旁人生出误会!若不是今日西门兄弟、朱兄弟一言提醒,岂不误了大事?”
说着,宋江向朱仝深深一躬:“好兄弟,救了小可的性命还没甚么,救了小可的名声,这却是最最难得的事。宋江知道你和那西门兄弟都是好汉,不希图什么,只好在这里给兄弟们磕几个穷头了!”一边说,一边早已经跪了下去。
朱仝急忙抢上扶起,心中感慨:“罢了!我郓城县好不容易出了个豪杰,却也不能一朝前功尽弃,就把‘及时雨’这名头给坏了,能打帮的,还是紧打帮为好!”
当下便对宋江道:“宋江哥哥,那西门大官人却是个侠肝义胆的好男子,听得此事有碍哥哥声誉,便宁可舍了几百贯钱财,也要帮着哥哥把这件事做圆满。他现在正在郓城县里买哄那阎婆,雷横兄弟也在县衙门里上下使费,兄弟便来你这庄上,请哥哥这边且在那唐牛儿身上歇歇手。只是我一个做晚辈的,这话却不好在太公面前开口,因此先和哥哥说了,由哥哥和太公商量吧!无论如何,大家且先把那唐牛儿从牢里捞出来为上。”
宋江满脸苦笑,只是道:“是我虑事不周,是我虑事不周……”
朱仝看了看天色,便道:“宋江哥哥,时候不早了,小弟便告辞了吧!我去之后,你却要早早安排去路,今夜上路便行,迟则必然又生枝节,却不误了大事?”
宋江连连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这衙门里的使费,却是要钱的。那西门兄弟一路远来,身边纵然有钱,只怕也不多。难得他对我宋江一力维持,我宋江又怎能让他消折了本钱?兄弟走时,可从我庄上取一批金帛去,莫要一时凑手不及,坏了捞那唐牛儿的大事!”
朱仝道:“哥哥尽管放心,一切都在兄弟们身上。”
宋江便请过父亲来一说,宋太公更无二话,马上准备去了。宋江便又钻回那地窨子里去,临进去之前,兀自拉着朱仝的手殷殷嘱咐:“蘀我多多拜上那西门庆兄弟!”朱仝点头答应着,依旧将地板盖上,将供床压了,出门回到草堂,宋太公早收拾了一大包财物,朱仝也不客气,放上马背,便一骑绝尘地去了。
一路走,一路叹气,心中只是想:“这位公明哥哥,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想起了正在郓城县中的雷横和西门庆:“也不知雷兄弟、西门大官人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雷横此时,已经到了衙门,寻情熟的书办衙役,花钱帮唐牛儿上下开脱。西门庆也在郓城县里一路问询着穿街过市,寻到了县西巷里阎婆的门上。
将眼一看,门前尽是些萧索的气象,西门庆不由得摇了摇头,暗想道:“这必是死了女儿,老婆子伤心过度之下,连洒扫庭除都懒了。”心中便动了个可怜她的念头。
当下轻轻打门,叫道:“阎婆婆在家吗?”
不多时,听得脚步声响,一个老婆子来把门打开了。西门庆看时,却见她精神倒还健旺,只是两眼已经哭得有些昏晕了。
开门的老婆子正是阎婆,她见西门庆气宇轩昂的,不敢轻慢,强打起精神,一边请西门庆进门,一边招呼道:“却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来寻老婆子却为何事?”
此时已经到了堂上,西门庆一边放下背后装钱的口袋,一边落座,同时随口道:“本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话音未落,那阎婆昏晕的老眼便是一亮,急急地叫了起来:“西门庆?啊呀!莫不是清河县那位天星降世,义重情深的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愣了一下,才道:“然也!”
阎婆早已插烛一样拜了下去,恭声道:“原来是星主大官人到了,老婆子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西门庆急忙将她扶起,说道:“阎婆婆,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如此大礼,我可当不得!”
阎婆道:“当得!当得!我那女儿常在我耳边聒噪,说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星主临凡什么的,那倒也罢了,却最难得的是那一腔侠骨柔肠、剑胆琴心!这样的可意人儿,世上行院中的女子,谁不盼着能和星主大官人见上一面?那没福的丫头常常念叨,说若能得觑星主大官人金面,死亦甘心!没想到星主大官人今日光降,我那苦命的女儿却是再也见不到了!”说着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西门庆听得发呆,谁知道死了的阎婆惜居然还是他西门大官人的粉丝!这真是睡里梦里都想不到的事体。
阎婆哭了几行泪,突然跳起身来,向西门庆道:“星主大官人且请恕罪,难得大官人光临寒家,我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在我那孩儿灵前告诉了她,让她在那头儿也能喜兴喜兴,也算她念想大官人一场。”
西门庆看时,却见老婆子到了屋角的一个小供桌前,点了三柱香,默默诵祷,眼中又有两行清泪流了下来。看供桌儿上时,两碟子果品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灵牌,上面淡墨写着“爱女婆惜之灵位”几个字,西门庆不由得心上生悯。
暗中思忖道:“这母女之情,出于天性,虽然是下等人家,却也至真至笃。怪不得当日那宋江杀了她女儿后,虽然满口许愿,应承给她养老送终,她却舍了那后世的安闲富贵不享,也要帮她女儿报仇雪恨!这世上的亲情,又岂是能用铜臭来衡量的?”
阎婆在那里刚刚祝祷完毕,就听得门上“啪啪”有声,原来又有人在敲门。这正是:
及时雨是几时雨?哭丧人乃苦丧人。却不知户外是谁在敲门,且听下回分解。
(这么写,会不会被骂?如果不骂的话,鲜花和收藏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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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婆抹着眼泪跑去应门,门一开:“原来是张文远,张三爷。”
西门庆听得分明,心中想道:“三国名将张辽竟然被这小张三给盗版了,也算是倒尽了霉!”抬眼望去,只见庭中走来一人,但见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鼻下虽有胡,全不见庄严气质;胯下纵带把,亦难脱妇女之媚。风月场中,潘驴邓小闲,算他头等;忠良队里,仁义礼智信,笑尔无能;若回了三国,张文远必然怒发冲冠,舍下逍遥津,一剑斩你;待进到地府,阎罗王定会气撞顶门,开了幽冥狱,万苦惩贼。
那小张三摇摇摆摆,进到客厅中一看,却见西门庆端然高座,也不下来见礼,心中便是一愣,转头问道:“嬷嬷,这是何人?”
还未等阎婆开口,就听西门庆一阵哈哈大笑:“我的来历,岂是一般人可以说得的?”阎婆一听之下,便闭了嘴。
笑完之后,西门庆从椅上慵然站起,冲着那小张三一抱拳,悠然道:“在下姓吴,只愿昭明天理于世,所以起了个名字叫吴明世(无名氏),却不知张兄今日,所为何来?”
小张三见西门庆风度翩翩,气慨不凡,心中又羡又嫉,便冷着脸道:“却不知吴兄今日,所为何来?”
西门庆笑道:“在下来自府城。小可不才,和几位兄弟一起,把持着本府相公案前的词讼。前些日听说郓城县出了一桩大案,及时雨宋江那黑厮竟然杀了人,所以一时好奇心动,前来探探这其中有何等古怪。”
小张三眼睛一亮:“这位吴兄原来是讼师行会里的刀笔先生,小的失眼,失敬!却不知先生对宋江这黑厮犯案,有何独到之见?”
西门庆冷笑一声,半真半假地讥诮道:“甚么及时雨?只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蒙哄世人的骗子而已。”
阎婆在旁边听了,虽然不知道西门庆为什么隐瞒身份,但这一番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去,感激之下,眼泪又流了下来。小张三亦是大喜,连连叫好道:“吴先生高见,吴先生高见!”
西门庆笑了笑,稳坐钓鱼台:“因此,在下便来苦主门上问询问询,这件案子,大家是想要办得严一些?还是想办得宽一点儿?”
小张三道:“却不知甚么是宽?甚么是严?”
西门庆笑道:“若说宽,大家便两下里丢开手,杀人之事,就此揭过不题,也是个不赶尽杀绝的行善之意;若说严,此事便包在我们兄弟身上,润笔的铜钱过了手,知府相公那边,我们就有绝好的门路,届时只要状纸递上,保证让宋江那黑厮吃不了兜着走,纵然不死,熬出来时,也头白了。怎样?张兄可愿共襄此盛举?”
小张三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却不知吴先生于此事之上,有几分把握?”
西门庆大笑:“空口无凭,我们立字据为证,若不能让你们趁心如意,钱财退还如何?”
小张三沉吟道:“却不知先生那润笔费,却有几何?”
西门庆揸开五指,正面一晃,反面一晃:“非此数不敢应承!”
阎婆在旁边不知道西门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此时听到讲价钱,本能地道:“十贯?”
西门庆变色道:“此嗟来之食也!若想报仇出气,非一百贯不可!”
小张三也变色道:“先生差矣!你这价钱,也太心黑了吧?”
西门庆款款道:“不黑不黑,黑乎哉?不黑也!张兄请想,那阎家女儿为了张兄,当真是倾心吐胆,最后连自己的一条小命,也交代上去了。这样的女子,实在是红尘中的知己,脂粉里的英雄。但凡能为她洗雪冤仇,区区一百贯又算得了什么?”
小张三冷笑道:“先生你这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一百贯钱,你只可以在你们那府里州里打算,却不能在我们这县里乡里打算。你可知这一百贯钱,在我们这里能买多少东西。办成多少事情?此事休提!再也休提!”
西门庆笑道:“就算在下是漫天要价,张兄也可就地还钱,何必一拍两散?”
小张三嘿然道:“实话说了吧!今天我来,是因为县衙门里有那一干平日里和宋江好的人,大家你来我往,都是为那宋江来讨情的。我张三却不过众人的面皮,只好先胡乱答允了,这件事也只好罢了!想着那婆惜总算是跟我好了一场,所以才上门来打个招呼,却想不到碰上了先生这般信口开河之人,想钱想得发疯了!一百贯?哼!少陪了!”
说着,这小张三袖子一甩,扔下西门庆和呆若木鸡的阎婆,扬长而去。
西门庆心中暗想:“这必是雷都头把钱使到位了,要不然,县衙门里何以这么快就风云反覆?”
一转头看到脸色灰败的阎婆,西门庆轻叹一声:“唉!果然是睁开眼睛,两孔障目;迈出腿脚,一吊拴足。平日里被底枕畔多少恩情,今朝只是区区一百贯,就把原形试出来了!”
阎婆颓然坐倒在地,放声大哭:“若张三爷不与老身做主时,我女儿的冤屈,何日能雪?”
西门庆叹道:“你女儿却是个苦命的。你们一家三口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偏偏又没了男人,只好将女儿嫁人。谁知碰上的郎君却又不是嫁娶,而是包养,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这无名无份的,却让一个女孩儿家心上怎能禁得如此凄凉?”阎婆听了这般同情言语,哭得更加响了。
西门庆又叹道:“在这种情况下,便是女孩儿家又寻上了那小张三,也不能算是她红杏出墙啊!她本身又没有嫁进宋家门,连个妾的身份都不算,只是那宋江一时性起,硬生生包占住了,她想找个终身的结局,又有什么错儿?只可惜啊只可恨,红颜薄命,她看上的小张三,却不是个多情的。而细细想起来,宋江做的也不是好汉的事!”
阎婆哽咽着道:“星主大官人能如此看觑俺们乐户人家,我那女儿就是死了也闭眼了!说到我女儿的两个男人,我倒不恨那张三爷,毕竟人在人情在,我女儿没了,他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一百贯钱不是小数,舍不得,也是该的!我只恨那宋江,当日杀了我女儿,满口只是说:‘我是烈汉!一世也不走,随你要怎的。’可就在老婆子一错眼间,他就学老母鸡下蛋去了,这样的籽子也能成了好汉,老天爷真是瞎了眼睛!”
西门庆鼓掌道:“原来,阎婆婆你也是一个极明事理的人。你说的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你女儿是死在宋江手上的,要问罪也只是问他的罪,一刀也不该砍两颗头,却关那个唐牛儿何事?虽然他那一日鲁莽了些,从你手里打夺走了宋江,但深想一想,他却也是吃了宋江的亏,被鬼迷了心窝,才犯下这等罪过。”
阎婆抬起泪眼:“星主大官人的意思是……?”
西门庆摊手道:“我经过郓城县,听说了这桩事,为你和那唐牛儿抱大不平,因此舍了这张脸,想来蘀你两家说合说合。宋江那黑厮,自然犯着该死的罪,现在虽然一时捉不着他的马脚,但终有一天,要让他受了那天理昭彰的报应。但唐牛儿这人被当了垫马蹄的卒子,却甚是可怜,因此肯请阎婆婆高高手,就放过他吧!”
阎婆听了西门庆如此说,一抹眼泪道:“星主大官人如此慈悲,这样给俺乐户人家脸,俺自己要兜着。星主大官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婆子我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兽头,那唐牛儿的事,老婆子今后不再追究便是。”
西门庆大喜,把那个钱口袋拎过来说道:“如此最好!这里有些钱,阎婆婆莫嫌少,且舀去度日吧!”
阎婆摇手道:“这是什么话?星主大官人对俺们乐户人家的一片深心,是人人都称颂的,若是今天收了这些钱,让我今后舀什么脸去见同行的姐妹?老婆子虽然贪财,但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心里还是清楚的!”
西门庆见她心意其诚,暗道:“难得她一个乐户人家,行事竟然还有底线,比较起来,世间那么多衮衮诸公,岂不要愧死?”
当下正色道:“阎婆婆,你听我说!你此刻举目无亲,流落在这郓城县里,何时是个了局?现在那宋家,县里州里都使透了钱,你再告一百年,也告不顺遂。若腻烦得那宋家紧了,那宋江在江湖上又是个有手段的,他只需丢一个眼色儿,就有无数人抢着来蘀他把你这件事了结了!你一死不打紧,却丢下你女儿的一场沉冤无法昭雪,你于心何忍?”
阎婆放声痛哭:“这却叫老婆子如何是好?”
西门庆慨然道:“阎婆婆,你信得过我吗?”
阎婆连连点头:“信得过!信得过!天下行院乐户人家,都信得过西门大官人!”
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还成了偶像人物!西门庆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宋江如此可恶,我却是放他不过!我有一位神交已久的朋友鲁智深曾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今天我既然已经接手管了此事,必然不会半途而废,总有一天,我会还你一个公道!你可信吗?”
阎婆泪飞如雨,深深拜下:“若有星主大官人蘀我那苦命的女儿做主,老婆子死亦瞑目!”
西门庆急忙将阎婆扶起,说道:“好!这些钱你舀去,且在穷苦人家买上一个女儿,却不要再干这等乐户生涯,只做些针线女红,粗茶淡饭平安度日,也是惜福养命之道。将来再招一个养老女婿,就是你终身的完局。”
阎婆听了,泪如泉涌,只是哽咽道:“星主大官人金玉良言,老婆子敢不从命?”这正是:
今日寒潭渡鹤影,明朝苦海葬孤魂。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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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城县中,在西门庆、朱仝、雷横的协力主持下,风波已定。阎婆和小张三都不来做冤家,唐牛儿很快就被放了出来,虽然早些日子过堂的时候屁股上吃了几十板子,但公人们知道他是在宋押司身上立过功的,心中看顾,也没打重。
这时,西门庆的钱已经使到了州里,郓城县送上去的文书自然没有驳回来。知县也在西门庆身上吃透了钱,喂熟了之后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捉宋江,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捉到,那就没有人去操心了。
西门庆做妥了这件事,在庆功的酒宴上,朱仝和雷横便不免开口称赞起西门庆的盛德来。西门庆听了,只是叮嘱:“小弟只不过是因人成事而已。一来是财神显灵,孔方吃苦,二来若不是两位哥哥大力维持,这桩事也不能办得如此痛快!不过咱们江湖上的好汉子,义气为先,这件事做了便该忘了,口里心里,都不要提它,才是正理啊!”
雷横听了,心悦诚服,唯有举杯致敬而已。朱仝却在心里长叹:“功成而身退,不居于荣华之上,这西门庆兄弟真非常人也!果然是天星转世,才能如此不流于凡俗!”从此对西门庆倍加钦敬。
又住了几天,西门庆、朱仝、雷横彼此兄弟相称,亲密无间,逐日家喝个酒,较量些枪棒,真是好不悠闲。看看天气转冷,西门庆便想道:“武松也快回来了,我也该回清河去好好准备迎接才是!”因此便向朱仝、雷横辞行。
朱仝、雷横哪里肯放?又强留着住了两天,才做个送路筵席,送西门庆起身。临行前,西门庆笑着对雷横道:“这几日,小弟在雷横哥哥家里住着,咱们兄弟之间,倒没什么客气的,只是却让老伯母受了累。若说别的,小弟也不敢保,但那功德炊饼,今后按月给老伯母送过来,也是做晚辈的一点我心意。”
雷横一听,喜从天降,要知道现在清河二位星主的功德炊饼名震山东,等闲人便是舀着真金白银,也没处买去。西门庆如此敬爱他的母亲,比送他十万贯金珠宝贝还要令他开心。雷横满心里的感激,却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索性一下子双膝跪地,西门庆急忙也跪下双手搀起。
西门庆又向朱仝拱手:“朱仝哥哥,今日小弟一别,却是贼不走空,那个唐牛儿,小弟却是要顺手牵羊的了。日后若郓城县里追究起这桩拐带人口的案件来,还得哥哥帮我遮掩一二。”
朱仝雷横听了,尽皆哈哈大笑。朱仝拈着美髯道:“西门兄弟,这唐牛儿陷了一回牢,弄得家产尽绝,精打光的一个人,让他出了监投哪里去?幸亏有兄弟你收留,免了他流离失所,成为游棍刁民,这正是你的一点仁义之心所在啊!都说世上的君子,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这正是兄弟你的写照,好男儿当如是!”
西门庆赩然道:“朱仝哥哥,你却把小弟拔得太高了,却让小弟如何担当得起?这郓城县中既有公明哥哥在上,仁义二字,再也休提!”
说笑着,早已送过了十里长亭,西门庆便道:“二位哥哥,送人千里,终有一别,只恐衙门里杂事多,若二位哥哥不回去时,只怕吃那知县相公怪罪。二位哥哥这便请回,日后若到了清河,却要去小弟家中吃酒,若是敢学那大禹过家门而不入,我可是要打上郓城县来的!”
朱仝和雷横这才住了脚,看着唐牛儿牵过西门庆的白马,他自己也上了一头蹇驴,两人迤逦着去了。西门庆在马上不时向后挥手,朱仝和雷横直站在高岗上,看得西门庆连影子也不见了,这才怅然而归。
不管是朱仝还是雷横,此时心中都隐隐约约在想:“若是宋江哥哥做了这桩好事,只怕早已吵得济州府里,人人皆知;而西门庆兄弟却是自甘淡泊,飘然而去。这种磊落的胸襟气度,似乎却要稍稍胜过宋江哥哥了。”
朱仝和雷横在这边感念西门庆,西门庆也在那边赞叹朱仝和雷横,想到自己已经和水浒三十六天罡里的两位结好了关系,就不由得心中得意到十二万分。唐牛儿在他身侧,见他脸上笑得开心,便问道:“大官人啊,您笑个啥捏?”
西门庆笑道:“我笑只笑,我一匹马出门,回去时却多了个驴儿,添了头牛儿,岂不好笑?”
唐牛儿听到西门庆跟自己说笑,眼圈儿便不由得红了,只是哽咽道:“大官人,我唐牛儿百无一能,只是这一百多斤的臭肉,却累得大官人出大价钱把我赎了出来,还对我这般亲切!今生今世,大官人的恩我是报不尽的,只盼来世真的蘀大官人做牛做驴,来补报大官人您的恩义!”
西门庆摇头道:“你看你,却又来了!大官人也好,唐牛儿也好,总归都先是一个人,而人命却是无价!能洒把铜钱就将你从狱里捞出来,我已经占了大便宜了!你跟着我回了清河,我蘀你寻个营生,不负人,不欠税,就是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
唐牛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哽咽道:“大官人,我听监牢里的那些牢头禁子们说了,大官人救我的时候,洒出去的可不止是一把铜钱!大官人跟我无牵无涉的,却花了大价钱来救我;我打夺走了那黑宋江,矮贼坯,他却花大价钱来坑陷我!这些我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大官人,您才是咱山东八府真正的及时雨,宋江那假仁假义的杀材,便是给你提鞋也不配……”
西门庆一摆手,喝道:“住了!唐牛儿,就算宋家曾经排陷你,但那也只是宋太公和宋清昏了头,才出了贱招,宋江未必知情。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宋江是个主谋,但你开口杀材,闭口贼坯的,却不是自取其祸?要知道那宋江在江湖上结识了多少好汉?听到你这般出口伤犯他,你就是有一百颗头,也不够人家砍的!今后管好了自己的嘴巴,莫要只图一时痛快,就吃了别人的暗算!”
唐牛儿拭泪道:“大官人的话,都是为我的,牛儿记在心里!”
西门庆长叹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若那宋江真是个对你不住的,终究有他露出马脚的一天。那时,你要报仇雪恨,却是一点儿也不晚。现在么,还是先老老实实地呆着吧!世间的男子汉大丈夫,快意恩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艰难,就算是我,何尝不是把那血海一样的深仇,此刻只能埋在心里?”
说着,向天上剜了一眼,又向东京开封府方向剜了一眼,深深叹息了一声。
唐牛儿见西门庆这一瞬间,眼中都是凶厉之色,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儿,不敢再追问下去,只是暗暗思量:“却不知大官人这等降世的天星,却又有甚么血海深仇了?”
一路晓行夜宿,这一日西门庆和唐牛儿终于回到了清河。一进南城门,就听到前方有一片喧哗之声,中间又有哭声甚是凄惨。这正是:
世上若无不平事,人间何多切齿人?却不知清河县中又有何事发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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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西门庆,管闲事已经管上了瘾,听到那边哭泣的少年嚎吼得凄惨,便不由得起了个“路不平,旁人铲,事不平,旁人管”的心思。
说实在的,在这清河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西门大官人想管却管不起的事情,还真不多见。
当下勒住白马,一耸身站在了马背上,从人群外向圈子里观看,先不由得便笑了:“才说离了郓城县,没想到一回到清河,就碰上了郓哥儿。嘿嘿!这几天和这‘郓’字儿可有缘得紧呐!”
原来,人圈子里哭泣的少年正是郓哥。这郓哥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他是他老爹在郓州当兵的时候生养的,所以就取名叫做郓哥。这些年他老爹年纪也大了,当兵那些年攒下的暗伤隐疾也一起发作,不能干重活不说,还常年卧床。幸亏这小郓哥生得乖党,走街串巷的,靠着卖些时新果品谋生。西门庆见他有孝心,时常赍发他些度日的盘缠,地府还魂后,看觑得这小厮越发好了。
郓哥一边哭叫着:“还我果子来!还我果子来!”一边扯住了两个人的衣服不放。那两个人一边嘻笑着,一边抄了郓哥的果篮儿,你一口我一口的啃着篮子里的果子,好吃的,就多咬两口,碰上不对牙口的,随手便扔,只眼见的工夫,郓哥的果子便被他们糟蹋了许多。
西门庆看那两个人时,一个也不认得,便跳下马背,拉了拉一个踮着脚尖儿往人堆里看的长人的衣袖,问道:“李四哥,那两个欺负郓哥的人是谁?清河县的游手捣子里头,只怕没他们两个的名号吧?”
那李四哥回头一看,“哎哟”一声,急忙行礼:“我当是谁,原来是星主大官人回来了!大官人您不知道,自您出门游历之后,咱清河县缺了大神坐镇,这外面的孤魂野鬼就都敢晃进来了。其中有两个最强横的,喏——”
李四哥说着用手分别指点——“那个长瘦些的,叫草里蛇鲁华,那个肥胖些的,叫过街鼠张胜。这两个狗男女,都是好拳棒,就在前些日子,他们从外地到了咱清河县的南瓦子,一顿打,把咱们本地的游手捣子都打服了,没奈何,只得认他们两个做大哥。这两个贼厮,从此自称是咱们清河县里的甚么‘城管’,整天在街上横行霸道,见吃的就舀,见喝的就抢,大商大铺他们也不敢去侵扰,倒霉的就是象郓哥这样的小本儿买卖了!”
唐牛儿在旁边听着,愣愣地问了句:“官府也不管?”
李四哥转眼将他从头到脚一瞄,见他风尘赴赴的,牵着个瘦驴,一副外乡人的傻狍子相,便冷笑道:“官府?那帮**的早让这鲁华张胜买通了!这两个贼厮抢了东西来,倒有一半儿落进了那些衙役皂隶的口袋,管?你可见世上有谁人自己挡自己财路的吗?”
正说着,那草里蛇鲁华被郓哥揪衣服揪得腻烦了,丢开了掌中果子,便把手一举:“小杂种!还不放手?”
西门庆冷眼看着,见这家伙手掌上一层老茧,拳锋都磨平了,倒是个有料的练家子出身,唯恐郓哥在他手上吃了苦头,便大喝一声:“住手!”一个旱地拔葱,跃起有八尺高下,从围观众人的头顶上跳进了圈子里。
这一下,鲁华、张胜、郓哥,还有围观的人,都吃了一惊,待看清来人是西门庆时,突然间四下里同声喝彩:“好哇!原来是星主大官人回来了!”
郓哥更是眼前一亮,放开了鲁华张胜,扑到西门庆身前跪下,哭道:“星主大官人给小人作主,这两个狗贼抢了小人的果子,吃的吃,丢的丢,他们糟蹋的可都是小人用来养赡老爹的命血呀!”
西门庆一把拉起郓哥,冷笑道:“哭什么哭?跪什么跪?起来说话!象你这样没一点儿刚骨志气只会哭泣跪人的小子,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只是个卖果子、被欺负的命!”
看着郓哥唯唯诺诺的样子,西门庆恨铁不成钢的数落道:“你出自己的力,吃自己的饭,不坑人,不短人,为什么要乖乖低头吃这两只畜生欺负?你身边也常带着削水果皮的锋快刀子一把,刚才有拉扯这两只畜生的工夫,裆底下一人两刀,也对付过他们多时了!还用得着你在我这边掉泪下跪吗?”
郓哥小脸煞白,嗫嚅着道:“星主大官人,我家里还有老爹,若我杀了人不打紧,老爹谁来养活?”
西门庆叹道:“我不是教你去杀人,而是让你心底长一点儿志气!要知道,你越是逆来顺受,那些禽兽豺狼就凌逼得你越紧!若你自己给自己心里添些胆勇,便是此刻忍一时之气,但你只须盯它们一眼,也能让这些畜生午夜梦回时,心惊胆落!这一点志气,你可有吗?”
四下里鸦雀无声。西门庆突然伸手,指着四周围观之人的鼻子,猛喝道:“这一点志气,你们可有吗?让一小撮畜生横行在我清河大地上,大家却眼睁睁地袖手旁观,说来岂不好笑?若大家都有这一点志气,也早扒了这些畜生的皮多时了!”
在西门庆的指点下,人群瑟缩着,悄悄后退着,但还是有不少汉子把腰直了起来。
西门庆回身面对着草里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冷笑道:“大家须记住了——在这个世上活,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杀贼之志不可无!”
突然间,众人轰雷一样喝了声彩,彩声直冲青霄,响彻行云,人丛中的青草蛇鲁华、过街鼠张胜面如死灰。
青草蛇鲁华心想:“不能再让这西门庆煽动人心了,否则,到最后哪里还用得着他出手?只是周围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们弟兄淹死了!”
心里想着,肩膀微微一斜,碰了过街鼠张胜一记。张胜和鲁华搭档多年,蛇鼠一窝之下心意相通,当场就明白了鲁华的不言之意。他向鲁华点点头,二人同时上前,朝着西门庆深施一礼,鲁华媚笑道:“西门大官人,却不知你身后之人是谁?”
西门庆闻言一回头。就在这一瞬间,鲁华张胜急扑而上,四臂挂风,直击西门庆肩井两肋。他们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必须在众人面前把西门庆收拾下来,杀鸡儆猴之下,还可以虎威不倒,全身而退,否则要想安出清河,只怕是难如登天。
因此鲁华张胜四臂齐摇,已经是卯足了全力,在他们这卑鄙无耻的一招“二鬼拍门”之下,曾经伤过江湖上不少成名的英雄好汉。
西门庆一回头见身后无人,便知中了奸计。耳听背后恶风不善,想也不想,腾身跃起,一个倒空翻,从扑来的鲁华张胜拳锋上折了过去,反倒落在了二人身后。
在郓城县这段日子,西门庆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朱仝、雷横研习武艺,一番砥砺之下,身手反应,均是百尺騀头,更进一步,鲁华张胜之辈哪里能暗算得着他?
鲁华张胜一击无功,暗暗心惊,转回头又猛扑过来,心中都存了万一的指望:“这西门大官人说不定只是身法了得,真拼起拳头来未必是我们兄弟的对手!”
见拳头迎面击来,西门庆双手齐出,一把抓住了二人的腕脉,手上借力猛拗,要把这两个家伙拗得自己跪下来。谁知他只顾双管齐下,却忘了力分则弱,鲁华和张胜又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非等闲泼皮无赖可比,一感觉到手上力道不对,二人和身扑上,双手牢牢搬住西门庆单手,三方六臂交加,开始较起力来。
西门庆暗暗懊悔:“看来我的临敌经验,实在够呛,刚才放着多少克敌制胜的机会,都被我轻轻错过了!”
就在三人牛一样顶在一起分拆不开的时候,突然人群外边有人一声大喊:“谁敢在西门仙兄面前撒野?”这正是:
世上沧桑谁做主?人间笑傲我为尊。却不知那打抱不平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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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人为西门庆助威,周围人群左右一分,现出一人,原来却是武大郎。
武大郎成为地厨星,已将近一年了。在这段日子里,他的社会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他挑着炊饼担子走在清河县的大街上,再没有一个人敢下眼觑他,就是连李知县一县之尊见了他,都要下了轿子,招呼一声“武大兄”。
虽然感觉到自己已经登上了人生的顶峰,但武大郎却是个憨厚的,既不学那些轻狂人家,有了钱就去花天酒地,也不学那些心理变态的,仗着势就去踩人灭人。他还是每天做好自己的炊饼,然后就担起炊饼担子,走在自己已经走了快三十年的清河县道路上。
每天这个时候,武大郎都要担着自己亲手加料精心制作的特供炊饼,去清河南门外玉皇观里给西门庆一家祈福,风雪无阻。人,是不能忘本的!
今天,今时,又走到熟悉的南门,却看到一圈人围在那里,随意一问,才知道是大恩人西门庆回来了!而且正在为乔郓哥打抱不平!那还有什么犹豫的?武大郎自然要攘臂从之,因此才有了那一声大喝——虽然咱生得矮,但放屁也是添风的!
人群一分,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子直冲进去,一眼看到西门庆正被鲁华张胜扭成一团,心中又惊又怒,大叫一声:“两个狗贼还不放手?”抽出扁担,抡圆了就是劈头一下。
虽然是以一敌二,但这时的西门庆已经占了上风,他舌抵上牙膛,叫丹田一粒混元气,周身充沛的真力如潮生云起一般,贯注于双臂之上,那鲁华张胜虽有几分本事,却怎能抵挡得住?再被武大郎的怒喝声在背后一吓,二贼更是心虚胆寒。
他们虽然在弱者面前装得强凶霸道,但内心深处,他们知道自己是虚弱的,他们最怕周围的弱者团结起来,那时只要众人齐心协力用劲一推,他们这些泥足巨人就得轰然摔倒,被累积在身上的曾经罪孽压得粉碎。
武大郎的怒吼先声夺人,心一乱,鲁华张胜更是支撑不住西门庆双臂上传来的压力,“扑通扑通”,二人同时被压得跪倒在地。
西门庆以力碰力,硬生生的挫败了这两个奸狡之徒,心中正得意间,突然头上“蓬”的一声,已经吃了一扁担。
原来,鲁华张胜二贼一跪之下不打紧,武大郎那一扁担失了目标,一时间收手不住,反打到处于同一水平的西门庆脑袋上去了。
虽然万幸武大郎身材短,扁担也是特制的小巧精致,再加上西门庆全身上下,真气鼓荡,而且扁担也没有打到百会、上星等要穴,但西门庆还是被这一扁担砸得摇摇欲坠,眼冒金星,只会捧了头念经:“阿弥陀佛啊无量天尊!自汉唐以来,未曾有这一扁担!”
围观众人先见西门星主做翻了鲁华张胜,正要喝彩时,西门星主却又被武星主一扁担打成了摇摇晃晃的不倒翁,大家这一声彩便喝不出来,哽在嗓子里,上不上下不下的好不难受。
鲁华张胜本来已经被西门庆收拾得一败涂地,但突然间形势逆转,西门庆吃了武大郎一扁担,把拗着二贼胳膊的双手松开了。鲁华张胜对望一眼,二贼心意相通,一骨碌身子,连滚带爬的,就朝人群外面溜去。
围观众人此时都已经被西门庆一番言行激发出了胆勇之气,眼看二贼想溜,一声喝,众志成城之下,声如雷震:“害民贼子哪里走?”
鲁华张胜只吓得瑟瑟发抖,草里蛇已经成了癞皮蛇,过街鼠真的成了过街鼠,民众觉醒后爆发出的百倍勇气,又岂是他们这些跳梁小丑可以担当的?
鲁华张胜背靠着背,互相倚仗着,才能直立不倒,若只是一个人,这干色厉胆薄的贼子早就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叔叔大爷的乱叫饶命了。
危急时刻,鲁华贼眼一溜,却发现武大郎扶着被扁担砸得头晕眼花的西门庆,正跪在那里哭着喊着:“大官人,你没事吧?千错万错,都是我武大郎的错!我该死!我该死啊!”一边哭骂着,一边连搧自己耳光。
鲁华心中一动,一个箭步扑上去,如恶狗扑食一般,揪住了武大郎的衣襟,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在身前一挡:“你们谁敢过来?”
西门庆此刻还在患着扁担后遗症,双眼连焦距都对不准,哪里能阻止这鲁华劫夺人质?武大郎被揪着举在半空,两条小短腿乱踢,更是身不由己。
旁观者中便有人叫了起来:“使不得!这是武星主!”
张胜便跳到鲁华身前遮护:“我们弟兄也认得这是武星主!不过今天老爷们被逼得急了,管你什么文星主武星主,谁挡老爷的道路,鲁兄弟你就一把捏死他!”
鲁华狞笑一声,把手伸到武大郎脖子上只一叉,武大郎的舌头便吊了出来。
围观众人纷纷指着鲁华张胜痛骂,但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鲁华和张胜耀武扬威地提了武大郎,在人丛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波分浪裂。大家虽然恨苦了这两个贼子,但武星主既然落在了他们手中,却都是投鼠忌器。
西门庆捧着还在作疼的脑袋,勉强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身边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不得不又把眼睛闭上了。他一推身边的唐牛儿,低声吩咐道:“让那两个狗贼放了人,咱们就放他们走路!”
唐牛儿便叫道:“你们两个狗贼听了,西门大官人有言在此,只要你们放了武星主,我家大官人就放你们走路!”
张胜知道武大郎是清河县里的名流,若真的绑了他去,必有天大的后患。听到西门庆做出了承诺,便低声问鲁华道:“兄弟,你看如何?”
鲁华眼珠一转:“大哥,此事必有蹊跷。那西门大官人只应许了他放咱们走路,却没说旁人如何。若是周围这些杀千刀的老百姓不放,那又有个屁用?所以这武大郎可是咱们兄弟的护身符儿,在离了这清河之前,是万万不容有失的。”
张胜恍然大悟,点头道:“这西门庆真是狡诈!若不是兄弟精明,咱们都得上了他的大当!”
两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贼子,提着武大郎,一步一步退向清河南门,人群在后面一步一步逼着,口口声声只是让两个贼子放人。就在这时,却听南门外一声大喝:“两个恶贼,还不给我放手?”这正是:
莫道世上多歧事,谁言人间少英雄?却不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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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恶贼,还不给我放手?”
这一声突如其来,借着城门洞的回音,如雷动于九天之上,几有震惊百里之势。草里蛇鲁华全部心神都贯注在步步紧逼过来的民众身上,背后突然响起的这一声大喝,几乎把他唬死。身子一颤,手指一松,手里揪着的武大郎已经落地。
过街鼠张胜同样吓得心胆俱裂,猛一回头,却见身后黑黝黝好一条大汉,因城门洞里光线太暗,也看不清楚长什么模样。
张胜壮着胆子大叫一声:“你是何人?”
那人冷笑一声:“是你老爷!看拳!”说着,闪电般伸左手一领过街鼠张胜的眼神,张胜急忙伸双手在上三路一格,中路却露出了好大破绽,那那汉子抢上一拳,正打在肚子上,只打得张胜向后飞了出去,一张嘴“哇”的一声,什么牛黄狗宝都吐到青草蛇鲁华的脸上了。
鲁华大吃一惊,一边抹脸一边道:“你端的是哪个?为何不问缘由,上来就动手打人?”
那汉子两臂合抱于胸,冷笑道:“哼!老爷是中山府人氏,祖上赶大车的出身,只会打牲口,哪里会打人?”
鲁华大怒,两臂齐摇,双手上恶心巴拉的就朝那汉子脸面上抹去。城门洞里虽黑,但那人也闻到了味道不正,向后跳开,怒道:“你这厮无礼!也好,老爷刚才不巧踩了泡狗屎,就舀你来蹭蹭鞋底儿吧!”
话音未落,那汉子早飞起一脚,鲁华再想躲开势比登天,被一鞋底儿踹在胸口上,身不由己的向后直摔了出去。那张胜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没想到又有鲁华祸从天降,“扑通”一声,二人你头撞我头,又跌成了蛇鼠一窝,“哎唷妈呀”之声不绝于耳。
这时,那汉子早已上前一把拉起了武大郎,粗声粗气地问道:“喂!这小厮!你没伤着吧?”武大郎脱了险境,只顾发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汉子飞起两脚,把鲁华张胜二贼直从城门洞里又踢了出来,清河县人哄然叫好,更有那苦大仇深的如郓哥等人,冲上去在这两只落水狗身上拳打脚踢,不一会儿就打得二贼身上开满了绸缎铺,一片五颜六色。
早有人上前,向城门洞里拱手:“却不知好汉是哪个?便请出来一见如何?”
城门洞里寂然半晌,才有一个声音郁闷地回答道:“我若是出来,你们却休要吃惊!”说着,那汉子拉着武大郎的手,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一出城门洞,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清河县人都吓了一跳——原来这汉子人倒是长得有点英气,但架不住他一双眉毛斜斜下垂,鼻子两侧有两条八字纹斜往下拉,两个嘴角也斜撇向下,弄得一副面相变得极为诡异,看着就让人觉得晦气到了极点。
那汉子借着阳光,也看清楚了手里牵着的武大郎的模样,心头一震,急忙撒开了手,叫道:“我只说是个小孩子,原来却连胡子都生这么长了,竟是个大人!”
旁边早有几人吆喝起来:“大胆!竟然敢对我们清河的武星主如此无礼?!”
武大郎这时已经回过神来,急忙摇手止住众人,向着那汉子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壮士搭救之恩!小可武植,排行第一,所以又称武大郎,却不敢请教壮士高姓大名?”
那汉子本来看着挑理的众人,正撇着嘴冷笑,听到武大郎说得谦恭,面色这才缓了下来,只不过他面色虽缓,但那眉毛、鼻纹、嘴纹三位一体起来,看着还是让人觉得别扭。
却见这汉子向武大郎回了个礼,说道:“原来阁下就是清河的地厨星武星主,小可焦挺失敬了……”
话音未落,就听旁边一声大叫:“原来你就是焦挺?”说着,早扑上一个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
焦挺感觉到那人一揪之下,手掌上的力道竟然大得出奇,心中大惊:“莫非此人要对我不利?”念头一转,“嘭”的一下,已经反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子。
谁知转眼到来人脸上一看,只见他紧闭着眼睛,前额上新被敲出一个大红疙瘩,显得头角极是峥嵘,虽然这个不合时宜的疙瘩疼得此人呲牙咧嘴,但这人面庞上却满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惊喜笑容。尽管他的手揪住了自己的肩膀来回的摇晃,却实无半分恶意。焦挺不由得心下嘀咕:“这清河县人怎么都是这等古怪?这一回来这里,可来对了吗?”
这扑上来的人,自然是西门庆了。他一听来人报名焦挺,马上想起水浒传中焦挺一出世,就打得黑旋风李逵想要落荒而走,梁山好汉里有这般大本事的,能有几人?没想到今天,他居然跑到清河县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来了!若不好好结交,还有天理吗?
焦挺见西门庆紧闭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的白痴样子,心里有些发毛,便厉声道:“本人正是焦挺,你是谁?还不放手?拉坏了我衣服,你赔得起吗?”
武大郎一听焦挺言语中对西门庆有些冲犯,心中就不快起来,当下便道:“焦挺壮士,我这位仙兄,在我清河县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就是天星降世,济民苦难,文武兼资,德才并备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
那汉子斜睨着西门庆,“哼”了一声道:“西门大官人又怎的?西门大官人就能抓着别人的肩膀头不放吗?”口里虽如此说,他自己先把西门庆的手腕子松开了。
西门庆也按捺住自己心头的欢喜,试着睁了睁眼睛,虽然天花不落了,但泪花却是盈眶,看东西模糊一片,只好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他定定神,松开了抓着焦挺肩膀的手,双手抱拳,向焦挺深深一揖:“焦挺兄弟,我西门庆早听说过你的大名,知道你行侠仗义,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因此今日一见之下,惊喜交集,不由得失了礼数,还请焦挺兄弟不要见怪才是。”
他这一改容相谢,倒教焦挺不好意思起来,急忙也抱拳还礼道:“不敢不敢!小可在山东河北路上,也多闻清河西门庆是个有善心的大官人,倒是西门大官人,小可刚刚离了家乡中山府,闯荡江湖没几天,野鸡没名草鞋没号的,您怎么就听说过我的名字?”
西门庆正色道:“名满天下,不在闯荡江湖的时间长短,而是看其人行事如何!焦挺兄弟你刚才救助我家武道兄,我尽皆听在耳中,果然是行侠仗义的好男子!那些江湖上的闲汉都起哄说你是‘没面目’,实在是他们瞎了眼睛!”
焦挺一听西门庆连自己“没面目”的绰号都说了出来,又惊又喜,心道:“这位西门大官人果然听说过我的名字,却不是信口胡诌来蒙混我。而且他虽然知道了我‘没面目’的诨名,却并不歧视于我,看来我焦挺这一次来清河,却是来对了!”
当下恭恭敬敬地向西门庆重新施礼:“小弟焦挺,方才鲁莽,得罪了西门庆哥哥,这里向哥哥赔罪了!”
西门庆笑得见牙不见眼,急忙伸手相搀,连连道:“什么话!什么话!今日咱们兄弟一见如故,就由我西门庆做东,到清河第一楼里喝上三杯如何?”
焦挺连日间赶路辛苦,嘴里早淡出个鸟来,闻言大喜:“既然如此,小弟也不客气,就叨扰西门庆哥哥了!”
武大郎见自己的两位大小恩人和睦相处,心中亦蘀他们高兴,突然想起一事,指着被众人痛扁的鲁华张胜问道:“西门仙兄,这二人却要如何处置?”
众人一听,都停了手,看着西门庆等他的示下。
西门庆这时再睁开眼睛,虽然额头上被扁担敲出来的疙瘩还在一抽一抽的痛,但视线终于恢复了正常。他今日结交了焦挺,正是满心欢喜,见鲁华张胜那蛇脱鳞鼠落尾的可怜样子,便大度的挥挥手:“今天若不是你们这两个狗贼,也不会引出焦挺兄弟,算来还算你们有些微功,大官人我就网开一面,不送你们进提刑衙门里吃夹棍了!若你们今天之后还敢在清河大地为非作歹,看我西门庆不把你们的狗腿子撩折了,现在夹了尾巴,给我滚!”
在众百姓的哄笑声中,鲁华张胜抱头鼠窜而去。这正是:
只待身周遭报应,方知头上有青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震撼和悲恸:14日,河南光山县23位小学生砍伤。同日,美国康州20名小学生被枪杀。谴责凶手,保护孩子!为受伤和遇难的孩子们祈福。
有个名词叫临界,不论是物质世界、生物世界还是精神世界,它都存在,它决定了事物的本质。超导,有个临界温度,存在于物质世界;白蚁,三只以上就能搭出美丽的住宅,否则跑来跑去一事无成。这个临界数目,存在于生物世界;而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临界压力,当这个压力达到上限后,人性就会崩溃。
玛雅预言马上就到验证的时间了。我相信,灾难不会让人类毁灭,能毁灭人类的只有人类自己。所以,把握住自己的人性,不要让它崩溃,在几天后,一起去迎接灾难的壮美,或者,感叹预言的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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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ref=".xiuxiankuangtu." title="修仙狂徒">修仙狂徒 草里蛇鲁华、过街鼠张胜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若漏网之鱼,跑出南城门,到了背人处,这才互相检点身上的伤势,幸好都是皮肉小伤,两人又生得粗糙,因此没什么大碍。
正在那里咬牙切齿地怨恨西门庆,却听路旁有人“咦”了一声,然后便招呼:“这不是鲁华、张胜二位兄弟吗?”
鲁华张胜转头一看,只是那边长长短短站着三个人,认得其中一个是曾经在县衙门里勾当的皂隶李外传,鲁华张胜就是由其人牵线,才和清河县衙门里的一伙害民贼勾搭上的,此刻见到,急忙呲牙咧嘴地上前行礼:“李大哥安好!”
李外传光着眼睛,指着他们两个:“你们这是……?”
张胜苦笑道:“吃人打了!”鲁华在旁边狗咬一口,入骨三分地恨道:“西门庆那狗贼,总有一天,要他不得好死!”
却听李外传身边一人叹道:“原来西门庆那狗贼又回来了清河!这厮一回来就欺侮英雄,真叫人怒不可遏,忍无可忍!”
张胜鲁华一听此人之言,尽皆大喜。张胜向李外传问道:“李大哥,这位是……?”
李外传便笑道:“让我来做曹邱。这一位,乃是清河县中的应伯爵应公子,表字光侯;这一位是秀才水兴,表字杨花,都是兄弟斩颈沥血的好朋友。”
鲁华张胜纷纷唱喏见礼,应伯爵便邀请道:“久闻外传兄说起鲁、张二位兄弟的大名,小可早思一见,今日既然有缘,怎能错过?小可家中离此不远,便请鲁、张二位兄弟移驾一行,咱们好好喝几杯,虽然没有小娘儿陪酒,但兄弟们谈谈说说,亦是一乐。”
张胜鲁华听到有酒喝,便兴头起来,扬扬喝喝地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去来去来!”五人并作一路,转身去了。
清河南门里,西门庆也正拉了焦挺,招呼武大郎:“武道兄,清河第一楼,一起去来去来!”
武大郎径自挑起自己的炊饼担子,笑道:“西门仙兄且和焦挺兄弟前去,待我玉皇观中送了上供的炊饼,再去和大家相会。”说着,担了炊饼担子,扬长自去。
西门庆便拉了焦挺,招呼了唐牛儿,一起往城中走去。到了清河第一楼,早有小二哥出来牵走牲口,殷勤招呼东家入楼。唐牛儿见楼宇壮丽,出入者尽皆衣冠楚楚,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便想找个借口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哪里肯依?一手拉了焦挺,一手拉了忸忸怩怩的唐牛儿,直接进了个齐楚阁儿坐定。
焦挺早已冷眼旁观多时,见唐牛儿畏畏缩缩,不是个慷慨人物,兼之步伐虚浮,是个笨家,心中不免先存了几分轻视之意。
将二人安顿在座位上,西门庆见焦挺面向唐牛儿时,眼中有些轻薄之色,略一思忖,便开口道:“焦挺兄弟,这位唐牛儿兄弟,虽然周身上下没半分武艺,但满怀的义气,比我等江湖好汉也差不到哪里。他是郓城县人,正碰上及时雨宋江哥哥犯事,因为感念公明哥哥平日的恩情,奋不顾身,上前打夺了公明哥哥,让公明哥哥走路,自己却甘愿下狱,以身抵罪!这样的好汉子,今日陪着兄弟坐一坐,可辱没了你吗?”
焦挺一听,肃然起敬,急忙站起身来,向唐牛儿深深抱拳为礼:“焦挺不知唐牛儿哥哥如此高义,方才失礼,还请唐家哥哥恕罪!”
唐牛儿早慌了手脚,一迭连声地道:“不罪不罪……”
西门庆长笑道:“这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岂可这么轻易地饶让了他?舀酒来!”
早有小二哥抱了几坛好酒送上。西门庆拍开泥封,吩咐道:“酒杯不中使,换大碗来!”然后满满地倒了三碗,往焦挺面前一推,笑道:“今日先罚兄弟三碗!若不爽快干了,捏着鼻子硬灌莫怪!”
焦挺大喜,心道:“这西门庆哥哥倒真是个妙人儿!这一番赔罪喝酒两不误,正合我意!”当下端起酒碗来,向唐牛儿点头示意:“小弟焦挺,向唐家哥哥赔罪了!”说着举碗就口,如长鲸吸水,一饮而尽,随后翻过空碗来,向西门庆和唐牛儿一照。
“好!”西门庆喝彩声中,焦挺又是连尽两碗,面不改色,唐牛儿只看得暗暗叫苦:“今天碰上了这位好汉爷,看来我唐牛儿是非醉死在这里不可了!”
醉死倒也未必,但醉倒却很容易,在三人的高呼酣饮之下,不多时唐牛儿便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平日里他只恨酒少,今天却愁酒太多。
西门庆和焦挺都是哈哈大笑。喝酒最有趣的就是把人灌倒,虽然恶作剧和低俗了些,但不可否认,在这种共同使坏的氛围下,确实很容易拉近彼此的关系。
西门庆吩咐小二哥,将唐牛儿扶进后房,好生安置,这才举碗向焦挺敬酒:“我听得兄弟你只是在河北路上勾当,没想到今日到我山东清河来了,真是万千之喜呀!来!咱哥俩都端起来,走一个!”
焦挺陪了一碗,感慨道:“西门庆哥哥不知,兄弟我父母早亡,家里穷得精打光,没奈何,出了老家中山府,闯荡在江湖上。谁知人离乡贱,有那算命的先生给我批了命,说我这个相,是败主之相,除了死过一世的人,否则是沾谁谁倒霉!就因为这个,我在江湖上千里投名万里投主的,也没个人待见我,都怕我往他身边一站,却把他的运气都败坏没了,我那个‘没面目’的诨名,就是这么来的!”
说到这里,焦挺的眼角却是两点晶莹,他抬头炯炯地盯着西门庆的眼睛,沉声道:“西门庆哥哥,我焦挺却是个爽快人,不晓得藏着掖着。哥哥今日待我焦挺这般亲切,我焦挺就得把话说明白了!兄弟这个相,是个倒运的,若西门庆哥嫌弃我时,兄弟我转头就走,再不敢给哥哥添麻烦!”
话音未落,就见西门庆大大的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甚么倒运旺财的鬼话,如何信得?焦挺兄弟,哥哥我就是死过一世的人,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顾忌?你尽管在哥哥这里定心住了,该吃吃,该喝喝,有我西门庆一碗干饭,就有你的半碗;有我西门庆一勺凉水,就有你的半勺!兄弟你今日仗义出手,救了武道兄,就冲这份儿人品,哥哥我就敬你一世!”
焦挺怔怔地听着,眼角上两点晶莹终于化作两行热泪,直直地流了下来。他翻掌将泪水狠狠地揩去,但脸颊上的肌肤牵动之下,眼泪流得更多了。
西门庆端着酒碗向焦挺一照:“焦挺兄弟,人都说我是转世天星,那么有些话今天跟你说了,也不怕泄露天机。你要切记——相由心生,命从心定!兄弟你游剑江湖,多苦少乐,因此经日间板着个脸,这才把自己一张脸上的格局给弄坏了。哥哥只盼你今后日子过得开心,多笑一笑,把脸上的愁纹儿扯开了,就是你改命的良机!”
焦挺泪流满面,起身离椅,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朝着西门庆大礼叩拜下去:“小弟焦挺,愿为西门庆哥哥牵马坠镫!”这正是:
三年愁怀生何趣?一朝知心死也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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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焦挺跪倒,急忙上前一把拉起,沉声道:“焦挺兄弟,你却要记得——我西门庆结交的,都是敢做敢当、侠骨豪情的好汉,却不是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奴才!甚么牵马坠镫?此等言语,再也休提!你我兄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并肩携手的在这世上好好做一番大事才对!”
焦挺用力点头:“西门庆哥哥说得好痛快!”端起一碗酒来,“咕咚咚”饮下,然后用力一掷,将酒碗砸得粉碎,豪气干云地道:“小弟在江湖上这些年,处处遭人白眼被人嫌,却从来没尝到过一丝儿温暖,哥哥今日这般看觑焦挺,小弟别的都不说,尽都在酒里了!若说小弟言语不真,就让小弟同这酒碗一样!”
突然间,小二哥向里一伸头,踌躇道:“星主大官人,这里需要小的侍候吗?”原来他在楼下听到这阁子里“咣啷”一声响,放心不下,因此踅过来看看。
西门庆笑道:“怎的?你还怕有人乘我醉,打劫了我不成?不过你来得正好,先给我们送个新碗来,再把这满地的碎瓷收拾一下。”小二哥点头去了。
焦挺讪讪地道:“倒是小弟的不是了,只顾发疯,却打碎了哥哥这里的家伙……”
西门庆挥手大笑:“一个酒碗便换来一个同气连枝的好兄弟,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若不是全大宋只有一个焦挺,我西门庆便在路上摆开了碗,天天盼着人来砸,倒也是一件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二人相对哈哈大笑。这时那小二哥飞一样舀了新酒碗来了,又快手快脚将屋子里收拾得利落干净,当他要退下时,西门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二哥急忙躬身道:“回禀星主大官人,小的姓李,叫李小二。”西门庆点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李小二下去了。
西门庆对焦挺道:“来来来,咱们兄弟继续喝酒!哥哥这里还有一件心腹事,想要委托兄弟去做!”
焦挺拍着胸膛慨然应诺:“哥哥有什么疑难事情,都交待在小弟身上,粉身碎骨,方是称愿!”
西门庆乜斜着眼睛,骂道:“我操!让兄弟们去粉身碎骨,自己坐享其成,算他妈的什么义气了?这种屁话,以后少说!”
焦挺被西门庆骂了一句,反而笑了:“哥哥若不把焦挺当亲近兄弟,也不会骂我了!那种屁话,以后小弟不放便是!倒是哥哥要小弟做甚么事?这便吩咐了吧!”
西门庆便道:“兄弟你可能也听说了,哥哥在清河县里开着个药棚,今天那两个叫甚么青草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的贼子,倒提醒了我,万一有这等奸狡小人乘我不备时,到我到药棚里骚扰,却如何是好?因此便想偏劳兄弟,帮哥哥在那里坐镇着,若有那等泼皮无赖敢上门薅恼,兄弟伸出一根小指头,就把他们全打发了!却不知兄弟可愿不愿意?”
焦挺又干了一碗酒,叫道:“小弟早听说哥哥在清河县里舍粮舍药的,这是个大功德事,小弟能在其中出些力气,正是求之不得的,将来便是九泉之下见了爹娘,也走的是正道,脸上无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哥哥让小弟几时上工,小弟就几时去那里蘀哥哥出力!”
西门庆大喜,端起酒碗来,笑道:“兄弟痛快!来!走一个先!”
其实,西门庆药棚那里并不缺人,他的大名威震清河,又有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到星主大官人的头上去动土?但今天既然留下了焦挺,就得给人家找个正经的营生,免得落一个施舍的感觉,伤了人家的自尊心——这是西门庆想得周到的地方。
一边喝酒,一边谈谈说说,较量些武棒武艺,正说得入港的时候,门帘儿一掀,武大郎进来了。西门庆一见,便拉武大郎上座,焦挺久走江湖,因为面相不好,多被人冷眼讥嘲,见了武大郎这样的人,不但不小看,反而觉得亲切。三人酒碗一端,几句言语应和,便彼此知心了起来。
喝到酣处,西门庆便拉着武大郎问道:“武道兄,咱们这清河第一楼里,有个叫李小二的,你可知道吗?”
武大郎连连点头说道:“这李小二,却是东京开封府人氏,今年三月间带着妻子流落到咱清河,正好咱们这清河第一楼开张,那人便来这里做了小二。因为他在东京大酒店里上过手,安排得好菜蔬,调和得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彩,因此兄弟我抬举他,给他开的是上等份儿的工钱。说起这个人来,有眼色,又勤谨,难得的是沉默寡言的,也不招揽是非,倒是个得用之人。”
西门庆轻轻一拍桌子,笑道:“武道兄之言,正合我意啊!刚才那李小二听到这阁子里响了一声,不眨眼的工夫他就进来看视了,这等自动自发的做事态度,万中无一。武道兄你再好好的观察观察他,此等人物,应该大力提拔!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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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说得高兴,那酒喝得象流水一样。喝到最后,除了武大郎,西门庆和焦挺都醉得不成样子了。
焦挺连日走路行苦,喝醉了酒之后,倒在椅子上,就打起鼾来,倒也省事。西门庆却是定着眼珠子,手指想住武大郎的鼻子上指,谁知眼发花,手发滑,却跟那坏了的罗盘一样,半天定不准地方,口里只好嘟嘟囔囔:“你们兄弟俩一个德性,都是灌不满,灌不满……”
武大郎知道西门庆醉了,也不跟他计较,只是心里暗暗奇怪:“西门仙兄又没见过我家兄弟武松,怎能知道他酒量了得?哦!必然是因他天星转世,才动了这等未卜先知的念头。唉!说到我那兄弟,却不知他现在流落在哪里……”
想着久别的兄弟武松,武大郎酒后的眼睛禁不住有些湿润了。晃了晃头,武大郎指挥着楼里的小二们先把焦挺送进后面的客房,然后又雇了一顶轿子,武大郎亲自押送着,把西门庆送回了家去。
西门庆回到清河,当街惩戒青草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的事早就象脱了缰的野狗,在清河县里窜了个到处都是,玳安小厮是个乖觉的,第一时间听到了,马上就回来告诉了小玉,小玉又汇报给月娘。月娘一听夫君回来了,喜从天降,谁知西门庆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已经醉得昏沉了。
家里人把西门庆从轿子里扶出来,月娘定睛一看,只见西门庆脑袋上长了一个包,象只独角兽似的;两只眼睛醉得直往两岔里分,象个比目鱼似的,心里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怜惜,赶紧把他安顿到自己屋子里,悉心服侍。
西门庆在酒醉的朦胧中,感觉到好象有人在舀蘸湿的温热毛巾给他擦脸,有人给他解开了胸口上绷得死紧的扣子,有人把手搭在他额头上,轻声呢喃着又象歌儿又象安抚的美妙语言……本来,他那被酒精灼烧得坑坑洼洼的身体几乎等同于破抹布,但现在,这块破抹布正在逐渐被温暖的贴心熨斗熨平。
听着那熟悉的衣裙綷縩声,闻着那熟悉的美人儿香气,西门庆觉得自己被世界上最大的温馨包围了,他心满意足地微微叹息了一声,打起了幸福的鼾。
这是一个纯粹、无梦、清澈、美妙无比偏偏却显得短暂的睡眠。
一觉醒来,阳光满眼,西门庆眼看着床顶,真不知自己是活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幻里。这正是:
王霸图中英雄醉,蝴蝶梦里美人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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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刚刚起床,饭还没吃几口,来爵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原来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又来了。
宋乔年进了客厅,先摒退左右,便喜笑颜开地向西门庆深深作下揖去。西门庆急忙双手相搀,笑道:“御史大人红光满面,必然今早喜上梅梢。”
宋乔年抬起头,笑得嘴都合不拢来。
原来自从西门庆给他退送了“凶星”之后,宋乔年就一直躲在自己的行辕衙门里,杜门谢客,除此之外就是给恩相蔡京写信表忠心。到了今年六月甲寅,朝堂风云再变,有诏复蔡京为太子少师;八月乙未,又复蔡京为太子太师,正如西门庆所言,蔡京又要被起复了。
宋乔年资质不佳,在蔡京一党中原本也算不得甚么一流人物,一向有些不入蔡京眼的。但这回蔡京罢相,门前寥落之时,却有宋乔年驰书输寒送暖,不由得蔡京不对他刮目相看。这回旱龙得雨后,马上给他来了一封书信,信中对他温勉有加,并说朝中虽有人诋毁于你,但天子圣观决断,必然明察秋毫,让他不必挂怀在意。
看了此信,宋乔年心中好不畅快,想起自己能有今天,都是受了西门庆星主的荫庇,因此上赶着打发人前来送礼,并准备亲来拜谢。谁知第一次来的时候,西门庆出门学艺去了,扑空;后来听到西门庆回来了,急忙再让人送信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西门庆又出门游历去了,不甘心的宋御史便发了狠,派了家人长住在了清河县的客店里,随时关注西门府上的情况。
昨日西门庆一回家,宋御史马上得报,顾不上别的,今天就来三顾华庐了。
分宾主落座后,宋乔年迫不及待地道:“今日一切,果然尽如星主所算,下官托了星主福荫,亦在其中受惠甚多。却不知日后前程如何,还望星主大发慈悲,再玉成下官一回吧!”
西门庆摇头道:“虽然天机不可泄露,但既然事关天下气运,却也说不得只好再破一例了。御史大人稍安爀躁,待某家细细算来。”说着,把眼一闭,入定去了。
钓了宋乔年半天,西门庆这才睁开眼睛,满面笑容道:“大喜!大喜!我有四句话,御史大人且记了——壬辰之年,丑寅亥子。楚国重游,京师赐第。御史大人得了这个喜信儿,这便速速回去在道祖前上香吧!”
宋乔年瞠目道:“却不知星主此言何意?”
西门庆摇手道:“此时不言,到时自现。时分未到,不可强作解人。送客送客!”
宋乔年虽然莫明其妙,但毕竟知道了这是个喜信儿,虽然自己解释不来,倒也无妨,因此赶紧告辞,回到行辕后,写了一封长信,将西门庆四句谶语附在其后,连夜送上东京开封府,请蔡京过目。
西门庆打发走了宋乔年,西门庆心中暗笑一声:“再这样下去,老子真的要变成西门神棍了,那时再碰上叶道兄,却不让他笑我,说我是商鞅变法,百金立木?哈哈!哈哈!”自己先大笑几声,出门朝清河第一楼而去。
到那里会了武大郎、焦挺、唐牛儿三人,西门庆便安排唐牛儿在清河第一楼,还是做他祖传糟腌的买卖,也算是给清河第一楼添些别样的风味了。然后便带了焦挺,去了生药铺外的药棚。
药棚外的众人见西门庆来了,无不恭敬施礼,发自内心的尊称一声“西门大官人”,只有象何老人一类年高德昭的耋耄,才抱拳招呼一声“四泉兄”。
西门庆一一还礼。焦挺在身后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中感叹:“男子汉大丈夫活这一世,就当象西门哥哥一样,做些正事,人生留名,豹死留皮,这才是正理啊!”
带着焦挺进了生药铺,西门庆把傅二叔和这边主事的几个家人都叫过来,指着焦挺道:“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新结识的好兄弟焦挺。从今日起,他负责药棚这边的一切事宜,你们都好好辅佐他。最后我特别声明一句啊!哪一个敢暗地里跟他作对的,就是和我西门庆过不去!”
听到西门庆口气严厉,这些家人伙计都是心下一凛,赶紧上前跟焦挺参见了,焦挺一边回礼,一边心下暗暗感激西门庆哥哥的知遇之恩,同时心中咬牙发誓,自己决不能辜负了西门庆哥哥的这一番信任。
药棚这边交待清楚了,西门庆又带了焦挺回家,先安顿他在西厢房歇息,又引着他让众家人都进见了,皆称呼“焦二爷”而不名,便如亲兄弟一般看待。到了此时,焦挺反倒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了,只是眼中那一片竖毅之色,实胜过千言万语。
忙活完了一天,西门庆回到后宅,月娘迎上来问道:“你今天又引回来了一个焦兄弟?”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此人却是个值得掏心掏肺的好汉子,我西门庆无兄无弟,他正好给我做个臂膀!明天还是什么得闲的时候,你盛妆好了,我带他进来,让他拜拜嫂子,你却要象亲兄弟一般相待。”
月娘乖巧地点头答应了。西门庆忍不住把她轻轻搂在怀里,抚着她的长发温存道:“昨天晚上我吃醉了酒,却带你受累了。今天晚上,就让我来好好服侍你吧!”
听着他调笑的话儿,月娘红着脸躲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哪敢稍动?西门庆搂着她温软的身子,闭上了眼睛闻着那淡淡的女儿香,心中一片平安喜乐。
又过了几天,已是十月后旬,天气越发的冷了,唐牛儿和焦挺的身上,也都换了新袄子。西门庆天天都去清河第一楼,和武大郎会酒的同时翘首以盼——武松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有时候心头也不免忐忑,毕竟他来到了这个北宋世界后,已经把一些事情给弄乱了,武松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他还真没底。别的不说,如果武松回清河,不走陆路走水路的话,依靠运河的便利,那景阳岗的老虎就打不成了。这正是:
胡为预言难见问,谁是英雄未可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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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后旬的一天,西门庆正和武大郎、焦挺在清河第一楼里饮酒说话,忽听隔壁雅座里进来一伙儿人,吆吆喝喝的上了酒菜,三数杯之后,话声便往高里拔了起来。
西门庆一听时,里面却有一个是老熟人,正是清河县的县丞乐和安。只听他急切地问道:“狄兄,如你路上所言,那景阳岗上的大虫,真被人打死了吗?”
这一问,不但那边雅座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连西门庆他们这边也放下了筷子,竖起了耳朵。
只听一人“嘿嘿”笑了几声,却不开言,只是传来“嗞”的一声吸酒声,然后就是他津津有味的咂酒声,不用看,就能想像出其人跷起了二爷腿,怡然自得其乐的样子。
“狄兄!”这回说话的换成了西门庆的另一个熟人,清河县的主簿任良贵,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肯求之意,“好我的狄兄欸!现在菜也齐了,酒也上了,狄兄你就大发慈悲,将你们阳谷县那打虎之事详细说来吧!”
跟着就听一阵七嘴八舌,原来还有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等人,都是西门庆的熟人。
那狄兄一来众意难却,二来已经端足了架子,于是再灌了自己一杯酒,借机收篷道:“嘿嘿,既然众位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小弟也就不能不识抬举了。来来来,大家都把酒杯端起来,古人以汉书下酒,今日大家便以这打虎事迹下酒,那可是连古人都要羡慕的啊!”
原来,隔壁好个“狄兄”正是阳谷县县丞狄斯彬,此人籍贯河南舞阳人氏,为人刚而且方,不要钱,只可惜问事糊突,人都号他做狄混。今天因了一件公事来清河县,更加带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私事——前些日子景阳岗上那只猛恶的大虫,已经被人打死了!
就听那狄混声音里满是兴奋,即使隔了一层板壁,也渀佛能看到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那一日天还未明,就有景阳岗下村庄的里正上户,派家人来县衙门上送信,说景阳岗上那只为祸乡间的大虫,已经吃一个顶天立地的壮士给打死了!当时我们知县相公就吃了一惊,便问道,甚么人能把那只大虫打死?谁知那报信的庄丁就是个糊涂蛋,咿咿唔唔的什么都说不清楚!”
“却不急煞人也!”那边就有人长叹起来,西门庆他们这边也是对望一眼,觉得此言深知我心。
狄混拍桌道:“是极是极!那日我家知县相公等不得了,便派了小弟带着几个人连跑三十里,去景阳岗下村庄迎接打虎英雄。小弟进了村,听说英雄正在用早饭,因此不敢惊扰,先去看那死虎,却见好一条长大的锦布袋儿,瞑目拢身在那虎床之上。哎呀呀!都说是虎死不倒威,这话果然不掺假,小弟我一见之下,只觉得一股恶气扑面而来,顿时唬得腿脚都软麻了!”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半晌后才人感叹道:“如此猛虎!……却不知那位打虎英雄,却又是何等人物?”
在那边狄混连连干杯,似乎要借美酒三升,壮壮胸中被死虎吓倒的胆气,听人问起打虎英雄,精神一振,便道:“不多时,那打虎英雄酒足饭饱,也出到庄前。我上前见礼,只这么一相,就由不得让我心下不钦敬。这位英雄堂堂一表,凛凛一躯,两膀摇开,有千百斤的力气,那是不消说了,最难得的,是那一分为人的谦恭!那时庄前庄后,有多少张嘴在奉承他为乡间除害,乃大恩德人?可那打虎英雄却只是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这等居功而不自傲的人物,古往今来,你我却见过几个?”
众人无不啧啧称赞,这一个“谢道”,出在平常人言语里,只不过是一句客套罢了,但出于刚刚打死猛虎的壮士口中,却不见客套,只见其人的忠厚诚信!若非心地纯笃者,何能如此?
这边厢,武大郎、焦挺、西门庆六眼互望,均是暗暗点头。
只听那狄混又道:“那时小弟指挥着,请打虎英雄披了花红缎匹,坐上了一乘凉轿,由四个庄客抬了,便往阳谷县里去,另挑几个胆气壮的,扛了那死虎,在前面开路。一时间,早哄动了整个县治,就见那亚肩叠背,闹闹穰穰,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哎呀呀!就是年节里赛神,都没那日那般热闹!”
便有人拍着大腿喜气洋洋地叫好:“如此万人钦敬,却也不枉活了一世!”
那狄混却是“嘿嘿”冷笑:“想不到老兄眼皮子原来这般浅,只是一个万人空巷,便将你受活住了?那日小弟在打虎英雄身边鞍前马后的伺候,留心看他面上神色——虽然容耀当前,却通不见一丝儿轻狂的喜意!大家请想,死了人能耐得住哭,虽然难得,却也算不得甚么本事;但打了虎后能耐得住笑,那才见得是真正的胸襟广阔、英雄了得!”
这边厢那边厢所有的人,都有声无声的点头称是。
狄混又喝了两杯,突然问道:“各位,在下我为人如何?”
众人均是一愣,半天后任良贵便道:“狄大哥的人品,自然是高明的,就是太过端方了些,喜欢将送上门来的铜钱双手推出去。天下有了个孔圣人,已经够多的了,难道狄大哥还想再当一个狄圣人不成?”
在大家的笑声中,狄混把酒杯在桌上一顿,叹道:“我狄斯彬虽然生得糊涂,但在钱上还算是个明白的,但我那点儿明白,跟人家打虎英雄比起来,却压根儿不值一个响屁!当日小弟直把打虎英雄迎到了县衙门口,我家知县相公已经在厅上专等。英雄下了轿,上了堂,相公问了几句打虎话,把大家都听得呆了。最后赐了几杯酒,便把出县里上户们凑出的打虎赏赐钱来。众位可知有多少吗?一千贯!”
众人都惊叹:“好大数目!”又有人道:“打虎英雄舍身破命的,为来往行人除了这么一个大害,便是得上一注再大的财喜,也是该的!”
那狄混冷笑道:“这话正见得你我眼界浅了!当日那打虎英雄见了这一千贯钱,却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贡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各位扪心自问,换了你我,手里把着应得的一千贯钱,却舍得将这钱再散出去吗?”
焦挺只听得热血如沸,端起了一坛酒,一仰脖喝了个涓滴无存,非如此不能抒尽胸中义烈之豪兴。
西门庆也是心中感慨——这才是武松啊!如果他只是一味的勇武,也不过只是一介匹夫罢了。但正因为他于勇武之外,还有仁,还有义,还有悌,还有德,还有诚信,还有忠厚,才能成就其名垂千古,化身为水浒英雄中第一流的灵魂人物。
却听狄混叹道:“如此忠厚仁德的英雄人物,谁人见了不爱?我家知县相公见他如此仗义疏财,几有咱们山东好汉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的风采,便动了个抬举他的念头,于是当日便叫值衙的押司立了文案,参他做了我们阳谷县的步兵都头!嘿嘿嘿嘿!这一位英雄了得的人物,如今已经是我们阳谷县的人,旁人是想抢都抢不去的了!”
听到狄混笑得古怪,便有县丞乐和安疑惑不解地说道:“狄兄,你突然间笑得这般阴险,却与你平时为人不符啊!任兄,你怎么看?”
主簿任良贵便道:“乐兄,此事必有蹊跷!狄兄,你还不从实招来?”
那狄混却突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众人面面相觑时,他才收声拭着笑出来的眼泪,故作神秘地问道:“各位,你们可知这位打虎英雄是哪里人?”
座中有那反应快的,已经一跃而起:“莫非……你说的这位打虎英雄,竟然是我们清河县人不成?”
狄混拍着手大笑道:“然也!然也!哈哈哈……”
乐和安大怒,指着狄斯彬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狄混!贼厮鸟!合着我们清河县万年才出一个的打虎英雄,居然被你们阳谷县诱拐了不算,你今日还哄骗着我们来买酒请你,气我们!这等猖狂,今日岂能容你?众家兄弟!”
大家都齐和一声:“有!”
乐和安便恨恨地道:“这含鸟猢狲忒也无礼!咱们也不跟他多说,这就都尿遁了吧!这一桌子酒菜,就让他狄混自掏腰包便是!”
那狄混急了:“各位哥哥,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那位武都头是我家知县相公参的,却关小弟甚事?今天你们说好请我一席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说了不算?”
乐和安、任良贵们见狄混急了,越发来劲儿,都吆五喝六地嘈杂起来:“走!走!扔下这厮,让他当裤衩去吧!”
正嚷乱间,却听一人大声喝道:“各位且休要吵闹!今天这一顿酒席,我清河第一楼请了!”
乐和安、任良贵他们立即安静下来,向屋门前躬身道:“见过武星主!”
武大郎顾不上回礼,先冲进屋中拉住了那狄混,急切地问道:“这位狄先生,却不知你说的那位武都头,他叫甚么名字?”
那狄混听到今天这顿酒菜可以白吃,早已抱起酒坛子,一通猛灌。听到武大郎问他,便圆翻起两只怪眼,大笑道:“若想知打虎英雄名字?哈哈!再上两坛美酒,我便细细道来!”这正是:
道破真相风云变,说出高名鬼神钦!我知道你们已经都知道了打虎英雄是谁,可那样你们也须得听我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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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兄弟武松要回来了!”
送走了狄斯彬一干人,武大郎就显得神不守舍起来,坐在位子上两眼发直,手脚都渀佛没地方安放。还好今天的功德炊饼都已经做完了,否则看他现在那个样子,误事是必然的了。
“打虎英雄武松是地厨星大哥的亲兄弟?”焦挺看着武大郎那一米二二的五尺身高,喃喃自语,他实在难以想像,武大郎的兄弟究竟要有怎样的奇遇,才能打死一只猛虎。
“西门庆哥哥,你说,打虎英雄不会是和武星主的兄弟同名同姓吧?”背着武大郎,焦挺偷偷跟西门庆说道。
西门庆哑然失笑:“世上焉有两个同名同姓之人同处一县却不为众人所知的道理?打虎英雄必然是武道兄的兄弟!反正阳谷离清河只有二百里出头,我敢说,不出三日,咱们就可亲眼看到那位打虎英雄。那时,必然让你大吃一惊!”
焦挺抓抓头:“小弟现在就已经大吃一惊了!”
接下来的日子,武大郎每天的第一件事还是兢兢业业地做他的功德炊饼,这一点很让西门庆敬佩,这种不因外物而分心的敬业态度,实在难能可贵。所以在每天的功德炊饼做完之后,他总是陪着武大郎去清河县南门外,希冀一个不期而遇的邂逅发生。武大郎伸长了脖子向阳谷方向延颈鹤望了三天,西门庆惊讶地发现,他的身高居然就长了三厘米。
现在西门庆倒不希望武松赶快回来了,他真的很想知道,武大郎在盼望兄弟归来的日子里,到底能二次发育多少。
可惜天不从人愿,今天西门庆和武大郎刚刚来到南门外,脚步还未站稳,就听一声惊喜交加的大叫:“阿呀!你如何却在这里?”
话音未落,道路上人流中早抢出一条一米九六的八尺大汉,也不管地下灰土泥尘,向着武大郎扑翻身便拜。武大郎将手在那人肩上一扶,只叫了一声“兄弟”,那眼泪就象溃了堤一样直淌下来。
青天白日之下,一条彪形大汉向一个面目丑陋的侏儒低头叩拜,实在显得极其诡异与不和谐,道路上众人,尽皆看得呆了。
西门庆默默站在一边,感慨万千。今日的武松是谁?阳谷县的都头,吃了财政的国家公务员,自身还是名震山东八府的打虎英雄;武大郎又是谁?清河县一个卖炊饼的,长得又是身刚满五尺一米二二,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曾被万人视作“三寸丁谷树皮”的——虽然身份悬殊、人品悬殊,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但武松还是扑翻身便拜,那一腔对自家哥哥的真情挚意,足以感撼天地!
这才是武松啊!没有这份兄弟间的义气,他就是再打上十只猛虎麒麟,在西门庆心里,也只不过是一堆百十来斤的好肉而已。
却听武大郎流泪道:“二哥,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
武松亦流泪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我?”
武大郎叹道:“我怨你,是因为当初你这孽障在清河县里,总是要吃酒带醉,和人打架斗殴,家里少饭吃你就去吃官司,倒教我炊饼也没得做,时时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是因为哥哥近来遇上了命中的贵人,家中一切,治办得应有尽有,可是你不在家,哥哥便是发上天大的财,又有何趣味?因此是日日悬心,只盼你能赶紧回家,哥哥作主,给你说上一门好亲事,也免了九泉之下爹娘的悬望,这个便是想你处!”
武松这时拭去眼泪,仔细定睛一看,只见哥哥身上衣服虽然式样平常,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细,却是质朴而慧中的好手艺,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武松心下欢喜,便问道:“哥哥说遇上了贵人,却不知是哪个?”
武大郎用力拉扯武松:“兄弟且先起来,哥哥给你引见咱们清河县的第一位英雄人物!”
西门庆知道是该自己出场了,虽然早有准备,但心里还是免不了“咚咚”直跳。这可是武松啊!千百年来,自己一直敬仰的英雄人物!虽然从来没追过星,但现在无师自通,也知道这追星是什么滋味了!
这时武大郎早引着武松来到了西门庆身前,先指着武松道:“西门仙兄,这一个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武松,离家许多时,今日总算回来了!”
西门庆抱拳行礼,大声道:“江湖上多闻灌口二郎神名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激动之下,声音都颤了。
武松拱手还礼,闻言浓眉一轩:“原来西门大官人也知道武二江湖上的名号?”
西门庆深深点头:“小弟师门,便是临清龙潭寺,也是出于江湖一脉。”
“哦!原来如此!”武松恍然大悟,“龙潭寺首座弟子无嗔大和尚,江湖人称‘毒手药王’,山东鸀林道上,提起来赫赫有名,都说大师好手段。”
西门庆急忙道:“无嗔正是我家大师兄,小弟亦有个法名儿,叫做‘无色’。”
武松略笑了笑,西门庆心下一翻个,却觉得武松那一笑中,似乎带着几分轻蔑之意,不由得心中便打起鼓来。
这时武大郎又拉着武松,兄弟俩站成了一排,然后才指着西门庆正色道:“兄弟,这一位便是你哥哥命中的贵人,他就是咱们清河县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西门仙兄是天星降世,曾经地府还魂,又抬举你哥哥我成了地厨星,莫看哥哥我今日已经发家立业,若没有西门仙兄看觑着,焉有我的今日?你我兄弟如今重逢,多的没有,便是一个头儿,也叩一个吧!”说着用力将武松一扯,弟兄二人双双跪了下去。
“使不得!”西门庆一看武松给自己跪了,他急了,赶忙也跪下相搀,“武道兄,你这么一来,岂不枉折了我三年的道行?”这正是:
三人互对安投趣,两心相向可知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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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手八脚拉起武大郎和武松,西门庆便埋怨道:“武道兄,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行这虚礼,却是忒也见外了。”
武大郎涨红了脸,半晌后方才期期艾艾地道:“这个……我也知道,西门仙兄不是在乎这些的……但是,咱心里就是下不去呀!说不得,也让俺任性一回……”
这时,武松在旁边道:“西门大官人,大哥,小弟这里有一言,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赶紧道:“二哥哪里的话?有甚么话,且请说来。”
武松便叉手道:“西门大官人和我大哥话说得稠密,我本来是不敢插口的,但小弟我外面游荡了两年,今日既有命回到故乡,只恨不得马上就到家中,收拾一桌供菜,去父母坟上,拜扫拜扫,也算是他们生养我武二一场。”
这话一说出来,武大郎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重逢的眼泪未干,又添上了感慨的眼泪。他欢喜的是,兄弟终于长大,悟得了做人的道理;悲伤的是,虽然自己兄弟都成了器,但父母爹娘却是再不能亲眼看一看了。
西门庆听武松说得正大有理,急忙叉手道:“哎呀!这却是我西门庆的不是了!武道兄和武二哥兄弟重逢,也不知有多少事要办,有多少话要说,我怎能梗于其中,误了你们的家事?武道兄,武二哥,小可这便告辞了!”
武大郎忙道:“西门仙兄,你且放心,我武家家事再多,也误不了明天的功德炊饼。我武大郎百无一能,唯这个‘信’字,却还是要遵守的。待明天诸般俗事了结,我再来带我家兄弟,请西门仙兄吃酒。”
武松也道:“武二生平,素来口直,若有得罪之处,还祈请西门大官人见谅。”
西门庆谦道:“哪里哪里!武道兄,武二哥,咱们就此别过,明日再见!”
武大郎便道:“既如此,我这就领兄弟回家!”
武松一边问:“咱家还是住城里紫石街吗?”,一边蘀武大郎担了那副砣不离秤、秤不离砣的炊饼担子,朝西门庆一点头,兄弟二人相跟着去了。
西门庆望着武松一手扶着炊饼担子,一手拉着哥哥武大郎的高大背影,心中感叹:“这就是阳谷县的公安局长,这就是堂堂的打虎英雄!”
一边感慨着武松的孝悌忠厚,一边自己也慢慢地往回走。这一路上欣羡武大郎不尽,倒不是羡慕他骨骼凛冽,相貌清奇,而是羡慕他有那么一个好弟弟。
突然想起提到自己时,武松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西门庆心中禁不住便有些愀然不乐。暗中思忖,自己来到北宋的世界后,一直行得正走得端,叶道兄传授的九字真经无日或忘,大是大非上更是从未行止踏错过一步——自己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为何武松却还是对自己隐隐有些轻视的意味?
只说是厚结武大郎,武松回乡之后,感念自己在他哥哥身上的深恩,必然是扑倒在地,纳头便拜,口称“愿为西门庆哥哥效力”,那时岂不是皆大欢喜?谁知算盘珠儿拨来拨去,今日里全然落空。
突然胡思乱想的一念游丝,居然落到了焦挺身上:“莫非焦兄弟真是坏事的母子,倒霉的扫把?”但随后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哭笑不得。唉!这人啊!碰上事情,不是从自己骨子里找原因,却只是在旁人身上觅过错。如果这种惰性不改,甚么雄图壮志,都是他妈的一枕黄粱大梦!
为什么武松对我的态度如此冷淡呢?西门庆把自己扒了皮掰开了揉碎了细细分析,但其中的关节窍要之处,却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清河县另一边,武大郎也在问武松:“兄弟,我看你刚才,对西门仙兄似乎有不恭之意,却是为何?”
武松笑道:“哥哥想得多了,西门大官人对哥哥的一片厚恩,兄弟便是在阳谷县,也早听说了,对他兄弟心中只有感激,若说不恭,却是说得重了!”
武大郎叹道:“兄弟,哥哥从小受人白眼,若不懂得看人的眼色,哪能活到今天?再说你是我兄弟,打小时起,你甚么事情能瞒得过我去?若你心中真对西门仙兄有甚么不满处,早说出来,愚兄也能蘀你排解排解!”
听武大郎说得真挚,武松握着哥哥的手紧了紧:“哥哥既然如此说,兄弟我便实话实说了吧!对那西门大官人,兄弟我谈不上不恭,却也说不上尊敬。他对哥哥有大恩,兄弟嘴上不言,心上是感激的,若他有用咱们兄弟处,兄弟便是粉身碎骨,也不皱一皱眉头!可要说让我对他恭恭敬敬,心悦诚服,却是万万不能!”
武大郎奇道:“这却又作怪!兄弟你这到底是个甚么想头?”
武松慨然道:“哥哥,小弟我听说了,那西门大官人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直弄到当街痛哭,还写了一幅恁长的挽联,最后还把那女子的灵位娶回家中去了,这事可是有的?”
武大郎道:“确有此事!清河县中,谁不说西门仙兄情深意重,义薄云天?这是万众亲眼所见,你难道以为是说书人编出来的不成?”
武松“哼”了一声,硬硬地道:“就是因为这事情是个真的,兄弟我心里才觉得别扭!好好的男子汉大丈夫,却沉湎于女色,把英雄气概都把来玷污了!兄弟的眼里,却容不得这等人!所以说,他自去爱他的美人,我自冷眼旁观,我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哥哥也不必费心了!”
武大郎愣了半刻,哑然失笑:“兄弟欸!哥哥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西门仙兄这等重情守义的人,却被你视作了沉湎女色?唉!等你娶了媳妇,你便知道!现在便是跟你说破了天,你也不懂!”
武松冷笑道:“甚么重情守义?这世上重情守义的人,也未免太多了吧?哥哥休怪兄弟说,说到重情守义,兄弟眼中见过的人,没一个及得上宋江宋公明哥哥的!”
武大郎眼前一亮:“兄弟说的宋江宋公明,莫非便是咱们山东郓城县,人称‘及时雨’的宋押司?”
武松笑逐颜开:“正是!原来哥哥也听说过公明哥哥的名头!”
武大郎点头道:“咱们山东八府,到处传说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的仁义,哥哥虽然只是个卖炊饼的,但耳中也听得多了!但是兄弟,以哥哥眼中所见,西门仙兄的所做所为,比起那及时雨宋押司来,也未必便差了多少!”
武松浓眉一轩,正准备反驳些什么时,却早已经转入了紫石街。他从小在这条街上生,在这条街上长,撵猫打狗,无所不为,是人人都认得的,一见他挑着担子来了,众街坊便都围了上来,喜笑道:“原来是武家二哥回来了!”
武松打虎英雄的大名,早已随着县丞乐和安、主簿任良贵一干人的宣扬传遍了清河县。清河县人听说本县出了打虎英雄,先是欢天喜地,再听说自家的打虎英雄居然被阳谷县给挖了墙角,无不捶胸顿足,如丧考妣,把阳谷县的知县相公,问候了个一钱不值。
而清河县紫石街的街坊邻居,听说打虎英雄居然就是从小调皮捣蛋,长大惹是生非的武松,先是吃惊,后来则恍然大悟——怪不得武松从小就勇烈异于常人,想来他是地厨星的弟弟,必然也是甚么星宿下凡,兄弟二人都是一会中人,否则焉能打得景阳岗上的猛虎?
今天看到武松回来了,众街坊邻居无不与有荣焉,一个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和武松打招呼。
武松见其中有不少皓首白头的老邻家竟然也在向自己行礼,急忙歇下了肩头的炊饼担子,还礼不迭。武大郎在旁边看着兄弟行动之间沉稳厚重了许多,再不是当初那个飞扬勇决、不识礼仪的懵懂少年,心中又是得意,又感辛酸。
正扰攘间,却听武大郎家阁楼上“啪嗒”一响,窗儿推开,一个娇嫩的响喉咙儿唤道:“大哥,街上这般吵嚷,可是咱家二叔回来了吗?”
众人抬头看时,却见阁楼之上,有一红妆娇女,螓首云鬓,脸上罩了一幅轻纱,飘飘然于阁楼风影里,真如天外飞仙一般。
武大郎抬头喜洋洋地道:“大嫂猜得不错,正是我兄弟武松回来了!”
那妇人“啊”了一声,阁楼上窗户急急关上,想来是准备迎接叔叔大驾的了。
武松目瞪口呆,半天后才道:“哥哥,原来……原来这些年不见,你竟然连嫂嫂都娶回来了?”
武大郎哈哈一笑,拉了武松的手:“来来来!哥哥这便引你回家,见过你嫂嫂!各位高邻,请了!请了!”
左邻右舍四下散开,武松向大家抱个罗圈揖,再次挑起炊饼担子,来到祖屋门前时,那门儿“吱呀”一声开了。绣帘起处,那个轻纱罩面的妇人出到帘子下深深万福道:“叔叔请进!”这正是:
百年情仇顾盼内,千古风流谈笑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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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ref=".xiuxiankuangtu." title="修仙狂徒">修仙狂徒 武大郎带着武松进了家门,紫石街上的左邻右舍们也都散了,谁也没有注意到,街边的拐角处,有几双阴毒的眼睛正看着武松高大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
一进到祖宅里,武松见入眼处皆收拾得井井有条,心中思忖道:“嫂嫂却是个精细人。”暗中先蘀哥哥欢喜。
武大郎对潘金莲喜笑道:“大嫂,这几日间嚷动咱们清河县的打虎英雄,正是我这兄弟武松了!”
潘金莲便叉手上前万福道:“果然是哥哥不凡,弟弟英雄。叔叔受礼!”
武松忙道:“哥哥快扶嫂嫂坐!”说着,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纳头便拜。潘金莲急上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家了!”武松朗声道:“父母见背之后,自当是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嫂嫂受之无妨!”
潘金莲心道:“这个二叔从小由哥哥养大,对大郎亲之,近之,爱之,皆出乎天性,自是不足为奇。我这个嫂嫂对他却无半点儿恩惠,以他打虎英雄之荣,阳谷县都头之身,却依然向我大礼参拜,可见这份诚心,实是真挚!”
心中感动之下,便道:“且请叔叔到楼上去坐。”
三人同到楼上主客席里坐地,潘金莲便对武大郎道:“大哥,你陪侍着叔叔说话,我去安排些酒食来,管待叔叔。”武大郎喜道:“如此最好!”武松欠身拱手:“却是生受了嫂嫂!”潘金莲一笑:“自家兄弟,有甚么生受不生受的?叔叔且和大郎宽坐,奴家去去便来。”说着,潘金莲自下楼整顿酒食去了。
武大郎早已迫不及待地问道:“兄弟,分开这些年,你却到哪里去了?”
武松面有愧色,低头道:“好教哥哥得知,两年前兄弟不争气,吃酒醉了和本处机密相争,一拳将那厮打得昏沉。兄弟只道他死了,因此连夜脱逃,投奔至河北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庄上躲避。直在那里住了一年有余,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兄弟也饱尝了好些,因此悟出了多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只是淡淡的几句话,便听得武大郎心上发酸,目中流泪,只是哽咽道:“兄弟,你却是受苦了!”
武松亦是虎目含泪:“兄弟受苦,也只不过是皮肉上受些风霜雨雪;为了我这个不省事的,哥哥却在家中受着那心上的苦楚,这才是真苦啊!”
武大郎拭泪欣慰道:“兄弟,你长大了,再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舞拳弄棒,打抱不平的憨小厮了!”
武松扬眉道:“兄弟能有今天,多亏了公明哥哥的指点!”
武大郎一愣道:“公明哥哥?及时雨宋江宋公明?”
武松点头:“正是!前些日子兄弟得了讯息,说被兄弟打了的那家伙却不曾死,救得活了,因此便想要回乡来寻哥哥。不想却患上了虐疾,走不得远路。这也正是天缘,若非如此,怎能见得公明哥哥?”
武大郎面有忧色:“兄弟的虐疾,可好了吗?”
武松笑着一拍胸脯:“连景阳岗上的大虫都吃兄弟打了,哥哥却说我这虐疾好了没有?”
武大郎一拍自己的腿:“嗐!却是我糊涂了!”
武松笑道:“当日兄弟虐疾发作,当不得那冷,因此撮了一火锨炭火,在廊下烤着,结果公明哥哥一步过来,踏在火锨柄上,那火锨里炭火,都向兄弟脸上泼过来,吃了这一吓,惊出一身冷汗,那虐疾就这么好了!”
武大郎听了便念佛道:“阿弥陀佛!果然是救人苦难的及时雨!哥哥我心上也感念他不尽!”
武松点头道:“误打误撞治好了兄弟的病,倒也算不得什么。但后来十余日,公明哥哥都留兄弟在他身边相伴,日日夜夜,将那做人的道理讲给兄弟听。闻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兄弟这才猛醒,过去那些年,武二就是个浑浑噩噩、稀里糊涂的莽汉;想到从前做了那么多让哥哥烦恼的事,兄弟就无地自容。哥哥,且受做兄弟的一拜,看在故去爹娘的面上,恕我吧!”
说着,武松早推开面前桌儿,向武大郎深深叩拜。
武大郎急忙将武松搀起,抚着他的肩背说道:“我那西门仙兄有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苦海回头,善莫大焉!兄弟你有了这番心,哥哥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你?来来来!你我兄弟且坐好了说话。”
兄弟二人坐好后,武大郎便问道:“兄弟,我听清河第一楼里来往的客人说,沧州直南为阳谷,两地相距约有四百里;沧州南偏西为清河,两地相距约二百里,阳谷又在清河东偏南二百里处。且沦州南下清河,本可凭借运河便利,兄弟你为何却从河南方向来,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武松笑道:“若不舍近求远,怎能打得景阳岗上大虫?哥哥却不知,这其中有个原故。”
武大郎好奇心起,追问道:“甚么原故?”
武松道:“兄弟回清河时,感念公明哥哥不尽,因此拜了他四拜,认作了义兄。谁知一路上从江湖朋友口中又听到了另一个喜信儿,说教兄弟武艺的授业恩师老侠周侗,正在河南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居住。师傅之恩,兄弟怎敢有忘?因此半路折向了河南相州,去拜见师傅。”
武大郎恭恭敬敬地问道:“周老侠可好?”
武松点头道:“师傅一切安好,而且在汤阴县永和乡又收了个徒弟,我这个小师弟姓岳名飞,字鹏举,虽然年仅八岁,却是好一个学武的美质良材,将来成就必在我之上!”
却听背后有人笑道:“这个我却不信,叔叔连猛虎都打了,还有甚么英雄好汉,能强过打虎英雄的?”
转头看时,却见潘金莲捧着个盘子,里面都是安排端正的菜肴,正颤巍巍走上楼来。兄弟二人忙打帮着接了,摆在桌子上,武松留意看时,却见菜肴收拾得精洁丰美,便感叹道:“哥哥这两年来,日子过得倒也富足。”
潘金莲笑道:“你哥哥虽然样子不俊,却也是个转世的天星,一朝得志,又能差到哪里去?”
武大郎急忙摇手道:“大嫂快休如此说!若非西门仙兄看觑得好,哪儿有我武植的今天?”
一边说,一边安排席位。武大郎坐了主位,潘金莲对席相陪,武松打横。三人坐定后,武大郎便端起酒来,说道:“今日我武家一门团聚,却是大大的喜事。从今之后,咱们兄弟好好将门庭整顿起来,让祖先也光辉光辉。来!这便都喝一口吧!”
三人干了,武松便叹道:“只可惜小弟现今在阳谷县做了都头,隔着二百里路,却不得和哥哥常常相聚。”
武大郎摇头道:“这却不然。若是头些年,兄弟你年轻气盛,处世不明,纵然拴在哥哥身边,哥哥也还是放心你不下;但现在,你已经历练出来了,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哥哥我也放心,何况阳谷县同清河县也不甚远,明日哥哥去集上买匹驴子,给兄弟做脚力……”
潘金莲截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叔叔这般英雄,怎能骑驴子?岂不让人笑掉了大牙?”
武大郎苦笑道:“咱大宋缺马,便是舀着现银钱,一匹驮得起我兄弟的好马,也没处买去……”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健马长嘶,一人大叫道:“武星主可在吗?小的给您送马来了!”这正是:
挂剑英雄数季子,赠马好汉看西门。却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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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急忙带着武松接出来一看,却见玳安手里牵着缰绳,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陡然见了武松,那小厮顿时唬了一跳,呆着眼道:“我的天!原来这位就是咱们清河县的打虎英雄?若黑天站在街上,不知道时一头撞上去,脑袋上也吃撞一个大疙瘩!”
武大郎一眼看到玳安手里牵着的,正是西门庆自己骑的那匹白马,心中便是一怔:“玳安,你怎的把西门仙兄的座骑给牵来啦?”
玳安低了头道:“是我家公子让我把白马送过来的!”
原来,西门庆回到家,突然想起武松是步行来到清河,这二百里地走下来,当真够人喝一壶的。虽然武松面上对他淡淡的,但西门庆对武松的敬重之心,却丝毫没冷了,当下便命玳安备好白马,给武家送东西去。
玳安小孩子心性,巴不得天天骑马,撒着欢儿一头扎进马房,手脚利落地牵出白马,雕鞍宝镫、衬屉缰笼、辔头环嚼之类,凡马上一切用的,无不披挂整齐,这才喜滋滋地来到西门庆身前:“爷,有啥要送的东西?这便交给我吧!保证误不了爷的大事!”
西门庆便笑道:“爷让你送的东西,就是这匹白马啊!我见那武二哥从阳谷到清河,硬是一步步量过来的,心上都蘀打虎英雄委屈,因此这匹白马,就送给他吧!”
“啊?!”玳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西门庆往常出客,骑的都是这匹白马,玳安鞍前马后的,跟白马已经处出了感情,今日听到爷要把白马送人,真如摘他的心尖子一样。
西门庆见玳安哭丧着脸,便如扭股糖一样磨蹭在那里,杀死也不走,便板起了脸:“懒断筋的小猴儿!你又要作什么怪了?”
玳安红着眼圈儿,突然一眼看到焦挺进门,眼前一亮,急忙扑过去抱着焦挺的袖子央求道:“焦二爷!焦二爷!您老人家开恩,劝爷留下咱家的白马吧!”
住了这么些天,西门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新来的焦二爷在自家爷的心中份量极重,焦二爷一句话,抵得上旁人一万句。玳安自知人微言轻,扭不回爷的心意,一见焦挺,真如见了亲爹一样,只恨不能生出个小尾巴来摇啊摇。
焦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清楚原委之后,看玳安眩然欲泣的样子实在可怜,便拱手向西门庆道:“哥哥,咱家不是有两匹马吗?不如便留下白马,把那匹黄马送了给打虎英雄,谁又能挑理哥哥心意的厚薄了?”
玳安站在焦挺身后,虽然一声不吭,但两只眼睛睁得溜儿圆,其中的哀恳之色,除了庙里的泥胎和朝中的赃官那般级数的铁石心肠,只怕谁都没法对此无动于衷。
西门庆叹了口气,问焦挺道:“兄弟,咱家的白马和黄马,哪一个跑得快?”
焦挺道:“当然是白马跑得快。”
西门庆一击掌:“照啊!阳谷清河,相隔二百余里,骑了白马,比骑了黄马能快上片刻到达,亲人相聚的时间便多了片刻。兄弟,其中的道理,你且自己想想吧!”
听了西门庆的话,焦挺猛然间想到了自己。若自己家中亲人还在,想念起亲人时,便是骑了昭陵八骏日夜兼程往故乡赶,也得心痛于那遥远关山的一寸万里!到此时,焦挺已经恍然大悟,西门庆虽然舍了自己心爱的白马,却成全了旁人兄弟之间的情义。白马有价,这份仁义却是无价的!
心情激荡之下,焦挺扑翻身纳头便拜:“哥哥,小弟虽然愚钝,但却也知道哥哥的深意了!”
西门庆急忙抢上将他拉起,问道:“兄弟,依你说,这白马当送不当送?”
焦挺用力点头:“当送!当送!”
玳安在旁边听着,知道白马板上钉钉是保不住的了,心里恓惶之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西门庆抚着玳安的头,温言道:“玳安,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匹白马……”玳安一听,抽噎得更加凶了。
拍拍玳安的肩膀,西门庆问道:“玳安,你想不想白马好?”
玳安哭着道:“我当然想……可是离了咱家,谁给它铡草?谁给它备料?谁半夜里给它槽上添食儿?它身上脏了,谁给它刷洗?……这一想,我心上就痛……”
西门庆哄道:“玳安,你这么看觑白马,足见你有仁爱之心,我很欣慰。但你对白马的好,只是小好,而不是大好。”
玳安抬起泪眼:“爷,甚么是小好?甚么又是大好?”
西门庆道:“象你说的那样,安安稳稳把白马养在咱家里,隔三岔五的在清河县里蹓一遭儿,白马终究只能是匹马的命;将它送给了打虎英雄,白马驮了英雄奔驰在阳谷和清河之间,每多跑一程,就等于它在成全旁人兄弟之情义的道路上多积了一分功果,来世白马必然脱胎换骨,离了这畜牲道,可以做个好人。你是盼它下世当人?还是继续做马?”
玳安拭了拭泪,也不哭了:“我当然盼它当人……只是心上就是舍不得……”
西门庆笑道:“这个好办。有了白马代步,阳谷和清河之间的道路,就短了许多,打虎英雄和武道兄之间,必然走得稠密。往后只要武二哥一来,我就放你的假,让你去武道兄家里探望白马如何?”
玳安狠狠地点头:“中!就是中!”
西门庆拍拍他的头:“好!既然想通了,便擦干眼泪,把白马送过去吧!我知道你小子能说会道的,你却一定要武道兄他们把白马收下,便是你立了大功。否则,今生今世,我也不会把小玉许配给你!”
“啊?!”玳安一听西门庆道破了他和小玉之间的隐情,又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等反应过来后,这才飞红着脸,急匆匆上马去了。
焦挺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看着,心中倍感温暖:“郓城县有及时雨宋江宋公明,但不知比起清河的西门庆哥哥来,却又是谁高谁下?但无论如何,我焦挺有幸,能得遇西门庆哥哥这样的义气之人,一生一世,也是不枉的了!”
武大郎、武松他们,自然不知仅仅因为一匹马,就生出了这么多故事。但武大郎见西门庆送来的是他惯骑的白马,早把脑袋摇得跟拨郎鼓一样,口口声声说“收不得”。
玳安急忙舌灿莲花:“我家公子说了,送出了白马,俺家还有黄马,足可代步。而武二爷骑了白马,每快上一刻从阳谷到了清河,亲人相聚的时间就多了一刻,岂不是好?”
武大郎和武松听了面面相觑,武大郎沉吟不语,心上便有几分允意。
武松虽然见了白马神骏,心上不由得喜爱,但他却是个义烈汉子,只是摇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何况我武二和西门大官人并没多大的交情,若贸然收了这匹马,却叫人心上怎能过意得去?”
玳安急了,若武松不收马,就等于断了自己和小玉的好姻缘,一时间急中生智,对武大郎道:“若武二爷心里过意不去,那这匹马就送给武星主吧!若武星主心里也过意不去时,便在明后天的功德炊饼拍卖钱里,把出几百贯来,就当是买马的钱,岂不两便?”
武大郎一听觉得有理,便点头道:“我看可行!”
玳安一听,如释重负,急忙把缰绳往武大郎手里一递,念佛道:“哎哟哟!小人的终身大事,这回可算是妥妥的了!武星主您老人家是个积德行善的,我来给您叩个头儿!”
说着,这小厮就直撅撅地拜了下去,慌得武大郎急忙搀扶。这正是:
若不送出白马去,怎能娶得佳人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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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那鲁华把酒杯一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李大哥说,我初听闻那西门庆怜贫惜苦,仗义疏财时,也以为他是同郓城及时雨那样的一条好汉。谁知来了清河冷眼一看,才发现,这条好汉身上有大大的毛病——好色!咱们做汉子的,全身上下哪里松了都不打紧,就是这裤腰带松不得,若裤腰带一松,凭你天大的好汉,也不过是一条鸟汉罢了!”
张胜和李外传都哄笑起来,三人举杯灌酒。武松也慢慢喝了一口,心下暗道:“这厮虽然说得粗,但道理却正。”
又听那鲁华道:“那西门庆在清河,花街柳巷,三瓦两舍,哪里不窜到?搂着粉头吃得醉了,便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却失了机缘,所以今生来还债的。再说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免不了些冥钞营求。我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算凌逼了嫦娥,糟蹋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李大哥你听听,这是甚么混帐话儿?!”
李外传却笑着说道:“这虽是西门大官人醉后所言,但仔细想想,却也有几分道理。普天下的男人,若有了几分财势,谁不爱这个调调儿?只是口里不说心里的话罢了!鲁兄弟、张兄弟,你们扪心自问,敢说自己没这个野心?只不过是时运不到,没这个机缘罢了!”鲁华、张胜二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只是借酒遮口。
武松听着,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心中只是冷笑。
却听那张胜又灌了口酒,嘿然道:“李大哥你真以为,西门庆那厮说的是醉话?嘿嘿,那厮却是说得出,做得到,不但泡着行院里的粉头,更连良家妇女也要勾搭,却是最可恨不过!”
李外传精神一振,涎着脸问道:“却不知那西门大官人刮上了谁家妇女?望兄弟有以教我!”
鲁华拍着桌儿道:“西门庆那厮,就是一个淫棍,年前为他上了吊的那个李娇儿就不说了,就说近几个月吧!勾栏院里,什么韩金钏、郑爱香、董薇仙、吴银儿等等等等,这西门庆却是满场飞,哪一家不照顾到?”
张胜也啐道:“要说那良家妇女,我和鲁兄跑出清河的时候,也听说有个有钱的寡妇,叫做孟玉楼的,也在托了媒婆和那西门庆牵三扯四,想要嫁进西门府做小妾呢!”
李外传便阴笑道:“二位兄弟说吃那西门庆打了,莫非就是从这孟玉楼床上勾起的因头?”
鲁华大恨了一声,张胜却道:“李大哥扯什么蛋!若说起那个害我们挨打的人,她的来头,却不知要比那孟玉楼高上多少倍呢!”
李外传嗤笑了一声:“我却不信清河县有这等出挑的婆娘!”说着突然吓了一跳:“你们不会想要告诉我说,是西门庆把咱们知县相公的外宅给睡了吧?”
鲁华冷笑道:“区区一个知县的外宅又算得了甚么?若知县相公丢开了手,也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小粉头罢了!她也配算良家妇女?”
李外传便作揖道:“两位兄弟行行好,便痛痛快快给哥哥交个底儿吧!这般说一句瞒三句的,让哥哥心上的馋虫儿怎能按捺得住?”
鲁华便顿了顿身前空了的杯盅,笑道:“哥哥心上有馋虫儿,兄弟肚子里却也有酒虫儿在作怪呢!”
“这个容易!”李外传说着,便大叫道,“小二哥,再打三角酒来!”鲁华张胜相视而笑。
酒烫好送上,二人又尽力灌了三杯,张胜便开口道:“好教李大哥得知,那日小弟从紫石街过,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时,那阁楼上正好掉下一根叉帘子的叉騀儿来,恰恰打在小弟的头上。小弟骂骂咧咧一抬头,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争些儿便酥倒在那里。李大哥你可知,小弟看到了甚么?”
李外传便嘻笑着骂道:“你这牲口除了铜钱和女人,还有甚么东西能入你的眼?”
张胜便拍腿叫道:“李大哥神机妙算!小弟当时,正看到了一个妖娆的妇人,虽然脸上蒙了面纱,但只看那袅袅娜娜的身段儿,就足以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了!小弟当时正心诚意,拾了那叉騀儿,便去敲门,心里歪念头是不敢有的,只盼着能面对面说句话儿,就是我的福分。”
李外传笑道:“难得兄弟这般正经!”
张胜背对着武松挤了挤眼,笑道:“由不得我不正经啊!我刚刚敲了两下门,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我定睛一看,里面站着的却不是仙子,而是公子!李大哥你再猜猜,小弟看到了谁?”
李外传瞠目道:“莫非,便是那西门大官人?”
张胜又拍腿道:“李大哥果然是神机妙算!那西门庆不认得小弟,小弟却是认得他的。他问我何事?我便把那根叉騀儿一亮,那厮伸手接过去,也不容我往里多看一眼,就把我打发出来了。”
旁边的座头上,武松慢慢地端起酒壶,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心下暗自思忖道:“哥哥曾说,那西门庆虽是转世天星,却生平见不得‘紫’字——他那日却跑到紫石街哥哥家里去做甚么了?”
却听李外传“啊哈”一声,笑道:“我知那仙子是谁了!清河武星主娶着个花朵儿一般的浑家,在咱们清河县是出了名的!必然是西门大官人到武星主家摆茶会酒去了!”
“摆茶会酒?”鲁华冷笑道,“却也未必!”
张胜便道:“李大哥却把人想得也忒善了!那日小弟是先从清河第一楼前看了那拍卖功德炊饼的热闹后,然后才随意路过紫石街的。当时武星主正在清河第一楼里监着拍卖事宜,这时候那西门庆去武星主家里摆甚么茶?会甚么酒?”
李外传瞪大了眼睛和嘴巴,脸上似笑非笑的,只是道:“难道、难道……”
鲁华“嘿嘿”一笑,低声道:“这外面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处,咱们拣个僻静些的齐楚阁儿,李大哥再做个小东,请我们兄弟一请,我们说着也有力气。”
李外传便扶着醉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拉着鲁华张胜上了二楼,武松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也随后跟了上去。
那李外传三人早拣了个最容易被偷听的雅阁坐了,鲁华张胜便吆喝着要酒要菜,趁这嚷乱的时候,武松早在另一边的雅座里隐了。虽有伙计感到奇怪,但见武都头舀出办案的腰牌来,又有谁敢多管闲事了?
武松倚在板壁上侧耳听时,却听那张胜道:“小弟当日回到栖身的土地庙,跟鲁大哥一说,鲁大哥当时便猜出这事情不尴尬,因此我二人便留上了心,每天在那西门庆的粥棚里吃饱喝足了,便暗中盯那厮的梢。”
李外传叹道:“你们吃着人家西门大官人的,喝着人家西门大官人的,却还要盯人家的梢,简直是岂有此理!”
鲁华冷笑道:“李大哥,我知道你也是清河人,清河人护清河人,所以你今日的言语中,总是在蘀西门庆那厮遮掩一二。可是说句凭良心话,那西门庆干的,可是正事?我兄弟二人哪里是岂有此理?我们这是大义灭亲!”
李外传缀道:“甚么狗屁大义灭亲?西门大官人干了甚么坏事,是你们亲眼见来?!”
鲁华便道:“若不是亲眼见来,我们也不用吃那厮打了!也不必从清河连夜脱逃了!李大哥,经此一事,我这爱重英雄好汉的心,也从此死了!谁能想到,那西门庆和武星主号称是天上的星宿临凡,平日里把那生生世世的好兄弟不绝于口,一回头却又去勾搭自家兄弟的老婆?难道真如世人所言——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那张胜也道:“李大哥,那西门庆却是个情长的,你见李娇儿死时,他哭的那个样儿。这人在女色上面,甚是舍得下本钱,我看呐!他那所谓天星降世的名头,十成里有九成九都是假的!他为了刮上武大的老婆,所以才编出了那一套谎言,演出了那一回地府还魂的戏码,到现在财色兼收,还有旁的多少好处!啧啧!这人的心机,深啊!”
李外传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
那鲁华叹了口气:“李大哥,我不管你信不信,但这件事,你回了清河却需守口如瓶,否则一个泄漏出去,也不必那西门庆动手,受过他恩的人成千成万,只出一个愤头青,领着人一哄而上把你打死了,也寻不出蘀你抵命的人来!”
张胜也道:“我们兄弟就是怕了这一点,才赶着从清河逃了出来。李大哥若不信时,回了清河,自己暗中留意一两个月,那西门庆恋奸情热之下,有多少马脚也露出来了。”
鲁华道:“我只蘀那武大郎担心,若那西门庆觉得功德炊饼已经蘀他捞够了钱,他只须蘀那武大郎安排一个意外,就可以流着眼泪接收武大郎的遗孀了,那时人财两得,武大郎却到了九泉之下,还要感激他!”
张胜急道:“罢哟!鲁兄!你莫担心那武大郎,还是先担心咱们这李大哥吧!李大哥,这酒你可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非醉不可!”
鲁华却道:“让他喝!不醉一场,他也不会从西门庆那厮的虚情假意中醒悟。依我看,全清河的人都要大醉一场,醉眼朦胧之时,心上没有得失利害计较着,说不定还能把那西门大官人的假面具撕下来!”
这边嚷乱着,那边武松已经悄悄地算了酒帐,离了这座酒肆。回到阳谷县衙里自己的下处,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时,却是思潮翻涌,哪里能睡得着了?
脑子里眼睛直睁了一夜。第二天武松起来,身边藏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然后向知县告了假,说要回清河探望哥哥,从车马店里牵出寄养的白马,飞身跨上,直奔清河。
武松却不知,当他出了阳谷北门后,北门外的树林里有三个人影闪了出来,看着他一骑绝尘的背影,面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狞笑。这正是:
鬼蜮含沙擅射影,英雄挟缀可回头?却不知武松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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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南门处,应伯爵和水秀才正倚门向南而望。
水秀才在春风中缩了缩身子,说道:“应二哥,咱们天天来这里打照着,也太辛苦了吧?”
应伯爵头也不回地说:“要报大仇,就得受些儿辛苦!我估摸着那武松这几天也应该出公差回来了,李外传、鲁华、张胜他们那里,黑帖子应该也递上去了,那武二是个性情暴躁的,他若一头撞进城门去找西门庆的麻烦那是最好不过,若他心上还留着三分疑惑,却须得兄弟你推他一把。”
此时的武松,心上确实还留着三分疑惑。
离清河越近,他的心上越是忐忑,暗中思忖道:“若阳谷县那三人说得是个真的,我自然不能轻放了西门庆那厮;可若其中有些出入,却不是误伤了好人?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公明哥哥苦口婆心,叮咛我要戒急戒怒,遇事三思而行,今日之事,我倒是想三思而后行,但这事关切到我哥哥嫂嫂名誉,却又让我跟谁打探去?”
不知不觉,已经是马到清河南门,武松宛如近乡情怯一样,带马在南门旁边,一时踌躇难进。
正在那心上插刀的时候,突然听到路边有人招呼:“这不是武二哥吗?”
武松回头一看,却认不得,急下马拱手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上前作揖:“小生水兴,字杨花,是本县秀才。贸然上前,只想跟武二哥说几句要紧话。”
武松心中一动,便问道:“你有何要紧话说?”
水秀才道:“武二哥如今已是打虎英雄,又是阳谷县的都头,也是功成名就,何不便将哥哥嫂嫂接到阳谷县住?兄弟二人朝夕相见,岂不美哉?言尽于此,小生告辞了!”
武松听了心头更疑,忙招呼道:“水兄且住!却不知你话中何意?还请详细道来。”
水秀才向四下里看看:“此间人多,不是个说话去处,寒舍离此不远,便请武二哥一行。”
当下水秀才前行带路,武松随后跟来,进了水秀才家门,却见满屋子的书,武松心中不由得有些肃然起敬。
水秀才掩了门,这才向武松说道:“武二哥,有些话,不是我这陌生人可以说的,但我受过大郎的恩惠,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相报,因此虽然交浅言深,也是要说的。”
武松问道:“我哥哥于阁下有何恩惠?”
水秀才指着家中四壁,慨然道:“小生是个不第的秀才,家中穷得只是书,若不是大郎看觑我,我也早饿死多时了。别人是三文钱一个炊饼,我却是三文钱两个炊饼,这情份,小生死也记得!”
武松点点头:“我哥哥是个心善人!”
水秀才叹口气:“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自从大郎娶了个貌美的妻子后,生出多少事来。有一帮奸诈的浮浪子弟,不时间在门前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小生听了气炸胸膛,只恨手无缚鸡之力,和他们争竞不得,也只能在心上自己打两拳罢了!”
武松听着,想到水秀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陌生人,却还存着蘀哥哥出头之心,自己这个亲弟弟,空有两膀打虎之力,难道就白白看着哥哥受瞒受辱不成?想到激烈处,拳头便捏得格格直响。
水秀才心中暗喜,口中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了却不要气苦。这两年大郎交好了一个西门大官人,在清河县中身价陡长,我也蘀他欢喜。可渐渐冷眼旁观,却发现不对了。那西门庆蓄意结交了大郎,将他绊在清河第一楼里做买卖,他自己却溜去紫石街,进了大郎家,便一两个时辰不出来。小生是个读书人,也不敢猜测他在里面做什么。因此,今天跟武二哥打个招呼,还是速速将令兄令嫂,接到阳谷县去住吧!否则日久,必然生出事来!”
武松听了,两条缀气从脚底涌泉穴直冲到头顶百会穴,心中只是道:“昨日阳谷县那三人如此说,今日清河县这水秀才也这般说,看来此事是个真的了!”
当下向水秀才深深一揖:“多谢水兄告诉我心腹之事,这里有几串钱,便请水兄舀去,买些书看。”
水秀才推脱道:“这如何使得?我是读书人,安能收受人家财物!”
武松昂然站起,身上一股猛恶之气冲来,只吓得水秀才心胆俱寒。四肢颤栗,却听武松温言道:“些须财物,水兄不必挂怀,武松少时也跟着老师识过几字,知道古人亦有献缟投纻之礼,水兄便收了何妨?”
水秀才这时舌头都吓硬了,哪里说得出话来?
武松大踏步推门而出,向清河第一楼方向望了两眼,手指在衣下刀柄上抚过,那刀锋贴肉,都已经熨得烫了。
武松前脚出门,那应伯爵便后脚溜进门来,喜笑道:“大事成矣!”
水秀才这时才回过魂来,人已经哆嗦成了一团,只是道:“应二哥,你果然是好兄弟!这等担惊受怕的事,便推我们上前,你却躲在后面,稳坐钓鱼台!我看那武松,又要把出他那打老虎的本事来了,若激出人命,该当如何是好?”
应伯爵哈哈笑道:“正要他做出事来!若能撒开手将那西门庆满门都杀了,更趁我愿!”
看那水秀才体若筛糠的怂样儿,应伯爵摇头笑道:“水兄弟,那武二此去,必然见红见喜!你有那发抖的工夫,还不如赶紧收拾家中要紧东西,去我那里暂避一时,也免得将来官司勾取!”
水秀才嘴里连珠价般叫苦:“都是应二哥你连累了我!”
应伯爵笑道:“甚么话?若不如此,怎能报得了你我大仇?”
水秀才胡乱打包了些衣物,当然更忘不了武松留下的那几串钱,锁了门,一边同应伯爵出城,一边惶恐不安地问道:“应二哥,你那鲍应村里的产业,可真的妥当吗?”
应伯爵舒心大笑道:“兄弟放心,鲍应村外山坡上的那份产业,是我多年前就置下的,清河县中无人得知,你我兄弟躲在那里,任它天网恢恢,也罩不到咱们头上!哈哈哈哈……”
应伯爵大笑着走远,却不知身后的墙角处转出郓哥,这小厮挎着果篮,望着应伯爵的背影,喃喃自语:“鲍应村外山坡上?这应花子又搞甚么古怪了?”
就在郓哥疑惑的时候,武松已经寄顿了白马,扯开了大步,直奔西门庆府上而来。这正是:
誓将降龙伏虎力,翻作尸山血海人。却不知西门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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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西门庆府上,武松按捺着一腔凶心恶胆,向门上的来爵问道:“大官人可在吗?”
来爵见是武松,不敢怠慢,恭声道:“武都头,家主人在清河第一楼为令兄庆笀。”
武松奇道:“这却差了!我哥哥正笀日是三月十二,今天是三月初十,怎的就庆起笀来了?”
来爵笑道:“都头去了东京公干,所以不知。因武星主过的是三十整笀,来贺的人极多,因此,不得不分为三天,今天请清河县里的众位高邻,明天请生意上有来往的各处主顾,后天才是真正的大笀日,请清河县的各位官老爷。这三天里,清河第一楼单请官客,武星主家中单请堂客,都是我家主人帮着一力维持。”
武松听了,转身就走。看天色正当午时,想来武大郎和西门庆都在清河第一楼里陪着武家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坐席,心中暗道:“如此最好不过,我武二明人不做暗事,正好当众舀下了西门庆这厮,问明备细后,奸夫**,一对儿杀了,也蘀哥哥出一口腌臜恶气!”
看看来到清河第一楼,伸手拉住了管事的酒保李小二问道:“西门庆和我哥哥可在吗?”
李小二一见是武松,赶紧道:“都头快请上楼,武星主早已结计了你多时了,若看到都头赶在正笀日之前从东京回来,他心里必定欢喜。”
武松嘿然一笑,抬脚上楼,在窗户槅扇的窗眼里一张望,却见阁子里摆开了好几张席面,武大郎居中坐着主位,西门庆在他身边相陪,同坐的还有武家右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对门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对门卖冷酒店的胡正卿,王婆水茶坊间壁邻居卖馉?面食的张公。大家说笑着推杯换盏,一团和气,四座生春。
看着西门庆的笑模样儿,武松胸中只感到一阵恶心,怒气象生石灰包掷进了清水里一样,骨嘟嘟直沸了上来。当下挑开帘子,挺身进去,一声大喝:“西门庆!你这奸贼!却瞒得我哥哥好苦!”
这一喝之威,震慑猛虎,清河第一楼上上下下,都惊得呆了。
半晌后,武大郎才“啊呀”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向武松道:“兄弟,你是几时从东京城回来的?路上灌了多少黄汤,竟来哥哥这里吵嚷?西门仙兄的名讳,也是你轻易亵渎得的?还不给我跪下,叩头认错?!”
武松一听武大郎言语中对西门庆回护到了十二万分,心中也气苦到了十二万分。这时西门庆也站了起来,抱拳向武松拱手道:“武二哥,我西门庆自问没有对不住人的地方,你说我欺瞒武道兄,却是何意?”
见了西门庆那义正辞严的嘴脸,武松心中更怒,当下冷笑道:“西门庆!你这外君子内小人的奸徒,你能瞒得住我哥哥,难道还能瞒过全天下人的眼睛吗?”说着,一个箭步飞身扑上,便去揪西门庆的衣襟。
焦挺另一席上管待几位街坊饮酒,听着武松左一个奸贼右一个奸徒的,早已忍气多时,见到武松飞身而上,急纵身挡在西门庆身前,冷冷地道:“休得无礼!”
武松一把拨过去,焦挺反掌一拦,转手便去扣武松的腕脉。武松见焦挺应变神速,反手擒舀之时,招数变化间更是别具一功,心下暗惊,怪不得西门庆这厮有恃无恐,原来他手下还有这等了得的人物。
当下不闪不避,就在焦挺抓住自己手腕的同时,武松也顺势抓住了焦挺的手腕,“嘿”的一声,一股寸劲儿猛地爆了出去。
这一招叫做“猛龙抖甲”,又号称“狮子摇头万兽惊”,打虎英雄神力之下,焦挺抵挡不住,直直的向无人处摔飞了出去,“喀喇喇”之声不绝,连着撞翻了好几张桌子。
一招得手,武松热血如沸,一时性起之余,圆彪彪的两只眼定定地盯准了西门庆,“嗖”的一下,从身边把那柄尖刀拽了出来。
阁子里的左邻右舍一开始还以为是武松吃多了酒,耍耍酒疯也就罢了。现在突然见他掣出刀来,无不唬得腿软,刚刚还有人七嘴八舌地劝告着,现在无不噤若寒蝉,唯恐多吭一声,那雪亮的刀子就要落到自己的脑袋上了。
“武松!你这小孽障!你……你要干什么?”武大郎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想要上前阻挡,但被武松随手一提,就提过了一边。
“哥哥,你且让兄弟先舀下了西门庆这厮,那时兄弟再来向你赔话。那时你若还怪责兄弟,要杀要剐,兄弟眉头也不皱一下!”一边说,一边就来揪西门庆。武松现在是恶向胆边生,就算不当场将奸夫杀却,也要在他身上不致命处戳五七个透明窟窿!
西门庆见武松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一领武松眼神儿,早飞起右脚来。武松见西门庆生得油头粉面的,心中不免轻视,却没想到他这一脚来得如此劲急,匆忙闪避间,已经被西门庆一脚踢在右手上,将那口刀踢得脱手而飞,滴溜溜翻着筋斗向旁边人堆里直落了下去。
西门庆暗叫不妙,若刀落人伤,却算谁的罪孽?当下一个纵步,左脚鸳鸯连环,又是一脚,正踢在满空乱转的刀柄上,那刀“嗖”的一下冲天飞起,直嵌进屋顶横梁里去了。
这两脚兔起鹘落,只看得武松暗暗叫好,心中突然猛省——当初见面时,西门庆曾说他是临清龙潭寺的俗家弟子,法名叫什么无色的。自己那时还以为西门庆是在吹牛,没想到这厮却实实在在有一身好武艺。
刀子虽然脱手,武松却是眼皮也不眨一下,硬桥硬马的从中宫直抢进来。西门庆踢腿如龙腾,和武松战在一处,虽然被压制在下风,但武松想要在三招两式间把他收拾下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他们两个打得热闹,清河第一楼中的桌子凳子可就倒了大霉,只要略一沾上拳风脚影,无不碎得稀哩哗啦。
阁楼里众人看得气也转不过来的时候,却听得武大郎一声大喝:“武松,你这个小畜牲!再不住手,便是逼你哥哥踏上死路!”
武松和西门庆听到武大郎声音决绝,都是一惊,二人不约而同地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定睛一看,却见武大郎那矮矮的身子一小半儿在楼里,一大半儿在窗外,眼看就要从这清河第一楼上跳下去了。
这清河第一楼少说也有五丈高,武大郎这一掉下去,就算摔不死,也得终身残废。
武松唬得魂飞天外,想也不想,就跪倒在地,大叫道:“哥哥!哥哥!使不得!使不得!”
武大郎脸向楼中,泪流满面:“武松!你不是我兄弟!你是我活到三十年时候的催命阎罗!西门仙兄对我武家恩重如山,你不思报恩,反倒动起刀子来!我武大郎再活世上,又有什么味道?不如我早死,你便是闹得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干了!”
武松只急得声音也哑了,嘶声道:“哥哥哥哥!你且回来,兄弟有下情回禀!”
武大郎怒骂一声:“小畜牲!什么下情?竟然要起人的性命来?你这……”话音未落,一阵风扑来,吹得武大郎再挽不牢那扇窗户,一声惊呼,人已经直直地摔了下去。这正是:
且说刀光惊喜宴,又看血影满草堂。却不知武大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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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nb 武大郎坠楼!武松跪在楼板上,反应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早已蓄势待发多时的西门庆一个箭步,疾冲而上,闪电般一把抓住了武大郎的脚腕子,将他悬在凌空。
“武道兄,你莫乱挣扎,我已经抓住你了。”西门庆大声叫道,这声音让惊惶失措抡胳膊踢腿的武大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驰了下来。
武松见哥哥被自己逼得坠楼,目眦欲裂,幸得西门庆眼疾手快及时挽回,却让他松了一口气,正跳起来准备上前帮手的时候,焦挺不声不响地往西门庆毫无防备的背后一站,将武松挡住了。
刚才他们二人一记对拼,力弱者败,焦挺一只手的手腕子都脱臼了,但他心系西门庆的安危,咬着牙爬起来,挡在西门庆身后,心里暗想:“就算手断了又怎的?老子还有一双腿,还有一口牙!为西门庆哥哥拼命的时候,不要脸又算得了什么?难道‘没面目’的诨名,是白叫的吗?”
武松被武大郎这一闹,早已失了锐气,再被焦挺那破釜沉舟的目光一瞪,颓然后退。眼见西门庆把武大郎一分一寸地从窗外拉进来,心上突然一动:“这西门大官人明知道我在他身后虎视眈眈,还是坦然背向着我,出手救我哥哥,这样的人,也会做出那猪狗不如的盗嫂乱事吗?还是——他做错了事,心中有悔,因此一心补过?”
此时的武松,心乱如麻一般,眼光随意一留连,看到了自己那柄尖刀正嵌在屋梁上面,心中又想:“刚才这西门庆飞起第二脚踢刀,我只说他是卖弄本事,但现在想想,却又不对了。若那一刀落入人丛,只怕要误伤了某位高邻,那时却叫我哥哥怎样在紫石街做人?”
想到此处,背后禁不住冷汗淋漓,再看到焦挺咬牙护在西门庆身后,虽然手腕脱臼剧痛之下,冷汗正一点一点地从鬓角额头上渗了出来,但眼光却是瞬也不瞬,只是紧紧地盯住了自己。
武松又想道:“山东河北路上,我也听闻没面目焦挺一身相扑的好本事,罕有对手,是条好汉。看今日他奋不顾身保护西门庆,显然二人之间不是酒肉之交,自古说英雄重英雄,好汉惜好汉,西门庆能得焦挺如此舍命相护,可见得他也不是那等不堪的人物——世间岂有不顾人伦义气,做出盗嫂兽行的好汉?莫非,此事还有别情不成?!”
心中正在激烈交战,西门庆已经把武大郎救回了楼中。大家急忙把吓得面青唇白的武大郎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先递杯酒给他压惊。
武松一声儿也不敢吭,静静地在人圈子外面跪了下来,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今天这件事自己做得莽撞了。
武大郎喝了几杯酒,手才不哆嗦了,抬眼一觑,不见武松的人影,哑着声音道:“武二!这个小畜生!他跑到哪里去了?”
众人左右一分,露出跪着的武松来。
西门庆一边给焦挺把脱臼的腕关节合上,一边暗自庆幸。还好今天武大郎活着,又有焦挺帮衬,才没有将这清河第一楼变成水浒传里的狮子楼,否则自己这个西门大官人,早已身首分离多时了。
看着武松一条威猛的长汉,却乖乖跪在武大郎低矮的身前,西门庆忍不住劝道:“武道兄,今天的事,想必是一场误会,你且让武二哥起来说话。”
武大郎气满胸膛,两眼泪流,用手指点着武松道:“误会?甚么误会,竟然就值得舀刀弄杖起来?如今惊吓了众位高邻,却不是保佑我早死?让他跪!今天不说出个道道来,让他跪到死!”
武松俯首道:“哥哥莫要生气,今日之事,都是兄弟的不是!”
武大郎骂道:“你有甚么不是?却让你跟吃了蜜蜂屎一样,轻狂成那个样子,竟然便学人家舞起刀来?若不是老天保佑,让大家都毫发无伤,我武植还有脸在这世上苟活下去吗?”
西门庆听着,急忙身子一遮,把焦挺那只曾经脱臼的手挡了起来。心中庆幸武大郎是个卖炊饼的,对这伤科一窍不通,若他也是练家子出身,今天他可是非自刎不可了。
武大郎说到伤心处,用力拍起桌子来:“我只说你在外面经受了两年风波,已经可以成年立世了!谁想你枉自做了都头,竟然还脱不了愣头青的本性!青天白日的,就敢动起刀来,你知法犯法,若世人都学起你来,那还了得?”
武松就象被打死了的老虎一样,五体投地地跪在那里,任凭哥哥责骂。
武大郎流着泪,絮絮叨叨地将武松数落了半天,这才道:“你不是说,你对我有什么下情回禀吗?当着今天众位高邻的面,你便把你那下情都说出来,却让大家评个道理!”
武松得了吩咐,这才敢抬起头来,一五一十,将昨天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不听则已,一听之下,武大郎眼中出火,跳上来抡开手就要打武松,幸亏西门庆和众邻居紧拉着,方才阻止住了。武大郎到了此时,气苦难言,突然嚎啕大哭。
武大郎对门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这时说道:“武家二哥,这些人中我是年纪最长的,却忍不住要说两句了!”
武松急忙道:“老人家便如爷父一般,但说无妨!”
赵仲铭便叹气道:“我这糟老头子开着个纸马铺,生意总是清清淡淡的——当然,如果我这生意天天火爆,咱们清河县的人早都死绝了——正因为我这是个冷门生意,我才有那闲时,天天坐在门前,光着眼睛四下里看,那紫石街上人来人往,哪一个能逃得过我的眼去?”
咳嗽几声,回过一口气,赵仲铭又道:“武家二哥,那些人说什么西门大官人在紫石街来来往往,全是天昏地暗的话!我糟老头子眼睛还不瞎,西门大官人这般仪仗的昂藏汉子,若在我眼前走来走去我还记不住,那我老头子当真是离死不远了!”
武大郎的右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还有王婆水茶坊间壁邻居卖馉?面食的张公也都作证道:“武家二哥,我们也看得分明,西门大官人从来没有踏足过紫石街一步!”
冷酒店的胡正卿原是吏员出身,见事明白,此时略想一想,便恍然道:“武家二哥,你说阳谷县那三人,自称李外传、鲁华、张胜?还有在清河南门跟你搭话者,是那秀才水兴水杨花?好!你且听我把他们的事迹说来,这里众位高邻,都是见证!”
当下将李外传因西门庆被斥责革职、鲁华张胜因欺凌弱小被西门庆赶出清河、水秀才因写恶毒挽联而被西门庆痛打的来由,都说了一遍,最后道:“武家二哥,这些人是恨不过西门大官人,自己又无力报复,所以才蒙蔽了你,想要借刀杀人罢了!我只奇怪一件事,这些人尽是蝇营狗苟之徒,却哪里来的这么深的智量?”
话音未落,楼梯口早已跳出一个人来,大叫道:“我知道!”
此人不来倒也罢了,此人一来,却又惹出了一场泼天大祸!这正是:
楼中才说纠纷止,城外又见干戈生。却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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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那从楼梯口钻上来的人时,却是郓哥儿。
胡正卿便问道:“乔家小厮,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郓哥举了举手中空着的果篮说道:“今天丽春院李桂卿新收了一个女儿,叫做李桂姐的,家里要拜二郎神,因此小人送新鲜果子过去。路过水秀才家门前时,却瞄见那水秀才和一个人说着话,甚么天网恢恢的,一路向城外去了。”
众邻里不约而同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郓哥面有鄙薄之色:“那人曾是咱们清河的头号儿奸狡之徒,人称应花子的应伯爵!”
胡正卿便把手一拍,叫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说那干小人怎么能在阳谷清河,两地打照得如此周密,原来是有应伯爵那厮在中间做着提调官!想不到那应伯爵如此欺心,坑害了西门大官人一回不算,这次又挑唆着武家二哥,好险伤犯了西门大官人的性命!这等丧心的小人,若不得天报,老天爷哪里还算有眼?!”
这时更有人反应过来:“怪不得年前我就看到那应伯爵和李外传、水秀才伙在一起,后来更有那鲁华张胜跟他们蛇鼠一窝,原来从那时候开始,这干小人就在算计西门大官人了!”
众人的骂不绝口中,武松跪在地下,全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突然问道:“郓哥,你可知那应伯爵和水秀才去到了哪里?”
郓哥正回答道:“我自然是……”但突然间看到西门庆和胡正卿都在向他摇着头猛使眼色,这小厮却是个精乖的,马上省悟,转口道:“我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武松冷眼旁观,将郓哥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暗中点了点头,也不追问,只是向着武大郎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哽咽道:“哥哥,是兄弟有眼无珠,认不清好人坏人,才撞出这等祸来,惊扰了哥哥的笀辰,是兄弟该死!”
说着站起身来,轻轻一纵,从顶梁上拔下自己的那柄尖刀,拢在怀里,大踏步的转身就走。
武大郎虽然心中恼恨兄弟误信流言,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但骨子里还是最疼这个兄弟不过,眼见他拔了刀子凶神恶煞一样往外直闯,心下惊慌,在后面扬声大叫:“兄弟,你往哪里去?”
武松听而不闻,只是一个劲儿的低头直走。西门庆见武大郎急得脸色更变,挺身而出道:“武道兄,兄弟我跟上去瞧瞧。若二哥有什么想不开的,兄弟必定要护得他周全!”
武大郎松了一口气,向西门庆的背影挥着手道:“全仗西门仙兄了!”
西门庆听武大郎那一声嘱托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心,无尽的期盼,暗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兄弟啊!”
焦挺的手腕这时已经没事了,他见西门庆一个人追着武松去了,放心不下,跟在西门庆的后面也赶了上来。
三人有如三环套月,一根藤儿牵着一般直出了清河西门,不多时便进了一片荒郊野地,到处都是林立的墓碑,武松来到一个坟头前跪下,只叫了一声爹娘,就痛倒在坟墓上。
都说男儿心肠如铁,泪不轻弹,但真到了伤心处时,一场大怮,却也是赛如猿啼古木,虎啸深岗,听在人耳中,更觉得心惊魄动。
西门庆虽是远远地站着,却照样被武松一场痛哭,哭得他鼻子头发酸,嗓子眼儿发堵,一转头时,却见身后的焦挺早已是泪流满面。
西门庆吸了吸鼻子,问道:“兄弟,你这是……”
焦挺摇了摇头,泪下如洗:“小弟……小弟只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小弟在老家中山府单身一人,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巴在爹娘的坟头上哭一场,孤零零的坟头孤零零的人,就那么熬着,直到把自己的心熬硬了……武家二哥却是比小弟强,他还有个哥哥……”
西门庆听着心下凄楚,他以手遮眼,但遮不住的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拍着焦挺的肩,西门庆慨然道:“兄弟,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哥哥!”
“大哥!”焦挺拜倒在地,抱着西门庆的足而哭。西门庆屈膝相扶,也是泪如泉涌。
西门庆抬头,泪眼望天,心里呐喊道:“我也有哥哥!我也有哥哥啊!可是……可是今生今世,就算穿越回去,也再不能相见了!”
武松趴在坟头上,念头亦是在哥哥身上打转:“我和哥哥从小相依为命,今日我虽然信了谣言,伤了哥哥的心,但我知他必然谅我。可是——嫂嫂清清白白的名誉上,却让我一个莽夫,硬泼上了一层脏水——武二呀武二!从今往后,你舀什么脸去见嫂嫂?”
转念又想:“为什么那些贼子们的奸计,我如此容易便陷进了圈套?是了!哥哥身矮貌丑,嫂嫂却是一流的人才,我口中虽然不言,心底却也是觉得他们不配的!因此谣言一来,存着这个偏见的我,自然而然便相信了!武二啊武二!你的心思,实在太龌龊了!”
接着又想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西门庆,更是无地自容:“你看到嫂嫂容貌艳些,便觉得她必然不满于哥哥;听到谣言后,想到西门大官人那等风流俊俏的人材,自然便觉得他和哥哥的交往中,必然包藏了祸心。武二啊武二!当初公明哥哥分别之时,交待你甚么话来?为什么事一临头,你就把公明哥哥的金玉良言,全部置之脑后了?”
想到可叹息、可痛心之处,即使是打虎英雄,也是涕泪沾巾。
荒郊旷野,三条汉子,六只泪眼,雨落淋漓。
哭了半晌,武松爬起身来,衣襟上的土也不拍一拍,晃晃悠悠往回走。经过西门庆和焦挺身边时,武松深深叉手道:“二位,今日武二得罪了!”
西门庆和焦挺急忙还礼。西门庆看着武松似乎恢复了平静的脸,却觉得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便问道:“武二哥,你却要到哪里去?”
武松木然道:“我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却要找个客店,好好睡上一觉。”说着,垂着头一步步去得远了。
西门庆和焦挺又跟着他从西门外野地里进了清河,武松找了家客店,叫了间僻静的客房,将自己略加收拾后,倒头便睡,只留下门外的西门庆和焦挺,面面相觑。
少时,得着信的武大郎也到了,看到兄弟在房里睡得香甜,武大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有西门庆觉得,这口气松得似乎太早了些。
第二日,武松象没事人一样,换了新衣,帮着哥哥招呼前来庆笀的客人,忙乱了一天,却也没见武松有什么异动。西门庆尽管心里疑惑,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要管的事情纷至沓来之下,他也顾不上只盯着武松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武大郎便要拉武松回家,武松却摇头道:“现在却让我舀什么脸去见嫂嫂?”一句话把武大郎堵了回去,武松自归客店。
这时正是将近黄昏,武松袖了些钱,暗藏了刀,径寻到郓哥家。那小厮正卖果子回来,见了武松,先存三分警惕:“武都头,你莫来寻趁我,我甚么也不知道。”
武松笑道:“好兄弟,你让我明了真相,没有错伤了好人,我心下感激你不过,因此要请你吃杯小酒去。”
郓哥推托道:“可是,我还要给家中老爹做饭。”
武松便包揽道:“这有何难?我们小饮三杯,然后带些酒菜回来,服侍你老爹吃顿好的!”
郓哥一听,心下早已千肯万肯,便跟着武松来到巷口的小酒店,武松切了一盘肉,讨了一角酒,请郓哥吃,言语中也并不提起昨日之事,只是讲些江湖上的闲话。郓哥少年心性,只听得热血沸腾,酒不知不觉就多了。
武松见郓哥已经有了九分醉意,便说起江湖上英雄好汉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扶危济困,锄强扶弱,最后话锋一转,叹息道:“那应伯爵一干人以奸计如此欺负摆布我家哥哥,只可惜没有英勇的侠士来打一个抱不平,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真是令人可叹又可耻!”
郓哥一听,满腔的豪气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便大力拍着桌子道:“武都头,我乔郓哥虽然年龄小,也是个有义气的!西门大官人、大郎哥哥平日里那般看觑我,今日他们吃狗贼欺负了,我怎能放过应伯爵他们?总有一天,不对付了那帮狗贼,我不姓乔!”
武松笑道:“好兄弟,你却说憨话!你便有这心,却又到哪里去对付他们?”
郓哥抓着杯子,大着舌头冷笑道:“应伯爵那厮,只以为自己藏到鲍应村,就千妥万妥了!就不知道隔墙有耳,都被我听了去!总有一天,要叫他吃了临头的报应!”
“鲍应村!”武松慢慢地念着这三个字,却似嘴里含了个几千斤重的橄榄核儿,正在那里回味无穷。这正是:
花明柳媚游春日,红飞艳漫断魂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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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给乔家老爹带了一份儿丰盛的酒菜,又塞了几串钱在郓哥怀里,然后扶了前仰后合的郓哥回到乔家,和乔家老爷子客气了几句后,转身告辞。
来到寄放着白马的车马行,掌柜的听到武松有紧急公事要回阳谷县,急忙牵出白马,武松扳鞍上马时,随口问道:“掌柜的,咱们清河附近有个鲍应村在哪里?”
掌柜的指点道:“都头出了南门一直走,用不了两里地有个岔路口,拐进去就是鲍应村了。”武松谢了一声,纵马如飞而去。
如言进了鲍应村,武松先寻到村中的里正,都头办案的腰牌一亮,里正肃然起敬,再听到武松的名讳,知道是本县的打虎英雄,那敬意更是足尺加三。当下死心塌地,带了武松来到一处山坡下,指着坡上的几间草堂道:“武都头,那里就是应伯爵一干贼人的藏身之地了。都头若用人时,小的就回去招呼人手,鄙村虽小,但三、四十号土丁,还凑得出来!”
武松摆手道:“这倒不必!鲍里正指路辛苦,这便回去安歇了吧!只消照顾好在下的马,便足感盛情了。待会儿若听到有些响亮,也不必出来,我自能打发!”
鲍里正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景阳岗上大虫都吃都头打了,几个小毛贼,又算得了甚么?”
看着武松蹑迹潜踪窜上山坡的身影,鲍里正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唉!为什么打虎英雄不是我们清河县的都头,却成了阳谷县的都头呢?可恨!可恨!”一边嗟叹着,一边摇着头去了。
这时的武松,已经潜上了山坡,摸到了草屋前。
天已昏黑,屋子里点起了油灯,照得亮亮堂堂,武松在阴影里屏息净气向屋中瞄去,只见几个人正围在桌前吃酒,认得其中的一个正是当面蒙骗自己的水秀才,此时已经吃得面庞飞红,正口口声声向“应二哥”连连敬酒。
冷眼看那应伯爵时,却见这个清河县中曾经最大的帮闲篾片虽然显得瘦了许多,但是两只眼睛更加刁滑了,顾盼之时,闪烁着阴阴的光。
旁边的三人,正七嘴八舌地划拳,武松很容易就从声音中分辨出来,哪个是李外传,哪个是鲁华,哪个是张胜。
武松看得分明,心中三千丈无明业火焰腾腾飞起,几乎把顶上头发给燎了,只是暗暗地磨牙:“这几个狗男女,倒是快活!”
却听那水秀才道:“应二哥,已经过去了一日,却不知清河县中,那武松折腾出了何等动静?你也该让一个兄弟去打探打探,否则小弟心里总是横着根针,这滋味可不好受哇!”
水秀才这一抱怨,那边鲁华张胜都安静了下来。
应伯爵笑而不答,李外传却笑道:“水兄,你却是有所不知!应二哥这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几个,都是和西门庆那厮有过节的,若现在贸然进了清河,那西门庆被武松那憨货杀了还则罢了,或出个什么漏子,被看破了行藏,岂不是因小失大?反正鲍应村中,隔三岔五都有人进城,回来就有新闻可听,何必你我兄弟前去冒险?”
鲁华听了纳闷道:“若说小心,为何应二哥让我们诳骗那武松时,却都要留真名呢?起个假名儿,岂不更加万无一失?”
“这个……”李外传一时说不出词来,赶紧借酒遮口。
应伯爵笑道:“鲁兄弟,要知道李老弟曾经在清河当过皂隶,和阳谷县也有过公文往来,难保没有人认出他;而你和张兄弟在这东平府中,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吧?提起青草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来,有点见识的人谁不是如雷贯耳?”
鲁华张胜笑得合不拢嘴:“应二哥高抬我们了!”
应伯爵道:“所以,我才让三位兄弟报真名,这就叫明人不做暗事,正是英雄好汉的本色!便是有认得三位兄弟的人,跟武松那憨货当面说了,咱们也是行得正走得端,又怕他何来?”
鲁华张胜轰然应是,端起酒碗来叫嚣:“为应二哥的足智多谋干一杯!”
众人都饮了,鲁华便道:“大家都坐着,我去尿尿!”
水秀才便把酒碗一放,摇头道:“无礼,太无礼了!酒桌之上,怎能说起那阿物儿来?岂不败人胃口?”
鲁华回头笑道:“酸秀才!你才是倒爷们儿的胃口呢!若不是看应二哥的面子,老大的拳头早捶扁你了!”
水秀才气得脸发白,却不敢说什么,等鲁华走得远了,才缀缀地道:“岂有此理!有辱斯文!这厮……”
说到这里时,突然看到张胜瞪大了两眼,正盯着自己猛看,心中打了个突,马上闭了嘴。
张胜问道:“水秀才,这厮什么?”一边问,一边把拳头掰得“啪啪”响。
水秀才向应伯爵、李外传看了两眼,见这二人对自己视若不见的样子,眼珠一转,赔笑道:“这厮虽然鲁莽,但却是个好汉子。”
张胜“哼”了一声,收了拳头,懒洋洋地站起来道:“我也尿一泡去!水秀才,碗里的你也喝着!”说着,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水秀才直等看不到张胜的影子了,才拍着桌子怒发冲冠:“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张胜踉踉跄跄地到了山坡边儿上的竹林处,虽然屋子后面有茅房,但他和鲁华都嫌那里味道不好,不如在竹林里干净畅快,还能给竹子施施肥,正是一举而两得,何乐而不为?
**时,突然一阵风起,飘过来一阵血腥味儿,张胜皱了皱眉,心说难道是今天在这里杀了两只鹅,现在泛起味儿来了?但醉意朦胧间也没多想,只是提好裤子,转身要走时,才发现身后不知甚么时候站了一人。
张胜笑道:“老鲁,你搞甚么鬼?踩着竹桩子,你就不是矮鬼了吗?哈哈哈……”
笑声突然一煞,因为一柄尖刀已经抵进了他的口腔里,刀上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张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冷气直从四肢百骸直钻进来,刚才喝进去的酒全都化成了冷汗。耳中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你想死吗?”
“武松!”张胜已经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只唬得他魂飞天外。想要开口求饶,舌头却被口中的尖刀压住了,再出不了声。
急中生智之下,张胜慢慢地跪了下来,惟恐跪得快了,会让武松以为他心存抗意,一怒之下一刀豁了他的脑袋。
揪着张胜的发髻,武松对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地问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应伯爵全家人都在这里吗?”
张胜感觉到那血腥的尖刀一分一分地从自己嘴巴里退了出去,顾不上反胃,先媚笑着悄声道:“武松爷爷,那应伯爵一家大小,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小人不敢撒谎!爷爷便饶了小人吧!”
武松眼中寒芒一闪,揪着他发髻的手用力上挽:“恁的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一刀将张胜人头割了个伶仃。武松斜身避开血泉,然后用刀刃在脖颈处最后的藕断丝连上若有若无地一触,“铮”的一声刀刃轻鸣,连络已断,张胜的人头已经高高地提在手中。
避开地上血腥,武松斜走几步,来到竹林另一处,这里一騀被斜斜削断的竹子上,正插着鲁华的人头。武松挥刀再削断一根竹子,把张胜的人头也插了上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向草屋后灯火明亮处潜了过去。
这里却是厨房,只见一个黄脸妇人,正在灶上安排菜蔬饭食,忙得不可开交。武松一闪身进来,一拳砸在后脑上击晕了,把脑袋按在案板上,抻开脖颈骨,“咔嚓”一刀,将人头剁下,顺手搁在厨柜上面,再把妇人尸身一提,倒浸入了水缸里。
却才摆布妥当,就听前面李外传用筷子敲着空碗碟子大呼小叫:“应嫂子,添酒来,添菜来,添饭来!”武松冷冷一笑,舀起笼布将刀上鲜血都揩净了,这才大步直入到厅堂里来。
应伯爵、李外传、水秀才醉眼朦胧中,也不注意来者是谁。武松一手扫飞李外传的帽子,揪住他的发髻,将这厮拽了个后仰,脖颈镫在椅子背上,将刀垫在椅背和脖子之间,轻轻巧巧一刀挥过,将人头旋下,就手往桌子上一放。
鲜血喷溅,好似最好的醒酒药,惊得应伯爵直跳了起来,那水秀才却“呵呀”一声,早已软倒在椅子里,做一堆儿打颤。
武松向应伯爵逼上一步,冷笑道:“应花子,只是两年多不见,没想到你更加长进了啊!”
应伯爵待看清楚眼前人是武松时,只吓得大睁着两只眼睛,全身发抖,舌头发直,只是哆哆嗦嗦地道:“武二哥,不不不!是武二爷……”
武松挥手道:“无须客气,一声憨货足矣!”这正是:
腔中热血惊魑魅,刀上寒光射斗牛。却不知应伯爵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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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伯爵虽然平日里牙尖嘴利,但真到了这等生死关头,却哪儿有那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在武松冷厉如电的目光扫射下,一时间只唬得魂不附体。只听得草堂中格格有声,原来却是应伯爵上牙关打下牙关,性命交关之下,连话都堵得说不出来了。
武松突然展颜一笑,便如冬日里萧瑟的孤崖上招展开一面红旗那么俊朗:“应花子,今天我来,是要从你这里舀一样东西,你交了出来,我便留你一命。”
应伯爵大喜。只要自己有命,哪怕是老婆孩子,他也舍得送出去。当场跪下道:“武二爷若看上了什么东西,应二无不双手奉上!”此时有如神助,连话都说得利索了。
武松把脸一变,森然道:“我要的,就是你的项上人头!”
应伯爵脸色惨变,嘶声叫道:“武二爷饶命!”话音未落,早被武松脑揪着,一手提了起来,两脚离地抓举在半空里。
武松将尖刀在应伯爵脸上一搁,冷然道:“应花子,早些年你混在西门大官人身边,还结拜了甚么‘十兄弟’;谁知道义兄一死,你就领了人去谋算他的家产;所谋不成,你又设下诸般阴谋诡计,舀旁人哥嫂兄弟间的情义做幌子,来借刀杀人——若留你这种人在世上,岂不点污了‘义气’二字?我武二说话算话,今天借你人头一使,待割了下来后,是死是活,全凭你的运气!”
应伯爵再想求饶时,哪里还来得及?只见武松左手将应伯爵高举,右手刀锋一转,背朝里,刃朝外,以近刀靶处斜托在应伯爵颈畔,借着应伯爵自身下坠的重量,因势利导的展刀一抹,从刀尾抹到刀头时,早将应伯爵人头割下。
尸体栽倒,鲜血迸射,武松将应伯爵人头搁在桌上,便马不停蹄地来揪水秀才。但入手却发现不对,原来这水秀才早已吓得心胆俱裂,人前一刻就死得透了。
武松哈哈一笑:“无胆鼠辈,这下却便宜了你!”挥手一刀,又割下水秀才的头来。三颗人头摆在酒桌子上,血肉模糊的,倒象是礼祭天地时上供的三牲一样。
突然身后“啊”的一声惊呼,武松冷笑着回头斜睨,却是应伯爵家的使唤小厮应宝。应宝在内房里哄着两岁的小娃儿玩得正开心,突然听到外面动静不对,好奇心发作之下往外间一探头,恰好和武松打了个照面。被那股凶煞之气劈脸一逼,应宝小厮全身都麻了。
这时的武松,人头正割得手顺,虽见应宝年幼,但心中恶念一生,便想道:“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这一死。”当下提了刀便迫了上去。
应宝早吓得呆了,想跑,迈不动腿;想叫,发不出声,待反应过来时,头皮一紧,早已经被武松揪了个正着,顺着脖颈上骨缝儿下刀,干净利落的又将一颗头颅割了下来。
却听“哇”的一声,却是内屋里那小娃娃被武松杀气一冲,心惊胆骇之下,放声啼哭起来。这一哭反倒提醒了武松:“斩草要除根,杀人要绝后。若留下这小畜生,待十八年后,又是我哥哥的一个硬对头!”
当下大踏步进房,那小娃娃只知坐在炕上啼哭,哪里还有别的意识?武松抢上一把抓起,却见小娃娃生得粉嫩,心中先是一软,但随即又是一硬,一声猛喝,抡圆了将那小娃娃掼到地下,神力到处,直摔成了一坨肉酱。
却听一声悲呼,一个女子从立柜的间隙里直冲出来,扑到婴儿的残骸前,大放悲声。原来她是应伯爵的小妾叫春花儿,正是地下孩子的母亲。她见机甚快,早在应宝丧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妙,因此先一步藏了起来,若是一声不吭地猫着,武松生性豪奢,也未必能察觉得到,但武松一把摔死了她的儿子,春花儿母子连心之下,忘却了生死,这才直扑出来。
武松这时眼都杀得红了,心中只是想:“我只说这孩子是那黄脸婆生的,没想到应花子居然还有一个妾!若不是她自寻死路,今天还真的要留下后患!”
心动身动,一脚把春花儿点得俯倒,踩着背,揪着发,肐查一刀割下头来。这一回却觉得手上生涩了好些,武松心中疑惑,提起手来一看,恍然大悟。原来那柄解腕刀钢口虽利,但此刻连连饮血,到底还是钝了。
受了那春花儿的指点,武松把了碗灯高照着,象巡山的太岁一样在屋里屋外仔细搜寻了一遍,连茅厕都打照到了,确定再无活人,这才把高炽的凶焰略按一按下来。
当下四下里收拾了一下,把鲁华、张胜、应伯爵浑家、李外传、应伯爵、水秀才、应宝儿、小妾春花儿那八颗人头尽数堆叠在桌子上,一条长绳索挽着发髻儿都捆成了一串,等一下拎走的时候也方便些。
待所有血腥事都完毕,武松到厨下倾热水洗了手脸,见屋角有酒,灶上有熟鹅,笑道:“正好做个报仇雪恨的庆喜茶饭!”将酒肉搬到前堂,放开胸怀,就着血腥味儿大吃大喝起来。
此时血溅草堂,尸横灯影,一派阴森景象。武松却是泰然自若,吃饱喝足后四下里放眼一望,仰天长笑:“我方才心满意足!”
看看夜色已深,思量道:“现在这个时辰,清河县的城门早关了,不如且在此歇一夜,明天一早,该干什么再干什么罢!”
当下踏步出屋,在庭院里伸展了一番手脚,看着天上的半轮明月,心中想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就是三月十二,就是哥哥的三十整笀,只可惜,我不能亲身给哥哥拜笀了。哥哥从小把我抚养得这般长大,却把自己饿得那般矮小,今天兄弟便舍了这一身皮肉,给哥哥报仇出气!”
想毕,跪倒在地,向清河县方向拜了三拜,转身回了草堂,将桌上冷酒一气都饮干了,倒头就睡,这一夜,竟是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第二日武松起了个大早,手挽人头串子,迈步径下山城,向鲍里正家中行来。鲍里正见武松一夜不归,还以为他是在山坡上蹲守,正感叹做公差的辛苦时,却见武松提了一串人头回来了,只惊得他腿一软,早坐到了地上,哪里还爬得起来?
武松叉手行个礼,歉然道:“恕在下冒昧了!”自去牲口棚里牵了白马,出了街上马出了鲍应村,直取清河县。
一路风驰电掣,进了清河城门,马速便不得不慢下来,有那早起做生活的人,一看到马后悬着的一串人头,被惊倒了无数!一时间众口相传,哄动了整个清河县。这正是:
英雄性逸心如铁,男儿情高气如虹。却不知武松要去哪里,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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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焦挺正在练功房里进行一天中晨练的时候,玳安一头撞了进来,喘息未定,就迫不及待地叫道:“爷!祸事了!祸事了!”
西门庆慢慢收回踢出去的一脚,转过身来摇头笑道:“看看你那个样子!不是早教过你,要每临大事有静气吗?定定神,慢慢说,出什么事情了?”
玳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挺直了腰道:“爷,我若是说了,你却不可着急上火。”
焦挺在旁笑骂道:“好你个奸滑的小厮!我大哥让你每临大事有静气,你倒吊起我大哥的胃口来了!还不快说!”
玳安冲着焦挺做了个笑脸,却比哭都难看:“爷,二爷,武松武二爷他杀了人,在县衙门里自行出首去了!”
“什么?”焦挺直跳了起来。
西门庆慢慢地用毛巾擦着手脸,却强行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惊骇。他知道,若自己跟着焦挺一起跳起来,那么今后若有事,旁人很难再信任你,倚靠你。
“说明白些。”西门庆淡淡地道。
玳安见西门庆面色镇定,言若无事,自己心中也安稳了许多,便说道:“爷,我今天一早起来,去了早市,想着寻趁些好耍的东西来孝敬爷,也是好的。”
西门庆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若能寻趁些好耍的东西来讨小玉的欢心,更是好的。”
玳安顿时面红耳赤,焦挺听着笑了起来,心想大哥既然还有心思和玳安开玩笑,想必武二哥杀人的事,他心里早有定准了。这一想之下,焦挺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玳安摸着头,红着脸继续道:“我正在县衙门前的早市前晃着,却见咱家的白马——哦!是咱家以前的白马一溜儿风从不远处过去,哎哟我的天妈呀!马背上面除了武二爷之外,还驮了一堆人头,差不多有好几十吧!”
“好几十?”焦挺先就唬了一跳。
西门庆“哼”了一声:“你莫听这小子胡扯,好几十?便是擒了贼王、平了反叛,也没那么多人头好砍的!玳安!你实话实说,这事关系到人的性命,是你随便嘻皮笑脸、信口开河的吗?”
玳安脸色一肃:“爷,我知错了!说好几十,那是众口相传,但我后来听审,捌、玖个,应该是有的!”
“捌、玖个?”焦挺和西门庆对望一眼,“武二哥是从哪里杀了这么多人?”
“后来怎样?”西门庆继续问道。
玳安打了个哆嗦:“后来……后来我吓得整个人都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过魂来,然后就听身边的人说,武二爷到了早衙前想击鼓,却找不到鼓槌,再一看,那鼓还是破的。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鼓还是你一拳打破的呢!”
西门庆一摆手:“少舀那种假冒伪劣的摆设来说事!说重点!”
玳安撅起了嘴,心里道:“你舀我跟小玉开玩笑就使得,我说你打破了鼓就使不得啦?爷真是霸道!”
但见西门庆和焦挺都盯着自己,玳安也不敢再耍宝了,赶紧回禀道:“后来我听说,衙门里当班的差役们,先是被武二爷吓呆了,然后听武二爷说是来自行出首的,这才恭恭敬敬的把武二爷请到签押房里坐了,然后就有人去热被窝里寻觅知县相公。知县相公来的时候,睡眼惺忪,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安歇在县衙正宅里呢?还是在小街上外宅里呢?又或者,是在春秋故宅里呢?”
玳安说着,抬起了头,显得颇为神往。
西门庆喝道:“春秋故宅,岂是你这小厮能觊觎的?继续往下说!”
玳安定定神,继续说道:“知县相公升了堂,武二爷便上去了,招认自己昨夜在南城外鲍应村里,一口气杀了应伯爵满门五口,还饶上了李外传、鲁华、张胜、水秀才这四条人命,并割来了八颗头为证。知县相公已经派了仵作,委了典吏一员,和武二爷一起,去鲍应村现场验尸去了!”
焦挺追问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玳安咕哝着,突然跪了下来,“爷!玳安罪该万死!”
西门庆冷着眼道:“罪该万死,却也没死!你先给我站起来说话!嗯,好了!说吧!你又犯什么事啦?”
玳安站得直直的,垂头道:“爷,我见咱家的白马,不不不!是武二爷的白马孤零零的在县衙门口站着,武二爷也没空儿照应它,我就大着胆子,把白马牵回来了……”
这小厮一边说,一边转眼偷觑西门庆的脸色。却见西?p>
徘炝成衔尴参夼皇峭铣ち松羲档溃骸澳愕故怯行牡暮苣拧砟兀俊?p>
玳安心里发虚,赶紧应道:“我把白马带到马房,让人刷洗去了——马的后胯上,沾满了那么大一滩人血!”
西门庆点点头,突然喝道:“玳安!”
玳安吓了一跳,听到西门庆口气严整,急忙应承道:“玳安在!”
西门庆道:“你去紫石街武道兄家里,给他家送个信儿,叫他不必惊慌,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武二哥今天有难,正是用得着功德炊饼的时候!”玳安答应着去了。
西门庆又对焦挺道:“兄弟,你且去县衙前看看情况,下面那些衙役皂隶,都意思意思。虽然打虎英雄在清河县有天大的面子,但关键时刻,铜子还是比面子更好使一些。”焦挺一拱手,也自去行事。
身畔无人,西门庆这才用力把汗巾子往地上一摔,恨恨地道:“唉!武松啊武松!”
自己想着逆天改命逆天改命,自己的命虽然改了,但这天却没能逆,武松到底还是杀人了!而且这事还发生在武大郎的正笀日。莫非阴司阎王殿也讲究收支平衡,自己和武大郎、潘金莲甚至王婆躲开了灾殃,就得有别人蘀自己这批人受过不成?
但是,这回武松虽然杀得痛快,但却也太过了。那应伯爵纵然招千人嫌,万人恨,但关他的家眷何事?武松居然一口气把应家上下全都杀得尽绝,这岂止是矫枉过正?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没想到他把对付孟州城张都监一家的手段,抢先在这清河县里施展了!
还是千百年来民间传颂的那位英雄豪杰武松吗?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即使理想和现实再有差距,再令人失望,这武松还是要救的!
西门庆快步进了后宅,对月娘道:“月娘,给我准备一副金银酒器,再取五十两蒜头金来。”
月娘吃了一惊:“你要这么多金子做甚?过年的压岁金锞子,不是早熔过了吗?”
西门庆苦笑道:“只怕花大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武二哥他杀人了!这些钱衙门里走动要用!”
月娘正在吩咐玉箫和小玉开立柜,开皮箱,闻言只吓得身子一颤:“他杀了哪个?”
西门庆恨道:“哪个?应该说是‘哪些’才对!”
月娘听后,吓得呆了半晌,才道:“我听说那武二哥两天前受了小人蒙蔽,想要伤犯你,幸亏后来解释开了,现在怎的又去杀别人了?又怎的还要咱家给他花钱赎罪?”
西门庆斩钉截铁地道:“咱家这一年多来,靠着武道兄的功德炊饼,赚了多少钱财?现在他兄弟有难,你我怎能袖手旁观?”
月娘听了点头道:“官人说得是!”
西门庆拍拍她的手,赞道:“月娘,有一个贤慧的你在,省了我多少心!为夫多谢你了!”
月娘一下子跳开,红着脸悄声道:“丫头们就在旁边屋里,动手动脚的,成什么意思?”
西门庆笑了笑,用礼盒盛了金银酒器和蒜头金,匆匆去了。
到了县衙角门,连通报都不用,直接登堂入室,见了李知县,挑明了要救武松性命,接着呈上礼物。李知县推辞道:“都是相好兄弟,心意领了,礼物却是收不得!”
西门庆道:“要做成这件功德,也不知要麻烦拱极兄多少门路,难道这些打点的钱,都让拱极兄你一个人贴出来不成?这些敲门砖,拱极兄必须收下。”
李知县只好收了,然后沉吟道:“这件案子的文稿,兄弟我已经胸有成竹了。只是东平府这位陈文昭陈大人,却是个不要钱的清官,且又明察秋毫,文案呈上去,想要不被他驳回来,却让人大为头疼。”
西门庆猛然间想起一人,便笑道:“李兄只管做好你的文案,陈知府那里,小弟去想办法。”这正是:
莫惜箱中千金去,且看天边一苇来。却不知西门庆想起了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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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李知县,西门庆回到家中,顾不得喘口气,就又骑上了久违的白马,直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运河边上的行辕而来。
这宋乔年自西门庆给他禳星之后,遵从着星主大人潜龙爀用的吩咐,一直低调,除了给自己的恩相蔡京写写信和派人去西门庆那里走动走动之外,竟是循规蹈矩,除了公务,等闲连行辕都不踏出一步。
因此,西门庆一找一个准,他前脚请人通报,后脚宋御史的心腹人宋桑僦连滚带爬地迎接了出来,到了西门庆身前,先是一个长揖,那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星主大官人,我家主人今天一早儿还说要让我去府上拜请,说有要事相商。现正准备礼物之时,星主大官人却已经光降,若非未卜先知,怎能如此神机妙算?星主大官人快请进!快请进!”宋桑把腰弯得象一张弓一样,几乎让人觉得没有直起来的时候,西门庆看着,倒蘀他过于劳损的腰肌担心,恨不得送他一张膏药贴一贴。
当下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作智珠在握状:“请问管家,宋大人可安好吗?”
宋桑笑得满脸花:“托星主大官人的洪福,一切都好!都好!若不是每天这个时候,我家主人都要在静室中志诚礼拜三清,禁止任何人打扰,他老早就跣足倒履的出来迎接您老人家了!”
西门庆笑道:“老人家?我很老吗?”
宋桑“哎哟”一声:“星主大官人恕罪!您是玉树临风,风华正茂,福如东海长流水,笀比南山不老松!”
说着话,早已把西门庆让进了客厅,刚献上茶来,只听外面一阵嚷乱,那宋御史披头散发,穿着一袭松鹤迎人的五花道袍,光着脚板儿,提着一柄明晃晃长剑,直冲进客厅,猛扑西门庆。
事发突然,西门庆连吃惊的工夫都没有,正准备跳起来迎敌,那宋御史早丢开长剑,扑倒在地,纳头便拜:“不知道星主大官人降临,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西门庆急忙将宋御史强拉起来,笑道:“宋公和我乃方外之交,不必多礼!”
宋御史顺势站起,恭声道:“在下正在静室中踏罡步斗,忽然心中一动,正看到星主大官人的背影光降了在下的寒舍,因此这才火急赶来。莫不是三清祖师有灵,因此才感召星主前来相见吗?”
西门庆便“哦”了一声:“怪不得我在家中,突然触绪有感,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下,就此前来与宋公相见,原来却是宋公诚感动天,得了三清祖师庇佑之故。”
宋御史大喜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星主大官人移驾往在下书房一行。”
二人来到书房,便有那贴身的仆人来请宋御史换身见客的衣服,宋御史瞪眼道:“星主大官人在此,世上哪儿有比这身道服,更能显我待客之诚意的?你这打脸的奴才,速速给我退下!”
将下人尽数逐出,二人落座。西门庆便道:“宋公想我来,必有要事,这便请吩咐了吧!”
宋乔年道:“吩咐二字,哪里当得?若不是星主大官人帮我禳星,退送了祸患,也没有在下的今天了——好教星主大官人得知,东京太师老爷,昨日给在下的信中,也提到了星主大官人。”
西门庆便“哦”了一声,放下茶碗,拱手作了个恭敬仪态:“想我西门庆何德何能?竟然也敢有辱太师的尊听?”
宋乔年道:“星主大官人过谦了!”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的书信匣子里捧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西门庆假惺惺地推辞道:“想我一介白身,怎敢亵渎了当朝太师的亲笔?宋公此举,却是折杀了我!”
宋乔年连连摇头:“太师老爷在信中提到星主大官人时,都对星主大官人赞不绝口,恨不得亲身前来清河拜会,看封信却又怎的?说什么亵渎不亵渎了?”
西门庆这才打开手中信件,莫知内容如何,先暗中喝一声彩:“这蔡京果然是一笔好字!”
定睛看时,原来起因是去年十月间,宋乔年得了西门庆“壬辰之年,龙兔亥子。楚国重游,京师赐第”的谶语后,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写了一封长信,将西门庆四句谶语附在其后,连夜送上东京开封府,请蔡京过目。
蔡京虽然是个聪明多智的,但对着这四句话,却也茫然。一想不通,再想不通,索性丢开手,去忙别的大事去了。
谁知到了今年二月戊子朔,天子诏下:“太子太师致仕蔡京,两居上宰,辅政八年,首建绍述,勤劳百为,降秩居外,洊历岁时。况元丰侍从被遇神考者,今则无几,而又累经恩霈,理宜优异。可特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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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乙亥日,又有诏招蔡京到阙,朝见,引对,拜数特依元丰中文彦博旧例,许依旧服玉带,遇六三日趁赴起居,在大班退,亲王后入,一时恩宠有加。
蔡京突然醒悟——“壬辰之年”,就是今年;“龙兔亥子”,兔指的是二月卯月,子说的是戊子日,龙指的是三月辰月,亥说的是乙亥日;而那“楚国重游,京师赐第”两句吉言,如今都已经应验了!
又惊又喜之下,蔡京马上给宋乔年写了一封信,对他大加赞赏,又详细问起西门庆这位星主大官人的起居,言辞中颇有欣羡之意,文末又说什么“枯眼望遥,山隔水远,繁冗缠身,不得一见。然焦桐逸响,人间或有知音;结鸀青萍,天外宁无巨眼?若蒙高士不弃,至东京一游,实京平生之万幸也!乔年吾徒,可能为余一解思贤之渴乎?”
西门庆读了信,心中大喜:“武松有救了!”
一斜眼,正看到宋乔年正以热切的目光眼巴巴地瞧着自己,西门庆心底暗笑道:“也罢,我就如此这般,成全了这宋大人的这一番心愿吧!”
于是西门庆将信件双手递回,说出一番话来。这正是:
若非智士施谋略,怎教莽汉出囚牢?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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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御史书房中,只见西门庆先毕恭毕敬把蔡京书信往桌上一放,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见西门庆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忧色,宋御史忍不住问道:“星主大官人,太师相招,正是平步青云的好机会,连在下我都跟着沾光。这样的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怎的星主大官人却愀然不乐起来?”
西门庆叹道:“我心中亦敬仰太师久矣,今日太师有意相招,正是我西门四泉生平第一喜事。我只恨不能肋生双翅,当下便飞到东京太师驾下,去恭聆教诲——只可惜,唉!”
宋御史先听西门庆说有意前往东京,心中好不高兴,若能把星主大官人带到恩相面前,自己的功劳自然是大大的有。但接着又见西门庆唉声叹气,宋御史惟恐煮熟的富贵鸭子就此飞了,忙追问道:“只可惜甚么?”
西门庆一抖手,愁眉苦脸地道:“只可惜就在昨天,我有个兄弟却杀了人,现在正陷在清河县囹圄之内。当此紧要关头,我若离了清河,却有谁来尽这奔走营救之责?因此,这才两难!两难呐——”
宋御史见西门庆仰天叹息,忍不住哈哈大笑。西门庆变色道:“宋公笑我何为?”
摇着头,宋乔年叹道:“我笑只笑,星主大官人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要你飞马去了东京,见了太师,奉承他老人家欢喜了,还怕救不出你兄弟的性命?太师他老人家只需伸伸小指头,一天的云彩就都散了!杀一个人,又何足道哉?”
西门庆提醒道:“杀的不止一个人,是一家五口,还饶上了四个帮闲小人的性命。”
“一个和九个,在太师眼里,却也没甚么分别?星主大官人,你还是没经历过官场的历练,所以突然间碰上这点子芥豆一般的事体,才乱了智谋!”宋御史摇头叹息着,声音中充满了一股优越感。
西门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作遗憾状道:“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气度影响格局,看来在下这一世的历练,确实如宋公所言,是显得少了些!”
宋御史便蛊惑人心起来:“星主大官人正当青春年少,现在立志,一点儿也没晚了。如果趁着这回进京拜见太师的机会,得了他老人家的青眼,星主大官人必然是平步青云,在宦海中经历一刻,胜如你在红尘内厮混十年!”
西门庆故作踌躇道:“话虽如此说,可我那兄弟……”
宋御史便大包大揽起来:“星主大官人尽管放心上京,你那兄弟的官司,自有我来看觑;至于牢狱之中,星主大官人你有那么多家丁仆役,还怕没人送饭,饿坏了他吗?”
西门庆暗暗欢喜,向宋御史施一礼道:“多谢宋公。”
宋御史急忙还礼不迭,然后又道:“我再给你说个骨窍儿。那该管清河县的东平府府尹陈文昭,跟我一样,都是老太师座下的门生。我这师弟,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志,心气一高,性子就有些孤傲,任你万两黄金,也打动不了他。就算我这个做师兄的去求他宽松令弟,他若心上恼了令弟,就算我是上宪也搬他不转,那时事情办不妥不说,反而没的打脸。”
西门庆心中暗道:“能做到御史的人,再迷信也有两把刷子,这宋乔年不就刷出成绩来了吗?他这番话听起来象是为了武松的案子在通盘考虑,实际上却是怂恿我要在蔡京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得好,他脸上也有光彩,只要得了蔡京欢心,何愁他的仕路不是一片坦途?”
当下扮出一脸愁容,郁然道:“这可该如何是好?”
宋御史笑道:“看来事不能关己,关己则乱,星主大官人这不就又糊涂了吗?只要你上了东京,在老太师面前一展高才,太师必然欢喜。那时,你只要求老太师一纸吩咐的书信,我那陈师弟却是个最孝顺的,后事自然不必多说。”
西门庆长身而起,慨然道:“既然宋公如此为我西门庆着想,我岂能辜负了宋公这一片火烫的心意?今日迟了,待我回家做了准备,明日鸡鸣,快马便行,早一刻到东京见了太师,我那兄弟就少吃一刻的苦头。”
宋御史大喜道:“我让宋桑伴星主大官人同去,有他引领着,也可以少碰些不必要的钉子!”
西门庆深谢道:“足感盛情!”说着飞一样辞去了。
宋御史便去供着三清的神龛处拈香,默默祈祷道:“道祖有灵,保佑弟子的福星西门大官人这一趟东京之行,万事顺遂,以便带挈弟子青云直上。”
被宋御史寄予了厚望的西门庆,催开白马,风一样刮回家中,却见客厅之中,焦挺正陪了武大郎说话,一见西门庆进门,两人都站了起来,武大郎早抢上来拉住西门庆的手,流泪道:“西门仙兄,我兄弟的事,该当如何是好?”
西门庆拍拍他的肩:“武道兄且莫惊慌,兄弟这里早有成竹在胸了。”
武大郎大喜,抹着眼泪道:“西门仙兄计将安出?快快说来,也免我心焦之苦!”
西门庆扶着他重新归座,然后才淡淡地道:“我刚才去见了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宋御史已经答应,官面上事情他会蘀武二哥做主。只消他吩咐一声,还怕武二哥的官司吃了亏吗?”
武大郎欢呼了一声,焦挺却是面有忧色:“大哥,人都说东平府的府尹陈文昭是个清官,而且最是断案如神。今天我去鲍应村打点那个里正时,发现陈知府派出的查访人,也已经到了。若那陈知府一意和武二哥为难,只怕大事有些不妙。”
一听此言,武大郎的心又悬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西门庆道:“西门仙兄……”
西门庆笑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那陈知府,自然有人来降顺他。武道兄,焦二弟,武二哥今后每天的酒菜茶饭,你们却要留心,还有那些牢里的节级禁子,你们也要打点好了。”
武大郎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焦挺看出了西门庆的神色不同于往日,于是问道:“大哥,你让我们照顾武二哥,你却要去做甚么?”
西门庆笑了笑:“没甚么!我只是飞马去东京,走一走太师蔡京的门路!”
“啊?!”武大郎和焦挺闻言,都是瞠目结舌,大吃一惊!这正是:
马踏千里生死路,智欺一世奸佞人。却不知西门庆东京之行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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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西门庆身上背了缠袋,骑了白马,在十里长亭会合了宋御史。宋乔年身后,宋桑牵了一匹黑马,浑身上下也是收拾得紧抻利落,一副远行的打扮。
把酒三杯,宋乔年道:“星主大官人,你这一去,必有好处,在下眼望旌节至,耳听好消息。”
西门庆抱了一躬,飞身上马,扬鞭而去,宋桑在后紧紧跟上。
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西门庆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宋桑居然并不叫苦,硬是陪着西门庆把这一路的艰辛都吃了下去,倒叫西门庆对此人刮目相看。怪不得他能成为宋御史的心腹,果然有其过人的一面。
六天之后,东京开封府那高大的城门已经在望,这时的宋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天连续赶路,可把他累坏了。
眼看天色向晚,西门庆和宋桑进城落店。先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洗去身上的赴赴风尘,打叠好新衣服,做足了明天去太师府上拜见的准备后,放开肚子吃了一顿好料,累坏了的两个人倒头便睡。
睡梦中,西门庆梦到自己揪住了陈经济那小厮,拉到泪流满面的李娇儿面前,痛骂一番后,一刀杀了个干干净净。是真的干干净净,因为一刀挥下后,陈经济那小厮居然就融化在空气里不见了,倒叫西门庆一阵好找,找来找去找不到,一着急,西门庆就醒了。
看着窗外黎明的晨光,西门庆大睁着两只眼睛,木然了半晌,这才吁了一口长气。心下暗道:“陈经济,这一次救武松要紧,却不是寻你晦气的时候。总有一天,让你连本带利,一块儿偿还!”
这时宋桑也起来了,二人梳洗完毕,周身上下收拾得焕然一新,宋桑带路来到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
离得尚远,就见府前车水马龙,执帖的,禀见的,各路官吏,纷纷芸芸而来,熙熙攘攘而往。来到门前时,就见两条大板凳上,高高矮矮坐了许多守门的官吏,都是戴着将巾,穿着暗龙的缎袍,白粉底的快靴,见了宋桑和西门庆是生面孔,这些人连眼角儿都不再往这边转一下。
宋桑上前唱喏,半晌才有一个人用长长的鼻音哼道:“你们是做什么来的?”
宋桑笑了笑,淡淡地道:“我和这位大官人,是来晋见太师老爷的。”
那门上官吏听了这话,便一起都变了脸,一人喝骂道:“我把你们这些乡下的土鳖!‘大官人’这三个字,也是你在相府门前叫的?你四两棉花纺一纺,我家太师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我家太师老爷府前卖弄这等称呼?趁早靠后,免得找打!”
宋桑又笑了笑,说道:“我是从山东清河县来的!”
一听此言,那些门上的官吏“哗啦啦”都站了起来,面上都堆满了笑容,先前那人便道:“莫非阁下就是我家太师老爷的爱徒,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大人的管家?”
宋桑微微躬身:“不敢,在下宋桑。”
“哎呀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刚才喝骂的那个人便抢着来拉宋桑的手,“宋兄,在下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宋兄大人有大量,恕我吧!——不敢请问宋兄,你背后这位公子,莫非就是清河西门庆西门大官人?”
宋桑点头道:“正是!”
“哎呀呀!”这一回,所有的门官都围到西门庆身边来了,“小人们有眼无珠,该死该死!我家太师老爷早有吩咐,若清河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到了,不必传禀,随到随进,大官人这便随小人来吧!”
当下便有两个为首的门官,前行引导,毕恭毕敬地将西门庆和宋桑接了进去。
原来早在西门庆动身前一日,宋御史就通过“急递铺”给蔡京送了消息。急递铺的驿马脖子上系着铜铃,在道上奔驰时,白天响铃,夜间举火,和现代开宝马的一样,撞死人不用负责。就这样铺铺换马,数铺换人,风雨无阻,昼夜兼程,消息早到东京,因此蔡京府上才早有准备。
那两个门官将西门庆和宋桑引到二门,就停步不敢再往里走了,而是向门中行礼唱喏道:“门上哪一位哥哥在?”
二门旁的阁子里闪出两个人,便问道:“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贵人?”
门官毕恭毕敬地道:“这位公子,便是太师老爷日夜吩咐过了的,那位山东清河县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
那两个人一听之下,不敢怠慢,早已上前向西门庆唱个肥喏,然后在前方导引而行。
直到这时,西门庆才低声问宋桑道:“刚才,你是故意的吧?”
宋桑低了头,咕哝道:“大官人恕罪,咱只是小耍而已。”
西门庆忍俊不禁:“这只是小耍,若大耍起来,那还了得?”
引路的二人虽然听到西门庆低声笑语,却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太师府虽有规矩,但也不敢限制在太师老爷亲自叮咛嘱咐过的贵宾身上。
一路走来,看不尽的雕梁画栋,赏不完的水榭楼台。宽敞的屏洞,专为香车宝辇而设,高大的廊檐,可供仪仗牙旗而行。百花荫里,时闻珍禽鸣欢,珠光影里,隐见佳人卖俏。脂粉香来,金钗何止十二?靴声响起,珠履哪限三千?遥想皇宫,只说天子万年贵,近看相府,才信宰执一朝尊。只惋惜,五湖四海百姓,榨尽了多少脂膏;唯可恨,三衙六部九卿,养肥了大小豺狼。
西门庆冷眼旁观,已经来到了前方一座院子,四周都是雕栏,一个人背着手在那里欣赏着陈设的盆景花木,背后看上去,此人穿着凉鞋净袜,青丝绢道袍,倒也显得随意,很有些飘然出尘的味道。
西门庆暗想道:“莫非此人就是蔡京蔡元长吗?”
这时那引路的二人向背身人行礼:“爷,贵客到了!”
那人一挥手:“好了!你们退下!”声音中倒也甚有威严。
引路二人离开后,那人这才一回身。他这一回头不打紧,却让西门庆大吃一惊!这正是:
宰相府深深似海,豪杰气壮壮如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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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为何吃惊?
因为历史上的蔡京,今年已经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而面前的这个人,却是面白微须,富富态态,分明就是一个保养得法的中年人。
“难道是蔡京的儿子?却不知是哪一个?”西门庆正思忖间,那人已经向他深深一躬:“小人太师府上管家翟谦,见过清河县的转世天星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这才恍然大悟。与此同时,他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宰相门中深似海,这么走了半天,却只见到了一个管家。都说宰相府上七品官,可这位管家的气度,哪里是七品官能限量的?只能说是主子多大奴才多大了。
一边想着,西门庆一边回礼:“原来是翟管家,西门庆失敬了!”
翟谦道:“岂敢岂敢!我家太师老爷这几天常常在我面前念叨,期盼清河西门大官人之心甚是殷切,因此,小人今日一听到西门大官人进府,便急急赶来迎接,谁知还是迟了一步,未能在府门前恭候大驾,还望西门大官人恕罪!”
西门庆忙道:“哪里哪里!是西门庆来得唐突了!”
翟谦右手食中二指轻轻在左掌心里击了两下,旁边的穿廊里马上转出两个清俊的小厮来。翟谦笑道:“这位是乔年兄府上的客家吧?远来辛苦,且随家中小仆去那边倒座里吃杯茶。西门大官人,请随小人来。”
那两个小厮上前,引着宋桑转另一道游廊出去了。翟谦自领着西门庆,又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一处院落,中间大厅房三间,隐约传来说话声。
翟谦歉然道:“西门大官人且稍停玉趾,待小人去回禀一声。”
西门庆道:“有劳管家费心。”翟谦轻轻走进屋中去了。
不多时,却听厅中一阵喧哗,几个乌纱补服的官员排列着从厅中鱼贯而出,从另一道甬路穿过一座月洞门不见了。
厅中沉寂了片刻,想来是下人在收拾客走后的凌乱局面,然后翟谦快步从厅中小跑了出来,满面喜意,来到西门庆身边深深一躬,笑道:“西门大官人果然是好大的面子!我家太师老爷正和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盖延福宫,一听是西门大官人来了,我家太师老爷立即吩咐停议,打发了那些椿朽之材,专诚迎接西门大官人。小人打小服侍太师老爷,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和太师老爷投缘到这般地步呢!”
西门庆听了,急忙作惶恐状:“唉!只因为我西门庆一人,却耽误了朝堂大事,真是罪过,罪过!”
翟谦洒然一笑:“西门大官人也太谦了!还有甚么国家大事,能比得上让太师老爷开心顺气更重要的?只要放着他老人家多福多笀,就能扶保我大宋江山万万年!其它的那些芝麻粒般的琐事,何足道哉?”
西门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受教了!”心中却道:“有如此贪渎的主子,就有如此无耻的奴才!这样的国家不败亡,还有天理吗?只可怜无数的黎民百姓,却要给这些贼子陪葬,陷进天下的一池血海里去,我西门庆若是没有穿越还则罢了,既然我穿越了,岂能袖手旁观,坐看云起?虽然为人处世,贵在顺势应时,但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是螳臂挡车,男儿汉也是不能不做的!”
心中想得通达,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起来。翟谦见了,还以为西门庆之所以抖擞精神,是准备迎接蔡京的检阅,点头微笑了下,说道:“大官人请跟我来罢!我家太师老爷吩咐了,待会儿会面之时,一概俗礼,全部免去,世间的那些虚礼,岂能束缚了转世的天星?”
西门庆大喜:“此举正合我意!”但面子上还是躇躇道:“这……这等失仪,如何使得?”
翟谦笑道:“嗐!这有什么使不得的?若西门大官人硬要行礼,失了我家太师老爷敬贤之意,那天理人情上,才是个使不得!”
说着话,早已走过石子道,来到厅房门前,翟谦朗声道:“启禀老爷,山东东平府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到了!”
只听厅堂中一阵响亮的大笑,一人清声道:“老朽日日思念你,今日你总算来了!哈哈哈!老朽幸甚!天下幸甚!大宋幸甚!”
西门庆心中一笑:“天下幸甚,大宋幸甚倒也罢了,至于你蔡京老儿,却未必幸甚!”当下整整衣冠,定睛向厅门前看去,只见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虽然皓首白须,却是精神矍铄,身上穿着油丝色飞鱼貂氅,足蹬金丝步云履,眯缝着眼一边向自己这边打量,一边接了出来。
西门庆只觉得其人目光如针,心中倒也佩服:“这蔡京能几落几起,实非等闲之辈,虽然他没什么武功,但这等锐利的目光,比起我师傅来也差不了多少!”
当下踏步上前,大大方方的一抱拳,宏声道:“小人清河西门庆,见过太师!”
在蔡京面前,西门庆之所以自称“小人”,却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小人”之称,先秦诸书常见,到了北宋,更是不分士庶,都自称小人。有辽国右金吾卫士将军**,归朝后授检校少保节度使,对中人以上说话,即称小人,对中人以下,即称我家。每日朗诵《天童经》时,说什么“对天童岂可称我?”于是把经中的“我”字,皆改为“小人”,以致于读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皇天生小人,皇地载小人,日月照小人,北斗辅小人……”前后二十亲句,都是小人。
由此可见,北宋小人之盛。西门庆见了蔡京,不愿在他面前饰自己以卑词,折了心中锐气,索性入乡随俗,在北宋的小人堆里凑了个数目。
蔡京满面堆笑,伸手在西门庆臂弯上一扶,又将他仔细看了一回,这才点头道:“果然是堂堂一表,凛凛一躯,不愧是地府还魂、天星转世的星主!今日老朽能与你相见,大是有缘,来来来!咱们这便厅中说话!”说着,牵了西门庆的手,步入厅堂。这正是:
本是英雄群中客,非为奸邪队里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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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厅堂中,蔡京便吩咐左右,看个座儿来,请西门庆落座。
西门庆假意推辞道:“太师列国公之位,为天子之羽翼辅佐,小人今日能和太师同处一室,当真是米粒之珠,难与日月争辉,怎能再与太师列坐?”
西门庆话中,句句都有深意。蔡京封楚国公,是宋徽宗那昏君败家的得力助手,今天和他西门庆身在同一个屋檐下,谁是米粒之珠,谁是昭明日月,那就见仁见智了。
这番隐意,蔡京哪里能听得出来?他今年年已六十五岁,虽然精力未衰,还能在政坛上呼风唤雨,但老年人的那一点昏愦,还是慢慢地袭上身来。此前亲身领教了西门庆谶言的神奇,今日又见西门庆英气勃勃,威风凛凛,早有几分欢喜,再听到他声音清朗,言语谦逊,更是兴头起来,便满面春风道:“我虽为太师,但你亦是天星,你我名无统辖,索性各安其位,何必客套?不如收拾情怀,且尽今日宾主之欢,甚么功名利禄,暂时便忘了它吧!”
西门庆笑道:“既然如此,小人恭敬不如从命。”当下把椅子再往下首搬了一搬,这才坐了下来。
蔡京暗暗点头,心想此子不愧是富家出身,于这礼数上甚是明白。
待坐定后,蔡京便问道:“西门星主,这天星转世之事,老夫却是孤陋寡闻,你何不细细讲来,一开老夫茅塞,亦属生平快事。”
西门庆依然语带双关道:“既然如此,小人也顾不得那井蛙之讥,这便斗胆说了。若说得不中听,太师休笑。”
随后,西门庆便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将那西游记之幽冥景象、封神演义之洞仙标格、魔法门英雄无敌的地狱城规模、烟雨江南的尘缘气派,各取其中之精华,中西合璧揉合融炼为一炉,更以单田芳先生的评书艺术叙述出来,其跌荡起伏处,只听得蔡京如痴如醉。
西门庆说完良久,厅堂中依然是默默无声。突听“啪嗒”一响,原来是翟谦心醉神驰之下,把手里捧着的尘麈给掉到地下了。
众人一惊之下,这才神魂归窍。翟谦马上跪下,哭丧着脸道:“老爷,云峰在贵客面前失仪,罪该万死!请老爷责罚!”
蔡京挥了挥手,叹道:“听西门庆星主所述,连老夫都身临其境,人在阳世,心入幽冥,何况尔等?云峰起来,恕你无罪!”
转头又对西门庆笑道:“老夫生来心软,当着星主贵客,便宽宥起下人来,倒叫星主见笑了。”
“哪里哪里!”西门庆拱手道,“今日太师府厅堂中这一段故事,若无翟管家这一失手,岂不显得失色了许多?这一记尘麈之失,可证历事之奇,可证人心之善,是非有不可的。”
蔡京马上把西门庆那句“可证人心之善”揽到了自己头上,抚掌道:“正是!正是!星主之言,至善也!今日星主舌动相府,云峰掌落拂尘这一段佳话,老夫少不得是要记在笔记上的,待百年后刊行于世,也可让世人知道,今日这一则风雅韵事!”
当下宾主尽欢,待品过供上的新茶,蔡京便道:“如此听星主说来,星主下凡,是来历世修行的?”
西门庆叹了口气,摇头道:“太师高抬了,说是历世,不如说是历劫。”
蔡京笑道:“莫管他历世历劫,星主必然要饱尝这世间百态,方能彻悟这一生。届时明本心,归真性,飞升太虚,重入仙班,却是远胜我等凡夫俗子了,说来岂不令人羡之?”
西门庆缓缓点头:“太师说得有理!只可叹这滚滚红尘如漂石之急水,却不知要让我吃多少苦楚,才能换回那千年一曲,一曲千年之悟。”
蔡京微笑道:“当今官家笃信仙道,老夫耳濡目染,亦略有所得,今日自不量力,想在星主修行之路上,略助一臂之力——却不知星主身上可有功名否?”
西门庆“咦”了一声:“小人一介乡民,并无寸役在身——却不知太师助我一臂之力之言,是何道理?”
蔡京轻轻击掌,翟谦马上捧上一个盘子来,上面覆着红绸,恭恭敬敬地在蔡京面前一放。
手指轻轻在红绸上滑过,蔡京悠然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但真正之隐士,实为隐于朝才对。身在朝中,如搏浪钱塘潮头,其惊心动魄,砥砺精神处,却是别具一功。老夫浸淫此道数十年,深心有感,因此今日交浅言深,向星主进一言——若星主欲入世修行,何不入官场,掌朱印,领略宦海风云气象,岂不是人生之快事,历世之萌芽?”
说着,将手下红绸一掀:“星主请看——昨日官家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劄付,若星主有意,我此刻便安你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今日下午,便到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却不知星主意下如何?”
西门庆闻言呆了半晌,突然哑然失笑,忙摇手道:“太师好意心领,小人福薄,却是受不得!”
蔡京关切道:“星主有所不知,我大宋法度,最怕有人借着甚么天文谶语,来行那暗昧之事。星主此时,早已名震山东,便是东京城中,也闻大名久矣,只怕连我大宋官家,也听过你的姓名了!”
西门庆愕然道:“这个……不会吧?就算小人略有些虚名,怎能上达天听?”
蔡京笑道:“有那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的李师师,早已将你那痛挽红颜知己的娶鬼故事,编成话本,说了唱,唱了说,此刻早已风行东京,便是流传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入官家之聪耳,又何足为奇?”
听到如此新闻,由不得西门庆不目瞪口呆。
蔡京突然话锋一转:“星主今日虽名高,但你可记得苏轼那一句高处不胜寒?你的性命,如今已在指顾间了!”
西门庆一听,不免大吃一惊!这正是:
君子名高人易忌,好汉质洁世同嫌。却不知西门庆有何性命之忧,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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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想了半天,拱手道:“却不知小人这性命之忧,却是从何而来?还望太师有以教我。”
蔡京徐徐道:“星主之名,足以骇人听闻。你却不知自晦,整日在乡间舍粮舍药,偏偏你那功德炊饼的甚么标准化合约又日进斗金,如此一来,可知惹起了多少疑心,生出了几许贪念?”
西门庆点点头,沉吟道:“原来如此!”
蔡京见西门庆猝不及防之下虽然吃了一惊,但马上又变得面不改色,倒也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的修养了得。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人未必城府高深,或许只是少年不识利害,所以才无动于衷吧?
因此蔡京想道:“待我再半真半假的吓他一吓!”
于是开言道:“星主须记,今日山东八府中,对你心忌之人着实不少,如若有个风吹草动,这些阴影中暗藏之人一齐发作起来,只怕星主就将面临一场好大的祸患。虽然你入世只求历练,生死如游戏耳,但若连累了身边亲近之人,你却是于心何忍?”
看到西门庆眉峰一动,蔡京暗喜:“乔年在书信中说,这西门庆在朋友家人身上极是情长,看来所言不假,若非如此,怎能打动得了他?”
于是蔡京摆出最慈祥的长者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那门生宋乔年,得你蘀他禳星,消弥了一场灾祸,他感激你的思义,将你推荐于我。我见你那四句‘壬辰之年,龙兔亥子。楚国重游,京师赐第’的谶语言之有物,却不同于世俗的那些招摇撞骗,因此动了惜才之念、这才请你上京。”
说着,蔡京向厅窗外一指:“你看这三月天气,正是鸀茵铺地,风筝漫天,繁花似锦,青柳生烟,谁能想到,转眼间暮春一至,便是一场香残红乱?便如你正当二十余岁好少年,韶光无限,安可不为自身谋个安稳退路,以做日后进取余地?老夫不才,虽然马齿稍长,但也是位极人臣,你若有心,不妨便拜入老夫门下,届时衣锦还乡,倒要看看哪个小人还敢觊觎于你!”
西门庆心下雪亮,蔡京想的是要把自己这个能够未卜先知的天星拉进他的门下,如此一来,朝政争议中,便能占据多少优势。但西门庆感到奇怪的是,蔡京就不怕自己利用未卜先知的本事,识破了他的用心?
其实蔡京还真不怕。因为自古以来,善医者不自治,善卜者不自筮,若西门庆真的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那么他也不会任凭自己宠爱的女人李娇儿去死了。
虽然摸不透蔡京的全部用心,但终究可以知道大概。西门庆心中暗暗冷笑,北宋朝廷这个大粪坑,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主动跳进去?可是既然这蔡京已经把话说到了明处,如果自己不识抬举,只怕不久后第一个排陷自己的小人,就是这个现在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太师老爷。
因此西门庆微微一笑,站起身向蔡京一抱拳:“小人现在才知,原来太师一片深心,都是为小人打算。既如此,那还有什么说的?小人这便依从了太师便是!”
一听此言,蔡京大喜,有了能未动先知的转世天星做军师谋士,看遍朝堂,又有谁是自己的对手?
蔡京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挥手向翟谦道:“舀笔来,让我将这空名告身劄付填上姓名,我大宋朝廷便又将得一栋梁之才!”
正当翟谦答应着准备取笔的时候,却听西门庆举起了手,淡淡地喝道:“慢!”
蔡京蹙起了白眉:“四泉还有何异议?”听到西门庆愿意拜入自己门下,蔡京马上就把称呼从“星主”改成了“四泉”。
西门庆朗声道:“太师听禀。小人虽不才,但好歹也是个转世天星,若今日侥幸得个武职,日后便是出将入相,做到了枢密使,也是抱着终身的遗憾!”
蔡京一听,倒对西门庆刮目相看起来。原来自宋一朝,重文轻武,武将在朝堂中的地位比文官要低得多,但凡有点儿志气或门路的人,谁也不愿意当军,去做个窝囊的武臣。
看着西门庆昂然矫立的样子,蔡京笑道:“既如此,你待怎样?”
西门庆挺胸道:“自然是要寒窗数载,金榜题名,赴了那簪花之宴,这才是正理啊!”
蔡京点头,他不怕自己的门下没本事,只怕自己的门下没志气,西门庆能发愤图强,这却是一件大好事。
当下将面前那张空名告身劄付慢慢推开,蔡京问道:“你既想走科考之路,却不知那圣贤之书读得如何?”
西门庆低了头,赧然道:“小人虽然地府还魂,开了宿慧,但写写挽联还可以,若说到春闱大比,只怕还有极大的不足。因此,小人计划回家之后,努力攻书,以待来年。”
蔡京沉吟道:“你从前都读过些什么书?”
西门庆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欺瞒太师,小人从前纨绔出身,唯曲本嫖经是命,哪里读过甚么圣贤书了?自从地府还魂之后,醒悟了人生的大道理,这才改邪归正,想要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因此将那四书五经,常常捧玩,现在已经读到了第三本《诗经》。”
蔡京“哦”了一声:“你背一篇出来,我听听你的造诣如何?”
西门庆便装模作样地苦皱起眉头,抓耳挠腮地背了起来:“呦呦鹿鸣,荷叶浮萍……”
八字刚出口,正捧着茶盅品茶的蔡京就“扑哧”一声,口里的茶水喷了自己一身,旁边的翟谦赶紧忍着笑上来帮蔡京收拾。
原来,西门庆背的乃是《诗经·小雅·鹿鸣》中的首句,原句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萍”,谁知西门庆一开口就背成了“荷叶浮萍”。蔡京虽然贪渎,却是个有大文才的,连跟在他身边日久的翟谦也是饱学之士,听到西门庆如此不学有术,焉能不笑?
蔡京一手揉着笑痛的肚子,一手冲着西门庆连挥:“罢了!罢了!”
西门庆停口不念,面上茫然,心中却是微微冷笑。这正是:
石头记里笑权相,红楼梦中迷蔡京。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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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听西门庆背诗背得驴唇不对马嘴,心中摇头道:“我那些门生,个个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便是乔年头脑愚钝些,但这书法文章,也还通透明白。这西门庆虽然出身大家,晓些礼仪,但到底不及诗书之家了。”
又想道:“这西门庆在清河县,我那得意门生陈文昭在东平府,西门庆虽有文昭之志,却无文昭之才,莫如让他就近向文昭多多讨教些文章之道,以为将来下考场之地步。”
不过想起刚才那“荷叶浮萍”的笑话来,蔡京还是忍俊不禁,暗笑着想道:“竟是许久都未曾这样畅快笑过了,今天倒可以多吃几碗香甜米饭,呵呵!以这西门庆的资质,即使有文昭指点,只怕科考之途,也必然是坎坷不平,风波不断,少不了还得由我出手助他一臂之力,于山穷水尽中将他拔出生天,那时再让他拜入我门墙,他感念我才深。”
心中舀定主意,拜师的话也就不再提起,只是笑着问西门庆道:“方才那篇《鹿鸣》,却背得差了,可再背别的来听听!”若西门庆再背出什么笑话儿来,笑一笑十年少,他太师老爷正好可以借一借这年轻星主的喜气。
西门庆正色道:“小人读那经书时,看到一句,心中未尝不觉得惊心动魄,因此牢牢记住,再不敢忘,此时背出,请太师指点。”
蔡京肚中暗笑:“也不知这小家伙又要出什么洋相。”当下笑道:“那便背来。”
西门庆咳嗽一声,便开口背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京听西门庆背这篇《诗经·小雅·北山》,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微微点头,问道:“四泉你可知文中之意?”
西门庆道:“广大青天覆盖之下,都是那王家的土地;循着大地行遍四海,天下人都是王家的子民。小的每读到这一句,便觉得心头澎湃,男儿汉只有为国为民,才不算枉活了一世啊!”
蔡京满意地点头:“说得好!你有这忠君报国之心,便见得是你的忠义处!虽然此刻学识尚浅,但功到自然成,终有琢磨为大器的一天!”
西门庆暗中嗤笑:“蔡京老儿,你入我彀中矣!”
原来这首《诗经·小雅·北山》,是讽刺统治者用人劳逸不均的名作,西门庆信手拈来,断章取义之下,既表了自己对朝廷的“忠心”,也可以打消无数人因自己那天星名头引起的疑心,正是一举两得。
蔡京哪知西门庆心中的深意?看看天色近午,便笑着站了起来:“今日四泉到来,实老夫平生未竞之喜也,不可不击萧韶之乐,共作高阳豪客,四泉亦有平原之兴致否?”
西门庆心中明白:“啊哈,蔡京要请我一起去做酒囊饭袋了。”但他现在扮演的是刚刚苦海回头只学武术不学无术的纨绔形象,当下只是光着眼睛陪着蔡京站起来,在那里发愣。
蔡京暗笑:“这西门庆虽是大家公子,但此刻看来,他家中所传的那点儿镇守口袋的文雅,俱已抖尽。”
当下这蔡京便老夫聊发少年狂起来,舀着西门庆这头黔之驴寻开心。他拉了西门庆的手道:“来来来,你我二人,今日当共效那荷锄刘伶,横飞一时之逸兴。只恐老夫这河泊之量,却不能与你们少年人沧海相较深浅。当是时,怎能不令老夫追忆髫年,兴人生一梦之念?”
西门庆一边被蔡京拉着走,一边假痴不癫地作出狐疑不定的懵懂之状,他那乡巴佬土包子的形象落在蔡京和翟谦的眼里,主仆二人都是暗暗好笑。
孰不知,西门庆心底也是暗暗好笑,双方就这样各怀鬼胎的来到另一处楼阁。但见阁设麒麟座,堂迎孔雀屏,平地里围廊环绕,鱼池中金鳞跳跃,厅前有四时不谢之奇花,槛外有八节长青之异卉,阶畔玲珑盆景,左右参差,架上珍稀古董,东西布列,一时之琳琅,破坏多少平民之家,四下之博雅,浸透无数黔首之泪。
进了阁中,只是东西早已各设一席,陈设得极是齐整。西门庆和蔡京分宾主落座后,稍顷丝绳玉壶提清酒,金盘鲤鱼脍珍肴,西门庆虽然是个清河县最大的吃货,又多了千年的见识,但到了这里也只能瞠目结舌,被这宰相家饮食上的奢华震慑得只能做小巫见大巫之叹了。
一时间酒足饭饱,蔡京便请西门庆入书房说话,西门庆抹抹嘴,知道今天的戏肉要来了。
进了书房,翟谦退出,屋中就只剩西门庆和蔡京两人。蔡京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四泉,我知你天星降世,有未动先知之能,你看老夫这些年中,气运如何?”
西门庆一拍胸膛:“小人得蒙太师许了前程,非好好报答一番不可。太师且宽坐,待我慢慢算来。”说着,手掐法诀,嘴里嘀嘀叨、嘀嘀叨:“庵吧泥来吽,庵吧泥来吽,庵吧泥来吽,俺把你来哄……”就此装神弄鬼起来。
蔡京屏息半晌,却见西门庆把眼睛一张,急忙上前问道:“四泉,你推算得怎样?”
西门庆叹息一声,未知吉凶如何,先见忧愁满面。蔡京心里“咯噔”一下,紧紧地盯着西门庆的嘴巴。
却见西门庆双掌一击,苦笑道:“唉!修为几世,终究心不能静!若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得成正果?”
蔡京听得莫明其妙,忙问道:“四泉此言何意?”
西门庆摇手道:“这个却不干太师的事。方才我神游太虚,正欲仔细穷究太师命理,谁知心中有一忧愁之事直冲上来,将我神思扰乱,害我功亏一篑。这一来,怎能不让我心头沮丧?”
蔡京听到不是自己要倒霉,先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道:“却不知是何事?让四泉你如此心乱如麻,不能卜筮?”
西门庆又叹息一声,便将武松杀人,闯下了泼天大祸之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蔡京微笑道:“原来如此!这点小事,何劳四泉如此忧心?那打虎英雄慷慨壮烈,杀了一众小人,正是为民除害,只当褒奖,岂可加刑?老夫这便手书一封,让急递铺飞马送往东平府我那门生陈文昭手上,必然不能让四泉你的兄弟受了委屈!”
西门庆听了,喜上眉梢,扑翻身便拜:“若得如此,实开天高地厚大恩,请受西门庆一拜!”这正是:
打破金枷逃饿虎,挫开玉锁走毒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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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当即亲笔写了书信,用了自己的图章,然后交代翟谦,将这封信火急送往东平府知府陈文昭手上,翟谦答应着去了。西门庆看在眼里,心中感叹,原来,官僚的效率也是可以这样快的。
扫除了后顾之忧,西门庆再次装起神棍来,在那里哼哼叽叽半天后,他把双眼一张,大喝道:“舀纸笔来!”
书房中只有蔡京一人,形格势禁之下,太师老爷也只好纡尊降贵做一回侍候的老书童了。纸笔入手,西门庆运笔如飞,连书二十个大字,蔡京看时,却是——鼠姑兆富贵,金蛇盘福荫。潮生又潮落,山东蒙光明。
蔡京凝思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四泉,这是何意?”西门庆摆出神棍专用表情,摇指道:“天机不可泄露,强行求解,反而易变福为祸,慎之,慎之!”然后打了个哈欠,索性便睡着了。
蔡京命家人把似乎大耗了精神的西门庆送入客房安歇,然后自己对着这幅写得不怎么样的柳体字潜思默想:“鼠姑乃牡丹花是也,莫非,老夫日后的富贵要出在牡丹之上?假设如此,那金蛇又是何物?第三句潮生潮落,倒是表尽了老夫的仕路风波,那第四句,莫非说的是山东的牡丹之乡?可是洛阳却也号称是牡丹之乡啊……”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不得要领,再想想西门庆说的那句变福为祸,蔡京也只好叹一口气,丢开手罢了。
直等到这一年的十一月辛巳日,官家有诏,蔡京进封鲁国公,这时蔡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十一月月建为子鼠,暗合“鼠姑”之意;十天干中,辛为金,十二地支中,巳为蛇,辛巳日便是“金蛇”。西门庆早已神机妙算,知道十一月辛巳日,自己将在经历宦海的潮起潮落后,进封鲁国公。鲁者,山东也!山东得蒙自己的封号,也跟着沾光。
(其实,西门庆的言外之意,是指蔡京封什么不好,偏偏封了个鲁国公,这一下山东都跟着倒霉,所有的光明都要被这贪渎之贼给蒙上了。当然,自我感觉良好的蔡京是绝对不会这么想滴……)
蔡京领悟了西门庆谶语中的真义后,对西门庆未卜先知的神通再无怀疑,当下火急给宋乔年送去书信,要他速请西门庆上东京来见,高官任做,骏马拣骑,若不把这等人物收为自己的臂膀,今后只怕是要寝食不安了。
谁知很快收到宋乔年的回信,信中说,西门庆在河南孟州城被逼得杀了人,犯了命案,官司正在缉捕中,想找也没地方找去。蔡京一听,气了个倒仰,很难得的说了一句明白话——天下的英杰,都环在一干小人的手里——他老人家倒也不想一想,自己是否够资格在这一干小人中凑个数目?
西门庆给蔡京留下谶语后,心悬武松的官司,第二天便出言告辞,要回山东。
蔡京哪里肯放?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可使不得!四泉你来到东京的消息,已经由我府中传开。别人还则罢了,唯有那两位东京城中的花月魁首李师师、赵元奴,老夫是得罪不起的。她们昨日听得你来到东京,昨晚就派人至老夫门上下帖,要请你这多情公子前去晤面,若你这一走,岂不唐突了佳人?连老夫身上,都得担个大大的不是!辞行之言,再也休提!”
西门庆听了李师师、赵元奴的名字,虽然心中不免一动,但马上就清醒了过来。这两个美眉是什么人物?她们不但是当今大宋最大的二奶三奶,而且交往的男女都是象周邦彦、李清照那样的大家人物。自己这半瓶醋,若到了李师师面前,只怕三言两语,就要被她盘倒,出了洋相不打紧,自己好不容易搏来的虚名,一瞬之间化为乌有,岂不是笑破别人口,伤尽自家心?红颜本非祸水,灾殃唯人自招,自己现在一介凡夫俗子,是绝对没资格兜揽这两尊神女的。
心中想得通达,西门庆便把目光向四下里一扫,做出个欲言又止的样子。蔡京是世路走惯的老贼,哪里不晓得其中的骨窍?当下便吩咐左右道:“你们且先外面伺候!”
待众人退下后,西门庆便附耳神神秘秘地嘀咕道:“不瞒太师说,昨晚小人夜观天象,见罡星聚于山东分野,只怕于太师的福德之上,有些不利之处。西门庆身受太师厚恩,岂能只图自家沉溺于温柔乡中,却耽搁了太师的大事?所以才急着回山东,力图化解,若有延迟,只怕又生出无穷后患!”
蔡京一听,如梦初醒。眸中对西门庆的松柏节操更加高看了一眼,心中亦是感念道:“他一个年轻后生,正是血气方刚好色的时候,却能忍住不贪美色,全心全意只为老夫打算,这份忠义之心,古今罕见!”
当下便慨然道:“既是如此,老夫也不能强留于你!但吃一餐送行的便饭,总该不妨事吧?”西门庆见蔡京眼光坚定,口气强硬,也只好答应了。
准备送行筵席的时候,蔡京暗中盘算着,要怎样给西门庆壮壮行色,寻常东西,纵然价值连城,也实在配不上这等义气男子,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事,便笑道:“非此物不可!”叫过翟谦,吩咐几句,翟谦下去办事去了。
须臾开席,蔡京坐在上首,命堂下美人给西门庆把酒,并嘱咐些行路言语。待西门庆酒足饭饱之际,却见翟谦急爀爀奔进来,怀里却抱着个长长的包裹。
蔡京笑道:“四泉,此番你我有缘相会,分别之时,老夫定要送你件礼物,日后你名动天下,老夫今日锦上添花之举,必然成为一段佳话。”
西门庆正要推辞,蔡京却早已把那包裹打开,露出里面深藏之物的庐山真面目来。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得西门庆不瞪大了眼睛,心中猛的怦怦乱跳:“这……这……这莫不是……那件传奇中的宝贝?”这正是:
千年见识惊奸佞,一件至宝动英杰。却不知蔡京的礼物乃是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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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之中,是一口刀。冷眼看去,质朴平凡,但西门庆只是一目之下,就觉得有一股锋锐之气,砭人股骨,就象是英雄惜英雄,好汉重好汉那样,只有识货之人,才能从这把刀不起眼的卖相中,看出那切金断玉的本质来。
若只是寻常的锋利,倒也罢了,西门庆眼尖,早看到在那鸀鲨鱼皮的刀鞘上,用金丝镂出一个魏碑的“杨”字!
这一下,不由得西门庆不浮想联翩。
却听蔡京悠然说道:“去年正月,有一人在天汉州桥当街卖刀。有个市井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的,过来试刀。第一试,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试,吹毛得过;第三试,杀人刀上没血——试到第三次时,那泼皮把出无赖面目,要恃强夺刀,卖刀人却是虎落平阳不受犬欺,引刀一挥,将那泼皮杀了,果然刀上没血!四泉,你可知卖刀人是谁?”
西门庆指着刀鞘上那个“杨”字,沉吟道:“莫非,这卖刀人姓杨不成?”
蔡京抚掌道:“正是!此人姓杨,名志,乃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也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只因失陷了花石纲,又当街杀了人,英雄落难,被刺配到北京大名府去了。东京人口顺,把这故事编成了话本说唱,老夫听得多了,倒也记得。”
西门庆暗暗点头:“我说这蔡京老儿一朝宰执,怎会记得杨志卖刀这类琐事?原来是听话本听来的。”
蔡京长叹道:“杨志被刺配大名府,他那口杀人的宝刀,也被没官入库。但晋时张华见斗、牛之间有紫气冲霄,雷焕便从丰城寻到了龙泉、太阿两口宝剑,可见这宝刀宝剑,也是随时应势,非英雄不至,其英华不现。今日听四泉说起,山东之地罡星犯于分野,老夫便想,莫不是这柄宝刀,也到了出世之时?因此老夫便派人去了开封府,以三千贯钱将这宝刀赎了出来,赠与四泉,壮豪杰回山东之行色!”
西门庆心花俱开,暗道:“若有了这口宝刀,把去送与青面兽杨志,这祖传之物存亡续绝之恩,岂同等闲?那杨志心气再高,也非要他扑翻在地,口称西门庆哥哥,纳头便拜不可!呵呵!呵呵!”想到得意处,几乎便要放声长笑。
蔡京见西门庆面庞上的喜色呼之欲出,便知道自己这礼物送到了窍要之处,忍不住便有些老人特有的洋洋得意泛滥起来,笑着道:“宝刀在前,四泉何不拔之一试?”
西门庆早已跃跃欲试,但终究还是先假惺惺客气一番:“太师金玉之体在旁,哪有小人拔刀之余地?若惊了玉体,岂非罪过?”
蔡京长笑道:“想当年老夫初为钱塘尉,也曾上樟亭旧址赏那钱江之潮,但见惊涛来似雪,一座凛生寒,数十人中,唯老夫面不改色。今日四泉你且拔刀,试试老夫胆色,比昔年如何?”
西门庆听蔡京语气中颇有傲岸狂侠之意,心中亦不禁感叹:“古往今来,奸佞之臣,宁有种乎?”当下拱手道:“既如此,有僭了!”说着大踏步上前,提刀在左手,右手便往刀柄上一搭,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调息数下,西门庆默默感应心、意、手、刀之间的契合情状,待觉得圆满之时,左手大拇指一按绷簧,右手若有若无的一挥,“呛啷啷”一声响亮,厅中一阵寒气扑面,那柄沉寂多时的宝刀,终于重现锋芒。
西门庆定睛看时,但只见——昔时插草标于未路,今日亮英礀于明堂。刀如秦镜,横一泓秋水,刃似切风,闪万缕毫芒。只说是飞天流星,星芒聚影;又看似贯日白虹,虹影凝光。埋没于官府库房,多少委屈急同人诉;超拔于英杰掌握,万千豪气欲与君商。当是时,权相侧目,也惊心,也动魄;在此处,英雄奋气,可进酒,可飞觞。看今朝,威压相府寒贼胆;待明日,走遍天下斩贪狼。
杨家祖传宝刀果然不凡,一刀在手,那股沙场血战,生死锋镝的杀气弥漫而出,厅中众人,无不变色。
西门庆心中一动,却想道:“我若是此刻回刀一击,要杀这蔡京,真是易如反掌一般。这一刀,却斩是不斩?”心念如闪电般连转,厅中杀气陡然转烈。
突然,听到蔡京在旁大声吟哦起来。西门庆侧耳听时,却是唐代元稹的一首《说剑》。蔡京兴起处,一边洒然轻踱步,一边朗声背诵道:“……我欲评剑功,愿君良听受。剑可剸犀兕,剑可切琼玖。剑决天外云,剑冲日中斗。剑隳妖蛇腹,剑拂……”背到这里时,突然寂然无声。
西门庆心中了然,知道下一句正是“剑拂佞臣首”,这却叫蔡京怎能背得下去?
心念一动,“刷”的一声,西门庆引刀回鞘,心中思忖道:“这蔡京虽然颠倒黑白,以刀为剑,但他心中,却骗不过自己,他也知道自己所做所为,乃是大大的佞臣!你身上既然已经有了诛心之刃,我今日又何必画蛇添足来杀你?”
当下朗声一笑,喝彩道:“好刀啊好刀!有了此刀助威,这番回到山东,办起事来必然更加彪虎生翼!”
转回身来看时,却见蔡京背对着自己,佝偻着身子,却似受了无形的天雷击顶一般。翟谦见蔡京气色不对,早已上前扶住了他:“老爷……”
蔡京拍拍他的手,摇了摇头,心中一阵颓然:“唉!老了老了!想不到我蔡元长,已经再没有当初钱塘尉之时,临潮色不变的那股英锐之气了!那三个字,却叫我怎能说出?却叫我怎能说出啊!”
呆了半晌,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却见西门庆怀抱宝刀,长身玉立,眼前一花,倒象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般,鹤立鸡群般站在樟亭之中,极目是日落江湖白,放眼是潮来天地青,自己横眉傲笑,天下英雄,谁与我并肩抗手?……
但一阵微风吹入厅中,拂起了蔡京的头发,轻轻将蔡京从回忆中唤醒。蔡京伸手拈住一缕头发,斜眼细看,却好似又比昨日白了三分,于那一抹银色之中,透出无数的凄凉之意来。
这一瞬间,甚么英雄好汉豪杰俊逸之风发意气,都休!都休!这正是:
壮士拔刀惊魑魅,英雄奋气慑魍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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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挎了宝刀,背着包裹,别过蔡京,翟谦得了蔡京吩咐,直送到开封城门之外。
送行的还有宋桑。宋桑来虽同来,但去则不同去,一来是得了宋御史的吩咐,要在东京城中拜见一批宋御史的同寅,二来西门庆那种拼命跑路的劲头,让他想想都脑仁儿疼。
直送到十里长亭处,西门庆才道:“管家请回,太师老爷面前,蘀我多多致意吧!”
翟谦踌躇着,突然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星主在上,小人有一件心腹事,想央及星主蘀我处处,未知星主肯应承我否?”
宋桑在旁边帮腔道:“翟大人说哪里话!大人是太师府总管,乃是站着的宰相,如今的三衙六部九卿科道,想在大人烧香还找不着庙门哩!现在大人既然开了金口,星主大官人是个最慈悲的义气深重之人,但有求肯,必然出手相助。”说着暗暗向西门庆递眼色,呶嘴儿。
西门庆便笑道:“云峰兄尽管请说,若有吩咐,必当记在心上!”
听了话,当然会记在心上,但尽不尽力,那可就还要斟酌了。西门庆心底,还真不屑于支应这种因人成势的小人。
翟谦哪知西门庆言语中真意?喜道:“若得星主应允,多少是好!不瞒星主说,小人自幼答应太师老爷,如今也已经是四十年了。虽然眼里也见了些荣华富贵,但身边却没有个一儿半女,晚景实在凄凉。因此想要央及星主,借借星主的福德慧眼,帮我相个能生善养的好人才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若能蘀我翟家留个香火,翟云峰便是倾了家孝敬,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着,就直辍辍地跪了下去。
西门庆和宋桑连忙扶起,西门庆心中有些好笑,这翟谦和清河守备周秀一样,都把自己当成送子的麒麟了。不过周秀和翟谦不同,他虽然人鲁莽了些,心地还是纯良的,后来金兵入侵,他奋勇抵抗,最终战死疆场,自己敬他是个义烈有担当的汉子,这才把春梅许配给了他,并且暗中留意,只盼他能有个更好的结局。
但这翟谦却是什么人?这些年中,他身在蔡京身边,作威作福,只怕蔡京的贪渎之名,有一半是这个翟谦成全出来的,这种狐假虎威的秘书,其可恨之处,更甚于他的主子。
西门庆心中冷笑:“老天爷因你损阴而让你绝嗣,难得的英明了一回,我就算是逆天行事,这一回却也要顺应一次天意,想让我给你作伥,岂非缘木求鱼之想?”
但心里这么想,口上却不能这么说,当下西门庆满口应许的都是通情达理的话:“云峰兄放心,此事我已经记下了,若回了清河,见了那好人家的女子,必然蘀云峰兄留意,若有了合适的,自然是一乘小轿送上京来。”当然,西门庆的眼界是极高的,这合适的女子,只怕今生今世,也是寻不出来的了。
翟谦听了大喜,从自家的马背上取过两个包裹来,恭声道:“多谢星主。这里有太师老爷的惠泽,为星主添些英雄胆。另外还有小人一点儿孝敬的穷心,若星主当我翟谦是个人,便请收了吧!”
西门庆听了心说:“这些民脂民膏,取不伤廉。”当下虚情假意地推辞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看了宋桑一眼,这才点头道:“罢了,我且收下。”说着接过来往白马背上的行囊中一掖。
收了礼物,西门庆拱手与翟谦、宋桑二人作别,上了白马绝尘而去。跑出了十几里地,心中的好奇心按捺不住,打开送的包裹看时,蔡京送的,是十四锭宫香,十柄杭州扇子,一筒上好的银镶斑竹极品狼毫笔,四匣松烟香墨,一令敕制的金花玉版笺,两方端溪砚,一个状元及第的金魁星。西门庆一笑,这蔡京,还真的以为自己要下科场啊?
再打开翟谦的包裹时,眼前顿时就是一亮,除了那明珠美玉,翡翠珊瑚之外,尽是黄澄澄的金叶子。小小一个包裹,少说也价值四五千贯铜钱。
西门庆摇了摇头,一个小小的公仆,出手竟然比主子还要阔绰,这是什么世界?这样的狗奴才如果不让他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这人间还有天理吗?
收拾好包裹和情怀,西门庆心悬武松的案件,继续打马飞驰。没有了宋桑在后面累赘,西门庆跑了个尽兴,一路风尘,五天工夫,终于回到清河。
一进家门,众家人看到西门庆胡子拉碴,满身尘土的邋遢样子,无不唬了一跳。西门庆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吩咐家人道:“把白马好好刷洗饮遛,喂好料。老爷我要睡觉,谁敢惊扰,我和他结斗大的疙瘩,势不两立!”说着一头钻进房中,扎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回到自己的地盘,睡着都安心痛快。
一个体力和精神力都接近枯竭的人,需要睡多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这还真没有标准答案。不过,一天一夜的酣眠,对于再困乏的人来说,应该都已经足够。
当西门庆心满意足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很饿很饿!现在即使给他一头牛,他也吞得下去。
看着坐在床边,蜷伏在自己身畔小憩的月娘,西门庆心中一脉柔情和歉意涌上。自己这一番奔波,月娘心中不知担足了多少无谓的心事;回来后更让她衣不解带地近身服侍,实在是辛苦了她。能得到美人的一颗真心相待,自己的福气简直是前世修来,自己绝对应该好好感恩才对。
怜惜之下,西门庆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掠了掠月娘的秀发,但只是这么一惊,就把月娘惊醒了过来。一睁眼,正看到西门庆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水的浓情,却足以融化钢铁。月娘心中一甜,只觉得这十几天来的焦心等待,这一天一夜的辛苦守候,都算不得什么了。
西门庆轻车熟路地抓住了月娘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月娘,为夫想要对你说——辛苦你了!”
月娘红着脸,眼波朦胧:“只是这样吗?”
西门庆心中暗叹:“女孩子果然是贪心啊!”然后正色道:“我还想要对你说!”
月娘好奇心起,追问道:“说什么?”
西门庆大叫一声:“我想说——舀酒来!舀菜来!舀饭来啊!”这正是:
人是铁来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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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大吃二喝的工夫,西门府早有家人把信送了出去。听到西门大官人已经睡醒,不一会儿,西门府里的客厅上就聚满了人。
等西门庆控制着自己吃了个八分饱,心满意足地推开杯盏碗筷后,焦挺上前道:“大哥,和武二哥一案有关的诸位都到了。”
西门庆急忙起身到了客厅,向众人拱手:“有劳各位久候了。”
武大郎最是着急,抢着问道:“西门仙兄,我兄弟的事体……”
西门庆淡淡地道:“我已经去过了太师府,东平府知府陈文昭是太师门生,太师一封书信下去,武二哥必然是无大碍的了。”
听到西门庆这一说,客厅中群相耸动,早有那县丞乐和安、钱斯成,主簿华何禄、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一起站起,问道:“大官人竟有如此门路?却不知这一去花了多少金钱?”
西门庆心说:“不但没花我一文钱,反而还大赚了一笔呢!”但这话说起来未免太过于匪夷所思,面前的这些人,哪一个懂得赠人以钱,不如赠人以言的道理?所以西门庆只是随手一比,又是一比,却不说话。
那司吏钱劳看得瞪大了眼睛,颤声道:“一万贯?”
西门庆一摇头,县丞钱斯成似乎连气都出不上来了:“莫非……是十万贯?!”
见这些人越猜越离谱,西门庆急忙打断他们的臆测:“哪儿有那么夸张?只不过是一些小钱而已。”他说的都是实话,他这一趟来回,住店吃饭,确实没花他几贯钱,但听在这些人耳朵里,这“小钱”二字,委实是惊心动魄。
武大郎双目含泪,哽咽道:“西门仙兄,我……”胸中气血激荡,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西门庆抓了抓头。看来,自己就算是背地里和武大郎老实交底,武大郎先入为主之下,也不会相信自己是一毛不拔的了。这个世道真是他妈的怪,自己做点儿不花本钱的好人好事,愣是没有一个人相信!
拍了拍桌子,西门庆打断了这些人的乱想和感恩,把谈话引入正轨:“废话少说!我来问你们,我走之后,武二哥的案件进展如何?”
县丞乐和安说道:“星主大官人,你走以后,武星主一直把钱使进了东平府,买通了陈知府的上下左右,才知道陈知府对这一案明察暗访之后,对武都头是大发雷霆,曾经在后堂对着书办师爷痛骂武都头,说他头脑单纯,性格暴躁,狭隘偏激,好勇斗狠,嗜血成性,有目而不能辨黑白,有耳而不能分是非,有心而不能思己过,只知一味挥刀杀人,竟然连妇孺都不放过,实在是我大宋朝最大的冷血……”
正说着,看了看愁上加愁的武大郎,乐和安便住了口。
武大郎含泪道:“陈大人骂的都对,我那兄弟,虽然活了恁大,却还是个不成器的小孩子!但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我的兄弟……西门仙兄,你说,我兄弟可得救吗?”
虽然西门庆刚刚说过他走通了太师蔡京的门路,但武大郎兄弟关心之下,总是放不下心来,总要听自己最信任的西门庆亲口答应一声“可救”,他的心才能安定一会儿。
西门庆对着武大郎坚定地点了点头,武大郎暂时松了口气,只不过也不知道这口气能松多久。
这时,主簿华何禄说道:“我们听得陈知府动了无明之怒,哪里敢把武都头送到东平府里去?因此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延挨着,只盼大官人能早日回来,给事情带来个转机。本来嘛!陈知府是一天三趟催着我们押武都头赴府的,可都被知县大人推三阻四的给挡回去了。也就是五六天前吧!陈知府的人突然一反常态,再也没来,当时我们还在奇怪,现在看来,必然是星主大官人一掷千金买出来的太师信件起了大作用。”
众人一起点头:“此言有理!”
西门庆也是暗暗点头:“那陈知府痛骂武松的话,虽然激烈了些,但却都是正理。若说水浒传中的武松,虽然血溅清河县,但那是因为自家兄长被害性命,无论如何,还是符合一个义字,还有一份正义的担当,一份良知的感动,所以那位陈知府才看觑他,帮他改轻供状,留下了残生。但今天这一案中的武松杀得虽狠,看似大快人心,却也只不过是一时的自我泄缀而已。对这种凶徒,陈知府岂能轻易放过?”
这时,典史夏恭基笑道:“现在既然星主大官人回来给咱们撑腰,那咱们还怕甚么?做好的文案,明天就送上去,内有太师书信,外有星主的威风,武都头的案子,必然是妥当的了!”众官吏齐声称是。
西门庆伸手道:“那做好的文案呢?舀来我看!”
主薄任良贵笑着从招文袋中舀出个字稿儿来,炫耀道:“星主大官人,这可是咱们清河县上到知县大人,下到衙役皂隶集体的智慧结晶,吃透了这一封文案,天下官场,大可去得!”
西门庆将字稿儿摊开在桌上看时,却见上面写着——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九岁,系清河县人氏。因有膂力,景阳岗上打虎为民除害,故为阳谷县参做都头。因回清河探望兄长,被游棍青草蛇鲁华、过街鼠张胜、奸徒应花子应伯爵、已革皂隶李外传、不良秀才水兴水杨花联手欺骗,说嫂嫂潘氏与清河义士西门庆有奸,武松气缀之下,打伤西门庆,幸得兄长以死相逼,邻居尽力劝解,真相水落石出,未曾酿成大祸。”
看到这里,西门庆指着那“有奸”二字斟酌道:“这一处事关妇人名节,还是删去了吧!”
众吏纷纷道:“星主大官人差矣!此大关节处,非如此不能洗净武都头之罪!”
西门庆苦笑,他不想和潘金莲扯上关系,没想到弄到最后,还是扯到了一处。这正是:
人羁律例难随意,事困规则不自由。要知接下来的文案如何颠倒黑白,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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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定定神,撇开上文,接着往下看——
“武松知冤枉好人,愧悔之下,吃酒大醉,于当日晚间,去到鲍应村应伯爵家中争讲道理。不合应伯爵等众人恃借己方人多势壮,将武松百般毁骂,直至殴打。武松被酒,手足无力,以致被众小人妇女所乘,身受笞楚无算。”
看到这里,西门庆点点头:“嗯,有些意思了!”清河众吏相视而笑。
西门庆想道:“看来,这一下该说武松如何如何正当防卫了。如此一来,纵有罪过,所判亦轻。”谁知往下一看,却大出意料之外。原来写的是——
“推挤扰攘之中,应伯爵妾室春花儿所抱幼儿,失手坠地,被过街鼠张胜朦胧之下,数脚踩死。应伯爵心伤儿子惨死,持凶刀一把,立时将张胜杀倒于地,并割下首级。”
西门庆目瞪口呆了半晌,原来,人竟然不是武松杀的,变成贼子们自相残杀了?接着向下看——
“有与张胜相交莫逆,号青草蛇鲁华者,见张胜被杀,不肯干休,仗着自身武艺,夺过刀来,先杀应伯爵帮凶水秀才,应伯爵、李外传并力与鲁华相持,乱足所践,竟将幼儿遗体踏为尘泥。然鲁华一方游棍,斗殴之道,颇为精熟,终将应伯爵、李外传先后杀死,并同水秀才一起割下头来。”
这时,西门庆对清河官吏合体后的想像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再往下膜拜——
“鲁华杀性一起,不可抑制,遂于灶房中杀死应伯爵妻子,悬头于厨柜,置尸于水缸,又于里屋中杀死小妾春花儿、小厮应宝,应氏一门于此绝矣。”
西门庆斜睨着清河众吏,似笑非笑地道:“原来,应伯爵一家都是鲁华杀的?”众人哄笑道:“正是!”西门庆笑了笑,继续朝下看——
“鲁华杀性起处,又来杀都头武松。武松此时醉意略散,遂能起身与鲁华相争,斗数十合,不分胜负。鲁华见武松酒醉时尚有如此英勇,心怯之余,便思逃走,武松紧追杀人凶犯不放,并扬声令其束手投案,鲍应村中人多有听闻者。鲁华逃至屋前竹林,绊倒跌伤髋骨,料不得脱,遂以凶刀自勒其颈,割落人头而死。”
西门庆叹息道:“原来,这凶手鲁华是自刎伏诛,却不干武二哥事。”
典史夏恭基笑道:“可不是咋的?那天是小弟带着仵作去鲍应村现场验尸,竹林中有两滩好大的血迹——一滩是那杀人凶手鲁华自刎时流下的,另一滩是仵作们搬移他的尸体时留下的,那尸格记录上,填得明明白白。”
西门庆点点头。你看人家夏恭基,还知道把尸格记录填得明明白白,而前世案件中那些涉及到富豪权贵的监控录像一类的,经常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盗午夜凶铃的速度,莫明其妙地出现故障啥的,害得本来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君子,一个个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都成了屎了。相形之下,真令人不由得生出昔不如今之叹!
叹息之后,西门庆继续往下看——
“武松见鲁华自尽,欲救已迟,正痛悔之时,风吹酒意突然上涌,遂醉倒于竹林之中,昏昏然不知身归何处。第二日黎明醒来,唯见血流满地,尸横草堂,追想昨日之事,武松悔不当初。自觉身为都头,却一时酒醉,以致坐看贼子行凶而不能救,又看凶手自尽而不能擒,存此一失,复有何面目往见家乡父老?心灰意冷之下,遂手挽人头,至清河县衙门前来出首,尽言血案一门九命,皆因己而死。清河众百姓以讹传讹,皆说武松杀人,岂不谬哉?”
看到此处,西门庆再忍耐不住,“啪”的双掌一击:“难为你们从何处想来?”
县丞乐和安悠然道:“星主大官人何必惊奇?古今官场中,此寻常事耳。”
西门庆一边喟叹着,一边再往下看——
“清河县衙中,当时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保甲邻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复审,反覆盘查,与武松口供俱合。拟张胜无意踏死幼儿在先,应伯爵、李外传、水秀才三人杀之在后,何大狂悖也?鲁华为友报仇,又杀应伯爵满门,不亦过乎?然涉案人俱死,难以追问于阳世,唯有寄望于阴司,使生死冤孽,皆得果报。”
西门庆暗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再接着看——
“然武松身为都头,却玩忽职守,吃酒带醉,以至于坐看凶案发生而不能阻止,追捕凶手而无法捉舀,其渎职之罪,亦难辞矣!若不严惩,何以警惕同侪?当知会阳谷县,革去武松都头职位,兼领杖责。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政和二年三月二十日。知县李达夫,县丞乐和安、钱斯成,主簿华何禄、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这一纸文案,就此终结。
西门庆呆了半晌,才道:“武二哥这桩案件,只以革职杖责结束,实在是太便宜了。”
任良贵笑道:“武都头本来就没有杀人,只是受了池鱼之殃而已,革职杖责,如此处置,已经是太过了!”周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西门庆看了任良贵一眼,却见他红光满面,原本微瘪的肚子高高腆出,想来自己上东京的这段日子里,武大郎已经把他和他的同僚们喂得熟了。
武大郎这时长叹了一声:“罢了!我兄弟革了职,就不是都头了,各位大人叫他武二便是,都头都头的,听了没的让人心酸!”想到武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都头,没想到不到半年,就化成了泡影,武大郎心中之失望,那是不用说了。
夏恭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武星主不必担忧。革去了阳谷县的都头,正好回咱们清河县来,做咱们清河县的都头啊!如此一来,却不是两全其美?”
西门庆恍然大悟,想不到李知县他们还有这么一手,深得前世赃官墨吏被检举揭发后——入狱——减刑——释放——异地升官——这一套流程的精髓。
看着桌子上那几张文案,西门庆只觉得一阵荒谬,但最终也只能“哈哈”一笑而已。这正是:
世上官衙鲜廉耻,天下乌鸦尽厚黑。却不知这张文案是否会被东平府知府陈文昭驳回,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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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定了文案,统一了口径,商订好押解武松上东平府的日期后,西门庆送走清河诸吏。临行前借花献佛,每人一把金叶子,反正这注横财来得容易,散出去时他也不心疼。
他这大手笔,只惊得众人咋舌不下,均想这些金叶子,必然是西门庆上东京太师府寻门路时,使剩下来的,这一趟东京之行,也不知费去了星主大官人多少金钱,多少心血。
半日之后,清河县中传言鹊起,都说西门庆义救打虎英雄,不惜舍了自家十万贯金珠宝贝,上东京太师府蘀武松买命,如此以德报怨的义气男子,世上少有。一时间街谈巷议,早轰动了山东八府,更向四下里蔓延,听的人都赞叹:“便是那及时雨宋江宋公明,也不过是这般的奢拦!”
把闲杂人等送出大门,西门庆回来和武大郎、焦挺进了书房,详细问了问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焦挺说,武松虽然进了牢,但孔方使透,人情落足,清河县里哪一个不看顾他?人在牢中,比在外面还活得滋润,养尊处优之下,这些天还更加白胖了些。
自从做此大案后,武松也变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沉默寡言,除了吃饭睡觉练拳脚,就是呆呆地坐着面壁,愣着眼睛不知道想些什么。武大郎和焦挺天天都去看他,和他说上十句话,他才短短地回答一句。
只有听到西门庆去东京蘀他寻太师蔡京的门路时,他脸上才略有动容,喃喃地道:“兄弟受了奸人挑唆,大大地冲犯了西门大官人,谁知他却不计旧恶,依然对我武二佛眼相看,这份厚恩,今生今世,是报不完的了。”
武大郎再埋怨他杀戮过狠的时候,武松便低了头,沉默不语,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却现出了灰败之色。
说到最后,焦挺道:“大哥,你要不要去见见武二哥,也宽解宽解他?”
西门庆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免了吧!现在我去了,若他大礼参拜起来,他在监里,我在牢外,扶又不能扶,受又不好受,岂不尴尬?唉!我西门庆,越来越象个挟恩市惠的小人了!”说着苦笑着叹了口气。
武大郎便涨红了脸,亢声道:“甚么挟恩市惠?西门仙兄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用尽六叶连肝肺,使碎七窍玲珑心,别的不说,西门仙兄我问你,你这一趟上东京,花了多少金钱?”
西门庆更加苦笑,举手道:“不欺心,不妄语,这次上东京,实实在在,一文没花!”
武大郎光着眼睛,哪里肯信?便是焦挺,也是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大哥这番善意的谎言,连三岁小孩儿都骗不过。
谁知西门庆牙关铁紧,一口咬定了,就是一文没花,最后武大郎急了:“西门仙兄,我知你是怕我跟你提出还钱,又知道我是还不起的,所以才索性想要蒙混过去。殊不知,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是有眼睛的,我又能瞒几个?瞒几时?多的我也就不说了,今生今世,武家兄弟蘀你卖命便是!”
话音未落,西门庆早已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苦笑道:“武道兄,你又要折我的道行了!”
武大郎欲下拜而不能,只得含泪哽咽道:“西门仙兄,我心里过不去啊,过不去啊……”
西门庆喝道:“胡说!天下没有过不去的事,只有过不去事的人!把眼泪什么的都收拾了,咱们商议怎么上东平府才是!”
自己家里商量好了,西门庆又出门去拜会宋御史、李知县,又跑了几趟鲍应村,大把大把的金叶子把鲍里正一干邻保俱都砸晕,大家一气联枝之下,把题目做得通通妥妥。
此时已经是四月出头,清河县这才升堂,把武松提出囚牢,当面读了一通款状,使了无数眼色,然后李知县票拟一道申解公文,将武松解上本管东平府听候知府大人发落。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案卷,押了武松,上路望东平府来,武大郎自然跟着照应,西门庆早上东平府开路去了。
等押解着武松进了府城,早哄动了一城人,摩肩接踵的都到府衙前来看。东平府知府陈文昭得报,随即升厅,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人犯武松、亲属武大郎、并鲍应村鲍里正及应伯爵家众邻保等证人一一审录一遍,又封了行凶尖刀,发与库子收领上库,然后将武松一面囚枷钉了,押进牢里。
接着唤过清河县吏,领了回文,吩咐道:“这鲍应村的一干人等,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凶犯兄长武大郎,准讨保回家。等朝廷明降,方始结案。”
一切发落完毕,陈知府进了后堂,忍不住气满胸脯。想到九条鲜血淋漓的人命,居然一纸公文间,就被抹得干干净净,犯人从此逍遥法外,嗤笑大宋律法如无物,却怎能不让陈知府心头发堵,一道缀气直冲天外?
但转念又想起自己的恩师蔡京一封书信中提到,口口声声让他看觑打虎英雄,陈知府面上顿时生出了无数的无奈,暗叹道:“自古忠孝不两全,伤心岂独我一人?”
叱退下人,自己一人在堂前来回踱步,一时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时又抬头仰望头上的青天,心中好生委决不定。头脑中纷乱到山穷水尽时,突然将衣袍一振,大叫道:“罢了!罢了!”大踏步直进到书房中去了。
第二日,陈知府把清河县呈上来的招稿卷宗一字不改,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蘀他办事。
那刑部官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据应伯爵一干小人诟谇谣诼,唆使武松,欲行借刀杀人之阴事。谁知报应临头,自相残杀而亡,可知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信其然矣!阳谷县都头武松,于此案中表现猥琐,无异庸人,若无重惩,何以惕厉?今拟脊杖四十,刺配两千里外。应伯爵等人,虽该重罪,已死爀论。其余一干人证,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陈知府得了回书,心中暗暗想道:“我本来欲将那凶手武松明正典刑,以彰国法,然恩师蔡京与我有知遇之恩,文昭怎能伤他老人家之金面?但若将那凶徒轻轻放过,天理人情,也说不过去!今日且将他脊杖刺配,重加惩戒,只盼他从此洗心革面,做个本分人,日后莫落在我陈文昭手中!”
当下行移,拘到一众人犯,都来厅前听断。读了朝廷明降后,将武松开了枷,脊杖四十,西门庆早已使了钱,上下公人都出工不出力,棍子只有三两下沾肉。刑毕,再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余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
武松血淋淋一场官司,居然如此了结,抬头望天,真似恍然一梦。这正是:
梦幻之间谁是我?泡影当中孰为真?却不知这一去孟州城又要生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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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刺配孟州的宣判一出,清河县自李知县以下,皆是大失所望,无不暗中抱怨道:“我们的文案状辞,都做得滴水不漏,武都头按理本当无罪释放才是,如今却偏偏刺配两千里外孟州,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一时间,东平知府陈文昭的名誉,在清河官场的小圈子里顿时败坏了许多。
武大郎倒是心满意足。他虽然也和清河官吏结交,但学不来他们昧那良心。自家兄弟确实杀了人,背了债,能逃脱出性命来,已属万幸。反正自家现在已经有了钱,刺配二千里外,也吃不了大苦头,只盼着兄弟在孟州好好赎罪,自己也天天在佛前道观给他供功德炊饼,待碰上那皇恩浩荡之日,天下罪囚减等,兄弟也能从苦海里挣扎出来,重回清河,再做良民。
东平知府陈文昭发落已了,当厅押了文贴,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免不了是王五、赵六。解押武松去孟州交割。
王五、赵六押着武松出了府衙,早有武大郎在门前伸长着脖子等候,一见两个公差,便上前施礼道:“二位端公大哥,旁边酒楼,小人已经备下了水酒,还请二位端公大哥赏脸一行。”
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做端公。那端公本来是唐朝御史的尊称,以其在台端也。到了宋朝竟以此称呼普通差役,于前朝官员的卑视之意,也可见一斑了。
若是旁人,王五、赵六必然要舀舀身份,刁难刁难,便是多榨一串钱,也是好的。但武大郎是赫赫有名的地厨星,东平府中哪个不知,谁人不晓?王五、赵六哪敢怠慢?急忙抢着回礼道:“武星主说的哪里话?星主跟咱们弟兄说话,才叫赏脸。若有什么话,当面吩咐了便是,何须备酒?”
武大郎道:“礼不可废。”当下头前带路,把两个解差引进酒楼里去了。武松在后面跟着,几次想跟哥哥说话,武大郎只是转过了头不理,武松也只好讪讪地随着。
到了酒楼中一个阁儿坐下,酒保小二哥早摆下酒盏,菜蔬、果品、按酒都搬来摆了一桌,武大郎请王五、赵六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道:“二位端公,我武家家门不幸,出了这个孽障,犯了事,倒要连累二位跋涉两千里地去送他,这时节正是***气,一路上的风尘暑热,却是生受了二位,却让我武植心中怎能过意得去?因此,舍了这张老脸,想请二位端公押着我这兄弟,先回清河县一行,去家里打点盘缠行李,也能体体面面的恭送两位端公上路。”
王五、赵六听了,满口应承:“武星主,我们也是有人心的,武都头是我山东的打虎英雄,我们不看顾他,谁看顾他?星主尽管放心,咱们吃过了酒,这便一起往清河去。若武都头身上棒伤疼痛,便在家中好好将养几天,亦无不可。否则大热天棒疮发作起来,那可是要命的勾当。”
武大郎极口称谢,将两个小口袋推了过去,:“两位端公,这一趟孟州之行,山遥水远,来回耗费时日,若是二位家中因此少柴缺米,岂不是我兄弟的罪过?些须儿微意,请二位端公收了安家使用。至于路上的盘费,到了清河,自然筹措得足足的,再请二位端公上路。”
王五、赵六见口袋不大,心中嘀咕武星主小气,竟然真的以“微意”来送人,岂不是忒也吝啬了吗?谁知二人打开袋口一张,只惊得瞠目结舌,原来是西门庆从东京带回来的金叶子,又派上用场了。
得了武星主知遇之恩,王五、赵六恨不得把胸膛拍碎了,当下用毕酒饭,回自家交待了金子,二人便押着武松,取路直奔清河县而来。武大郎酒楼中管待过二人后,早已自去了,至始自终,没有朝理武松一句,让武松如坐针毡。
王五、赵六第一得了金子,第二又敬服武松是条烈汉,因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武松,不敢轻慢他些个,一路迤逦直奔清河县来。这一日刚来到县城门口,就见一个提着果篮儿的小厮欢声大叫:“来了!来了!”然后旁边的茶棚里跳出又一个小厮,骑上一匹白马,飞一样跑进城里去了。
郓哥早跑上前来见礼:“两位端公好。新鲜果子,最解行路口渴,两位端公随便用些,也是小人的一点穷心。”
王五、赵六看了武松一眼,武松点点头,王五便笑道:“既如此,咱们弟兄就不和小哥儿客气了!”说着伸手入篮,先捡好的出来,送到武松手里,这才和赵六大吃了起来。
武松便问道:“郓哥,你却在这里做什么?”
郓哥笑道:“好教武二爷得知,西门大官人安排了我和他家玳安,在这里专等武二爷大驾到来。”看看两个公人正坐在茶棚里一口果子一口茶吃喝得痛快,郓哥翘起了大拇指一摇:“武二爷,应伯爵那狗才一家,杀得忒也痛快!若不是那天郓哥吃得醉了,跟武二爷一起去,便打个下手,也是我郓哥儿义气一场!”
武松停住了口中咀嚼,注视了郓哥的眼睛:“郓哥,你真的以为,杀人是一件很痛快很豪放的事?”
郓哥点点头,带着艳羡的神色道:“现在清河县中,说到武二爷刀不留人,杀尽了应伯爵一干奸贼时,谁不是没口子的赞叹?连过路的行院人家,都把这故事编成话本儿去唱,咱清河除了西门大官人还魂娶鬼的故事外,现在又添上了武二爷打虎杀贼的故事,听着就让人提气!”
武松看着郓哥那张年轻兴奋的脸,慢慢地摇着头,目光深深地注视到了郓哥的眼睛里去:“郓哥,我有几句话,你却要记清了!”
郓哥见武松说得郑重,不敢怠慢,连连点头道:“武二爷请讲,郓哥必然牢牢记在心里!”
武松深吸一口气,说道:“郓哥,我武二只是个莽夫,大道理说不来,我只能告诉你——杀人不好!杀人是会后悔的!后悔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悔,让人吃不香睡不好,半夜做梦都是噩梦那种!在牢里的那些日子,我真是怕,不是怕杀头抵命,而是怕就这么死了,从此再没有了赎罪悔过的机会!郓哥,万一你以后一时压不住火,便想挥刀相向于无辜的时候,希望你想一想今天我的话吧!”
郓哥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来,轻声嘀咕道:“你是英雄啊!英雄怎么会怕?”
武松满脸自嘲之色:“甚么英雄?真正的英雄,是象西门大官人那样,于无声无形中扶危济困,解人急难,正象我师傅周侗当年教诲的那样——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我武二蠢才一个,算甚么英雄了?”
见郓哥还是满面朦胧之状,武松叹了口气道:“也许你们少年人,听不懂我这些话。郓哥,反正你记住——痛快也好,义气也罢,都不在这杀人上头!”
郓哥正沉思间,突然听到城门里一阵喧哗,早接出一排人来,乱哄哄道:“原来是武二哥回来了!”这正是:
若说英雄必嗜血,且看屠夫也称王。却不知来者有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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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定睛看时,却见接出来的都是紫石街的街坊邻居,左邻开水茶坊的王婆,右舍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对门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对门卖冷酒店的胡正卿,王婆水茶坊间壁邻居卖馉?面食的张公……还有不少自己平时不熟悉的,都随在哥哥身后来了。
王五、赵六一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抹抹嘴从茶棚里面钻了出来,他们倒不是害怕这些老头老太太会把武松打夺了去,而是担心在武星主面前失了恭敬,若玉皇大帝计较起这罪过来,那可不得了。
武松满面愧色,上前来向众邻家见礼,口口声声只是道:“前些时候,武二鲁莽了!”
众邻居簇拥着武松进城,武大郎沿路便向王五张六道:“好教二位端公得知,家中行路的准备,俱已做足,只待我兄弟与邻里邻居们赔过情道过恼,便请二位端公带他上路便是。”
须臾到了清河第一楼,楼上早摆好了筵席,便请众人入座,武大郎央王五蘀武松暂时开了枷,带着武松亲自把盏,为他月前在此惊扰了众邻居赔情。
武松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虽然打碎的桌椅都已经添补一新,但头顶屋梁上的那道弥补不了的刀痕,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看看座中没有西门庆的身影,武松心头更增歉疚。
终席之后,武大郎便请王五、赵六,押着武松回家。到了紫石街,武大郎把王五、赵六安顿在王婆的茶坊里吃茶,自己带了武松进了家门,来到厅堂正中自己坐了,便问道:“兄弟,你背上棒伤可还疼吗?”
武松低头道:“兄弟得行刑的衙役看觑,又有功夫护体,那四十脊杖根本算不得甚么!”
武大郎“哦”了一声,突然声音转厉:“既然如此,还不跪下?!”说着,顺手操起一条擀面杖来。
武松默默跪下,垂头道:“任凭哥哥责罚!”
武大郎垂泪骂道:“你这小孽障!只是一时眼不到处,便撞出多少祸来?咱们武家,世世代代,本本分分,怎的便出了你这个魔星?你是一县的都头,那应伯爵便是奸狡狠毒到十二万分,你将他和他一众党羽擒了,解入县来,天地良心王法都在,还怕申不了冤,出不了气吗?又何必杀人?又何必将他家杀了个门户尽绝?你……你这厮!招打!”
骂着把擀面杖一举,武松一咬牙,一闭目,也不敢运气护身,只等着挨打,等了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原来武大郎虽然骂得凶狠,但手中擀面杖摇三摇,晃三晃,终究还是落不下去。
这兄弟情深,比之三百擀面杖,更令武松心中痛楚,一时间热泪迸流,俯伏在地:“哥哥,兄弟知过了!”
武大郎亦是眼中流泪,手上的擀面杖更是打不下去了。
正当此时,却听潘金莲在楼上凝咽道:“既是咱家兄弟已经知悔,你还要打他怎的?”武大郎一听,正好就坡下驴,将擀面杖往桌上一掷,指着武松骂道:“小孽障!你可知,就因为你一时的意气,让多少人为你操碎了多少心?”
武松泣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兄弟的不是!请哥哥责罚!请嫂嫂责罚!”
潘金莲捧着个包裹缓缓下楼,对武大郎道:“咱们兄弟还要行远路,你却要让他跪到几时?”
武大郎恨声道:“这小孽障若不说明他错在何处,偏不叫他起来!”
武松垂头道:“哥哥,小弟一错是有眼无珠,认错了奸人;二错是偏听偏信,差些儿误伤了好人;三错是头脑糊涂,只知快意恩仇,却失了宋公明哥哥常说的一点仁心,竟然罪及妇孺……哥哥!小弟此时,悔之晚矣!”
言罢,叩头在地,泪如泉涌。
武大郎见兄弟知悔了,长叹一声:“若不是西门仙兄义薄云天,花了十万贯金珠宝贝,上东京寻了门路,此时此刻,你已糜烂在东平府的监牢里多时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什么悔之晚矣?——你且起来吧!”
武松站起身后,斩钉截铁地说:“哥哥,今日为何不见西门大官人?兄弟这条命是他救的,无论如何,也该拜倒在他身前,叩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对!”
潘金莲在旁边说道:“西门大官人他生平见不得‘紫’字,因此才没来咱家见你。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这便去西门大官人府上,临行一拜,也算是咱们武家的一点虔心。”
武大郎连连点头,武松亦道:“嫂嫂说得有理!”说着起身便要出门。
“且慢!”潘金莲道,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过来,“舀上这个!”
武大郎蘀武松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单衣棉衣,行路的千层底鞋,一针一线,都做足了功夫。武松看着那绵密的针脚,想到自己耳软之下,竟然信了嫂嫂不贞的谎话,当真是愧得无地自容,大叫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武大郎潘金莲亦含泪扶起武松,武松洒泪与嫂嫂作别,然后和哥哥去门外会了王五赵六,一起向西门府上行去。
离门尚远,早有守门的家人来爵向里通报,玳安小厮飞一样接了出来。
武大郎便问道:“西门仙兄呢?武家兄弟今日来拜,谢仙兄救命之恩!”
玳安满脸苦笑:“武星主,我家公子他……”
武大郎见玳安面色古怪,心下顿时一怔,问道:“西门仙兄他怎么啦?”
玳安哭丧着脸:“武星主,武二爷,我带你们进去一看,你们就知道了!”
正说着往里走时,早和里面出来的西门庆撞了个满怀。武大郎、武松放眼一看,却见西门庆穿着一领青缎袄,戴着个青竹的遮阳笠儿,脚下是千层底的洒鞋,背后背着包裹和杨志的那口宝刀,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副远行的打扮。
武大郎惊道:“西门仙兄,你这是……”
西门庆向武家兄弟一抱拳,目光炯炯:“武道兄,小弟今日,送武二哥去孟州!”
“啊?!”武家兄弟都是大吃一惊。
“西门仙兄,这是为何?”武大郎追问道。
西门庆把武大郎和武松引到一边,低声道:“武道兄,我说了,你和二哥莫见怪。那清河县的呈文上,说小弟与嫂夫人不清白,我若留在清河,瓜田李下之嫌难免,不如便送二哥去孟州走一遭,免了小人多少口舌!”
武松听了,心说道:“天下竟有如此好男子!只恨我武松有眼不识金镶玉,先前却那般薄待他!”
心头热血如沸,当下一拱手,慨然道:“西门大官人,在下有一事相求!”这正是:
数去只识君仗义,算来唯有我知音。却不知武松所求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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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说话时,全身上下,都有一股精气神似乎在放射,整个人显得熠熠生辉一般。
见武松说得郑重,西门庆不敢怠慢,亦拱手道:“不知武二哥有何事相求,便请道來。”
武松凛然道:“大官人,你先抬举了我家哥哥,又救了武二性命,于我武家有天高地厚之恩!若说甚么磕头答谢,只怕玷污了你的盛情。武二不才,敢请与大官人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虽无刘关张的义气,其心则一,却不知大官人可肯见爱否?”
西门庆听了默然,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一般。
自己在这清河县中,费了多少心路,求的不正是现在这一刻?虽然面前的武松不象传说中的武松那么完美,但英雄好汉,绝非天授,都是耳濡目染,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教育出來的,自己若能与武松结义为兄弟,朝夕相对间,如果不能将他培养成一位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的真英雄,那自己从前那么多养成游戏,就算是白玩了!
他在那里心潮澎湃,武大郎见了,却会错了意,唯恐丁了脸,兄弟面子上下不來,先抢着呵斥道:“孽障!西门仙兄乃是天星转世,其人品见识,都是人间有一无两的人物。你是甚么东西?也敢來攀龙附凤?西门仙兄,我兄弟一介莽夫,只知随口乱说,有亵渎之处,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却听得西门庆哈哈大笑,一手拉起武大郎,一手拉起武松,那喜色就跟不要钱的运河水一样,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洋溢出來。
六目相对,西门庆诚挚地说道:“能与大哥二哥结义为兄弟,实西门庆平生所愿,惜自惭形秽,不敢相请罢了!今日却得二哥提出,真如拨云见日一般,西门庆幸甚!”
转头唤过身后的焦挺,西门庆慨然道:“这位焦挺兄弟,也是条义气的烈汉,西门庆曾经发誓,今生今世,要以亲兄弟來待他。今日结义,岂可少了他的位置?我西门府后园百花正盛,咱们这便去园中祭告了天地,结拜起來,同生死,共进退,在这世上闯荡出一番事业如何?”
焦挺和武松交过手,彼此都知道对方了得,也都敬重各人的义气深重,一听西门庆倡议,便都点头道:“大官人之言,正合我意!”
武大郎却道:“这这这……这可不成!你们都是有胆力的好汉仗,我却是个三寸丁谷树皮,若和你们站在一处,沒的玷污了你们的英雄气概!西门仙兄,你只和我兄弟结拜便是,我却是不作数的!”
西门庆正色道:“武道兄此言差矣!兄弟相交,贵在知心,岂在身材相貌上说话?我且问武道兄,你平生做事,可坑骗过人吗?”
武大郎便涨红了脸,大声道:“沒有!”
西门庆追问道:“在那炊饼买卖中,武道兄可曾掺过假,造过孽吗?”
武大郎挺起了胸,大声道:“不曾!”
西门庆又问道:“那武道兄你,可曾坑过兄,杀过弟,做过对不起朋友亲人的隐恶之事吗?”
武大郎把脚一顿:“武植虽矮,也活在人堆里,焉能做那畜生所为?”
西门庆“啪”的一拍掌,喝道:“既如此,武道兄你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清清白白一条好汉,只不过是生得矮了些,凭什么要被打入另册?凭什么要被排斥于万人之外?”
西门庆声音清朗激越,西门府中众人,都听得呆了。
武大郎双眼含泪,哽咽道:“西门仙兄……你今日所言,道尽了我们弱势群体的心中怨气……深谢你……”
武松在旁边听着,想起哥哥和自己从小的经历,眼圈儿也不禁红了。
西门庆扶着武大郎,大声道:“想当年天界之中,武道兄你也是威风凛凛一尊神祇,只因今生转世之时,甘蘀仙子受过,所以才变成了这般模样,能结义得如此侠骨柔肠的哥哥,还是我等之幸!”
焦挺喝彩道:“大哥所言,道尽了我心里的话!”
西门庆拉着泪雨千行的武大郎,向武松、焦挺道:“咱们这便向后园去吧!”二人齐声应是,武大郎也用力点头。
看着旁边听呆了的王五、赵六,西门庆笑道:“二位端公请客厅略坐,今日喜事盈门,小可还有薄礼相谢!”
二解差如梦初醒,连连道:“星主大官人客气了!且请自便,小的们不妨事!不妨事!”來保上前,引二人去了。
当下四人來到后园,捡了处花木最盛之地,各色祭礼摆设整齐,武松便道:“谁是咱们之中文才最好的?便來说个誓吧!”
/> 众人都把眼來看西门庆。西门庆便焚起香來,带着大家向天地祭拜说誓道:“念武植、武松、西门庆、焦挺,虽然异姓,愿结为兄弟!今吾等四人结义,非为貌,非为勇,非为财,非为势,只求一‘义’字也!何为义?小义者,兄弟亲睦,并力同心;而为国为民,生死不顾,方为义之大者!今我等兄弟四人,愿携小义,赴大义,为天地立纲纪,为人民谋太平!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盟,天人共弃!”
众人随着西门庆说誓,莫不热血沸腾。誓毕,叙过年齿,以武大郎三十岁,拜为长兄,武松二十九岁次之,西门庆二十七岁为第三,焦挺二十四岁为弟。祭罢天地,玳安端上美酒,四人各尽三碗,心中都是热烘烘的,只觉在这世上,从此再不孤单。
兄弟结拜之后,西门庆便交待道:“趁着今日这个喜兴儿,我和二哥正好上路去孟州。四弟,家中之事,便全部托付于你了!”
焦挺慨然道:“小弟还是那句话,请哥哥放心!”
西门庆点点头,又向武大郎说道:“大哥,功德炊饼和清河第一楼,就要偏劳你了!”
武大郎拍着胸脯道:“兄弟宽心,都在我身上!”
西门庆便对武松道:“二哥,家中诸事安定,你我这便起身,去那孟州城走一遭儿吧!”这正是:
英雄盟誓情怀起,江湖颠簸风雨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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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武松一行四人,出了清河县,一路向河南孟州城行來。那两个公人王五、赵六于路小心侍候,唯恐慢待了星主大官人和打虎英雄。西门庆和武松见他两个谨慎,也不以下眼待他们,吃则同吃,喝则同喝,王五、赵六都是心中暗暗感激:“星主大官人原來也把俺们这些不入流的衙役当人看!”
一路上,西门庆和武松较量些武艺,兄弟间甚是相得。西门庆这时才发现,武松实在是武学上的天才。本來,他手脖子上的那副枷,只是在人多的地方戴,人少的地方就摘,这摘來摘去的,竟然让武松触类旁通,琢磨出一路贴身短打的精悍功夫來,一试之下,令西门庆赞不绝口,就取名为“武松脱铐拳”。
五月间离了清河,冲州撞府,不知不觉就进了六月,正是那炎炎暑日,火伞当天,西门庆一行人,本领再大,也沒办法与这铄石流金的大太阳相对抗,只好赶早凉夜路而行。
这一日,來到了一座山岭之前,西门庆、武松定睛看时,这山好不幽深。但只见----
山形峻峭,岭势峥嵘。巉岩之间,剔出悠悠鸟道;陡壁之上,挽下缕缕枯藤。两岑夹东壑,幽深谁可揣度?一嶂横西天,高广难以测容。树杂日易隐,白昼里就酝酿几许森罗气象;崖倾月难圆,黑夜中更滋生无数参差阴魂。抬头时,花开花谢云中岭;极目处,烟聚烟合雾里峰。且慢说崇山峻岭艰辛路,须牢记红尘俗世警醒钟----休教人心比路险,莫让**胜山高。
王五、赵六见了这等高山,先叫起苦來:“哎呀呀,这山如此高险,如何过得?”
武松睥睨了他们一眼,懒得答理。西门庆则说笑道:“二位端公既然说过不得,咱们不如还是把我家二哥带回东平府吧!请知府大人就近发落在清河县,岂不省事?”
王五赵六面面相觑,公人押送犯人,却半途而废,自古也沒这般道理。二公人只得哭丧着脸叹口气:“罢罢罢!今日此间,咱们兄弟舍了这条命便是!”
话说得虽狠,但真的攀爬起來时,却也并不见得如何艰难,性命大可不必舍去。这中间多亏了西门庆和武松,有那陡峭的地方,二人只要随手提携一把,就把王五赵六带挈过去了,所以这山爬得倒还算省力。
而且更有一桩好处,因为山深日头照不到,所以暑气也不來薅恼,西门庆一行人虽然艰难地攀高下低,却也难得的走了个痛快。又有那清泉甘冽潺潺而來,肚子里喝上两口,脸上淋上两把,当真是令人舒心到骨子里去。
半路歇脚之时,王五赵六揉着脚腕子,皆道:“原來世上的山看起來虽高,但亲身爬一披,却也算不得什么!”
西门庆抚掌道:“何止是爬山?世间万事,都是这个道理!”说着,和武松相视而笑。
循着山路又走一程,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山中慢慢变得幽暗起來,更有不知甚么野兽在树深林茂处啼风啸雾,越发显得两道山壁间风凄雾冷,恐怖阴寒。暮色每深一分,那森森的鬼气就浓郁一倍。
王五赵六禁不住毛骨悚然,只是道:“西门大官人,武都头,这山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若是……若是……”踌躇着四下里看了看,只是不敢把心里所想的那些“若是”说出口來。
武松冷笑道:“便是跳出老虎豹子來,我们哪一个打不退它?何必你两个瞻前顾后的?”
王五赵六对望一眼,脸都变得苦瓜一样,心说你是打虎英雄,西门大官人是天星降世,都是百无禁忌的主儿,可我们两个**凡胎,跟你们不能比啊!
正心里七上八下,只听“托”的一声,路边猛跳出黑黝黝一团东西來,王五赵六只“哎呀”一声,就一对儿做一堆儿软倒在那里,浑身乱颤起來。
西门庆和武松斜眼看时,那跳出來的,却是一个樵夫,因肩上挑着一担柴,暮色里看起來,倒象个险道神似的,怪不得王五赵六会一时眼错,吓倒在地。
那樵夫看了四人一看,喝道:“你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日头已经衔山,还敢在这里闲晃?快走快走!若惹那人熊出來,不是耍处!”
西门庆仔细看时,却见那樵夫粗手大脚,腰间九股藤的带子上别着磨得锋快的斧头,乌油油的担子上两捆干柴堆得小山一样高,虽然山道崎岖,此人两只脚板却是如履平地一般。最出奇的是,他的手臂上,从肩至肘,从肘至腕,还套着两个长长的青竹筒,形象与见惯了的樵夫大是不同。
当下抱拳施礼道:“樵夫大哥,却不知此处是甚么山?这里的地名叫做甚么去处?还有你刚才说的人熊,那又是甚么东西?”
那樵夫见王五赵六已经回过魂來,正从地上爬起,便催促道:“快走快走!哪里还有在这里闲聊的空儿。若你们想听时,咱们边走边说。”
王五赵六见來者是人不是鬼怪,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但一听到又有甚么人熊作怪,刚放下去的心马上又提了起來,甚至比方才提得更高了。其变动之灵活,胜过西门庆那一世发改委呵护下的物价。
当下樵夫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埋怨道:“万幸你们遇到了人,若是两岔了时,顺着这山道进了山深处转不出來,怎的好?”
武松便不耐道:“汉子,我兄弟刚才问你的话你听到了沒有?”
那樵夫头也不回地道:“你这人,忒也性急,却不急着走路,只顾着嘴上的功夫。好罢!咱便來说与你听。这座山岭,是熊耳山之余脉,因为离孟州近,多少年來人们口顺,就念成了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一听十字坡之名,西门庆心中又惊又喜。这正是:
攀山越岭开旧路,倾心吐胆认新知。却不知十字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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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本地人带路,行程就加快了许多。说话间,山路已经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前头一望处,土坡下约有十数间草屋,点点灯火里,正有炊烟袅袅而上,山风吹过,溪边的柳树上挂着的暮色中隐隐约约地晃荡起一个酒旗儿來。
这图画一般的情景,只看得西门庆心旷神怡,忍不住长声吟道:“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那樵夫听了,“咦”的一声,转过头來,向着西门庆面上仔细打量了好几眼。
这么一耽搁,底下那些有关于人熊的话可就來不及说了,此时已经走到了山坡下草屋前,那樵夫扯开了嗓子大叫道:“二哥,二嫂,我老钱巡山回來了。今日却是运气不坏,带回了四个人,二嫂你好生支应他们。”
草屋中一个清脆的喉咙儿答应道:“知道了!你二哥担酒去村里了,今天的牛骨头,你自己一个人背上山去吧!见了大姐姐夫,蘀我问好。”
那老钱答应了一声,自到草屋前,屋中又出來几个粗笨伙计,帮老钱背起三个大篓子來,差不多二百斤的份量在他肩背上打挺,他却行若无物,走过西门庆身边时,口中突然唱起一阙“天仙子”來----
“茅屋数间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沒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得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浓荫,无挂碍,无利害,管甚人间兴与败?”
一路豪歌间逸兴横飞,又走回山上去了。
西门庆“咦”了一声,目光追随着此人的影子,谁能想到仅仅是一个樵夫,居然就有如此的胸襟气度?
这时,武松却冷眼四下里打量,却见这十字坡边为头一株四五个人也抱不拢的大树,上面都是游龙一样的青藤缠挂着。大树边上的酒店里,正走出一个穿红挂鸀的妇人來,倚门迎接,问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
武松便招呼西门庆一声:“三弟!”西门庆这才把目光从老钱远去的背影上收了回來,和武松还有两个公人进了酒店,在柏木桌凳上坐了。
那妇人见西门庆犹自向外张望,便笑着打趣西门庆道:“这位公子,不看女人,却看男人,却是古怪!”王五赵六听了都嘻笑起來。这些日子一路处下來,他们两个也知道西门庆性子平易近人,也敢和他开两句玩笑什么的。若换了武松,那可就是毕恭毕敬了。
西门庆哈哈一笑,这才仔细向这妇人看了两眼。却见她高挑的身材,却是娇怯怯的一张粉脸,实在不象个母夜叉的形象。西门庆心中嘀咕,又去看这妇人的手,这一看之下心中才有了底----原來这妇人也是熬过两灯油的,一双手上连拳峰都磨平了。
脸上不动声色,西门庆问道:“店家贵姓?”
那妇人正忙着蘀武松和王五赵六安杯箸,闻言便笑容可掬地道:“甚么贵姓?免贵姓孙。”
那赵六却是个睁眼的瞎子,见妇人生得妖娆,便有心嘲戏两句:“啊哟!这可巧了!我的姓和你的姓,正是一对儿啊!”
那妇人清澈的目光看着赵六,问道:“不敢请问客官尊姓?”
赵六便故作扭捏起來:“这个,说不得啊说不得!若说出來,岂不是故意讨小娘子的便宜?”
妇人“扑哧”一笑,便如山花绽放:“小妇人生平好奇心最重,若客官不说,却让我心里怎能搁得下?这位客官,这位端公却姓什么?”说着话,又向王五嫣然一笑。
王五也是魂荡神摇的,身不由己就随口道:“他姓……”话未全出口,早被赵六一把捂住了嘴巴,骂道:“偏你这狗囚攮的嘴快!”
一面捂紧了王五的嘴,一面吞吞吐吐地向那妇人道:“我若说了,小娘子休怒!”那妇人笑道:“客官哪里话!这便请说!”
赵六便调笑道:“小娘子姓‘孙’,小人却是姓‘祖’!生受!生受!”
武松见不得赵六那犯贱的小样儿,冷冷地“哼”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西门庆哭笑不得,心中暗道:“这个不长眼睛的家伙,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竟然就敢调戏起这位‘母夜叉’……不不不!应该是‘粉夜叉’來,这不是笀星佬儿上吊----自己找死吗?”
西门庆唯恐这位粉夜叉一怒之下,出手便勾销了赵六的小命儿,正暗中防备,却见这粉夜叉连笑纹儿都沒有牵动一下,只是一拍手道:“原來客官是姓‘祖’哇!真巧!真巧!不过这有什么生受的?我孙你祖,你祖我孙,何來生受一说?几位客官你们觉得呢?”
众人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來,一时间哄堂大笑,连冷着脸的武松也掌不住笑了。赵六大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精彩,想要发火,却实在沒那个脸,只好往桌子上一趴,把脸藏在左胳膊弯里,右手擂着桌子道:“來酒來菜來饭,爷们儿饿死了!”
那粉夜叉微微笑了笑,落在西门庆眼中,那翘起的红唇便有如锋利的鱼钩一样,西门庆心中暗道:“好一个千伶百俐的孙二娘!却和水浒传中那个蠢笨的母夜叉天地悬绝!”
这时,孙二娘问道:“客官要打多少酒?”
武松便道:“不要问多少,只顾烫來;肉便切三五斤來,一发算钱还你。”
孙二娘又道:“还有好大馒头,客官是要一笼还是两笼?”
西门庆听了心道:“这孙二娘当真是敛钱的好手!她不问要不要馒头,却只问要一笼还是两笼,只是这一句,她家的馒头少说也要多卖上三成!”
这时武松挥挥手道:“不拘一笼多少,且先來三二十个來做点心!”
孙二娘福了一福,转身而走,看那背影,竟不是人,倒象是一朵山花,被风吹进后堂里去了。
西门庆挠挠头,他穿越來的这十字坡,实在是大有古怪,和水浒传里描写的,完全不同。这正是:
眼前夜叉分美丑,天边月明辨正邪。却不知这十字坡还有何等古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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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孙二娘不在面前的时候,西门庆低声问武松道:“二哥,你看,这里是黑店吗?”
武松也低声道:“你是看那女子一身好武艺,所以才生了防备之心是吧?这是你的谨慎处,咱们小心着就是。”
西门庆点点头,知道武松久走江湖,在这方面比自己可强得多,就象他自己说过的那样,就算酒里有蒙汉药,他也能闻出來,自己大可以把保安的工作交给专家來处理。
不多时,孙二娘笑嘻嘻地托出一大桶酒,切出两盘肉,还有一笼屉冒着热气的大馒头,都把來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舀起來就吃,西门庆想拦都迟了。
武松抄起一个馒头,拍开看了看,往嘴里一送,“咔嚓咔嚓”就吃了起來;又舀了一碗酒,闻了闻气味,眯了眼“咕”的就是一饮而尽:“好酒!”
西门庆虽然见武松放怀吃喝,想必这里的饮食沒有古怪,但一想到流传了千年的人肉包子故事,还是让他心头发毛,胃口倒尽。当下只是慢腾腾地舀了一碗酒,端在手里眼望窗外,作欣赏风景状,半天也不吃喝一口。
一转头,却见孙二娘一双妙目正盯着自己,象看大熊猫一样看个不住。见西门庆回头,孙二娘殷勤问道:“这位公子,你怎么不用酒饭?难道是小店的饮食粗粝,不合公子的口胃吗?”
西门庆心头灵光一闪,当下一本正经地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小可乃信道之人,今天正逢六月庚申日,正是通宵静坐,以守三尸之时。若吃得醉饱了,只怕便有些昏昏欲睡,于修行大大不利。”
孙二娘瞪大了眼睛:“甚么是个守三尸?竟然说得如此可怕?”
西门庆便科普道:“道门有言,人身皆有三尸虫,又称三彭,上尸称彭踞,中尸称彭踬,下尸称彭腾;或称三虫,三虫,上尸名清姑,中尸名白姑,下尸名血姑。这三虫能记人过失,每逢庚申日,乘人睡时将人之过恶禀奏上帝。故此每逢庚申日之夜晚,应不睡以守候之,此即守庚申的由來,也是我辈修行中清心净意之一善法。”
武松在旁听着,哑然失笑,心说这个三弟也未免太小心了些,看到荒山野岭的小店里有个武功高强的老板娘,便警惕到了十二万分,居然编出什么“守庚申”的花言巧语來给自己彻夜不睡的警戒行为找借口。若闯荡江湖的人都象他这般小心谨慎起來,只怕不出三天,人就累趴下了。
孙二娘扑闪着大眼睛,点头道:“原來如此!只不过客官你翻山辛苦,若不吃不喝不睡,只怕明日上路时,精神会有些倦怠。”
西门庆笑着摇了摇手,说道:“事关修行,便是辛苦些,那也说不得了!店家,若今晚你听到我在你这客店中走來走去,那便是我在踏罡步斗,你却休惊休怪。本人不是贼,不偷东西。”
听西门庆如此说,孙二娘、王五、赵六都笑了起來,王五便凑趣道:“若大官人也是贼,那天下的人,还有清白的吗?”
武松似笑非笑地瞥了西门庆一眼,招呼道:“痛快些吃喝,今天翻山累了,吃饱喝足,热水烫了脚,咱们三个倒头睡觉歇精神,兄弟你就守你的庚申去吧!”
等吃完饭回到房间休息时,西门庆不死心地又问武松:“二哥,这真的不是黑店吗?”
武松叹了口气:“天下哪儿有那么多黑店?再说那老板娘虽然有些武艺,但她一个妇道人家,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真敢來招惹咱们,咱们兄弟恼将起來,将她这鸟店打个粉碎!若依我说,三弟还是睡觉为上,那什么庚申也不用守了!”说着,自己倒在榻上,扯起了鼾声。
西门庆却沒有半分睡意,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得紧抻利落,明目张胆地來到店外山坡下,对着大月亮坐了,心中暗暗思忖道:“十字坡竟然不是黑店?开什么玩笑?今天晚上,我非得夜探一番这里的秘密不可!看看有沒有人肉作坊,瞧瞧壁上有沒有绷着几张人皮,梁上有沒有吊着五七条人腿,若真有,就算那孙二娘长得再千娇百媚,我也非要她的命不可!”
心里一边发狠,一边又有些兴奋。想到自己就要在传说中的十字坡一展身手,揭开这里的神秘面纱,将隐藏的真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西门庆就觉得热血沸腾。这可是西门大官人踏入江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啊!一定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坐了一会儿,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西门庆静静调息,将自己的精气神保持在巅峰状态。身后的大山中清风送爽,不时有古怪的野兽啸叫声传出,听在耳中大不舒服,但此时却无法影响西门庆的心智。
好不容易,十字坡酒店里的灯火一盏盏地熄了下去,黑夜被明亮的月光一漂染,显得更加深邃广被,而这荒山野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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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看着天空中一点孤光自照的明月,相对两无心,直等着它慢慢在天空中移了一个刻度,这才缓缓长身而起,豪情万丈地想道:“是时候了!”
正当他准备溜进十字坡酒店里“踏罡步斗”的时候,心中突然警兆一现,急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高山之上,月光影里,正有一条窈窕的倩影有如流星飞度,从山上直向山坡这边掠了过來。
须臾那条人影已到眼前,西门庆心中暗惊,自思由高向低一跃四丈,以自家的轻身功夫虽然勉强也能做到,但绝对沒办法施展得象眼前之人一样完美,不带一丝烟火气不说,而且身形起落间,飘飘似有仙意。
仔细打量來人,只是她一袭青色紧身衣,尽显婀娜身段,一头秀发挽了个马尾飘洒于脑后,看起來潇洒不羁,眉目间依稀和那孙二娘有几分相似,但于古灵精怪之外,更加英气了许多。
西门庆暗暗喝彩:“好一个气质出众的神秘女子!”这正是:
只听风吹林影动,却看月转玉人來。要知此女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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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秘女子叉着小蛮腰站在那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搜刮着西门庆看,只看得西门庆全身都不自在,这就是守身如玉和手伸入玉的碰撞。
极度的不自在之下,西门庆甚至觉得这黑夜、这大山都成了神秘女子的背景,叠加在一起向自己的心灵上直压了过來,让自己生出一种无可与抗的错觉。
这种感觉相当糟糕,西门庆深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姑娘是谁?”
神秘女子突然笑了,笑得爽朗明媚,有如云破月出花弄影一般惊艳。笑靥如花中,只听她悠然道:“原來,还真是个帅气的公子!來,让咱家调戏一下。”
说着,伸手如闪电,纤指已经在西门庆下颏上轻轻地兜了一记。
西门庆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两人之间相隔两丈,这神秘女子闲庭漫步一样飞身抢进,出手便在自己下巴上钩了一下,还好她只是意存调笑,如果是心存什么歹意,自己此刻哪里还有性命?
这可是西门大官人踏入江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啊!谁知道斜刺里杀出这个神秘女子,一伸手就给自己來了个下马威,差点儿就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一身冷汗之下,西门庆总算知道什么是江湖了。不假思索之下,他再不敢托大怠慢,两手左低右高护住身前要害,足下一个麒麟步摆出來,整个人如渊停岳峙一般,一股凝练的锋锐之气直向身前那个神秘女子扑去。
那神秘女子只是仗着身法轻灵,再加上胸中不怀恶意,心无挂碍之下,所以才能在西门庆颏下兜了那么一记,若她想乘机对西门庆施加什么伤害,力量一浊,那便万万不能。
她占了帅哥一个小便宜,心中正得意间,却感到呼吸一窒。只见西门庆摆开一个架势,全身上下端凝厚重,竟无半分破绽,自己若还敢在他身边流连,那时被他蓄势一击,那可是万万抵挡不住,当下足尖一点,如凤翥龙翔一般,整个人已经飘然远引。
后退之中,纤掌斜翻,已经在身前摆开门户。如果西门庆想要乘机追袭,无论如何也讨不了便宜。
这一进一退,正是从无声处听惊雷,只是短短一瞬间,二人就知道对方身手了得,均生警惕之心。
西门庆暗想道:“这十字坡上,降了那孙二娘,怎么又钻出一个如此厉害的女子來了?她到底是谁?扈三娘?”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推测实在扯蛋。
神秘女子也“咦”了一声,看着气势雄浑的西门庆,突然微微一笑:“原來帅哥却是文武全才!这样一來,调戏起來才更加刺味!”
看着西门庆愕然的眼神,神秘女子很大方地解释道:“不知道什么是刺味吗?就是又刺激,又有味儿!”
还沒等哭笑不得的西门庆反应过來,神秘女子娇叱一声:“着打!”身形一晃,已经又欺了上來,起手一击,直取西门庆礀势之中锋芒最盛之处。
西门庆的架势中虽然沒有丝毫破绽,但只要引开他的守势,引动他的攻势,于变化中就能寻找出破敌之道。当然,以身做饵,自身也有被吞下去的危险,但这一点乱中引胜的自信,神秘女子还是有的。
一掌劈來,捷如飞鸟,而掌力沉劲,更是大大出乎西门庆的意料之外。不过对手虽强,但他也是丝毫不惧,待神秘女子掌到中途,右掌斜翻,一掌迎了上去。
这神秘女子掌快招沉,但她这一击刚到中途,正是力道还未能完全展开的时候,蓄锐已久的西门庆选在此刻给她來一记迎头重击,两掌一对之下,力弱者败,中间取巧的余地实在不多。
谁知一掌翻出,却迎了个空,这神秘女子虚张声势的一击压根儿就是浮光掠影,看到西门庆右掌翻出之际右胁下露出破绽,她身形一晃,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折而向西。如果抢在帅哥反应过來之前,在他的右胁“腋渊穴”啦、“京门穴”啦上面,用长长的指甲不轻不重地戳上一记,想必帅哥那时的脸色一定好看得紧。
如意算盘打得虽然哗啦啦响,但西门庆反应也是极快。右掌上迎了个空,神秘女子身形一晃,早已经抢到了自己右身侧,若跟着转身,速度上未必是她的对手,索性一记“铁山靠”,身子一斜,右肘藏锋,向右前方撞了过去。
这一撞之下,西门庆右胁正向里缩了三寸,在神秘女子的纤指碰到西门庆右胁的穴道之前,她自己就得先送到西门庆的肘尖儿上去,一撞之下,撞吐血那叫走运。
不过这种运气神秘女子显然敬谢不敏。青衣一闪,宛如鸾惊玉树,神秘女子再一次凭借轻灵的身法抢到了西门庆身后,这一次提起了手,帅哥督脉诸穴全部沦落于本姑娘掌握之下的?p>
芯跽媸俏抻肼妆鹊暮冒。?p>
得意刚刚萌芽,却见头也不回的西门庆身子一矮,右脚已经翻起,一脚向后横扫处,实是威不可挡,正是潭腿技法中的一记妙招。神秘女子一个后空翻,险险地从西门庆这一记踢击之下闪了开去。
这三下交锋,只是瞬间之事,但期间惊心动魄之处,却是胜败之机,不容毫发。
神秘女子和西门庆重新面对面站定,心中都暗惊对方了得。神秘女子冲着西门庆做了个鬼脸:“哇!好厉害的蝎子甩尾!”
西门庆此时隐隐已把这神秘女子当成了心中大敌,丝毫不肯在她面前落了下风,闻言想也不想,便反唇相讥道:“青竹蛇儿口,蝎子尾上针,两般犹尚可,最毒妇人心!”
他只顾逞口舌上的便宜,却一言把全天下的妇人都得罪了。就听一声冷哼,西门庆脖子不动,眼珠斜转,原來是孙二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叉着腰站在客店门口,正冲着他摩拳擦掌地运气呢!
“吱呀”一声响,客房的窗子推开,武松抓着个酒葫芦,坐在窗边,举酒邀月,仰头喝了个痛快。
神秘女子被西门庆一言说得恼了,伸手向后,把自家的马尾扎得紧了,恶狠狠地道:“小帅哥,今天不把你调戏惨了,你也不知道女人的厉害!”这正是:
自古男儿耻殿后,从今女将敢争先。却不知二人之间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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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女子发着狠,猱身而上,身形飘忽,如天孙织锦,玉女投梭,将西门庆围在一张无形的网里,出手之间或三虚一实,或五虚一实,变幻无穷,招数转换时更是极臻佳妙。
西门庆吃她一气猛攻,倒也不惧,有武松给他压阵,他心定得很。当下见招拆招,几回合之后,却觉得有些不妙。
原來女孩子都喜欢留长指甲,这神秘女子的指甲尤其长且锋锐,所以无形中她便似多了几柄助战的匕首一般,一寸短,一寸险,打得西门庆缚手缚脚,很是憋屈,偏偏这些特殊的“匕首”,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是抢不下來的。
既然贴身近战,讨不了便宜,那便放开手脚好了。西门庆一声长啸,把丹田中的一口浊气排出体外,两手关门闭户,双腿已经飞踢而起。
都说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西门庆十路潭腿展开,踢了个花团锦簇,顿时把神秘女子逼至外围。但那女子身法奇快,一快打三慢之下,却也浑沒落了下风。
西门庆十路潭腿堪堪踢完,见那女子精乖得象狐仙一样慧黠,心中暗想:“这样打下去,我得打到什么岁数?”突然灵机一动,装出个黔驴技穷之势,借着神秘女子乘虚而入攻势重振的机会,卖个败相,转身就走。
窗前观战的武松微微一笑,知道西门庆要使新招了。
原來武松和西门庆一路上切磋武功,互相参照之下,彼此都有心得。十路潭腿和武松所习武功路数不同,不能互相照练,于是武松别出机杼,将潭腿的架势按其劲加以改动,以自身的心得又添了两路,变成了十二路武松弹腿。
西门庆帮武松编了一首歌诀----头路出马一条鞭,二路十字鬼扯钻。三路劈砸车轮势,四路斜踢撑抹拳。五路狮子双戏水,六路勾劈扭单鞭。七路凤凰双展翅,八路转金凳朝天。九路擒龙夺玉带,十路喜鹊蹬梅尖。十一路风摆荷叶腿,十二路鸳鸯巧连环。这是武松弹腿法,不算临清正宗传。
武松弹腿法的第十二路,有名唤作玉环步,鸳鸯脚,乃是败中求胜的绝技,西门庆不久前学了,从未有机会一用,今天碰到了强敌,正好舀來一试。
神秘女子见西门庆一路潭腿踢完,正是前招已尽,后招未出的青黄不接之时,这便宜现在不捡,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笨蛋。于是一声娇叱:“小帅哥,哪里去?”身形展动,如风回雪舞,直扑上來。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三两步的工夫,看看赶得近了。窗边的武松双眉一立,这正是新招发硎初试之时,须臾要见分明,瞬间便看发作----就在这赌荣辱、分胜败的关键时刻,却听有人一听大喝:“大姐住手!两位休要斗了!”
神秘女子和西门庆听了,都是一呆,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倒纵了出去。武松便把窗框一拍,这下沒看到自己所创新招的效果,实在是一件憾事。
当下斜眼向那个搅局者望去,只见他站在月光里,身边歇着一担酒,头戴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正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缠带。
走得近了时,西门庆却见此人生着三拳骨叉脸,微有几根髭髯,却似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心中不由得暗想道:“这人必然是那菜园子张青了。”
只见张青上前,叉手不离方寸,恭声道:“好汉踢得好潭腿,却不知和山东临清龙潭寺无嗔大师如何称呼?”
西门庆听到他提及师门,急忙恭恭敬敬回礼道:“在下不才,正是龙潭寺俗家弟子,无嗔大师,是我师兄。”
张青便哈哈大笑起來:“红花白藕青莲叶,说來都是一家人。小人当年,和无嗔大师颇有交往,却不敢请问好汉高姓大名?”
西门庆便向那神秘女子和张青作了个罗圈揖道:“原來是师兄旧友,方才却是鲁莽了。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少年学艺于龙潭寺,法名无色的便是。”
话音未落,张青、孙二娘、神秘女子面色齐变,不约而同的异口同声:“莫不是山东东平府清河县、江湖人称‘三奇公子’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吗?”
西门庆敲了敲头,诧异道:“我正是清河西门庆,但这甚么‘三奇公子’之名,却又是从何说起?”
“哎呀!”张青一声大叫,才已扑翻身在地,纳头便拜,“闻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识!”旁边的孙二娘和那神秘女子,也是耸然动容。
西门庆急忙抢上,扶起张青,问道:“却不知三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
张青满脸欢容,喜洋洋道:“小人姓张,名青,江湖朋友送我个绰号,叫做‘菜园子’;这是小人的浑家,江湖人称‘母夜叉’的孙二娘;这位方才和公子交手的,乃是小人的妻姐孙大娘……”
“孙大娘”三字刚出口,那神秘女子便抢白道:“甚么孙大娘?沒的叫老了人!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孙叫孙天锦,我妹妹叫做孙天绣,天锦天绣,岂不胜过了甚么大娘二娘?”
西门庆心下佩服她的一身好本事,当下深深一揖:“天孙织锦,锦绣绮文,人美名佳,正是相得益彰,刚才却是西门庆多有得罪了!”
孙天锦便回礼道:“果然是文武全才的三奇公子!说句话儿都这么熨贴!方才是小女子不识三奇公子尊颜,失礼在先,还望恕罪。”
孙二娘这时向着窗前的武松福了一福,恭声道:“这位大哥既和三奇公子作一路,莫不是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的打虎英雄武松武都头吗?”
武松起身拱手:“然也!”
“哎呀!”张青一声大叫,又向着武松那边拜倒了下去,“今晚明月有情,照我归途,原來是家中來了两位英雄好汉!若非如此,岂不当面错过?幸甚!幸甚!”
武松急忙示意西门庆扶起张青,西门庆狐疑道:“三位口口声声说我是甚么‘三奇公子’,却不知此言何意?”
孙天锦便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且请去酒店里坐地详谈。”大家同回店中,一谈之时,才知道豪杰名震天下!这正是:
昔日卞和哭璞玉,今朝跃鲤化神龙。却不知三奇公子藏何玄妙,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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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十字坡酒店,众人重新叙礼落座。此时店里的伙家已经被方才一场比斗惊起,便纷纷送上果品小菜佐酒以助清谈之兴,只有那王五赵六白天赶路辛苦,现在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西门庆便向张青夫妻和孙天锦一拱手,问道:“三位左一个‘三奇公子’,右一个‘三奇公子’,说得我都糊涂了----却不知这‘三奇公子’,却是何意?”
张青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这两个月來,你的大名早已轰动天下,有那游走江湖的行院娼女,都学着东京城的李师师,把你的事迹编成了话本來唱。小人这十字坡,地处冲要,南來北往的客人,都在这里歇脚,因此大官人‘三奇公子’的高姓大名,这两个月來听得着实不少。”
武松问道:“三奇公子,却不知有哪三奇?”
张青举碗就口,一气豪饮后,大声道:“传说西门大官人是天星降世,地府还魂,此一奇也!”
武松点头。孙天锦在旁道:“西门大官人情深义重,娶鬼为妻时,一幅挽联感天动地,此二奇也!”
想起李娇儿,西门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端起碗來,只是喝酒。
张青这时又道:“若说这转世重生,江湖上类似的传说亦有很多,其间多有虚妄,大都不足为信;还有这怜妻恋女,我江湖汉子都是草莽人,也大都不取……”
正说到此时,却听孙二娘冷冷地“哼”了一声。
张青见风转舵,急忙改口道:“……不过我张青却是家有贤妻,对西门大官人那番真情切意,知音得紧,佩服得很啊!”
孙天锦便敲着桌子道:“因此我常和二妹说了,这位有情有义的西门大官人,有了机会咱家姐妹定要见见!谁知机缘巧合,今天这不就见上了吗?來!西门帅哥,我孙天锦敬你一碗!”
西门庆陪了一碗,却听张青又道:“若说这第一奇第二奇,都是枝梢末节而已。但这第三奇,落在我江湖好汉眼中耳内,却是非同小可!”
说着向武松一举碗,慨然道:“小人是个直性子,若说话冲了时,打虎英雄莫怪----武都头可曾信了奸诈小人的流言蜚语,和西门大官人刀杖相向?”
武松面红过耳,只得借酒遮脸道:“若说此事,实有!实有!此武二平生之憾事!一想起來,便无地自容!”
孙二娘却伸拳在桌上一擂,叫道:“听那行院女子话本中唱道,后來武都头从睡里梦里醒转,却是白马冲开生死路,尖刀杀尽不平人,血溅鲍应村,威震清河县,这个却是有的?”
武松叹了口气,举碗灌了自己一下子,苦笑道:“武二行事鲁莽,倒吃江湖上豪杰笑话了!”
孙二娘又把桌子一擂,叫道:“武都头甚么话!你快意恩仇,正是我江湖好汉本色!谁敢笑话于你?來!大家端起來,为武都头的铁血,走一个!”
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都是苦笑。西门庆便想:“这些江湖儿女,脑子里的思路,和常人大大不同!若想教他们重新改造世界观,今生今世,也不知要费我多少工夫!”
大家举碗都干了,张青便道:“武都头犯下了这桩泼天大案,自己去清河县衙门里首告了,这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的本色,但谁知----西门大官人却一匹快马千里走单骑,直撞上东京太师府,以十万贯金珠宝贝,买出了武都头一条性命----以德报怨,义气为先,此三奇也!”
众人哄然应和,都举碗向西门庆敬酒。西门庆只得苦得脸喝了,同时试图纠正大家错误的经济观念:“甚么十万贯金珠宝贝,这都是说话人夸大其词,作不得准!”
孙天锦乜斜着眼睛道:“东京太师府,帅哥大官人你去了沒有?”
西门庆只能点头:“这个倒是去过了!”
孙天锦便把桌子一拍:“着啊!我家那汉子说了,蔡京是当世最大的奸贼,其人之贪,前无古人,后无來者,就算十万贯买命钱作不得准,但八万贯总是有的吧?”
西门庆摇头苦笑着暗想道:“你家老公说得全错了!蔡京之贪,未必便前无古人,只是前朝的贪渎者沒被揪出來;至于后无來者,更是无稽之谈,比起后世一个副厅级狗官就能拯救一个国家的奇闻來,蔡京实在算不得什么。”
孙二娘见西门庆摇头,便帮姐姐说话道:“赃官见钱,如蝇子见血,就算一个馒头掰开了打个对折,五万贯终究是有的吧?”
张青道:“莫管是十万贯还是五万贯,西门大官人的那一番心意,岂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便是一百万贯,也买不出这等好男儿的义气來啊!”
武松大声喝彩道:“张兄说得是!敬这万金不易的义气一碗!”众人哄然呼应。
喝了个痛快之后,武松便沉吟道:“原來我兄弟这‘三奇公子’,却是这么个道理----天星降世,地府还魂,一奇也;情深义重,娶鬼为妻,二奇也;以德报怨,万金继命,三奇也!”
张青点头道:“正是!现在江湖上好汉,听到三奇公子西门庆的大名,谁不是挑起大拇指,道一声‘有尿’?更有一些家伙酸溜溜地说,山东地灵人杰,先是郓城县出了个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现在清河县又出了个三奇公子西门庆,老天爷为什么就如此偏爱山东呢?”
这时,孙天锦凑了上來,盯着西门庆的眼睛道:“帅哥大官人,咱家有个问題,你却要如实回答我!若有欺瞒,我可是不依的!”
被她那肆无忌惮的调戏目光一逼,西门庆喝到肚子里的酒顿时全部化成了冷汗,他赶紧恭恭敬敬地站起來,拱手拱手,说道:“但凡天锦姑娘有问,我无不解答。”说着坐了回去,离孙天锦远了些,离武松张青近了些。
孙天锦嘿嘿一笑,问出一番话來,只听得西门庆目瞪口呆。这正是:
男儿豪兴凝铁血,美眉情怀聚温柔。却不知孙天锦问出甚么话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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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知道孙天锦这么神色郑重的,到底有什么话要问西门庆,都屏息静气地听着她。
却听孙天锦问道:“帅哥大官人,听说你在东京城蔡京府上时,有李师师和赵元奴联袂來请你一见,怎么样?两位花魁让你开了大眼界了吧?”
西门庆前汗未净,后汗又出,急忙摇手道:“不不不,我急着赶路,哪里有那种磨云琢月的兴致?二位花魁虽然有约,但实未曾一见。”
“啪”的一声,孙天锦一拳几乎擂碎了桌子。只见她蛾眉倒竖,好似穆桂之英,杏眼圆睁,宛如花木之兰,戟指着西门庆的鼻子道:“好啊!果然如此!那两位花魁素來凡人不理,今朝联袂來请你,那是多大的面子?谁知道,世上就有你这种不近人情的家伙,将两位花魁的一片玲珑心,打了个粉碎!今天若不将你打成猪头,岂能蘀天下女人出一口心中恶气?休走!着打!”
就在她叫嚣着下战书的时候,孙二娘已经做足了准备,料敌机先先发制人,只是一个“乌龙绞柱”,就紧紧地纠缠住了孙天锦,把她硬按回了椅子上去。
“大姐,你又迁怒于人了?”孙二娘一边按住孙天锦,一边向西门庆和武松道,“我家大姐性子响快,若受了委屈时,总会找别人的麻烦,两位休怪!”
西门庆急忙摇手道:“不怪不怪!”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位孙天锦美眉一身好本事,却又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却听孙二娘安抚道:“大姐,姐夫怎的不见?”
孙天锦气道:“若说起那死沒良心的,让我气倒!今天听老钱说,他巡山时带回來一个帅哥公子,竟然对出了‘此木为柴山山出’的世间绝对!我一听之下惊为天人,便拉着那贼汉子要和他下山來调戏帅哥,沒想到走到半路松风林,那死沒良心的家伙被风一吹竟然就发了疯,说帅哥明天再见不迟,他现在要去煲耳机了!害我只能一个人下山,偏偏又碰上了这个丢下两位花魁受凄凉的负心汉,我岂能饶他?”
孙二娘失笑道:“如此说來,这是大姐你在姐夫身上受了软气,这才舀西门大官人來顶缸。可是姐姐你想想,那时武都头还在监牢中坐着,若西门大官人对此不管不顾,竟一心和两位花魁过起那温柔日月來,江湖上的好汉子还会这般服他这个三奇公子吗?”
孙天锦咕哝了两声,说道:“要照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他了?”
孙二娘放开了她,拍手道:“明明就是大姐受了姐夫的气,迁怒于人,却还在这里说嘴!”
孙天锦立起眼眉,向西门庆这边瞪了一眼道:“便是迁怒了他,又怎的?”但随即看到孙二娘和张青都含笑看着她自己,她又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回去。
“罢罢罢!咱家向西门大官人陪个不是还不行吗?”孙天锦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碗來,“小女子孙天锦,羞答答地给西门大官人献上俺滴一碗酒。”
“不敢!不敢!”西门庆只能站起來端起酒碗,象喝药一样把美酒喝了下去。
喝完了酒,西门庆这才想起刚才孙天锦说的话來,他急忙问道:“我说,这个……孙大姐……”
看到孙天锦一瞪眼,西门庆马上改口:“……不不不,是天锦姑娘!你刚才说……煲耳机?”
孙天锦点点头:“是啊!煲耳机,怎么啦?”
西门庆小心翼翼地问:“不知,煲的是什么耳机?”他心中觉得,莫非这个与原著完全不同的十字坡也是穿越过來的?连联邦快递、联合包裹、东豪都跟着把快递的黑手伸到北宋來了?那所谓的耳机不会是森海最新的旗舰吧?
却见孙天锦气乎乎地坐下來,端起一碗酒就喝:“不提他不提他,提起那个沒良心的來,非把我气倒不可!”
张青在旁边笑道:“我那连襟的兄长,虽然比我还小着几岁,论起人材本事來,却是比西门大官人和武都头亦差不了分毫。他隐逸在这熊耳山中,不问世事,所以江湖上才不闻他的名字。”
武松举酒遥照,悠然神往道:“想不到,这荒山野店,竟还隐藏着如此龙凤般的人物!”
张青继道:“其实,武功一路,对他來说只算是小道。他生性雅好音乐,除了世间诸般乐器,最喜欢林间独坐,松海听涛,一听一两个时辰,那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家大姐才骂他,就是厨下煲汤,也沒他那么费工夫的。他则回答,大音稀声,好不容易天机借万物生发,有耳者岂能错过?一來二去之下,他们家才生出了这么个‘煲耳机’的典故來!”
西门庆这才松了口气:“原來煲的不是德国的森海,却是大自然的森海。此中意境之高下,却不啻于天渊了!”
孙天锦这时喝了两碗酒,逸兴壮飞,便敲着桌子道:“西门大官人,你文武全才,便是连那‘此木为柴山山出’的千古绝对,也让你给对出來了。如此大贤,岂能当面错过?孙天锦敢请你蘀我家那未出世的小孩子,起个名字吧!”
众人轰然称妙。西门庆推辞不得,只好拱手道:“不敢请问煲耳机大哥的尊姓?”
孙天锦抢着道:“管那沒良心的做什么?我要一个乖女儿,将來跟着我姓,若是儿子,才让他自己操心去吧!西门大官人便给我家女儿起个好听的名字,嘿嘿,若不好听,我却是不依的!”
西门庆沉吟道:“松海听涛,天机萌动,不如就叫孙萌……嗯,不好!女孩儿还是轻灵飘逸些好,就叫孙萌萌吧!”
孙天锦把桌子一拍:“妙哉!我女儿将來,就叫孙萌萌了!我要你们把一身本事都传了她,培养她好生在世界上做出一番大事业!”
谁能想到,孙天锦一番半醉之言,却引出华夏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來。这正是:
都说虎父无犬子,且看凰胎有凤雏。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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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坡酒店中,几人言语投机,正说得入港,陡然间,西门庆想起一事,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将进酒,在那里愣怔起來。
武松见他面色古怪,不似平日模样,便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西门庆咬了咬牙,把酒碗向桌上一礅,突然起身拉着武松离座,站在当地抱拳道:“本來此刻大家酒酣耳热,正是叙好之时。但在下有一言,却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有煞风景之处,还请大家谅解!”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见西门庆说得郑重,也都站了起來,张青拱手道:“西门大官人有话请说,不必在意!”
西门庆看着面前三人,心中思忖道:“这孙天锦爽朗明快,孙二娘聪**黠,张青虽是菜园子出身,却也谈吐有些风雅之气,这样的人,实在难以相信他们是坏人!但若是这样的人坏将起來,为祸更大!罢了!是敌是友,就此一言而决便是!”
当下抬起头來,眼光炯炯地盯着面前三人,洪声道:“三位,我虽是初出江湖,但闲时曾听过一言----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今日承三位当朋友待我,我若不把这心中的疑窦问清楚了,咱们这朋友只怕终究做不长久!我只问一句----这店中,可曾杀生害命吗?江湖儿女,敢做敢当,爽爽快快回答我!”
孙天锦、孙二娘、张青面面相觑,彼此间面色都有些古怪,孙天锦便冷笑道:“若说杀生害命,实有!实有!这店子从我父亲手里传到现在,少说也积攒了成千条性命!却不知三奇公子你想要怎的?”
西门庆只觉得一股失望的郁气直从心底猛冲上來,哽在他的嗓子眼儿处,让他连话都说不出來。
孙天锦看着西门庆突然变成了一副青面兽的样子,猛的里搂住了孙二娘,咯咯大笑道:“开店至今,牛羊鸡鹅,伤了的性命,早算不清了!说成千条,三奇公子便如此反应,若再多说些,岂不要自己把自己憋死?嘻嘻,非常可乐啊非常可乐……”
西门庆一愕,感觉自己好象又成了傻子,却听张青也含笑道:“西门大官人休要误会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的馒头,积祖是黄牛的。”
孙二娘一边扶着笑得打颤的姐姐,一边对西门庆道:“西门大官人,俺孙家虽然沒有儿子,但却从來不做那种昧良心的缺德事,老天无眼,你也无眼不成?这店前店后,里里外外,你随便搜好了,若找出一点儿俺家谋财害命、杀人越货的破绽來,不用你动手,咱姐妹两家人就在你面前自尽如何?江湖儿女,敢做敢当,西门大官人你要爽快,咱家便还你个爽快!”
武松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摇头道:“刚才你念的那几句风话,我老早就在江湖上听过了。但江湖传言,十成里有九成九倒是假的,你便是要在十字坡这里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却也要仔细察访清楚才是!”
西门庆见武松嘴角微微上翘,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底,暗想道:“二哥是老江湖了,他既然这么说了,必然有他的道理。难道,此十字坡非彼十字坡不成?”
想到多出來的孙天锦和她的神秘丈夫,再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张青和孙二娘,西门庆心中一横:“既然把话都挑明白了,那大家索性就把话再往亮堂里说!是真相还是谎言,谅他们也瞒不过我和二哥的眼睛耳朵!”
当下一拱手:“我有疑问,要请三位解答!若三位能折服我,西门庆磕头谢罪……”
还未等他说完,孙天锦便冷笑着截道:“若咱家这店子真如你说的那样不堪,就如我二妹所言,我姐妹两家,当场自尽在你眼前便是!江湖儿女,一口唾沫一个钉!打虎英雄在此,就是今天的见证!”
张青便拱手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敢请西门大官人上座,客充一回提刑官,也好还我们两家的清白。”
几人重新落座,孙天锦姐妹只是冷笑,只有张青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西门庆心中暗暗点头,看來张青屈己待人,好结识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这一点却是假不了的。
张青见大家都坐定了,便正容道:“西门大官人,或有疑问,尽管问來!”
西门庆便向武松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我们在山路之上,碰到了一个背柴的樵夫,名叫老钱的。回想此人的行动言谈,着实令我疑惑不解----他一个砍柴的樵夫,听到我吟出‘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安能知道这便是千古绝对?”
孙天锦冷笑道:“樵夫却又怎的?自古‘渔樵耕读’,樵夫的地位还在读书人之上!我來问你----古往今來多少大事,是樵夫败坏的多?还是读书人败坏得多?”
张青摇手道:“大姐莫要斗气!西门大官人,我那连襟的兄长,姓曾,名思齐,是这一山风雅之所聚,这山中村庄里百十户人家,家家都有人在他手下受教,那老钱只不过是若泯泯一人而已。”
武松一介武夫,虽然识字,但水平不高,听了张青这话倒也罢了,西门庆却是吃惊非小,想到那老钱高歌一阙“天仙子”洒然而去的远影,在张青道來竟只是“泯泯一人”,这曾思齐自己却又是何等超卓不群的人物?
从“泯泯一人”再联想到刚才的“煲耳机”,西门庆忍不住喃喃地道:“世上竟然有如此人物?”
张青一笑,笑意中有一丝淡淡的傲然:“莫西门大官人有言不信时,明日亲自上山,见了我那襟兄,自然水落石出。”
西门庆点点头,心说不管如何,如此卓绝的人物,自己是非见不可的!
当下点点头,又说道:“在下还有第二个疑问----那老钱口口声声,说他巡山而回,这里又不是什么山寨坞堡,为何要说‘巡山’二字?”
一言既出,张青、孙天锦、孙二娘的面色都郑重了起來,三人异口同声地道:“因为人熊!”
“人熊?!”西门庆和武松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这正是:
太古洪荒生毒蟒,今朝盛世走人熊。却不知这人熊却是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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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武松,白天时已经听老钱提到过一次人熊,现在再次听到,再次看到众人严肃的面色,都不禁郑重起來。
张青道:“人熊遍体纯黑,毛长数寸如针棘,铜头而铁爪,挥臂一击可碎坚石,而又來去如风,踪不可测,在这熊耳山中,实是如霸主一般的存在。”
武松皱眉道:“世间竟有如此猛兽?”
张青点头道:“武都头曾经在景阳岗上打过猛虎,但猛虎与人熊比起來,却又算不得甚么了。熊耳山中亦有虎,但此间虎最畏人熊,遥见人熊來,便俯首贴地,如猫见主,无敢遁逃。人熊至,以爪揣摸虎之肥瘦,肥者则裂食之,若虎瘦,人熊才舍之而去,自始自终,虎不敢稍动----人熊之凶威,由此可见一斑了!”
武松听了更是动容,浩叹道:“虎乃百兽之王,为何却折辱于此人熊之手?”
西门庆亦慨叹道:“二哥不必惊异,世间之事,大都如此,百姓若是虎,赃官墨吏便如人熊,揣百姓之肥瘦,肥者食,瘦者牧,还有那饥不择食吃相难看的,不分肥瘦一概饱了口福的,屡见不鲜。最令人可叹者,却是那些百姓,虽然本身就有虎性,却俯首而任人熊宰割,殊不知若咆哮一击,终教那人熊落胆,便是死,也不辱沒了王者的锐气!何必摇尾乞怜,忘猛兽之威,却效家畜之态?”
却听“砰”的一声,孙天锦一掌拍在桌子上:“三奇公子说得好痛快!若我还有妹子,非让她嫁你不可!可惜,我沒有三妹,只有散酒!來!西门大官人,孙天锦再敬你一碗!”
孙二娘叹道:“咆哮一击,谈何容易?二十年前,因被官府凌逼,我父亲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儿,杀了那些横征暴敛的差役,逃进了这深山之中,刀耕火种的,才在这里创出一片自己的家业來。其中,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孤儿寡母的辛酸血泪……”
武松耸然动容道:“二十年前?莫非两位姑娘的父亲,就是当年一条铁扁担,横扫赃官墨吏的‘山夜叉’孙元,孙老前辈吗?”
孙天锦、孙二娘盈盈起立,恭声道:“正是家父!”
“原來却是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武松站起身抱拳拱手,又一把扯起西门庆,埋怨道,“三弟,今日你的怀疑,却是大大的不该!世间安有老英雄教出來的子女,却同那黑白不分的官府一样,做这等谋人财、害人命的勾当?”
说着,又向孙天锦、孙二娘、张青那边深施一礼:“却不知孙老英雄贵体可安好?江湖后辈武松、西门庆,肯请当面拜见!”
孙家姐妹都低下了头,张青叹道:“可惜……我那岳丈大人,已经殁了三四年了!他老人家泉下有知,见到江湖上后辈英雄依然对他如此推爱,必然心中喜欢……”
武松愣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唉!可惜小子无福,不能得见尊颜……”
西门庆和武松相识已久,却从來沒见过他如此沮丧的,忍不住问道:“二哥,这孙元孙老英雄,却是何许人物?说出來,也让我能仰攀前辈英风。”
武松一拍桌子,豪气横空:“孙元孙老前辈的事迹,我们后辈是万万及不上的了!在他老人家面前,甚么打虎除害,甚么打抱不平,统统都得靠一边儿去!”
西门庆总结道:“我等到此只饮酒,前辈在上不谈侠?”
武松又把桌子一拍:“三弟说得好!正是如此!若说起前辈英风以佐酒,便是你千杯不醉,今天也要你大醉当场!”
西门庆心中豪情亦生,慨然道:“二哥这便请说!”
张青又烫了酒來,五人重新落座,一边饮酒,一边追忆前辈豪情。
若按后世的眼光來看,山夜叉孙元的事迹也沒什么荡气回肠之处,落入精英智囊的耳中,只怕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论。孙元,也就是一条德高望重的汉子,看到一村百姓被官府额外的苛捐杂税凌逼,竟有投河跳井、刎颈自缢者,便一时生了无明,动了缀气,于是登高一呼,一呼百应,如猛虎舍命搏人熊,将一干食民贼子从地面上抹除的故事。
说到尽兴处,武松连干三碗,对张青和孙家姐妹道:“接下來的故事,却需三位來讲了。”
孙天锦点点头:“当日我爹爹领人洗荡了那一干蠹虫恶兽,知道此祸闯得太大,自古官官相护,那公堂上的狗官必要斩尽杀绝,否则若全天下都学起我们來,那还了得?因此我爹爹独自一人,去险要山路上抵挡官军,却让村中老小,都入深山躲避。”
张青慨叹道:“当日情景,今日回想,恍在眼前一般。那时小人在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那光明寺供奉的,是江南方腊明教的火神,也叫摩尼神。那明教仗义不平,也是个惯为百姓出头的。听到我岳丈义抗暴政,那光明寺的明教舵主虽然与他素不相识,依然仗义而起,拔刀相助,二三十条汉子白衣如雪,投身虎狼群中。小人不才,虽然不是明教弟子,但义之所在,刀剑不避,也随了众英雄前去助力!”
想起往事,孙二娘眼圈儿红了:“当日一战,二三百官军围住了二三十英雄好汉,箭落如雨,刀斧如霜,我爹爹知道若后退一步,村中老小,沒一个能逃活命,因此据住山路天险,死战不退。从日出到日落,好汉们一个个战死,那些豺虎一般的官兵,终究无法越雷池一步!”
西门庆大喝道:“壮哉!”和武松举碗痛饮,如饮鲜血。
孙天锦默默地将碗中美酒浇在地上,祝祷道:“当年那些连名字都來不及留下來的叔叔伯伯们,锦儿在这里给你们敬酒了!今日英雄缅怀英雄,你们在天之灵不远,都來喝一口吧!”
孙二娘哽咽道:“我爹和明教的诸位叔叔伯伯虽然占了天险,但官军总是人多,说到拼人,我们拼不起呀!血战一日,山嘴中还能站着的,寥寥无几,而官军却一步一步地逼了上來!天险,眼见是守不住的了!”
一听此言,西门庆和武松,都是愤气填膺,怒而失色。这正是:
英雄仗义须放胆,烈女多情便倾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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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危急时刻,武松便恨道:“只可惜少生了二十年,未能与前辈并肩携手,抗食民贼于血海之中!”
西门庆却道:“天色已暮,此用奇之时也。何不乘官军久攻不下之机,虚张声势,更沮其军心锐气?”
孙家姐妹对望一眼,张青便鼓掌喝彩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那日情形,悬如累卵,生机之机,千钧一发!眼看官军渐渐逼上來,却听得左右山巅上一阵鼓响,然后一声喝,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闪亮了起來!”
武松还在捉摸其中关键,西门庆已经大喜拍桌,连声喝彩道:“妙极!妙极!”
张青点头道:“小人当时听到,血腥的夜风中传來一个高亢的声音----‘害民贼休要猖狂!熊耳山好汉全伙在此!’然后就是惊天动地般的鼓声,和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直到今天,那雄壮的喊声还会在夜深人静处,入我魂梦,让我泪流满面,壮怀不已!”
说着,张青端起酒碗,向西门庆和武松说道:“二位,一说到那日情形,我眼中忍不住便想流泪,你们不会笑我这个男人沒担当、沒出息吧?”
西门庆举起酒來,慨然道:“杀人未必真豪杰,流泪如何不丈夫?为英雄虎泪,干一碗吧!”
众人轰然应是,都举碗喝干了。
张青呼出胸中酒气,大声道:“当日之事,却是我那襟兄曾思齐,在山中遇到逃命的村民,知道我岳父舍命相抗害民官军,心中好生相敬。便在山民中选出了几十条善攀山的汉子,携了鼓乐,分潜山麓行事。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却偏能出此奇计,当真是英雄了得!”
西门庆端起酒來,叹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张青点头道:“正是!他带人赶來时,天色已暗,他便以铜镜反光为号,山巅诸人,一齐发作,那鼓声呐喊声,直欲掀翻了霄汉!山林中猛虎被恐,纷纷咆哮;人熊受惊,个个啸啼,再加上长风席卷处松鸣树吼,却如同那淝水之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众害民官军尽皆魂飞魄散!”
擦擦眼睛,张青继续道:“那位明教的舵主见官军踌躇不进,但却也不退,便聚集起其教中最后的兄弟,那最后的血染白衣呀,就象一团团火焰一样扑了出去,扑进那苍茫的黑暗里!只可恨小人当时和我岳丈都是身负重伤,两个人只能倚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官军箭如飞蝗,英雄好汉一个个倒下!心如刀剜,却是束手无策!”
孙二娘伸手过來,夫妻二人两手互握,心意相通,张青这才慢慢地平静下來。
“众好汉纷纷饮箭,含恨而伏,只余那位英雄舵主身中七箭,却兀自不倒,身形如风般抢上,那一众官军,都吓得呆了!直抢到带队的军官马前,英雄一声喝,声如雷震,一伸手便把那害民贼从马上揪了下來。那狗官身边的牙兵虽多,却哪一个不是胆战股栗,惶恐后退?”
“火光的剪影中,我见那英雄舵主的额头上中了一箭,血流披脸。英雄把那狗官举在眼前,猛喝道:‘老子头上这枝箭是你放的吧?现在还由你來蘀老子拔了!’那狗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伸出手,几番落胆,才将英雄头上的血箭拔了下來。”
“箭出血飙,英雄一声猛喝,手起刀落,一刀将狗官人头斩下,在手中高高挽起,长啸道:‘顽抗者死!’当时火光影里,英雄左手提狗头,右手倚雪刃,傲立于尸山血海之间,威风凛凛恍如山神一般!”
“其时山头鼓声呐喊声大振,众官兵早已军心不稳,现在带队的都监又被英雄一刀斩了,更是令**落胆!也不知是哪一个宵小之辈,突然尖叫一声,扔下手中军器,转回身便跑。一瞬间兵败如山倒,官军就此溃散!”
“见官军逃了,我那襟兄带了村人,下得山來看时,才发现那位力挽狂澜的最后英雄已经沒了气息。他断气之时,仍是左手狗头高举,右手紧握在深插于地的长刀上,倚此而矫立,须发猬张处,犹有余威震慑民贼!”
张青说完,屋中半晌无语。西门庆默默地站了起來,心中忍不住感慨:“原來明教一个舵主,便如此英雄了得!怪不得宋江蛊惑着梁山弟兄们去征方腊时,伤亡那般惨重!”
眼见武松等人次第站起,西门庆一拱手:“敢问英雄舵主尊姓大名?”
张青垂泪道:“可惜小人在光明寺种菜园子时,因见他们行踪秘密,只说他们是甚么剧匪大盗,因此加着小心,素來不沾惹他们。若非如此,怎能令英雄无名而殁?”
西门庆默默地把酒倒满,举碗齐心,慨然道:“为古往今來,那些挺立在黎民黔首前列,抛头颅洒热血,不向强横恶政屈膝,不向豺虎人熊献媚,不向赃官墨吏折腰的无名英雄们,干一碗!”
众人默不作声地饮了,酒虽已冷,但心头却是灼热!
将空酒碗在桌上一礅,西门庆把张青扶在座中----他不好意思去扶两个美眉----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都跳了起來,急忙七手八脚來扶:“西门大官人,这是怎的说?”
西门庆觉得胸中酒气和着血气一起上涌,哑着声音道:“西门庆不识英雄,听信了江湖上的谣言,瞎眼瞎心之下,却來这里指鹿为马,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却唯独不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此刻水落石出,西门庆无地自容,在此俯首领罪,鞭子抽,攮子攮,誓不怨心,绝不后悔!”
大家乱糟糟把西门庆扶掖回座中坐下,张青便道:“若说江湖流言,却也怪不得西门大官人,若说那些风话,哪一天沒有?若都计较起來,那还了得?”
武松点头道:“正是!从今之后,咱们不论旧事,只念新交便了!”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都笑道:“好汉做事,正当如此!”这正是:
情归心头怨归土,云在峰巅月在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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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坡酒店中,大家把话说开,重新落座,一座皆春。
武松便问道:“孙老英雄扁担扫奸吏,江湖上是众口相传的,但明教群豪舍生取义这一节,今天却是第一次听说。”
张青道:“官府损兵折将,哪里敢真实上报,只好葫芦提的遮掩过去,火烧眉毛,先保住自己眼下的禄位再说。”
孙二娘道:“官府封锁了消息,我们也不敢大肆张扬,自取其祸,因此两下里谁都不提,江湖上自然沒有传闻了。”
西门庆奇道:“官府向來是秋后算帐的行家里手,难道他们就轻轻将此事揭过了不成?”
孙天锦冷笑道:“那帮腌臜厮,哪里有那般好说话?后來林林总总,进剿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我家那个沒良心的,别的本事沒有,但耍猴的本事却大得很,他故布疑阵,把那几拨官兵都引到了人熊窝里去,山里的人熊那一阵子可算是开了斋。若不是那个死沒良心的总是心存善念,口口声声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官兵一个也回不去!”
孙二娘道:“我那姐夫又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因此在这里开了个小店,存了个哨探之意,若官府有甚响动,山里随机应变,也尽來得及。”
张青道:“不过,大宋的官府三年一换,后继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也沒人來了。若有那胆上生毛的想起这里还有个村子,想要來这里收税敛钱,只要有人把从前的传说在他面前一说,无不屁滚尿流,从此息了念头。我想那个‘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的传言,或许就是那时候流传起來的吧?”
西门庆皱眉道:“这山中人熊环伺,如此险恶之所,只怕不是久居之地呀!”
孙天锦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广大的土地上,哪里还有避秦的桃源乐土?刚來到这里时,三天两头就有人被人熊抓走……从此就再也见不上了……但后來我家那口子想出了好些办法,防的防,骗的骗,这些年总算安稳了,这三四年來,只丢过一个人,也算是咱们的大福份了。”
张青和孙二娘都点头附和,西门庆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笑容,忍不住心中一酸,说道:“当年孔子说,苛政猛于虎!柳宗元捕蛇者说中也有言,横征暴敛之毒更甚于毒蛇!今日熊耳山的人熊如此横暴,你们却宁愿在这里苦捱,也不愿重新回到繁华世界去寻乐土----好罢!这世事已经糜烂到如此地步,难道你们永世都要袖手,却不思改变不成?”
“怎么改?怎么变?”孙天锦、孙二娘、张青异口同声地问道。
西门庆一时语塞,毕竟大家交情尚浅,若贸然深言,那真是自不量力了。那种腐躯一震,放出一股王八之气的桥段,在现实里谁信谁是笨蛋,都活在一个太阳底下,谁又比谁傻多少?
当下只好苦笑了笑,说道:“你们甘心在这里受苦,却也要为自家的子女们想一想。”
孙二娘大笑道:“我家那姐夫,这二十年來,早把这座山的风雅都教化出來了。不是我夸口,现在的村子里,大人小孩,个个都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在咱们这里,读书只为明理,却不为功名利禄,若效渀起那群禄蠹來,沒的玷污了这座山的好风水!”
西门庆呆了半晌,才悠然说道:“听三位言谈中多有风雅意趣,自然是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这位曾思齐曾兄,却不知小可是否有福,能当面拜见?”
孙天锦便大包大揽道:“甚么拜见?说得那般肉麻!他听老钱说有位公子对出了‘此木为柴山山出’的绝对,也是倾慕得很,若不是半路上发了呆性,非要跑去煲耳机,只怕现在也坐在这里,和你欢谈多时了!明日咱们上山,俱以兄弟之礼相见便是了,那个‘拜’字,大可免去!”
武松坐在旁边,刚开始还能插两句口,后來西门庆他们拽起文來,引经据典的,听得他半清不醒的,真是如坐针毡一般。若换了从前的武二,早已计上心來,尿遁而去,但现在的武松,在河北沧州小旋风柴进庄上,被宋江灌输了一堆做人的大道理,这些日子又和西门庆形影不离,无形中也耳濡目染了许多不言之教。当下只是思忖道:“武二虽然识了几字,却比睁眼的瞎子也强不到哪里。改天让三弟给我舀本书看,启蒙启蒙,也是好的。”
西门庆见武松坐在旁边,眼神朦胧,只当他今天爬山困顿了,便拱手道:“今晚已经更深了,若不早些睡觉,只怕明天沒有精力爬山。啊!坏了!却不知曾兄一个人在这人熊出沒的深夜里煲耳机……这个,松海听涛,是否安全?可否需要大家接应?”说着已是长身而起。
孙家姐妹和张青都心里暗道:“西门大官人果然仁义,一想到朋友安危,马上就坐不安席。”
当下孙天锦便躬身行礼,正色道:“多谢西门大官人蘀拙夫担心。不过,我那夫家隐居在熊耳山,已累数世。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他家累世相传,自有对付人熊的诸般妙法。独坐松下,人熊不攫,只小术尔!”
西门庆和武松听了,都是悠然神往,肃然起敬。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起來,西门庆便拉着那王五赵六说,这熊耳山有人熊出沒,若贸然前进,只怕最终非葬身人熊之口不可。等王五赵六吓成了一对白无常,西门庆才又安慰他们道,自己和打虎英雄路见不平,要上山去打人熊,除祸害,希望王五赵六行个方便,在这店子里委屈两天,说着又塞了些金叶子过去。反正不是他辛苦挣來的,他花着一点也不心疼。
王五赵六对视一眼,都觉得就算这回西门庆把武松卖放跑了,这么多的金叶子,也够自家安顿下半生了。二人一咬牙,索性便担了那天大的干系,躺回房中,对一切都统统装起不知道來。
孙天锦带路,孙二娘、张青、西门庆、武松一路穿山过岭,早到了一处松林,只见林间一块高石上,盘膝坐着一人,轻袍缓带,风吹处,飘飘欲凌风飞升一般。
西门庆暗赞一声:“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如音符般飘逸的人物!”这正是:
君子质洁无俗意,豪杰意诚有虔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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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离得那高踞独坐的人影还远,孙天锦就神头鬼脸地做了个手势,蹑手蹑足起來。西门庆和武松也只好学着她入乡随俗,偷偷摸摸象打狼一样向前方踅了上去。
离高石还有数丈,却听那石上人突然漫声长吟道:“天籁本浑成,却遽然有损,莫不是有高人前來入耳吗?”说话间,已是长身而起。
他这一回头,西门庆心中又是暗喝一声彩:“好一双清亮的眸子!”其人长相俊雅,和孙天锦郎才女貌,倒也罢了,但那双眼睛却是澄净明澈,似太虚双镜,朗照万物,顾盼间若秋水涵天自在流,足见其人心性修为之高。西门庆当世所见之人,除了铁脚道人叶知秋之外,竟是无有其匹。
看到孙天锦把腰一叉,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预演架势,西门庆防微杜渐,急忙抢步上前,拱手道:“见过曾兄!”武松亦随着上前行礼。
高石上之人,正是曾思齐,他见西门庆和武松都是一表非俗的人物,不敢怠慢,纵身从高石上一跃而下。西门庆见他身形起落间,和昨晚孙天锦展示的轻功一样,均不含一丝烟火气,但轻灵飘逸处尤有过之,心中恍然:“原來孙天锦的轻功是丈夫教出來的!这位曾兄不但能文,而且善武,正是文武全材的超绝人物!”一时间心中更增敬慕。
落地后,曾思齐躬身还礼,文绉绉地道:“不敢请问二位高贤尊姓大名?”
西门庆正要谦逊几句,孙天锦已经从斜刺里杀了进來:“这两位的尊姓大名,说出來时,惊得你呆了!这一位温文如石的公子,就是目前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而这一位气吞熊虎的人物,就是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的打虎英雄武松武都头----你发了呆性,非要在这里坐一夜,却怠慢了贵宾,现在多给我作几个揖吧!”
曾思齐虽然沒有象妻子说的那样,惊得呆了,但也是耸然动容,先拱手向武松深施一礼:“此间來往客人中,多闻武二郎名字,今日一见,幸何如之!”武松急忙还礼。
待转身再向西门庆一礼时,那斯文之气却又深了几分:“此木为柴山山出一联,在下殚精竭虑,也未能对出,沒想到却被西门大官人对出來了!在下见贤思齐,心潮澎湃之下便要和拙荆下山拜见,谁知走到这里时,突然有松风阵阵,倾耳时竟是别具一番境界,天籁自成,一时间忘乎所以,竟然怠慢了贵客,还望三奇公子恕罪!武都头恕罪!”
西门庆急忙抢上搀扶,心中却是暗暗惭愧,那“此木为柴山山出”的绝对,凭自己是绝对对不出的,自己只不过是仗着多了一千年的见识,才能在古人面前狐假虎威罢了,若说到真才实学,眼前的这位曾思齐也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倍,自己被他诚心诚意一拜,真的是心中羞愧,脸上发烧。
当下拉起曾思齐,西门庆拱手道:“唉!说起那幅绝对,却是在下沾了起死还魂之后的宿慧之光,实在算不得真本事。曾兄硕博之士,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山风雅之所聚,远胜于我这名不符实的樗栎庸才了!”
曾思齐正色道:“西门兄说哪里话!‘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一联,对仗工整,浑然天成,若非地府还魂的当世奇人,如何能对得出來?小可先祖,也是个极聪明极善对的,却被困于此一联,临终时犹感郁郁。今日得西门兄一联以解幽怀,生人逝者,皆感大德!”
西门庆见曾思齐提起先祖时,脸上都是敬仰之容,也不由得起了见贤思齐之心,便施礼道:“原來曾兄家学渊博,正如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曾兄可肯赐下贵先人之高雅,以解小子之慕否?”
孙天锦等人见曾思齐和西门庆两个酸丁居然一见如故,话说得如此投机,竟将旁人视如无物,无不面面相觑。
曾思齐大袖一扬,一股柔和的袖风起处,早将一方青石拂得干干净净,拉着西门庆道:“西门兄请坐!”
二人并肩坐下,曾思齐自豪的脸上便似有一层玉一般的莹光照射了出來,大声道:“提起我家先祖,虽然隐居无名,却也是心怀家国的高士。那一年辽国入侵,杨元帅在三关调兵遣将,双方相持不下。那辽国带兵者耶律八兄弟,皆有王爵,遂作书一封,送入杨元帅虎帐,杨元帅打开看时,却是大吃一惊!”
孙天锦在旁边听着,却是大吃一醋:“这死沒良心的!枉我跟他做了多年夫妻,先祖的这些英雄事迹,他却一桩儿也沒说与我听!谁知碰上了一个三奇公子,倒把他的话匣子勾了出來!”
英雄义士人钦敬,奸贼败类留骂名。武松张青等人,听到曾思齐突然说起当年杨家将的故事來,都是群相耸动,纷纷围上來便问道:“曾兄(姐夫),杨元帅为何吃惊?”
曾思齐道:“原來,那封书信中却有一幅上联,那耶律家八兄弟大言不惭道,若我大宋有人能对出这个上联,辽军就此收兵,三年之中,再不踏入三关一步;若对不出來,便请杨元帅卷旗曳甲,让出三关,与他辽国接管!”
众人听着,无不瞋目。西门庆伸掌在石上一拍,大喝道:“辽国好生无礼!竟然敢蔑视我中华无人!曾兄,却不知那上联里说些甚么?”
曾思齐冷笑道:“那辽国习我中华文明,有些小成,便得意忘形起來。那上联写道----张长弓,骑奇马,琵琶琴瑟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独战----这一拆字联,却也难为他们这些只知骑马游牧的荒人了!”
西门庆心头灵光一闪,恍然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莫非此时,便是曾家先辈,闪亮登场之时?”
曾思齐伸掌在石上一拍,大声道:“正是!那时,我曾家先祖正在雁门关畔游历,听闻辽国欺人太甚,遂星夜飞马求见杨元帅,当即送出回书,以慑群丑!”
西门庆追问道:“那下联是----?”
曾思齐深吸一口气道:“下联是----伪为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站边,合手便舀!”
西门庆伸掌又在石上一拍,大喜道:“妙之极矣!我大宋之国境之外,有辽,有夏,有吐蕃、有大理,却不是四小鬼站边?只不过那大理崇尚佛学,和我大宋素无龌龊,这一回却是躺着也中枪了!”
孙天锦问道:“咱家先祖既然折了辽国的锐气,却不知那辽兵退了沒有?”众人一听,顿时鸦雀无声。这正是:
玉堂金紫无智士,草庐隐逸有高贤。要知辽兵是否言而有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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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曾思齐点头道:“辽人虽勇悍凶蛮,但于信之一字,却也有其可取之处。那耶律八王,见了杨元帅回书,纵然心中不服不缀,却还是收兵而去。”
众人正欲松一口气之时,曾思齐偏又道:“但是----正因为这耶律八王心中不服不缀,所以退军之后,他们又将一封书信送入杨元帅虎帐之中。”
“哦?”大家将松未松的那口气又紧了起來,西门庆便问道:“那信中又有些甚么古怪?”
曾思齐道:“原來,那耶律八王自知文才方面不是我中华之对手,便以私人身份向杨元帅提出了挑战,约定在雁门关外深谷之旁,大家比试一番,看看契丹勇士和大宋豪杰,究竟谁高谁下!”
众人热血如沸,纷纷扬声道:“比试便比试!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曾思齐击掌道:“正是如此!于是朔雪飘飘之中,杨元帅便和我家先祖并骑出了雁门,二马双枪,邀斗那耶律八王于关外深谷之畔!”
“后來怎样?后來怎样?”众人听得兴起,连声追问。
曾思齐淡淡地道:“后來,那耶律八王悄然北归,从此再不敢正眼觑我中原,杨家枪法威震契丹!”
“啊?只是如此!”这结果虽然早在大家预料之中,但曾思齐说得这般简单,却怎不叫人心痒难搔?
曾思齐叹了口气,很遗憾地说:“先祖笔记中,前文说得甚详,但到了此处,也只是短短数句----‘元帅携余会敌酋于朔雪之中,双枪起处,辽将束手归心,真平生快事!’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沒说了。”
西门庆悠然神往:“功成而不自居,真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尾,虽只是峥嵘一现,百年之后,犹有余威照人!”
曾思齐听西门庆对自家先祖如此推崇,心中大喜,当下客气几句,惺惺相惜之下,言语中彼此便深相结纳起來。
孙天锦见两个酸丁说得兴起,只怕旁人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钻不进他们的话題里去,便飞起?锵玫瑰的一脚,直踢到曾思齐腿上去,叱道:“你昨晚灌了一肚皮冷风,便是现在有无穷的风话要说,也先把我厨下辛苦煲好的鲜汤趁热喝了,再和三奇公子畅谈不迟!”
曾思齐回过神來,一见爱妻臂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中贮汤的瓦罐被保温的棉套子呵护得密不透风,心中感念她的温柔不尽,当下拍拍她的手:“辛苦娘子了。汤且慢饮,待为夫去去就來!”说着身形一晃,三下五除二,人已经攀到了松林之畔的绝壁之上。
西门庆和武松都是喝一声彩:“好俊的身手!”孙天锦却是又羞又气,只是咬着牙想道:“这个不要脸的!当着这许多人,就忘形起來了……啊哟!不对!他却是要做什么?”
孙天锦面色更变,原來曾思齐人已经翻上了峭壁绝顶石梁处,双腿勾挂在石梁上,使一势“珍珠倒卷帘”,正探长了手臂,去摘取下方石罅中的那一朵山花。
那花开在险峰绝壁人踪难至之处,承日月之露,凝天地之华,受高处不胜之寒,迎极顶绝阴之气,一朝绽放,其娇其艳其傲,可想而知。曾思齐早已留意,今日此刻,正是那花期最盛之时,若不趁势采撷,岂不辜负了天颜与人相媚之意?因此轻衣磊落,直上险峰,要为妻子把这朵花摘下來。
山头劲风吹面如割,曾思齐衣袂飘飞,好似单薄得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只见他双目精光绽放,屏着呼吸,指甲凝力一划,将花枝切断,然后将花枝衔在口里,腰上使力,身子慢慢向上方卷起,最后双手将石梁轻轻一抱,当真是捷若灵猱一般。
大家一直都把心提在嗓子眼上,到这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西门庆、武松、张青都是大声喝彩:“好身手!好功夫!”只有孙天锦目中含泪,默不作声,孙二娘却心道:“身手功夫,又算得了甚么?姐夫对姐姐的这一番心意,才是最难得的啊!”
须臾,曾思齐从那座峭壁上飞身而下,捧了那枝鲜花,笑吟吟來到众人面前,只是向旁人略一拱手,便把目光凝在了孙天锦的脸上,目中温情无限:“娘子,这朵花,让为夫來蘀你簪上!”
孙天锦恨恨地扭转了身不理他,只是哽咽着埋怨道:“亏你还是读老了书的人,平日里发呆,煲煲耳机也就算了!今日里却如此发起疯來,为了一朵花,便冒那般大险!我……我不要它!”说着跺脚便要跑走。
孙二娘早已将她抱住,温言道:“大姐,姐夫一片深心为你,你怎可辜负了他的这一番心意?”
孙天锦挣扎几下,孙二娘便道:“大姐,你若再乱动,打翻了汤罐,却不要怨我!”
这
一言却似捆仙绳一般,马上就把桀骜不驯的孙天锦降伏得服服帖帖了。
曾思齐走上前來,笑道:“多谢二妹!”然后轻轻从孙天锦臂上摘下放着早餐的竹篮,又把孙天锦闹别扭的身子扭转了过來。
西门庆和武松见曾思齐这家伙又发了呆性,当着外人的面便把出这等真名士自风流的面目來,都是好不尴尬。西门庆便把武松一拉,大声道:“二哥,你看那边山明水秀,真是一派好风光。不如,咱们这就过那边去随喜随喜?”
武松定睛一看,只见那边怪石嶙峋,阴森可怖,却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山明水秀。不过武松心中雪亮,马上积极响应西门庆的胡言乱语:“妙极妙极!三弟之言,正说到了武二的心坎儿里去!”两个人一吹一唱,一搭一档,一摇三晃的去得远了。
张青也和孙二娘含笑牵手,向着另一个方向踱出了一段距离,把这一片天地,尽数留给了曾思齐和孙天锦二人。
待得过了片刻,大家重新会合后,只见那股鲜花已簪在孙天锦鬓畔,一时间花人相媚,也不知是鲜花给红颜增了礀容,还是红颜给鲜花添了娇艳。这正是:
英雄对敌须慷慨,俊逸倾情更温柔。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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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红花一上头,孙天锦突然间就淑女了很多,只见她乖乖地挎着竹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曾思齐的身边,象只依人的小鸟一样,只看得被她调戏成了惊弓之鸟的西门庆毛骨悚然。
曾思齐喝了妻子精心煲制的爱心汤后,容光焕发,当前而行,山风送爽处,突然放声高歌起來,却是一阙“临江仙”----
“晨光影里拂衣去,肃迎大宾回來。鸡豚清酒待安排,拨云寻路出,披霞叫门开。妻子温馨含笑接,轻嗔薄怒款捱。野花插鬓亦奇哉,软红十万丈,何足乱我怀!”
歌声在山中回荡,响遏行云,西门庆终于明白,老钱那唱歌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了。
一路踏歌而行,突见前方山谷里,有袅袅白烟升起,显然有人家居住,众人加快脚步,到近前时,却见有一道天生的石屏风当道而立,上方有人喝道:“是师傅回來了吗?”
西门庆看时,却见石屏风顶上有几条汉子,身披兽皮,手挽弓箭钢叉,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和武松,好奇地不住打量。
这几条大汉年纪明显比曾思齐为大,但依然恭恭敬敬地叫他师傅,显然在这个村庄里,教化普行,当真做到了年无高下,达者为师。
曾思齐点点头,称许道:“大家辛苦了!”
那几条大汉纷纷摇头:“咱们是接早班的,有什么辛苦的?夜班的兄弟们才辛苦呢!师傅,这两位是……?”
曾思齐笑道:“这两位是外路來的英雄好汉,尔等且见过了!”那几条大汉听了,忙不迭在石屏风上声喏起來。
西门庆和武松连忙抱拳还礼,却听曾思齐又问道:“今天的巡山队伍放出去了吗?”
石屏风上答道:“今天还是老钱带队,若有甚么响亮,必有旗花火炮为信号,师傅尽可安心!”
曾思齐点了点头,带着大家径往里行來。
西门庆心中有个好大的疑窦,忍不住问道:“曾兄,这几天小弟听大家说巡山巡山的,却不知什么是巡山?”
曾思齐肃容道:“这巡山一事,非同小可。这条山道,一年四季,來往行人颇多,若无人导引,难保不被山中熊虎伤了性命,所以村中少壮,皆有义务为过往客人出力。山道上各处关节窍要之处,都有村人把守,若见了迷惘的行人,务必要伸出援手。这一年年下來,少说也能救几十条人命吧?呵呵,上天有好生之德……”
西门庆的面色也严肃起來,问道:“村中少壮,若碰到人熊,那该如何是好?毕竟气分清浊,人有贤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曾兄这般的好身手的!”
曾思齐笑道:“西门兄担忧得是!但寒家在此山中隐居百年,说到人熊习性,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所以有些事情,预先便有了防备……这里是小可夫妻二人的住宅,今日能够招待二位英雄人物,当真是蓬筚生辉,西门兄请!武兄请!详情进屋细谈。”
这时众人早已经进了村子,來到一处青石围起來的大院落前面,孙天锦、孙二娘、张青一路和街上的路人打着招呼,看來这就是那些二十年前屠刀下反抗暴政而余生的村民了。听到曾思齐招呼客人进屋,孙天锦的面上便露出恶作剧的微笑來。
当下把门一推,当先而入,回头笑吟吟地道:“二位英雄请进!”西门庆和武松不意有他,迈步直进來时,突然听到前方一声低吼,从屋子里猛跳出一只白老虎來,盯着西门庆和武松,荷荷发威。
乍见之下,西门庆和武松都是吃了一惊,但只听背后曾思齐一声喝:“小白不得无礼!”那只白老虎就俯首帖耳,蹭到孙天锦足边撒起娇來。
张青把路上随手打的两只山鸡送到它嘴边,那白老虎呼的一吹,鸡毛纷落,竟比滚水烫了的还拔得干净,然后这家伙噙了山鸡,碧鸀的大眼珠子骨碌骨碌地盯着西门庆和武松看了看,见二人沒有和它抢食的打算,这才迈开模特步,慢悠悠地踱到屋子后面去了。
看着西门庆和武松瞠目结舌的傻狍子相,孙天锦大是得意:“怎么样?我家小白还过得去吧?”
武松指着白虎的背影,奇道:“这……这……你们养虎?”
那白虎贼精贼精的,武松一指它,它马上就察觉了,立即回过头來,冲着武松瞪眼,虎头上的表情颇为不善,看來武松和老虎,确实是天生的对头。
张青在旁边笑道:“我家姐夫大才,养虎只是闲情偶寄而已,他最舀手的,是养人熊呢!”
虽然初见白虎让西门庆吃了一惊,但现代社会里也有人家养老虎,也就见怪不怪了,但现在听到张青说曾思齐还养人熊,西门庆也忍不住大惊起來:“曾兄,这饲养人熊之事,可是真的?”
“说真也真,说虚也虚!”曾思齐一边笑言一边伸手肃客,“二位请坐。”
西门庆、武松、曾思齐、张青四人分宾主落座,孙天锦和孙二娘径自去厨下忙活了起來。
“何为真?何为虚?”落座后,西门庆迫不及待地问。
武松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他老是转着眼睛朝屋后看,那只叫小白的老虎对他的吸引力比人熊还要大十倍。
曾思齐叹了口气,说道:“饲养人熊之事,说真便有,说虚便无。”
西门庆挠头道:“曾兄,你这一说,可让我糊涂到了十二万分!”
张青亦摇头叹道:“西门大官人,我和你一样,在刚开始听到我姐夫这一番奇计时,何尝不也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直到后來,我姐夫之计收了奇效,我这才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西门庆一听,心痒难搔,起身拱手道:“却不知曾兄有何奇计?兄弟我今日虽然不是三顾茅庐,但还望曾兄念我一片意诚,说來与兄弟听听吧!”这正是:
自古豪杰敬侠士,从來好汉重英雄。却不知曾思齐有何奇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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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西门庆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曾思齐急忙亦出座以手相扶,说道:“西门兄请坐,只怕在下一得之愚,难入方家法眼,徒增笑耳。”
待西门庆归座后,曾思齐这才说道:“当年在下独居于这深山之中,一身无牵无挂,仗着先祖所传的些许本事,却也不怕人熊來薅恼。谁知有一天,为避暴秦,这熊虎之境,却也成了第二处桃源,说來岂不令人嗟叹?”
西门庆也跟着叹了口气,试探道:“原來曾兄歌中虽俱是出世之意,但仍有一颗济世之心。”
曾思齐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济世之心,如何敢当?不过在下既然已经管了这件闲事,自当管到底才是!”
西门庆缓缓点头:“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如此!”
大家相向而笑,正觉得言语投机,惜乎桌上无酒,曾思齐便叫道:“天锦!”只听厨下孙天锦答应一声:“叫我怎的?”一手抄刀一手抄菜,推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來,那形象很是吓人。
曾思齐笑道:“天锦,你去后园桂树之下,把咱家几年前浸下的那几坛百花酒掘了出來。”孙天锦一声欢呼,缩回身去,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然后孙二娘的抱怨声中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响起,就此去得远了。
西门庆呆了半晌,听到孙天锦脚步声远去,这才喃喃地道:“想不到嫂夫人还会炒菜!”
他的言外之意是,看孙天锦那沒一刻耐性的样子,怎么可能做好饭菜?沒想到曾思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來,悠然道:“我家娘子,摸鱼捉蟹,煎炒烹炸,厨房中的十八般武艺,件件都有过人的奥妙。这些年难得她亲自下厨,今日一献身手,必然叫二位一饱口福,大快朵颐。”
须臾,一阵酒香飘來,孙天锦提携了几坛美酒昂然而入,喜滋滋地道:“有了好酒,我做醉鹅给你们尝尝!”然后自顾自捉了一坛酒去了。
武松闻到那酒香得醉人,先已心痒,这时忍不住倒入碗里一看,却见酒色娇艳如月光下琥珀,忍不住喝彩。当下四人便小心翼翼地推杯换盏,浅斟慢饮地喝了起來。
酒过三巡,西门庆便问道:“曾兄,有美酒,怎可无奇计?你快将你那奇计说出,以增这美酒中的风味。”
张青便叹息道:“初入山的那段日子,当真是不堪回首啊!天天都有村人失踪,那儿哭其父,妇哭其夫的凄惨调子,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得动容啊!”
曾思齐抿了一口酒,叹道:“在下家中所传避人熊之异术,虽然有效,但用之于数人隐居尚可,若用于数百人的村居,那便是挂一漏万了。因此在下一边帮着安顿村民,一边凝神苦思,竭力要想出个解决的办法來。”
武松举碗道:“恭喜曾兄,这办法最后终于被你想出來了!”
曾思齐黯然道:“非我之力也!必然是那些牺牲于人熊之口的魂魄,托梦于我,借我之口成就这件大功罢了!”说着一声喟叹,举碗干了。
张青便解释道:“我姐夫那条奇计,真的來历甚奇。那时还沒这个村子,大家只在几个大大小小的山洞里栖身,其困苦可知。那天他安顿了村民,又巡夜了一晚,辛劳之下,倒头便睡着了,连我大姐悄悄把衣服盖到他身上他都不知。”说到这里时,张青和曾思齐脸上都露出一种同甘共苦、劫后余生才能理解的笑容來,也不知为什么,这男儿汉之间爽朗的笑容却看得令人心酸。
张青继续道:“当时我和我岳丈,就在姐夫身边躺着养伤。我正在咬牙熬痛之时,却听到我姐夫在梦中一声大叫:‘我有计了!’说着一跃而起----却是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白日间思忖不出,却在梦里得了奇谋妙策。”
武松慨然道:“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奇事,今天武二大开眼界!”
西门庆笑道:“二哥,这梦中的奇闻,世上却是有的。前贤苏轼苏东坡被贬到儋耳(今海南岛)时,有次喝醉了酒,昏昏睡去,梦到海神召见,命他做诗,他便写道:‘天地虽灵廓,惟海为最大。圣王时祀事,位尊河伯拜。庆融称异号,恍惚聚百怪……’題毕海神和大臣乃至后妃无不赞美,惟独一小水族表示异议,说祝融犯了王讳,东坡未避,于是海龙王大怒,把东坡逐出水晶宫,梦也惊醒了。后來东坡自叹道:‘到处被鳖相公所欺。’----你看,世上多少事情,坏在那些鳖相公的手里!”
曾思齐眼前一亮,举酒道:“西门兄当真是学识渊博,不愧为天星转世,在下敬西门兄一碗!”
西门庆忙谦虚道:“甚么渊博的天星,全是荧火之光,比起曾兄这等为黎民黔首,在梦中都要呕心沥血的高贤來,在下和朝会公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鳖相公们,岂不惭愧?”
曾思齐和西门庆酒到碗干,二人相视一笑,颇有肝胆相照之意。
武松追问道:“曾兄既然说有了奇计,却不知这奇计却是从何说起?”
曾思齐笑道:“无它,唯一‘驯’字而已!”
“驯?”西门庆和武松异口同声地奇道。
张青便道:“是啊!驯!我姐夫曾把天下赃官和人熊做了一对比。赃官为祸,根源只是一‘贪’而已。贪金银,贪女色、贪权势……天下珍奇罕异之物,其心无所不贪,因此不惜刮得天高三尺,地近九泉,榨尽小民脂膏,以为自家一朝之享用。这等赃官,早已失了人性,比那最蒙昧的禽兽,也是不如,这样的人形畜生,却是驯不出來的。”
西门庆一拍桌子,大声道:“壮哉!”端起酒碗來,向曾思齐道:“曾兄说得好痛快!小弟敬你一碗!”
旁边武松听得暗暗惭愧,想到自己听了宋江哥哥那番尽忠朝廷的话,却与那阳谷县的知县做了走狗,将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送上东京买官使用,这事情岂是好汉所为?如今回想起來,越想越是惭愧,不知不觉时,已是冷汗满脊。
自己默默地喝了一口,武松暗想道:“宋江哥哥为人自然是好的,但论起诸般大义來,却似乎还是我家三弟和这位曾兄更胜了一筹。”这正是:
虚仁假义十余日,潜移默化一念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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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在一旁心中暗暗惭愧,转头看西门庆和曾思齐时,却见他二人俱是神采飞扬,睥睨间意气横生,一时间忍不住自惭形秽。
却听曾思齐又说道:“而那人熊却非赃官可比。人熊本为一野兽,其食性甚杂,肚饿起來时,无论人虎,皆只是其果腹之食物,本身却并无蓄意杀生害命之心。比起那世上赃官一面受着百姓之供养,一边吮吸百姓之命血,敲骨吸髓,以供自家穷奢极欲----还是这些吃人的人熊更可爱些。”
众人轰然称是,举酒喝了,西门庆便苦笑道:“这些气话,也只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不过当今这世界,到底官是人熊,还是人熊做了官,实在是难说的很!”
曾思齐也叹道:“不过,赃官是驯不出來的,而人熊是可以驯出來的。在下梦中所思计谋,便是将村中之鸡豚,狩猎之獐兔,皆煮得烂熟了,然后加上盐以调味,放在人熊经常出沒之处,供其取食。”
武松点头道:“原來如此!曾兄莫不是欲待这些人熊取食成为习惯后,在诱饵中杂以毒药?”
张青笑道:“武都头此言差矣!这座山虽然只是熊耳山之余脉,但广阔亦有数百里,山中人熊纵横出沒,岂止此一处?若是下毒,亦只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西门庆想起不久前曾思齐、张青所说过的饲养人熊的话來,便沉吟道:“莫非,曾兄此计,竟是要将山中人熊尽皆驯养成半家半野的驯兽不成?”
张青拍手道:“正是如此!”
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都是瞠目,对曾思齐气魄之大,诧异之余都是深感佩服。
曾思齐笑道:“人熊天性混沌,虽有灵智,却无营求之心,在下这梦中一计,也只不过将其由‘无欲’催生至‘有欲’之界而已。人熊若有了口腹之欲,寻常的茹毛饮血,哪里还能满足它们的胃口?只怕也是要向高堂之上的那些肉食者看齐,讲究食不厌精了。野兽却和赃官不同,有了口舌之欲后,只怕还为祸小些。”
张青摇头嗟叹道:“当时,村人对我姐夫的想法,无人能够理解,将自家的血食,把去恭送于人熊之口,天下焉有是理?便是小人,当日也曾大大的不以为然呢!”
曾思齐笑道:“多亏了我那老岳父!他老人家却是个疑人不信,信人不疑的,虽然当年我还只是个少年,但他却目光如炬,不但信了我的异想天开,而且还力排众议,一意帮我推行我那看似胡闹的办法,还有我家娘子,那时话也和我说得不多,居然也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看着他俊脸上温柔的笑容,西门庆忍不住促狭地想道,谁让你曾兄长了一张小白脸儿,人又是硕博之士,把人家姑娘迷得死心塌地,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张青叹道:“大家虽然答应了我那老岳丈,但积极性终究不甚高,就这么挨挨延延的混了几十天,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把大家的观念彻底改变了过來。”
西门庆和武松都是精神一振:“却不知是何事?”
张青向着曾思齐举酒相敬,说道:“那一天,轮到老钱带人出猎,结果突然碰上了人熊,众人惊散,事后会合,唯独少了老钱一个。大家都以为,老钱是被人熊抓去,再也回不來了,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居然就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武松忍不住问道:“老钱可是走岔了路,碰到什么高手秘笈的奇遇了吗?”
张青笑道:“甚么掉落悬崖遇高手,误入古洞捡秘笈,这些江湖传言,如何能够信得?老钱却是吃了大惊吓,被人熊抓去,惶恐了一夜!”
西门庆和武松都吃了一惊,齐声追问:“愿闻其详!”
张青眉飞色舞道:“原來,那天老钱被人熊抓去,他只说自己这一条命今天算是交待了。沒想到那只人熊将他推到一个小山洞里,用巨石封了洞口,就此去了。”
“老钱一个人在山洞里坐着,欲逃无路。过不多时,就听到外面有人熊啼啸声响起,呼朋引类的,也不知來了多少族群。当下有人熊掀开堵洞的巨石,把老钱揪了出去。”
“后來怎样?”武松瞪大了眼睛,连声追问,美酒便在手边,也顾不上喝了。
西门庆倒是猜到了几分,但他又何必卖弄自己聪明,扫落大家兴致?因此也是连声追问。
张青便继续道:“老钱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他胆子极大,倒也沒有吓昏吓倒,还能对着这些人熊怒目而视。谁知这些人熊把他上上下下一嗅,都是连连摇头,然后迳自把他撇在一边,一群人熊打开用大树叶子包裹着的熟肉,这才欢天喜地的大吃起來。”
“人熊吃干抹净,然后一把提起老钱,一阵腾云驾雾般的飞奔后,早把老钱送回到村子附近。老钱检查自己身上,四肢俱全,五官都在,这番遭遇,真是睡里梦里都想不到的奇迹!”
听到此时,西门庆一声喟叹:“善哉!曾兄这美食之计,救了今日的老钱,也救了明日不知多少生灵的性命!”
曾思齐叹息着摇头道:“只可惜,这条计策却想得迟了些,否则,也不必枉伤无辜的十多条人命了!”
突然间想到一事,西门庆忍不住问道:“曾兄,你这一计虽佳,但其中却有个为难处,这山脉广大,人熊众多,以这一村之力,哪里能供养得起这如此多的人熊?便是每天消耗的盐,也不会是小数啊!”
曾思齐却笑道:“西门兄有所不知。当日人熊一起送回的,除了老钱之外,还有一堆的獐鹿野兔啊!那人熊便如猩猩猿猴,虽然懵懂,但颇有几分灵智,吃了咸肉良髓知味后,居然便帮这里村民打起猎來了!”
张青亦笑道:“我家姐夫累家居于此山中,探得山中一处有岩盐,天生天长,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煮肉之盐所费虽多,亦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西门庆放下心來,这才叹道:“人熊食髓知味,还知道以打猎相报。比起世上那些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赃官來,真是强得太多了!”这正是:
若将赃官比禽兽,却如珍珠丢烂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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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喟叹之时,武松却问道:“人熊既已驯熟,何以嫂夫人在十字坡酒店中说,这三四年间,还丢了一个人?”
曾思齐苦笑道:“人熊终是凶猛野兽,何敢言轻易便能驯熟?虽然村里饱了其口腹之欲,从此不來侵扰,但偶然的意外,却是难以避免。”
张青道:“到了每年春日,人熊正当配合之时,此时兽性最躁,便不可以情理度之。有那狂暴者纵跃于山中,辄以肆虐破坏为乐,若碰上了,便是一场飞來横祸!”
武松默默点头,处于猛兽环伺之中,意外的飞來横祸,在所难免。这就是无拳无勇的百姓的不幸啊!活在世间,被官府残酷剥削;活在世外,又有人熊眈眈而视。但相形之下,还是活在人熊的阴影下好一些。
西门庆想得却更深了一层。其实,人生下來便成了活在兽群里的过客,若大家能齐心协力,把群兽关进笼子里,还可彼此相安无事,甚至猛兽还能帮着打打猎什么的;但若只是自弃盔甲,一味软弱,只寄希望于猛兽的一念善心,却无异于与虎谋皮,被敲骨吸髓只是迟早之事。
屋中的气氛正因失去的生命显得有些冷寂,孙天锦和孙二娘的菜肴却及时端上救场來了。西门庆和武松一尝之下,无不动容,谁能想到孙天锦看上去那般粗枝大叶,居然还烧得一手如此好菜?得味之下,二人狼吞虎咽,看上去比那人熊还要來得贪婪些。
正吃得欢乐,却听厨下的孙天锦温言道:“乖,今天有贵客,不许淘气,自己到一边玩儿去。”西门庆正惊异于她对谁如此温柔时,突然那只白虎瘟头瘟脑地从厨房里踅了进來,嘴里衔了块大大的鹿骨头,眼巴巴地看着曾思齐,一副被抛弃了的样子。
曾思齐也不用说话,只是正色咳嗽了一声,那白虎就垂头丧气地抿起耳朵,卧在屋子一角,尾巴扑楞过來,扑楞过去,抱着骨头磨起牙來。
武松问道:“这只老虎是……?”
张青笑道:“人熊帮着打猎,无野味不送,有一天,居然就送了这一只小老虎过來。”
曾思齐道:“白虎极罕见,出生之后,常遭遗弃,甚至被同类攻击。那时小白还小,在无家可归时碰到人熊,被当成猎物送到村庄口了。人熊爪下,素少活口,小白能活着,当真是运气。”
张青道:“我大姐见小白可怜,就把它收养了,反正村中最不缺的就是肉食。这小家伙虽是老虎,却通人性,它在村里走街串巷,比猫还要乖呢!”
西门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么大的猫,也只有曾思齐和孙天锦这两口子才有胆子养吧?
一回头,正看到小白百无聊赖的尾巴勾住了自己放在屋角的缠袋,“当啷”一声,杨志的那把宝刀被小白的尾巴一带,直撞到了地上。
小白猛吓一跳,直蹿了起來,盯着地下的刀,喉咙里呜呜地发威。那样子,渀佛是那把刀自己跳出來惊扰了它,而不是它自己的尾巴勾揽出來的麻烦。西门庆暗赞一声,这白虎,很有当领导的潜质嘛!
被小白这一闹,大家停了吃喝,都转过头來看它。小白凑上去嗅了嗅地上的刀,又用爪子碰了碰,这才衔起刀來,跑到曾思齐身侧,讨好的把刀献到他手边。那摇头摆尾的样子,也不知它是不是故意的。
西门庆只看得目瞪口呆。曾思齐家的这只白虎一定是带着掉宝功能的神兽,如果带到山里去打怪物,肯定能爆出一堆的神器來。
曾思齐一手接了刀,一手拍了拍小白的头,嗔道:“你呀!”小白顺势便卧在了他的脚边,象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走了。
张青从曾思齐手里接过那口宝刀,略一掂量,便忍不住喝彩道:“好刀!”向西门庆一打量,西门庆含笑点头,张青便一按绷簧,“呛啷啷”一声,将刀拔了出來。
青光掩映室中,晃得众人头脸皆碧。张青只看得赞叹不已,突然还刀入鞘,倒转刀柄递还给西门庆,又对曾思齐抱拳道:“姐夫,恕我失礼啦!”
曾思齐笑着点头,张青离座,大步如飞跑进后堂去了。
不多时,只见张青又大步流星地奔了回來,怀中已经多了两口日月刀。张青归座,双刀出鞘,屋子里又打了两道电闪,一时间尽是森森冷气,原來这两把刀是用雪花镔铁百炼而成,非一日之工,比起杨志的那两口刀也不差分毫。
武松接在手中细细地看,忍不住喝彩:“好刀!着实不在西门兄弟那口宝刀之下!却不知这两柄宝刀,是曾兄家传的吗?”
曾思齐摇头叹道:“非也!说到这两口刀,却关系了一条好汉的性命。那一日,老钱去巡山,将近傍晚时碰到一个头陀,长七八尺一条大汉,不听人劝,非要连夜赶路不可,却又不跟着老钱走正路,只是自己乱撞。老钱急了,上前拦他,却被他一挥手便震倒,冷笑着去得远了。”
武松便问道:“那头陀却是哪个?”
张青惋惜道:“实在不知道啊!老钱缓过气來,从地上爬起,赶紧回來报信,我和我姐夫紧急出门去寻找时,却已经迟了。这头陀走的那条路,直撞进人熊堆里去。深更半夜他又是外路客人,人熊哪里肯容他?一番混战,虽然杀了几只人熊,终究寡不敌众,被人熊扯了个粉碎,只留下一个箍头的铁戒箍,一串数珠,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还有这两柄宝刀让人忆念。”说着连连叹气不止。
西门庆和武松睹物思人,也都道:“可惜!可惜!”
曾思齐抚着小白的头,叹息道:“这世间的山,就是如此的险恶!有多少英雄好汉,就是因为一时的不谨慎,落得个悲惨下场!去年五月间,我去巡山,也是走到那人熊出沒之处时,见到有一个胖大和尚,持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余近,正和一众人熊激斗。人熊虽多,但那和尚一条禅杖甩开,周身上下,却沒半分参差处,端的是好武艺!”
西门庆一听,又惊又喜。这正是:
法号说开星月散,高名叫破鬼神愁。要知那和尚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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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喜的是,使六十斤浑铁禅杖的胖大和尚,十成里有九成九是电脑优化鲁大师鲁智深了;惊的是若鲁大师也象那无名头陀一样,被人熊扯了个粉碎……
啊啊啊!那时真要一把无明业火点起來,把熊耳山烧成火焰山不可了!
因此西门庆急急地向曾思齐问道:“曾兄,却不知那位大师,可得救了吗?”
见西门庆紧紧地盯着自己,曾思齐一笑:“当时在下见情势危急,便吹起长笛,用乐音将人熊尽数引开,那位大师虽然僧袍被抓破了几处,倒是夷然无损。”
话音未落,西门庆便双手合什,长长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那临时抱佛脚的样子,看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武松便问道:“却不知这位大师是谁?”
张青一挑大拇指:“说出來,此人亦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一条好汉!他本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提辖,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故此逃走上五台山,落发出家后,不修经卷,却是禅杖打开生死路,戒刀杀尽不平人,江湖人称花和尚鲁智深的便是!”
武松拍桌道:“原來是他!我久已听闻,这位鲁大师是个好男子!前些日子传说他和一个叫青面兽杨志的,占住了二龙山宝珠寺,蘀天行道,捕寇官军不敢正眼觑他,想不到他还曾在这里留下过一段公案!”
曾思齐道:“那鲁大师却是个爽利人,便同西门兄武兄一样,和我等一见如故,彼此深相结纳,在这村中住了十数日方去。这些天,他和杨志累次驰书相邀,请我们这里人去二龙山入伙,我这妹夫倒有几分心动,我却是婉拒了。”
西门庆便道:“贼和官,也一般。某些人是先做官,再做贼;某些人是先做贼,再做官。曾兄大才,何必拘泥于此隅?倒不如出山,轰轰烈烈地做一番大事业,便不图留个高名于世,也能为百姓谋个福祉啊!”
曾思齐却摇头道:“我们若走了,这里的人熊,却由谁驯去?那时人熊失了口腹之欢,发起狂來,只怕为祸更烈。还是一动不如一静吧!”
西门庆心下沉吟,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毕竟高士的心意,不是空口白话就能打动得了的。
这顿饭只吃得盆干碗净,曾思齐便带了大家,出门在村中闲步。西门庆留意四望,才发现这村舍看似平常,却暗合兵家法度,一树一石,一屋一舍,都有其妙用所在,显然当初构基者心中大有丘壑。
一路行來,所遇村人都口呼“师傅”,向曾思齐躬身施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英华内敛的样子,西门庆心中感叹:“这位曾兄,文武全材,却又教导有方,真诸葛卧龙一流的人物!”
绕村行了一遭儿,走到了村后时,却见是一片墓地,西门庆便问起老英雄孙元和明教群英栖身何处。一众人等來到英雄坟前,只见坟堆七尺,故土两抔,尽管周围衰草黄花凄迷左右,但双坟并肩高立,负阴而抱阳,仍是一派慷慨豪杰的卓荦气象。
西门庆和武松上前拜倒,众人相随还礼。西门庆想起二十年前前辈血战英勇,忍不住曼声长歌----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怒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西门庆拜毕起身,却见大家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曾思齐便问道:“西门兄,你所唱之歌,其间大有深意。莫非,你也是明教中人?”
西门庆忙道:“曾兄误会了。兄弟不是明教弟子,只是当初有幸接触过一位查良镛前辈,他倒和明教有些缘渊。这首歌兄弟听他唱过几回,爱其歌中不惜己身,却心牵天下的大仁大勇之胸襟,因此心有所感之下,便记住了。”
曾思齐道:“原來如此。却不知这位查良镛前辈,却是何等人物?”
西门庆正色道:“这位前辈,虽然无名于大宋,却是足以惊天动地的大才。其一身十五绝,号称‘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外加一手越女剑,功力之高纯,绝不在江湖中任何一位泰山北斗之下。”
众人听了,无不耸然动容,纷纷道:“天下竟有如此人物?!我等真是井蛙蠡测,可见孤陋寡闻了!”
西门庆点头道:“这位前辈常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今日西门庆和各位有缘,便以此言转赠之,自信有此一言,足胜华屋大厦之馈!”
曾思齐、张青听了,默不作声,却是暗中咀嚼西门庆赠言中之意味。
回到村中,西门庆和武松便告辞要行,曾思齐、张青哪里肯放?一连留住,管待了三日,这才置酒送路,又把出些钱來赍发王五、赵六两个公人。西门庆笑道:“曾兄、张兄也不用给他们钱,只在他们俩回程的路上,将他们平平安安送过熊耳山,就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王五赵六闻言早已拜倒,他们这三天里被十字坡酒店的伙家们灌输了一脑门子“人熊凶猛”的传言,偏偏这传言还都是实话,怎能不叫他们胆战心惊?眼前这些人都是救命的菩萨,是非要抱住不可的。
大家扶起王五赵六,给他们做出了万无一失的保证,这两位端公才收拾起恐惧,抖擞起精神,请武松戴上了行枷,重新贴了封皮,取道往孟州城行來。
走了半日,早來到一处繁华市井,西门庆见这里店肆林立,车水马龙,便笑道:“这必是分别时张青说的,孟州城东门外有名的快活林了!”
武松看了看天,便道:“现在好大的太阳!咱们寻个荫凉的酒楼,好好喝几碗,去去暑气!”
王五赵六巴不得一声儿,忙忙地找了个宽敞透亮的酒楼进去,入座后便要帮武松开枷。武松却道:“这里已近孟州城,耳目众多,若被有心人看到你们宽松我,却不是你们两个的过失?这一路上承你们两个敬我,现在这枷我便多戴一会儿,也算不得什么。”王五赵六听了,都是感激不尽。
须臾,酒菜果品送上,四人便款款吃喝起來。西门庆一边呷着酒,一边四下里打量,这酒楼中高高矮矮地坐了个八分满,一个个七嘴八舌,嚷的都是打擂台的话。
听了一会儿,西门庆思忖道:“这快活林里,怎的沒有施恩和蒋门神的故事,却打起擂台來了?”一时间忍不住心中好奇,便把跑堂的小二哥招呼过來,问道:“小二哥,这东一句打擂台,西一句打擂台的,却是怎么回事?”
那小二一听,脸上便泛起愁容來,叹息一声道:“客官您有所不知,说到这打擂台,实在是关系到我们快活林这个集子存亡续绝的一桩大事!”
西门庆一听之下“哦”了一声,武松等人也纷纷生了兴趣,西门庆便大声冲门口柜台处的老板叫道:“掌柜的,我们拉你家这位小二哥说一会儿话,你通融吗?”
那掌柜赶紧拱手道:“客官请随意!”
王五赵六便拉小二坐,小二哪里肯坐,只是说:“沒的反失了上下!”西门庆便塞了一把铜钱过去,问道:“小二哥,你怎的说,这打擂台一事,关系到这个集子的存亡?”
小二谢了赏,躬身道:“客官您是外路人,不知咱们这快活林的來历。要说快活林,不得不提咱们这里一户姓施的人家。这施家祖上却是从西域也不知哪一国來归化的,祖祖辈辈,行事都带着些儿蛮气。施家有钱,便买了孟州本处安平寨牢城营的管营來当,前前后后,也好几世了。”
西门庆点头,心想道:“嗯,这施家必是施恩的祖宗了。”
小二哥接着道:“那施家传到这一辈,出了个成气候的少爷,叫施恩,自小就好使枪弄棒,打抱不平,这一带的英雄好汉,都结交遍了,江湖上送他一个绰号,叫做金眼彪。为啥叫金眼彪?因他母亲是西域龟兹來到咱中原的,碰上了他父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天缘作合之下,才生下了他这一个汉化了的色目人。”
西门庆暗暗点头:“怪道水浒传中说施恩的眼睛是金色的,原來他父母都是西域出身,却把胡人的血统遗传在他身上了。”
小二哥一挑大拇指,赞道:“这位小施公子,却真是个有本事的。这座集子,原本也只是片荒村,后來小施公子相准了这里的地势,在这里开起了客店、酒楼、肉坊,又盖起了门面房做铺位出租。那些山东、河北的客商们翻过了熊耳山,正疲累之时,却有了这么一个歇脚的好地方,既休养身心,又发卖货物,如何不喜?如何不愿?因此慢慢的,这里就成了个四方辐凑之地,八方会聚之所。”
西门庆听着忍不住心里暗笑,看來北宋的房地产行业,施恩要占一笔浓墨重彩了!这正是:
谁言地煞身无技?自有风流尔不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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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中,小二哥说着说着,居然动了感情:“小人是从小在这一片儿长大的,亲眼看着这里一天天的繁华起來,大客店也有了百十间,赌坊兑坊也有了三二十处,酒楼勾栏,各色店铺,三百六十行里外的三教九流,都來这里赶趁,倒成了咱孟州城头一个繁华的所在----小人心里,高兴呐!”
西门庆看着窗外的千家喧嚷,十里繁华,一时间百感交集,小二哥的这些话,却在他的心里引起了共鸣。想起前生的少年时代,看着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自己心中何尝不曾充满过自豪?谁知道经济上天,人心入地,二十年繁华有如黄粱一梦,如今回想不是恍如隔世,而是真的隔世了!
恍惚中却听武松问道:“若照你如此说來,这座快活林今天如此繁荣,却均是那小施公子的功劳了?”
那小二哥用力点头:“正是!这位小施公子,却是个仗义的好汉。他为人不好酒色财帛,只在名誉上作功夫,因此这快活林中他应得的份子钱,取得极廉,却又镇压着官府中的那些税吏,不许他们盘剥鱼肉。便是下五门的那些小偷小摸,进了咱这座快活林,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谁敢手贱,抓住了非剁手指不可。此间百姓都说,可惜小施公子不是知府皇堂,否则咱孟州的百姓可就碰上好年景了!”
武松恍然点头道:“怪不得此地如此繁华,原來是轻捐薄税的地方!若不富起來,那真是沒有天理了!”
听武松如此说,小二哥叹了口气:“这位客官,就因为咱这快活林是块大肥肉,这才引來了一群流着涎水的狼啊!”
“此话怎么讲?”武松凝眉问道。
小二哥抬起了头,义愤填膺:“前些时,从东路州新來了一个张团练,这狗男女,一來就赶着和这里的兵马都监张蒙方认了连宗的亲戚,彼此间兄弟相称。然后就三天两头的往咱们这里跑,也不知在踅摸什么。”
武松大口喝酒,冷笑道:“必然是在谋划如何霸占这座快活林了!”
小二哥恨恨地道:“张团练这狗贼,却是好深的心机!他的坏形,刚开始半点儿也沒露出來,在这里拜见了小施公子,称兄道弟,亲密得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可是突然间一天,他就翻了脸了!”
西门庆问道:“他怎的翻脸?”
小二哥道:“那一天,快活林里來了一个跑马卖解的班子,里面有一个苗条的大姑娘,叫铃涵的,身轻如燕,在绳子上翻腾跳跃,如履平地一般。最勾人的是,她的脸上总是蒙着幅青纱,任你千人求,万人请,也不揭开让大家瞧瞧是个怎样的模样儿。”
王五、赵六相视一笑,西门庆便摇头道:“从前近西域那边有座关,专门输入于阗美玉,就叫成了玉门关。自古美人如美玉,可若智慧不够驾驭的,美貌就是取祸之道,甚至还会祸及他人呢!”
小二哥道:“虽然这位公子话里的意思我听不全乎,但总能明白个大概!这事的源起,就出在这铃涵姑娘身上。也不知怎么搞的,那张团练就把那卖解班子的班主叫了去,要把那铃涵姑娘娶來做妾。那班主一听,喜得屁滚尿流,恨不得马上就撺掇成了,他也能沾一沾团练老爷的尸气。因此,他满口包票,在张团练那边,都应许满了!”
“哪知事到临头,却出了变卦?”西门庆喝着酒悠然问道。
小二哥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那铃涵姑娘却是个烈性的,听到班主把她卖了人,就大闹起來,那班主恼羞成怒,想擒下她,绑到张团练面前上好儿。谁知铃涵姑娘真是好俊俏本事,一条绳子甩开,拉着远处的旗杆硬从重围里窜了出去,看到身后有人穷追不舍,这姑娘索性一头撞进了小施公子坐镇的酒楼里----几位客官,您看这姑娘聪明吧?”
王五赵六连连称是,西门庆却心里雪亮:“若这妞儿不是张团练安排好的,那就是傻妞儿一个,不知不觉就被人当枪使了!”
王五赵六这时连声追问:“后來怎样?后來怎样?”
小二哥道:“小施公子听了铃涵姑娘的哭诉,禁不住大怒,要知道咱这快活林中虽有勾栏,但这里的姑娘來去自由,沒一个是逼良为娼的,更不要说是这般当面凌逼良家女子了,张团练这一下,却不是生生的打小施公子的脸吗?”
西门庆叹道:“于是,那小施公子就去和张团练理论了?”
小二哥道:“是啊!小施公子就带了铃涵姑娘,去和张团练好说。谁知那狗贼先变了脸,说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他自己把小施公子当朋友,小施公子却先勾搭起他新娶的爱妾來,这算是甚么英雄好汉?”
西门庆叹道:“真是狗咬一口,入骨三分啊!”这年头,江湖上好汉最讲究义气,谁要是贪女色亵渎了兄弟义气,却是要为万人所不齿。张团练这厮,针对施恩好名这一点,施展出了这般釜底抽薪的奸计,真是好毒。若河南道的好汉子听到施恩有了这般名誉,谁还会來帮他?
再一想,这其中说不定更有那兵马都监张蒙方的手笔。
武松想到自家也曾中过小人的奸计,只把烧鹅的骨头在嘴里嚼得“咯喳咯喳”直响,沉声问道:“再后來呢?”
小二哥道:“再后來,小施公子被张团练那奸贼气得发晕,想都不想,就应承了那狗贼开出的条件。原來,那狗贼肚子里早有了腹稿儿,他说此事不能善罢干休,非要和小施公子算个清楚帐不可。他也不仗着官身欺人,只是在这快活林中摆下一座擂台,双方各请朋友,比武决胜。若小施公子赢了,那铃涵姑娘他就不要了;若小施公子输了,那这快活林中所有的房产铺面,就都要姓张了!”
“砰”的一声,却是武松一拳擂在桌子上,只震得杯盘乱跳,吓得小二哥噤若寒蝉。西门庆急忙安慰道:“小二哥,我家哥哥却不是恼你,而是恼那巧取豪夺的张团练!”
武松这时站起身,对西门庆道:“三弟,咱们这便去那擂台处,开开眼界如何?”这一去不打紧,却正是:
拳打山河湖海汉,脚踢东南西北人。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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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他们要去看擂台比武,小二哥的脸色马上就活泛起來:“哎呀呀,几位客官,你们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昨天那擂台才刚刚搭好,今天正是擂台正式开张的第一天。只不过----”
王五抢着问道:“只不过什么?”
小二哥笑道:“只不过现在还是巳时,这擂台还不到开放的时候呢!”
赵六问道:“什么时候开?”
小二哥道:“午时。”
王五赵六咕哝道:“怎么挑在那个最热的时候?”
小二哥冷笑道:“那张团练干的,又是甚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了?他想的是,借着这暑天的大太阳,把围观的人晒跑一批是一批,嘿嘿!却不知道,任你太阳再毒,人们心里的公道,却是晒不死的!我们掌柜的说了,擂台一开,咱们店里就去给小施公子那边儿的人斟免费的茶水去!”
西门庆心中一动,便问道:“小二哥,若是小施公子大显神威,打服了张团练那群土鸡瓦狗,那自然最好不过;但若事情有个反覆……让那张团练占了上风,大家却该如何是好?”
小二哥笑了笑,笑容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來:“客官,若小施公子胜了,那自然啥说的也沒有;若小施公子有个什么马高镫短,咱掌柜的已经跟快活林中的大部分铺子都商量好了,大家卷包裹走人就是!谁想來这里做生意,随他妈的大小便!反正咱们是和尚扔木头----不做这事(寺)了!沒有了小施公子仗义镇守着,那张团练刮起地皮來,那还了得?咱们宁愿去他乡受别的软气,也不愿意在老地方被摁着脖子挨宰!咱是人!不是猪!”
说着,小二哥冲着街上走过的一群人暗“呸”了一声。
西门庆和武松睥睨着为首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群七长八短汉,三山五岳人走过的猥琐汉子,撇嘴道:“这就是张团练那厮吗?”
小二哥道:“那狗官怎舍得在大太阳底下赶路?刚过去那个是他的管家,也不是甚么好东西。”
武松再一次站了起來,说道:“既然正主儿都已经上场了,咱们也跟着去吧!看看那张团练,到底是怎样一个龌龊面目!”
四人走到店门口,西门庆便道:“掌柜的,算帐!”
那酒楼掌柜一拱手:“小店今天请客,不要钱!”
王五赵六一听大喜,嘻笑着开玩笑道:“掌柜的,既然不要钱,咱们兄弟可就要再坐下來吃一顿了!”
那掌柜的憨憨一笑:“二位端公请坐随意。刚才几位骂那狗贼,却也不能让客官们白骂了!”
王五赵六此时反倒显得有些讪讪的,毕竟他们刚才是沾了西门庆和武松骂人的光。赵六便道:“掌柜的,若这擂台摆一天,你请一天客,你可要穷了!”
掌柜的笑道:“穷这几天不打紧,若让那姓张的得了势,胡作非为起來,那才叫穷一世呢!”
西门庆冲着掌柜的一拱手:“公道自在人心!”然后和武松昂然出了酒楼,王五赵六急忙跟上。
随着渐渐汇聚的人群,很快就到了那摆擂之处,只见一座高大的木台子座南朝北,打扮得跟戏台子一样,左右还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拳打南山斑斓虎;下联配:脚踢北海混江龙。西门庆看得“扑哧”一笑----远在浔阳江上的混江龙李俊,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擂台的东西两边各有一座芦棚,随着太阳光转到正中,东西芦棚都开始上人了。一个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二十条壮健大汉,步行直入那东芦棚时,全场掌声雷动,那汉子站在芦棚口抱拳答谢乡亲父老采声,阳光照着他的金瞳,闪闪生辉。
西门庆和武松对视一眼,二人都是一笑。行家一过眼,就知道这小施公子身手不错,是真正下过苦功的。
待一顶八抬大轿入场,直上西芦棚的时候,全场陡然间鸦雀无声,但这一刹那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猛然间,嘘声四起,将那趾高气扬的官威瞬时间压得涓滴不存。
一个人埋头钻出官轿,又钻入芦棚,身手甚是敏捷,看來是平日里辛勤钻营打下了基础,所以才有今日这般成就。
连绵不断的倒采嘘声,一浪接一浪,直震慑得西芦棚里的人就象裤裆漏了,唯恐探出头來。到了最后,终于有一个倒霉的家伙,被义不容辞地踢了出來,只见他低着头几个垫步飞冲上擂台,硬着金脸罩铁面皮往台口一站,抱拳拱手道:“呔!各位乡里乡亲,小人秦英,人送绰号‘刘海洒金钱’,今天上台,要为张大人打这头一阵!却不知东边哪一位好汉前來咱家手下丢丑?”
东芦棚里施恩手下一条汉子站起來,大声哄道:“秦蛤蟆,几年沒见,想不到你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跑到那等沒品的狗官裆底下接屎吃,今天让你老子再來教训你!”说着,回头向施恩一拱手:“施兄弟,哥哥先上去给你长长脸!”
施恩正要点头,却听擂台前边一乱,就见一条青纱蒙面的窈窕人影,身形一晃,已经跃上了擂台。她左足提起,右足尖点在擂台边儿上,在风中摇摇摆摆,正是一个“风摆荷叶势”,袅袅娜娜,恍如天外飞仙一般。围观的众人见这女子身形既苗条,身法又美妙,未知功夫如何,先见风礀出众,都是轰雷般喝一声彩。
东芦棚里,施恩却是眉头一皱,怃然不悦,跺了跺脚道:“她又來干什么?”原來,那青衣女子正是铃涵,施恩耻于扯上那勾搭别人妾妇的名声,和张团练面争之后,就远远地把这铃涵打发了出去,只盼今生今世,再也莫要见面。沒想到,今天到了打擂台的正日子,这姑娘却神出鬼沒般又來了。
铃涵身形立定,大声道:“今天施公子这边的头一阵,却是我的!”这正是:
自古争锋皆烈汉,今朝执锐有巾帼!却不知这一阵铃涵是胜是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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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张团练打头阵的秦英是个大麻皮,一张脸象缺断了的藕根头一样,七大八小,深深浅浅,都是层层叠叠三环套月的麻子,胆小的人看着害怕,胆大的人看了恶心,因此江湖好汉不叫他秦英,只叫他青蝇,除了讽刺他长得寒瘆之外,还骂他人品不好,爱追腥逐臭。
这青蝇看到铃涵上台,向西芦棚那里看了一眼,拱手笑道:“新姨娘,小人可沒得罪过你呀!今日何必來寻小人的晦气?”
铃涵一听“新姨娘”这三字,只激得姑娘蛾眉倒竖,杏眼圆睁,挥手一个耳光就掴了过去。那青蝇早有防备,晃身轻飘飘后退,嘻笑道:“新姨娘,这是擂台,怎能把出这等乡下手段來?”
铃涵听到“擂台”二字,压了压心头火气,大声道:“青蝇,谁不知道你这厮趋炎附势,是个天生的走狗材料?來來來!要擂台比武,这便放马过來!”
那青蝇脸皮甚韧,听着铃涵损他,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只是笑道:“我秦英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张大人的新姨娘啊!不如,咱们文比吧!”
铃涵冷笑道:“怎么文比法儿?”
青蝇一挥手,西芦棚里张团练的管家一努嘴儿,就有几个小厮跑上台去,青蝇附耳都一一吩咐了,那几个小厮下去,不一时,将诸物置办妥当,拿上台來。
台下众人看时,却见那青蝇指挥着,把一枝大拇指粗的大香点了起來,竖在擂台的东边,他自己远远地站在西边,笑着向铃涵和台下拱手道:“小人不才,平生最精的是暗器功夫。各位都看到那枝香了吧?小人这便背转身去,等再转过身來时,一出手,便要将那香头打灭,新姨娘你若能学着咱來一遭儿,就算是小人输了,如何?”
台下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心头都是冷笑:“雕虫小技,也敢人前出丑!”
台上铃涵冷笑道:“你先打來!”
那青蝇便抖擞精神,大叫一声:“各位乡亲父老上眼!”说着便背转过身去。只见他象蛤蟆鼓肚子一样调息三口,猛然间一回头,挥手一道黑影飞出,叫一声:“着!”众人耳轮中就听“啪”的一响,那香头还真让他打灭了,就见台上一个铁铸的大钱,在那里滴溜溜的乱滚。
西芦棚那边就有捧哏的喝起彩來:“好一个刘海洒金钱,一钱灭香头哇!”
那青蝇人前显贵,傲里夺尊,一时间满面得色,在台口向四下里抱了一回拳,转过头笑眯眯地说道:“新姨娘,看你的了!”
铃涵站向台口拱手大声道:“小女子不才,也打个香头让各位仁人君子瞧瞧!不过却不是这般乡下打法!”
众人大声哄笑起來,笑得那青蝇面红耳赤。便有人高声问道:“铃涵姑娘,你要怎样打,才有别于那等沒见过世面的乡下手段?”
当下铃涵便自捡了一枝香点燃了竖在西边,自己却从腰间摸出两柄锋快的柳叶飞刀來,在手心里东抛西转,只是一个小小的花活儿耍下來,便见操控了得,台下又一阵喝彩。
铃涵把两柄飞刀隐在腕后,抱拳道:“小女子这两柄飞刀,第一刀出手,要削断香头;不待那香头落地,第二刀飞出,却要把那香头钉在后边的板壁上,香头还不灭。”台下众人听见铃涵说得新奇,无不精神一振,便助起威來。
台下西门庆笑着跟武松道:“二哥,这位铃涵姑娘是把这擂台当成杂耍场子來表演了!”武松含笑点头。
这时,台上的铃涵已经往擂台东边远远的一站,台下的观众也都流水一样往东边挤了过去,都想占个宽畅一些儿的视角,好把这飞刀断香头再钉香头的神乎其技看得清楚些。僧多粥少之下,无数人便嚷嚷起來:“这里看不到哇!这里看不到哇!”
虽然一片混乱,但铃涵丝毫不为台下乱象所动,清朗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西边燃烧的香头,突然间一甩手,娇喝一声:“中!”一道流光电闪而出,紧接着又是一道。
台下东边的人众中突然一寂,然后山呼海啸般喝起彩來:“好飞刀!”原來铃涵第一刀出手,将香头自寸许之下轻轻削断,第二刀接踵而至,电光石火间正穿过即将下坠的香头,将香头钉在擂台后的板壁上,香头果然不灭。
西门庆笑着点头道:“还好!这擂台的木板耐燃,否则这一香头上去,还沒等大家喝彩几声,这擂台就先烧成火焰山了!”
武松也点头道:“这姑娘飞刀手法不错!”
铃涵这一手双暗器的功夫一露,技压擂台,把那青蝇比得抬不起头來。那厮恼羞成怒之下,便大叫道:“臭丫头!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來來來!你我拳脚上见真章!”
铃涵这时已经收起两柄飞刀,一听青蝇撕破脸皮了,冷笑道:“正合我意!”二人往擂台中间一闯,便交起手來。
这青蝇虽然脸皮甚厚,但拳脚上的功夫却是甚薄。他原本以为,铃涵一个女孩子家,纵然暗器玩得再有技巧,但说到拳脚功夫,未必便是自己的对手。但一交手之下才发现,铃涵的拳脚功夫虽然只是江湖上草台班子的水平,但比起他自己來,还是要大大的高出一截,青蝇忍不住心中暗暗的叫苦:“早知如此,我争这口闲气作甚?洒洒利利的如约认输,岂不显得潇洒有风度?”
正后悔间,早已斗了十余个回合。铃涵卖个破绽,乘着青蝇一拳走空收不住势的机会,一脚踢在他后背上,娇叱一声:“去!”那青蝇虽然沒长翅膀,却也是腾空而起,舞手舞脚的直向擂台前面的人堆里栽了下去。人群向左右一分,“咣当”一下,这青蝇摔了个平沙落雁,抱着屁股在那里哀鸿遍野起來。
西芦棚那里赶紧出來两个小厮,把青蝇连扶带拽的弄回去了。一路之上,嘘声四起,西芦棚人人脸上无光。
便有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站了起來,向张团练拱手道:“大人,让小的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丫头!”
那张团练急忙回礼:“有劳苟兄弟了!”
那姓苟的出了西芦棚,直到擂台边上,一个旱地拔葱,纵身跳了上去,身形起落间,甚是沉稳。西门庆看得分明,心中想道:“此人比那青蝇可是要强多了,这一场争斗,铃涵姑娘要赢,只怕沒那么容易!”
却见那跳上擂台之人往台口一站,看也不看铃涵一眼,只是向着东芦棚,扬起了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高声叫道:“金眼彪,姓施的,你还认得我苟且苟偷生吗?”
施恩站在芦棚口,冷笑道:“狗窃偷生,苟且苟偷生,原來是你这厮!当年你在我快活林做案,被我抓着了,念着江湖义气,我沒把你送官,只是断了你一根手指给你长个记性,勒令你从今以后,不许踏入我快活林一步!沒想到你今日破誓重來,却是好大的胆子!”
那苟且冷笑道:“施恩,你仗着你爷的势力,独霸在这快活林,天大的肥肉都你一个人吞了去,江湖上的朋友们,连口涮锅的汤水都喝不上!嘿嘿!你知道你这一路走來,得罪了多少人吗?亏团练张大人还敬你是英雄,把你当朋友,谁知你竟然坑兄害弟,只图上下两个巴痛快,就勾搭起张大人的新纳小妾來,象你这等好色行子,我江湖好汉人人得而诛之!姓苟的不才,今天就是來替张大人出气的!在这擂台之上,便要你们这一对奸夫泼妇的好看!”
施恩听了这一番颠倒黑白的犬吠之声,只气得他满面焦黄,擂台上的铃涵也是怒不可遏,娇叱道:“狗奴才!闭上了你那臭嘴!”
苟且苟偷生转回头來,冲着铃涵冷笑道:“嫌我老苟说得难听?你和那施家小子做的好事,就不怕难看了?嘿嘿,你还戴甚么面纱?你那脸早该不要了才是!來來來,放马过來,让我老苟好好替张大人教训你,你才知道甚么是个妇道!”
铃涵气得头都晕了,飞身而上,劈面就是一掌,恨不得一掌就掴下这苟且苟偷生的满嘴大牙來。掌影飞过,这苟且却是向后一仰身栽倒,倒象是被铃涵这一巴掌给刮倒了。
还未等台下众人喝彩,却见那苟且躺在地上,双足已经飞踢而起,就象癞皮狗在地上打斗一样,虽然姿势可笑,却是凌厉狠辣,兼而有之。铃涵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向后连连飞退,那苟且更不站起,身子在地下连翻带滚,追着铃涵连连进击,一双腿上挟风带电,踢得如影随形。
眼看铃涵一退再退,已经退到了擂台边儿上,如果再退一步被逼下擂台,那这一场比武就算是输了。那苟且精神一振,“汪汪”大叫着助力,腾起一路剪刀腿來,瞬时间擂台台口处,全被森森腿影笼罩。
此时的铃涵,已是闪无可闪,避无可避,除了跳下擂台外,实无第二条路可走。这正是:
人來绝处方拼智,事至危急才显功。却不知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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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退无可退,铃涵手腕一抖,一条绳索便如灵蛇一样从她手中直飞了起來,卷住擂台顶上的大过梁后,铃涵借力一扯,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如平地飞升一般,衣袂飘飘间更显得身轻如燕,说不尽的风姿娈婉,台下众人看得分明,都如轰雷般喝彩。
喝彩声中,武松摇头道:“这姑娘虽然绳技了得,但拳脚功夫终究差了,应该不是那只狗的对手。”
西门庆笑道:“那小施公子也有虑于此,这不是亲自下场,英雄救美去了吗?”
说话间,施恩已经一个垫步直跃上擂台,大喝一声:“苟且,我來了!欺负女人算甚么本事?是汉子的冲着我來,让我会一会你新练的地龙拳!”
苟且从地下一骨碌爬起來,盯着施恩金色的瞳孔,只感到一阵发虚。对这个曾经斩了他一根手指的男人,他还真有些心底发冷。
铃涵一个细胸巧翻云从半空中翻落到施恩身后,压低了声音道:“小施公子,小女子给你丢脸了……”
施恩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铃涵姑娘,施恩跟你,可沒有半分的关系,你离我远些!”
此言一说,四下里人群顿时大哗。
铃涵身形一晃,颤声问道:“小施公子,你此言何意?”
施恩盯着苟且,头也不回地挥手道:“我施恩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却因为你一个女人,硬生生被人安了个勾引朋友妾妇的名誉,却叫我怎么在江湖好汉们面前做人?偏偏这事情却象跳进了黄河,怎么洗也洗涮不清,你总是晃荡在我身边,却不知给我招來多少烦恼!依我说,你还是远走高飞,离了这孟州,以你一身本事,天下哪里不能去得?”
苟且冷笑道:“施恩,你少装模作样了,张大人把你当朋友,你却打他新纳爱妾的主意,你们两个一对儿都不是好货,你就算把她打发到天涯海角,难道就能堵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这叫什么?这叫掩耳盗铃!哈哈哈!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掩耳盗铃啊!”
施恩暴怒道:“姓苟的,信不信今天我摘你的牙?!”
气机牵引之下,苟且身子猛地往下一伏,摆出了动手的姿势,同时“嘿嘿”阴笑道:“想摘我的牙?只怕现在的你已经沒了那个本事!再说,就算你摘了我的牙,难道你还能把天下所有人的牙都摘了不成?”
苟且知道自己虽然练功有成,但施恩这些年也不会闲着,双方齐头并进之下,自己未必便能讨得便宜,因此他才动了鬼蜮之心,不断的用言语挑拨施恩的理智,如果这金眼彪心乱了,自己取胜的机会就大增了许多。
施恩果然中了奸计,被苟且一番阴损,心头烈火直欲烧穿了天灵,猛然间大喝一声,擂台上便似打了个旱雷,四下里胆小之人无不股栗----金眼彪之名,确实是名不虚传!
就在施恩和苟且各拉架势,准备手下见真章的时候,突然铃涵大叫一声:“且……且慢!”
苟且乘机连退数步,负手道:“也罢!这多余的几句情话儿,我便成全了你们罢!”说着从鼻孔里嗤嗤阴笑。施恩心头虽然怒火万丈,但听到铃涵声音里满是凄厉,心中踌躇了一下,还是收手后退。转过身來时,却见铃涵已是泪流满面,斑斑点点,浸透蒙面轻纱。
铃涵向施恩深施一礼,哽咽道:“小施公子,前些日子,多谢你关照我,今天在这里,我有几句话要说,说完了,我就走了,从此再不会让你见到我!”
施恩怔怔点头,却不知铃涵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铃涵站直了身子,深深吸一口气,來到台口向四下里抱拳道:“各位孟州的乡里乡亲,过路的仁人君子,小女子铃涵,是个孤女,从记事起就进了卖艺的班子里,在鞭子的打骂下学绳技、学蹴鞠、学四下讨好、学八方卖俏,从此就流荡在江湖上的风雨里。”
擂台四下里的看客见铃涵说着话时,眼中大滴大滴的泪珠儿一颗颗流下,湿透青纱,无不动容。
铃涵吸了吸鼻子,大声道:“前些日子,我栖身的那个班子來到了这快活林,耍了几场,承各位善长仁翁的赏赐,也能混个温饱,谁知有一天,班主把我叫去,说那张团练看上了我,要我当晚就进张府,做他的小妾。”
说着,铃涵把仇恨的目光直穿到西芦棚那边去,那忿气如果硬塞进瓦罐,瓦罐便要爆裂;如果关在屋子里,屋子也会被点燃。
深深地喘息一下,铃涵继续道:“各位仁人君子,铃涵虽然只是个跑江湖卖解的,但也知道廉耻二字,小女子卖艺卖笑,但身却是不卖的!当时我便嚼铜咀铁地拒绝,团练的小妾,铃涵誓死不做!那班主见我不允,居然便要将我捆绑起來,做他飞黄腾达的礼物!”
这桩公案,快活林里的人家,差不多全知道了,此时听铃涵重新说起,都是“哄”的一声,都骂那黑心班主,卖弱女以求荣,实在不是人里的数儿。
铃涵又大声道:“后來我仗着本事,从罗网里逃了出來,逃去求小施公子庇护,谁知张团练那老贼……”
话音未落,那苟且已经厉声道:“大胆贱人!我家大人的名字,也是你可以亵渎的吗?”
铃涵回头瞄了他蔑视的一眼,转过头去用更大的声音向擂台四方道:“张团练那老贼……”
猛听四下里喝彩声大作,快活林众人早已恨极了张团练,只是碍着他是现管的官儿,都只能把恨气藏在心底,此刻被铃涵一个纤纤少女这么高声喝骂出來,真是说不出的痛快,说不尽的解气!
待喝彩声稍歇,铃涵才继续道:“张团练那老贼,虽然想拿我做妾,但他家的聘礼,我一文都沒使过,他家的茶饭,我一口都沒吃过!我铃涵清清白白的闺女,甚么时候就成了他的妾啦?还说小施公子來勾引我,直是天昏地暗的话!身为朝廷命官,却如此信口雌黄,全无丝毫廉耻,却是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随着铃涵声音转厉,全场鸦雀无声。
铃涵亢声道:“我铃涵一个跑江湖卖解的女子,自知人微言轻,今日连累了小施公子的清名,也不知该当如何替他辩白。但小施公子救了我一命,我却是非替他辩白不可!各位仁人君子请看----”
却听“呛啷”一声响,铃涵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柄青光逼人的短剑,女孩子倒转剑柄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斩钉截铁地道:“今日我铃涵就用这条命,來为小施公子洗刷清白!”
说着,铃涵眼睛一闭,银牙一咬,一剑向自己心口戳了下去,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正是:
朝廷命官无廉耻,江湖女子有气节。却不知铃涵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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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铃涵挥剑自尽,擂台上下千百张嘴一声齐喝,如山崩峡倾,但哪里还來得及阻拦?
眼看剑光森冷,剑气已经沾衣欲湿,突然天外有三道青影飞來,“啪啪啪”三响,第一道撞在铃涵手中的剑锋上,将短剑撞得歪了,剑刃贴衣而过;第二道直击在铃涵抱剑的手腕上,势道之刚猛,连美少女的腕骨都打青了。铃涵吃痛不过,纤掌一松,短剑坠落,直沒入擂台木板中多深。擂台前排的人看得分明,都是倒吸一口冷气----这柄短剑如此锋利,若一剑捅进了心口,哪里还有命在?
就在这时,第三道青影飞來,正劈面打在铃涵额头的“上星穴”上。这“上星穴”是人身要穴,一击之下,铃涵哼都不哼一声,直直的往后便倒,还好旁边的施恩终于手疾眼快起來,一伸手将她身子扶住了。
擂台下,武松看着西门庆摇了摇头,叹道:“三弟,平日里你却是个怜香惜玉的,谁知道你下起手來偏生这般狠!你要救人,发一枚铜钱就是,何必迎门三不过,施展你龙潭寺的连珠镖法?那铃涵姑娘吃了你两枚铜钱镖,只怕手上头上,一个月内,消不得瘀肿。”
西门庆苦笑道:“二哥,小弟的铜钱镖,虽然练得熟极而流,却从來沒在这般紧急的情况下施展过,保险起见,才打了个全套。何况那铃涵姑娘性子是块爆炭,若只打飞她手里短剑,她再生出别的短见來,那却该如何是好?不如爽爽利利,连人一起打晕为上。何况这一晕,于她也大有好处,等她醒过來的时候,必然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十成里有九成九,是不会再寻死觅活了。”
武松点头道:“你想的倒也周全!难得你有所准备,居然手里早早的就扣上了铜钱镖。”
西门庆低下了头,神色间显然有些黯然,涩声道:“小弟若当真想得周全,当初也不会辜负了人……当时铃涵姑娘那般语气,我便知道,她定然心慕那位小施公子,只是自惭形秽之下,不敢开言罢了。她后來那语气,根本就是在交待遗言,小弟如何听不明白?我错过一次,难道还会再错第二次?!世上的悲剧恁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这种伤心断肠之事,重新在我面前上演!”
武松听到西门庆把拳头捏得“嘎吧吧”直响,又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道:“罢罢罢!说到这些女儿家的心事,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这个三奇公子的。不过三弟你看,经此一劫,那位小施公子也似乎开窍了许多,看來他和那铃涵姑娘之间的纠葛,似乎不用你再去多操心了!”
擂台之上,施恩看着铃涵白瓷般的额头上青了好大一块儿,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悔恨,又是歉疚。谁能想到,这一个江湖女子,却是如此义烈?自己只不过是顺手帮了她一把,她便存了以死相报之心,想到刚才自己为了和她撇清关系时说的那些无情言语,施恩一时间只愧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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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恨地瞪了苟且一眼,施恩一手扶着铃涵,俯低了身子去拔她的那柄锋利短剑。不意却见短剑旁边,零落着三个铜钱,一枚铜钱上,剑痕犹新。施恩一怔之下,心中雪亮,方才铃涵挥剑自尽,自己一干人出乎意料之下抢救不及,若不是有高人仗义出手,铃涵姑娘这条命,也早已经在城隍庙挂号多时了!
当下将铜钱短剑尽数收起后站起,施恩扬声道:“方才是哪位高人出手相救铃涵姑娘一命?施恩感同身受!”
连问三声,西门庆都是闭口不答,反正刚才大家的目光都惊悸在自杀的铃涵身上,谁也沒看到自己一手三暗器的连珠镖,所以铃涵姑娘的医药费,自己大可省下。
王五赵六倒是忍不住想要替西门庆出出风头,在河南人面前抖抖山东好汉的锐气,却被武松厉目瞪回,低声道:“江湖好汉,施恩不望报,这才是正理啊!”
王五赵六连连点头,看着擂台上的施恩,再想想施恩不望报这句话,都觉得这小施公子的名字起得忒也占便宜了。
施恩见擂台下无人应承自己,想到今日竟然和高人失之交臂,忍不住心下叹了口气。转头见左臂弯里的铃涵昏迷不醒的娇弱样子,心中又是一乱。勉强理了理思绪,再次扬声道:“台下的众位乡亲,可有相扑社里的女飐吗?”
原來宋时瓦肆相扑,不但有男子参加,更有女子参赛,号称“女飐”。开场之前,往往由女飐数对打套路,令人观睹,然后才由有膂力者争跤。此时施恩擂台上一呼,便有快活林里的三个女飐----赛关索、嚣三姐、黑三姐推开人群站了出來,拱手道:“小施公子,俺们在这里!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施恩跳下擂台,把铃涵交到三个女飐手里,然后施礼道:“敢请三位大姐,帮我把铃涵姑娘送到东芦棚里去,好生照看。若她醒來,还请良言相劝,让她切莫再生甚么轻生的傻念头。若她十分不依,便说施恩自会回來向她赔罪,任杀任砍,绝不怨心!”
黑三姐“嘿嘿”一笑:“小施公子,铃涵姑娘交给我,您就瞧好儿吧!”说着横抱起铃涵,赛关索和嚣三姐在旁边开路,直进入东芦棚里去了。
施恩接着又拜托了快活林里一个看跌打的郎中,那郎中也急急跟在黑三姐她们身后进了东芦棚。
目送了所有人等都进了东芦棚,施恩一个倒纵上了背后的擂台,起落间干净利落,引來一片叫好声。
施恩慢慢转身,盯住了苟且,冷笑道:“姓苟的,放马过來!”
苟且只觉得施恩身上,一阵杀气扑來,胆子早已寒了三分。但千人万众面前,这脸却丢不得,当下怪叫一声,一个跟头翻了上去,伸脚便去绊施恩的迎面骨。
施恩脸上挂起一层蔑视的笑容,接架相还。斗不数合,只听一声大叫,两个人中已经摔下擂台一个,这正是:
自古哀兵知必胜,从來奸贼有余殃。却不知谁胜谁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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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林擂台之上,战不数合,被施恩奋起精神,一脚踹在苟且满地乱滚的腰截骨上,把苟且直踢下擂台,四下里众人齐声喝彩。
施恩向西芦棚那边点手叫阵:“哪个还來?”西芦棚那边哪肯示弱?又钻出一条大汉來:“踢杀牛关保在此!施恩休得猖狂!”
二人飞身动手,只看了几招,武松长长地打了个呵欠,然后“腾”的一声,那个踢杀牛反倒被施恩一脚从擂台上给踢了下來,摔得灰头土脸。
施恩站在台口,大喝道:“张团练,有本事你上來,咱们亲身做个了断!”
西芦棚那边又跳出个胖子來,大叫道:“我家大人朝廷命官,岂能跟你这后生小辈在擂台上一般见识,失了朝廷体统?休走!让我神拳席松來教训你!”
这席松说着跳上擂台,和施恩战在一处。西门庆瞄了两眼后撇撇嘴:“这席松当真太稀松了!哪里是小施公子的对手?”话音未落,就听施恩抖丹田气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一招“推窗望月”,一股掌风把席松全身都罩住了。那席松避无可避,只得挥拳硬挡,拳掌相交间,席松一个筋斗被施恩震翻到了擂台下。
施恩再次叫阵:“张团练,你手下只有这些酒囊饭袋不成?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寒碜!爽利的,把你手下最能打的英雄好汉派出來吧!”
王五在旁边笑道:“那铃涵姑娘一自杀,这小施公子是真的急了!”
赵六也笑道:“有美人在旁,便只有三分本事,也变成十分了,何况这小施公子本來就英雄。张团练那老小子,今天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西门庆紧紧地盯着西芦棚,如果那里面钻出一个蒋门神來,恐怕吃不了兜着走的就要变成施恩了。谁知等了半天,西芦棚里帘子一掀,却先闪出一个人來,手里撑开了一柄双檐伞,然后一个做武职打扮的黑胖壮汉从里头踱了出來,伸手戟指着擂台上的施恩喝道:“姓施的!你少在这里得意忘形。今天是我兄弟不在,等明天我兄弟來了,打不下你的下半截儿來!有胆子的,咱们明天再见!”
撂下狠话,那黑胖壮汉学着戏台上的文官小生那样一甩袖子,一头钻进官轿里去了。在万众的嘘声中,西芦棚里的一干人等扶着瘸瘸拐拐的败军之将,灰溜溜地跟在张团练的轿子后面,滚出了快活林,张家管家來时骑的那匹高头大马也失了威风,象被骟了一样,蔫头搭脑的随在队伍尾巴上。
便有人指着张团练一众的背影骂:“这小妇养的!真是人中的异数!不但恬不知耻,还会见风使舵,一看风头火势有些不对,他就学老母鸡下蛋去了!”
更多的人拱手向施恩道贺:“小施公子,恭喜了!明天后天再煞煞那姓张的威风,让他也清醒清醒,咱快活林的英雄不是好惹的!”
施恩抱拳四下答礼,然后跳下擂台,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东芦棚去了。
看看人流松动,西门庆向武松道:“二哥,咱们也动身往孟州去吧!趁着天色还早,赶着进城,交卸了两位端公肩头上的责任也好!”
武松点头,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张团练那边,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虾兵蟹将,沒甚么看头!”
西门庆笑道:“俊鸟猛兽,都是和鸾凤虎豹同飞同走,愿意投身赃官门下的,差不多都是些五毛,能有甚么好货色了?二哥对他们抱着希望,却不是抬举了他们?”
武松奇道:“甚么是五毛?”
西门庆暗呼不妙,自己一个不注意,倒把现代天朝特色的专业词汇给移植到北宋來了。还好他圆谎的本事着实不小,略一思索,便若无其事地道:“鼻毛、腋毛、球毛、**、脚毛,都是人身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简称五毛,和张团练那赃官手下的一小撮一样!”
王五赵六听了,只笑得眼泪直流,武松也是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赵六忍着肚子疼央求道:“武都头,你不能再笑了。你这一笑,肩膀抖得厉害,若是把这行枷上的封皮儿震脱了,那时又费咱们一番手脚。”
说说笑笑,四人一路进了孟州东门,直至州衙,西门庆在厅外等着,王五赵六带了武松进去,当厅投下了东平府的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打发王五赵六回去,王五赵六出來拜别西门庆,西门庆又送了他们些盘缠,叮嘱他们过熊耳山时小心,王五赵六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去了。
又过了多时,便见两个陌生的公人押着武松出了州衙,西门庆急忙上前招呼,那两个公人马上摆出发现老婆移情别恋的专用表情,瞪大眼睛喝道:“來人是谁?干什么的?”
西门庆懒得多话,大袖遮掩下,钱串子递了过去。孔方吃苦,西门受惠,那两个公人的表情马上由移情别恋变成了忠贞不二,笑容可掬地对西门庆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若用得着小的们,尽管吩咐!”
西门庆笑道:“我同我这二哥,是一路來的,却不知现在二位端公,要带他前往何处?”
一个公人道:“相公朱笔批了,将新到配军武松帖发本处牢城营,我们正要带尊兄前去安平寨施管营那里下文书,讨收管,若公子不放心,便一起前去如何?”
西门庆拱手道:“多谢两位端公提携了!”
两个公人乱嚷道:“岂有此理!应该说是公子提携我们兄弟才是!”
一路闲聊着行往安平寨,话題很自然就说到了快活林。两个公人语气里,明显有大抱怨,对施恩独霸着大肥肉,每年却只分州里那一星点儿份子钱感到不满,都说州尹大人已经忍了施家很久了,若这回张团练能从施恩手里把快活林夺过來,众位大人肯定都是乐见其成,孟州城里各处衙门,油水少说也能沾上三成。
武松听了,低头不语;西门庆听着,心里悲凉。看來施恩就算过得了眼下这一关,终究也沒什么好下场,因为他的对手不只是一个张团练,而是整个孟州的腐烂官场。
终究有一天,快活林会易手,易手后的快活林再不是乐土,而会成为群魔乱舞的屠宰场。那里的生灵将会被以最快的速度放血,最终一个个失血过多支撑不住糜烂下去,尸骸的旷野最后构筑出从前那一片死气沉沉的废墟时代----快活林之名,从此将成为繁荣昌盛的绝响。
施恩的心血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投资在一个错误的时代,悲剧就这么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走不多时,牢城营在望,当前一座牌楼上,高悬着“安平寨”的牌匾,看起來风风雨雨,已经经历了好几世了,看那有些古旧的样子,也不知还能再挂多久。
过不牌楼,來到安平寨寨门前时,正看到一群人吃酒欢笑归來,赫然正是施恩等一干人。那位性子英烈的铃涵姑娘依然是脸蒙青纱,额头上和右手上都包了手帕,垂着头跟在施恩身旁。
西门庆一见铃涵,急忙往武松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影,他是做贼心虚,毕竟铃涵头上手上的瘀青,都是他的铜钱镖打出來的,万一人家追究起來,他非衙门里长草----慌(荒)了神不可。
武松身高八尺,放到现代那是一米九六的个头,再戴上宽阔的行枷,藏个西门庆绰绰有余。但这一來,武松那鹤立鸡群一般的风姿物语,却是藏不住的了。
施恩正跟寨前的几条大汉说话,转眼间突然看到武松,眼前顿时一亮。人长得高倒也沒甚么,大宋长人尽有,但人长得这般高精气神却又是这般足的,却是万中无一。
向着这边,施恩大步而來,走到武松前方三尺处,施恩抱拳深施一礼:“不敢请教这位壮士高姓大名?”
一个公人嘴快,马上回答道:“小施公子,这人叫武松,是因为在山东当都头的时候,玩忽职守,以致酿成命案,所以上官一怒之下,就把他发配到咱们河南來了!”
施恩一听,骇然动容:“武松?武都头?莫不是在景阳岗上打死过锦毛大虫的灌口二郎神----武松武英雄吗?”
武松倒是很看得起这位好汉护三村的小施公子,闻言便施了个礼,谦虚道:“小施公子言重了,武松只是一介蛮夫罢了,哪里是甚么英雄了?”
“嗐呀!”施恩一声大叫,早已拜倒在地,“小弟施恩,江湖人称金眼彪,听闻武松哥哥大名,早已是如雷贯耳,沒想到今日能得见哥哥金面,实在是万千之喜!武松哥哥在上,请受小弟施恩一拜!”
施恩叩下头去,武松急忙俯身相搀,这一弯腰不打紧,却把身后的西门庆给亮了出來。那边铃涵姑娘早跳了起來,指着西门庆娇叱一声:“原來是你!”
西门庆做贼心虚,忍不住暗暗叫苦。这正是:
公子方才识好汉,红妆却又鉴英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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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这边神力才把施恩硬搀起來,那边铃涵就已经象渴马奔泉一样直冲了过來,看那势头,谁想要拉住这匹烈性的胭脂马,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武松也不行,让他手刃女人头可以,让他去拉一个活色生香的大姑娘,他伸不出这手。
孤军奋战的西门庆只能堆起刀刮不去的笑容,冲着扑过來的铃涵拱手道:“误会!误会……”
这一拱手,抱起的双拳正好遮住了脸门,哽嗓,心坎等诸般要害,而且还可以上下视情况机动移动,同时垂下的左右双肘还护住了两肋,再加上一个不显山露水的丁字步往那里一站,纵然铃涵抡起王八拳劈头盖脸直砸下來,西门大官人也可以拼命地护住了脸,英俊的相貌足以得到保全。
西门庆心中有鬼,只说自己拿铜钱镖砸人家姑娘头的伎俩,被人家姑娘贼亮的眼睛给识破了,所以才跳上來跟自己讲理----当然,女孩子跟男人讲理的时候,辅助手段大都是必不可少的,西门庆已经做好了吃亏的准备。
沒想到铃涵來到西门庆身前,便如茶蘼花架倒了一般,早已盈盈下拜,高声道:“小女子铃涵,拜见三奇公子!”声音里满是兴奋与钦敬,哪里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旁边的施恩刚刚被武松拉起,脚还沒站稳,一听到“三奇公子”四字,“嗐呀”一声,又向着西门庆这边拜了下來,大喜道:“原來连义薄云天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大官人也到了!小弟施恩,拜见西门庆哥哥!”
这回武松事不关己,乐得闪在一边,袖手旁观看热闹,看到自己兄弟已经名动江湖,武松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西门庆慌了手脚,他最恨别人在他面前下跪,多少英雄好汉的骨气,都这么跪沒了。当然,北宋时这种非奴才式的跪拜勉强让人好受一些,但终究好受得也有限。
眼见施恩和铃涵并肩跪在自己面前,若去拉施恩倒也罢了,若去拉铃涵,可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西门庆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笑道:“小施公子,铃涵姑娘,二位这是做甚么?拜天地吗?只是在下非亲非故的,这长辈的大礼可实在是受不起啊!”
施恩和铃涵愣了一下,二人对望一眼,突然“哎哟”一声,不约而同地跳了起來,两张脸瞬时间羞红了一对儿。西门庆瞧着心底暗乐:“嘿嘿嘿,这才是上兵伐谋呢!知道厉害了吧?谁让你们脊梁骨软得跟巧克力蛋糕似的,下次看你们还敢不敢!”
见二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西门庆便义不容辞地出手纠偏:“这位是金眼彪施恩施公子吧?一路行來,久仰大名,今日幸会,真乃西门庆之福也!”
施恩脸上本來已经红了三分,现在听西门庆这一说,那层红更是滴了水一样迅速荡漾了开去,声音中更是充满了狂喜:“原來西门庆哥哥也曾听说过小弟的贱名?”
西门庆急打断他道:“甚么贱名?若天下行侠仗义的名头都被看贱了,这世界还能剩下好人吗?你一个二十一二正当年的年轻人,怎的便如此轻贱起自己來?贱名二字,以后再也休提!”
施恩深深躬身:“小弟谨遵西门庆哥哥教诲!”
西门庆志得意满地一点头,总算找到了一丝儿宋江及时雨的感觉。他道貌岸然地咳嗽了一声,又向还在忸怩的铃涵笑道:“铃涵姑娘,你与我从未见面,却是怎么认出我來的?”
铃涵偷偷地瞄了旁边的施恩一眼,却见施恩也正在看她,急忙转过了头,低头道:“三奇公子的大名,江湖上的姐妹们都是久仰的啦!只恨不能一见。几月前,公子去了东京后,有那太师府上蔡太师的孙小姐,画得一手好画儿,才影了公子的神采出來,后來听说又被那李师师、赵元奴临摹了去,更被那会赚钱的书局印成了画儿四下里叫卖,只怕再过一二年,公子的形象便是无不不知无人不晓了!那幅画儿,小女子有幸亲眼见过的,因此一看便认出來了!再加上公子身边又有打虎英雄相随,那还错得了吗?”
西门庆听得呆了半晌,想不到自己已经成了偶像明星,享受起大宋头号通辑犯的待遇來。这以后要是有个马高镫短的,却让人往哪里藏身?
苦笑了一下,西门庆点头道:“原來如此!铃涵姑娘慧质兰心,过目不忘,西门庆佩服!”
这时,铃涵却反问道:“公子过奖了!铃涵却不敢请问公子,既是平生未识,你怎知道小女子名字?”
西门庆拱手正色道:“今日我和我家二哥,路过快活林擂台,亲耳听到姑娘名字,亲眼见到姑娘义之所至,生死不顾,其慷慨勇烈处,不让须眉,比起女孩儿家那一份过目不忘的聪明來,更让西门庆敬服!”
铃涵深深一福:“能得三奇公子一赞,铃涵终身叨光不尽!”
西门庆正谦虚着“哪里哪里”,隔空虚扶,铃涵已经一转身,向武松深深地拜了下去:“小女子深谢打虎英雄,三枚青蚨,救了小女子一条性命!”
武松猝不及防之下,急忙撇清自己:“不是我!当时我象现在这般戴着行枷,实在是有心无力!”
见铃涵还是跪在地下不起來,武松一着急,便顺水推舟往西门庆这边一指,把兄弟出卖了个干干净净:“那三枚铜钱镖,正是我家三弟施放,跟我武二扯不上半丝儿关系!”
西门庆腹中大叫不妙,看來铃涵头上手上的医药费,是非组织起还乡团回來寻根儿不可的了!
看了武松一眼,西门庆暗中苦笑:“武二哥性子直爽,被这女孩子一捉便中。这小丫头,果然是江湖风雨里历练出來的,看着老实,却也是古灵精怪,知道从我这里套不出话來,索性就从武二哥那里下手!”这正是:
豪杰义气真如铁,女儿慧黠总是丝。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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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瞧铃涵把头冲自己这边转了过來,西门庆就知道麻烦大了,如果这个烈性丫头非要当场叩谢自己的救命之恩,那可该当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解围的救星出现了。这救星不是别人,正是那两个押解武松一路过來的黑心公差。
这二人看到施恩和自家押解的犯人搭上话后,平日里英雄了得的小施公子居然屈膝跪了下去!而且不是跪了一次,竟是跪了两次----二公差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
再后來,这两拨人说不尽的话,磕不完的头,两个公差在旁边戳着,呆若木鸡。看看日已偏西,这二位互相一使眼色,便上前招呼道:“小施公子,有句话,小人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施恩心中有多少豪情事,要同武松哥哥和西门庆哥哥倾心吐胆,哪里见得这等腌臜厮來干扰?便皱眉挥手道:“爽利些,有话快说!”
两个公差媚笑道:“是是是!是这样的。小施公子,我二人是带这个罪囚來管营相公这里作交接的,若是一直在这营门口耗下去,耽搁了府尹老爷的时限,只怕小人们吃罪不起。因此想请小施公子高抬贵手,让小人们先将这个贼配军……不不不!是英雄好汉!将他老人家引进去!”
施恩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向西门庆和武松道:“二位哥哥,今日天色近晚,咱们这便快快进去交接了,小弟备酒宴给二位哥哥接风洗尘如何?”
西门庆笑着一抱拳:“却是生受了小施公子了!”
施恩听到西门庆答允,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起來,大声道:“西门庆哥哥哪里话?小弟生平,最爱结交江湖上英雄好汉,二位哥哥今日光降,是小弟求都求不來的福份,有什么生受不生受的?西门庆哥哥请随小弟这边走,你们两个,好好把我武松哥哥送进去!”
那两个公差大喜,请了武松,先进营门去了。
西门庆也抢在头里,跟着施恩寸步不离,却把铃涵远远隔在一旁。跟着施恩的那些大汉,逐渐四散,又走到一处岔路处,却有两个小女厮接了过來,把铃涵请到另一边去了。这一來,西门庆更是百无禁忌了。
施恩带着西门庆來到点视厅后堂,抱拳道:“西门庆哥哥且在这里看着,待小弟上堂知会我父亲一声,先宽松了武松哥哥,咱们再來叙话。”
西门庆也拱手道:“小施公子费心了!”
施恩一边摇手道:“哥哥说甚么见外的话!”一边迈开步子,进到点视厅里面去了。
西门庆从过道里瞥眼往点视厅中看,只见里面的公案座位上,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个人,施恩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些什么。西门庆心想,这位便是施恩的父亲,那位老管营了。
却听“啪”一声响,却是老管营把惊堂醒木一拍,喝道:“带新到囚人武松!”早有五六个军汉,将武松簇拥了进來。老管营喝令先除了行枷,然后说道:“你那囚徒,须省得我大宋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那兜拕的,与我背将起來。”
武松见施恩向他连使眼色,便做了个病恹恹的样子低声道:“小人于路中了暑,还未曾好利落,告寄打。”左右牌头早得了施恩左右梯己人的吩咐,知道小管营要看觑武松,因此便顺风扯旗道:“这人现今有病,乞赐怜恕。”老管营便借坡下驴道:“我看这人面上,果然有些暑气。也罢!这顿打且先寄下,待其痊愈后再行罚不迟!”
西门庆在后堂瞧得分明,也只能心中苦笑:“走这等过场,也只不过是前世里那些赃官开大会,做报告,不说骗别人相信,倒先骗自己相信----却有他妈的屁用?”
这时,三四个军汉已经把武松引了出去,老管营又处理起别的事情來。施恩退回后堂,请了西门庆直奔牢城营的单身房。
推门进屋一看,武松正在屋中缓缓地踱着步子,舒活臂膀上因带了半天枷而凝滞的气血,见了施恩,便笑着拱手道谢:“多谢小施公子,免了武二的一顿杀威棒!”
施恩连连摇手道:“哥哥休要客气,这是小弟理上当为的!”说着,请武松和西门庆去了单独的一进院子,这里早已摆下酒宴,三人谦让一番,武松坐了上位,西门庆对席,施恩下首相陪。
武松见施恩相待之意甚诚,便端了一碗酒道:“小施公子,你我虽然素不相识,但快活林中,都说你为人仗义,是个造福一方的好汉。武二生平,最敬爱这等好男子,今日便借花献佛,先來敬你一碗!”
施恩听了,喜上眉梢,站起身來将一碗酒喝了个干净。
西门庆也笑道:“小施公子,难得你一个年轻人,又是官宦子弟出身,却不贪花好色,欺压乡里----这样的官二代,现在少之又少,为了你这一点仁心,在下也敬你一碗!”
施恩又急忙站起來,毕恭毕敬地把这碗酒也干了。抹了抹嘴,小伙子脸上泛起酒后的红光來,朗声道:“小弟也沒二位哥哥说得那般好。只是小弟想,我施家能安身在这里好几世,都是本乡本土的老少爷们儿给面子,卖交情,我不帮他们谋些福利,已是不该,若再糟践起來,那还是人吗?小弟就象那鱼,父老乡亲就是那水,若沒有了水,小弟本事再大,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來!”
西门庆喝彩:“说得好!难得施恩兄弟年纪青春,就悟得了这般大道理,却是胜过那些皓首穷经的腐儒和那些位高权重的赃官太多了!先前见施兄弟经营出了快活林那么大一片产业來,我还有些奇怪,但现在看來,却是丝毫不足为奇,正是理所当然啊!”
施恩便叹了口气,看了看西门庆和武松,欲言又止。
武松放下酒碗,慨然道:“施兄弟,我看你心里有话要说,怎的不痛痛快快说出來?这般扭扭捏捏的,岂是好汉行迳?”
施恩便灌了自己一碗酒,起身拱手道:“两位哥哥,小弟斗胆,有一事相求!”
西门庆大笑道:“巧得很,在下和武二哥,也有一事,相求于施兄弟!”这正是:
兄弟相知分两路,正反归來是一家。却不知大家彼此相求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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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说有事相求,施恩便涨红了脸,把胸脯拍得老响:“两位哥哥有事,便请吩咐!能用得着小弟,是小弟天大的面子!能办的,小弟自然要办到!不能办的,小弟拼了命也要办到!”
西门庆大笑道:“哪里有那么多难办的事?不瞒施兄弟说,我和武二哥自从离了家乡,一路行來,无所事事,这手脚都闲得发霉。今见快活林里新立了擂台,便忍不住技痒起來,施兄弟可肯发个善心,让我和我家二哥也加入施兄弟的阵营,到那擂台上去凑个数目?”
施恩一听,喜出望外,扑翻身便拜:“固所愿,不敢请尔!”
武松伸手扶起施恩,问道:“施兄弟,你说有事相求,这便说了吧!”
施恩抓了抓头,腼腆道:“小弟就是想着求两位哥哥拔刀相助,沒想到不用等我开口,西门庆哥哥就先蘀我把话都说了!”
武松一愕,然后哈哈大笑:“我这三弟,乃是上界天星降世,神机妙算,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三人正喜笑间,突然屏风背后转出老管营來,叫道:“两位义士,老汉听你们多时了!今日幸得相见两位义士一面,愚男如拨云见日一般。且请两位义士高坐,老汉我有一事相求。”
西门庆和武松急忙站起,拱手道:“原來是老管营相公在此,小子们失礼了,快请上坐。”
老管营急忙摆手道:“世间焉有坐在上位求人的道理?还是两位义士坐。”
西门庆便道:“这个却不成话了!便论起年甲來,也沒个让长者站着,年轻人却坐着的道理,若连这点道理都理论不明白,我们两个小子又算甚么‘义士’了?”
老管营听西门庆说得正大,便点头道:“就依义士!”唱个无礼喏,大家相对落座。
施恩见他父亲來了,早已起身,站立在一旁,此时服侍着他父亲坐了,自己垂手站在身后,更不稍动。武松心里敬他是条好汉,便招呼道:“施兄弟如何却立地?”施恩道:“家尊在上相陪,兄长且请自便,不用理会小弟。”
武松便把眼向老管营面上一看:“恁地时,我们两兄弟心上却下不去。”
老管营便道:“且先让他站着,老汉这里却还有话说。待说完了,二位义士也体贴下情应允了,那时才有他的座位。”
西门庆注目看时,却见这老管营须眉之中,依稀留着些胡人血统,虽然言谈中不乏胡人之豪爽,但行动之间,颇有中华之礼节,不由得暗想道:“我华夏泱泱大国,兼收并蓄,这就是胡汉一家了。这施家累世相传,行汉礼,说汉话,却比一般的汉人还要冠冕些。有了这般好家教,才能有培育出施恩兄弟这般的好人才,这家教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时,老管营亲自提壶,与西门庆和武松把盏,西门庆和武松都赶紧站了起來,躬身接过。
斟过酒后,老管营便说道:“两位义士听禀!愚男原在快活林中做些买卖,非为贪财好利,实是欲壮观孟州,增添这天朝气象!谁想到今期求荣反辱,却被张团练那厮仗势豪强,布下了圈套,公然要夺这个去处。若依老汉世故,这快活林便该当让与这张团练和他背后势力才对;但若依天理人心,却当寸土必争!只恨愚男学艺不精,羽翼不丰,却是独木难支大厦。天幸今日來了打虎壮士和三奇公子,两位如此英雄仗义,天下谁不钦敬?若两位义士不弃愚男,请满饮此杯,受愚男四拜,拜为长兄,以表恭敬之心!”
西门庆心中暗叹:“这便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和武松对望一眼,二人都是缓缓点头,端起酒來一饮而尽。老管营见了大喜,忙招呼施恩道:“快!快來拜见两位兄长!”施恩纳头便拜了四拜,西门庆和武松连忙答礼,结为兄弟。
三人礼毕,又來拜见老管营,老管营笑道:“今日喜事盈门,我且带两位贤佳入去见见我那老婆子,也让她认认儿子的兄弟,好生欢喜欢喜!”
西门庆和武松异口同声道:“这是礼上该当的!”
说着话,老管营和施恩便带着西门庆与武松登堂入室,进了内厅。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琵琶乐音传來,音节殊妙,当真如珠落玉盘一般。待转过回廊,却见前方庭院里,一个四十余岁的美貌胡姬怀抱琵琶,手挥五弦,纤指转折处,天音纷呈。
院中早已绷起了几道绳网,铃涵身穿紧身的黑绸衣裤,脚上是一双带着红绣球的皂花弓鞋,腰间围了暗黄的短裙,蹁跹于绳网之上,随着琵琶声把一枚十二两重的蹴鞠香球踢得上下穿梭。其时日光已暮,灯火独明,铃涵飘舞在乐音织出的天网上,当真是机巧如仙,便是西域敦煌石壁上所绘的飞天妙舞,也及不上她此刻的一凝神,一回眸。
乍见之下,施恩只看得目瞪口呆,满脸迷醉之色,早忘了今夕何夕。西门庆和武松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相向而笑。
如急雨般的乐声之中,铃涵随着音乐的节奏鹘旋而起,采撷了四周围那些丫环们发出的惊呼,给自己絮成了一朵飘逸轻盈的云彩,然后单膝一颠球,待球落到着力处时,闪电般一记弹腿,那球就如流星赶月一般,直蹿入二十余步外的网窝里去了。
轻轻在绳网上一点,铃涵一个纤云翻巧,整个人已经翻落在弹琵琶的美胡姬身前,凑上去跟她说了几句什么。
琵琶声猛的一停,那中年胡姬站起身大喝道:“是甚么人?敢來这里放肆?”
老管营呵呵大笑,连声喝彩着出去,西门庆伸手在施恩背上一推,把兀自魂不守舍的呆头鹅也暴露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然后自己和武松也行了出來。
铃涵乐舞之时,瞥见有人偷看,只说是哪里來的登徒子,却想不到是施恩一行人。目光向施恩这边一转时,正好迎上了施恩那火热的目光,一眸之下,二人都火燎一般将目光转了开去。这正是: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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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营带着西门庆、武松、施恩他们进來,铃涵和施恩四目互撞,一时间羞不可抑,急忙向老管营插烛般一拜,随了丫环们向后回避了。
倒是那胡姬美妇落落大方地站起來,问老管营道:“相公,这两个孩子是……?”
听到“孩子”两个字,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都感不知所措。男人被女人突然冠以“孩子”二字,无论你是多大的英雄,也无不服帖。
老管营便拉了西门庆和武松过來,把二人的大名,足尺加三,夸得天花乱坠,最后说这二位义士,今日已经和咱家不成器的小子结义做了兄弟,因此才带他们进内宅來拜见家眷。
听到西门庆他们是自家儿子的结义兄弟,那胡姬美妇满面堆欢,留他们在内房中吃茶食说话。闲谈时说起自家姓白,西门庆心中一动,便问道:“伯母祖上原來是龟兹人?”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自唐以后,西域胡人移居中原者日多,入乡随俗,这些胡人都取了汉姓。比如于阗人都姓尉迟,疏勒人大都姓裴,康国人多姓康,龟兹人则姓白。
那胡姬美妇“咦”了一声点头称是后,不禁对西门庆另眼相看,说道:“原來这位西门公子学识如此渊博,知道奴家祖上姓氏的來历。奴家确实是來自龟兹,一手琵琶和胡旋柘枝舞,世世相传,所以今天见了那铃涵姑娘,才觉得分外投机,奴家还正想着和老爷商量了,收了她做干女儿呢!”
一听此言,倒把施恩急出一身汗來,几次想张口,又憋回去了。西门庆旁观者清,心中暗暗好笑,只恨不能安慰呆头鹅说:“干柴烈火好煮饭,干哥干妹好做亲,又不是亲兄妹,不妨事的!”
不过这些话年轻弟兄私下里说说可以,当着长辈的面胡扯,就显得太失体统。因此西门庆也就钳起了轻薄唇舌,只是陪着老管营和白氏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坐了一会儿,临别时,白氏夫人给了西门庆和武松每人一个小荷包,小荷包里各装压岁的小银锞子五六个,倒叫二人又打了个愣怔。
辞出來后,老管营还要摆酒,但西门庆说,明天还要上擂,若吃得醉了,只怕误了大事。老管营和施恩都点头称是,撤去酒席,请西门庆和武松沐浴了,回房休息。
西门庆听武松呼吸声重浊,一副睡不着的样子,便问道:“二哥,不睡觉,想什么呢?”
武松手里捏了那个小荷包,呆呆地道:“拿着这个荷包,就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想我爹,想我娘!”
西门庆心里猛痛了一下,他的手指勾勒着自己荷包上的丝绣纹络,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武松又轻轻地道:“那时过年,早上起來枕头下面会压着个荷包,荷包里有几个新钱,哥哥把这钱去给家里买盐买菜,我则拿了去买果子吃。后來……”
叹了口气,武松怅然道:“后來这些年,睡里梦里都想要个荷包,却是再也沒可能了……今天却得了一个……”
又过了半晌,武松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黑暗中,西门庆擦了擦眼角,沉声道:“沒什么!二哥!咱们说什么也要帮施兄弟守住快活林!”
武松“嗯”了一声,说道:“睡吧!明天咱们兄弟联手,平了张团练,拆了那个擂台!”
第二日天甫黎明,西门庆和武松早早起來洗浴了,和施恩相会后,舒活筋骨,抖擞精神,便早早去了快活林。
原來,快活林里最大的客栈已经成了前來替施恩助拳的英雄会所,这几日陆陆续续,不断有人到來,拼着被官府秋后算帐,也要替小施公子助威。客栈里上上下下,都住满了人。
施恩一进客栈,立时就引起了一阵小轰动,四面八方都是向他抱拳打招呼的江湖豪杰:“小施公子一向可好?”“小施管营,咱们兄弟这厢给你见礼了!”施恩连连拱手,回应着各路英雄。
西门庆笑了一笑,低声道:“兄弟,在这河南道上,你的面子可大得紧呐!”
施恩面有得色,亦是低声道:“小弟可沒有两位哥哥那么大的本事,只是结交的朋友多了些罢了!”
众人见施恩和西门庆言笑晏晏,交情显然大异于旁人,又有武松雄纠纠气昂昂地随行在侧,都不敢小视,当下便有两位德高望重者抢上前问道:“小施公子,却不知你身边这两位是……?”
施恩携了西门庆和武松的手,來到客栈中央,大声道:“今天,小弟给众家英雄介绍两位好汉,好教大家欢喜。小弟的两位结义哥哥,这一位是威震景阳岗的打虎英雄,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的武松……”
此言一出,客栈里突然一寂,然后就是轰雷般一声彩。武松踏上一步,四下里抱拳答谢彩声。
施恩又接着道:“……而这一位哥哥,正是近日誉满江湖的义气豪杰----江湖人称三奇公子的西门庆!”
话音未落,施恩身边的人已经拜倒了一片,齐声道:“见过西门庆哥哥!”
当先那两位德高望重者大喜道:“原來是万金救英雄,千里送兄弟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到了!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有失远迎,当真是罪该万死!”
猝不及防之下,西门庆只恨不能向千手观音借几只手臂來使用,眼看拉得起这边,拉不起那边,西门庆只好跪下还礼,同时朗声道:“各位好汉快快请起,若这般多礼时,沒的折了西门庆的草料!”
众人乱哄哄站起,众星捧月一般,将西门庆、武松、施恩围在核心,纷纷抢上來通报姓名,西门庆知道今天但凡有觉悟进到这间客栈里的人,都是些不怕官府打击报复、敢于斩颈沥血的好汉,因此丝毫也不肯在神色上怠慢了他们,一个个问清楚姓名,抱拳拱手客气几句,就费了好些时光。
河南道上的好汉们见状,都是暗暗心折:“江湖上三奇公子好大的名头,谁知做人却是如此的谦光,和那些略有所成便趾高气扬的浅薄之徒大大不同。当真是有一分本事,就多一分修养!”
正热闹间,客栈门猛的被推开,一个人满头大汗的进來,大叫一声:“众家哥哥,大事不好!”这正是:
方识降龙伏虎客,又见拖牛拽象人。却不知何事惊慌,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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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看,原來那人却是负责在快活林路口打探消息的小张乙,施恩便问道:“何事惊慌?”
那小张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用手指着外面,喘息着道:“长人……小弟看见一个长人……就跟在张团练那狗官的轿子前……恁长一个长人……”
河南道上有名好汉醉金刚,身长近八尺,打得一手好金刚拳,这屋里好汉要论身高,他却是蝎子尾巴----独(毒)一份儿。见那小张乙慌慌张张委实不成个眉眼,便一拍桌子喝道:“甚么长人,能长过老子……”
正叫嚣到这里时,突然想起今天來了武松,却比他还要高了一个头,这醉金刚马上口风一转,改口道:“甚么长人,能长过老子……身边的打虎英雄武二爷的?”说着用手将小张乙的目光向武松这边一引。
小张乙将武松上下一看,摇了摇头,说道:“也罢了!这位哥哥虽然长大,但比起那人來,还是见得矮了!”
众人好奇心起,纷纷道:“岂有此理,世上竟然有如此长人?待咱们都去看來!”嚷嚷着,纷纷出店去了。
施恩便招呼西门庆和武松道:“二位哥哥,咱们也去观敌瞭阵一番!”武松也是心中惊异,一点头,拉着西门庆和施恩出门。
來到道路边时,却见那张团练人马,迤逦渐行渐近。张团练轿边健步走着一条好大长汉,有九尺來高身材,形容丑恶,相貌粗疏,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身紫色的腱子肉,满头黄焦焦的头发,便如权贵家养的大号金毛一样。
西门庆心中暗暗想道:“不消说,这便是蒋门神蒋忠那厮到了。”
昨天张团练的人连战连败,象拔了毛的公鸡一样,萎得连头也抬不起來。今天有了蒋门神这伟哥撑腰,正是得食的狸猫欢似虎,一个个挺胸腆肚,只恨不能学螃蟹那般横着走路。
路过施恩这边时,却见那蒋门神弯了腰,在轿子的窗口处歪头附耳,听了些什么吩咐后,突然转过脸來,冲着路边的施恩狰狞一笑。一张嘴,正彰现出其人尖利的黄牙,还有厚厚的舌苔,真是越看越象走狗了。
施恩这边的豪杰不肯失了锐气,纷纷戟指挑衅,或者扬拳示威,场面眼看要乱,还是施恩一句话镇住了局面:“咱们擂台上见!”
那蒋门神冷笑数声,目中无人的眼光自河南群雄头顶上甩过,落在武松脸上时,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象火烫了一样急速收了回去。
然后此人低了头,又向轿子里低声禀告了一些什么,那声音隐秘得,就是长了顺风耳,也绝对听不到。难为他这么长大一条猛汉,却可以把声音压缩到如此密不透风的地步,比起江湖逸闻中传音入密的绝技來,这蒋门神的窃窃私语更是别出心裁,独具一功。
轿中张团练显然又有指示,只见蒋门神听了以后,一边眉飞色舞一边连连颔首,笑眯眯地直起腰來后,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施恩看着远去的张团练人马,吐了一口浊气,这才道:“众家兄弟,咱们的东芦棚里,也该上人了!”河南众豪杰轰然称是,大家吆喝着,众星捧月一般将西门庆、武松、施恩簇拥在中间,进了东芦棚。
不知什么时候,铃涵也來了,还是蒙着脸,悄无声息的往施恩身后一站。西门庆和武松只作不知,施恩倒是显得有些手脚无措,而旁边的河南群雄对铃涵却是十分恭敬,昨天铃涵擂台上万众瞩目之下那决死一剑,已经让她赢得了这些江湖豪杰最大的敬重。
却听西芦棚那边锣声一响,一条人影已经飞身上了擂台,拱手道:“在下蒋仁,乃东潞州蒋氏四杰之首。听说快活林中有个叫金眼彪施恩的江湖败类,在这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因此才惊动了我师傅,前來替天行道。但是,有事弟子服其劳,杀鸡何必用牛刀?在下蒋仁不才,今天就要会一会这只刚长胎毛的小老虎----金眼彪,你敢下场吗?”
施恩气得七窍生烟,正要下场,早有河南好汉醉金刚跳上擂台,大叫道:“假人,你放屁!”吼叫声中,醉金刚扑上前去,双臂摇开,和蒋仁战在一处。
斗到分际,那蒋仁卖个破绽,放醉金刚一拳直捣进來,却将他手腕一捋,顺势在背后一推,脚下再一绊,一招“倒跌金刚”使足了全套,把醉金刚从台上直摔了下來。
台下万众无不唉声叹气,西芦棚那边轰天价一样喝起采來。
那蒋仁胜了一阵,便得意洋洋起來,叉着腰站在台口,咧着蛤蟆嘴勾手指:“哪个还來?”
河南群雄中又跳上去一个,那人只盼能干净利落地收拾了蒋仁,因此一出手就是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沒想到急于求胜之下,又被蒋仁抓住了破绽,一个“兔子蹬鹰”,把这位性急者直踢下了擂台。
连败两阵,河南群雄人人脸上无光。大家只说要在三奇公子和打虎英雄面前抖一抖河南豪杰的威风,因此才一个个奋勇争先,沒想到输了个灰头土脸!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施恩的身上。
施恩心想:“连输两阵,这第三阵可不能再输了!”于是紧了紧腰间鸾带,长身而起,向着众人一抱拳:“小弟去和那蒋仁较量较量!”众人纷纷喝彩,既然小施公子出马,这一阵自然是万无一失的了。
铃涵在乱人声中低低嘱咐道:“公子小心!”施恩点了点头,陡然间便精神百倍,大踏步的去了。
西芦棚里,张团练居中而坐,蒋门神坐在他的右侧下首处,其它人都恭恭谨谨地侍立着。看到施恩出场,张团练便指着道:“兄弟,这施恩却不是个好惹的,你那大徒弟连胜两阵,耗费了多少力气,未必便能胜得了这厮----不如咱们临阵换将为上!”
蒋门神忙站起來道:“大人教训得是!小人的四个徒弟中,我这二徒弟功夫最强。现在就让他上台,和这施恩试试手,也让我觑觑此人的虚实。若我徒弟胜了,自然用不着多说;就算他败了,我看清楚了他的拳路,取胜也更容易!”
张团练便一挑大拇指道:“善!孙子曰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也!”
蒋门神便喝道:“蒋义!”
他背后一个年轻后生急忙转出,行礼道:“蒋义在!”
蒋门神向擂台上一指:“你去把你大师兄替换回來!”
蒋义“啪”一抱拳,大声道:“谨遵师傅之命!”说着向张团练和蒋门神深深施礼,自出帐去了。
來到帐外一看,却见施恩正跳上擂台,蒋义便大喝一嗓子:“呔!金眼彪!你打车轮战,算甚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待我蒋义來会你!”
说着,紧跑两步,直上擂台。蒋仁连胜两阵,脸已露足,见师弟上來接战,正是求之不得,便一拱手道:“二师弟小心!”跳下台自归西芦棚。
施恩和蒋义在擂台上彼此转了两个圈子,突然一声大喝,同时前扑,斗在一处,二十余合,沒分上下输赢。
西芦棚中,蒋门神一拍掌道:“哈哈!我还说这金眼彪有三头六臂,原來也不过如此!”
东芦棚中,武松对西门庆道:“施恩兄弟虽然沒有拜过明师,但他学武的天份却好,这几路拳法,他都能于平平无奇中生出自己的变化,于朴实无华中见功力,这样的好悟性,若能再有明师指点,也不愁不成一方高手!”
西门庆点头道:“以施恩兄弟的身手,要胜这蒋义是不难的,但若是今天那条长汉出手,这一关却有些儿难过。不如下一阵,便让兄弟上吧!二哥你替我押阵。”
武松点头,却突然眼眉一立,喝彩道:“好!”原來擂台之上,施恩一个鸡蹬步抢入那蒋义的空门,左胯骨一顶蒋义的马步,蒋义的步法顿时松了。趁着对手根基不稳之势,施恩挽住了他的右臂,身子一斜,一招“羚羊挂角”,直甩得蒋义飞了起來,舞手舞脚摔下擂台。
西芦棚里,蒋门神冷笑着站了起來,拱手道:“大人,小人这便上台去会一会这个金眼彪。却不知大人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张团练沉吟道:“虽然这施恩年少轻狂,但他家总是做了此地好几代管营,有些人脉,若弄出性命之忧來,却是大家都沒趣。咱们这一次只是求财,蒋兄弟你就高高手,放他一条生路吧!”
蒋门神大拇指一翘:“大人真是侠骨仁心,便是那孔夫子,也比不上大人。嘿嘿!施恩这小家伙,等我打服了他,再告诉他,他这条命是谁赏的,也给他个知恩图报的机会!”
说着话,一把甩开身上的大氅,露出一身蛮牛般的横肉來,大踏步出了西芦棚,直上擂台。所到之处,先是万众惊呼,然后便是鸦雀无声。这正是:
道高三尺方制胜,魔凶一丈又重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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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两米多高的大汉这么趾高气扬地逼上來,威势确实惊人,东芦棚中的河南好汉们,面上都变了颜色。铃涵突然抢上來,向着西门庆和武松盈盈一拜,虽然人多无法畅所欲言,但眼波流转之间,更胜千言万语。
西门庆知她心系施恩安危,一时关切之下,连女儿家的矜持都顾不上了,感动之余,也替施恩感到高兴。当下长身而起,对武松道:“二哥,咱们到擂台边上去观阵吧!若施恩兄弟有个闪失,接应起來也方便些!”
武松一点头,二人并肩而出,河南群雄也前呼后拥的跟了过去。铃涵站在空了的东芦棚里,双手合什,虔诚地暗念了一声:“菩萨保佑!”然后也急急地跟了上去。
西芦棚里看到这边倾巢而出,也“呼啦”一下拥出一堆人來,只有张团练不惯晒太阳,还留在芦棚里喝茶,由蒋门神的三弟子蒋道和四弟子蒋德贴身保护。
擂台边儿上,蒋仁叉起腰,冷笑道:“怎么?觉得打不过我师傅,就想來倚多为胜吗?”
武松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蒋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整个人一时间就好象被摁进了冰窨子一般,寒彻了骨。
蒋义虽然不是首当其冲,但被武松目光的余威一扫,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暗想道:“我师傅威震泰岳,但论到眼神的凌厉,似乎还不及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二人折了锐气,一时间再不敢寻衅,而河南群豪也并不吵闹,只是静悄悄地看着擂台上对峙的施恩和蒋门神。
台上的施恩,刚开始虽然也不免被蒋门神威势所慑,但一瞥到台下铃涵关切的目光,年轻人的心中,刹那间便是勇气百倍,那种澎湃的能量,足以让他蔑视世界上一切所谓的强横,区区蒋门神又算得了甚么?
激情如沸之下,施恩不卑不亢地向着蒋门神拱手:“小可金眼彪施恩,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万众瞩目之下,蒋门神倒也依足了江湖礼数,抬手还礼道:“咱家姓蒋名忠,东潞州人氏,连续三年上泰岳争跤,不曾碰上过对手,因此江湖上都送我个绰号,叫做蒋门神。施小管营,不是咱家小觑你,凭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本事,断不能在我的手底下走满二十个回合。你若有自知之明,就听我良言相劝,随我进西芦棚,去向张大人下个腰赔个礼,拱手让出快活林,有我老蒋的薄面,张大人对你还能佛眼相看;如若不然,嘿嘿……”
施恩冷笑着拉开架势:“如若不然,却又怎的?”深吸一口气,一声大吼,直向蒋门神扑了上去。
武松点头道:“不错!施兄弟虽然面临强敌,气势却是十足,浑沒落了下风!这份心性修为,正是修炼上乘武功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
西门庆却是紧盯住了擂台上蒋门神的一举一动,若施恩抵挡不住的时候,他就要上去接手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水浒传里,施恩被打得两个月起不了床的情况发生。
其实,西门庆还不是最全神贯注的,真正最关切的,其实是铃涵。姑娘一双妙目直盯在施恩的身上,那水一样的柔情,却充满着重塑铮铮钢骨的神奇力量,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怯懦的人也会变得英勇,英勇的人会更加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的施恩抖擞精神,纵高俯低,拳打脚踢,居然和蒋门神斗了个旗鼓相当。蒋门神心中暗暗吃惊:“这金眼彪怎的越斗精气神越足了?莫非他刚才与我徒儿蒋义动手时,还未使出全力?”
须臾间,二人已经战了二十余合。蒋门神拽拳飞腿,大开大阖,招式间充满了阳刚强横之气;而施恩真如一只乳虎一般,翻扑跳剪,轻剽迅捷,避开强敌锋芒,时不时觑准了蒋门神的破绽处凌厉一击。两人各逞豪雄,看的人都喝彩。
铃涵心中一动,大喝一声:“蒋门神,你说小施公子在你手下走不满二十个回合,现在却是多少个回合啦?”四下里的看客听铃涵说得有理,“轰”的一声,嘘声四起。
蒋门神听到众人吆喝,脸上一红,气势更加馁了,施恩却是精神一振,挥拳有风生,踢腿若龙腾,打得更是得心应手。
此消彼长之下,蒋门神心里焦躁起來,暗想道:“我在张大人面前砍了大嘴,若是再这么耗下去,让这金眼彪在擂台上多呆一刻,咱家的脸就多丢一分!说不得,也只好拼命了!”
当下卖个破绽,施恩见有机可趁,飞起一腿,直扫蒋门神的耳门。蒋门神“嘿”的一声,一偏头,硬生生的用铁硬的脖子接了施恩这一脚。
“蓬”的一声,施恩这一脚踢了个正着,只踢得蒋门神眼冒金星,但施恩的裤腿儿也让他给揪住了。蒋门神心头暗喜,这施恩自动手以來,便滑溜得象一条鱼一样,现在鱼尾巴既然让自己钉住了,他还能跑到哪里去?要知道,自己最擅长的,可是相扑啊!
施恩尽管占了点儿小便宜,但见蒋门神中了一脚后虽然嘴角挂血,却照样是身凝如山,若无其事,自己的裤腿儿反倒被他揪着了,心头暗叫一声:“不好!”他动念也是极快,被揪住的那只脚索性在蒋门神肩头一借力,身子矫夭飞腾而起,另一只脚也勾挂了上去,挟住了蒋门神的脖子,使一招“乌龙绞柱”,想要把蒋门神盘倒。
蒋门神扎稳马步,两手牢牢抓住施恩挟裹着自己脖子的脚腕子,一声暴吼,双睛怒突,和施恩角起力來。
以力抗力,还是蒋门神占着便宜,毕竟他脚踏实地,施恩却是身子凌空,第一记绞击沒有挫动蒋门神将他放倒,再而衰三而竭,顿时便身险危境。
蒋门神察觉到施恩绞着自己脖子的腿上力道渐次松了下去,忍不住哈哈大笑,喝道:“金眼彪,今天可知道了我蒋忠的厉害?你若是个知情识趣的,现在便当着快活林的大男小女,给张大人说几句软话,他老人家是善爷,念你年幼无知,还能给你留条自新之路。如若不然,嘿嘿……”
施恩身子垂了下來,两手扶地借力,腿上连连发劲,都撼动不了蒋门神,心中一横,便决然道:“士可杀不可辱,想要施恩低头,却是万万不能!”
蒋门神狞笑一声:“既如此,休怨咱家心狠手辣!”说着,一声厉吼,已经将施恩抓举起來,便要向擂台前掼下!这正是:
心怀慷慨轻生死,身藏傲骨重英雄。却不知施恩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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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铃涵见施恩势危,大叫一声,便想奋不顾身冲上台去,但却身子一重,早被西门庆解下背上一个长长的包裹在肩头一压,哪里还动得了分毫?
“嘿”的一声,台上蒋门神吐气发劲,把施恩直向空地处摔下來,尽管这一摔不会伤了施恩性命,但卧床不起却也难免,等他拄着拐能爬起來的时候,快活林早就改姓张了。
蒋门神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不防台下猛蹿出一条天神般的大汉來,迎着施恩的來势,两手托其腰胯,飘飘逸逸几个回旋,化竖劲为圆劲,就把施恩稳稳当当地接了下來。施恩虽然惊得脸色苍白,却是毫发无损。
救了施恩之人,正是武松。这一下艺惊当场,万人无不侧目。呆了半晌后,才爆出了一声震天的大采來。
蒋门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松,心中暗道:“此人是谁?当时大路上跟他对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不好招惹,沒想到他果然是这般好本事!若他來上擂,若他來上擂……”
正心下忐忑时,却见武松携了施恩,在河南群豪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回进东芦棚里去了。蒋门神心下暂时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还好!若那汉子來跟我放对,只怕有些不妙!他迟上一刻擂台,张大人就可以多布置一刻人手……嘿嘿!今天说甚么也要舀下这快活林!”
当下把胸脯一腆,大声道:“各位三老四少大小爷们,刚才大家也看清楚了,那金眼彪施恩浪得虚名,被咱家一顿拳脚,就赶下了擂台,若不是咱家有好生之德,早叫他血溅五步!快活林里的各位,可有不服的吗?有不服的,便请上擂!若无人上擂,就是姓施的认输,快活林可要转手啦!”
话音未落,就听一人朗声道:“蒋门神休得猖狂!我來会你!”
眼前一花,台前一道人影一个“旱地拔葱”,早已经飞身纵上擂台。人在台口,右足牢牢钉住台边,左足高高朝天蹬起,一个“魁星踢斗势”,傲立于擂台之上,正如渊停岳峙一般。快活林众人见小施公子输了,正沮丧之时,却见此人飞身上擂,偏偏身手又是恁的了得,霎时间彩声雷动。
蒋门神见此人年纪甚轻,是个公子哥一般的模样,虽然比施恩显得大了几岁,但想來功力也是有限,今天他除了那个不知姓名的威猛大汉,当真是百无禁忌,冷眼看着擂台口迎风傲立的上擂人,嘿然道:“你是哪个?”
却见那公子哥傲然一笑,淡淡地道:“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蒋门神吃了一惊,退后一步,问道:“莫不是这些日子以來,名噪江湖,号称三奇公子的清河西门庆?”
西门庆“呼”的把腿一收,喝道:“然也!”
蒋门神又退了一步,拱手道:“西门大官人,我蒋忠也多闻你的名字,知道阁下是钱能通神的主儿,东京太师府那般高门大户,你都有本事进去!阁下路子野,手段奢拦,咱家是佩服的!可今天这是擂台,你一个山东好汉,何必逞强架梁,來帮那施恩出头?江湖上敬你义薄云天,赞的是你的义气,可不是你的功夫!若今天硬要挡咱家道路,若在咱家手下受了委屈,可别怪俺蒋忠沒有事先提醒你!”
西门庆冷笑道:“蒋门神,你这厮自甘堕落,摇尾乞怜于权贵门下,做侵犯民间利益之走狗----凭你也配说这‘义气’二字?沒的把江湖义气都把來玷污了!这快活林,是当年小施公子从一片荒野地里建起來的,能有今天恁大规模,花了他多少心血?你们这些奸贼,惯会剥削民脂民膏,食人以自肥,前有你这等为虎作伥的走狗,后有那等丧尽天良的赃官,你们团团勾结,残民以快,却须记得头上有青天,身旁有民愤!西门庆今日,就是要抱打不平,踩一踩你们这些豺虎,让大家都知道,你们那纸一般的本质!”
这一番大骂,西门庆运足了丹田气,声震全场,只听得万众无声。一片寂静里,猛听得西芦棚里“啪”的一声响,却是张团练摔了茶盅,疯狗一样直扑出來,也不顾头上日头正毒,戟指着擂台上的西门庆叫嚣道:“蒋兄弟,打死他!打死这厮!擂台之上,若有死伤,各安天命!”
猛然间万人一声大喝,声如霹雳雷霆,横空截断天魔舞,只震得张团练魂飞魄散,连退数步,一跤跌回了西芦棚里去,颤声道:“这些贱民!想要造反吗?嚎如此大声!却不知孔夫子曰过,非礼爀说……”
蒋门神的三弟子蒋道和蒋德急忙抢上将他扶起,给他舒前头抚后背,打着扇子扇风,劝慰道:“大人且放宽心,这些刁民都是老鼠胆儿,哪里有敢同咱们作对的想头?”
张团练一把抢过扇子來自己扇着,一边喝骂道:“你们知道个屁!这些平日里泥巴一样任你揉搓的贱种,若有一天觉醒起來,那还了得?只怕那时就是你我的末日----我那连宗的哥哥张都监便曾这么曰过的!”
在帘子缝儿里张了两眼,却见擂台前万众平和,也不见什么揭騀为旗,截木为兵的兆头,张团练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把吃人的目光盯到了擂台激斗的两道人影身上。
擂台之上,西门庆和蒋门神斗得正紧。刚才万众齐呼,不但张团练丧胆,蒋门神亦是落魄,狗急跳墙之下,扑上來向着西门庆就是一拳,却是卯足了全力。
数招一过,蒋门神便放下了心,暗想道原來这西门庆名头虽大,但武艺比起施恩來却也高不到哪里去。想想也是,这般公子哥,也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练了几路花拳绣腿,行走了几遍权贵豪门,就以为自己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了,乳臭未干的小辈们,哪里晓得甚么才是真正的江湖?
蒋门神一边愤愤不平着,一边招招加紧,眼看西门庆身如风前残烛,已是摇摇欲灭,蒋门神心中暗喜:“今日做掉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奇公子,我蒋忠的名头还不飞上了天去?”
当下暴喝一声:“小白脸儿,舀命來!”这正是:
英雄热血焚野火,壮士豪情竖战旗。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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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西门庆堪堪要败,东芦棚里河南群雄无不失色。
铃涵抱着西门庆交予她的一个狭长包裹,包裹里是杨志的那口宝刀,这时便不动声色地用刀尾推搡了施恩一下,施恩便央求道:“武松哥哥,西门庆哥哥力量不支,只怕要伤在那蒋门神手下,还是哥哥出手,快快将他替换下來吧!”
武松笑道:“嘿嘿!转世天星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大家睁大了眼睛,且看好戏!”
听武松这么一说,大家只能凝目往台上望去,就见蒋门神越斗精神越是健旺,在他急风骤雨般的拳脚下,西门庆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眼看蒋门神拉弓坐马,一连三记炮捶拳轰出,西门庆左遮右挡抵敌不住,只好拉个败势,扭头就走。
蒋门神见西门庆不往擂台下跳,只是往擂台另一边急走,摆明了是要立稳脚跟重整旗鼓的意思,心下不由得冷笑:“这些公子哥,从小沒吃过亏苦尝过黄连,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若挟着尾巴逃跑,我未必抓得住你;你偏要硬着脸皮死撑,却是自个儿找死了!”
想到张团练让他杀人的吩咐,蒋门神凶心大炽,迈开长人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直撵上來,喝道:“利口小辈!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未落,突见逃窜中的西门庆身子一俯,左脚闪电般一记倒踢,正踹在蒋门神小腹上,龙潭寺潭腿功夫脚踢柏木桩的功劲这时才显出威力,蒋门神虽然膘肥体壮,一身的横练功夫,这时却哪里吃得住这一脚?早已两手按着小腹,身子球一样团了起來,呻吟成了一堆儿。
西门庆一脚得势,更不饶人,撑在地上的右脚借力一蹬,整个人如捷豹一样翻起,由背对蒋门神变成了面对蒋门神,还未等四目相视,西门庆右脚风一般扫过,一脚刮在蒋门神额角上。饶是蒋门神铜头铁额,这一脚他也承受不起,就如倒了煤山一样,蒋门神直从擂台角上摔进擂台中间去了。
东芦棚里,武松大笑着喝彩:“三弟好一招玉环步,鸳鸯脚!”河南群豪眼见西门庆败中求胜,正是于险峻中见功力,无不佩服,都跟着轰雷般喝彩。
就在前几天,西门庆大战孙天锦,不分胜败之下,便曾想要施展这招玉环步,鸳鸯脚來决出个上下输赢,偏巧被菜园子张青喝破了。新招未试,武松常引为憾事,沒想到这路腿法未在十字坡上扬威,先來快活林里立功。
西门庆两脚放倒蒋门神,追入数步,一脚便踏住了蒋门神的“膻中穴”。蒋门神急忙用两手來搬时,要穴被制,却哪里能搬得动?
张团练的走狗们见到自家的头号猛犬被西门庆收拾了,一个个噤若寒蝉,虽然嘴里虚张声势,但哪一个敢上擂台來替蒋门神出头?
倒是蒋门神的两个徒弟情急关心,跳上擂台想要相救,被西门庆伸指头在蒋门神眼珠上虚虚一晃,冷着声音喝道:“滚下去!”蒋仁蒋义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跳下擂台去了。
趁此工夫,蒋门神拼命挣扎。西门庆恼了,抡起拳头,不分眉眼,望脸上一阵乱打,只打得蒋门神连叫饶命。
西门庆心中暗想:“蒋门神这厮好生刁滑!我又沒下死手,以他这一身横练的身子骨,岂有连这几拳都吃不住的道理?这狗贼空长了昂藏九尺一副好汉仗,却是个见风使舵、沒一点儿刚骨志气的小人,若不狠狠打他一顿,倒显得我手懒了!”
一咬牙,真力到处,手如钢铁,直上直下在蒋门神关节要穴上捶击起來。蒋门神这下可吃足了苦头,被西门庆修理得痛入骨髓,一时间更是苦苦哀告,只短短一会儿工夫,西门庆的辈份在他口里节节上涨,从爹爹一路晋升到了鼻祖,看样子还有继续往上飘红的趋势。
西门庆将这九尺小人狠揍了一顿,直打得蒋门神上气不接下气,这才停下手问道:“蒋忠,你要死要活?”
蒋门神沒口子的道:“小人要活,要活!”
西门庆便道:“你若要活命,便须依我三件事!”
蒋门神连连点首:“祖宗,莫说是三件,便是三千件、三万件也依得!”
西门庆皱了皱眉头,暗想道:“蒋门神这厮,却是半点儿诚意都沒有!”
当下指了台下的千万人,大声道:“这里都是快活林里的父老乡亲,我要你跪在这擂台上,好好给大家叩头认错!这快活林是所有人的快活林,岂是你一家一姓的吗?”
蒋门神连声道:“依得!依得!请祖宗先高高脚!”
西门庆冷笑着把脚一收,哼道:“谅你也玩不出甚么花样!”说着伸手抓起蒋门神往台口一墩,如提童稚。
蒋门神喘息了几声,见西门庆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急忙直撅撅地跪端正了,“咚咚咚”在台板上连磕响头,大声道:“各位快活林的父老乡亲,我蒋忠不是人,是畜类!各位父老大慈大悲,念在小人家里还有四岁的老娘和八十岁的孩儿的份上,请祖宗大人放了小人吧!”
“轰”的一声,万人哄笑。快活林里人人扬眉吐气,张团练那边个个脸上无光。
西门庆冷笑了几声,又对蒋门神道:“哼哼!你蒋家好别致的老娘和孩儿啊!这第二件事,就是我要你连夜离了这孟州城,赶回家乡去。权贵家的走狗,你做得很有趣吗?若敢留连,再叫我碰上,见一次打你一次,见两次打你一双,你可有不服吗?”
蒋门神连连叩头:“小人哪敢不服?小人今天就走,今天就走!断不敢在这孟州停留了!以后江湖上碰到祖宗大人,小人也定当退避!”
西门庆又说道:“第三件事----我知道你这厮,是个口不应心的人,我也不敢盼着你立刻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若你还有些儿记心,就在日后做坏事之前,先想想今天的这一顿好打!若能想得通达了,未必不是你的造化!”
蒋门神再次磕头:“这件事,小人也依了!日后我必然做个好人,再不敢为非作歹!”
西门庆点头:“既然如此,饶你去罢!”
蒋门神连连叩谢:“是是是!多谢祖宗大人!”说着也不敢站起身子,直膝行到擂台边上,从台沿儿上爬了下去,才在两个徒弟的搀扶下,钻进西芦棚里去了。
擂台下众人见西门庆如此发落了蒋门神,无不赞叹。远处的大树下,有一个六十余岁的矍铄老翁,亦是拈着白须微微点头,缓缓说道:“金刚怒目,却也不无慈悲心肠。好一个三奇公子西门庆!”旁边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子听着,睁圆了黑亮的大眼睛,直盯着擂台上的西门庆不放。
西门庆向着西芦棚,冷着声音道:“张团练,你那边还有哪一个上台來赐教?若沒人出手,这快活林还是大家的快活林!”万人呼应,声震长空,连烈日都颤栗起來,不得不扯过云朵遮住了自家外强中干的面目。
西芦棚帘子一掀,张团练直抢了出來,一张黑脸上全是狰狞的火气。狠狠地瞪了西门庆一眼后,张团练引镫上马,居然单枪匹马一个人顶着大太阳跑掉了。熟知此人德性的人见了,无不称奇道怪。
待张团练跑得不见了影子,那张府管家突然來到那面铜锣前,抡圆了槌子,“嘡嘡嘡”一叠连声地猛敲了起來。
就在众人莫明其妙的时候,突然间快活林四面街口,都有一批批的精壮兵丁涌了进來。这些人都是身披软甲,手提哨棒,排成鱼鳞阵的行列,每走一步都是腾腾的杀气。
留在西芦棚里的蒋门神看到这些援兵,被打得五彩缤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恶毒的狞笑。
张府管家“嘿嘿”笑道:“要打擂台吗?咱们这便打!不过咱这边有小五百人,若是一个个打來,却打到甚么时候?不如大家便一拥而上,早些分出胜负输赢,岂不爽快?”
张团练手下的那些走狗们,也笑嘻嘻的从帐篷里取出了早已预备下的杆棒、朴刀、铁尺等诸般器械,密密的在张府管家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子。
张府管家站在刀山剑林里,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老百姓们,突然变了脸,戟指着骂了起來:“你们这些泥巴种!贱民!俺家大人要你们这片地,是看得起你们,居然还敢这么推三阻四,伙同施家小子跟俺们大人作对!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俺家大人是什么后台?那施家又有什么后台?我把你们这些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蝼蚁东西!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我家大人的厉害!明天就算让你们去平你们家的祖坟,你们也得给我乖乖地平了!小的们!”
无数狗吠般的声音应和起來:“有!”
场中一片肃杀。这正是:
只说妖龙喷毒火,却看猛狮吼天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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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团练倚仗着蒋门神之势,只说要在今天镇服了施恩,一鼓作气拿下快活林。谁知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來,西门庆横空出世,将蒋门神打了个落花流水,大计至此翻为画饼不说,更是沦为了全大宋的笑料。
还好张团练是做足了两手准备的主儿。明着右直拳,早蒋门神在擂台上吸引众人目光,暗着左钩拳,调动了自家营里的正兵,抛开吃空饷的不算,总也有四百來人,暗中包围了快活林,以筛锣为号,一齐抢出,倒也声势浩大。
至于张团练,圣人曰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老人家索性连轿子也不坐了,先飞马离了这混乱之地再说。反正有自家的管家在这里盯着,自己只须坐回府中,眼望旌旗至,耳听好消息便是。
那张府管家得了主子密令,正是狐假虎威,扯开了破锣嗓子喝叫:“小的们,听我锣声为号,就上前给我打!打出对面的脑浆子來,自有知府大人和都监大人替你们作主!”
四下里群犬齐吠一声,气势陡振。
不远处大树下,那个九岁的男孩子面色大变,拉了那矍铄老翁的袍袖道:“师傅,三奇公子他们要不好了!”
老翁含笑道:“飞儿,依你说,此刻该当如何?”
叫飞儿的男孩子四下里看了看,说道:“师傅,此刻敌众我寡,须有出奇制胜之计!莫若师傅您老人家斜刺里出手,擒贼先擒王,将那狗仗人势的作恶奴才拿了,那时蛇无头不行,也免了快活林百姓这一场惊吓苦楚。”
老翁拈须点头:“且不急,我们再看。”
这时,东芦棚里河南群雄都是乱纷纷拔出了兵器,喝喝呼呼地冲了出來,向着张家走狗这边戟指大骂,都恨张团练这厮满口的江湖规矩,却在背地里玩阴的,无耻下流,是狗彘不食的奸佞小人。
那张府管家面有得色:“俺家老爷是朝廷命官,跟你们这些草莽野人,讲的是王法!甚么江湖规矩?多少钱一斤?现在就是这么个世道,行事只看结果,不择手段,嗫得出奶來,老母猪也是娘了!你们这些沒脑子的一莽之夫,哪里识得此中的妙处?今天且先把你们打服了,天理公道,自然都在俺家老爷这边!”
施恩越众而出,看着四下里合围的张团练正军,突然间仰天哈哈大笑。
那张府管家不由得愕然,指着施恩道:“金眼彪,你们此刻已进了罗网,便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你笑怎的?”
施恩冷笑道:“如此下作手段,果然不出我家西门庆哥哥所料!”
背后铃涵,早掏出一个竹哨來,放在口唇上用力一吹,哨声清越,直入云霄,就听四下里应和的竹哨声彼伏此起地响了起來。
快活林中四下里有一百多间客栈,现在每个客栈中都抢出几条汉子來,手舞器械,各依地势,反倒把张团练的一众走卒隐隐包围在核心里。
原來昨天安平寨酒席之上,西门庆说起张团练的阴贱无耻,此等小人不可不防。老管营和施恩听了深以为然,便趁着夜色暗中调兵遣将,组织营中精锐兵卒和营中敢死罪囚,换了衣妆來快活林客栈中投宿,约定若那张团练有什么阴谋诡计,便以竹哨声为号,大家一齐发作。
这支伏兵,以安平寨牢城营中的罪囚为主。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犯了事的亡命之徒,个个都是吃秤砣屙铁水的喋血汉子,老管营昨夜一许好处,都哄然应诺了,此时虽然人数较张团练那边为少,但这些江湖汉子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真打起來,一个能对付朝廷的那些草包兵丁三个。
张府管家见自家反倒被包了饺子,色厉内荏地叫了起來:“你们想干什么?杀官造反吗?”
突听一声长笑,一人大步排众而出:“官在哪里?哪里有官?你们这些鼠辈,哪一个是官身了?”
众人看时,却见此人手提一柄雪亮的弯刀,看着张府管家和他身边一众走狗嘿嘿冷笑,正是老管营亲自接应來了。
张府管家一见施老管营,立时哑口无声,毕竟人家才是真正的官,自己这堆人里,张团练早飞马跑了,现在连一个镇得住场面的都沒有。
走狗们士气顿挫。老管营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向擂台上的西门庆一拱手:“西门贤侄,你果然是神机妙算啊!若不是你事先定计,愚男今日,非吃小人暗算不可!”
河南群豪听了恍然大悟,原來三奇公子还是文武全才,真乃杨家将和八贤王合在一起的人物。众人心悦诚服之下,都是轰雷般的喝彩。
看着擂台上抱拳答谢彩声的西门庆,矍铄老翁颔首道:“心思缜密,料敌机先,好一个三奇公子!了不起!”
飞儿拍手道:“师傅,今天可是你第二次开口称赞同一个人啦!”
老翁点头:“此人气度,见微知著,真国士也!”
飞儿听了,再次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西门庆,大眼睛一转一转,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飞儿心思转动的时候,那张府管家也在暗中思忖:“姓施的一家早有防范,看來想要夺这快活林,是难如登天!砂锅子捣蒜,就是这一锤子买卖!今天索性将这快活林砸得稀烂,也替俺家大人出一口心中恶气,便惹出事來,自有知府大人和都监大人出面!”
主意拿定,张府管家大叫一声:“小的们,都给我预备了!”张团练麾下军健乱哄哄答应一声,凶威陡盛!
老管营面上变色,戟指着他骂道:“贼厮鸟!你丧心病狂,当真要让生灵涂炭不成?”
说到打,老管营丝毫不惧,自家手底下一群铜帮铁底儿的好汉,视这些吃着空饷久无训练的官兵如草芥。但若混乱一起,玉石俱焚之下,快活林里这些无辜的路人百姓,必然要遭池鱼之殃,那时就算打胜了,又让人心里怎生过意得去?
张府管家缩在人群中,狞笑道:“打!给我打!都打烂了,老爷自赏你们!”走狗们一声喝,哨棒如密林般扬起。这正是:
自古城狐爱社鼠,从來英雄恨奸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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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大树下,那矍铄老翁白须飘拂,勃然大怒:“这狐假虎威的贼奴才,为了讨好主子,竟然不惜荼毒一方生灵!”
飞儿便摩拳擦掌道:“师傅,待徒儿去将他拿下!”
未等老翁答话,突听一声霹雳般大喝:“畜牲敢尔!” 这一声,真好似虎啸深岗,狮吼莽原,其凛凛之威,只惊得奸邪落胆。张团练麾下的走狗们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搜刮劫掠的本事他们是样样精通,但说到那般冒冷冲寒的胆气风骨,却是半丝儿也无。乍听得这天雷无妄般一声震喝,只惊得魂飞无数,一时只知茫然四顾,有些家伙手软筋酥之下,连掌中的哨棒都把持不住,掉落于地而不自知。
矍铄老翁见得分明,废然长叹一声:“这便是我大宋养的好军!”
飞儿却是满脸兴奋之色,连连拉着矍铄老翁的袖子道:“师傅!是我武师兄!是我武师兄啊!”
矍铄老翁见武松排众而出,如佛前的毗沙门天王一样,身前身后,有千重的锐气,人上人下,显百步的威风,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低声斥道:“这个孽障!”
武松矫矫鹗立于众走狗之前,神威披靡处,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向前一步?那张府管家和武松冷电般的目光一触,只吓得舌根儿发麻,颤着声音道:“你……你……你是何人?敢來坏咱家团练老爷的道路?”
武松冷笑一声:“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山东打虎武松是也!”
此言一出,张团练这边的江湖汉子中就是一阵隐隐的骚乱,不少宵小之辈都把手里的器械悄悄地垂了下來,人也点点滴滴地往后排不动声色地蹭去。
隐藏在西芦棚里的蒋门神也把手里抄着的朴刀轻轻放下了,一时间只剩下胆战心惊:“哎哟我的天妈呀!原來那汉子竟然是景阳岗上的打虎英雄武松!幸亏打我的是那三奇公子西门庆,若换成了这个割头如挽草的武松,此刻焉有我的命在?今日之事,我老蒋是说什么也不出头了,且寻个空儿,回去向张大人报讯为上!”
武松一人如中流砥柱一般,矗立在街心,目光顾盼处,群狗夺魄。
那张府管家终究不是江湖人物,沒听说过武松的鼎鼎大名。这家伙一时胆怯过后,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禁不住恼羞成怒。只见他两目贼光乱闪,一眼看到了武松脸上刺配的金印,胆子便又壮了起來,尖着嗓子叫道:“我说这厮怎么凶成这样?原來是个犯案的贼配军!你狼心不改,当街威胁朝廷命官的门下管家,你当我大宋是沒有王法的吗?看來杀威棒打得还少!小的们!任他再日能,也只是一个人,一颗头,大家一拥而上,先把他打个稀烂再说!谅他一个贼配军,值得甚么?”
话音落下,却是应者寥寥,却早惹恼了擂台上叉腰而立的西门庆。西门庆一个纵身,跃过数丈空间,如天外飞鸿一般落到武松身边,冷笑道:“谁说我哥哥是一个人?清河西门庆,今日和打虎英雄一起,收拾赃官门下乏走狗!”
看着张团练那些走狗人心离散的怂样儿,再听到西门庆那一句“乏走狗”,众人轰雷般喝一声彩。
施恩大步向前,在西门庆肩下一立:“金眼彪不才,愿同两位哥哥一起,共打赃官乏走狗!”
铃涵在施恩身边一站,蛾眉倒竖:“江湖女子铃涵,愿随壮士一起,打遍天下赃官的乏走狗!”
河南群豪热血沸腾,纷纷抢到西门庆众人身后站定,异口同声道:“河南道上的好汉,今日共襄盛举,先收拾了快活林里的这些乏走狗!”
猛听一声大骂,路边肉铺里一条大汉猛跳了起來:“咱家这肉铺,豁不去不开了也罢!俺就是快活林里的一个小老百姓,今天若恶狗敢咬人,咱也來灭他妈的一道!我呸!乏走狗!”
几个卖肉的刀手火家纷纷站在主家身后,戟指着张府管家这边,放声大骂:“乏走狗!乏走狗!”
“乏走狗”的喝骂声越來越高,最后,快活林里四面八方都响了起來,武松那一声大喝虽然威猛,但比起此刻万众之疾呼來,正是小巫见大巫。张团练的走狗们被铺天盖地的“乏走狗”声浪所包围,只唬得一个个面如土色。
那张府管家开始还伸手指着四周百姓的鼻子叫嚣:“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了!”但随着单人变成多人,一众变成群众,他的指头戳出去时越來越是无力,越來越显沉重,最后抖得竟如寒天里的枯草一般,浑沒了一丝儿威风。
他只觉得眼前那人山人海的气势,已经不是他和他这区区五百人可以应付的了,只怕就是把全孟州的厢兵都开出來,也未必能在这山岳一般的威势下讨得了好去!
武松站在汹涌的人群中,只闻耳畔民声如沸,心中亦是热血奔腾,突然拉了西门庆一把,大声道:“兄弟,你说过的一句话,哥哥一直记在心里。到了今天,才隐约琢磨出其中的意思來了!”
西门庆也大声道:“二哥,甚么话?”他是不得不大声,现在“收拾乏走狗”之声震天,若不把嗓子拔得高些,想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见。
武松道:“你说过----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哥哥今天上街在这万人群中一站,这才开了灵窍,原來这八个字中,却包含了多少我辈做人的大道理!”
不远处的大树下,飞儿连蹦带跳,冲着被包围在人海里的那一小撮走狗们大叫:“打乏走狗喽!打乏走狗喽!”周围的民众见这么一个银娃娃一般的男孩子居然也有如此肝胆,都为他喝彩,飞儿有模有样的向四下里抱拳答谢彩声,小小年纪就显出一派极大方的气概來。
那矍铄老翁却时刻把精神贯注在武松身上,武松和西门庆对答的那些话,虽然人多声乱,但都被他听去了。闭着眼睛沉思半晌,这老翁突然扬眉闪目,朗声道:“好一个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啊!好三奇公子!好三奇公子!”
转头又向那男孩子问道:“飞儿!这八个字,你可听到记住了吗?”
飞儿一改方才嘻笑模样,深深向老翁拱手道:“师傅,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字,飞儿终身不敢或忘!”这正是:
浩浩爝火藏觉醒,轰轰春雷震新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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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团练管家落入了民众的包围,听着四周响彻云霄“收拾乏走狗”的呼喝声,只唬得他魂飞魄散,其实害怕的何止他一个,在场的走狗,莫不股栗,有好多人已经先便打好了待会儿磕头祷告的主意。网
张府管家抹着头上的虚汗,眼珠子四下里乱瞟,突然间看到空荡荡的擂台,顿时急中生智智勇双全起來,只见他一指擂台,大声道:“金眼彪,今天我们來,是为了打擂的,你弄了这么多人围了我们,想要倚多为胜吗,你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若传扬出去,你施恩怎么在江湖上做人!”
早有河南豪杰冷笑起來:“你不是朝廷命官的门下家人吗,你平日里不是只讲王法,不讲江湖规矩吗,现在怎的把拉出來的屎又坐回去了!”
张府管家只当沒听见,硬着脸皮道:“施恩,这擂台,你还敢不敢再上,若怕了我身后这帮弟兄,不敢上擂,那你就仗着你现在人多,把我们都打死便是,咱爷们儿就在这里戳着,若皱一皱眉头,也不算好汉,若你还是河南道上的成名人物,你就把圈子撒开,咱们各回各的芦棚,再做比试!!金眼彪,你敢吗!”
施恩听了,竖起眼眉,向着四下里大声道:“快活林的各位父老乡亲,河南道上的诸位好汉,这小人虽然不知耻,但咱们却不能不讲道理,他要接着比擂,咱们难道还怕了他不成,有什么土鸡瓦狗,就让他放出來好了!”
四下里轰然称是,如堵的人群闪出了一条甬道,正通向西芦棚那里。
张府管家带着他那垂头丧气的五百走狗,正要往西芦棚里钻,却听武松一声大喝:“且慢!”
众人都是一怔,就听武松问施恩道:“兄弟,你这打擂台,可有什么规矩沒有,这些烂人,也配上台吗,若他们乱七八糟,甚么都比起來,这擂台岂不永远也比不完了!”
施恩听着倒是一愣,踌躇道:“当时只说是以快活林为彩头,两下里分了输赢,就此罢手,现在他们既然还不认输,那也只好再比下去!”
西门庆听了哭笑不得,叹气道:“施兄弟,那赃官这是存心摆布人啊,他一世不认输,难道你便陪他比一世不成,以后经事,多用脑子!”
老管营在一边道:“两位哥哥的教诲,你却要牢记。”施恩忙应承道:“孩儿遵命!”
武松嘿然道:“世上有多少事情要办,谁耐烦跟这些腌臜厮胡缠,今天爽爽快快,了结了他们便是!”
说着目光向四下里一转,突然一笑:“有了!”
当下分开人丛,來到一户人家镇宅的石狮子跟前,这石狮子一人多高,少说也有五百斤的份量,武松点手叫过张府管家,指着石狮子道:“來,举一个我看看!”
张府管家顿时吓矮了三寸:“这个狮子,不要说是石头的,就是木头的,咱家也举不起來!”
武松用手一挥他身后的那一帮人,象在挥一堆垃圾:“你后面不是有五百人吗,让他们上來举一个,能举起來,我替我兄弟作主,这快活林今天就让给你们了!”
张府管家连连摇头,虽然天上掉下來个快活林,但也要有那能接得住的力气,张团练这些走狗里要能有力挺五百斤的壮士,今天也不用玩这等下作手段了。
当下,张府管家便反将一军:“咱们举不起來,你们能举得起來吗,若你们中谁有这本事,那这擂台也不用比了,我家老爷干脆认输,咱们永世不敢沾惹快活林!”
武松大笑:“好,既然如此,我自己端上來的鱼头我自己拆,这石狮子,且让我來举一举!”
四下里众人听着,无不惊得呆了,只有西门庆和不远处那个矍铄老翁面色不变,因为他们都知道,武松举这个石狮子,当真是易如反掌。
只见武松上前,把那石狮子拱了一膀子,那石狮子只是略摇了摇,武松便叹气道:“方才那大话,却说得满了,这般沉重,却如何举得动!”
那张府管家捉住了武松的把柄,就乘机把脚儿跷,冷笑道:“世上大言不惭、自不量力之辈,车载斗量,再多上一个,那也沒甚么大不了的!”
武松哈哈大笑:“是极是极,世上大言不惭、自不量力之徒,确实车载斗量,眼前不是便有一个吗!”
说着,深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石狮子只一抱,便轻轻地抱了起來,再一撇,扑的打进地里有一尺多深,也不知砸死了多少栖息在阴暗里的潮虫子,围观众人揉揉眼睛,尽皆骇然。
那张府管家只惊得气也转不过來,只是指着武松道:“你……你……”
武松笑道:“你怎样。”低身马步蹲得稳了,右手抓底座,左手攥狮鬃,猛喝一声:“起。”那石狮子早已举过头顶。
却见武松双臂肌肉贲起,猛喝一声:“去。”力推之下,石狮子如生双翼,直飞上天一丈多高,张府管家正光眼眼呆看,却不防武松一把将他揪了过來,杵在石狮子掉下來的必经之路上,笑道:“做管家的都会接主子的下音,今天便请你來接一接狮子的下音如何!”
话音未落,那张府管家腿一软,已经口中流涎,在地下酥成了一堆儿。
那石狮子飞起一丈多高,挂着劲风,直朝地下的张府管家脑门上砸去,万众惊呼声中,武松伸出双手只一托,早将石狮子托住,如接泥丸,再看张府管家,早已两眼翻白,吓得晕了过去。
武松哈哈一笑,将石狮子安回原处,转过身來时,却是气不长出,面不改色,直到这时,众人才敢把哽在嗓子眼儿里的一口惊悸之气直爆出來,一时间快活林里如风卷天地,接下來的喝彩声几乎要刮飞了屋顶。
施恩上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哥哥非凡人也,真天神。”河南群雄也是心服口服,皆拜道:“武二哥果然不愧是灌口二郎神,真神人也!”
武松目光扫过张团练手下那帮走狗,那些家伙一个个面如土色,尽皆五体投地,莫敢仰视。
西门庆笑吟吟地走过來,拱手道:“恭喜二哥,今日威震快活林,又为武林中添了一段佳话!”
武松面上却无半分得意之色,却反向西门庆躬身一礼,叹道:“罢了,若沒有三弟这一路來言传身教了我那些做人立世的道理,武二再有力气,也不过是个一勇之夫罢了!”
西门庆扶起武松,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各自知心。
这时,地下张府管家已经悠悠醒转,摸着自己的脑袋,呆了半晌,突然自言自语问道:“我有头乎!”
西门庆便笑道:“人无头不行,管家现在行动自若,自然是有头的了,这地下冰凉,只怕冰坏了阁下的身子,何不起來说话!”
张府管家唯唯诺诺着站起身來,一转眼看到了武松,一个趔趄又软爬回地上,口口声声只是哀告:“英雄饶命!”
西门庆笑道:“那擂台可还要打吗!”
张府管家一迭连声道:“不打了不打了……”
西门庆又问道:“这擂台之战,却是谁输认赢!”
张府管家早已失了锐气,叩头道:“是施恩公子赢了,我家老爷输得心服口服!”
西门庆突然变了脸,喝道:“你们说我家施恩兄弟勾引人家小妾,这混帐话是谁捏造出來的!”
张府管家哀求道:“公子饶命啊,这都是小人吃了屎,挑唆着我家老爷造了这个谣,只是借铃涵姑娘作引子,想要霸占施恩公子这快活林罢了!”
西门庆冷笑一声,跳上石狮子的头向四下里一拱手,运丹田气朗声道:“快活林里的父老乡亲和四面八方的英雄好汉共鉴!!施恩兄弟却是清清白白一条好汉,铃涵姑娘却是清清白白一个好女儿家,所谓勾引张团练妾妇的谣言,这狗奴才刚才也承认了,都是它们自己编造出來的!”
众人哄一声,万口齐呼一个“打”字,唬得张府管家一众走狗魂不附体,施恩和铃涵都是目中含泪,上前并肩跪倒,叩谢西门庆帮他们洗刷清白之恩,西门庆急忙扶起,一语双关地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多礼!”
不远处的大树下,飞儿大喜道:“我武师兄真是九牛二虎的神力,也不知我长大了,会不会象师兄一样!”
矍铄老翁叹道:“你武师兄若不是这三奇公子教导,那一身神力也只不过就象一把沒有鞘的刀,只会乱割人头罢了,哼,这小孽障,昔时只见他是学武的天份极高,所以才收了他做弟子,因时间紧迫,未能带在身边教诲,只传武而未传德,才让他做出前日里那般血案來!”
飞儿怯生生地问道:“师傅,您老人家还要出手清理门户吗!”
原來,这矍铄老翁正是武松的师傅!!老侠周侗,周老侠看着不远处的西门庆,摇头道:“算你师兄运气好,有一个好兄弟在他身边教导着他,省了我多少心事,飞儿,咱们走吧!”
飞儿喜道:“师傅你已经饶了师兄啦!”
周侗点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既然那个孽障能悟通这层道理,就让他做几件好事,也算是赎罪吧。”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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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林在赃官贪吏的图谋下得到保全,当真是万众吹呼,老侠周侗微微颔首,牵了飞儿的手,分开人群向外走了出去。
飞儿诧异道:“师傅,既然來了,总该去见一见我武师兄啊!还有那三奇公子,徒儿也想当面拜见呢!”
周侗道:“咱们今日之來,一是教训你那个不成器的师兄,二是想要帮小施公子镇一镇擂台,挫一挫赃官贪婪的腐气,既然现在两件事情都解决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这便回汤阴去吧!來日方长,英雄豪杰风云聚合,自有其时,不必强求!”
飞儿不敢再说,只点头道:“便依师傅!”一边跟周侗走着,一边借着地势回头望着人群里的武松和西门庆,心中暗暗鼓气道:“总有一天,我岳飞岳鹏举也要象我武师兄和三奇公子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时,西门庆已经发落完了张府管家,一众小人如丧家之犬,夹了尾巴灰溜溜落胆而去,蒋门神带着徒弟混在乱人堆里,向着身后的西门庆意味深长地狠盯了一眼。
快活林得保,对此间的老百姓來说,就是天大的喜事,却听“噼哩啪啦”声大作,原來是有人放起爆竹來,一时间从者云集,四下里鞭声彼伏此起,便是过年都沒这么热闹。
施恩和老管营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当下在各家酒楼都包了流水席,请父老乡亲和前來助拳的英雄好汉们吃酒庆贺,酒席上公推着西门庆和武松坐了首席,河南道上的英雄豪杰都來敬酒,西门庆皆用好言相接纳,也不知有多少热血汉子为三奇公子风采所倾倒,均慨然激昂道:“今后西门大官人但有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这庆贺的喜宴一连吃了三四天,各路英雄方才散去,快活林又恢复成了当初的繁华盛地,而且那繁华的程度,比起平常时节犹有过之。但这一切落在西门庆的眼里,却好比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繁荣过后就是萧条,只怕更大的磨难,已经在后头排了队等着了。
因此这一日,在施恩家中小宴,喝到酒酣耳热之时,西门庆便道:“我有一句心腹话,要对老伯和施恩兄弟讲。”
老管营和施恩听西门庆说得郑重,都停了杯箸看着他,施恩便道:“哥哥有话请说,小弟恭聆教诲。”
西门庆问道:“近日快活林买卖如何?”
说到快活林,施恩便有发自内心的喜意浮上脸來,拱手道:“亏了两位哥哥,现在的快活林,商贾云集,更胜往昔,各处买卖,比从前还要加增三五分利息!”
西门庆便道:“兄弟休怪我说,有一句成语叫塞翁失马,讲的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的道理。兄弟你一手建起了快活林,在这个浊世中,却是个梦幻天堂一般的所在,但这世道,岂容你一人独清?多少黑手想要來攫夺,将这快活林改了颜色!前日的张团练,只不过是锋芒小试而已,更大的图谋,还在后头呢!我和武松哥哥,保得住这一次,却未必能保得住下一次,皆因赃官贪婪,利之所在,不择手段,你我兄弟实力不济,终究争不过他们。”
施恩呆了半晌,才向着西门庆道:“哥哥是天星下凡,必有万全之策,是不是?是不是?”
武松也道:“三弟若有什么锦囊妙计,便教给施兄弟吧!快活林中,那些老少脸上笑容,却是个真的,若那些笑容有一天不见了,叫人心上怎能受得了那般凄凉?”
西门庆慢慢喝了口冷酒,苦笑道:“兄弟我身在这个红尘,也只能守这个红尘的规矩,锦囊妙计,也只不过是因敌变化,哪里有那万应万灵的好事?施兄弟若听我良言相劝,还是及早从快活林抽身退步,便是你终身的好结局。”
老管营叹了一口气,点头道:“西门贤侄所言,皆是正理。孩儿!这些话我早想对你说,但知道快活林是你这几年來的心血所聚,你的精神性命,都在这些事业上面,因此话到口边,又咽回去了。咳……”
施恩目光缓缓自父亲、西门庆、武松面上转过,眼中清亮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突然间流下泪來,哽咽道:“我只是想着把曾经梦里的图画变成真的,却又碍着谁了?……可怜好几年的心血辛勤,就这么一朝沒了……我心里的苦,又怎么说?……难道……难道这世上,就沒有一处善地吗?”
“有!”西门庆突然大声说道,“我相信终有一天,耕者勤其田,大家都能吃放心粮食蔬果;商者安其利,市上沒有假货横行;读书人知廉耻,求的是真知灼见而不是黄金屋颜如玉;官员不敢贪渎,凭的不是道德,而是慑服于司法的威严!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有一处这样的善地!那时,施恩兄弟你的快活林,必然可以安安稳稳地经营下去!沒有苛捐杂税,沒有鬼域蝇营,大家都能站在阳光下,理直气壮的做人,而不向豺狼狗彘弯腰俯首!”
武松将酒碗向桌上重重一礅:“壮哉!”
老管营先是眼前一亮,却又叹了口气,只是喝酒。
施恩眼中却是重新放出了希望的光,喃喃地问道:“哥哥,这善地真的有吗?却在哪里?何时方能出现?”
西门庆朗声道:“这就象兄弟说的那样,只是哥哥梦里的图画而已。但我却真的希望能有一天,这图画象兄弟你的快活林一样,变成个真的!就算只存在一天,也能让这个世界上的人都看到那希望,心里有希望的人,脸上定会焕发出武二哥看到的笑容來,那笑容,也是个真的!”
施恩听着热血沸腾,端起面前酒碗來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碗猛掷于地,摔了个粉碎,大声道:“若真能看到美梦成真的那一天,小弟在这世上也不算枉活了一场!”
武松望着西门庆,慢慢地问:“兄弟,你这是醉话,还是清醒话?”
西门庆大笑道:“世上多少清醒话,听起來却象是醉人在胡说八道?二哥,你说呢?”
武松亦大笑道:“我管你是清醒还是昏醉?反正今生今世,咱们兄弟都是并肩携手,前方刀山火海,也一起闯了!來!为了兄弟梦中的图画成真,走一个!”
大笑声中,西门庆、武松、施恩的酒碗酒壶重重碰在一起,大家痛饮淋漓。老管营在旁边看着,先是默默摇头,叹了口气后,却又坚定点头。这正是:
莫道浊世天醉去,还看英豪手挽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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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喝了一巡酒,施恩扬声道:“我已想明白了,快活林的买卖,我慢慢抽身退步便是,细想想,快活林自我手上兴起,也不过是小事业罢了;若能将西门庆哥哥说的那善世做得成了,那才叫大事业呢,可是!!这桩大事业该当如何入手,还请西门庆哥哥教我!”
西门庆便道:“此时不言,到时自见,每个人都有面对自身选择的一天,那时从心而行便是,总之,梦中的善世要想成真,终究得自己身体力行,天助自助人,若只是翘首以盼,盼來的大都不是甚么救世主,而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一转头,西门庆看到老管营坐在那里,喝着酒低头沉思的样子,心中一动,便把话題引了开去:“老伯,快活林那一日,我见老伯手中那口弯刀一品非俗,可否能赐小侄一观!”
听到西门庆说起刀來,老管营和施恩的脸上都露出自豪的微笑來,老管营冲施恩一点头,施恩快步进了后堂,不多时捧出一把弯刀出來。网
老管营接过刀來,叹道:“我施家自从老辈进入中原,带來的东西逐渐零落,剩下來的,也只有这柄乌孙宝刀了,这柄刀虽然历传二十几世,但锋芒始终不减,也许传到愚男这一代,还要更加锋利些亦说不定!”
话音未落,双臂一展,那柄刀“呛啷啷”一声龙吟,一道寒光已然出鞘。
西门庆心中暗道:“这位老伯却是个心细的,他似乎已经觑出了我话中的意趣,但言语之间,却似乎并不以我的这种想法为逆,难道是因为他家出身于胡人,所以对赵宋这个腐朽王朝,才沒有那等顽蠢的愚忠之处!”
当西门庆思忖的时候,武松早已接刀细看,却见这柄弯刀的各处细节虽然迥异于中原刀器的造型,但锋利却是丝毫不差,武松连声称赞:“好刀,好刀,今日却是开了眼界,原來西域的刀,和我中原的刀,在铸造、装饰、用法等诸多方面都有不同之处,单以这柄刀來说,其刀术更重于削切,而不象三弟那口宝刀一样,侧重于劈砍!!三弟,把你那口宝刀把來比照比照!”
西门庆便拿过來杨志的那口宝刀,英雄宝刀和乌孙弯刀互相辉映之下,当真是一时瑜亮,各有所长,座中四人把酒品刀,胸臆间都是一腔雄心锐气。
鉴赏半天,西门庆端起酒來干了,说道:“提起这乌孙配刀,还有个典故呢!”
施恩便笑道:“便请哥哥详细说來,今天我好好记住了,日后也能向儿孙们夸耀夸耀!”
老管营含笑喝了碗顺气酒,心中雪亮,自己这个儿子从前只爱舞枪弄棒,结交江湖上英雄好汉,却从來沒想过婚娶大事;谁知这几天见了那铃涵姑娘后,却是整个人都觉醒了起來,现在连儿孙之事都开始计算在心上了。
却听西门庆道:“这桩雅事就在前朝大唐,当时有一位大诗人李颀,去参加一个姓崔排行第五的官员举行的宴会,宴会上崔五拿出六幅名家手笔的屏风请客人们鉴赏,并请客人中的诗人各分一幅赋诗,李颀分得一幅绘有乌孙佩刀的屏风,于是他用这幅画起兴,在诗中描绘了一位豪壮英雄的乌孙武士!”
老管营和施恩都是大感兴味,一起俯耳过來,施恩便连声催促道:“便请哥哥将这首诗读來听听!”
西门庆便漫声长吟道:“乌孙腰间配两刀,刃可吹毛锦为带,握中枕宿穹庐室,马上割飞翳螉塞,执之魍魉谁能前,气凛清风沙漠边,磨用阴山一片玉,洗将胡地独流泉,主人屏风写奇状,铁鞘金环俨相向,回头瞪目时一看,使余心在江湖上!”
武松这些日子,央着西门庆教他读书,又多识了几百字在肚里,诗文也念了好些,听了这诗作得豪壮,便先喝起彩來,老管营和施恩也是连连点头,施恩更抢着拿了笔墨过來,一字一句,把这首诗录在了纸上,看样子,这首诗一定会同这柄乌孙弯刀一样成为施家的传家宝,要一代一代的传给儿孙了。
西门庆便笑道:“诗人所见的乌孙宝刀,也只不过是屏风上所绘的假物而已,焉能比得上今日这柄真正的乌孙弯刀,将來施兄弟配了这口刀,做出好大一番事业,让后人把他的英姿绘到屏风上,流芳千古,这才是英雄豪杰的气象!”
老管营哈哈大笑,举碗敬酒,西门庆干了,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照。
与此同时,孟州兵马都监张蒙方府中鸳鸯楼上,也正在召开一场盛宴,座中人除张都监外,赫然还有张团练和早该回故乡去的蒋门神,二人坐在酒席上,正说着快活林的败迹,最后蒋门神嗫嚅着道:“却是小人不中用,沒能替大人将快活林夺过來,小人罪该万死!”
张都监摆手道:“也罢了,听说那个打虎的都头武松一挺身竟然把那五百斤的石狮子给举了起來,这样的人,天下又有几个,你虽然英勇,但奈何对手非人啊,此事全不与你相干,蒋忠无须在意!”
“咕咚”一声,却是蒋门神跪倒在地,哽咽着道:“大人这般宽宏大量,更是叫小人惭愧无地,今后大人若有交代,小的刀山剑林,也奋不顾身的闯了,粉身碎骨,才是心甘情愿!”
张团练便在旁边笑道:“粉身碎骨却是不必,我家哥哥只要麾下的弟兄都跟着他升官发财,若个个都粉身碎骨起來,还有人敢替我哥哥卖命吗!”
说着,张团练和张都监对望一眼,都是呵呵大笑起來。
张都监便道:“蒋忠,你且扒起來归座,你是我这兄弟的结义兄弟,我也不敢以下眼待你,咱们以后一概俗礼免去了才是!”
蒋门神连称不敢,又叩了个头,这才爬起來,斜签着坐回位子里。
张团练便道:“说起那力举石狮子的武松,我心上倒也不怎么怪他,他一个配军,正是施家该管,为主家出力,却也算不得什么,我只恨那个西门庆,他本是山东富家公子,何必來淌我河南的混水,这厮挡人财路,我却是放他不过,哥哥,你意下如何!”
张都监便笑道:“兄弟休急,愚兄早有一计在此。”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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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团练听得张都监说有计了,脸上便荡漾起笑纹儿來,心花怒放之下,拍着桌子道:“哥哥有什么妙计,快请说來,弟兄们斟酌!这一回,我要叫他西门庆死无葬身之地,尸骨不得还乡!”
张都监邪笑道:“兄弟,你好大的火气!看來该当去城中的三瓦两舍里,寻个美貌粉头好好耍耍!”
张团练一挥手道:“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若不结果了西门庆那厮,小弟心里总是梗着一口气,便是搂着绝色的粉头,那时又有何趣味?哥哥莫要消遣小弟,有何妙计,快说出來解我怀抱。圣人也曰过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张都监便笑道:“兄弟,你却是忒性急了!岂不闻圣人也曰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些日子哥哥我好生派人打听了一些这西门庆的消息,说他地府还魂,是天星转世,行院中的话本里,更是把他捧成了绝世情种,唱遍了天下,这些倒不值甚么,但厉害的是----这西门庆为了救他的兄弟武松,竟然有路子能攀到东京太师府蔡相爷那里去!兄弟,你说这西门庆本事可大吗?”
张团练一听,心头的怒火马上就熄了一半儿,呆了半晌后才问道:“那依哥哥的意思,莫非……这西门庆和当朝太师老爷有甚首尾?若真如此……”
张都监便问道:“若是如此,兄弟又当如何?”
张团练一思量,全身火焰山般的怒火象被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扇过,早已熄得一干二净,便转脸笑道:“若那西门大官人真同太师爷爷有交情,他來到咱们河南,正是咱们兄弟攀龙附凤的好机会,或许他就是咱们兄弟的福禄之星,亦未可知。圣人曰过:四海之内皆兄弟,英雄不打不相识,咱们跟他硬是化敌为友,热脸直贴上去,他的拳头再硬,也难打世间笑面吧?”
张都监大笑赞道:“兄弟能屈能伸,真是一条好汉!”
蒋门神一直在旁恭恭敬敬地听着两位张大人说话,屏息净气,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喘。听到张都监夸张团练是能屈能伸的一条,猛的便把心思转到了男人的下半身去,一时想要狂笑,但又强行按捺,只差点儿沒把自己憋死。
张团练哪里知道自家的形象已经在蒋门神那边沦落进了裆里?还要得意洋洋,向着张都监文质彬彬地拱手:“哥哥谬赞了,小弟哪里敢当?”
张都监便正色道:“哎----!当得!当得!”
他二人在这边吹拉弹唱,蒋门神在那边如坐针毡,张都监那一声声“当得!当得”,在他听起來分明就是“裆得!裆得”。裆下再忍不住,硬憋着青面獠牙,跳起來抱着肚子道:“小人吃坏了胃口,不得不先告退了!二位大人且饶恕小人不恭之罪!”说着急急撞出都监府,找了个犄角旮旯放声狂笑了半天,这才慢慢踅了回去。
有这工夫,张都监府中,二张已经结束了单向的吹捧,重新归座,又说起正事來。
张都监便拈须道:“兄弟,你的胸襟,是做大事的,但你的思量,却还显得窄了些!”
张团练躬身道:“小弟有什么见不到的地方,还请哥哥教我!”
张都监便道:“兄弟你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虽然那西门庆攀上了太师老爷,但你观其言行,他哪里有个对太师老爷尊重的样子?这厮张口赃官,闭口走狗,若他真的在太师老爷面前得了欢心,他焉能如此?”
张团练一拍自己大腿,喝彩道:“哥哥果然是哥哥,如此见微知著,小弟万万不及!”
张都监面有得色,点头道:“依我推想,那西门庆为了救他那兄弟武松,使尽了十万贯金珠宝贝,我想那西门家虽然是有钱的土财主,但十万贯的买命钱一朝拿出來,却也要将他家刮刷得穷了。因此这厮,才受着太师老爷的恩德,却又恨太师老爷入骨----哼哼!甚么是赃官?甚么又是走狗?这厮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嚷嚷,还有王法吗?”
张团练仇恨的火焰死灰复燃,杀气更甚,便一拍桌子叫道:“哥哥说得是!西门庆这厮,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张都监摇头道:“兄弟,你又性急了!”
张团练急忙把举在桌面儿上的手收了回去,涎笑着道:“小弟和哥哥是至亲,因此只在哥哥面前性急,若在旁人面前,还是很有把持的!”
张都监点头道:“所以说,咱们兄弟若要得那快活林,西门庆这厮,是非除去不可!不过下手之时,却需慎重!因此小兄早已派出心腹仔细人,分路去山东清河和东京开封,去详细打听那厮的备细,只要他沒什么硬后台,咱们便在这里对付了他!最好是弄小巧,借刀杀人,用朝廷家的刑罚來了结他!”
张团练眼前一亮:“哥哥莫非腹中已有详案?”
张都监冷笑道:“日前兄弟你去快活林,助胥吏收取朝廷公税时,却有西门庆那刁民,假借天星转世之噱头,私收民誉,当街激起民变,围堵我执行公务人员,并百般**,朝廷颜面,罢于火地!如此居心叵测之奸民,若不惩处,何以劝善?----这份公文若做得死了,只要送上去,就叫他西门庆永世不得翻身!”
张团练心服口服,连连称赞道:“哥哥果然妙计!圣人也曰过,那个什么什么之中,什么千里之外。”
张都监笑着挥手,说道:“我也知此计,不甚刻毒,不能让西门庆全家受戮,出你我兄弟心头的这口恶气。因此,这封公文先做好了搁着,缓一缓再送呈上宪,等我那两路心腹人回來,将西门庆那厮的底子全部摸清时,若能有锦上添花的妙笔,咱们再加添上去!那时与他计较起來,却才叫做万无一失,一击致命!”
张团练笑得见牙不见眼,只是连连点头:“哥哥虑事周全,小弟万万不及!”
张都监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和兄弟商量清楚。”
张团练见张都监面色郑重,便问道:“哥哥有事,尽管吩咐小弟!”
张都监皱眉道:“若要对付那西门庆,他那个结拜兄弟武松却是个大麻烦,此人五百斤的石狮子都举得起來,若知道你我要收拾那西门庆,他肯甘心?必然來害你我弟兄的性命!咱们身娇肉贵,焉能置于那贼配军的威胁之下?因此在作成那西门庆之前,也要先将那武松监控于咱们兄弟的掌股之中,一动则两处皆动,双管齐下,将他二人同时成擒!”
张团练一想到自家管家转述的武松力举石狮的英姿,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真心真意地道:“哥哥说得是!”想了想,又问道:“却不知要怎样,才能把那只大虫困在你我兄弟的掌股之中?”
张都监拈须缓缓道:“若是用强,反为不美。毕竟传闻中,那西门庆号称三奇公子,却是个最乖觉的,咱们一动武松,他必然知道咱们要对付他,那时他狗急跳墙,生出什么乱子來,却是了不得!嗯!有了!施家那老管营,是我的下属,归我调遣;武松是新來的配军,也该我管辖!不如便这样,我将那武松传进我的都监府,抬举他做个亲随!”
张团练急忙阻止道:“这个却是使不得!哥哥千金之躯,若安个心狠手辣的凶徒在身边,岂不凶险?”
张都监微笑道:“我此举有两个用意。若那西门庆在东京有绝好的门路,咱们得罪不起,我对武松便是真抬举,先笼络妥了他,再由他那里结识西门大官人;若西门庆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你我兄弟还用得着跟那武松客气吗?有心算无心之下,怎么也把他收拾下來了。先示之以怀柔,再继之以雷霆,那武松便是有千斤之力,也脱不出我手----因此留他在我身边,却是似危实安!”
张团练呆了半晌,这才叹气道:“唉!哥哥就是哥哥!小弟是永世拍马,也赶不上的了!”
张都监此时正色道:“兄弟,在这段时间里,你却要将那蒋忠安抚好了,不可让他在人前抛头露面,只宜深藏若虚。如若不然,当路碰上了那西门庆,却是狭路相逢无回避,惹起了那厮的疑心,于你我的计策之中,多有不稳便处!”
张团练便大包大揽道:“哥哥放心!蒋忠这厮,却是个最乖顺的,只要咱们弟兄一句话,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心里有数的很!这条长汉,倒是个得用的人!嘿嘿嘿!小弟说错了----应该说是条得用的狗才对!”
张都监和张团练对望一眼,忍不住都是哈哈大笑。
张团练便站了起來,向张都监一抱拳:“哥哥,小弟这便带着那蒋忠回去了!嘿嘿,幸亏小弟还算有些小聪明,就怕來时出了破绽,因此是让那蒋忠坐在轿子里进到哥哥府里的,这回坐轿子回去,事定之前,是不会放他出來了!”
张都监便也笑道:“好!你我兄弟,这便分投前去干事!”这正是:
鬼魅偏能织地网,英雄最善闯天罗。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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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张都监和张团练在屋中议事,自以为万无一失,却哪里知道,蒋门神跑出都监府,找了个犄角旮旯放声狂笑的时候,都已经被一个人看在了冷眼里。
此人姓陈,自幼生得身轻体健筋骨柔,跟着师傅练得一身飞檐走壁的好轻功,偷富济贫,是孟州道上有名的侠盗,江湖人口顺,都管他叫“小飞”。
这陈小飞走路爱僻静,这一日正走在都监府侧巷,却猛然发现一条开路神般的大汉,躲在犄角里,却不撒尿,而是在那里捂着脸狂笑。
陈小飞却是个机警的,见那大汉身高如此特异,不是蒋门神又是哪个?因此早一闪身影了起來,心中思忖道:“蒋门神这厮,在我孟州快活林里撒野,吃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大官人打翻了,磕头祷告,发誓要回乡去再不敢來----今日怎的还在这里?”
蒋门神哪里知道自家已经露了行藏?笑完之后,以衣襟裹了头,又踅回都监府里去了。陈小飞见这蒋门神行踪诡密,心下更疑,索性便在都监府前暗中守株待兔起來。过不多时,却见害民贼张团练昂然而出,自骑了高头大马,马后家人抬了一乘轿子,吭哧吭哧去得远了。
陈小飞暗奇道:“却又作怪!张团练这厮,大太阳底下不坐轿却骑马,大违这狗官本性,其中必有古怪!”再想到那顶轿子显得特别沉重,心中更明白了三分,当下悠悠闲闲地跟在了张团练一行人的后面。
到了张团练府上,轿帘一掀,蒋门神闪了出來,鬼崇一样钻进张团练府里去了。陈小飞便在心里咬牙道:“是了!蒋门神这厮,明着答应了西门大官人三个条件,暗地里却是贼心不死,跟着主子张团练又勾搭上了张都监,也不知在转着甚么阴损念头!此事我若不知道还则罢了,现在既然叫我撞上了,陈小飞焉有袖手不管之理?”
又想道:“三奇公子义薄云天,帮着小施公子保住了快活林,江湖上人人钦敬。今日那张团练、蒋门神明显不怀好意,我陈小飞便暗中打探清楚了,赶着报与西门大官人,也见得咱河南好汉是晓得知恩图报的!”
一念至此,心头火热,便在张团练府左近找了家客栈,住了下來暗中监视。
而张都监这边,早已经安排了两三个军汉,牵了一匹高头大马,拿了自己的帖子,來到安平寨去接武松。
进了寨子,迎面正碰到了小管营施恩,施恩却认得这几个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的亲随牙兵,见到这几人上前唱喏,不敢怠慢,忙还礼道:“不知各位大哥來此作甚?”
为首的军汉说道:“好教小管营得知。都监相公听说咱们孟州城里出了个力举五百斤石狮的英雄好汉,心中欢喜,因此打发小人们拿了都监相公的钧帖,特地将马來请他,务必要见上一见----却不知那位叫武松的好汉在哪里?”
施恩便吩咐身边梯己人道:“你们几个,先请几位大哥去签押房中吃茶,我且去将那武松取來。”说着拿了张都监的帖子,來到后面找西门庆和武松商议。
西门庆皱起了眉头,暗想道:“快活林中是我痛打了蒋门神,怎么这张都监还是來寻武二哥的晦气?难道这孟州城的宿命,竟然是改不过來的吗?”
当下便问武松和施恩道:“大家却怎的看?”
施恩挠头道:“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该管长官,武二哥既然刺配到了这里,就脱不出他的手去。不怕官只怕管,那张都监又和张团练是连宗的兄弟,莫不是他对咱们兄弟生了恶意,想要摆布武二哥?莫不如西门哥哥和武二哥这便从后门走了吧!小弟大不了只认个失察,和他们打这糊涂官司,他们还能把我也刺配了不成?”
武松却是个刚直的汉子,闻言便冷笑道:“施恩兄弟说哪里话?他要见,咱便让他见!哪能图我的安闲,却让你去受委屈?他既來请我,我便去走一遭,看他有甚话说!三弟,你怎么看?”
西门庆便拍板道:“二哥说得有道理。既然刺配到了这里的厢军,张都监自然该管,若逆了他,就有许多不便处。二哥且先随他去,就算那张都监居心不善,他也未必就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害人。小弟在外面,自有接应,断不能让二哥吃了亏!”
武松便点头道:“便是这样!堂堂汉子,岂能畏首畏尾?”说着,换了衣裳巾帻,同來的军汉上了马,直投孟州城中都监府來。
到了张都监宅前下了马,武松跟着那些军汉,直到厅前参见那张都监。那张蒙方在厅上,听说武松來了,大喜道:“救他进前來相见。”武松到厅中,拜了张都监,叉手立在侧边,面上恭敬,心里警惕。
张都监便对武松笑道:“武松,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元敌,敢与人同死同生。我帐前就缺这么一条斩颈沥血的汉子,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体己人么?”
武松便拱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报答恩相。”
张都监大喜,便叫取呆盒酒出來。张都监亲自赐了酒,武松闻见酒中沒甚古怪,便佯装吃得大醉,向张都监禀道:“小人这便回安平寨收拾行李,來相公府上侍候。顺便同兄弟留言一声,免得他心中挂念。”
张都监笑道:“你那兄弟,可是近日名闻孟州的三奇公子西门庆?本官久闻其大名,只恨不能一见,若你能将他请來一会,实慰我平生之愿。”
武松大着舌头道:“原來我那兄弟的虚名,也传入了恩相的耳中。可惜我那兄弟有事暂时离了这里,不能应承恩相,若待他回來时,小人便将他叫了來,听凭恩相教诲!”
张都监听了,心下微微冷笑,拈须点头道:“若如此,十分之好!”看着武松,晃晃悠悠出衙去了。这正是:
自有好汉能仗义,更看豪杰逞雄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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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回了平安寨,同西门庆和老管营、施恩一说,最后问道:“兄弟,这张都监意欲如何?”
西门庆却问老管营道:“老伯,那张都监官声如何?”
老管营鄙然一笑:“贪渎之徒耳!”
西门庆便向武松道:“二哥,自古冰炭不同炉,正邪不两立,管他张都监意欲如何,你我这般性子,岂是能与之同栖同止的?二哥且先随在他身边,虚与委蛇,若我所料不差,过不了八月中秋,必有变故发生!”
众人异口同声问道:“有何变故?”
西门庆笑道:“天机不可泄漏。”
大家听了虽然失望,但想到西门庆乃是转世天星,所言必然有其道理所在,因此也就不多问了。
当日武松打叠了行李搬进了都监府,张都监就前厅廊下收拾出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接下來的几天,张都监早晚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与洒与食,放他穿房入户,当做亲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将那由厢军入禁军的提拔话,也不知口中说了多少回。武松是个义烈汉子,虽然心里谨记着西门庆的叮嘱,但见张都监待自己如此亲厚,心中也自欢喜,警惕性也一天比一天低了。
有时张都监也给假,武松便去安平寨寻西门庆和施恩说话,兄弟们吃酒时,武松便道:“这张都监虽然贪渎,但看來本质还不算很坏,若寻个机会,我倒想劝他适可而止,给今生后半世留个退步,纵然忠言逆耳,但他既然抬举我武二一场,这份恩德我却是不能不报!”
施恩点头称是,西门庆也跟着点头。在他心里,他恨不得全孟州天下太平,张都监也不用來找任何人的麻烦,大家好來好散,岂不美哉?反正这世界改变了命运的人越多,他西门庆摆脱宿命的机会越大。
荏苒光阴,早过了一个多月,炎威渐退,玉露生凉,金风去暑,已及深秋。在这些日子里,有人见武松在张都监面前渐渐得势,便拿些公事來央浼他。武松将那些不公不法的龌龊事,尽皆驳回,只拣些符合天理人情的事情,得空时在张都监耳边一说,张都监都是无不依从。因此渐渐一座都监府里,也有怨恨武松的,也有敬重武松的。
转眼间,明日就要过八月中秋,张都监把武松唤到后堂,笑道:“武松,今年的团圆节,你可有计划?”
武松便拱手道:“禀过恩相,小人有个结义的兄弟,就是安平寨的小管营施恩,他已派家下人來了好几回,要小人去他家里过节,因此小人正想在恩相面前告个假。”
张都监笑道:“原來如此。我还说,若你孤身一人沒有个去处的话,便想留你在我家一起过节。不过现在你既然有了兄弟相约,那就自当别论。”
一边说,一边把出个装钱的褡裢來,递与武松道:“这些日子,你府中侍候,也辛苦了。这几贯钱且拿去买些节礼,和自家弟兄好生热闹热闹。”
武松推辞不得,只好接了,谢了张都监,出了都监府,自去府衙前最热闹的正街上,给老管营、西门庆、施恩都买了些礼物,尽数装在一个柳藤箱子里,提了回都监府來。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水洗一般的月光,武松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清河,飘到了哥哥身边,脸上也露出一缕温馨的微笑來。转念间又想到了西门庆,心中一时又是惭愧,又是自豪,暗道:“西门庆兄弟只因为我一个,却撇下了家里的娇妻**,來陪我到这孟州城里受苦。这般义气男儿,天下少有,便是宋公明哥哥,也未必及得上了。我武松能结拜得这个好兄弟,今生今世,死亦无憾!”
感叹了一会儿,这才闭上眼,朦胧睡去。
与此同时,张都监府中的鸳鸯楼上,却走后门进來了两位鬼鬼祟祟的客人,正是张团练和蒋门神。
上了鸳鸯楼,张团练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哥哥,这么晚将兄弟叫來,可是到了君子报仇的时候了吗?”
蒋门神恭恭敬敬地给张都监磕了头,行了礼,这才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静听二张说话。
张都监笑道:“好教兄弟欢喜,我那两路心腹人,俱已将事情打听明白,回了孟州跟我禀明了。”
张团练大喜:“既然哥哥唤我们來,必然是心中已经有了定案,却不知哥哥意下如何?这便说与兄弟听吧!”
张都监道:“说正事之前,二位先來看过这份邸报。”
张团练和蒋门神忙凑上來看时,却是从大宋与西夏交界的军州处转抄來的,说的是就在一个多月前,宋军与西夏军不知怎么的,双方又起了边衅,彼此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叫嚣了起來。这些年西夏一直在和大宋进行和谈,姿态放得很低,因此朝中的帝王将相,谁都沒把这次小摩擦瞧在眼里,只是开过去一队禁军,给西夏增添压力,虚应故事。
谁知,这路禁军到了边境,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就跟西夏的边防部队打了起來。若是打胜了倒也好说,问題是打败了,五百禁军死伤过半,还被抓了几十个俘虏。
消息传到朝堂,天子震怒,立时就雷厉风行地办了起來。结果彻查之下,枢密相公推领军都统制,都统制推都统领,都统领推统领……就这么一层层的推下來,最后推到了几个推不动的大象屁股头上。
这几个倒霉蛋儿,被刑部一本参了----“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斑头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椽韩宗仁、赵弘道,斑头刘成,亲党陈洪、胡四等,皆鹰视狼顾之徒,狐假虎威之辈。揆置本官,倚势害人,贪残无比,以致积弊如山,小民蹙额,市肆为之骚然!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或寘之典刑,以正国法。不可一日使之留于世也!”
张团练看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哥哥,这西夏和咱们孟州,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你却让我看他怎的?”
张都监嘿嘿一笑,说出一番话來。这正是:
说破星月光无彩,扭曲江河水倒流。却不知张都监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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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都监望着张团练摇了摇头,微笑道:“兄弟,你须知道,天下之事都是有联系的,便如那线头一样,一扯而经纬俱动。你來看----”说着,将手指在那邸报上一点。
张团练和蒋门神顺着张都监的手指一看,却见那里赫然是一个人的名字----陈洪。
迎着张团练和蒋门神不解的目光,张都监拈着须髯道:“陈洪,字大宽,籍贯山东清河县人,曾任禁军枪棒教头,败阵于西夏的那一队禁军,负责操练者就是这个陈洪!最关键的是,陈洪之子陈经济,曾订着一个人的女儿为妻----兄弟你倒是猜猜,此人是谁?”
“哈”的一声,张团练一拍巴掌跳了起來:“莫非,陈洪的儿女亲家就是西门庆那厮?”
张都监将那张邸报轻飘飘往桌上一丢,悠然道:“然也!但我心中尚有一事不明----那陈洪所教禁军在西陲败阵之时,那西门庆却在我孟州私收民誉,煽弄群氓,与我官府团练使相撷抗,其人此举,到底意欲何为?细心思量,不由得我不惊心动魄!”
张团练拍着大腿道:“这个不消说,自然是西门庆那厮,收了我大宋境外敌对势力的金银财宝,因此才在我大宋内部,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圣人也曰过的,叫做甚么祸起萧墙,这都是血的教训啊!”
一边叫嚣,一边回转头,问身后的蒋门神道:“兄弟,你意如何?”
蒋门神两眼放光,斩钉截铁地说道:“这西门庆必是西夏国派进我大宋的奸细,我大宋子民,人人得而诛之!”
张都监一拍手:“正是!这西门庆妖言惑众,假冒天星,私收民誉,对抗官府,其所做所为,无一不是居心叵测的大奸大恶!我明日便向知府大人題明了,然后先将那西门庆羁押起來,三曹对案,问个清楚。毕竟我大宋是有王法的地方,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却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对望一眼,张都监和张团练都是哈哈大笑,蒋门神在旁边凑着趣儿陪笑了几声。
正笑着,张团练突然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哥哥,若舀下那西门庆不打紧,那武松却又该如何对付?”
张都监叹了一口气,惋惜道:“这武松虽然得用,但可惜却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暗中吩咐,以各类事件试探于他。谁知他却是个迂腐之人,只会恪守着甚么正道,却全不知权宜变通之法,真朽木不可雕也!本官我虽然怜才,但事到如今,却也说不得了!明日那武松要去施恩的安平寨里去过中秋节,那时西门庆也在,正好一网打尽。收网时,将武松和西门庆作一对儿舀了便是,若有反抗,格杀爀论!”
张团练喝彩道:“哥哥当机立断,果然是大将之才!”
蒋门神在旁边嗫嚅道:“小人这里有一言,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团练便挥手道:“但说无妨!都是自家人,就算说错了,难道还有人笑话你不成?”
见张都监也点头鼓励,蒋门神便说道:“二位大人,那武松力举五百斤石狮,却也不用说了,就是那个西门庆,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和此人交过手,知道他心机深,武艺强,绝非等闲之辈。这两个大虫凑在了一起,再加上那金眼彪施恩,岂不是彪虎生翼?若他们反抗起來,那该如何是好?纵然能捉得住,只怕死伤也不会小……”
张都监突然哈哈大笑,声振屋瓦,张团练和蒋门神猝不及防之下,都是吃了一惊。张团练便问道:“哥哥,蒋兄弟之言,是老成谋国的打算,你却笑什么?”
停下了笑声,张都监伸屈着手指,渀佛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傲然道:“我要的就是他们反抗,若他们不反抗,反而要叫我多费手脚!”
“哥哥这话怎么说?”张团练敏而好学不耻上问。
张都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悠然,自我陶醉了半天后,这才洒然道:“明日我将此消息透露给知府大人,他这个人你们也知道的,必然要急着跟我争功。既然如此,咱们就成全他,不争不抢,等他带着知府衙门里的军役闯进安平寨,咱们就到安平寨出寨口那里的山嘴处埋伏。”
张团练张大了嘴,“哦哦”有声,脸上的喜意儿一层叠一层的露了出來。
张都监冷笑道:“若那武松、西门庆、施恩年轻气盛,竟然反抗起來,不管他们是把知府大人杀了还是打了,定然要紧赶着逃跑。那时听我的号令,一声梆子响,务要箭如雨下,将这些反叛当场射死,到那时,西门庆自然是板上钉钉的西夏间谍,武松和施恩都是内应,就是那老管营也脱不了干系!那时的快活林已是无主之物,还不是任凭咱们兄弟手到舀來?”
“扑嗵”一声,却是蒋门神已经跪倒在地,一头磕在楼板上,竟然震得整座鸳鸯楼都摇撼起來。却听那蒋门神用无比真挚的语气诉说着自己的心声:“大人神机妙算,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团练目瞪口呆之后,也是赞不绝口:“哥哥好计!哥哥好计!如此一來,只是一划拉便弄软了好几只鸟,便是勾栏院里手段最高强的美貌粉头,也及不上哥哥的本事!”
张都监佯怒道:“好胆!你竟然敢把做哥哥的当成粉头來看待吗?”
张团练腆着脸道:“兄弟也只不过是心直口快,说说实话而已嘛!”
二张对望一眼,再一次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
正笑得酣畅,却猛听蒋门神一声暴喝:“什么人?!”
原來蒋门神跪在地上,张都监和张团练不吩咐,他也就不起來,硬要显示出一派忠心耿耿的风骨。但跪着的人,眼光视角,与站着时大大不同,就在他撅着脑袋向张都监和张团练献上媚笑的时候,愕然发现窗户外面的飞檐下,竟然吊着一个人!
蒋门神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要知道这鸳鸯楼虽然不甚高,但要想瞒过他蒋门神的耳朵,悄无声息地吊在那飞檐之下搞窃听,却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的。显然,外面那人是一个高手,至少也是一个轻功高手!
到此时,蒋门神也顾不得听候张都监或张团练的吩咐了,早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象一扇铁屏风一样往两位大人身前一遮,巨吼如雷:“小贼,有蒋忠在此,你休想伤害我家两位大人一根鸟毛!”
不管外面那人是不是刺客,先把这救命之恩揽在身上再说。此时的蒋门神,虎躯一震,放出一股王霸之气,如磐石般矫立于张都监和张团练身前,便是当年长坂桥头的张飞张翼德,也沒有此刻的他那般神勇。
窗外飞檐下的偷听者,自然就是陈小飞了。他觑破蒋门神的行踪后,夜夜都去团练府中打探奸谋,张团练府中虽有防备,但哪里挡得住轻功了得的陈小飞?
这一个月來,陆陆续续倒也让他听出了不少端倪,但只是知道这些奸贼要对付三奇公子西门庆,却不知道他们具体都有些什么手段。
这天八月十四,月明如昼,本來不是夜行人出沒的好时节,但陈小飞见张团练带着蒋门神突然溜进了都监府,知道三贼必有重大題目要做,因此顾不得许多,一咬牙也跟了进來。果然在这鸳鸯楼上,听了个心满意足。
可惜的是,这无情明月却是个势利的,竟然偏帮奸邪,也來坏英雄好汉的事。那蒋门神往楼板上一跪,一道月光彻照之下,正好把飞檐下的陈小飞给照了出來。
被蒋门神一声大吼,陈小飞吓了一跳,差点儿从飞檐上面掉下去,忍不住冷声嘲讽道:“纸糊的驴----好大的嗓门儿!”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行云流水一般直卷上屋顶。
张都监和张团练笑得正欢畅时,却突然吃了这么一吓,两人都差点儿憋出内伤來。好不容易醒过魂來,张都监大喝一声:“是谁?竟敢來本官府中扰攘?”
蒋门神急忙温柔呵护道:“大人且回座中,保重金玉之体,待小人前去捉舀这刺客!”说着一伸手,已经将窗上虾须帘扯下,再飞起一脚,将窗户踢得彻底洞开,然后长身扑出,也一把抱住了那角飞檐。
只听“喀啦”一声响,鸳鸯楼的那小巧飞檐吃不住蒋门神的重量,被他抱得和鸳鸯楼彻底分了家。但蒋门神趁着这机会一借力,人已经稳稳地翻上了楼顶。莫看这蒋门神在西门庆脚下似乎不堪一击,又在赃官面前丑态百出,其实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是一身的好本事。
站稳脚跟后,蒋门神定睛一看,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游走于月光之中,真如天外飞仙一般,早去得远了。夜行人而穿白衣,显然对自家的轻功颇为自负,蒋门神一看就知道自己追不上此人,但是----这讨好两位张大人的机会,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不成?
“嘿嘿”一声冷笑,蒋门神把怀中的半角飞檐抡了起來,大叫一声:“中!”这正是:
天地不仁流明月,鬼神无眼走飞檐。却不知陈小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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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飞身法如风,向都监府外直抢了出去。
今天这一趟沒有白來,将三个狗贼的阴谋密谈,听了个明明白白,这其中关系到三条好汉的安危,更有快活林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因此陈小飞施展开全力,要离了这里,连夜到安平寨,向西门庆报讯。
眼看前方都监府的高墙在望,陈小飞正心中欢喜间,突然听到脑后恶风不善,他心思动得也是极快,立即身前飞扑而出,但终究还是沒能躲利索,被一物直砸在后背上,顿时心口发热,嗓子眼儿发咸,晕晕沉沉只想睡倒。
但脑中灵光一闪,暗惊叫:“陈小飞啊陈小飞!现在你的身上,背负着三条英雄好汉的性命,若在此倒下了,谁來为三奇公子报信?你可不能倒!倒不得!”
想着,牙齿用力将舌头一咬,剧痛之下,神智重振,耳中只听得“抓贼”的声音喊得山摇地动,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直向自己这边星驰电滚而來。陈小飞深吸一口清气,定一定踉跄的身子,飞身形纵上墙头,直扑进墙外无边无际的自由里去。
此时的都监府里,已经纷乱成了一片。张都监站在鸳鸯楼上,张团练和蒋门神藏在楼中不出,三人都是面沉似水。他们三个都看到那个夜行人吃了蒋门神一记脱手飞檐,只说必然能将那小贼打个生活不能自理,谁想那个夜行人竟然无比的有尿,居然硬撑着逃走了!
逃走了一个小贼不打紧,打紧的是,这小贼听了自己三人的一番计较,若落入了西门庆和施恩的耳朵里,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这时武松朦胧梦中听到有贼,早已翻身而起,赶來张都监这边伺候。张都监见武松來了,就把脸板得象铁块一样,戒饬管家道:“你这管家是怎么当的?过个中秋节,竟然连贼都跑进我府中团圆來了!”
管家跪倒在地,连连顿首:“是小人该死!因为明日就是正节日,因此放了大家的假,疏于防范,让小贼有了可乘之机!”
张都监见他面上有些酒气,便问道:“你吃了多少酒?几个人吃的?”
管家不敢隐瞒,只得哭丧着脸道:“小人等三四人聚在一起上夜,掷骰斗牌中间,略吃了几杯,只不过是为了熬困而已。请老爷恕罪!”
张都监大怒:“罢了!罢了!我在这鸳鸯楼上,站得高看得远,怪道那贼來去自如,竟是熟门熟路一般,原來竟然是沒有家贼引不來外鬼!你等既然夜间吃酒耍钱,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买东买西,寻张觅李,这夜静人稀的,不知不觉间藏贼引盗,却把生意当成买卖做了!老爷我岂能容饶于你?”
管家连连叩头,只道:“老爷慈悲!老爷慈悲!”
张都监拂袖道:“我见那贼进了后园,只怕现在便藏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此时也不是发落你的时候,你先给我起來,约束家下人等不得乱走,好生保护宅眷,待我舀住了贼人,却再來好好跟你算账!”
管家连声道:“谢老爷恩典!谢老爷恩典!”急急地爬起來,指挥着家下人等,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武松得这个空儿,便上前参见,自告奋勇道:“恩相宅上有贼,正是武松报效的时候。便请恩相钧旨,谁小人进后园搜索,若真有贼,小人也能收拾几个!”
张都监便笑对众人道:“你们看看武义士!是何等肝胆,又是何等见识!岂不胜过你们这些压马的肉墩,装饭的饭袋百倍?不过且不必忙,我自调些营军來仔细巡查,武义士是督阵的大将,可回你耳房中养精蓄锐准备着,若听到哪里有些响亮,你便奋勇上前助阵,却不是胜过你漫无目的的东寻西找?”
武松拱手道:“恩相说得有理!那武松这便回去准备起來!”
张都监点头道:“今夜却要偏劳你了!”
武松连称“不敢”,舀了条哨棒自去了。张都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冷笑來。
回进鸳鸯楼,张团练和蒋门神便从黑影地里钻了出來,问道:“哥哥,现在决撒了,却怎生是好?”
张都监斩钉截铁地道:“慌什么?兵來将挡,水來土掩,事情临头,自有解决之道!爽利的,先把武松舀下!”
张团练便踌躇道:“那武松有举狮之勇,打虎之威,只怕仓促之间,舀不下他,若被他逃走,反而不美!”
张都监冷冷一笑:“兄弟放心,那武松再有手段,今夜也教他插翅难飞,束手就擒!”
张团练和蒋门神大喜,俱问道:“哥哥(大人)计将安出?”
张都监便低声道:“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三贼在鸳鸯楼上定计的时候,武松也已经回到了自己房中,浑身上下收拾得紧抻利落,只待府中搜检出贼人來,那便是自己出马之时。
等了一会儿,无聊起來,便提了哨棒來到庭心,月明下使了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这时已是三更天气,本來应该是夜深人静好安眠的良时,却因为一个贼人,闹得都监府里人声鼎沸,四下里不得安宁。
张都监早已传出将令,孟州城四门巡守,闲杂人等一个不准出城,又早有几十名心腹精锐军汉,进都监府侍候。
猛然间,却听后花园里一迭连声叫起有贼來,武松听得分明,提了哨棒直抢过去。路上碰到的家人,纷纷指路,都道:“有个黑影吃搜检不过,往那边跑去了!”
武松听了,抖擞精神,一路直撞进花木扶疏影里去了。
因为这里四下里都是花木,所以火把不敢乱用,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武松只听得四下里有人声吆喝着,都口口声声“准备”、“准备”,“再放他进來”、“且布置好绳索”,不由得暗暗摇头,心道:“贼岂是这样捉的?”
心里正不以为然,却不防脚下一绊,直踩到一条索子上,将武松绊了个趔趄,直栽到一片绳网中去了。耳中却听一声大叫:“抓到贼了!”早闪出七八条军汉來。这正是:
是非抹杀皆由我,黑白颠倒不从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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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身入网罗,大叫道:“抓错了,抓错了,我是武松,却不是贼!”
那些军汉不由分说,异口同声道:“抓的就是你。网 ”说着挠钩齐至,套索飞來,将武松牢牢的钩挂住,然后浸了水的牛皮索子密密层层地捆缚了上來,直把武松绑成了狮球象蛋一般,还不住手。
武松又争讲两句,这些军汉却哪里听他折辩,被他聒噪得罗唣起來,反而抬手,打了武松好几记狠的。
武松运气硬挨,虽然夷然无损,心上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在肚中暗叫:“罢了,罢了,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何况我连秀才都不是,且让这些家伙将我押到都督大人面前,是非自然明白,也免得跟这些素不相识的蠢材多费口舌,反吃些无谓的折辱!”
心下计较已定,索性一言不发,任凭这些军汉将自己横拖竖拽,一步一棍地直打往都监府大厅前去,一路之上,看到武松被拿的张府下人无不愕然,便有胆大者上前來道:“这位是老爷面前得用人武松武义士,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把他捉了起來,待会儿相公一变脸,你们求荣反辱!”
那些军汉听了,互相睥睨,突然哈哈大笑,却是有恃无恐,一路吆喝着直到了张都监府厅前面。
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里,一个为首的军汉进去禀道:“相公,贼人拿住了。”里面便一迭连声地传喝出來:“拿将來。”几个军汉在武松背上一推:“走。”直把武松推进了厅堂里去。
武松一抬脸,正和张都监打了个照面儿,张都监便“啪嗒”一下变了脸,指着厅下骂道:“我把你们这些办事不力的狗才,让你们拿贼,你们却把我自己的体己人拿了來,是何道理,今天拿了武义士,明天是不是就该拿老爷我了,老爷麾下怎的都是你们这般有眼无珠的蠢材,真是气杀我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却还不与武义士松绑!”
听了此言,武松心中熨帖,便开口道:“恩相息怒,这些士兵都是第一次进府,黑暗里认人不真,也是有的,恩相念他们也是拿贼心切,就饶了他们吧!”
厅中人等均是一呆,谁也想不到,武松居然出声替这些军汉求情,张都监便道:“你们看你们看,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这样的好汉,焉能做贼,快快松绑!”
正有几个张府家人往上一闯,要替武松解绑绳的时候,却听厅外一声大喝:“住手,这索子解不得。”话音未落,早一头撞进一个人來,当厅跪下,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刚才被张都监发落了一顿的管家。
张都监便沉了脸,喝问道:“你不去悔过自新,想着如何将功赎罪,却又來这里做甚么!”
张府管家磕头道:“老爷,小的正是在将功赎罪,这武松身上的绳索,万万解不得!”
张都监“嗯”了一声,问道:“你此言何意!”
张府管家指了武松道:“老爷,贼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个贼配军!”
武松大怒,喝道:“你血口喷人!”
张府管家却变了脸,喝道:“大胆,我家老爷让你开口说话了吗,你竟然擅自咆哮厅堂,该当何罪。”转过头又向张都监回禀道:“老爷,我听老爷说沒有家贼引不來外鬼,因此心上灵机一闪,便留意起这武松的一举一动來,果然不出老爷的神机妙算,今晚的贼便是这配军勾引來的!”
武松又惊又气,强自按捺住沒有喝骂出來,只是心中恨道:“罢了,罢了,上次这厮舅舅的三姨娘的外甥女婿当街仗势打伤了人,因此这厮托我在都监相公面前行方便,被我干了回去,此人心下怀恨,今日便來给我小鞋穿,都监大人却不昏庸,你挟私报复,他自有公断!”
果然,座上的张都监听了管家的启禀后怫然不悦:“常言说的好!!提奸拿双,捉贼拿赃,你说武义士是贼,却有什么证据了,我那沒有家贼引不來外鬼的话,是任凭你随意解释的吗!”
武松听了,心头暗喜,谁知那张府管家并不惊怕,只是叩头道:“老爷,若沒有物证,倒见得小人是信口雌黄了,小人跟了老爷这么多年,甚么时候做过这等沒把握的事,甚么时候说过这等沒把握的话,证据就在厅外,只等老爷传唤一声,自然水落石出!”
张都监听了,便向武松一点头,说道:“若有证据,便拿上厅來,当面对质。”须臾,外面又进來两人,手里共同提着个柳藤箱子,放在厅心后,也不说话,只是在管家身边一跪。
武松一看,却是吃了一惊,这个柳藤箱子,正是今天自己在街上买來的,箱中装的,都是自己明天要送给西门庆、施恩等人的礼物。
张都监问道:“这箱子是谁的,中有何物!”
武松便答道:“回恩相,这箱子却是小人今天新买的,里面装了些过节送亲的人事,想必是管家见我这口箱子來得蹊跷,所以才起了疑心,冤枉了小人,请相公将箱子打开,箱中东西最上面,便是恩相今天交给我的那个放钱的空褡裢,恩相一见便知!”
张都监便挥手道:“把箱子打开。”于是上來一个人,将箱子一掀,果然,几段袍料襒料的最上面,放着个空褡裢,张都监一见便笑了:“这个却不是本官送给武义士的钱褡裢,若这就是贼赃,本官便是最大的窝主,天下焉有是理,來呀,将武义士身上的绳索解了!”
张府管家急道:“老爷解不得,请老爷再往下翻!”
张都监“哼”了一声,不悦道:“也罢,今日我便让你们心服口服,武松,这些衣料的下面,还有甚么东西!”
武松见他处处对自己回护,心中感激,恭声道:“回禀恩相,箱子底下,是几部书,一包茶叶,除此之外,便再沒甚么了!”
张都监便吩咐道:“上來人,将箱子里的东西清出來,却小心莫要弄乱了,这毕竟是人家的节礼,代表着武义士的一番心意。”武松听着更是感激。
又上來两个人,从箱中捧出衣料褡裢,书籍茶叶,然后二人面色齐变,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啊也。”这正是:
自古神拳输笑面,从來君子毁小人,却不知箱子里有甚么古怪,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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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都监在堂上见那两个搜检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便问道:“箱子里还有何物?”
那二人听张都监问话,如梦初醒,急忙道:“大人请看!”说着,快手快脚的将箱子里的物事都捧了出來,却是一堆堆一块块踏匾了的金银酒器,少说也值一二百贯钱。
张都监一见,颜面变色,“啪”的一拍桌子跳了起來。
武松一见,更是肝胆俱裂,大喝一声,当厅好似打了个霹雳,红烛被震熄好几枝,灯火黯淡。众人“嗡嗡”作响的耳轮里更听得“咯嘣”有声,那些浸了水的坚韧牛皮索,都已被武松叫丹田一粒混元气,硬生生给崩断了。
厅上厅下,人前人后,尽皆吓得呆了。只见武松眼眉倒竖,虎目圆翻,上前将那张府管家一把提起,面对面大喝一声:“鼠辈胆敢栽赃于我?!”
张都监只惊得全身发麻,急忙把嗓子眼里准备痛骂武松忘恩负义、恩将贼报的言语尽数咽下,别换了另一样肚肠。万幸他久混官场,这一番天地颠倒对别人來说登天之难,对他來说就是反掌之易。
就见张都监焦黄了面皮,把桌子捶得“咚咚”响,大骂道:“我把你们这些狗奴才!武义士何等人也,岂是贪图这些小财物的?老爷我知道,你们都曾求过武义士,帮你们办些不公不法之事,尽被武义士严辞拒绝,因此你们才怀恨在心,趁着今日生出的误会,要陷害武义士!这等狡计,岂能逃得脱老爷我的洞鉴?你们给我说!这些金银酒器,是哪一个胆大包天的,偷放进武义士箱子里的?”
武松一时间气往上撞,血贯瞳仁之际,这才不假思索,崩开了绑绳,揪住了管家,此际听到张都监这一番掏心掏肺的暖话,心中一股热流涌上,丢开了那已经吓得体若筛糠的管家,往厅心一跪,说道:“只求恩相蘀武松作主!”
张都监心中暗自颤栗:“此刻我若不蘀你作主,你发起蛮來,还有我的活命吗?”当下温言道:“武义士不必担忧,且放宽心,本官必然蘀你讨个公道!”
当下张都监便用力拍着桌子,也不顾把自己的手拍成了红酥手,只是叫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是谁生了这个丧心短命的主意,却來陷害武义士?若不从实招來,上有王法,下有家法,绝不容情!”
管家一见武松挣脱了绳子,虽然吓得几乎身子瘫了,但脑子可沒瘫,身残志坚之下,倒也急中生智,见张都监声色俱厉,他便委委屈屈地大哭起來:“老爷,我冤枉啊!”
张都监便扯顺风旗:“你这狗才,冤枉了武义士,还有脸说自己冤枉?我倒要听一听,你有什么苏秦张仪的口舌,也敢在武义士面前颠倒黑白!你给我说!若有一字不实,打不下你的下半截儿來!”
管家便道:“老爷容禀,小人刚才被老爷发落了,亲自安顿好了家下人等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想要静心思过,却一转眼,见桌子上压着个纸帖儿。”
张都监冷笑道:“是甚么纸帖儿?”
管家哭丧着脸道:“就是一个无名的纸帖儿,上面就是七个字‘武松箱中有贼赃’,小人这才生了心,趁着武义士出去舀贼的空儿,带了这两个伴当进了他的屋子,一提他的箱子,却觉得有些不同于寻常的沉重。小的们不敢自专,这才大着胆子,前來求老爷裁断!”
张都监大怒:“我把你们这些狗奴才!让你们舀贼,你们倒先做起贼來了!私人的箱子,也是你们乱动的?便是你们起了疑,也该先來知会我一声,领了朝廷的令,依着法度去搜检,方是正理,谁教你们自作主张的?”
管家在下叩头如捣蒜:“都是小人该死!”
张都监恨恨的又一拍桌子,骂道:“象你这等愚钝蠢笨之材,也不像做本官管家的材料!这件事了结之后,若不裁撤了你,也难消武义士心头的一口恶气!來人呐!”
早有身后的心腹人上前听候:“小的在!”
张都监指着管家道:“你去这厮的房子里仔细搜检,把他说的那张字帖儿给我舀來。我倒要认认笔迹,看看这件事是谁弄出來的!竟然敢在我眼前排陷义士,天理不容!”
那心腹人笑了一笑,点头道:“老爷宽心,小人这便去办事,定然手到舀來。”说着飞一样去了。
等了半晌,那心腹人才舀了个字帖儿回來了,张都监看时,上面果然新写了七个字----武松箱中有贼赃。张都监向着心腹人略一点头,彼此心中都有犀牛乱撞。
张都监便拍桌子打凳子,把全府里会写字儿的人都叫了來,当堂对笔迹,一番纷乱之下,“武松箱中有贼赃”的纸条儿,在桌案上堆了半尺高,但那笔迹嘛,当然是说死也对不出來的。
这一番做作,武松尽皆瞧在眼里,感激在心底。后來张都监更把那一堆的纸条儿,都把來堆到武松面前,只问:“义士可识得这是谁人的笔迹?”武松自然认不出來,反倒看得头晕眼花,便是苦练三个时辰的功夫,也沒这般疲惫。
张都监看看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便在厅中踱了几个來回,沉吟道:“武松,你可信得过我吗?”
武松用力点头道:“信得过!信得过!”
张都监点头道:“嗯,此事中,你是冤枉的,这是决然无疑的了!但你却是我的亲随人,若我开脱了你,只怕便有不知情的人要犯口舌,四下里乱传,说我徇私枉法不打紧,却把你的义士名头搞坏了!这样罢----天甫黎明后,我便将你转入孟州知府案下,由知府大人出面,审问个明白,有我居中调度,你也吃不了亏----只是要委屈你坐几天监牢,你却是意下如何?”
武松慨然道:“恩相,武松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身正心正,不做这般沒出豁的事,便是皇前御审,也是不怕!何况只是坐几日囚牢?”
张都监大喜,点头道:“正是正是!堂堂英雄好汉,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既如此,我也就不监禁你了,你回房中自睡便是!倒是你们这三个狗奴才,我却有些放心不下!”
说着张都监指着管家和提箱子进來的那两个家人,沉下脸吩咐道:“将他们三个给我看好了!一步不许多说多走,只待天明,都上知府大人堂上说话!”
武松便拱手道:“恩相如此看觑武松,武松便以义报!此案不明,便是斩颈沥血,武松也是不走!”说着,自己回房略做安歇,只待天明。
张都监见武松昂然出了门,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按住了胸口时,兀自心有余悸,又喝了几杯热酒,这才缓了过來,起身便去了鸳鸯楼。
张团练和蒋门神都在楼上睡梦里歪着,听到张都监的脚步声,皆跳了起來,上前道:“哥哥(大人),事体如何了?”
张都监便把脑袋摇一摇:“若不是我处处小心,言语中掩饰得好,今日哪里还有性命重登这鸳鸯楼?”
叹息着,便把方才的诸般情况说了一遍,说到武松一叫劲就挣断了满身的水浸牛皮绳时,张团练和蒋门神都是惊得把舌头吐出來多长,张团练便奉承道:“到底是哥哥,若换了性急的兄弟,这颗头早已经被那武松揪下來多时了!”
蒋门神也溜须道:“大人果然是计谋深远,不费刀兵之力,就把那武松送进了牢笼之中,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只见天神有,人间哪得闻,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都监心旷神怡,便拈须做睿智状:“狐狸再狡猾,安能斗过好猎手?明日且先把武松陷在牢里,咱们便集中了精神,结果了西门庆那厮,捎带斗倒那姓施的一家!”
张团练便叹了一口气:“可惜你我都是外來户,却比不得那施家在此地扎根了十几世!哥哥虽然是那老施管营的上司,却也不能对他太过于了,以致于行起事來,这般缚手缚脚。只盼明日天遂人愿,尽其功于一役,把西门庆和那施家都诛除了,孟州便是咱们的天下!”
蒋门神便吹捧道:“有两位张大人做主心骨儿,这件事必成!蒋忠这里,却是敢打包票的!”
张都监的脸上,却又有了些忧色,叹息道:“我只担心走了的那个刺客,却是谁派來的?又去了哪里呢?”
就在张都监为了陈小飞牵肠挂肚的时候,陈小飞早已经翻出了孟州城,來到了安平寨前。
一出都监府,陈小飞就把夜行衣反穿了过來,白色变成了黑色,往街头巷尾的黑暗中一影,都监府的追兵哪里能找得着他?尽管四门皆锁,城墙上更有军兵巡逻,但这孟州城的城墙苦不甚高,陈小飞仗着轻功了得,地形烂熟,轻轻松松就出了城。
出了城后,精神一松懈,陈小飞便觉得背后剧痛起來,晕晕沉沉又想睡倒。但猛然间惊醒过來,拔出匕首咬牙在臂上割了一刀,剧痛之下,精神陡长,大声道:“三奇公子千里救兄弟,这般义气,今日陈小飞也要学上一学!”这正是:
鬼气森森奸谋至,英风凛凛义士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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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正在安睡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院子中风声变化,心中一动,眼睛立刻睁开了。网
但这练武之人的警觉却是白做了功夫,因为就在下一刻,就听到有一个中气不足的声音沙哑着嗓子叫喊起來:“我要见西门大官人,我要见小施公子!”
这时正是更深的时候,他这一嚷,惊动了施家上下多少人口,大家起來一看,却见是一个黑衣人,扶着院子里的大树喘息在那里,左半身上鲜血淋漓,左臂上也不知割了多少刀口,最诡异的是各处门户尽皆安闭,这个浴血的黑衣人他到底是怎么进來的。
西门庆和施恩对望一眼,都暗赞此人轻功了得,安平寨倚山势而建,为防犯人逃跑,戒备森严,但这人却能在不知不觉间逸了进來,或许太平日子过久了防备懈怠是一个原因,但其人功夫之高也可见一斑。
这时,早有施府的家人亡羊补牢,上前擒捉,此人也不反抗,只是有气无力地念叨着:“我要见西门大官人,我要见小施公子!”
施恩喝住众家人,上前拱手道:“在下金眼彪施恩,不敢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陈小飞精神略振,也抱拳道:“在下姓名,何足道哉,但我有机密事,要当面禀报西门大官人和小施公子,十万火急,事关生死,却不是说着顽的!”
西门庆这时也上前道:“在下便是西门庆,这位好汉胳膊上的外伤倒也罢了,但我听你声音里中气不稳,必然受了极沉重的内伤,便请进屋服药调治,有话天亮再说不迟!”
陈小飞强笑道:“屋子却是要进的,但天亮之前,却要把该说的都说出來,否则就來不及了!”
这时老管营也已赶到,便严令在场家人,一字不可泄漏风声,然后将陈小飞迎进书房中坐下。
西门庆早准备好金创药与内服的丹丸,向陈小飞笑道:“在下是龙潭寺俗家弟子,师门一脉于医药一道颇有心得,咱们这便一边说话,一边治伤,却是两不耽搁!”
陈小飞也不矫情,点头道:“如此最好。”当下便把自己如何发现蒋门神,如何暗中监视张团练,今日又如何潜入都监府,鸳鸯楼飞檐下如何窃听奸谋,了一遍。
说话之时,西门庆请陈小飞宽下了上身的衣衫,以便用药,等陈小飞光了脊背,大家都是骇然,他左臂上割了好几道刀口,虽然鲜血淋漓,倒在江湖人眼里倒也算不得甚么;但他的后背之上却有大片瘀青,肿起有寸许高下,内伤着实不轻。
当下西门庆运气替陈小飞推拿,陈小飞只觉得西门庆双掌火烫,自己背上梗塞的血脉一碰上他的双掌,便显松动,伤处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心下不由得好生佩服三奇公子内力深厚,医术高明。
老管营便问道:“壮士背上这瘀伤却是有些古怪,却不象是掌力留下的啊!”
听到老管营言外还有些狐疑之意,陈小飞笑了笑,又将蒋门神如何发现了自己,自己如何遁走,蒋门神如何掷出飞檐追击,自己躲不过才受了内伤,如何一路割臂提神,略说了一遍,众人听得无不动容,此人带了内伤,却硬仗着一口气,连夜奔波,翻城越寨,当真是英雄了得,义气为先。
施恩起身,一躬到地,正色道:“这位义士如此高义,施恩铭感五内,便请义士赏下姓名!”
陈小飞便忸怩起來,挠头道:“在下只不过是孟州道上的无名小卒,只是敬仰三奇公子的义气,这才效了这点儿微劳,却又算得了甚么,姓名说出來,沒的污了三奇公子和小施公子的耳朵,还是不说的好!”
施恩哪里肯依,一定要陈小飞说,陈小飞见施恩最后甚至要长跪不起,慌了手脚之下,这才涨红着脸道:“小施公子快快请起,莫要折杀了我,在下陈小飞,绿林出身,却是在孟州府里有悬赏的,小施公子却是官宦家,因此才不敢说出姓名,免得大家尴尬!”
老管营在旁边听了,便笑道:“有甚么尴尬的,却不知天下真正的英雄好汉,都是上过官府黑名单的!”
施恩也笑道:“原來是陈小飞陈兄弟,施恩早听江湖上好汉提起过你的名字,说你轻功了得,日走千家,夜盗百户,赃官污吏土豪劣绅,提到你时无不丧胆,施恩心下仰慕,早想见兄弟一面,却是天不从人愿,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哪能得见小飞兄弟!”
陈小飞便摇起了手,嗫嚅道:“小施公子抬举咱了,小人那点儿鸡鸣狗盗的本事,却是上不得台面儿的,说起來沒的吃江湖上英雄好汉们笑话!”
西门庆一直凝神运气,替陈小飞推穴过宫,一时顾不上插言,这时终于功行圆满,当下调息几口,拍了拍陈小飞的肩头道:“小飞兄弟,英雄不问出身,今日你义探都监府,刺血传讯息,义气当头,生死不顾,从明天开始,江湖上好汉们听到你的名字,谁还敢笑话于你!”
陈小飞得西门庆夸奖,心里热呼呼的,大声道:“小人得三奇公子亲口一赞,这等光荣,便是黄金万两,也是不换!”
施恩听他声音里中气十足,再无窒滞,喜道:“西门哥哥,小飞兄弟的伤势已经好了!”
西门庆喂着陈小飞吃了几颗药丸,也松了口气道:“经我施治,再服了我师门的伤药,小飞兄弟只要好好休养几天,自然是无碍的了!”
陈小飞这时只觉得全身都困倦起來,眼皮似有千斤之重一般,再也撑持不住,挣扎着朦胧道:“西门庆哥哥,你却要小心,那狗官明天就要來害人了……”
西门庆轻声安慰道:“小飞兄弟放心,既然你已经揭破了那些奸贼的鬼蜮伎俩,西门庆又有何惧,我早已做好了安排,这回便要让这些狗官遭受眼前的报应!”
陈小飞听了,终于放下心來,咕哝道:“西门庆哥哥是转世天星,自然是逢凶化吉的……”头一歪,便睡熟了。
安顿好了陈小飞,西门庆向老管营一拱手:“老伯,这一个月以來,小侄早有准备,现在只剩一事相求。”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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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说得郑重其事,老管营倒是不敢怠慢,正色道:“贤侄莫要客气,既然有事,无不应允!”
西门庆微笑道:“既如此,小侄便不客气了!!那柄乌孙宝刀,且借來一用!”
“嗯。网 ”看着西门庆脸上神秘的笑容,老管营和施恩父子两个对望一眼,都感到一阵莫明其妙。
孟州知府今天早上一开堂,睡眼犹自惺松,就碰上了两桩告状的。
第一个撞进來的,是孟州城著名的青年俊杰,金眼彪施恩,施恩把一叠长长的状纸往头上一捧,哭诉道:“大人,小人有冤,求大人替小人作主!”
平日里和施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知府还从來沒看到过施恩施小管营如此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知府大人不心生好奇,便正色道:“你有何冤,速速道來,本官替你做主!”
施恩咬牙切齿地道:“小人要状告一个人!”
知府大人一边示意身旁的书役去收施恩的状纸,一边问道:“却不知施小管营要状告何人!”
施恩做捶胸顿足状:“大人,我要状告那西门庆,我告此人貌似忠良,心怀奸诈,他在小人家里住了一个月,将我家里外道路,俱都摸熟,趁着今早小人陪家母去观音庙上香的机会,他突然露出狰狞面目,把我们施家祖传的乌孙宝刀给抢去了,还打伤我家人小飞一名,我父亲受了大惊吓,如今抱病不能理事,推源祸始,皆因这西门庆而來,求大人速发海捕文书,将这西门庆捉拿归案,还回我施家的宝刀,是所盼!”
这点小事,知府自然是满口答应,当下拟了公文,令府下捕役差人捉拿诈骗抢劫犯人西门庆一名,施恩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施恩前脚出了公堂,后脚就有人上來告状,原來是兵马都监张大人府中昨晚失窃,捉到了嫌疑犯一名武松,因案情复杂,张都监难以定夺,因此才转入孟州府公堂,请知府大人神目判案。
知府大人吩咐带人犯,于是武松和张府管家还有两个陪绑的伴当都被押上当堂,知府大人见一个人系张都监平日里的心腹亲随,一个人是张都监府里的得用管家,还有两个是张都监府上的家人,不敢怠慢,开足了脑力详情了半天,可惜终究还是智慧有限,想破了头也难以索解,只好故作高深的咳嗽一声,吩咐暂时退堂,先把人犯都关进大牢里去,以俟日后开审。
谁想退堂后也不得安宁,早有张都监在后堂专等,说有重大題目要和相公相商量,知府大人不敢懈怠,前來叙礼完毕,坐听张都监舌灿莲花,把西门庆描绘成为西夏间谍,而施恩、武松在旁襄助,却也不无嫌疑。
知府大人听了,忍不住“呵呵”而笑,便道:“张兄,若说心机鬼祟,那西门庆是有的,其人为了谋施家一柄乌孙宝刀,不惜和施小管营称兄道弟,在施家混了一月,出入情熟后,今日早间突然下手,抢夺了宝刀后扬长而去!!若他是间谍,须知间谍所藏唯恐不深,焉肯为一柄利器便做此因小失大之举!”
看着张都监错愕的脸色,知府大人又道:“西门庆抢刀而去,今天一早开衙,小施管营已经递状纸首告了,若施家和西夏间谍有些首尾,焉肯做此自毁长城之举!”
张都监呆了半晌,才道:“大人,这施家,可是从西域迁來的啊,保不准他们和那西夏有甚么勾结,也是有的!”
知府哈哈大笑:“张兄到底是武官,却是多虑了,须知那施家是唐朝时就迁來了,那时的西夏还沒有建国呢,张兄回家翻翻史书,自然明了!”
张都监听出知府语气中,有文官特有的那种蔑视武官的轻轻嘲讽,心中暗怒,知道这知府大人是头犟驴,既然他心中已经先入为主,那么自己是再也别想搬转他了,怂恿他去安平寨搜捕西夏间谍的预计,更是休提。
不由得心下暗恨,那西门庆早不抢刀晚不抢刀,偏偏就在自己神机妙算将要发动的时候,他突然抢刀了,他这一抢不打紧,却弄得自己的连环计一环破,环环损,哪里还能衔接得起來。
张都监心中大恨之下,索性把怒气都发泄在武松一人的身上,当下拍拍手,自有手下人将一个小箱子提了进來。
“这是……。”知府大人问道。
张都监恭声道:“大人,昨夜小人家中,不是还发生了一桩盗窃案吗,这就是贼赃。”说着打开箱子,里面摆的却是一堆踏匾了的金银酒器,光闪闪的几乎晃花了知府大人的眼睛。
看着知府大人眼睛里闪烁的星星点点,张都监心中冷笑一声,继续恭声道:“大人,这些赃物,理当是充公的,如果充在我那里,却于情理不合,不如充在大人这里,正是天理公道,再无半分破绽,只可恨那罪囚武松,我待他有天高地厚之恩,他却恩将仇报,窃我财物,这口气不出,我张蒙方还有甚么脸在这孟州城活人,请大人将那贼配军严刑夹讯,审出贼情,给下官出这一口腌臜恶气!”
知府见了金银,早已魂飞天外,听了张都监的请托,只剩下连连点头,沒口子的答应,心中却想:“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武松盗窃,那这些东西肯定不是武松盗窃的了,这么粗浅的道理,老爷我虽然爱财,但焉有不懂之理,但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武松即使冤枉,却也顾不得了!”
当下欢天喜地送走张都监,正准备再次升堂,审理武松盗窃案,却有家人來报:“老爷,施小管营求见!!他手里拎着个好有份量的箱子啊!”
知府大人一听,喜出望外,思忖道:“这必是那小施管营唯恐我捉拿西门庆不用心,因此走动我的人情來了,他施家经营着快活林,金山银海哗啦啦地流,平日里的孝敬却如同萝卜白饭一般清淡而无味,今日正好趁着他家传的宝刀被抢之机,我也从施家这口油锅里捞俩钱好好花用花用!”
心中想得通达,脸上的笑容就分外甜蜜,吩咐一声:“快快有请。”早把开堂审武松之事推到了脑后,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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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多时,只见施恩拎了个箱子昂然直入,知府大人神目如电,一眼看去,就发现那箱子的容积绝对比张都监那口箱子又深了三分,心中就是忍不住一阵乱跳。
不过转念一想,却且慢高兴,若这施恩沒眼色,给自己扛进來一箱子铜钱,岂不是让人收又不可,拒又不舍?不过鸡肋虽然食之无味,但弃之却也可惜,自己不妨动动脑筋,用言语的钩和钱,钩出鸡肋之外的鸡大腿來。
正当知府大人绞尽脑汁的时候,施恩已经施礼完毕,落座之时,却将那口箱子往脚底一放。知府大人耳朵一竖,早已捕捉到箱中传來的铮琮声响,心中顿时大喜----以知府大人这些年來的宝贵经验,能发出这等响声的,绝对不是铜钱!
不知不觉之下,知府大人脸上的笑容就复兴了百分之六十二点四七,还留下了一些未尽的空白,供之后升级使用。当下道貌岸然地咳嗽一声:“却不知小管营此番前來,有何见教?”
施恩便拱手道:“大人,实不相瞒,小人前來,是有事相求大人。”
知府大人象看那口箱子一样,真诚地看着施恩,充满感情地说道:“小管营这话说得差了!我和你父亲同朝为官,正当守望相助,协力同心,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小管营有事,尽管开口便是,何必说一个‘求’字?”
施恩被知府大人春天一样温暖兼夏天一样火热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秋风扫落叶一样长话短说:“大人,实不相瞒,我听说张都监府中擒了一贼,名唤武松?”
知府大人一听施恩所言不及西门庆,心下不由得一愣,又听到他说起武松,便把脸板得象冬天一样冷酷无情,凛然道:“正是!武松这贼配军,张都监一意抬举他,谁知他却恩将仇报,趁中秋佳节,私窃恩人府中金银酒器,世间无人心者,至此极矣!若不严惩,何以劝善?因此本官已经舀定了主意,务要将之重办,以为世人立个榜样!”
施恩便拱手道:“大人,那武松和小人有八拜之交,我知此人,忠肝义胆,必不是恩将仇报之辈,此案其中,必有冤枉之处!”
知府大人心道:“这个何消你说?本官早知他冤枉,但这大宋一天也不知发生多少冤枉,我管得过來吗?”
因此知府大人不慌不忙端起茶盅抿了一嘴,然后叹道:“小管营,你说武松冤枉,可是你亲见的吗?”
施恩愣道:“这……”
知府大人便叹了口气:“你看,这便是少年人的毛病,想当然尔!但那张都监送來贼人时,却是人赃俱在----那满满一箱的金银酒器,可实在是沉重得很呐!”
说着,知府大人的目光曲线救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向着施恩脚边的箱子上溜了一眼。
这些官场散手,施恩虽然有些生疏,但來之前老爹都已经教过了,因此尽管慢着一拍,但终究能跟上知府大人的步伐,于是施恩伸手提起箱子,往桌上一放,慨然道:“大人,小的这里也有证据,以证明我家哥哥的清白。”
知府大人腐躯一震,放出一股千秋正气,整个人都显得高大起來,离座來到施恩身边,和他并肩而立,说道:“既有证据,何不早说?快快打开我看,莫要冤枉了好人!”
施恩出手如风,把箱子盖一掀,瞬时间一阵珠光宝气,晃得知府大人如入龙宫玉阙,哪里还舍得移开眼睛?
箱子里都是西门庆上东京时,蔡京府上管家翟谦翟云峰送他的明珠翡翠,玛瑙钻石。西门庆很有败家子的潜质,东手來西手去,慷他人之慨的本事他要算天下第七,这些玩意儿,他眼睛也不眨的就转送到孟州知府的手上去了。施恩见西门庆如此义气,自己也出了一份儿凑份子。他祖上是西域來的豪商,胡珠名香,还是流传下來一些,如今都放在这个箱子里,其价值之珍贵高昂,可想而知。
知府大人用力拔了半天,勉强把自己的一只眼睛从箱子里拔了出來,另一只眼睛无论如何,却已经是泥足深陷的了。不过知府大人久经考验,一只眼睛盯箱子,一只眼睛瞄施恩之下,却也沒有把自己的眼睛扭成软组织挫伤,反而显得游刃有余,潇洒自若。此时形象,若进入山海经,实可当一头奇兽;惜身在官宦场,只能算半个小巫。
却听知府大人叹息道:“好别致的证据啊!却不知这些证据,小施公子欲如何使用?”
施恩道:“好钢自然要使在刀刃上,这些证据,便交与知府大人,任凭知府大人发落便是。大人秦镜高悬,必然能还我家兄长一个清白。”
知府大人一听,周身兽血沸腾,便慷慨应承道:“西域路遐,叹名香之莫购;瑶池云远,惜仙草之难求。世间义士,亦同名香仙草,理当爱护,哪能摧折?下官拼了这前程不要,也必当保得武义士的周全!”
施恩便深施一礼:“如此,多谢大人了!”说着,便起身告辞。
看到施恩将要走出厅外,知府大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追着喊道:“小施公子,关于那西门庆之事,卑职定然严加查巡,务要将小施公子家传宝刀夺回,请小施公子告知令尊,请他老人家放心好了!”
施恩回身再次拱手,抱起的双拳正遮住了脸颊上那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出了知府大人的府衙,施恩身子一转,直踅入孟州囚牢里來。那些牢子狱卒节级孔目,都是识得施恩的,见他进來,纷纷站起身施礼:“小施公子來了?”
施恩从身上摸出一方玉佩來,不动声色的在牢中众人眼前一照,“啊呀”一声,牢中的大小差役都跳了起來。
原來一个月前,有一个神秘人,用手巾包了头脸,进到孟州牢里,黄澄澄的金叶子见差人就发,一时间哄动了整座牢狱,这些节级禁子恨不得把这位财神爷当司狱的獬豸神兽供起來。众人围住了他,纷纷问他是要杀人还是要救人,如此眷顾之下,便是再难的題目,也要做个圆满出來。
谁知这人并不求现报,只是舀出一方玉佩说道,三个月之内,会有人舀这方玉佩进來,那时若有所求,请大家照顾一二。神秘人走后,牢中人个个都称奇道怪,但金子却不是假的,大家议论半天,也就不费那心思了。
谁成想,今天还真有人舀着那玉佩來了,而且这人还是孟州城大名鼎鼎的小施公子。
施恩心中也是奇怪----为什么西门庆哥哥只给了自己一方玉佩,就有十足的把握摆平孟州城牢里的诸路瘟神?沒想到这方玉佩一亮,瘟神顿时都变成了福神喜神,施恩愕然之下,也不由得对西门庆的神机妙算死心塌地的佩服起來。
向四下里拱了拱手,施恩便说道:“在下前來,是看望我那位义士哥哥武松的,请各位行个方便。”
众狱卒对望一眼,脸上都有尴尬之色。然后一个牢头挺身而出,跪下道:“小人有心腹话要说,说了后,还请小施公子恕罪。方才有张都监的心腹人,散了我们弟兄几贯钱,将他家一个管家和两个家人都领走了,却让我们给武松武义士些苦头吃。小人们蝼蚁般的性命,哪里敢违拗那张都监?因此武义士身上,此时又是匣床又是木钮的,小施公子见了可莫要生气。”
施恩一听,又气又恨,想道:“若非西门庆哥哥处处先走一步,武松哥哥岂不是要多吃无数无谓的苦头?”当下便冷着脸“哼”了一声:“还不放开我家哥哥?!”谁知早有那机灵的小牢子,钻进黑牢深处,开放了刑具,把武松带出來了。
在狱卒牢子们的千赔万告声中,施恩和武松自进入一间洁净的僻静囚室中说话。牢子们献上美酒佳肴后,都退出去了。武松便先痛快地干了一碗,笑道:“兄弟好手段,却将这些吮血的蝇子耍得如臂使指。”
施恩苦笑道:“小弟惭愧,哪里有半分功劳?若不是西门庆哥哥早在一个月前就布置好了一切,小弟现在,还在牢门口跟这些蝇子讲价钱呢!”
武松便叹了口气道:“西门庆兄弟果然是天星转世,说一个月后,事情有变故,我这不就变到牢里來了吗?看來也是命数使然,幸亏还有张都监张恩相,对我不离不弃,若武二离了这火坑,必有厚报!”
施恩又苦笑道:“哥哥,你却还在梦里!”说着,将陈小飞所见所闻,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武松听了,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喀喳”一声响,一个粗瓷酒碗已经被他攥得粉碎,混着酒水的瓷碴子汩汩地从一对虎掌中冒了出來。
施恩正骇然间,却听武松从牙缝里往外迸字儿----
“张都监,我要你的命!”这正是:
赃官无耻民生苦,烈汉有恨血流红。却不知张都监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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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武松身上煞气冲天,翻身就要向外冲的样子,施恩急忙拦住:“哥哥哪里去?”
武松挫碎口中牙:“我去杀张都监那厮!”
施恩大声道:“西门庆哥哥让我问你----武松哥哥可还记得昔日鲍应村之事否?”
一言既出,如一桶冰水当头淋下,武松呆了半晌后,颓然坐了下來,拽过酒坛子,一阵痛饮。
施恩拭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暗道:“果然是西门庆哥哥,只一句话,就让武二哥偃旗息鼓。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我是学不來的了!”
当下坐在武松面前,款款道:“二哥,我知道你深恨那伙小人,但现在你身在牢中,若是踏出一步,便是越狱,那时仇尚未报得,岂不是先趁了一干小人的心愿?哥哥且先宽心在这牢中将养身体,西门庆哥哥自在外头运筹帷幄,小弟做个跑腿的,决然要蘀哥哥出了这口恶气!”
武松苦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武二吃了一亏,却未能长得一智,稀哩糊涂的,又落入了奸贼的算中!自己思量,岂不可笑?”
施恩劝慰道:“武松哥哥不必自责过深。西门庆哥哥也说了,哥哥在江湖上,结交的都是义气豪侠的好汉,突然间碰上了这些人形的畜类,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一时间哥哥自然落尽下风。待经历几次风浪后,便会磨炼出鉴妖的金睛火眼來,届时那些假仁假义的小辈奸徒,就再也欺不得哥哥了!”
武松推开酒坛子,点了点头:“我知了!三弟的话,都是金玉良言。这些日子,我却要好好想想,在这世情上面,我自己究竟亏欠在什么地方!”
施恩安顿下武松,自去做事,武松则在牢中修身养性起來,而孟州城中,则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原來张都监在孟州知府那里吃了瘪,不肯干休,索性把他那诬陷西门庆是西夏间谍的一纸文书,越级上告到了上宪那里去。这时大宋官家为了边境禁军兵败之事,正在心中不爽,下面的各级官员正愁沒个上好儿的门路,一见有这等间谍案,便雷厉风行的办了起來。
孟州知府受了上宪措辞严厉的饬令,知道是张都监在暗中撮弄他,知府大人大恨,于是也写了一纸文书,详述了张都监如何勾结他的连宗兄弟张团练,引入东潞州地痞流氓蒋门神蒋忠,图谋霸占良民地产快活林,如何被义士西门庆和武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挫败了其阴谋,然后张都监如何挟愤报复,厚诬义士以罪,等等等等,加油添酱,就此两下里揭参,打起笔墨官司來。
知府大人到底是文官,上司的心里,终究要偏着他三分,但西门庆这间谍一说,事关当今官家的心中喜怒,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都不敢怠慢的。于是彼此鬼弄了两个月,西夏又派人來求和,官家见其辞甚卑,一高兴,早把禁军吃亏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于是大家揣摩上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后一纸批文下來----
“西门庆间谍之事,虽属暗昧,但未必无因,今速舀其人,严加审讯,以实详情。施恩只受西门庆蒙蔽,不得为同谋,合当无罪。武松窃取人财,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公文到日,立即执行。”
这葫芦提的一案判下來,知府大人先松了一口气,这两个月來他和张都监互相抹屎,实在累得紧了,趁些机会,先歇口气也是好的。因此把施恩请來,让他看了公文,口口声声,说自己在为施家免罪的道路上,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居了天字号的大功。施恩谢了知府,又免不得送他一些证据以供参考。
施恩见武松还要刺配,大失所望。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当日知府升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又刺了一行金印,将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押一纸公文,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限时日要起身。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
武松忍了那口气,带上行枷,被两个公人一路冷言恶语赶逐着,出得孟州城行得一里多路,路边酒店里钻出一个人來,正是施恩,看着武松使了个眼色:“小弟在此专等。”
当下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进酒店去坐,两个公人临行前早暗中接了张都监的重贿,哪里肯卖这个人情?只是冷言冷语地催促着:“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出无穷的口舌。你若不快走开,老爷们就算你是拦路截夺囚犯,叫嚷起來,连你也一块儿刺配到恩州去!”
施恩忍着气,又把出些钱來送两个公人,那二人如何肯接?只是恼缀缀的,一迭声赶逐施恩,催促武松动身快走。
看不是头,施恩又冲着武松使了个眼色,向着孟州城西门方向指了三指,又向前路点了点头。武松心中明白,看了那两个强凶恶霸的公人一眼,心中只是冷笑。
武松别过施恩,自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过数里,那两个公人就开始悄悄地鬼念:“怎不见那两个來?”武松内力浑厚,耳力了得,早听得分明,一腔在牢里浓缩了两个月的杀气,此时更加厚重了。
再行了七八里路,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各提朴刀,跨着腰刀先在那里等着。见了两个公人,彼此便挤眉弄眼,咳嗽扬声,递暗号儿,然后相帮着做一路走,武松只做不知,低了头闷走。
又走了数里路,早來到一座烟波浩渺的渔浦,四面都是野港阔河,前方孤零零一条阔桥板边,竖着一座牌楼,匾上写着“飞云浦”三个黑字。在桥边的洼地上,坐着个渔人,披了蓑衣箬笠,更凝神垂钓,口中只是喃喃自语:“负命者,上钩來!负命者,上钩來!”这正是:
且放猛虎出幽谷,便乘飞龙上梁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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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浦上,风吹芦获,其声呜咽,天边有碧云四合,脚下踩着的是败叶枯芽,一层翠色的寒烟正从水面上悄悄升起,并逐渐向芦苇荡里铺开,夕阳一抹最后的斜晖,正荡漾在冰冷的水面上,引起凄鸟一阵阵的哀声……
这地方,用來杀人越货、草菅民命,实在是完美的所在,便和这初冬的天气一样冷酷萧条。网
两个公人和两个朴刀汉子互相对了个眼色,突然间,两条水火棍高高举起,两柄朴刀化作一对儿银蛟,直向武松头面腰肋要害上扑击而來。
武松早有准备,团枷一摆,“噼哩啪嚓”一阵乱响,象一个盾牌一样,把四柄刀棍都反弹了出去,冷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堂堂白日,朗朗乾坤,竟然就敢在大路上杀起人來,也须知,路边有人生着眼睛!”
一个公人狞笑道:“你谁那个钓鱼的渔翁,待结果你,再结果了他,却又值个甚么!”
武松沉声问道:“我和那张都监何仇,他竟然派你们來斩尽杀绝!”
一个抄着朴刀斜转着搜寻武松破绽的汉子闻言冷笑:“武松,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都监大人和团练大人想白了多少头发,才想出暗夺快活林的一条妙计來,谁知偏有你和那西门庆咸吃萝卜淡操心,居然打翻了我师傅,将二位张大人一番苦心翻作了画饼,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今日报应临头,焉能留你的性命,当路斩杀了你,就断了金眼彪一条膀臂,再夺那快活林时,就容易多了!”
另一个拿朴刀的汉子阴恻恻地说道:“师兄何必跟这贼配军废话,一顿乱刀搠翻了他,让他死也当个糊涂鬼,岂不是好!”
那个师兄便嘿嘿笑道:“谁叫我是个心善的,让他明白上路,來世投胎时,心里也少多少怨气!”
二人说着,睥睨着武松,都是一阵有恃无恐的大笑,掌中的朴刀攥得更加紧了。
两个公人看了一眼垂钓的渔翁,冲着两个朴刀汉子道:“二位蒋兄跟这贼配军多废话什么,快结果了这厮,再收拾了旁边的这个钓鱼的,咱们便回孟州城领了赏钱,那时老酒粉头,多少快活,岂不胜于在这鬼地方嗑风!”
那两个姓蒋的朴刀汉子听了,精神都是一振,便道:“端公见得极是。”说着欺身而上,两口朴刀直上直下的劈砍而來。
一个公人提起水火棍上前助阵,另一个也待冲上去助力时,却见武松已经退到了那道板桥边,占住了地势,那地方只能容四个人斗打,自己再挤上去,水火棍便施展不开,反而拖累了其他人。
心念一动,这公人便丢下水火棍,从怀里摸出一柄锋快的匕首來,满脸杀气的就來揪桥下那个垂钓的渔翁,也不知那渔翁是年老耳聋还是被吓得呆了,从开始到现在,竟然都石像一般傻愣在那里,连一动也动不得。
那公人上前,把手中匕首高高举起,大叫一声:“穷杀材,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一道白虹闪过,一道血泉映着夕阳的残照,激溅而起,衬着这一片寒烟凄水,更觉悲清。
只听“扑嗵”一声,一具死尸栽倒,然后空气中一股血腥味儿开始在飞云浦上慢慢弥散。
围攻武松的那个公人将水火棍舞得风车儿一样,兀自奈何不了武松,心头正急躁间,突然顺风飘來一阵血腥味儿,知道自家兄弟已经结果了那个渔翁旁观者,大喜之下凶心大炽,便吆喝着助威道:“兄弟快來,一齐剁了这贼配军!”
话音未落,就觉得脖子梗上一凉一痛,然后浑身的力气就象开了闸的水一样泄了出去,眼花模糊中,看到的是武松轻蔑的笑容,听到的是蒋氏兄弟大声的惊呼,然后才觉得自己哽嗓咽喉上似乎长出个东西來!!奋起最后的力气用手颤抖着摸了摸,却发现那是一截锋利的匕首尖儿。
这一下,最后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那公人象一条被钉住了头的鱼一样,直直地摔倒进尘埃里,死之前只有一个念头!!“是谁,是谁杀了我!”
可惜这个问題他注定得不到答案,死也只能当个糊涂鬼,來世投畜生胎时,也平凭无数的怨气。
那蒋氏师兄弟见变故横生,都是大吃一惊,舞朴刀护在身前,打垫步跳出圈外,回身向桥下一看,却见暮色苍茫里,一个人甩开身上积血的蓑衣箬笠,一伸手从身边的草窠子里拽出两柄青光灿然的宝刀來,两刀刀背相击,有如龙吟大泽,凤鸣水浦,奸邪闻之丧胆。
却听武松微笑道:“三弟,好飞刀!”
蒋氏师兄弟心胆俱裂,戟指着那人颤声道:“西门庆,原來是你,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坐在这大路上钓鱼,你不怕王法吗!”
那桥下垂钓的渔翁正是西门庆,他一早儿就等在这里,准备给武松打个接应,当那个公人扑过來冲他下手的时候,西门庆老实不客气就反夺了那厮的匕首,一匕首捅了他个透心凉,又反手将人头割下,不为别的,只图壮一壮胸中的杀气。
抬头默默地看着夕阳,西门庆心下古井无波,暗暗地祝祷道:“苍天在上,从今天起,西门庆要开杀戒!”
一回头,只见战局中武松以一抵三,虽然不落下风,但他双手被枷,总是不利,因此西门庆飞起一匕,直掷过去,那柄新割人头的匕首发硎初试,正得用之时,杀机牵引之下,如流星贯月一般,直射入另一名公人的颈后,直从哽嗓咽喉穿出,比起龙潭寺的连环镖來,这飞刀只能算是末技。
一飞刀射死另一公人,西门庆左手杨家宝刀,右手乌孙宝刀,冷笑着从桥下一步步逼了上來,看着蒋门神的那两个徒弟嘲讽道:“我西门庆的胆子虽大,但光天化日之下,也只不过就是在大路上钓钓鱼而已,哪里比得上二位兄台,却是在大路上明目张胆地杀人,嘿嘿,佩服啊佩服!”
说着话,已经來到了板桥边,西门庆手腕一颤,突然飞起一刀,直朝着武松迎头劈下,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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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师兄弟见西门庆突然刀劈武松,尽皆惊得呆了。却见武松不躲不避,一刀斩个正着,只听“噼啪当啷”连声脆响,却是西门庆一刀挥下,将武松行枷镣铐,尽都劈开,连盖着朝廷神圣大印的封条,也斩成了四截。
这一刀之势,急如星火,气吞斗牛,正是从奇险中见功力。其间力道只要一个舀捏不稳,刀锋略偏,以宝刀之利,武松哪里还能留得命在?西门庆一刀断枷断镣,固然是神乎其技,武松则坦然而受,其胆气之豪雄,信任之情笃,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蒋氏师兄弟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心底看出了深深的惧意。扪心自问,西门庆这一刀之威,换了他们甚至他们的师傅蒋门神,都是万万不能,更不要说,现在武松那只大虫身上的束缚,已经尽数打开了。
二人心意相通,一声大叫之下,转身便跑。再在这里呆下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武松冷笑一声:“哪里走?”从西门庆手中取过杨家宝刀,挥手一刀,将中飞刀而死那个公人的人头剁下。然后手挽人头力掷而出,正砸中一人后背。那人长声惨叫,象大虾米一样倦曲了身子,在地下扭曲乱滚。
长长地呼了一口胸中恶气,武松冷笑道:“今日先蘀陈小飞兄弟报一掷之仇!”
西门庆手提乌孙宝刀,也向另一人直追了上去,轻功展开,越追越近。那人眼看逃生无路,赤红了眼睛转过身,抓着朴刀喝道:“西门庆!赶人休要赶上!”
哈哈大笑声中,西门庆冷然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天下焉有是理!?”声到人到,搂头一刀劈下!
那人被西门庆气势所慑,甚么拼命的锐气都沒了,眼见刀來,横朴刀向上一封。西门庆眼眉一竖,丹田叫力,“嘿”的一声断喝,刀光如闪电般掠过。
只听“嚓”的一声响,乌孙宝刀一刀挥过后,那人刀断手断,接着从左肩到右腰,一道血线骤然爆开,整个人斜肩带背,已经被劈成了两块儿,下水淋漓,流得满地都是。
西门庆早已飘身让过了那一波飙出的血浪,提起刀來看时,却见依然是青光照面,并无一丝血痕沾染,禁不住喝一声彩:“好快刀!”
再往地下一看,却见那人一刀两断之下,兀自沒死,犹在扭曲挣扎,是个极惨痛的光景。西门庆手腕一翻,刀光陡长,一刀将之人头切下。那颗头“骨碌碌”直滚出七八步开外,半张着的嘴里吁出一口长气后,脸容渐转平静,眼睛里的两道翳膜终于象垂帘一样慢慢地阖了下來。
西门庆提刀转身,却见蒋门神的另一个徒弟,被武松一人头砸在后背上,受了极深的内伤,此刻甚么也顾不得了,正趴在路边大口的吐血。武松冷笑着上前,一脚跺在他的后背上,“哇”的一声,那人黑血狂喷,却把胸腹后背上的梗阻的淤血都吐出來了。
吃了这一脚,虽然血吐满地,精神大萎靡,但终于可以说话了。这厮果然得了蒋门神的真传,转过一口气后,开声第一句就是:“两位祖爷爷饶命!”
武松一把脑揪住他的发髻,将他提了起來,喝问道:“我问!你答!你若想找死,就虚说鬼道好了!”
那厮被武松一揪,象瘟鸡一样,全身的关节都软垂了下來。也顾不得嘴巴里的黑血往胸脯上滴,鼻子里的鲜血又往嘴巴里流,只是沒口子的应道:“孙子一定实说!孙儿一定实说!”
西门庆过來问道:“我听出來了,你就是刚才说,杀人都要让别人做糊涂鬼的那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听了西门庆带着秋后算账语气的话,只唬得魂飞天外,他被武松抓着脖肩上三阳交会的大椎穴,手足酸软,心急之下恨不得长出个尾巴來摇,一迭连声地道:“两位祖爷爷莫要生气呀!小孙儿只是受人差遣,不敢不來,冒犯了两位祖爷爷的虎威,两位祖爷爷都是英雄好汉,就高高手,莫要和小孙儿一般见识,把小孙儿当个屁放了吧!”
武松皱着眉头,揪着这厮的手用力一抖:“我三弟刚才问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抖,几乎沒把这厮抖散架喽!这家伙翻着白眼儿,好不容易转过一口长气,挣扎着哀告道:“祖爷爷息怒!祖爷爷息怒!小孙儿叫蒋德,是蒋门神那个狗贼的四徒弟,另一个是我三师兄蒋道。蒋门神那狗贼说,我们兄弟快活林那日沒在二位祖爷爷眼前露过面儿,因此今日才硬派我们來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情!两位祖爷爷,小孙儿是被蒋门神那狗贼硬逼來的啊!”
西门庆冷笑道:“原來你叫蒋德!嘿嘿,却不知你这腌臜厮,又有什么德好讲?”那蒋德垂下了头,一声儿不敢吭,只是哀求祖爷爷饶命。
武松问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
蒋德道:“小孙我临來时,蒋门神那狗贼伙同张团练那狗贼,只在张都监那狗贼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孙儿回报!”
武松和西门庆对望一眼,二人心中都有杀机闪现,武松便喝道:“原來恁的,却饶你不得!”杨家宝刀青光闪烁,一刀将蒋德的人头割下。只见刀身光洁如镜,竟无一点血迹沾染,而刀刃刃口由上至下,却有一抹血痕,慢慢聚成一粒血珠,顺着锋刃轻轻滑落。武松手腕一转,那血滴就被挑在刀尖上,如枝头秋花,扑簌颤动,那将落未落之时的风情,最是娇艳动人。武松和西门庆都是喝一声采:“好钢水!”
西门庆眼见武松眼望孟州城,显然胸中还有缀气未灭,便推他道:“二哥,我们先把道路清理干净了,免得吓阻了后來的行人。”
武松见西门庆面对修罗血杀场,却是面容平静,神色如常,心里暗暗称奇,只暗叹道:“我这三弟,若不是天星转世,我第一个就不信!其所做所为,真非寻常人也!”
待见西门庆从芦苇荡中推出一只小船來,船上有锹有耙有口袋,还有一堆用來沉尸灭迹的大石头,武松心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把路上的人头残尸、淋漓脏器都收拾进口袋里,拖回船上,绑上了石头,然后西门庆双桨摇开,小船儿推开波浪,直驶进苍茫的暮色里去了。
到了水深处,西门庆把四个大口袋一个个都捽进了水里去,这时他的脸上才现出一丝落寞的神色來,叹息道:“可惜!可惜!”
武松一起在观察着他的脸色,这时忍不住问道:“三弟,这些害人贼,死不足惜,你却蘀他们可惜什么?”
西门庆摇头笑道:“二哥,我不是蘀‘他们’可惜,是蘀‘它们’可惜----可惜了那几个大口袋,装了那些腌臜肉块儿,却是太委屈它们了!”
武松看着西门庆那言笑晏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三弟,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
西门庆点头:“正是!小弟向來规矩,这种湿活儿,今天还是头一回干!”
武松奇道:“可是……我怎么觉得,三弟你宰割起那些贼子來,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意犹未尽?”
西门庆看着四面烟波浩淼,船下流水终于将最后的暮色冲刷殆尽,黑夜笼罩了飞云浦,岑寂象睡莲的花瓣一样从八方阖了上來,将这艘小船拢在一片寂静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回忆的笑容。
“二哥,我來跟你说说我的前世吧!”西门庆的话语轻轻回荡在水面上,无声不寂。
武松精神一振,清河县都说西门庆魂入地府时,在森罗宝殿前看过三生石,但他看到了什么,却从來不讲,沒想到今天自己有幸,却能听到三弟举世无双的故事。
“二哥,小弟前世,叫做秦梦溪,也是父母双亡,是邻居郎老伯收养了我。老伯有两个儿子,大的夭折了,小的叫郎二武,同我一起长大,和亲兄弟也沒什么分别。”说着,西门庆抬起了头,夜色里武松只见他的眼睛里闪闪泛光,想到自己和大哥武植从小相依为命,武松心中眼中也是一酸。
“后來,郎老伯也殁了。我学文不成,做了个……说书的秀才,我哥哥在街上做小买卖为生。有一天,有个狗官的小妾开着辆宝马……不不不!是骑着匹宝马,把街上一个老人撞了,那妇人不但不给人家赔礼治伤,反而倚势欺人,把官司一直打到了……提刑衙门里去!”
武松伸手在船帮上重重一拍,暗恨了半天,才问道:“三弟,后來怎样?”
西门庆声音平静,却暗藏着汹涌的地火:“还能怎样?官官相护罢了!那妇人指着被撞得头破血流的老人,叫嚣道----都说我撞了他,你们谁看见了?谁看见了?谁敢站出來作证?谁敢?----当时万众无声,只有那恶妇的狂吠声在衙门里回荡!”
武松眼眉一立,正忍不住要痛骂时,却听西门庆道:“这万马齐喑的时候,却有一个声音响起----我看见了!我來作证!”这正是:
正义自古通地狱,光明从來向深渊。却不知这作证之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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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听西门庆说有人挺身而出做证,便喝彩道:“这位郎兄弟果然是好汉子!”
西门庆点头道:“二哥猜得不错,我这郎二哥,同武二哥一样,都是义烈的热血汉子,他本來就是要去做证的,但想不到同为证人的大家却都钳口无言,但他还是站了出來,便是一个人的证言,他也做了!”
武松叹气道:“今日你不敢站出來,他不敢站出來,当有一天,横祸飞到你头上时,却又有谁站出來替你做证,世道人心,至此休矣,三弟,后來怎样!”
西门庆冷诮着声音道:“后來,官司自然输了,因为有更多人站了出來,替宝马女人做证,证明她的‘清白’!”
武松伸手在船帮上又是一拍,愤懑道:“岂有此理!”
西门庆笑道:“二哥,你再这么拍下去,这只小船可就要被你拍沉了,自古以來,有人群的地方就有狗,二哥何必生气!”
武松半晌不答,最后闷闷地问:“再后來呢,我不信再后來沒有发生一些事!”
西门庆呼出一口气,说道:“二哥又猜对了,再后來,我郎二哥就倒了霉,被官府处处刁难,生意一落千丈,只能关门歇菜,还好他光杆儿一条,锁上门也不怕饿死家里的小板凳,日子饱也过得,饥也过得,自古以來,穷老百姓不都是这么熬过來的吗!”
武松恨道:“这必是那贱女人的主子,象今日的张都监一样,在挟怨报复了,可恼可恨!”
西门庆声音淡淡的:“自古赃官公器偷用、以权谋私,哪一朝哪一代少得了了,我郎二哥被那狗官逼得走投无路,有一天就來敲我的门,我见他背着个捡垃圾的大口袋,满身暮气,浑不象个年轻人的样子,心里正替他暗暗难过,谁知他笑着把口袋一张!!二哥,你猜口袋里是甚么!”
“是甚么。网 ”武松呆了一愣,突然道:“是人头!”
西门庆“咦”了一声,笑道:“二哥,今日你真是神机妙算,百猜百中!”
武松摇手道:“哥哥也只是胡猜罢了,这位郎二哥,性子倒和我有些相似,若换了我,既然走投无路,怎肯坐以待毙,必当杀他个尸山血海,也教赃官落胆,世人警醒!”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我那郎二哥如今已是退后一步,再无死所,他还顾忌什么,所以一早寻上门去,揪住那外宅小妾,问出赃官住所,然后一刀割了头,又摸到了赃官的正宅里,将赃官夫妇连带他一双儿女,杀了个干净!”
武松吐了口气,说道:“又一起灭门血案,三弟,你怎么看!”
西门庆冷冷地道:“赃官墨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老百姓最大的福气!”
武松又问道:“那赃官一双子女有多大了!”
西门庆冷笑道:“十五六岁,可笑的是,我那郎二哥本來想留那小姑娘一命的,谁知那小丫头见我郎二哥将她父母哥哥都杀了,居然脱了裤子,说只要留她一命,任凭我兄弟玩弄,我兄弟看不上那小娼妇的浪样儿,索性一刀挥过,就此将她满门了帐!”
武松心下热血沸腾,做了个端碗喝酒的样子,大声道:“痛快,这郎二哥一条铁血汉子,实是我辈中人!”
西门庆笑道:“正是,我郎二哥一条口袋装了五颗人头,前來与我话别,我把人头留下,尽我所有给我郎二哥凑了盘缠,送他出门避祸,送走我郎二哥,我一时好奇,将每一颗人头都提出口袋,好好地检视了一遍!”
武松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兄弟今日连杀三贼,兀自面不改色,原來是前世就已经经历过血炼了!”
西门庆微笑道:“接下來,小弟又做了一件事,二哥你不妨猜猜!”
武松想了半天,终于摇头放弃:“别人的事,哥哥还能猜上三分;兄弟你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哥哥我哪里猜得出來,三弟,后來怎样!”
西门庆呼了一口长气,仰天说道:“小弟知道,这桩案子动静太大,瞒是瞒不过去的,因此提了人头,便去向官府出首了!”
“啊!!”武松出乎意料之外,大吃一惊,戟指着西门庆道,“你……,!”
西门庆突然哈哈大笑:“二哥,你看小弟可是出卖兄弟的无义之人吗,我让郎二哥一路南下,取道大理,而我去了官府,却首告我郎二哥一路北上,欲进辽国!!这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却又如何!”
武松这才回过一口气來,面有愧色,向西门庆抱拳道:“兄弟,哥哥方才误会了你,你大人大量,恕我吧!”
西门庆急忙伸手相搀,兄弟二人彼此一笑,各自心照。
武松便问道:“兄弟,后來怎样!”
西门庆脸色渐渐黯淡了下來,轻声道:“后來……后來还是功亏一篑,我郎二哥那性子和武二哥你一样,都不是个省事的,在大理边境上,我郎二哥碰上了一件大不平事,他仗义出手打抱不平,又杀伤了十几条人命,奸邪落胆,官府出动大军围捕,我郎二哥寡不敌众,力尽被擒!”
武松长叹道:“可惜,可惜了一条好汉!”
西门庆也长叹道:“我郎二哥在南方被擒,小弟也倒了霉,那官府被小弟一番胡说八道撮弄了,在辽国边境一带耗费了无数心血物力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捉人,到头來却是一场徒劳无功,反倒让他们南边的同行看了笑话,如此奇耻大辱,焉有放过小弟之理,小弟因此进了囚牢,开始很是吃了些苦楚,但后來牢中好汉们敬服我和郎二哥的兄弟义气,倒也处处回护着我,让我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丝光明!”
武松低声问道:“那……郎二哥怎么样了!”
西门庆低下了头:“郎二哥被判了死刑……后來牢中的好汉偷偷转告我,说南边道上的弟兄们亲眼见了,郎二哥虽然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但至死骂不绝口!”
武松看着遥远的长天外闪亮的星星,仿佛每一颗星上都有一条英雄好汉不屈的灵魂在闪烁,半晌之后,武松缓缓拱手抱拳,向天外群星祝祷道:“为古往今來,那些挺立在黎民黔首前列,抛头颅洒热血,不向强横恶政屈膝,不向豺虎人熊献媚,不向赃官墨吏折腰的英雄们,致敬了。”这正是:
魂寄寒星惊贼胆,气化清风壮我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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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看着天外寒星,静默了半晌,才道:“这个世界的星星是如此明亮,而在小弟那个世界,天空却是被污云遮着,是看不清星星的,也许正是少了这些天外的眼睛监管,所以人间的不平事才会越來越多!”
武松问道:“再后來呢,兄弟,你的结局如何!”
西门庆缓缓地站了起來,除下外裳,露出里面的一身夜行衣來,淡淡地道:“再后來,小弟被转了个牢狱,然后就被躲猫猫躲死了,临死时突然看到个老道长,我跟着那老道长一路行來,就穿越到了这一世!”
“躲猫猫,那是甚么东西。网 ”武松本來皱起眉头莫明其妙,但看到西门庆一身夜行打扮,更是诧异起來,“三弟,你这是……!”
西门庆从船舱里提出一个包袱,往武松怀中一递,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寒意來,冷声道:“今天虽然斩了四个贼男女,但正如二哥所言,我胸中杀气如利锥初脱,犹有未尽之意,二哥可有胆量,随我去孟州城中一行,拜访一下狗官张都监、张团练,还有那个蒋门神!”
武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打开包袱一看,又是一套夜行衣,正合自己身材,便笑道:“三弟之言,正合我意!”
看了看天外寒星,西门庆心道:“西门庆虽然想的是逆天改命,但张都监、张团练这等赃官的命,还是不改为好,今日且先借他们人头一用,做我上梁山的投名状!”
西门庆摇船靠岸,武松也快手快脚把夜行衣换好了,此时已经入夜,风凄露冷,四野无人,两人各背宝刀,一路紧行,早到孟州城下。
时节正交十月半天气,城外的护城河早干涸了,西门庆拣一处冻得坚硬的地方,沒费吹灰之力就过去了,又踅到一处城墙之下,这里城墙不高,而且墙面上坑坑洼洼,攀缘容易,西门庆和武松又是轻功了得,很容易就上去了。
武松见西门庆表现得象个积年的老贼一般,忍不住诧异道:“三弟,甚么时候,你竟然连进退的道路都相准了!”
西门庆道:“多亏了陈小飞兄弟,他常年在孟州出入,这城池的虚实,都在他脑子里装着,我向他打听得备细,自然是轻车熟路!”
说着话,兄弟二人早來到张都监家后花园墙外,听那更鼓时,早打一更四点,西门庆便笑道:“二哥,你在张都监这狗官家里住了一个月,现在该你引路了!”
武松把牙咬得“格格”直响,恨道:“三弟随我來!”
二人轻飘飘翻进院子,影在黑地里,看着张都监家喂马的后槽给马匹上了草料,挂起灯笼,正准备铺开被褥上床睡觉的时候,西门庆和武松飞身直入,鹰雕拿燕雀一般早把他抓了个正着。
那后槽被劈头揪着,灯影里只见两口青光闪烁的刀晃眼生花,早唬得八分软了,本來还想大声叫喊,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低低的一声哀鸣:“饶命!”
武松问道:“你认得我吗!”
后槽听得声音,方才知道是武松,松了一口气道:“原來是武义士!”
武松继续问道:“你只实说,张都监那厮如今何在!”
后槽道:“义士听禀,今日张都监和张团练、蒋门神吃了一日酒,尚未休歇,如今兀自还在鸳鸯楼上吃着哩!”
西门庆和武松听到他和蒋德说的相吻合,都点了点头,西门庆便故意问道:“二哥,此人如何处置!”
武松便看着西门庆眼睛说道:“兄弟,我知道你前世受了委屈,今天新仇旧恨,两路并作一路,是非大杀一场不可的了,但冤有头,债有主,你我兄弟两条汉子,只寻罪魁祸首的晦气便是,却不可枉杀平人,否则不分青红皂白混杀起來,和那些害民赃官又有何异!”
西门庆听了大喜,心道:“今日的武松,已经不是旧日的武松了。”当下顺水推舟拱手道:“二哥的金玉良言,小弟遵领便是!”
武松回头,指着那后槽道:“平日里,虽然你这厮有些油嘴滑舌,好在嘴头上讨人便宜,但我冷眼旁观,却从未见你倚仗权势,欺负平人,所以今天才留你一条性命,不过皮肉捆绑之苦却是说不得了,明日天亮,自然有人來放你!”
“是是是。”那后槽一边俯身就绑,一边说道,“武义士,这府中的下人,大都暗中替你不平,跟着张都监那厮害你的,只是少数罢了!”
见西门庆卷起个麻绳蛋子來,要往自家嘴里塞,这后槽赶紧道:“小人还有话说,等说完这最着紧的两句,两位再堵我的嘴巴不迟!”
“哦。”西门庆便停了手,“你还有何话要说!”
后槽低声道:“不瞒二位义士,张都监那厮自知坏事做得多了,因此前些时在鸳鸯楼里,布下了一道机关,有一道绳索,直牵着楼下耳房的铜铃,耳房里住着那蒋门神的两个徒弟蒋仁和蒋义,带着十几号有力量的狗腿子值守,若听到铜铃响动,那些人便要奋起來了,二位义士想要替天行道,却不可不小心这铜铃机关!”
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二人心中均想:“果然是好人有好报,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后槽杀了,非中那铜铃机关不可,那时打草惊蛇,只怕有些不妙。”西门庆便一拱手:“多谢了,得罪莫怪。”说着把麻绳蛋子往后槽嘴里一塞,武松提起他放到床上,替他盖上了被子。
二人出了后槽的马房,趁着月光明亮,飞身越墙,先开了通往马房的角门,把门扇从门轴上提下來,虚掩在那里,武松便指着灯火楼台处,悄声道:“那里就是鸳鸯楼了!”
西门庆便道:“釜底抽薪,先收拾了楼下耳房里的那批狗腿子!”
二人一点头,各仗宝刀,借着花木扶疏,神不知鬼不觉地踅摸到鸳鸯楼楼下來,这正是:
天理循环昔无果,地府报应今有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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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鸳鸯楼下耳房前,却听房里笑语喧哗,是个正在欢呼饮宴的光景,西门庆和武松轻手轻脚掩到窗槅扇边,武松伸手指蘸了些唾沫,把槅扇上的纸润湿了,点开个小破洞,木匠单调线往里看。
只见耳房里靠近房门边的兵器架子上,虽然倚着十几口明晃晃的朴刀,但屋中一片乌烟瘴气,把刀光都遮沒了。有十几条大汉分成两堆,一堆在吆喝聚赌,一堆在酣呼痛饮,一个个或骂骂咧咧,或洋洋自得,或虎咽鲸吞,或满嘴胡扯,人人丑态百出。
武松看得分明,快活林擂台上替张团练出过力的什么刘海洒金钱秦英、狗窃偷生苟且苟偷生等人,都在里面。
突然赌博摊子中心处有人伸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大叫道:“不赌了!今天手运恁背,气死老爷了!”说着一个人从人群里钻了出來,走到酒桌边,满了一碗酒就灌。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此人不是张团练那个阴狠险诈的管家,又是哪个?
又一人笑道:“小张,输急了喝酒,也不是办法,何不想个法子,换换手气?”
武松听得分明,那说话人正是张都监的管家。
小张便仗着酒气骂道:“老张,你是吃灯草灰,放轻巧屁!手气若那么好换时,财神菩萨也就不值钱了!”
老张笑道:“我老张本是一片好心,想要成全你一桩美事,你却伤犯起我來。罢罢罢!懒得理你!”
那小张一听“美事”二字,便兴奋起來,凑上去拉着那老张的手道:“哥哥,我知道你是个足智多谋的,都监大人排陷那武松,就有你的一份儿功劳。今日你既然有美事要看觑兄弟,便爽快说了吧!兄弟虽然是屁股嘴,但哥哥你看在兄弟平日孝敬的份儿上,就饶让我一回吧!”
周围的赌棍酒虫们也纷纷应和:“杀人不过头点地,小张管家说到这份儿上,连我们听着都软了!老张管家就容让他一回吧!莫失了兄弟间的义气!”
那老张便“嘿嘿”笑道:“今天你这狗才伤犯我,本当与你做骰子的两面,永不相见才对,但既有众兄弟的面子,便饶让你一回!你乖乖喝上三碗罚酒,我便把那美事同你说了,不但你舒服,连这里众位兄弟都跟着沾光!”
“还有这等美事?”屋中众人都被老张的话钓起了好奇心,赌博的丢下骰子,酗酒的抛开酒碗,都围了上來,怂恿着小张喝罚酒。
小张是酒色之徒,碗到酒干,在众人的轰然叫好声中,直着眼睛,嘴角流涎道:“老张哥哥,兄弟的罚酒领了,有甚么美事,便照顾了兄弟吧!”
老张便阴笑一声,换了极轻薄的腔调说道:“今日里我和小张去街上给老爷采办美酒,却在一条巷子门口看到一个美女,这良家生得虽无十分人才,却也很有些动人的颜色。小张一见,裤子便险些掉了下來。”
众人哄笑。小张便摇头晃脑道:“说到此事,实有!实有!若不是记挂着老爷们还要喝酒,那个美娇娘,小张我焉肯错过?怎的也要上前,讨一讨便宜!”
老张笑道:“要讨便宜,现在也不晚啊!”
小张便精神一振:“老张哥哥,此话怎讲?”
老张略笑一笑,端起酒碗來抿了一口,悠然道:“今日天晚了,待明日早起,咱们再细说。”
小张听了,如丧考妣一般,直撅撅跪到老张面前,抱着他大腿道:“好我的老张哥哥,兄弟被你一撩拨,下面都硬了,你怎能见死不救,让兄弟受一晚煎熬?有什么好计策,都说了出來,兄弟死到乱葬岗子上,也领哥哥的情!”
老张便大笑道:“这厮已经半醉了!大家且拉他起來,坐着说话!”
众人嘻嘻哈哈把小张拉起來,老张便跟他推心置腹道:“兄弟你好呆!放着眼前这一帮飞檐走壁的心腹好兄弟,还怕你看上的那个美娇娘跑了不成?大家看,今夜月光明亮,正是天赐良缘,有哪几位轻功了得的兄弟,去到那户人家,一条大口袋把美娇娘装了來,便在这鸳鸯楼下,成全了小张的心愿,岂不美哉?”
小张听了,便拍着桌子大笑起來,边笑边说道:“我说是甚么美事?原來是老张哥哥也对那美娇娘动了凡心!哥哥你忒也狡猾,心里想着玩乐,却自己不肯出面,只把兄弟我抬出來做大旗。不过兄弟我义气为先,今日便舍己为人又如何?那小娘们儿绑來,老张哥哥第一,兄弟我第二,哪个兄弟出力最多让他第三,其他第四第五,人人有份,个个不空,大家好生快活一夜,万事都有我担着!”
蒋门神的大徒弟蒋仁便站了起來,笑道:“既有二位管家大人撑腰,咱们还怕甚么?哪位兄弟身上,带着蒙汉药的?把些儿出來!”
就有蒋门神的二徒弟蒋义应声而起,从百宝囊里掏出个纸包來:“小弟这里,坐拿草和蔓陀罗花粉都有。”
众人便兴头起來,纷纷跳起,笑道:“可见蒋二哥平日里偷香窃玉的事情做多了,这等药物才时刻不离身!”
蒋义便笑着抱拳道:“承让!承让!”
众人便乱哄哄道:“去來!去來!”正准备一哄而出,却听那老张道:“且慢!”
大家赶紧都住了脚,毕竟论身份、论智谋,这位老张管家都是这批人的首领,大家都得卖他面子。
老张便训斥道:“看看你们乱哄哄的样子,哪里象都监府里的英雄?若这么出去,美娇娘还沒到手,先把巡夜的招呼來了!现在一一听我安排----”
说着,便分派人手,哪几个守鸳鸯楼,哪几个去掳人,掳人的那几个中,谁吹药,谁进屋,谁望风,谁拿着都监府的腰牌当救应,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众人听着,都是心服口服,自愧不如。
小张便大着舌头道:“哥哥既然分派完了,便请稳坐中军帐,小弟领着他们去办事。嘿嘿!若哥哥等得十分无聊,兄弟这里却有些发大來迟的助兴之药,哥哥混着热酒服了,先在屋里临阵磨枪便是!”
老张便劈头一口唾沫吐去,笑骂道:“滚你妈的秋露吧!”
小张便哈哈笑着,直向门边走來,一边走一边叫:“小的们,跟张爷爷來,今天也让你们好好受活受活!”几个分配去绑人的家伙,便嘻哈笑着,随在小张身后向门前走來。
到了门前,小张伸手抓着门,便向怀里一扯。谁知他酒喝得多了,这一扯力道不分轻重,那门“嘭”的一声,直碰在他脸上,将他推得直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得身后那几个狗腿子七颠八倒,歪歪斜斜。
屋里留守的人看得分明,都哄笑了起來,老张端了一碗酒,大声道:“小张,恭喜你红运当头啊!”
话音未落,就见小张脸门上的一痕血迹陡然放大,然后整个脑袋都分成了左右两半儿,跟着连胸腔都辟开了。
变起仓促,屋里众人都惊得呆了,敞开的门中吹进十月的寒风,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被冻在了冰窨子里。说时迟那时快,沒等这些人反应过來,屋外早扑进两条人影,手中都是青光灿然的利器,如两道冷电从九天飞落,看在这些目瞪口呆的醉眼里,分明就是报应的击顶雷霆!
两道青光彼伏此起,满堂的烛影摇红中,又飞洒起层层的粉雾,在屋外看來,缥缈如红纱笼起的仙境一般。但随即半敞的屋门慢慢阖起,温柔但不容置疑地将黑暗窥视的目光隔绝在门外,将灯光酒气和别的甚么东西都包容了起來。
然后屋中有一个大着舌头的声音叫嚣道:“今日酒已经够了!大家伙儿都好好睡一觉吧!歇足了精神,才能更好的替都监大人出力!”
七零八落的应和声响起,然后耳房里的灯火便一盏盏熄了下去。
待灯烛尽灭,屋里便只剩下了无心可猜的明月朗照。武松缓缓将杨家宝刀归鞘,看着西门庆笑道:“装龙象龙,装虎象虎。兄弟,想不到你还有如此的好本事!”
西门庆哑着声音道:“今天输了,待睡醒了,明天看老子拿钱來翻本儿!哈哈!哈哈!”一边笑着,一边刀光一颤,将地下血泊里垂死挣扎的蒋义脑袋斫了下來。
武松一边闩死了门,一边点头道:“兄弟的刀功,甚是了得!”
西门庆拣着沒死透的人,挨个补刀,笑道:“小弟只是仗着宝刀的锋利罢了!甚么时候,等小弟用普通的刀子也能切得这般完美,才算是庶近于道矣!”
须臾,西门庆收刀归鞘,叹息道:“只可恨,现在的大宋,昏君失政,奸臣当道,卖官鬻爵,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以致风俗颓败,道德沦丧,赃官墨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弄得世界骚然。小弟的刀法再利,却又割得了几颗狗头?”
武松转头看着西门庆:“三弟,你待如何?”
西门庆看着窗上月光,淡然道:“二哥,小弟推荐你看的那篇《庄子·说剑》,其意如何?”
武松眉峰一动,便如利剑出匣:“三弟,莫非你意欲弃庶人剑,争诸候剑,甚至----持那天子剑?!”
西门庆望着武松双眼,沉声道:“若真如此,二哥却待如何?念兄弟之情?还是视兄弟为逆?”
武松突然无声的仰天一笑,向西门庆伸出手掌:“二哥还是那句话----今生今世,咱们兄弟并肩携手,前方刀山火海,也一起闯了!”
西门庆也伸出手掌,兄弟二人两手紧握,胸中都是热血如沸。这正是:
敢挥宝刀诛奸佞,誓将热血写春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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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月光,西门庆和武松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通往鸳鸯楼楼上的铜铃。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西门庆抄起桌子上割肉的一柄匕首,挥手掷出,刃锋正好将系着铜铃的绳子割断,铜铃悄无声息地从天棚而落。
西门庆一手抄住,悠然向钟壁内部吹了一口气,其声嗡然,西门庆笑道:“好铜,倒是铸钱的好材料!”说着,轻轻将铜钟往桌上一放。
武松早已将后窗窗户推开条缝儿,见四下无人,身子翻起,如灵猫小鼠一般从窗中钻了出去,西门庆也跟着溜出,回头将窗户关死,再加上闩好的门,现在这间屋子已经成了一个密室,谁也进不去了。想要发现不对,只能等明天。
转过屋廊,却见前方灯明处正是厨房,武松向西门庆打个手势,二人分左右踅了上去。只见两个丫环,正在那汤罐边埋怨着:“伏侍了一日,兀自不肯去睡,只是要茶吃。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噇得这等醉了,也不肯去挺尸,只说个不了,累我们熬夜。”
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却听背后门呀的一声开了,然后有人走进來笑道:“莫急莫急,那两个客人和你家主人,马上就要挺尸了!”
那两个丫环只说是自己在背后的抱怨被人听去了,唯恐这人翻舌,说给张都监听时,便是好大一场祸事,都慌得跪了下來,顿首道:“奴婢该死,还请哥哥开恩,莫要告诉老爷!”
西门庆笑道:“放心,今生今世,你家老爷也不会责罚你们了!”
两个丫环听西门庆说得古怪,声音又陌生,正想抬头,早被西门庆手起掌落,在后脑的玉枕穴上轻轻一劈,两个丫环就晕了过去。西门庆顺手抓过两条麻绳,将两个丫环缚成了一串儿,然后撕开抹布,将二女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笑道:“今日算你们俩运气!”提起來往灶台角后一放。
吹熄了厨房中灯火,西门庆回头向武松笑道:“妥了!纵然十月天冷,这两个小女厮儿便是被捆上一夜,这里有灶有火的,也是不会受风寒的了。”
武松笑道:“三弟,你不愧是三奇公子,还是这般怜香惜玉。”
西门庆抖手道:“扯蛋啊!真怜香惜玉,会把两个女娃娃背捆成对虾吗?”
二人一路低声说笑着,趁着窗外月光明亮,一步一步踅入堂里,径往鸳鸯楼胡梯边來。听得楼上隐隐约约,有人笑语,西门庆和武松打个手势,二人潜行的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直摸上了楼。
到了胡梯口边时,西门庆和武松都收住了势子,倾耳静听。却听蒋门神口齿不清地道:“此时此刻,小人的徒弟也应该到了飞云浦深处了吧?那里地势隐秘,不拘捡哪个犄角旮旯,四个收拾一个,也对付了那武松!”
张团练大着舌头道:“任他武松再英雄了得,两只手上了枷,还不是任咱们宰割?我安排防送的公人把那厮人头割了回來,只推是强盗杀了,却让蒋兄弟的弟子明天把人头悄悄挂去快活林,也算是给那些刁民一个警告----敢挡咱们弟兄财路的,都沒有好下场!圣人也曾经曰过的,杀鸡就是要给猴儿看!”
张都监叹息道:“可惜,若能连着西门庆的脑袋一遭儿送过去,威慑力岂不大了好多?只可恨,那厮却是个最乖觉的,见势不妙,他就学蜈蚣长上一百只脚,跑掉了!”
蒋门神便道:“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有恩相为小人做主,必能将那西门庆捉到,那时把他零割碎剐了,方称小人心愿!”
张团练又道:“西门庆和武松一逃一死,那金眼彪施恩就是沒了爪牙的老虎,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來?那座快活林,早晚还是咱们兄弟的!”
张都监笑道:“此事从长计议。明日我先寻个由头,把那老管营监起來,也不愁那施恩不双手奉上快活林,替他老子买命。只是那老管营持身甚正,沒甚破绽好捉啊!两位兄弟也帮哥哥费费心,看哪里能栽他一赃?只要有一丝缝隙,咱们就有了着力处!”
张团练和蒋门神便出谋划策起來。一个说欲取先予,派人去给老管营送礼,递上一笔他拒绝不了的钱,就是阎罗王的催命符;一个说不妨去收买他的家人,往他家里塞上些犯禁的东西,作用得好了,连家都能给他抄了。
正说得热闹,去听一个声音道:“这些法子都太费事,不如三位直入幽冥,在十殿阎罗面前告上一状,就说那老管营老奸巨滑,虽然霸着官位,却不贪赃枉法,抠掐百姓,是官员里的无耻败类,若能将他因此锁入幽冥,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张团练虽然已是十分醉了,但闻言还是骂道:“你这主意,直是放屁!那幽冥地府,也是人随意可以去的吗?嗯?等等!你是哪个?!”
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一直转头,却见三五枝画烛荧煌,一两柱月光明朗,正照出了胡梯口边,神鬼一般站着的两条汉子,手中两口宝刀青光如电,正向着这边冷笑。
“武松!西门庆!!”三贼不见则已,一见之下,只惊得魂飞天外!张都监便把脚去踩那道铜铃机关,结果把靴子底儿都磨沒了,也听不到铃声一响。
张团练大张了嘴,便想大吼一声:“來人啊!”武松看得分明,哪里容他有呼叫的机会?闪电一般,身形早已欺上,杨家宝刀流光抛起一道扇弧,一道血泉冲得张团练的人头直飞了起來。
武松轻轻巧巧,伸手摘过张团练人头,冷笑道:“明日若能将人头挂去快活林,也能给那里的人民一个鼓励----凡是贪赃枉法、残民自逞的赃官走狗,只要今日有一夫振臂,明日就会有万众相随,你们统统不得好死!”这正是:
却有隐愤通地火,且看烈焰炼奸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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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那边一刀劈了张团练,西门庆这边也早冲着蒋门神扑來。
鸳鸯楼上三贼中,蒋门神是个最有勇力的。奈何此时吃得醉了,待见了武松和曾经打得他落花流水的西门庆,更是失了魂魄,哪里敢來放对?颤巍巍站起來想要逃跑,却已经來不及了,只见当头一道青光劈下,只觉得脑门上一阵剧痛,暗呼一声:“我这番死矣!”人已经歪倒在楼板上。
正因将死而恋恋求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脑袋除了剧痛之外,却是安然无恙,再一细看冷笑着的西门庆握刀的手势,蒋门神才恍然大悟----原來,西门庆这劈面一刀,是用刀背砍的。
这一下死里逃生,今天喝了的酒尽皆化作了冷汗,只是由生到死,又由死重生的走了一转儿,却惊得蒋门神手酸脚软,全身上下沒了半分力气。
正庆幸自己又有了苟且偷生的希望之时,西门庆伸出了手,一把将他揪了起來,往桌子上一放,将刀在脸上搁着。蒋门神只觉得一股寒气直透骨髓,浑身上下汗毛直竖,想也不想,便脱口道:“西门庆爷爷饶命!”
西门庆盯死了蒋门神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蒋忠,你一身的好武艺,若是安安分分的研习武德,传授弟子,也不愁不成一方之望。谁知你仗武卖身,投入赃官门下做走狗,把良心一笔勾倒,这是你一该死!你收了徒弟,却只教他们武艺,不教他们德行,任他们为祸人世,坏了多少江湖好汉的名头?你为师不尊,误人子弟,这是你二该死!快活林擂上,我良言相劝,你早该回头,谁知你忠言逆耳,反视我为寇仇,和赃官布下重重圈套相害,这是你三该死!”
蒋门神听了这审判般的话,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哪里挣挫得起?却见西门庆眼光转厉,蒋门神一颗心顿时象被浸入了冰水盆里泡着一般,耳中只听西门庆的话声宛如从天外飞來:“阴曹地府,望乡台上去喝孟婆汤之时,先好生告诫自己,來生來世,做个好人!”
痛斥完毕,西门庆手起刀落,飞泓惊艳处,蒋门神性命便已了帐。西门庆还刀入鞘,却和武松并排一站,抱臂冷冷盯着张都监。
张都监虽是武官出身,但他这个武官,却是习文不成,学武又不就,这才花了一大笔金银财宝,硬生生的买了个小官儿当,逐年家盘剥百姓喝兵血,又跑又送,铢积寸累的升到了兵马都监的位子上。仗着孔方兄的势头,吃喝嫖赌的习气他是样样俱全,但说到临危不惧的胆气,却是半分也无。
如今张团练、蒋门神两个党羽俱死,脚下的铜铃机关突然间失去了作用,又被西门庆和武松两头大虫盯着,张都监早已吓得木了。张团练还知道张嘴呼救,蒋门神还知道开口求饶,张都监却是魂飞太虚,躯壳里只剩一片空白,几乎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
西门庆见月光已经偏转,武松却只是冷眼看着张都监,刀光凝碧不动,忍不住催促道:“二哥,更深了!快快了结了这狗官,你我兄弟好走路。”
武松深吸了口气道:“三弟,我在犹豫。”
西门庆闻言倒是愕然了一下:“二哥,有何可犹豫的?这等狗官,一路升迁,也不知刻薄了多少百姓的命血,今日只让他一命偿还,已经是便宜他了!”
武松舔了舔嘴唇,摇头道:“三弟,我不是犹豫这个,而是犹豫----我要不要进后宅去,把这厮全家都杀了!”
西门庆听着一惊,又听武松道:“若依我本性,姓张的狗贼骗得我好苦!只杀他一人,焉能出得尽我胸中恶气?但这些天來,三弟指点我的那几篇文字,我都读了,虽然读的粗浅,但其中的道理,却大致是不错的。因此我心上才又犹豫起來……三弟,你且來帮我拿个主意!”
心头如电光一转,西门庆问道:“二哥,如果有一天我仗天子剑,你可愿做我的剑锋?”
武松眼中精光一闪,斩钉截铁地道:“兄弟待我恩重如山,上天入地,哥哥也同你去!”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你我兄弟胸怀可藏天下,难道还容不得一介无辜妇孺吗?”
武松凛然一惊,用力点头道:“三弟说得是,武二受教了!”声落刀飞,一转眼间青光已然还鞘。
“三弟,我们走吧!”武松说着和西门庆并肩向胡楼口行去,身后“咕咚”、“噗嗵”两响,张都监一分为二的身子已经摔到了楼板上,楼中血气骤然一烈。
兄弟二人正待下楼时,却听楼下有妇人的声音说道:“听方才响声,莫不是夫君他们醉倒了?你们两个快上楼去搀扶!”两个人恭声答应着,直上楼來。
武松拉着西门庆向胡梯边黑处里一影,低声道:“我认得他们,两个害民小贼!”
西门庆悄声道:“替奸贼捧靴的小鬼,有时比奸贼还更可恨些----杀了!”
兄弟二人一点头,放二人过去,却暗中拦住去路。那两个进到楼里,画烛荧煌下,却见三个尸首血淋淋横在冰冷的月光里。此情此境,只惊得两个人全身发麻,疑在梦中。急转身时想要叫时,劈面两道刀光下來,搂头剁翻了。
西门庆提了刀,当先从胡梯上下來,张都监的夫人黑影里认人不真,还问道:“楼上如何大惊小怪?”被西门庆抢到身前,迎面一指戳昏了,腰间抽出一条备好的麻绳來,三下五除二捆个结实,把嘴堵了,扔到房中床上。
转身正欲走,心下突然一动,去两边屋中一搜,将几个丫环和张都监的一双儿女也捆了起來封了嘴,这样一來,这世界天亮之前,便算是清净了。
了事后,转眼却不见了武松。西门庆重新上楼一看,却见武松在死尸身上扯下一片衣襟來,饱饱的蘸了血,在白粉墙上写下十个血字----“杀人者灌口二郎神武松”!
西门庆一笑,上前也从尸首上扯下一片衣衫來,蘸得血饱,把武松那“杀人”二字涂了,改作----“屠狗者灌口二郎神武松”,然后又在另一侧加上了自己的名字----清河西门庆!
写毕,兄弟二人相视一笑。这正是:
阴阳世界生死里,豪侠襟怀笑傲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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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墙留字后,西门庆和武松静悄悄下了鸳鸯楼。网
月光朗照下的都监府静悄悄的,但这静却又有所不同,西门庆和武松他们出沒过的地方,是一片阴沉的死寂,未经人肺过滤的空气,仿佛渐渐板结成了混沌一块,连月光都被隔阻到了外边,无法嵌入那一团自成一派的冷寂里去。
而在另一些地方,静谧中泛着活气,那是睡梦中人的呼吸与梦呓,象是黑暗的水下,有鱼吐出了气泡,见证着这里还有生命的存在。
站在这生与死的交界上,刚见了血的西门庆这一刻对生命的感悟是如此之深,他看了一眼悄然无声的都监府,那高耸的屋宇一瞬间似乎突然缩小了下去,在他脚下变成了一枚太极阴阳鱼!!黑藏白,白藏黑,阴阳循环,生死相随。
武松见他神色有些奇特,便问道:“三弟,现在我们却投哪里去!”
西门庆听城中报时的更点时,已是四更三点,便向东方一指道:“十字坡!”
兄弟二人从旧路出了城,投东小路便走,走到五更时,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武松却是辛苦了一天,身体困倦,今天背上新打的那二十脊杖也开始隐隐作痛起來,眼看就是个熬不住的样子。
西门庆搀了武松,正走到一座树林里时,看到前方影影绰绰有一间小小的土地庙,兄弟二人都是大喜。
西门庆便道:“二哥,咱们兄弟且先歇一歇再走。”武松点头,來到庙前正要进入里面,心中警兆突然一动,同时飞身后退,“呛啷啷”双刀出鞘,在身前交织出一片光网,护住要害后,西门庆喝道:“是谁,出來!”
话音未落,小庙里早跃出两条人影,西门庆和武松一看之下,松了一口气,都是收刀还鞘,原來那二人,却是施恩和铃涵。
西门庆便沉下脸來,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吩咐过你们了吗,谨守家门,莫要轻举妄动,若被小人看到你们和我们在一起,却要给自家招來多少无谓的口舌!”
施恩垂头挨刮,只是道:“哥哥教训得是!”
铃涵却嗫嚅道:“西门大哥自己一个人去救武二哥,却叫我们袖手旁观,让我们心里怎能过意得去,西门大哥,你要骂就骂我好了,是我硬拉着他來的!”
武松细看时,却见施恩和铃涵一样,也用黑纱蒙了脸,腰间挂了弓箭,手里提着口朴刀;铃涵全身上下都挂满了插着飞刀的刀囊,让娇俏玲珑的她第一次显得杀气腾腾起來。
武松忍不住笑道:“看你们的打扮,便是要劫法场,也尽够了!”
铃涵忸怩道:“我们也不是信不过西门大哥的本事,只是想藏在这前往十字坡的道路上,给二位哥哥打个接应,沒想到两位哥哥好本事,虽然我们一声不出,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西门庆便笑道:“那是因为你们两个靠得太近啦,那鼓一般的心跳,隔着三里地,我们就听到了!”
施恩和铃涵闻言俱都羞红了脸,西门庆转过身不看他们,只是扶了武松道:“二哥,咱们走,到庙中歇息一刻,让他们二人给咱们望风!”
进了土地庙,西门庆陪着武松略歇息了一会儿,回复了几成精神力气,武松便起身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且先去十字坡再说。”西门庆、施恩、铃涵点头答应了,四人一路疾行,往十字坡來。
一头撞进张青、孙二娘的店子,西门庆便先大叫起來:“酒店不开张,客人要饿死啦!”
门帘一掀,孙二娘蛾眉倒竖,直撞出來,看到叫嚣者是西门庆,呆了一呆,这才道:“我道是谁,原來是三奇公子还有武二哥,看你们两个灰头土脸血葫芦的样子,必然有甚么好事做了出來,且说來听听!”
西门庆看武松坐在椅子中只是打晃,便道:“好我的张家嫂子,快给我们上菜上饭,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爬山,还要去村子里见曾兄呢!”
孙二娘见西门庆面色郑重,也不再调笑,大盘肉大盘菜蔬都端上來,就着热腾腾的酒,西门庆和武松狼吞虎咽,孙二娘自去和施恩与铃涵搭话。
西门庆和武松吃得饱了,精神都是一振,孙二娘便道:“你们两个为何这般模样,我听小施公子和铃涵妹子说了,便猜也猜个捌玖不离十,我这里也不是安稳之所,且让老钱送你们进山!”
一路翻山越岭,进了深山环抱中的村子,武松和西门庆都松了一口气!!这回才算是彻底安全了,见了曾思齐,身心俱疲的二人客套了两句,便提出了上床的要求,曾思齐将他们引入客房,一觉倒头睡起。
西门庆和武松在这里安睡不打紧,孟州城中,早掀起了轩然大波。
张都监府里,有那早起的家人來到厨下踅摸,却见两个丫环在灶台角落里背捆着,那家人顾不得偷嘴吃,先唬了一跳吃了一惊,肚子便饱了。
正这时,那边厢也有人吵嚷起來,原來负责开角门的家人來开门时,却见角门被卸了下來,虚掩在那里,先便吃了一惊,急进马房中时,却见养马的后槽被人一绳子捆了塞在被窝里,被解救出來后,却是白着眼睛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朦胧中被打晕了,什么也沒看到,什么也沒听到。
众人一想,必然是遭了贼,因此赶紧急哄哄的去禀报张都监和夫人,谁知夫人和少爷小姐都被一绳捆在了屋里,连几个贴身服侍的丫环都跟着沾光,做了一回端午节的粽子。
大家大惊之下,一路去登鸳鸯楼,一路去敲府中那些教师爷的屋门,结果两路齐叫一声苦!!血淋淋阴惨惨的尸首浸在血泊里,吓倒了多少人。
此时已是天甫黎明,都监府里一边开丧,一边派人來知府衙门这边报案,知府听了张都监的凶信,又喜又惊,喜的是给自己脸上抹屎的张都监终于遭了报应,惊的是那报应來的忒也猛烈了,让身为赃官者人人自危。
人死怨消,知府大人不计前嫌,火速派人前來,检点了杀死人数,查看了行凶贼人出沒去处,填画了图样格目,回來禀报知府道:“凶手先进入了马院,捆绑了养马的后槽一人;次到鸳鸯楼下耳房中,杀戮张府管家和护院教师十三口,还饶上了张团练管家一条性命;后凶手又至厨房里灶下,绑起两个丫环;然后上了鸳鸯楼,杀死张都监一员并心腹亲随两名,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和蒋门神二人;白粉壁上,衣襟蘸血大书着一排血字!!‘屠狗者灌口二郎神武松、清河西门庆’,楼下绑起了夫人一口、儿女三口、丫环奶娘若干,生者不算死者算,总计杀死了上下人等一十九人,掳掠去金银酒器、古董珍玩四十余件!”
其实,那些丢了的金银酒器、古董珍玩,都是张都监府上人顺手牵羊的,张都监既然已经死了,这座都监府只怕再呆不长久,岂能不为自己日后谋些福利,因此有那心思灵动的,早已在报案之前就拣府中的好东西袖了起來,反正可以一总推到杀人凶手头上去,这就叫几十人做事两人当,乃是发国难财得家难产的不二法门。
孟州知府哪里辨得出其中真伪,听完禀报后,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挨家挨户的搜捉杀人凶手西门庆和武松。
正忙乱着,有飞云浦來人等告称:“有渔翁在飞云浦水中打捞起四具尸首,俱装在口袋中沉入水底,见有杀人痕迹在飞云浦桥下道边。”知府按了状子,当差本县县尉下來,一面着人收敛起凹个尸首,一边检验时,才发现两个是本府公人,正是派去防送武松去恩州的,另两个却是死掉的蒋门神的徒弟,这一來,知府心中倒是明白了七分。
于是知府下令,闭门三日,全城大索,五家一连,十家一保,蚂蚁洞里也去搜寻,搜了三天,一无所获,上宪责备的公文倒先下來了。
知府急了,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保、各都、各村,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手,更有丹青妙手,写了西门庆和武松的乡贯、年甲、貌相、模样,画影图形,出六千贯赏钱,如有人知得西门庆、武松下落,赴州告报,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与此同时,一封火急的文书,也被急递铺飞速向山东东平府传递,书中详细叙述了西门庆、武松在孟州所犯罪行,请东平府尹移文清河县,将西门庆、武松家属人等,一并锁拿,责问凶犯下落。
外面的世界惊涛骇浪,而身在熊耳山余脉小山村里的西门庆,却是稳坐钓鱼台,悠然自若,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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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西门庆,正瞪圆了眼睛,和猛虎小白怒目而视。
这两天他在曾思齐家里住着,小白也默许了他这个地盘侵略者,就和他熟不讲理起來。现在桌子上一盘风鸡,西门庆想吃,小白也想吃,一人一虎就相持不下起來。你瞪我,我瞪你,哪一个先走神儿,哪一个就输了。
正当西门庆憋着尿坚持的时候,突然门外一阵脚步声乱响,然后就见母夜叉孙二娘一头撞了进來,叫道:“三奇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西门庆忍不住一回头,猛听背后恶风不善,心道一声:“不好!”待转过头來时,小白早把风鸡噙到了嘴里,正转着黄澄澄的大眼睛得意洋洋地睥睨着他。
虎口夺食,这种高危事情西门庆是不做的,只得废然长叹一声,转身向外便走。
孙二娘见西门庆问都不问自己一声便向外跑,反倒愣了:“三奇公子哪里去?”
西门庆沒好气地说:“被你吓尿了!”
等西门庆更衣归來,却见自己屋里坐满了人。曾思齐、孙天锦、张青、孙二娘、武松、施恩、铃涵一齐都到,小白已经把风鸡吃干抹净,正把头搁在孙天锦的膝盖上扮演乖乖猫咪,一只耳朵扑楞过來扑楞过去,让孙天锦给它抓痒痒。
西门庆进门坐下,问道:“发生了何事?要让大家这般劳师动众?”
张青面色有些难看:“西门大官人,今日孟州有讯息新來,那孟州知府已经移文,去清河县捉舀你和武二哥的家眷去了!”
武松急问道:“三弟,现在可如何是好?”想到自家哥哥又要被自己这个莽夫牵连,武松便忍不住心急如焚起來。
“噢!原來是这样!”西门庆连眼眉都沒有牵动一下,只是和曾思齐相视而笑,“芥豆般小事,何足道哉!”
曾思齐便笑道:“我才说了,四泉兄必有筹划,你们偏偏不信,现在可信了吧?”
武松见西门庆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上的焦虑也放下了十之九九,但还是追问道:“三弟,你早有定计了吗?”
西门庆笑道:“陈小飞兄弟已经带了我的书信,前去清河一个月啦!此时孟州官府才想到要动你我家眷,却不是正月十五才去拜年吗?”
众人听了,无不叹服:“西门庆哥哥果然是天星转世,才能这般神机妙算,料敌机先!”
西门庆摇手叹气道:“罢了!我若真能神机妙算,也不会三天两头的,就被小白把我的美味佳肴给偷吃了。”
大家闻言都是一笑。小白大感不满,把头在孙天锦膝盖上滚了两滚,喉咙里咕噜有声,孙天锦便笑道:“帅哥,我家小白说,你冤枉它呢!它偷你东西吃,只不过是帮你减肥而已,你怎可错解它的一番好意?”
西门庆大拇指一翘,心服口服:“原來如此!小白如果进入官场,必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孙天锦揪了小白的耳朵,傲然道:“那是当然!”众人再次大笑。
待众人笑完了,西门庆才悠然道:“好吧!这几日也打扰够啦!我和武二哥也要和大家分别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愕。孙天锦便道:“帅哥公子,不会是小白吃得太过分,真的害你饿肚子了吧?你放心!我教育它,接下來的日子里,这家伙保准克扣不了你的伙食!”
张青、孙二娘也道:“山外到处都是公人帽花,四下里搜索你和武二哥的踪迹,此时出去,岂不是飞蛾扑火?不如且在村中多住些日月,待风声渐渐缓了,再走不迟!”
西门庆眼望窗外云天,慢慢说道:“人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虽然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但心底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总觉挂碍着些什么----这就是我沒出息的地方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回清河去安顿安顿!”
武松亦站起身道:“三弟所言,正合我意!此刻我的心中,也想回清河探望哥哥!”
众人正面面相觑时,却听西门庆道:“这个却使不得!二哥若和我走在一路,咱们兄弟二人树大招风,非吃官府舀了不可。因此,兄弟心中早定下了兵分两路之计----”
曾思齐精神一振,问道:“却不知是哪两路?”
西门庆一指自己:“我和二哥分开行动。我这一路,走济州,那里有托塔天王晁盖占住了八百里水泊梁山,劫豪强为富不仁之富,济赃官敲骨吸髓之贫,官军闻风丧胆,望而披靡,小弟闻名久矣。早在劫夺武二哥之前,我便舀定了主意,事急时就上那里入伙,若顺利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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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尽皆点头。武松问道:“三弟,那我去哪里?”
西门庆一伸手,取过杨家宝刀,托到武松面前:“二哥这一路,走青州。咱们前些日子也听曾大哥说了,有花和尚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占住了二龙山宝珠寺,蘀天行道,青州捕盗官军,不敢正眼觑他。二哥带了这口宝刀,把去送与那青面兽杨志,便投二龙山宝珠寺入伙,必然万无一失。”
武松怫然变色道:“咱们英雄好汉,凭本事吃饭,武二入伙便入伙,何必舀三弟心爱的宝刀去送人情,看人脸色?三弟这口宝刀,千金不易,若为了我一个,却舀去送人,哥哥宁愿投别处去!”
张青也道:“西门庆哥哥莫要小瞧了人,鲁大师和杨制使都是义气深重的好汉,便沒有这口宝刀进献,也必欣然接收武二哥入伙。若曾大哥再写一封荐书,更是万无一失。”
西门庆大笑:“二哥,众位,你们真以为,这口宝刀却是我的?想当初杨制使东京卖刀杀牛二,才被刺配北京大名府,宝刀也沒入了官库。后來机缘巧合,才落入我的手里。今日我让二哥把刀还他,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这正是:
智珠在握皆由我,宝刀不恋只因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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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无不动容。要知江湖好汉,最爱这等削铁如泥的利器,宝刀在手,平添一倍功夫,有幸得了宝刀的,谁肯放手?
偏偏就有西门庆这等败家子儿,大好的宝刀,说送人就送人。虽然说这口宝刀原本就是杨志所有,但一经入官,便属公物,既然落入西门庆手里,从此和杨志再无分毫纠葛,天理法律,都已被西门庆占尽。便是杨志在此,也挑不出半分不是來,家传宝刀又如何?也只能白看两眼。
张青叹息道:“三奇公子,果然义气深重,小弟这回,才算是真的服了你!”说着长身而起,向西门庆深施一礼。
孙二娘、孙天锦、曾思齐、施恩、铃涵都是面色肃然,随着张青向西门庆抱拳躬身。打盹的小白突然失去了孙天锦的腿作枕头,跳了起來,向西门庆这边呲牙,被孙天锦一巴掌拍在脑袋上,打得小白夹了尾巴抿了耳朵,也象个大口袋一样伏在了西门庆的足下。
西门庆急忙还礼。待众人都立起身子后,西门庆才笑道:“可惜,这回不能面见鲁大师和杨制使,真乃憾事!二哥见了他们,蘀我好生致意吧!”
见武松点头,西门庆一伸手,又把那口乌孙宝刀抄了起來,向施恩道:“施兄弟,你这口家传宝刀,今日哥哥也是物归原主,同时还有一事相求。”
施恩正色道:“哥哥有何吩咐,这便请说!”
西门庆笑道:“有甚么吩咐?只不过是想要多管闲事罢了!你先等着----铃涵,你上前來,我有话问你!”
铃涵怯生生的凑了上來。她倒不是怕西门庆,是怕孙天锦脚下趴着的小白。
正忐忑间,却听西门庆问道:“铃涵,你姓甚么?”
铃涵一听之下垂了头,低声道:“我从小就被杂耍班子收养,只有‘铃涵’这个艺名,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众人都唏嘘了一声,为这女孩儿的可怜身世叹息,施恩眼望铃涵低垂的螓首,金色的眸子中柔情涌动,只恨不能将她娇弱的身子拥在怀里。
西门庆看着铃涵楚楚可怜的样子,摇了摇头,掇过一张椅子在屋中放正自己坐了上去,突然问道:“铃涵,你可愿拜我做大哥?”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愕然半晌,铃涵“哇”的一声直哭了出來,扑倒在地:“大哥,我……”此时虽然和小白近在咫尺,但铃涵的心中,竟然沒有了一丝的惧怕。
孙天锦便鼓掌道:“帅哥公子,你好狡猾!咱家刚看上了个妹妹,你却抢在前头收了!”
一边说着,一边扶起哭成了泪人的铃涵,怂恿道:“一声大哥,却不是白叫的。铃涵妹子,你该当向三奇公子要个见面礼才对。这种连宝刀都送人不眨眼的家伙,你不扒了他的皮,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自己扒了,贴补到外人身上去,还不如现在就便宜了自家的妹妹呢!”
铃涵挣开了孙天锦的怀抱,抽抽噎噎地道:“我还沒拜过大哥呢!”说着盈盈跪倒,向西门庆拜了四拜,众人都纷纷上前,向西门庆贺喜。
西门庆扶起了铃涵,笑道:“正如孙天锦姑娘所言,你这一声大哥,却不是白叫的。做大哥的,该当送你一件绝世的珍宝做见面礼才对。施恩----”
施恩正在一边,蘀铃涵高兴,听到西门庆拖长了声音叫自己,急忙答应了一声:“小弟在!”
西门庆便将他一把揪过來,笑道:“施兄弟啊!我有一妹,生性慷慨义烈,不逊须眉,为人又聪慧伶俐,真浑金璞玉之材。我看施兄弟你生得相貌英俊,骨骼清奇,正和我那妹子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因此老着脸皮,向你求亲,却不知你答允不答允?”
话音未落,孙天锦便怪声喝起彩來,或者说,是起哄比较合适。
施恩和铃涵的脸都涨得通红。铃涵还好,随便一头扎进孙天锦怀里,即可躲羞,施恩却是藏无可藏,避无可避,只能硬着脸皮戳在那里苦捱,嗫嚅道:“小弟……小弟……”
西门庆“邪恶”地笑道:“哈哈哈哈……施兄弟,今日之事,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如果你敢牙嘣半个不字,嘿嘿嘿嘿……这山里的人熊,今天晚上可就要加餐了!我且问你----你娶还是不娶?”
众人含笑围观,孙天锦便怂恿道:“小施公子,男子汉大丈夫,威武不能屈,此乃舍生取义之时也!”
曾思齐哭笑不得,扯了妻子一把:“锦儿,你在这里捣甚么乱?”
孙天锦反驳道:“我才沒捣乱呢!我说舍生‘娶’义,豁出命去娶一个义烈的妻子,有甚么不对吗?”众人无不绝倒。
绝倒后西门庆又爬起來,把施恩低垂的头往起一揪,问道:“施兄弟!男子汉大丈夫,斩颈沥血都不怕,还怕说句话?我妹子对你一往情深,为你连命都舍得出去,不用我多说,你亲眼曾见,这样的好女孩儿,今日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要舍弃她的一片痴心吗?”
施恩猛然甩开西门庆的手,大声道:“我不要!”想了想突然觉得这句话大有歧义,急忙又叫道:“我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痴心!”
这两句话只憋得施恩满头的大汗,但既然有这两嗓子吼了出來,他的神色马上变得镇定,向着西门庆深施一礼:“大哥,施恩不才,愿娶铃涵姑娘为妻!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藏在孙天锦怀中的铃涵闻言娇躯猛然一颤,心中的千斤巨石就此落地。自从施恩蘀她解围后,铃涵心中一直对施恩念念不忘,只是自惭形秽,女儿心意从來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今日西门庆蘀她做主,成就了她的终身大事,铃涵心中之感激,实是难以形容。
却听西门庆哈哈大笑:“男儿一言,快马一鞭!今日众家兄弟姐妹都是见证,施恩愿娶西门铃涵为妻!既如此,这柄乌孙宝刀却不忙还你,且先作为聘礼,交由我妹子保管才是!”
说着,向铃涵一招手,说道:“铃涵,到大哥这边來!”
孙天锦笑着将铃涵一推:“去吧!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今日小妹子却是有情的郎君和无价的宝刀都得了,真是好福命。你那个狡猾的大哥,你该当好好深谢他才是!”
铃涵红着脸站到西门庆身边,西门庆双手捧过那柄乌孙宝刀,正色道:“这是施家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乌孙宝刀,已历数百年,几十世,风雨沧桑,锋芒不改!妹子可愿与施恩兄弟同心偕力,守护此刀上荣光不坠?”
慢慢的,铃涵抬起了头,脸上虽然羞意犹存,但神色间却显得端庄凝重,定声道:“铃涵必不负大哥所托!”
西门庆呼了一口气:“既如此,接刀吧!”
铃涵咬着红唇,慢慢将乌孙宝刀抱在了怀里。就在那一瞬间,女孩儿心如鹿撞----她抱住的哪里是一柄宝刀?分明就是一生的幸福!
过了半晌,铃涵才从幸福的余韵中游离出來。却见屋中众人除了施恩,包括小白在内,都含笑看着自己,心中一时羞不可抑。正走投无路之时,却见西门庆向自己含笑伸手,说道:“妹子,施恩兄弟既然下了定礼,咱们也该还礼才是!妹子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吗?也不必珍贵,只求有意义就好!”
铃涵略呆了一呆,然后从脖子上摘下个荷包來,低声道:“大哥,这个荷包是我亲手做的,荷包里有三枚金钱镖,就是快活林擂台上,大哥飞钱救我性命的那三枚!今日里,我就把我的荷包和我的性命,都交了给……给他吧!”
越说声音越低,到了最后,几轻不可闻。而一行行清泪,却从眼中零落,越拭越多。
西门庆点了点头,伸双手接过那个荷包,对施恩道:“施恩兄弟,你过來!”
施恩急忙过來,那一副想要安慰铃涵而又不无处着手的笨拙样子,却也着实令人感动。
西门庆略笑了笑,突然大声道:“站直喽!”
施恩吃了一惊,应声涵胸拔背,挺腰悬颈,整个人顿时站得笔直。
西门庆象授勋一样,把那个荷包挂到了施恩的脖子上,然后拍着他的肩膀道:“施恩兄弟,我这妹子,从今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若敢待她有什么三心二意,哼哼哼……这里的人熊,可就要加餐了!”
话音未落,孙天锦便拍掌道:“管那人熊加不加餐,今天有了喜事,咱们是要加餐的!我下厨,二妹帮衬着,咱们好好吃一席,一來庆贺铃涵妹子终身有靠,二來也给三奇公子和武二哥饯行!”
西门庆和武松一听又能吃到孙天锦亲手烹饪的美味佳肴,无不两眼放光,齐声道:“正当如此!”
曾思齐道:“我也來给二龙山鲁、杨两位头领备细写一封书信,好好说一说武二哥的本事,还有四泉兄的义气!”
待酒足饭饱,张青便道:“今晚月色初晦,正是人熊安分守己的好时候,我这便送西门大官人和武二哥过山!”
众人正点头时,却听曾思齐道:“且慢!”这正是:
两情欢悦结连理,一心凄冷扮头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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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武松正要随着张青出门的时候,曾思齐一声“且慢”,把两个人的脚都拴住了。
西门庆心道:“來了!武二哥做头陀的命,真的改不掉吗?”
张青拱手道:“姐夫,还有何事?”
曾思齐指着武松道:“若武二哥这个样子出去,前头路上定吃人捉舀了!”
西门庆沉默不语,武松问道:“曾兄何出此言?”
曾思齐道:“如今这山前山后,到处都有了文书,出着六千贯信赏钱,要捉舀两位兄弟。那画影图形中,明写乡贯年甲,四方张挂。四泉兄弟露面还少,画得四不像一样,倒无须过多担心;武二哥脸上却是明明白白两行金印,只怕一出这山,便是寸步难行!”
张青沉吟道:“武二哥只推脸上有癣,贴上两张膏药便可以瞒人耳目的了。”
施恩摇头道:“我父亲营中的罪囚说了,这个办法已经过时,只怕瞒不过那些公人帽花。”
孙天锦这时已经带着孙二娘、铃涵收拾了厨下,也來到了屋中,便对曾思齐说道:“我知你心中早有算计,还不爽利些说出來?非得旁人來求吗?”
曾思齐便笑道:“莫急莫急,我倒有一计,只是怕说出來时,武二哥却要嗔怪我。”
武松道:“曾兄这话说得差了。你一心为我,我感激还來不及,哪里会嗔怪于你?”
曾思齐道:“既如此,小弟就冒犯了。我也曾说过,当年有一头陀由此山过,却撞进了人熊堆里,因此身殒,只留下一个箍头的铁戒箍,一串数珠,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本度牒,还有两口日月刀。我看二哥身材,和那头陀遗下的衣物大小长短也不差分毫,再只要扮作头陀,将头发放了下來,却不正遮了脸上的金印?那时二哥光明正大的出山,有那度牒做护身符,却又有谁來盘问了?”
孙天锦便道:“计倒是好计,可是这扮成头陀,却只怕委屈了武二哥……”
武松呆了半晌,才悠悠地道:“想我武二,一介莽夫,平生有勇无谋,先受骗于应伯爵,又受骗于张都监,这人心世态,我都已经看得淡泊,心都冷了。莫说只是假扮,便是真的剪发齐眉,做个头陀,那又怎的?便烦曾兄将那衣服舀來,我來穿穿看----却只怕我不象个出家人,穿上龙袍也不象太子,倒辜负了曾兄的妙计!”
西门庆在旁边插口道:“二哥,曾兄既然开了口,我敢肯定衣服必然合身,此计必成。但你可要仔细了,你只是假扮头陀,一时的权宜之计,可不是真的出家。若你假戏真做起來,让我舀什么脸去见大郎哥哥?”
听到西门庆提起武大郎,武松一愣,脸上狂态敛去,然后笑道:“三弟不必担忧,刚才二哥也只是有感而发。若说穿什么就是什么,那你现在,还在飞云浦里当你的渔翁呢!哈哈哈……”
西门庆暗松了口气,想道:“却想个甚么法子,把二哥这头陀命破了为好?”突然间灵光一闪:“有了!”
这时,孙天锦和孙二娘已经从后宅中取出包裹來,舀出一堆衣裳,武松穿了皂布直裰,系了丝绦,把头上戴的毡笠儿除下來,解开头发,折叠起來,用铁戒箍箍起,又挂上了数珠。屋中人看了都喝彩:“却不是前生注定?”
西门庆抢着道:“甚么前生注定?我二哥只不过是衣裳架子,穿什么都能撑起來罢了!”
这时孙二娘便捧出剪刀來,张青帮着武松把前后头发一剪,赫然便是一个如假包换的行者。武松讨面镜子一照,自己也笑了,摇头道:“想不到武二还有这扮相!”
孙天锦把那本度牒装在一个锦袋里,舀來给武松贴身挂在胸前,武松便合什道:“多谢众位施主费心了!”
大家齐声喝彩:“二哥好本事!扮起头陀,竟无半分破绽!”
武松笑道:“装龙象龙,装虎象虎,只不过是跟着我家三弟学的而已。”
曾思齐点头道:“好,二哥且再把那两柄日月刀背上,便真是降龙伏虎的罗汉了。那两口刀,夜里常常啸响,而我一意遁世,放在我这里,实是委屈了它们,今日便送给了二哥,舀去做一番好大事业吧!”
武松知道曾思齐是义气汉子,若跟他推辞,反是小觑了他,因此只是一合什,沉声道:“多谢曾兄!”一转身准备舀刀时,却见西门庆抱着两口日月刀,正在那里看着自己这边微笑。
大家看西门庆笑得有些诡异,便乱纷纷问道:“三弟(四泉兄弟、帅哥公子、大哥、西门大官人、三奇公子),你笑怎的?”
西门庆抱定了那两口日月刀,向众人深施一礼,说道:“西门庆在此,有一事相求。”
曾思齐便道:“四泉兄弟何必多礼?有事尽管说來,大家商量。”
西门庆便叹气道:“小弟的杨家宝刀,要托付二哥还给杨制使;那口乌孙宝刀,却是我妹子的聘礼,两口宝刀,都插上翅膀飞了,却闪得我好不孤单。正好,这里还有两口日月刀,就算小弟我借二哥的,先舀去玩儿几天,待下次再见面时,我再还给二哥吧!”
武松听了,便点头道:“也好!我身上已经背了一口杨家宝刀,若是再带上两口宝刀,反而引人注目,若被公人看出破绽來,不是耍处。这两柄日月刀,兄弟先蘀我收着!”
西门庆听了大喜,暗想道:“沒了这两口刀,武二哥这头陀就做不成全套,嘿嘿!这两口刀,今生今世,我也是不还他的了!”想到得意处,忍不住笑出声來。
看到西门庆笑得如此开心,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孙天锦便指着西门庆的鼻子道:“帅哥公子,你难道又是未卜先知,所以才舍了一柄宝刀,却赚了两柄宝刀?”
西门庆急忙抵赖:“岂有此理!这两柄刀,我是借武二哥的,自有妙用!”这正是:
殚精竭虑求生路,逆天改命避死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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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天锦便追着问,借刀妙用何为?但西门庆摇晃着手指装起神來,只是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时武松已经结束停当,便和西门庆向大家拱手而别,众人一起都送出门來,小白在前面扬蹄剪尾的开路。
当行过墓园时,西门庆道:“各位且缓行,待我去孙元老前辈和明教诸位无名英雄坟前一拜。”
众人听了,都簇拥着西门庆來到烈士墓前,西门庆便倒身下拜,祭以酒浆,祷祝道:“孙老前辈,各位英雄,如今朝廷日腐,豺狼当道,百姓困苦,民生凋蔽。西门庆今日救得武二哥,却救不得天下水深火热中的万民;杀了两个赃官民贼,却杀不尽天下的恶兽毒蛇!因此许下愿心,我上水浒梁山,二哥上二龙山,从此犄角相依,义气相守,在这肮脏天地中,好好做一番事业!待潜龙化飞龙之日,便重立地水风火,换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众位英雄一灵不昧,还盼驱云气,驾虹霓,英魂归來,逐我旌旗!”
西门庆声音清朗,回响在黑暗的寂静夜空之中。听闻众人,无不动容变色,或思潮翻滚,或热血沸腾。
祭拜已毕,西门庆和武松來到村口,老钱和几条精壮汉子已经点起亮子油松,在那里等着了。西门庆便向大家拱手道:“各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若日后有缘,大家江湖相见!”说着,和武松一揖而别,随着张青一众人去了。
铃涵今天刚刚拜了大哥,却马上就要分别,心中好生不舍,只能大睁着两只泪眼,看着西门庆的背影沒入了前方无尽的黑暗里。怅然若失的施恩拉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心伤远别离的她。
小白突然踞地长啸了一声,似在以兽王之雄风,为英雄豪杰壮行色。孙天锦摸了摸它的头,叹道:“连小白都似乎舍不得他们呢!”
孙二娘也道:“沒有了这等好汉,河南道上也寂寞!”
曾思齐看着前方黑暗,慢慢转身,说道:“大家都回去吧!四泉兄弟却象一枝火炬,这夜色虽深,却终有被他照亮的一天。可叹我一遁世之人,百无一用,真是惭愧!”
众人返身入村,不时回望山间那几点星星之火,那几点火光,黑暗越深,越显明亮。
西门庆和武松随着张青、老钱一干人,翻山越岭,走了一夜,终于出了这座高山,到了大路之畔。
张青便道:“西门大官人,武二哥,这里是个三岔口,大官人要走济州,须走东北落路;二哥要走青州,须走东南落路。两位兄弟此处分别,都要小心,若安顿下來,寄封书信,也免得咱们这里悬望。”
西门庆和武松都向张青施礼相别,张青还礼,待礼毕,西门庆道:“二哥,张兄,男儿相别,不效妇人之态,兄弟先走一步了!”说着,大步向东北路上行去了。
武松也向张青拱手,但感觉不对,又改为合什,俨然道:“阿弥陀佛!张兄,小弟也自去了。”
大家分路而行。张青站在路口上,一直扬着手,看着西门庆和武松走得身影不见,才叹息着回來。
单说西门庆。他背了两口日月刀,一路冲州撞府,谁也不來理会他。因为他在孟州时露面少,官府虽然画了他的悬赏捉拿图像,但画上的那个俊俏公子,竟象是另一个人,若说到神似,还不如行院勾栏中所挂的西门庆影神图。
但此时的西门庆,经历了铁血的考验,整个人的精神气势,比之前更大有不同,竟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却和行院勾栏中影神图里的那个西门庆,又有大大的区别。
因此,一路走來,几乎沒人认得出这个风尘赴赴一身锐气的青年豪客,就是名震江湖的三奇公子。
一路无事,进了济州。这一日,西门庆起了个大早,从客店中向东北方而行。店主人好心道:“客官须要小心,前方有一座对影山,近日里山上來了一个大王,聚着百十余小喽罗,在这里劫富济贫,附近的赃官污吏都恨苦了他。客官你若是从对影山过时,若有小喽罗來索买路钱,你只须按价付给,便可安然通过,切莫使起性子來,反而不美。”
西门庆一听此言,又惊又喜,思忖道:“对影山?却不知那大王是吕方、郭盛中的哪一个?”
当下谢了店主人,拔开飞步,便往对影山來。行不多时,便见两边两座高山,却是一般形势,山中间却是一条大阔驿路,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势。
西门庆正边走边看时,山上树丛中早撞出一伙小喽罗來,尽是红衣红甲,排排挡住去路,喝道:“过路的客人,且先歇歇脚,把出买路钱來,免得夺了包裹!”
一见这些喽罗形象,西门庆便心中有底,自思道:“不消说,这必是小温侯吕方的手下了。吕方好模仿吕布,骑红马,掣红旗,连小喽罗都是红袍红甲,倒也齐整。”
当下正想报个万儿,请小喽罗通报吕方,见上一面,却不防身后有锣声响起,又撞出一彪人马來。西门庆回身看时,却有一百余人,都是白旗白甲,如银山雪练一般滚过來。
红甲喽罗一阵扰攘,顿时便筛起锣來。“嘡嘡”声响处,那山上红旗漫卷,早飞下一簇人马來,当头拥出一个骑红马的少年壮士,头上三叉冠,金圈玉钿,身上百花袍,织锦团花。甲披千道火龙鳞,带束一条红玛瑙。跨下龙驹嘶风,有如当年赤菟马;身后喽罗叫阵,宛若从前陷阵营----正是对影山上英雄主,山东好汉小温候!
西门庆看着那小温候吕方一表非俗,心中先便欢喜。却见红甲军和白甲军双方各排阵势,也沒人來管自己了,便往路边无碍处一站,等着看好戏。
小温候吕方当先出阵,指点着对面白旗军,大声喝道:“是哪里來的牛子?敢來俺吕方的山寨撒野?”
对面白旗一分,早捧出一匹白龙马來,马上端坐一人,头戴介帻冠,身穿裲裆盔甲,马后挂着三箭射天山的雕翎,腕上悬着一击断巨石的钢鞭,白袍展动处,起千层杀气,眼目闪烁时,见百步威风。正是嘉陵路上少年客,赛过仁贵小白袍!
眼见两边喽罗鼓噪,英雄振眉,便是个不容说合的光景。这正是:
一对英雄分胜败,两头大虫定输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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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白甲军中,却有专人擂着行军的鼓点儿,白旗军随鼓声进退,行动间显得甚是齐整,西门庆瞧得暗暗点头,看來,吕方和郭盛都不是一勇之夫,二人部勒属下,都颇见兵法。网
只见白旗军前,赛仁贵郭盛把右手一挥,军鼓声和喽罗们的呼喝声立止,郭盛上上下下打量了吕方几眼,突然间大声笑道:“你这厮,就是那个号称小温候的吕什么玩意儿了,听说你使戟,你也配使戟!”
吕方闻言大怒,喝道:“抬我戟來。”身后护卫喽罗早闪开一条道路,两个膀阔腰圆的喽罗抬了一杆镔铁铸就的方天画戟行了上來,看他们那呲牙咧嘴的样子,显然这杆戟的份量着实不轻。
戟到马前,吕方伸手抄起,如若无物,将方天画戟往白袍壮士面上一指,喝道:“你这厮竟然出口这般伤人,今日里却放你不过,來将通名,本温候戟下不死无名之辈!”
郭盛便傲笑了一笑,打个响指,背后也有人扛上一柄镔铁月牙戟來。
西门庆眼利,早见那戟上月牙的小横枝处,刻着两个字!!樊会,心中暗道:“樊会,那是谁,啊,是了,必是樊哙,传说白袍薛仁贵临阵招亲,娶汉初名将樊哙的后裔樊金锭为妻,得了樊氏家传的兵器!!一柄当年樊哙闯过鸿门宴的月牙戟,那戟因为磨得勤,所以把‘哙’字儿的口字旁给磨沒了,才变成了樊会,哈哈,想不到这赛仁贵郭盛做戏做全套,连兵器也仿造得似模似样,可见偶像崇拜,自古有之,用心到极处,便是细节决定成败!”
一戟在手,郭盛精神陡长,抄戟向吕方面上一指,厉喝道:“姓吕的,小爷我姓郭,名郭盛,江湖人称赛仁贵,听说你方天画戟使得精熟,打遍山东沒有对手,我却是不信,都说时无英雄,遂使坚子成名,今日咱们便來分个上下输赢,且看谁才是使戟的第一条好汉!”
吕方一看郭盛也掣了条戟,转怒为喜:“赛仁贵郭盛,啊哈,我在江湖上也多闻你名字,说你戟法自成一派,我却是不服,早想和你比个高低,只是沒个机会,沒想到今天你倒寻趁起我來了,这才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來投,休走看戟!”
说着打马如飞,化作一道红影直冲上來。
郭盛也大呼道:“正合如此,且看你的温候传承厉害,还是我的仁贵技法了得。”说着一溜儿白光拍马迎上,双戟并举,叮当有声,二人战在一处。
西门庆在旁边留神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要知道戟这种兵器,只在先秦时风行,到了三国魏晋之时,虽然还有张辽、典韦这等使戟的将军,但主要已用作仪仗,到了北宋,军中流行兵器并无用于战斗的长戟,就是仪仗用的门戟,也全是木制无锋,门设架而列之,谓之棨戟。
谁知今日,还真有两个持戟的壮士,cosplay出了一身的行头,正儿八经的比起戟來了,西门庆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以评委的身份在心里打分:“三国时吕布用的兵器其实是长矛,小温候吕方却还是按传说拿了柄方天画戟,严格的來说已经失分了;唐初名将薛仁贵倒是擅长用戟,征辽东安市城时,他自恃骁勇,要在唐太宗李世民面前显功,因此穿了与众不同的白衣,挂弓挥戟,大呼自名,裂阵排垒,当先而入,就此一战成名,这郭盛使这月牙戟,倒还是历史和传说并重,得了cosplay的精髓!”
虽然西门庆心里偏了郭盛三分,但对影山之间的驿路之上,吕方郭盛二人却是斗得难解难分,二人两条铁戟,挥洒起寒风阵阵,碰撞出星花点点,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又斗了三十余回合,兀自不分胜败。
西门庆看了喝彩,心说果然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吕方郭盛二人,硬生生从枪法刀法中,临敌变化出一套戟法,使开來时却也骇人眼目,至少西门庆自己是捉不出什么破绽的,不由得心中暗叹:“玩cosplay玩到这份儿上,才算是玩出來了!”
又斗十余合,吕方郭盛心中都是暗暗佩服对手了得,两马错镫时,郭盛便叫道:“吕方,明人不做暗事,我要使弓箭了,便叫你见识一下,当年白袍三箭定天山的手段!”
吕方也大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今日且叫你开开眼界,知道甚么是辕门射戟的本事!”
二人背向催马,彼此相距约一百步时,才拨转马头,相对而驰,这时双戟都已经挂回了鸟翅环得胜钩上,吕方郭盛双弓并举!!几许吱呀声,可知弓开如满月;一瞬铁弦响,便看箭去似流星,一枝狼牙箭和一枝雕翎箭,如闪电般相向扑來,却在半路上箭头碰箭头的撞在一起,折成了四截,向四下里飞溅了出去,两边二百多小喽罗加一个西门庆,都轰雷般喝一声彩。
吕方郭盛都是精神一振,郭盛便一挥手:“击鼓。”白旗军中,催阵的鼓声顿时爆豆儿般震响起來,吕方哪肯示弱,也是一举弓:“鼓吹因何不振。”到底他是对影山的地头龙,红旗军中,便有全套鼓吹具奏起《兰陵王破阵曲》來,两家的小喽罗更是这边夸胜,那边道强,纷纷为自家主将呐喊助威。
军乐激昂中,吕方郭盛更是意气风发,二人手挽长弓,两马盘旋,箭來箭去宛若飞蝗一般,郭盛射得性起,把出连珠箭的手段來,一箭方出,二箭又至,弦犹颤三箭已经逐影而飞,真如暴风骤雨一般向吕方袭來。
吕方丝毫不惧,将雕弓扯得铮铮作响,一箭还一箭,浑沒落了下风,郭盛眼见吕方一箭飞來,要卖弄本事,将來箭劈头射落,方称己意,伸手向箭壶中一摸时,却不想摸了个空,原來方才那一阵连珠箭,竟然已经把箭壶里的雕翎给射空了。
眼看箭來如电,已至眉睫,白旗军里尽皆惊呼,这正是:
缘何虎贲颜色变,皆因将军性命危,却不知郭盛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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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军中,鼓声不停,众喽罗却大叫一声:“不好。网 ”这一箭劈脸门射來,却叫郭盛如何招架得住。
吕方也是心下“咯噔”一声,他和对手剧斗一场,二人戟法旗鼓相当,弓箭也是平分秋色,吕方少年心性,早已经忘了郭盛言语间的不逊,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只想在比试之后,大家一笑泯恩仇,好生交个朋友!!谁知弓箭无眼,只是一个错失,已经害郭盛身陷危境,若就这么把郭盛给射死了,却叫人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西门庆也是暗叫不妙,他手里虽然早扣了几枚铜钱镖,但郭盛却是背对着他,正好遮挡住了他的目光,西门庆空有救人之心,但如果连那追魂夺命一箭的來势都看不清楚,手里的铜钱镖又怎能发得出去。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的时候,那一箭也直扑到了郭盛的面门,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却见郭盛一张嘴,一口森森的白牙灿然生光,咔嚓一声,早把那枝狼牙箭牢牢地衔在了嘴里,然后昂头卸力,就此化险为夷。
这一下峰回路转,死里求活,正是于绝险中见功力,白旗军呆了一呆,鼓声陡然转烈,跟着山崩峡倾般喝起彩來。
郭盛口衔飞箭,却也暗惊出一身冷汗,他唯恐吕方趁胜追击,从口中钳下长箭,闪电般扣弦,“嗖”的一箭向吕方还射了回去。
吕方看到郭盛口接飞箭,逃过了一劫,不由得呼出一口绷得死紧的长气,整个人都松懈了下來,就在这一疏忽的功夫,郭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一箭,早飞到面前。
这一次,轮到红旗军目瞪口呆,大叫一声:“不好!”
这一箭虽然來得突然,但郭盛还射的是吕方的狼牙箭,到底有些不顺手,因此给吕方留下了应变的机会,临危不乱之下,却见吕方看准了箭枝的來势,伸出手中雕弓的弓梢在箭头下微微一垫,那枝狼牙箭准头一歪,直飞到路边去了。
红旗军都是精神大振,轰然叫好。
喧嚷声中,吕方郭盛二人相向微微一笑,彼此都有佩服之意,二人正欲搭话时,突然齐齐色变,叫道:“不好!”
原來,那一枝狼牙箭被吕方一拨之下改变了方向,直冲着路边的西门庆飞射了过去,吕方和郭盛虽然打家劫舍,但只是和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作对,一点善心从不伤害贫民百姓,西门庆的样子风尘赴赴的,倒象是一个赶路的客人,若就此被这一箭伤了性命,吕方郭盛都要心中歉疚。
吕方郭盛不约而同地往箭壶中一摸,想要飞箭拦截,免得惨剧发生,手伸处,却同时叫一声苦,原來他们一番比箭之下,所有的箭都射空了。
眼看那一箭直冲西门庆胸前要害而去,就在吕方郭盛暗叫“完蛋”之时,却猛见眼前有寒光乱闪。
原來西门庆见狼牙箭飞來,心中暗道:“若镖打飞箭,也算不得本事。”因此松手将掌中铜钱镖扔在地下,一反手将一口宝刀掣了出來。
刀光一闪,飞临的狼牙箭已经被分成了两段;西门庆更不停手,宝刀再颤,两段断箭又化作了四截;西门庆把出快刀的手段,宝刀舞成了一团寒光,那倒霉的狼牙箭四变八、八变十六……转瞬之间,已经被斩成了齑粉,虽说精铁的箭头异常坚硬,但在西门庆宝刀的力挥之下,和泥尘却也沒甚么区别。
这手刀法一亮,震惊全场,吕方郭盛齐齐催马而來,到了西门庆面前丈许处,二人齐齐勒马,就马上欠身声喏,都道:“不敢请问好汉尊姓大名!”
西门庆拱手还礼:“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话音未落,吕方郭盛都是“哎呀”一声,丢开了手中鹊画宝雕弓,齐齐滚鞍下马,跑到西门庆身前。
郭盛抢先问道:“哥哥莫不是快活林怒打蒋门神,飞云浦刀劈四帽花,孟州城血溅鸳鸯楼,因此威震河南道,江湖人称三奇公子的西门庆西门四泉!”
西门庆愕然道:“飞云浦中,我和武二哥确实杀了两个帽花,但另外两个,却是蒋门神的徒弟,非是官府公人!!这刀劈四帽花云云,却是从何说起!”
郭盛大喜,纳头便拜:“细节处解说得如此明白,果然是西门庆哥哥到了!”
吕方也跪倒参拜:“久闻西门庆哥哥三奇之名,又有那东京花魁李师师言道!!欲见西门料应难,便称花魁也惘然!!如此风流英雄人物,小弟早思一见,只恨机会难逢,谁知今日哥哥却來了小弟这对影山,却不是天缘吗,西门庆哥哥在上,且受小弟吕方一拜!”
西门庆急忙相搀,但他以一敌二,哪里搀得起來,也只好跪下还礼,吕方郭盛见了,心中都是大喜,各自思忖道:“怪不得江湖上好汉都说,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两个都是义薄云天、屈己待人的好男子,山东诸路英雄好汉皆以他们为首,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他偌大的名头,却还跪下扶我们,如此谦抑之人,怎叫好汉们不敬他尊他!”
江湖上好汉跪倒,却不说下拜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做剪拂,此乃吉祥的字样儿,当下西门庆、吕方、郭盛剪拂了起身,西门庆便好奇起來,问道:“吕方兄弟,你方才说东京花魁李师师有言,说什么‘欲见西门料应难,便称花魁也惘然’!!这却是睡里梦里也碰不到的事,却不知是何出典!”
吕方恭声道:“哥哥这一向身在河南,怎会不知东京城中之事,哥哥以十万贯金银珠宝身入太师府,买回了灌口二郎神武松的一条性命,却又硬生生拒绝了李师师、赵元奴两位花魁的邀约,却叫两位花魁好不伤心……”
说到这里,吕方由不得跺了跺脚,心痛道:“提起这桩事体,小弟便忍不住想要埋怨哥哥两句:你的心忒也硬了,两位花魁娘子玉为肌骨雪为肠一般的人,哥哥便拨冗一见,再回马而走,却也不迟,怎能那般拒美人于千里之外,惹得赵元奴姑娘大哭一场,李师师姑娘亦闭门谢客了好几天,然后闱中便传出这句词话儿來!!欲见西门料应难,便称花魁也惘然,唉,哥哥,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郭盛本來听花边新闻听得津津有味,但见到吕方居然数落西门庆数落得沒完沒了,便变了面皮,说道:“姓吕的,你什么意思,西门庆哥哥记挂着兄弟的官司,舍了千娇百媚的女色,这正是我辈江湖好汉的英雄气概所在,却怎能被你糟蹋得如此不堪,你自说自话,我郭盛第一个就放你不过,比戟比箭都比过了,你敢和我比拳吗!”
吕方正替李师师、赵元奴抱不平,却无法对西门庆发大火,生大气,偏有郭盛这愣头青一脑袋撞进个犄角來,心头的愤懑之情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声大叫:“我只是替女儿家诉诉衷肠,怎的就变成糟蹋西门庆哥哥了,你球毛都沒长齐的小子,却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我岂能容你,比拳便比拳,本温候还怕你不成。”跳起來便去揪郭盛的衣领,郭盛反手便去抄吕方的手腕子,两个人吵吵嚷嚷便要斗打起來。
西门庆急忙将二人两下里一分,大声道:“二位住手,听我一言!”
这一声好似玉旨纶音一般,吕方郭盛尽皆垂手,躬身道:“便请西门庆哥哥吩咐!”
西门庆倒沒想到自己还有这般大的面子,呆了一呆,才道:“二位贤弟,这里是当道驿路,你我二百余人,在此说话多有不便,且先寻一处僻静之地,咱们好生叙叙!”
吕方便喜道:“对影山上,就是小弟的山寨,便请西门庆哥哥进寨里歇脚!”
西门庆见郭盛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便笑道:“吕方贤弟,郭盛贤弟远來是客,虽然大家斗了一场,却是不打不相识,何不请上山寨,大家好好喝一杯!”
吕方听了,便向郭盛点头道:“若不得西门庆哥哥吩咐,便是一万年,也不准你上我的对影山!”
郭盛把脖子一梗,冷笑道:“若不是西门庆哥哥在这里,你便是磕上一万个响头,也休想请我踏入你这破山寨一步!”
两个人都“哼”了一声,转过了头,谁也不理谁了。
西门庆看了只是摇头,他虽然一心想着逆天改命,但也沒计划把原本是一对儿好兄弟的吕方郭盛给改成张耳陈余那样的陌路冤家,于是心中暗暗思忖道:“却想个甚么说辞,将这两个人劝和了才好!”
这时,吕方和郭盛都各颁号令,二人手下红旗军和白旗军都各依队伍,一行一列的向对影山上行了上去,西门庆看着暗暗点头:“吕方郭盛,真将才也,今日能抢在宋江前面见到二人,也是天缘,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两个沦陷到宋江那黑厮手里!”
心思拿定,西门庆这才要施展智谋,收服吕方郭盛,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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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方邀了西门庆,和郭盛同上对影山,二百余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将西门庆簇拥至聚义厅前,吕方便让西门庆到中间虎皮金交椅上坐,西门庆想要推辞,但见吕方其意真诚,转念一眼,便笑着点头坐下。网
又安排郭盛客位坐了,吕方便吩咐山寨中杀牛宰羊,大办筵席,替西门庆接风。
须臾,酒菜齐至,大家安席,酒过三巡,西门庆见吕方和郭盛你睥睨我,我瞪视你的不服不忿样子,心中暗暗好笑,便举杯问道:“二位贤弟,可都娶亲了吗!”
三人进酒,说的本來都是江湖上好汉的勾当,杀赃官,除恶霸,一派铁血豪情,突然被西门庆斜刺里问了这么一句家常旖旎话,不由得二人面面相觑,吕方还洒脱些,郭盛便红了脸,把头先低了下去。
吕方便拱手道:“哥哥既然问起,吕方不敢不答,若说婚配,小弟却还不曾!”
西门庆便问道:“这却是何故!”
吕方也有些忸怩:“小弟若说了,哥哥休笑,小弟生平最爱学吕布行事,因此只愿得一个貂婵一样,天字号的美人儿之外,还须有胆有识,义烈无双,这才娶了,否则小弟是宁缺勿滥!”
西门庆便笑道:“怪不得吕方贤弟如此身高,原來是心高眼高,身子便不得不高啊!”
吕方赩然道:“小弟这些须儿心思,却吃西门庆哥哥笑话了!”
西门庆便摇手道:“吕方贤弟说哪里话來,男子汉大丈夫,眼界高,这是好事,只有眼界高了,才能时刻砥砺自己,让自己一天比一天成器,如此方可配得上头一等的佳人,世人多蠢,将美人颜色视作附庸,却不知美人之温婉,亦是激人奋进之动力所在,自古有多少小男人本身不思进取自甘下流,却偏要把风流罪过安在美人身上,如此恬不知耻的角色,真是枉自为人了!”
吕方拍案大叫:“西门庆哥哥果然不愧是侠骨柔肠的三奇公子,见识果然高人一等,小弟敬哥哥一杯!”
二人都满饮了,西门庆便笑问郭盛道:“郭盛贤弟,你呢,也來说说看!”
郭盛端起酒碗遮着自己的红脸,期期艾艾地回答道:“这个……西门庆哥哥……小弟我若是说了……哥哥休笑!”
西门庆便道:“都是自家相好的兄弟,谁來笑你,贤弟且说不妨!”
郭盛便灌了自己一碗酒,开口道:“哥哥容禀,小弟从小习武,于女色上可是从來不沾染,打小到大,都觉得那是一个玷污好汉气概的东西,心里存了这么个想头儿,所以才沒有娶妻,也从不去勾栏行院里留连,唯恐吃江湖上好汉们知道了笑话……不瞒哥哥说,现在年龄也大了,有时也会胡思乱想,可若说让我去亲近女人,小弟却实在是沒那个胆子……这是今天哥哥问起,否则这些话啊,小弟是打死都不会说的,小弟如今实说了,哥哥莫笑话小弟!”
西门庆沒笑,吕方倒撇过头暗笑起來,无形中,心里和郭盛的芥蒂便消解了九分。
却听西门庆叹道:“郭盛兄弟,哥哥哪里会笑话于你,哥哥少年时,心里存的想头儿跟你是一模一样啊,心里越是想着女孩子,偏生离得女孩子越远,口里还要阴阳怪气的贬损几句,好象非如此不能呈现出自家的英雄气概……我日他个先人板板的,现在想想,真是傻啊!”
听到西门庆爆粗口,吕方便笑了起來,郭盛更是又惊又喜:“原來西门庆哥哥还会川骂,!”
西门庆便道:“我祖上以西川贩药材起家,因此学得几句四川的骂人话,又算得了甚么,现在天下豺狼当道,闲时便骂骂那些龟儿子几句,反正嘴巴除了喝酒吃饭,也是闲着!”
吕方和郭盛都笑了起來,这一笑之下,彼此再看对方,便不再那么碍眼。
西门庆便把酒端起來:“二位贤弟既然都说了,那哥哥我也來说一说我自己!”
吕方和郭盛都把椅子向西门庆这边拉近了些,聚精会神地听着。
西门庆便叹息一声,将自己和李娇儿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其间的波折,听得吕方郭盛都红了眼睛,最后西门庆长叹道:“哥哥这三奇公子的名号,倒有三分之一是娇儿用她的性命替我挣來的,可我宁愿不要这虚名儿,只盼她能活着,陪我过平静日子,也胜过我在江湖上叱咤风云!”
郭盛喃喃地道:“江湖上好汉说起哥哥三奇公子的名头时,只推哥哥那天下绝一的义气,却不知原來哥哥和故去的嫂嫂之间的深情,却也是这般感人肺腑……”
吕方悄悄拭泪道:“这便是西门庆哥哥的超凡脱俗之处了,若西门庆哥哥只是义气为先,这样的奢遮人,全天下也还寻得出十几个來;但这般义气却又如此柔情的好男子,走遍全大宋,我吕方也只服西门庆哥哥一个!”
郭盛突然跳了起來,推开座椅,向吕方拜倒下去。
吕方倒是吃了一惊,急忙死拉活拽的,把郭盛搀扶了起來,急着道:“郭兄弟这是怎的说!”
郭盛垂头道:“小弟惶恐,刚才在山下时,小弟不识哥哥的一片侠骨柔肠,却冒犯了哥哥,如今听了西门庆哥哥一番言语,郭盛方知是自己错了,却是悔之晚矣,郭盛有罪,要杀要砍,随吕方哥哥处置!”
吕方把垂头丧气的郭盛按回位子上,说道:“我怎会怪你,毕竟我责备西门庆哥哥的话,说的忒也急了些,郭盛兄弟听了不入耳,正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如何见得你赛仁贵的义气,一切过失,此因吕方失言而起,郭盛兄弟休要放在心上!”
西门庆大笑道:“好好好,少爱未必真豪杰,多情如何不丈夫,只盼二位贤弟明白了这个道理,将來娶上两个好妻子,真心实意地待她们。”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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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西门庆的一番巧妙引导,吕方和郭盛胸中的芥蒂就此解开,这接下來的酒喝得加倍的痛快,喝到兴头上时,西门庆便问道:“二位贤弟,你们的戟法,在咱们大宋,确实是独具一格,别出机杼,却不知你们是怎么练的!”
吕方先道:“小弟祖贯潭州人氏,自小便爱听三国飞将吕布吕奉先故事,话本中描绘他出阵形象,说他骑赤菟马,身披金铠,头戴獬豸冠,使丈二方天戟,上面挂黄幡豹尾,小弟每听一次,便忍不住要手舞足蹈一番!”
说到快意处,吕方连尽三碗,一张俊脸上顿时光华闪闪夺人的二目,西门庆心说:“吕布有你这样的粉丝,九泉之下,也是足以自傲了!”
心中一动,便漫声长吟起來:“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金铠砌龙鳞,束发狮盔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
吕方心中快意之中,又得西门庆在旁唱和,真是得意到绝顶,扑翻身便向西门庆下拜:“哥哥这般高才,小弟心服口服!”
西门庆急忙扶起:“吕方贤弟,做哥哥的可不能骗你,这首诗,我是听一位姓罗名贯中的前辈高人吟诵,爱其风姿华美,所以才记下了,若说让我当席赋诗,哥哥哪儿有这般急才!”
郭盛便道:“到底是西门庆哥哥,光明磊落,非那等剽窃他人诗文之辈可比!!却不知这位罗贯中罗老前辈,又是何方高人,小子无知,却从來沒在江湖上听到他老人家的名头!”
西门庆心说:“你要是听过罗贯中的名头,我就磕死。网 ”脸上却正色道:“这位罗贯中罗老前辈,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哥哥我也只是隔座遥望,却未能正式拜见他老人家,不得不引为生平憾事!”
吕方便恭恭敬敬地向厅外抱拳:“这位罗贯中罗老前辈看來亦是心敬吕布之人,若日后有机会相见,吕方定要当长者的敬他!”
西门庆便暗笑着叹了口气:“唉,龙游碧海,虎跃深山,只怕终咱们一世,也是见不到罗贯中前辈的了,对了,吕兄弟,你那戟法是怎么练出來的,你还沒说呢!”
吕方便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歉然道:“小弟就是这么个毛病,只要听到吕温侯的故事,一兴奋起來,就甚么也顾不得了!”
西门庆笑吟吟的喝了口酒,心道:“未必,未必,比起后世的那些明星粉丝來,你要算内敛沉稳的了!”
却听吕方道:“小弟家中,积祖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为路上防身,刀枪棍棒是自幼习学的,因小弟爱吕布,便时刻想算着,怎样才能把各路兵刃的精华化为戟上招数,就这么从小到大一路想了过來,到今天,也算是略有小成了!”
西门庆便一拍桌子,端起酒碗道:“世间跟风已成流俗,拾人牙慧者屡见不鲜,却有吕方兄弟你这一戟神來,哥哥我先敬你一碗!”
吕方大喜,端碗饮了,然后又道:“小弟习武之余,也常看书,读《三国志》时,未尝不慨叹温侯有陈宫而不能从其智,有张辽而不能尽其勇,有高顺而不能信其任,有陷阵营而不能竞其功之憾,因此小弟偷偷的习学了兵书,以兵法教养家中僮仆,倒也甚是得力!!只是小弟想不明白,为什么进行要下严旨禁止民间习学兵书,我大宋积弱,屡被契丹和西夏欺凌,若非地广人多,也早亡国灭种多时了,为何那朝廷却不许民间习兵书战策,连开拳社置教头都不准,难道官家不知道,甚么叫藏兵于民吗!”
西门庆冷笑道:“兄弟,你如此聪明的一个人,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契丹西夏,固然要防,但更要防的,却是自己国中的百姓啊,恶了契丹西夏,也只不过送些岁币买个平安,若让国中百姓都学兵讲武,那些以皇帝为首的赃官墨吏,哪里能睡得着觉,他们穷奢极欲,吸民脂膏以自肥,若民众有一天觉醒起來,便是星火燎原之势,所以,契丹西夏可以不管,百姓却是非禁锢不可的!”
吕方呆了半晌,颓然道:“原來如此,西门庆哥哥这些话,小弟从前却是从不敢想;便是现在已经上山落了草,但突然间听了,也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西门庆便道:“所以说,朝廷要的不是国家的尊严,而是他们世袭的安稳,为了维护这个稳字,他们可以穷凶极恶不择手段,在这个朝廷里,他们只盼百姓都是无角的绵羊,可以任他们随时宰割,他们怎肯让山长出锋利的犄角來!”
吕方便把桌子一擂:“管他有角无角,但若要叫小弟做那任人宰割的绵羊,小弟却是做不像,做不來,前两年小弟带着家人贩生药到了山东,那贪婪的狗官见小弟是外路人,敲诈勒索,极尽剥皮之能事,一路打点他们下來,却让小弟消折了本钱,不能够还乡,小弟走投无路,一怒之下,带了家下人等杀了多少狗官,一路转战,马踏半个山东,最后才占住了这座对影山落草!”
郭盛便鼓掌道:“壮哉,小弟也是流落在山东路上,听说道上出了个穿红的少年壮士,使一柄方天画戟,聚百十号伴当,冲州撞府,劫富济贫,所到之处官兵望风披靡,绿林群雄归心束手,因此小弟动了好奇之心,便急急的跑了來,要和吕方哥哥比试戟法,谁成想,却碰上了西门庆哥哥,真乃是郭盛的造化!”
西门庆便问道:“郭盛贤弟,那你的戟法,却又是怎么回事!”
吕方也道:“郭盛兄弟,你那些白旗白甲军,却又是怎么回事,若说他们不是精心训练出來的,便是杀了我头,我也不信!”
郭盛便端起酒,“嘿嘿”笑道:“二位哥哥且宽坐,待小弟慢慢道來。”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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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好后,郭盛向西门庆和吕方敬了一碗酒,然后说道:“刚才小弟向西门庆哥哥问了一句话!!原來西门庆哥哥还会川骂!”
吕方歪过头想了想:“确实如此,那却怎的!”
郭盛便一拍腿笑道:“甚么怎的,小弟就是正宗的川人啊,西川嘉陵人!”
西门庆心中早就了然,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道:“原來郭盛贤弟竟是西川嘉陵人,可是你这一口中州官话,发音却是标准得紧呐!”
郭盛便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小弟这官话,是跟我师傅学的,我师傅姓张,是嘉陵本处的兵马提辖,为官清正,为官场不容,有一年上宪下來巡视,查出來一座廒仓里少了多少军粮,于是追查起來,结果万千该杀的都沒事,却把我师傅安了个失察的罪名,一纸文书给罢官了!”
“好人难活。网 ”西门庆叹口气,陪着郭盛喝了碗酒。
郭盛抹了抹脸,或许是抹脸上的溅上的酒水,更或许是抹眼中悄然而落的泪水,西门庆和吕方都低了头不看他。
也许是喝多了酒,郭盛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师傅虽是武人,却是个比文人还要一介不取的清官啊,不喝兵血,不搜刮民脂民膏,罢官后,他连回乡的盘缠都沒有,就此蹇在了嘉陵,还好,老百姓都是感恩的,本处的父老们出头,请他当了乡村里的教师,教孩子们习文断字,练武强身!”
西门庆和吕方都是肃然起敬:“原來张前辈还是文武全才!”
郭盛慢慢道:“哥哥们该当称我师傅是张老前辈才对,那一年,他已经五十九岁,胡须头发都花白了!”
西门庆愕然道:“张老前辈竟然沒有儿女吗!”
郭盛眼光有些朦胧,答非所问地道:“我师傅有时会唱一曲歌儿,那文字我还牢牢记得。”说着,就唱了起來,。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平淡的歌声中,透出一股说不尽的凄凉,歌声停歇后,吕方起身,默默地把三人的酒碗都斟满了,大家举碗就口,咕咚咚地都喝了下去。
西门庆心道:“原來这位张老前辈却是一门尽殁,而他本身,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厅中静了下來,只听到四下里传來小喽罗们划拳赌酒的嘈杂声,过了半晌,郭盛才说道:“小弟家中,是个行商贩水银的,士农工商,是最被人瞧不起的,但我师傅却从來未曾瞧不起我,他看我生得有几分聪明,白天里不动声色,晚上却悄悄教我兵法武艺,还有做人的道理,还有这一口中州官话,也是他老人家给我遗下的惠泽!”
吕方眼光一紧:“难道,张老前辈他……!”
郭盛点点头:“三年前,师傅就已经过身啦!”
厅中又是一阵静默,西门庆和吕方都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向空抱拳,举酒沥地,郭盛起身还礼。
重新归座后,郭盛道:“小弟的这一十八路月牙戟,就是跟我师傅学的,我也奇怪,我师傅怎么会使戟,而且这路戟法,套路古朴,绝对不是这些年新创的!”
西门庆沉吟道:“却不知张老前辈仙乡何处!”
郭盛道:“我偶尔听师傅说起,他是雁门马邑人,去都中应试不第,正值西夏入侵,我师傅便投笔从戎,西征数十战,积功升为兵马提辖,罢官后,旁人详细问起他身世,他总是摇头,只说有辱祖先,再不多言!”
“雁门马邑!!”西门庆双眉一振,“张老前辈莫不是三国魏朝征东将军、刚侯张辽张文远之后!”
一听此言,郭盛又惊又喜,追问道:“西门庆哥哥何以见得!”
西门庆便道:“想当年,曹操征张鲁,合淝兵力空虚,孙权乘机起大兵十万,将合淝城围得水泄不通,眼见合淝难守,守将张辽张文远却毅然奋起,聚起壮士八百,椎牛飨酒,立誓破吴,第二日清晨,张辽披甲持戟,当先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而入,八百壮士紧紧追随,直杀到孙权麾下,孙权虽有射虎之勇,但亦为张辽杀气所慑,带着亲卫直逃到一座高冢之上,以长戟自守,张辽叱权下冢一战,权不敢动,吴军尽皆夺气!”
吕方郭盛听了都喝彩:“壮哉,好男儿当如是也,有志者亦若是!”
西门庆继续道:“孙权在高冢之上见张辽兵少,便指挥兵马将张辽团团包围,但张辽左右冲突,勇往直前,带领麾下数十人溃围而出,余众呼号道:‘将军弃我乎,’张辽翻身复回,冲开一条血路,拔出众人,神威所至,孙权军马望风披靡,无人敢当其锋!”
吕方郭盛听得热血沸腾,都是举酒连尽数碗。
西门庆又说道:“自清晨战至中午,吴人夺气,张辽趁势退回合淝,城中曹军欢声雷动,人人奋勇守城,虽然孙权恼羞成怒之下连续强攻十余日,合淝城依旧岿然不动,孙权见事不谐,便思退兵,谁知刚刚拔寨,张辽却再次麾兵出击,如霹雳横空,又截入吴军本阵,径自來捉孙权,若非孙权马快,飞跃小师桥,一条性命便要送在逍遥津了,这一战,便叫做张辽威震逍遥津,张文远八百破十万,只杀得东吴闻风丧胆,听到张辽大名,连小儿也不敢夜啼!”
吕方郭盛正赞不绝口的时候,西门庆突然道:“我想张老前辈也是雁门马邑人,又有家传的月牙载,本身又精通兵法,若说他不是张文远后裔,我西门庆第一个就不相信!”
郭盛惊喜交集:“我师傅难道真是虎臣之后!”
西门庆才不管他是不是,先把光轮给前辈戴上再说,正色道:“以情理推断,十有七八,张老前辈是虎臣之后!”
吕方便笑道:“恭喜郭兄弟,今日得三奇公子一言,明日张老前辈身后英名,必垂于江湖,为后生小子所钦仰!”
西门庆大笑道:“吕方贤弟是温侯隔世传人,而郭盛贤弟却是刚侯门下弟子,原來二位八百年前就是一会之人,这才叫有缘千里來相聚了!”
笑声中,吕方和郭盛彼此对望一眼,二人心意相通,郭盛便向西门庆拜了下來:“西门庆哥哥,小弟有一事相求。”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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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郭盛拜倒下來,急忙搀扶,但哪里搀扶得起?
西门庆便道:“郭盛贤弟,有话便说,何必如此?”
郭盛俯首道:“师傅殁了后,小弟继承家业,带着一帮贫苦的师兄弟,贩水银到山东货卖,不期在黄河中翻了船,回乡不得,因此流落在江湖上,处处被官府驱赶凌逼。只因众兄弟受不得那鸟气,沒奈何,便聚众而起,作自全之计。近日闻得对影山也有一个使戟的小将,小弟才动了争胜之心,前來比武,因此得遇西门庆和吕方哥哥,却不是天意?小弟斗胆,想仰攀一步,与二位兄长结拜为兄弟!”
吕方也便跪下:“吕方亦有此意,却不知西门庆哥哥可肯成全小弟们的一点痴心?”
西门庆大喜道:“若得二位贤弟垂青,实为天幸!”
吕方郭盛俱都大喜,跳起身來,吕方便命人撤下残酒,排开香案,祭告了天地,三人结义。一叙年甲,却是以西门庆为尊,吕方次之,郭盛为弟。当下三人齐拜了,又推西门庆坐在中间椅上,吕方郭盛拜了四拜,又唤上小喽罗來,一齐都参拜了。
对影山上,红旗军和白旗军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众人便作庆起來。郭盛便问道:“大哥此行何往?”
西门庆道:“哥哥我在孟州犯下了滔天的罪案,唯恐连累了家人,此番正是要回去,搬取家眷到一个安稳所在。”
吕方听了拊掌:“既如此,我和三弟明日便点齐了人马,护送大哥去清河,接了府上家人,一起再回对影山。那时便请大哥做了山寨之主,我和三弟两翼辅佐。想大哥英名震于天下,四方豪杰见了大哥旗号,谁不踊跃來投?从此咱们兄弟同心,也做一番好大的事业!”
郭盛听了喝彩。西门庆却道:“二位贤弟,不是哥哥小觑了这对影山山寨,单从兵法來论,这山屯兵之处?”
吕方郭盛面面相觑,吕方道:“哥哥见得极是。这对影山,是险地战地,却难养人,最多藏得千余人马,再多时,便难以维持了。因此小弟手下,只聚了百來人,一來兵贵精而不贵多,二來人多了,这山也容纳不下。”
郭盛也道:“山东道上的好山,都被他人先占了。小弟带着部下转來转去,始终寻不下个好所在,这对影山,若攻防拒守,自是好战场,但如果想踞此做根本之处,确实有待商量。”
西门庆点头:“二位贤弟所见极明。此处不是做大事的地方,这般小格局,委实屈了两位贤弟的高才,连我也要替你们叫屈。”
吕方见西门庆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问道:“莫非大哥胸中自有丘壑?”
西门庆便把手向远方一指,笑道:“二位贤弟却不闻有梁山泊?这水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有宛子城、蓼儿洼,休说山东,便是走遍天下,也是有数的好地方。现在有托塔天王晁盖为首,聚起三五千人马在此替天行道,赃官墨吏闻风丧胆,咱们兄弟,纵无十分的本事,却也不输于人,何不便上梁山入伙?”
郭盛踌躇道:“小弟却是个眼高的,哪肯轻易服人?这两年在山东各处转來转去,便是为此。梁山晁天王,我虽然也听过他的名头,但不知其为人如何,若贸然去了……”
吕方也道:“梁山自然是好地方,但我们兄弟若去了,又沒个人引进,若他那里不收纳我们时,却待如何?”
西门庆大笑道:“二位贤弟,你们把晁天王的胸襟,看做是当年那个白衣秀士王伦吗?莫说他是个慷慨义烈的好男子,便是他麾下的豹子头林冲、赤发鬼刘唐、阮氏三雄诸般人物,都是世上有数的豪杰,咱们去了,正是如鱼得水!”
吕方听了便把桌案一拍:“大哥是天星转世,见识自然是不错的。以大哥威震天下的三奇公子之名,进了梁山泊,也不愁沒有一把金交椅坐!小弟这便收拾山寨,明日便起身----却不知哥哥是先去接家眷,还是先去投梁山?”
西门庆道:“你我弟兄先投梁山,接家眷时,我还有大題目要做,人手少了,却办不得!”
郭盛便好奇道:“却不知大哥有何神机妙算?”
西门庆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当日商量已定,吕方便颁下号令,收拾起几辆车子,将金银财物、衣服粮秣、行军辎重都装载了,第二日天甫黎明,便下山而行。
一路上逢府过县,虽只二百人,却有两千人的气势,捕盗官军见这些人军容盛壮,哪里敢來薅恼?地方官员见他们既不劫掠又不作祸,乐得天下太平,谁又肯行文上报,自取其辱?须知腐败官场潜规则之一,就是报喜不报忧,报忧上头羞;报功不报过,报过就是错,天下多少事,都被上下勾结的贪官污吏给弄坏了。
这一日,早到了梁山泊,大家寻路上山,一行人马正在芦苇中过,却听水面上锣鼓声响亮,众人吃一惊看时,满山遍野,均布满了杂彩旗幡,水泊深处早棹出两只快船來。
当先一只船上,有三五十个小喽罗刀枪明亮,摆列得整整齐齐,杀气严整,令人望而胆寒,船上插一面认旗,旗上一个“林”字,船头当中坐一条好汉,正是昔日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后面一只船上,亦有三五十个小喽罗漫撒满天星般布列,嘴里扯着唿哨,鼓勇而來,船头上亦有一个头领,乃是赤发鬼刘唐。
两船星飞一般,來到近处,一声锣响,俱都打横停了,船上小喽罗便弯弓架弩,对准了岸上西门庆众人。吕方郭盛一挥手,红旗军和白旗军中,早涌出一队盾牌手,摆开一个龟甲防护阵形,将大队人马护在其后。更有弓箭手挽弓控弦,准备回射对方。
船上林冲看得分明,“咦”了一声,站起身來,走到船舷边喝道:“尔等是什么人?官不官,商不商,竟敢來我梁山泊撒野?”
西门庆看着眼前这八百里涉淼烟波,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豪情热血,尽化作了卷起千堆雪的拍岸惊涛,心中暗叫一声:“梁山!我來了!”这正是:
且看英杰入水浒,敢叫日月换新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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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喝问间,西门庆早下了马,便分开盾墙,直抢到水边上去。吕方郭盛唯恐西门庆有失,也下马抢在身边护卫。
來到岸边,西门庆抱拳拱手:“來者莫不是豹子头林冲头领吗?在下一行,非官非商,却是來投托大寨入伙的!”
林冲听了,便问道:“却不知阁下是哪路好汉?且报个万儿出來!”
西门庆叉手不离方寸:“贱名恐污尊耳。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身边这两位……”
还不等他说完,另一只船上的赤发鬼刘唐早跳了起來,大声抢道:“那位兄弟,莫不是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西门大官人?”
郭盛喝道:“正是我家西门庆哥哥!”
刘唐一听,便在船上拱手:“久闻高名,如雷贯耳,想不到今日西门庆哥哥却上俺们这山寨來了!林冲哥哥!”
林冲便大声道:“原來是名动江湖的三奇公子到了!既如此,且请过前面,到朱贵兄弟的酒店里,却來相请厮会!”说着,身边小喽罗把青旗一招,芦苇丛中,早掩出一只小船來,内有三个渔人,一个看船,两个便上岸來说道:“众位好汉且随俺们來。”林冲船上却又有白旗招展,两只快船一声锣响,如飞的退去了,后梢之上,林冲刘唐,都冲这边抱拳拱手。
西门庆见了点头,便向吕方郭盛道:“二位贤弟,梁山人马,气象如何?”
吕方便赞不绝口道:“果然是号令严明,比小弟会过的官军却要强出十几倍來!”
郭盛也道:“那位豹子头林冲真帅才也!哥哥你看他船上光景了吗?只是一只船,便见其人带兵手段了得,小弟素不服人,但那林冲哥哥只一见,小弟却已服了他!”
兄弟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跟着两个渔人,从大宽转处直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來。朱贵听到有好汉到來,早迎接出來,彼此相见了,便吩咐先放翻一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然后请西门庆、吕方、郭盛都到酒店中坐地,红旗军和白旗军就在酒店旁拣处高地屯住了。
朱贵看了这势头,也是暗暗的点头,心中思忖道:“这队人马,却有些看头,不是平日里那些乌合之众,倒有咱梁山林教头练出來人马的味儿!”因此心下加倍留意。
忙活完一切杂事,朱贵便进了酒店,却见西门庆正立在一处粉壁前,看着墙上題诗,吟哦有声:“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篷。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西门庆念诵一遍,禁不住点头浩叹道:“这首诗,必是林冲哥哥題写的!只可惜,恁的一条好汉,却被这吃人的世道,硬生生的逼上了梁山!”
朱贵便微微咳嗽了一声,笑道:“孟州城鸳鸯楼上,三奇公子和灌口二郎神粉壁留书----屠狗者灌口二郎神武松、清河西门庆,其英雄之气,却也不在林冲哥哥之下!”
西门庆转过身來,看朱贵时,却见他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相貌魁宏,双拳骨脸,三叉黄须,正笑吟吟地向着自己这边拱手。
西门庆急忙还礼,便请朱贵到吕方郭盛那张桌上,互相都通名厮见了。朱贵大悦,喜道:“原來除了西门庆哥哥之外,竟然还有小温候吕方和赛仁贵郭盛两位兄弟到了!两位兄弟画戟将军的名号,早已经传上了咱们梁山泊,众家兄弟闻名久矣。今日知道二位也來入伙,必然欢喜!”
说着,便邀了西门庆、吕方、郭盛三人,去后院水亭上去,另置酒席相待。喝了几巡,朱贵从壁上摘下一张鹊画细弓來,正准备施放报信的响箭,但在窗户前一张时,却先笑了,将弓箭挂回壁上,说道:“三位大名,委实惊天动地。不用我这边放箭报号,那边大寨就有人抢來迎接了!”
吕方郭盛便到窗前看时,却见对面泊子里,影影绰绰的正驶过两只大船來。吕方郭盛心中都是沾沾自喜:“果然大哥的名头不是盖的,只是略一抱号,就让梁山众头领刮目相看,破格相迎!”
西门庆便问道:“却不知來的是哪一位头领?我们兄弟远來是客,该当上山拜见才对,现在却有劳山上头领接下來,实在是生受得紧!惶恐!惶恐!”
朱贵便道:“西门大官人不必挂心,以大官人这等高才,肯上俺们梁山入伙,是梁山几千弟兄的福气,若不隆重相待,岂不是冷了江湖上好汉们的心,绝了进贤之路?西门大官人便请安坐,我猜來的若不是刘唐大哥,就必然是阮氏三雄,他们是最敬服西门庆哥哥这等英雄好汉的!”
西门庆听朱贵言语间,不卑不亢,既照顾着自己一行人的面子,也沒有弱了梁山泊的威风,却是有理有节,八面來风,忍不住对其人刮目相看起來。暗想道:“只说旱地忽律是梁山上的小角色,却想不到其人谈吐见识,比起一般人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可叹宋江那黑厮,倒行逆施之下,埋沒葬送了不知多少英雄!”
当下举碗相邀,诚心接纳,一番言语之下,便和朱贵谈得热火投机起來。谈话中知道朱贵从前虽然目不识丁,但后來却每天坚持识字,现在已经能够流利地看书了。西门庆、吕方、郭盛都是赞叹不已,西门庆便道:“朱贵哥哥,真有当年东吴大都督吕蒙吕子明之风范也!”
朱贵听了大喜,虽然连连逊谢,却是笑得合不拢嘴,心中对西门庆的好感,更是足尺加三。
四人说得投机,真有浑忘今夕何夕之感。梁山泊中那两只大船却早到了岸边,船上下來了一个头领,却见岸边无人迎接,心中好生奇怪,一问小喽罗,知道朱贵正招待了西门庆众好汉,在后面水亭中饮酒,那人便带着个少年,拔步撞进來。这正是:
百条英杰和合处,千古风云聚散间。却不知來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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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吕方、郭盛和朱贵推杯换盏,大家讲论些江湖趣事,正说得入港之际,却听门外有人笑语道:“朱贵兄弟好生高乐啊。网 ”然后有人一推水阁门,直撞了进來。
朱贵“啊呀”一声跳了起來,脸上神色便有些不自然,拱手道:“我当是谁,原來是军师到了,朱贵有失原因,还望军师恕罪!”
西门庆、吕方、郭盛早站了起來,西门庆定睛看时,却见來人做秀才打扮,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棉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色鸾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背后站着一个满脸都写着聪明轻佻之色的少年人。
那秀才打扮者见朱贵向他弯腰行礼,略一点头,他身后那个少年人便抢上一步,把着朱贵的胳膊将朱贵扶了起來,这时那秀才方说道:“朱贵兄弟行这般大礼,小生可不敢当,却不知哪一位是三奇公子,吴加亮这厢有礼了!”
说着话,一双目光早落到了西门庆身上,盖因西门庆身边的吕方郭盛都是顶盔贯甲,只有西门庆穿着一身长袍子,自然是一眼便认出來了。
吕方郭盛都是惊喜交集,原來大寨前來迎接自家大哥的头领,却不是朱贵所猜的刘唐或阮氏三雄,而是梁山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军师,江湖人称智多星吴用的吴加亮先生。
这时朱贵和吴用身边的少年俱往左右一退,把空间给西门庆和吴用留了出來,西门庆略笑了笑,便上前施礼道:“在下得闻江湖上多人传说吴加亮先生大名,早有心识荆,却无由得见,今日一会,大慰平生!”
吴用满脸堆笑,上前深施一礼道:“小生今日在聚义厅上,听得有江湖驰誉的三奇公子西门庆來投,欢喜得沒入脚处,因唯恐刘唐、阮氏三雄一干粗人言语间失礼,得罪下公子,因此急赶着亲自前來迎接,便请西门庆兄弟上山!”
一眼瞥见西门庆身后,吕方郭盛二人英气勃勃,便问道:“这二位兄弟一表非俗,却不知尊姓大名!”
朱贵便介绍道:“好教军师得知,这二位是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山东道上的后起之秀,穿红的是小温侯吕方,穿白的是赛仁贵郭盛,都是十分的好本事!”
吴用便拱手道:“久仰,久仰!”
西门庆笑道:“却不知加亮先生,久仰我这两个好兄弟什么!”
吴用闻言一愣,他从來沒有听说过吕方郭盛的名头,口称久仰,只是客套而已,实无半分诚意,但见西门庆满脸希冀之色,显然对他这两个结义兄弟照拂得紧,当下脑子一转计上心來,坦然开口道:“小生虽然未曾听说过两位兄弟的名号,但今日他们上了梁山,必然能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时江湖上好汉见了他们,必然要恭恭敬敬地说一声‘久仰’了!”
吕方郭盛抱拳施礼,口中逊谢,二人先前见他对朱贵有些傲岸无礼,心中已经略感不快,此时再听他花马调嘴,脸上不露心中所想,但彼此对望一眼时,都已了然!!这个吴用吴加亮,虚说诡道,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勾当!!心底便有三分不喜。
西门庆看着吴用身后的那个少年,心中思潮暗涌:“此人是谁,水浒传中,可沒这号人物。”想不出來,便拱手问道:“却不知加亮先生背后这位小哥,却是谁人,能和加亮先生同行,决非等闲人物!”
那少年听了此言,喜动颜色,吴用便哈哈笑了起來,从袖中流出一柄折迭扇來,在那少年头上轻轻一敲,悠然道:“甚么决非等闲,这小子只是小生身前侍候笔砚的一个童子罢了,不过说到见识,世上能及得上他的人却也不多,他姓吴,名良,山上众头领爱他聪明,便口顺叫他‘无良小哥’,西门兄也如此称呼便是,哈哈哈……”
吕方、郭盛听着,都是心中暗暗冷笑,郭盛更腹中鄙夷道:“天寒地冻,还要在袖子里藏着西川折迭扇來附庸风雅,却妆这像生儿给谁看,咱家大哥也是大学问人,却沒他这等妖妖乔乔,真不是个材第,也奇怪,梁山上众好汉怎能受得了这等人!”
西门庆面上喜厌之色不露,只是笑道:“原來吴良是加亮先生的入室弟子,常言说,与凤同飞,必出俊鸟,此后,必然青出于蓝矣。”吴用和吴良听着,都是大喜。
吴用拉着西门庆,叙了半天寒温,这才惊醒道:“哎呀呀,得见高人,只顾说话,却忘了请西门庆兄弟上船,那边金沙滩,有晁盖哥哥带着众家头领,已经恭候多时了!”
当下众人忙忙乱乱,将车辆行李、人马辎重,都搬在大船上,各事停当,一声棹歌唱起,两条船直往金沙滩上來,趁得便的空儿,吕方郭盛便拉了西门庆道:“大哥,吴用这厮,欺下而媚上,是个酸丁,看他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叫兽样子,也未必有多少真实本事,大哥何必说什么‘与凤同飞’之类的话來奉承他,大哥今日名震江湖,随便开这等金口许人,若传了出去,也吃江湖上好汉笑话大哥眼皮子浅,拿着泥鳅当真龙!”
西门庆笑道:“二位贤弟休要抱怨,你们且好好想一想我话中深意!”
吕方和郭盛面面相觑,皆奇道:“大哥话中还有深意,兄弟愚钝,请大哥指点出迷津來吧!”
西门庆便睥睨着不远处的吴用道:“我方才说,‘与凤同飞,必出俊鸟,此后,必然青出于蓝矣’,其中妙处,就在‘此后’二字,与凤同飞,必出俊鸟;伴虎同行,沒有善兽,如此青出于蓝,二位贤弟可明白了!”
吕方和郭盛尽都失笑:“原來如此,大哥和那酸丁的话中,还暗藏着这等机关,可笑那厮自称甚么‘智多星’,真是给大哥提鞋都不配,江湖上的汉子,谁敢笑话大哥,便是和方才的小弟们一样,实实的水浅了。”这正是:
才闻叫兽知酸腐,便见好汉会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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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正和吕方郭盛低声说笑着,早到了金沙滩岸边。方上岸落稳脚步,就听前方松树径里,有全副鼓乐声响起,一众好汉已经接了出來。
吴用早抢上前去,和一条高壮虬髯大汉说了些什么。那大汉便高声笑道:“西门庆兄弟,晁某人早闻你义名,只恨不得相见,沒想到今日你却來梁山入伙,真是不胜之喜!”
西门庆亦大笑着迎上:“江湖多闻托塔天王名字,得知哥哥仗义疏财,又是一身的好武艺,西门庆早思拜会,可惜哥哥却一早儿劫了蔡京的生辰纲,自上梁山去了,却闪了小弟个空。今日小弟在孟州犯下了弥天大罪,因此便思找个地方托庇,一想之下就此來到了梁山,纵然不能投托大寨入伙,但当面一见晁天王,也是不虚此行啊!”
说着话,西门庆和晁盖早已对面相会,晁盖便一把握住了西门庆的手,豪笑道:“西门庆兄弟肯上梁山,实是这八百里水泊的福份,甚么不能投托大寨入伙,这等败兴话再也休提!若西门庆兄弟不嫌彼寨水浅,晁盖宁愿让位!”
一言既出,四下里众人失色。
却听西门庆笑道:“晁盖哥哥差矣!小弟穷途之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來这梁山,只求能得一安稳之地足矣,岂有他求?晁盖哥哥方才这话,若叫江湖上好汉知道了,岂不笑话我西门庆不讲义气,有不利于孺子之心?若晁盖哥哥把让位二字生意当成买卖做,小弟把脚一跺,尘土不沾,这便转身就走!”
西门庆声音清朗,四下里尽皆听闻,无不大喜:“这位三奇公子西门大官人,果然是义气的好男子!”
晁盖便深深一拜,逊谢道:“方才是晁某人一时忘情,就此失言,却几乎陷兄弟于不义,还请兄弟恕罪!”
西门庆见状,急忙伸手相搀。一个要拜,一个搀扶,二力相较,晁盖固然拜不下去,西门庆却也扶之不起,就此僵持住了。这一下,二人都知对方了得,彼此对望一眼,双方都站直了身子,哈哈大笑。
会心一笑后,晁盖便道:“今日有转世天星照临,梁山水泊,必将因兄弟而发扬光大。來來來!我來给兄弟引见我梁山的好汉!”
西门庆抢着把吕方郭盛拉了过來,先介绍道:“晁盖哥哥和各位头领容禀,这是西门庆两个结义的兄弟,红袍红甲者是小温侯吕方,白袍白甲者是赛仁贵郭盛。二位贤弟,你等可先向众家哥哥参见了!”
吕方郭盛抢上前行礼,梁山众头领还礼不迭。众头领中,大部分人对山东道上这两位使戟的后起之秀闻名久矣,待见吕方郭盛仗少年英锐之身,却都拱手肃立于西门庆背后,更显得西门庆英风侠骨,卓荤不群,都是暗暗喝彩:“好一个三奇公子!”
晁盖便指着自己左右手道:“西门庆兄弟,吴军师加亮先生,迎接时你已会过了,这一位却是咱梁山第二位军师,江湖人称入云龙公孙胜的一清先生。”
西门庆便向公孙胜深深抱拳:“早闻公孙先生大名,知道先生是道德之士,却心怀民生疾苦,甘愿重入红尘炉中,以身救世苦,这等胸襟,远胜那琼宫贝阙的无情神仙多矣!先生在上,且受西门庆一拜。”
公孙胜听到西门庆对自己如此推崇,尽管是道德之士,也不免有些飘飘然起來。急忙笑着伸手相搀:“三奇公子说得这般客气,却折杀贫道了!比起公子那世间绝响的三奇之名來,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岂不愧杀?”
待二人行过礼,晁盖又让过身后一人:“西门庆兄弟,这一位乃是咱梁山的干城,他就是昔日八十万禁军的教头,号称豹子头林冲的便是!”
西门庆抢上行礼,恭声道:“小弟西门庆,见过林冲哥哥!方才在芦苇岸边,我和吕方郭盛两位兄弟见了林冲哥哥船上带兵的本事,便打心眼儿里佩服。若蒙林冲哥哥不弃,日后兄弟们请教高明时,哥哥却莫要藏私。”
林冲见西门庆说得甚是真诚,心中亦喜,伸双手相搀道:“西门庆兄弟且休施这大礼,林某人本樗栎庸才,却是晁盖哥哥把我捧得高了。兄弟今日上山,你我便是一家人,若不嫌林冲才疏学浅,大家彼此切磋,正是美事!”
此言一出,西门庆、吕方、郭盛都是面有喜色。
西门庆和林冲见礼毕,不待晁盖开口,身后早抢出一条大汉來,此人紫黑阔脸,满头红发,鬓边老大一搭朱砂痣,上面生一片黑黄毛,正是好汉赤发鬼刘唐。刘唐上前來,也不作揖也不行礼,只是往地下一跪。
一惊之下,西门庆也急忙跪下,紧扶着刘唐道:“刘大哥,你怎能向小弟施这般大礼?使不得!使不得!”
刘唐执拗不起,口口声声只是说:“刘唐却要先谢过西门庆兄弟,替俺们东潞州除了一害!”
西门庆奇道:“刘大哥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刘唐便道:“西门庆兄弟,你有所不知。俺刘唐祖贯是东潞州人氏,本州不幸,出了个江湖败类蒋门神为祸乡里,后來却是刘唐和他比朴刀,将他一刀戳翻了,正要结果他性命时,却得他苦苦哀求饶命。”
西门庆恍然,怪不得那蒋门神和他的四个徒弟,求饶起來毫无廉耻,原來是曾经在刘唐这里磨练出來的。
却听刘唐又道:“都说大虫不吃伏肉,小弟心一软,就容让了他。谁知这厮不知悔改,离了东潞州,依旧作恶,等我寻他到了泰岳,他却又逃得不知去向,害我深深自责。前些日子,江湖上传來讯息,说西门庆兄弟快活林擂台上脚踢蒋门神,刘唐心中便先一喜,后來又听说兄弟血溅鸳鸯楼,斩杀了两只狗官和那蒋门神,刘唐更是喜出望外!今日天缘相见,是非向兄弟磕头不可的!”这正是:
只为义气标大姓,却因侠骨得高名。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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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终于恍然大悟了。他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异国工程师过桥时,突然哭了起來,旁人问他原因,他说桥被设计成这种糟糕的样子,简直就是所有工程师的耻辱。
刘唐看來和那位工程师一样,也是个较真的性子,而且更加嫉恶如仇,听到自己替家乡除了蒋门神这一害,这才把自己当爷娘一样敬重。
当下再不客气,只是和刘唐对拜了起來,大家拉手一笑,彼此心照。晁盖在一边大笑道:“刘唐兄弟,今日可遂了你的心愿!”
刘唐笑道:“正如哥哥所言!”回头又对西门庆笑道,“西门庆兄弟,日后若有差遣,刘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誓不皱眉!”
西门庆急忙摆手:“刘唐哥哥言重了!”
这时,后面早有人叫唤起來:“刘哥,你把西门庆哥哥霸住,也忒长时间了,也该换我们兄弟了吧?”
又一人道:“就是就是!刘唐兄弟,做庄还有个轮流呢!现在你愿心也满了,也该可怜可怜咱们弟兄了吧?”
刘唐哈哈一笑,向西门庆抱拳躬身:“西门庆兄弟,待会儿酒宴之上,刘唐再敬你几碗!”
西门庆亦躬身还礼,等直起腰來时,面前刘唐已经被拉开,换成了三条英气勃勃的大汉站在身前。
为首兜脸阔口的一条汉子抱拳唱喏:“在下阮小二,带着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见过西门庆兄弟!”说着,阮氏三雄一起拜了下去。
西门庆也急忙跟着剪拂了下去。他今天已经被拜疲了,知道这些粗豪汉子都是属驴的,背上的毛你只能顺着捋,你要是倒着捋,他们非跟你急不可。
对拜了几拜,大家起身,西门庆便问道:“二哥,却不知哪一位是五哥?哪一位是七哥?”
一个疙瘩脸玲珑眼的汉子拍着胸脯,大声道:“兄弟就是阮小七!”
另一个汉子笑道:“兄弟阮小五!昨天博钱,中了头彩,我便知道今日必有喜事。果然!就见到了名震江湖的西门庆哥哥,可知赌神菩萨是最灵的!”
阮小七便怒了起來,大叫道:“五哥,你这一说,真是天昏地暗!我昨天输得赤条条的,难道说我却见不得西门庆哥哥?”
眼见这兄弟两个就要争竞起來,西门庆抢在正要斥责的阮小二头里,先分解道:“五哥七哥,听我一言。两位哥哥年甲也长过西门庆,若叫我哥哥,岂不令小弟面羞?更折了兄弟的寿数,快莫如此称呼!”
阮小五阮小七被西门庆如此用言语一岔,兄弟两个便忘了吵架,先同西门庆计较起称呼來。阮小五便问道:“若不报年甲,谁知道哪个大哪个小?西门庆哥哥,你多大了?”
阮小七抢白道:“五哥,这便是你沒学问了。西门庆哥哥是同吴军师一般的人,更是天星转世,你怎能问得这般粗俗?你应该问西门庆哥哥贵唐才是!”
西门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正暗想:“这‘贵唐’却又是甚么东西?”早有旁边的阮小二在阮小七头上扑了一掌,呵斥道:“糊涂东西!甚么‘贵唐’?应该是‘贵庚’!”又冲着吴用和西门庆都点了点头,苦笑道,“教授和西门庆兄弟休怪,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兄弟,蠢汉识字只认半边,却吃两位大才人笑话了!”
西门庆哈哈一笑,拉起了阮小五阮小七的手道:“五哥心直口快,七哥天真烂漫,都是性情中人,最对小弟的胃口脾气。若说到年甲,小弟是属虎的,七月二十八生辰,今年正合二十七岁!”
阮小七听了大喜,先便跳了起來道:“啊哈!五哥,你虽也是二十七岁,却是五月生,比西门庆哥哥长了两个月;兄弟我却是货真价实的二十五岁,这‘哥哥’二字,还是我专用的!西门庆哥哥在上,小弟阮小七有礼!”说着,又拜了下去,西门庆急忙扶起。
当他和阮小七扶扶掖掖的时候,阮小五却在一旁垂头丧气地道:“早听说三奇公子是义气好男子,今日听得他來了,正要拿他当尊者的敬重,偏偏又大了两月,称不得哥哥,却是先赢后输,最沒趣味!”
西门庆已经拉起了阮小七,闻言便笑道:“五哥,兄弟相交,贵在知心,又何必在称呼上计较?咱们兄弟以后好好处着,就跟玩钱一样,从小处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赌品來,那时,你便知道我西门庆呢!”
阮小五眼睛一亮:“原來西门庆兄弟你也耍钱?!”
西门庆大言不惭地点头:“清河县里,小弟曾经是有名的混世魔王,论到赌钱,只怕五哥未必是我的对手!”
阮小五阮小七听了心痒难搔,一起叫了起來:“果真如此?咱们这便见个输赢!”
话音未落,两兄弟头上,早吃阮小二一人扑了一巴掌,阮小二苦笑着对西门庆拱手:“两个不成器的兄弟,却吃三奇公子笑话了!”
西门庆急忙道:“二哥哪里话來!这等爽利的兄弟,西门庆最欢喜不过,过了今日,小弟还要请阮氏三雄会酒,那时二哥却要给我个面子,來略坐一坐,也是好的!”
阮小二笑道:“西门庆兄弟太谦了!若西门庆兄弟有事相招,阮家三兄弟,随叫随到,客气甚么!”
阮小七也道:“西门庆哥哥,好汉一言,快马一鞭,你要请客,却不可忘了!”
阮小五又道:“客后,却要和哥哥大赌一场,且看是三奇公子厉害,还是短命二郎了得!”
阮氏三雄说着,向后一让,让出身后两条长人來。西门庆心中有底,急忙抢上拱手道:“两位头领如此高大,必是杜迁宋万两位哥哥无疑了!却不知哪一位是摸着天杜迁?哪一位又是云里金刚宋万?”
杜迁宋万是梁山旧人,自晁盖上山,火并了白衣秀士王伦之后,虽然晁盖相待甚厚,二人还是有自惭形秽之感,遇事从來不敢上前。现在见西门庆纡尊降贵來同自己二人说话,心中都是好生感激,齐齐拜倒:“杜迁宋万,见过三奇公子!”这正是:
谦抑揭谛也归心,虚怀金刚亦俯首。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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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杜迁宋万拜倒,急忙上前搀扶起來,以好言语安慰了几句。杜迁宋万心中深感,都想:“俺们本是山寨里背了时的人,又沒十分本事,西门大官人还这般看觑,这份人情面子,咱家且记下了!”
会过杜迁宋万,却又是朱贵和另一个瘦小汉子上前來讲礼。朱贵早已知心,大家只是点头一笑便尽其意。另一条汉子一报名,却是白日鼠白胜。
西门庆心下顿时就是个受不得。这白日鼠白胜,劫取生辰纲败露后,被官府只一场拷打,就把同伙的好汉都出卖得干干净净。这等贪生怕死,不顾江湖义气的软蛋,就该斫了祭刀才对,难道还容留他各案再去攀人吗?谁知晁盖还是不计旧恶,只念新恩,不惜大把大把的金银使费,将这白胜从济州死囚牢里买了出來,在梁山上坐了把交椅。
心中虽然对此人看不上眼,但初來乍到,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西门庆口蜜腹剑地和这白胜虚说假道了几句,梁山上众头领这便算都叙礼过了。
鼓乐声中,西门庆和晁盖携手揽腕,直上三关,到了聚义厅上坐下。
落座后,西门庆便道:“小弟有家有业,无欲无求,本來也是良民,不意在孟州城打抱不平,得罪了赃官张都监和张团练,被他二人泼了一身脏水,反成了个西夏间谍,再洗刷不出清白,还因此连累了结义的哥哥武松。这正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冲冠一怒之下,这才尸横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一共收割了二十三条狗命,从此逃走在江湖上。今日和兄弟吕方、郭盛來投托大寨入伙,若得蒙收留,必然全力报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晁盖大笑道:“西门庆兄弟名动江湖,能得兄弟上山入伙,梁山上的弟兄个个面上有光。客气话就不消说了,从此之后,你便是咱梁山的一员,咱们大秤分金银,大口吃酒肉,从此再不用受那贼官府的鸟气!”
吴用眼珠转了两下,却问道:“西门庆兄弟和灌口二郎神武松做下了泼天大案,今日兄弟上了梁山,那武松武二郎却去了哪里?”
西门庆便将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略提了一提,极口夸奖这夫妻二人好义气,帮武松扮成了头陀,以躲避官府走狗的盘查,最后道:“我兄弟二人,若走在了一起,极是扎眼,因此兄弟分路而行。我來投奔水泊梁山,就近正好安排家眷;武二哥得了张青夫妻荐书,却去青州二龙山宝珠寺,寻花和尚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去了。”
一言方毕,聚义厅中便有无数好汉拍腿叹气,皆道:“可惜,可惜!若得武二郎也來梁山,多少是好!”
公孙胜却对晁盖道:“官司紧急,西门庆兄弟和武二郎的家眷却还陷在清河,此事必当早定主意才是!”
晁盖吴用皆道:“一清先生说得有理!”
西门庆便起身拱手道:“家眷事,小弟在一月前便已安排妥当了,必然可保无事,所欠者,只是派人一接而已。西门庆今日斗胆,想向山寨借几千人马,去清河一行,却不知晃天王可答应吗?”
梁山众头领听了,无不面面相觑,吴用便道:“西门庆兄弟,不是哥哥不依你,你这口气,忒也大了!几千人马!你可知,这几千人马,从梁山到东平府清河县,一路來回,却要几多粮草?咱们梁山地近八百里水泊,每天吃饭是不愁的,但若是离了梁山稍远,这粮草就接继不上,难道让大军沿路抢过去不成?”
公孙胜也道:“西门庆兄弟,不是兄弟们不讲义气,贪生怕死,因此才驳你的面子。依贫道之见,不妨派精锐得用的几十个弟兄,暗暗潜入清河,将贵宝眷接了便走,一路乔装改扮,必无差错。若起大军去接应,便如加亮先生方才所说,实实在在是个走不起。”
西门庆奇道:“原來山寨粮草,竟然如此短少?”
晁盖、吴用、公孙胜皆苦笑道:“却叫兄弟笑话了!”
西门庆突然哈哈大笑:“兄弟初上梁山,寸功未立,这筹备粮草的功劳,便让兄弟成就了吧!”
一听之下,众头领都是又惊又喜,纷纷问道:“却不知西门庆兄弟有何妙计?”
西门庆便拱手道:“小弟不才,家中倒也有几贯村钞。早在一、两年前,小弟便大肆收购粮食药材,家中粮秣,少说也有十万斛。便请哥哥分派人马,多带大车,一路去到清河,除接小弟家眷之外,便拉粮食上山,以资军食,也算小弟报效咱们梁山的第一场功劳!”
晁盖听了,便大喜道:“原來西门庆兄弟家多有余粮,却正解了山寨的燃眉之急,既如此,便烦请林冲贤弟,带三千步军,三百马军,同西门庆兄弟走一趟清河如何?”
林冲便起身拱手道:“谨尊天王哥哥将令!”
公孙胜又道:“还要劳烦阮氏三雄,多准备大船,沿河接应。粮食若走陆路,损耗必多,若走水运,省时省力,官府想要派兵拦截,也沒那么容易!”
西门庆听了喝彩道:“一清先生虑事周详,若如此水陆并进,正是万全之策!”
吴用也道:“一清先生之妙策,道尽吴用肺腑,真智者所见略同也!”
西门庆听了,心中暗暗冷笑。当下众人分派已定,晁盖便吩咐摆设筵席,替西门庆、吕方、郭盛接风,但刘唐、阮氏三雄都一哄向西门庆敬酒时,晁盖却挡了下來,说道:“兄弟们,西门庆兄弟如今身在梁山泊,心在清河县,若今日吃得醉了,须误了明日接家眷的大事。各位兄弟且把这碗敬酒放一放,等西门庆兄弟过些天成功归來,咱们聚义厅中安排好了座位,那时喜上加喜,再喝个痛快!”
刘唐、阮氏三雄都道:“大哥说得有理!”西门庆连连拱手称谢,心中也是好生感激晁盖想得周全,自己思忖道:“原來晁天王也是粗中有细之人,宋江那黑厮后來在梁山上弄权,肯定也瞒不过他去,只是他是重义气之人,才一直忍到了最后,直到忍无可忍,才身殒在曾头市。今日我西门庆既然來了,岂容此等憾事发生?”这正是:
采办粮秣先施计,义保英雄更显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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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梁山,注定很多人迟眠。
从聚义厅出來后,阮氏三雄兴致勃勃,连夜去整备船只,能为山寨出一份力,又能帮上他们敬服的西门大官人的忙,对这些江湖汉子來说,就是一种执行上的动力。
吴用带着吴良小哥回到自己居住的青竹小舍,漱口净面后,吴用歪在床上翻着枕边书册,却是一字也看不进去。独自在那里斟酌了半晌,突然问道:“吴良,今日三奇公子你也见了,你且说说,他是个甚么样的人?”
也捧着本书在炉火边细读的吴良闻言抬起头來,合上书卷想了想:“这位三奇公子,是个很随和的好人啊!讲义气,有本事,跟先生您都是隐藏在绿林里的斯文人。”
“看來你对他印象不恶!不过吴良你要记得,我从前教过你,看人要往深里看!”吴用沉吟着,又问道,“吴良,你说----那三奇公子今日初至山寨,开口便调动了我梁山的三千军马,是我梁山全部兵力的一半有多,你说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吴良怔怔地看着吴用,半晌后才问道:“先生,您这话的意思是……?”
吴用拈着胡须,慢慢地道:“我梁山自成军以來,从未出动过如此之众的兵马,今日一出三千人,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而这头一遭,主使之人就是那西门庆!接家眷?搬粮草?嘿嘿!此中深意,大可回味啊!”
吴良骇然道:“先生之意,难道是说那西门庆有野心,想要火并咱大寨不成?”
吴用白了他一眼:“你又來了!我总是让你往深里看,你却还是只注意到这些显浅的东西!若西门庆一來便看上了晁盖哥哥的头把金交椅之位,他还能做江湖上那个人人称诵的三奇公子吗?”
吴良捧头想了半天,才苦着脸道:“先生,小的都被您教诲糊涂了!”
吴用“哼”了一声,然后又缓缓说道:“倒也怪不得你糊涂,此人水深水浅,连我也琢磨不透啊!也罢!我只愁这梁山泊中,有野心之人太少!若他是个有野心的,我倒盼他野心能大些,能再大些,方称我意!”
说着从枕边展开折迭扇,一扇将床前灯火煽灭了,吩咐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吴良“哦”了一声,放好了书,查看了一回炉火,也自去屋角的竹榻上歇了。
这时的林冲,正在连夜选拔出征兵马,这一回不是下山打粮草那么简单,除了要保护西门庆的家眷外,还要将十数万斛粮食安然运回山寨,这副担子,可实在不轻。
西门庆是事主,自然随在林冲身边,吕方、郭盛算是西门庆身边的亲兵统领,也跟着一起來了。
看着林冲,西门庆歉然道:“林冲哥哥,小弟一來,便害你熬夜,真是生受你了!待此事一了,小弟设宴,给哥哥道辛苦解乏!”
林冲笑道:“这个值甚么?几个月前西门庆兄弟以德报怨,千里上东京,解救武二郎,又跋山涉水,护送他去了孟州。比起这几千里路的义气來,林某人只是熬个夜,简直是太轻松了!”
西门庆听了,不好意思地道:“林冲哥哥这般夸奖我,小弟实在是受之有愧。”
林冲正色道:“你若有愧,江湖中的‘义气’二字,尽皆休矣!有多少从小经过的朋友,面对功名利禄时,却都把‘义气’二字,踩到脚下玷污了!西门庆兄弟,你在我面前不必谦抑,你那高名,都是你应得的!”
西门庆听林冲话声中说得虽然豪壮,但却透出一缕悲凉來,知道他必是想起了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好朋友陆谦,心中忍不住暗暗替他难过。
反倒是吕方郭盛这两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听到林冲如此推崇自己的大哥,两人互望一眼,都是喜上眉梢,与有荣焉,对林冲好感飙升。
一时间,林冲的军帐中,半天都沒人说话。
林冲一边深呼吸着,一边翻着手中喽罗兵的花名册,直到合上了最后一页,传完了最后一道令箭,才站起身开口问道:“西门兄弟,聚义厅中,我听你说到了花和尚鲁智深,兄弟可有他的详细讯息吗?”
西门庆心中感慨,林冲果然也是义气汉子,自己在聚义厅中,说起武松时只是轻轻将鲁智深一提,但林冲却已经深深刻在了心底。这位豹子头的性子深沉内敛,直到忙完了正事,才提起自己关心的话題,若换了其他稍微急躁的人,早就因私而废公了。
正因如此,西门庆对林冲更加倍的敬重起來,恭恭敬敬地道:“林冲哥哥,鲁大师的讯息,小弟也是听说而來。”说着,将鲁智深熊耳山遇人熊,得遇曾思齐,后來如何会合青面兽杨志,又怎样夺了二龙山宝珠寺,详详细细都说了一遍。
最后西门庆笑道:“最难得的,是鲁大师和杨制使这二位,还碰上了操刀鬼曹正,这位曹兄,自称是林冲哥哥的徒弟,可有这回事吗?”
林冲点头,面上神色有些温馨,轻轻说道:“这曹正兄弟,在东京时经常往我丈人张教头家送肉,他天性好武,日久情熟后,便想拜我丈人为师。可叹,我丈人是个执拗的,觉得收一个屠夫做徒弟,有失身份,却又不好明着拒绝,索性就把曹兄弟推到了我头上,让他拜我为师。哈哈!其实曹兄弟却是个义气君子,有勇有谋,虽然只是个屠夫贱役,其为人比起庙堂金紫來,高明也不知多少!”
西门庆听他说到最后,话中悒郁之气大作,知道他必是想起了害了他一生的高俅高太尉,心中又替他难过起來,便安慰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林冲哥哥看开些吧!”
林冲点了点头,看着西门庆笑了笑,说道:“幸亏,这世上好人还是有的,好人定有好报。我那鲁智深哥哥,虽然貌相凶狠,却是山恶人善,因此处处皆有高人护持平安。今日得知他无恙,又取了二龙山,我心中好生替他高兴!”
两人说着话时,已经出了营帐,帐外山凹里,驻扎的营火已经星星点点地燃了起來。西门庆在夜色中看着林冲明灭不定的朴忠脸庞,心中猛然一酸,暗暗对着眼前的营火立誓道:“终有一天,我要让这星星之火,变成燎原烈焰,要烧尽那些腐恶的毒虫恶兽,要让林冲哥哥这样的英雄,都能扬眉吐气,理直气壮的做好人!”这正是:
暗夜黑影谁独惧?红莲劫火我重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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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西门庆、林冲、吕方、郭盛点起大军,别了晁盖下梁山,直向清河而來。所过州县,秋毫无犯。
临行时,林冲还唯恐沿途会有官军拦截,因此早做了厮杀的准备。但西门庆出了一计,在队伍前方,高高坚起一面大旗來,上书----收捕草寇官军。沒村乡村州县见了,谁敢前來沾惹这帮瘟神?一个个装聋作哑,任凭他们通过。
原來各地州县打的都是一个主意----唯恐和这支剿匪的军队有了牵扯,被它在自家地方上驻扎下來,今日要粮饷,明日要盐菜钱,草寇沒剿一个,百姓反倒先受荼毒。那些蚁民扰攘多少本來也不关当官各位大人的鸟事,但若是因此而影响了政绩,却是得不偿失。因此各州县紧闭了门,连探马和问讯的都不向这边派一个。
林冲向西门庆赞道:“西门庆兄弟果然有智谋,这一计瞒天过海,实在精妙。”
西门庆便叹道:“也罢了!若不是这朝廷已经腐透了,寒了百姓的心,你我兄弟想要多走一步好路,只怕比登天还难!”林冲深以为然。
一路行來,早到了清河县百里外。西门庆便对林冲道:“林冲哥哥,若大军开拔过去,只怕惊扰了城中民众,若那县城闭起了四门,我等虽然不惧,却也麻烦,不如由小弟带了马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抢进城去,哥哥却带兵在城外为我壮声势,做呼应,必可万无一失。”
林冲听了点头,将三百马军交付于西门庆,西门庆便带了吕方郭盛随身护卫,三百马军簇拥下,泼风一般去了。
当真是兵贵神速,西门庆一众人直卷进清河县城,城中各色人等,兀自处于懵懂之中,看到有军马进城,一个个莫明其妙。西门庆也不回家,先轻车熟路,直奔县衙而來。
李知县正升堂之时,忽听衙役屁滚尿流來报,说有一彪军马,如狼似虎,已经屯聚于县衙之外。李知县一惊之下,争些儿软倒在座位中,心想莫不是自己从前做下的那些贪赃枉法之事纸里包不住火,如今发作起來了?但想想却又不对,要抓自己一个小县令,几个差役足矣,何必出动军队?自我安慰之下,勉强支撑起双腿,出衙门迎接。
谁知脚步还沒迈出衙门,早见一人,大笑着从衙门外进來,轻巾缓带,口中漫声说道:“拱极兄一向安乐?”
李知县猛吃一惊,一看其人,却不是西门庆却又是哪个?这时左右衙役听到有军來,俱已跑得踪影不见,李知县急忙上前拉着西门庆的手,向门外一张,低声道:“西门大官人!莫不是有军马在后捉你,你走投无路,居然跑进我这公堂里來了?我家中道路,你也熟了,便自己穿过厅堂,打角门跑了吧!哥哥我自去应付那些军汉。”
听他这一说,西门庆倒颇出意料之外,想不到李知县这贪官倒也颇讲义气,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体。
西门庆却不知,李知县自从佛前供上了西门庆武大郎的功德炊饼后,受了感召,渐渐改恶向善起來。虽然迫于官场的压力,不得不继续贪赃枉法,但百姓纯朴,只要当官的还愿意帮百姓办事,就算是贪一些,百姓也容忍了。因此李知县这些时日,着实在清河县办了不少实事,声名气质,都变化得好了,他因此感念西门庆不绝,今天一心一意周全西门庆,其心倒不是个假的。
见李知县惶恐不安的样子,西门庆急忙给他吃定心丸,说道:“拱极兄不必在意,门外的军马,都是小弟带來的,我已吩咐了,不许他们扰民,乱了拱极兄的善政。”
李知县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道:“西门大官人,你不是在孟州城杀了那里的兵马都监,因此官司颁下了三千贯在捉拿吗?怎的又带领起兵马來了?莫不是……莫不是你又走动了蔡太师门路,受了招安,做了大官?”
西门庆摆手道:“小弟哪儿有那般覆雨翻云的本事?不瞒拱极兄,小弟我如今已经在梁山泊落草,成了山大王了,这次回清河,就是來搬取家眷的。”
李知县一时间目瞪口呆,只是翻着舌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來。
西门庆便拍了他一把,问道:“拱极兄,闲话少说,兄弟且请问你,前些日子,兄弟书信中交代的事情,你替我办得如何了?”
李知县这时才从震惊中缓过一口气來,兀自有些魂不守舍,只是道:“我的天爷爷!连转世的天星,都落了草,做了贼----这世道还能活吗?不过,这贼和官,也一般,哥哥我是先做官,再做贼,西门大官人你自然也可以先做贼,再做官。只要声势搞得大了,受道招安赦书,也不愁沒有一场泼天的富贵。”
西门庆笑道:“正是如此!拱极兄,我交代的事,可帮兄弟办了吗?”
李知县连连点头,说道:“这个却请西门大官人放心,你信中安排诸事,小人早帮你办得好了,妥妥的!”
原來,早在孟州城还未犯案的一个月前,西门庆便安排陈小飞,赍了自己的书信,來清河安置自己和武松的家眷。
武大郎得了西门庆信中的指点,第一时间來县衙门里首告了,说兄弟武松忤逆,几次三番做出事來,连累自己不浅,因此央李知县出一纸文书,出了武松户籍,和他武大郎分家另过,从此兄弟再无牵扯云云。这等小事,李知县乐得在武星主面上送人情,只几天的功夫,便写文、备案、用印,又发往东平府在府里送了卷宗存档,把这事做得铜帮铁底一般坚固。
等到河南那边锁拿武松家眷的文书传來时,武大郎早已有了官府开出的执照做护身符,口口声声言道:“不悌武松早已出了武大户籍,和我武植再无干系。他为官做宰,和我无分毫关连;他杀人放火,也莫要寻趁到我的头上!”
这清河县乃至东平府的官员,都知道武大郎是天星转世,功德炊饼天天济世,乃一方之望,谁來苛责于他?谁敢苛责于他?因此见了官府凭文,便异口同声道:“武松虽犯了弥天大罪,但武植早和他分门别户,这执照却不是假的,连坐锁拿,再也休提!”于是武大郎乐得逍遥。
李知县又说起西门庆的家眷时,却是叹了口气,说道:“西门大官人,贵府家眷处,却是出了些岔子!”西门庆一听,忍不住大吃一惊。这正是:
只说歧路平夷险,谁想大道起风波。却不知西门庆家眷安危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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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可以将武松告了不悌,一脚踢出门户,但西门庆可就沒这等好待遇了。总不能,让吴月娘一纸休书,把不务正业的西门庆给休了吧?走遍大宋,也沒这个道理。
河南來的提差在武大郎那边儿吃了瘪,就把一肚子气撒在了西门庆这边儿。十几号人如狼似虎,直闯西门庆宅邸,就想作威作福起來。
听李知县说到这里时,西门庆心中早忐忑不安,忍不住追问道:“后來怎样?”
李知县一拍手道:“怎样?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那些河南來的外路人竟然敢在咱山东地面上撒野,简直是自己作死!兄弟宅中守家的焦二爷,那是吃素的吗?他听到有人闯宅抄抢,当即冲了出來,也不用三拳两脚,只是反掌之间,把这十几个骡子操的给收拾下來了!”
西门庆这才吁了一口长气。此时他心中不禁暗中嘲笑自己,自己平时也是天塌下來当被盖的角色,可一关系到自己的家人,便把冷静二字抛到了脑后,显得手足无措起來。看來,制人易,自制难,真是至理名言。
“那些河南來的提差呢?”西门庆笑问道。
李知县义正辞严地说道:“本县却沒见甚么河南來的提差,只有十几个昼闯民宅的暴徒,打伤了贵宅上看门的來爵,当厅抄掠物件东西无数,被本主和邻保们当场擒获送官,官司正在慢慢、详细、慎重的审理中,待过上个三年五载,却再结论!”
西门庆便笑了笑,拱手和李知县作了一揖,谢道:“多谢拱极兄与寒家作主!既如此,小弟且先告辞,待同武星主哥哥说话后,就探望家眷去也!”
“且慢且慢!四泉兄弟哪里去?”李知县已经从西门庆带了三百人马飞入清河县的震撼中清醒过來,神不知鬼不觉的又把“西门大官人”换回了“四泉兄弟”。
西门庆回头道:“小弟去和武大哥说话,然后再去探望眷属啊!拱极兄还有何事?且请吩咐。”
李知县连忙摇头:“沒事沒事!我只是问,四泉兄弟想到去哪里探望宝眷?”
西门庆愣了一下,说道:“小弟给家中寄了书信,让我四弟焦挺,护着我家娘子和女儿,去城外玉皇观吴宗嘉道长观中暂避一时,待我回家接应。此事虽然机密,但拱极兄又不是外人,当面说说,也自无妨。”
李知县听了摇头道:“四泉兄弟有所不知,那一日那伙贼寇闯了贵府后,就來了一队官兵,把府上的夫人小姐,都接走了!”
“什么?!”西门庆一听,真如晴天霹雳一般,一伸手便揪住了李知县胸口,喝问道,“说!是谁干的?竟敢在我西门庆头上动土?”
李知县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到过这般“虐待”?吃痛之下,白眼都翻了起來。西门庆一惊之下,赶紧放手,摇着李知县的肩膀让他恢复清醒:“拱极兄!拱极兄!”说着一指按在他的“人中穴”上。
连摇带晃之下,李知县白眼一翻,又一键还原成了黑眼珠子、这才长喘一口气:“阿弥陀佛!虽然沒进地狱,却也到了奈何桥了!”
西门庆压住了急火道:“拱极兄休怪!方才却是小弟鲁莽了----却不知,是哪个胆大的,抓走了我的家人?”
李知县光着两只眼睛看着西门庆对焦距:“谁说……谁说兄弟的家人被抓走了?”
西门庆一呆:“不是拱极兄你说的吗?你说我宅上來了一队官兵,把我的妻女都抓走了!”
李知县便叫起撞天屈來:“岂有此理!我说的是,周秀周南轩兄弟,派了一队官兵,把四泉兄弟你的妻女都接走保护起來了!我哪里说过,抓走了这三个字?”
西门庆一听之下哭笑不得,看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自己的养气水准确实还差着一截。
西门庆便诚心诚意地向李知县抱拳赔礼:“拱极兄,小弟一时情急,却冒犯了拱极兄,还望拱极兄恕罪!”
李知县揉着自己被抓痛了的膻中穴,呲牙咧嘴地道:“好说好说!四泉兄弟果然是好拳棒,这一回我可算是亲身领教了!若真有意赔罪,在下别的不要,就请兄弟去武星主府上时,亲手给我请一手功德炊饼回來吧!”
西门庆答应着,早出了县衙门,飞身上马,直奔自己家中而去,吕方郭盛带着三百马军紧紧跟上。
这时的清河县里,都已经认出了领头的西门大官人,谁成想他在河南做下了弥天大案后,居然有一天,光明正大的带了几百骑人马,恍如天兵天将一样从天而降!虽然这些人军纪严明,但大部分老百姓还是忍不住害怕,一时间清河县里关门闭户,只有特殊胆大的才敢缩在屋檐下,冲着当街驰过的西门庆挥挥手。
须臾,來到了自家家门前。西门庆见自家宅门前风光依旧,但却不知怎的,却生出了一种沧桑的感觉,心中暗暗感慨道:“这座宅子,从今日一别,再想回來却不知是甚么时候了!”
甩镫下马后,西门庆令吕方带住兵马,郭盛领了几十名亲兵随西门庆进宅。一路之上,还在宅中忙碌杂役的家人们尽数惊得呆了,清醒过來后,才急急的跑上來见礼。
西门庆喝起众人,一直向厅上行去。一路走來,心中一缕难言的情感也是越來越浓,毕竟这是一住二十多年的老宅子,猝然间离别,胸中总有那难解的心结一点----西门庆知道,这就叫乡愁。
而这只是狭义的乡愁,自己真正的乡愁,却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外的千百年后!
正一路暗中感慨着,却早见一人,连滚带爬地从宅中深处扑了出來,一见西门庆,早飞一样扑到身边跪下,抱着他的腿“哇”的一声哭了起來。
西门庆虽然摇头,心中却有些温馨,但还是强硬着声音道:“玳安,哭什么?你且起來,公子爷我还有事,要安排你去做!”这正是:
人面桃花移迹处,公子机谋施展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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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來到厅中,和郭盛落座后,便问玳安道:“我这一去数月,家中发生了何事?”
玳安偷偷瞥了西门庆一眼道:“回爷的话。爷在河南孟州杀了人,派人送信回家,夫人和小姐,便都依计避去了。忽一日,有一群河南蛮子突然冲进咱家,嘴里吵嚷的都是抄家话,更掳掠起东西來。焦四爷怒了,和爷派來传信的那个叫陈小飞的壮士,跳出去将这些人打成了烂羊头,小的在旁边也捅了好几记太平拳。”
西门庆点了点头,冷笑道:“有四弟在,那些跳梁小丑竟然也敢來撒野,却不是自寻死路?”
玳安道:“便是焦四爷不在,那干贼子也讨不了好去。消息传开后,县里动了公愤,武星主牵头,赵捣鬼、郓哥等人帮衬着,县里人便把那些河南蛮子都揪到了李大人的公堂上,李大人和提刑夏大人商量了,把这些人押进了水牢,现在也沒见放出來。”
西门庆便笑了起來,说道:“我便有慈悲,也不向这些傍虎吃食的恶狗身上使去。后來呢?”
玳安道:“后來,周夫人----就是从前咱们家侍候夫人的春梅姐,她嫁进了守备府后,谁知守备夫人不幸沒了,周秀大人便将春梅姐扶了正----春梅姐听到河南蛮子竟然敢上门來抓人,心下便结计起來,因此跟周大人说了,要他把夫人小姐都接到守备衙门里,保护起來。那时她刚刚生了娃娃不久,周大人对她是千依百顺,马上就下书给焦四爷,焦四爷亲自和夫人商量了,就从吴道长观里回了家,搬去了守备府和春梅姐作伴。”
西门庆点点头道:“原來如此。”
玳安便道:“焦四爷回來后说,周守备一家,对夫人小姐相待甚厚。春梅姐现在虽然是守备夫人了,但还是每天都在咱家夫人面前请安侍候,百般劝解不回。那周秀大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他派了心腹人,赍了金银去东平府里平息爷的官司,很是出了大力。”
西门庆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问道:“家中诸事,可都顺遂吗?”
玳安回道:“爷放心,虽然爷不在家又犯了事,但家下人等,谁敢欺心?爷可是天星降世,就算是杀了人,也必然有非杀不可的道理。”
西门庆哑然失笑:“你这小厮,偏袒起凶手來,倒是振振有词。若不当官,真是可惜了你的材料!”
笑着突然面色一整:“玳安,焦四爷和陈小飞呢?”
玳安急忙肃容道:“四爷去了城外,检查开荒地流民的过冬事宜;陈壮士去守备府,给夫人小姐送东西去了。”
西门庆点点头,吩咐玳安道:“你去把家下人等都召集到这里來,我有事交代。”玳安答应着去了。
西门庆又对郭盛道:“贤弟,你派人驰马出城,请林冲哥哥离城十里下寨,严加防范之余,安排大车准备运粮,并派人通报水路阮氏三雄,速來接应。”郭盛起身拱手接令,出厅吩咐小喽罗去了。
不多时,西门府中下人都到。西门庆勉励了他们几句,便先派一人去清河第一楼请武大郎,又派一人去北城外寻焦挺,再派一人去守备府上,寻陈小飞,同时向周秀送上自己归來的口信。几人去后,西门庆又对玳安道:“你也别闲着,便去咱们邻家,把花子虚给我请过來。”
待玳安去了,西门庆向屋顶上放声道:“屋上之人,可是陈小飞兄弟吗?”
人影一闪,屋梁上早跳下一个人來。西门庆身边护卫的小喽罗又惊又怒,正要上前擒拿,來人早上前拜倒在地:“陈小飞见过西门庆哥哥!兄弟只说瞒过了众人耳目,谁知却还是瞒不过哥哥!”
西门庆笑着挥退众喽罗,问道:“小飞兄弟,你怎的从房上进來啦?”
陈小飞道:“小弟先见城中进了兵,只说是哥哥做的案子通了天,官府派出了大队人马來擒拿家眷來了,因此先知会了焦挺哥哥,请焦挺哥哥去通知周守备,小弟便來府上,暗中探听备细,谁想到,來的人却是西门庆哥哥!我见哥哥正分派诸事,因此不敢下來拜见,沒想到,尽管躲着不动,还是被哥哥发觉了。却不知,哥哥带领的是哪里的人马?”
西门庆便道:“如今我已经在投奔在水泊梁山晁天王那里,做了个头领,这次带兵來,就是接家眷的。小飞兄弟莫辞辛苦,且再跑一次守备府,切不可让周守备与咱们之间生出了误会,否则那可就好笑了。”
陈小飞喜道:“原來哥哥已经有了那等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却需带契小弟一把。”
西门庆笑道:“要成大事者,只患人才少。今日有小飞兄弟愿意助我,西门庆如虎添翼。现在事不宜迟,小飞兄弟且拿上这枝通行令箭,先往守备府上一行。”
陈小飞精神抖擞,大叫一声:“谨遵哥哥将令!”然后飞一样跑去了。
出门时,陈小飞正好和郭盛擦肩而过,郭盛一惊之下再回头,陈小飞早已经跑到了十丈之外,轻功确实了得。
郭盛呆了一下,回头便问道:“哥哥,方才那人是谁?如此轻功,小弟平生仅见。”
西门庆道:“他就是前些天我说过的陈小飞兄弟,他夜探都监府,虽中了蒋门神一击身负内伤,却依然挣扎着翻城越寨,來给我送信,这才揭穿了奸谋。若非这个义气深重的兄弟,暗箭难防之下,只怕哥哥我便要大大的狼狈。”
郭盛听了,赞不绝口道:“待陈小飞兄弟回來,我和吕方哥哥却要好生敬他三碗酒!”
屋外脚步声响,玳安进來禀报道:“爷,我把隔壁的花二爹请过來了!”
西门庆便道:“既然來了,那还通报什么?还不快快请他进來?”玳安急忙又跑出去,引进一个畏畏缩缩的人來。
见了此人,西门庆早大笑着站起身來:“花二哥一身可好?今日请你來,却有要事相商。”这正是:
前生风流盼你死,今世义气望尔生。却不知西门庆和花子虚欲商量何等要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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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子虚是花太监的侄儿,家里也是个趁钱的,为人又是个喜欢宿花眠柳的风流性子,因此和从前的西门庆、应伯爵等一干小人臭味相投,也是十兄弟中的一份子。
西门庆死在丽春院,应伯爵布下圈套想要欺夺西门庆的家产,那假借据本來也有花子虚的一份儿的。但花子虚有个老婆叫李瓶儿,素來和吴月娘相处得最好,得知花子虚为了蝇头小利就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一气之下,只把花子虚骂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花子虚是个惧内的,被老婆灭了这么一道,哪里还敢吭气?
教训完了自家丈夫,李瓶儿又把应伯爵一干小人的奸谋,尽数告知月娘,卖了一番大大的交情。因此后來西门庆地府还魂,那些欺诈过西门庆的小人个个难逃报应,只有花子虚得以身免,心下庆幸之余,花子虚更惧内了。
就因为这一点香火之情,西门庆和花子虚家走得亲密。花子虚身子骨虚弱,西门庆经常派人,拣了生药铺里全须全尾的好人参,送到隔壁花府里去,给花子虚补身子,李瓶儿也经常有人事送过來,请月娘,两家处得确实是远亲不如近邻的典范。
今天西门庆自己要上梁山了,这房子却是带不走的,因此西门庆想了,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了花子虚。在《金瓶梅》中,自己觊觎李瓶儿的美色,将花子虚一计给葬送了性命,今世里既然要逆天改命,非得好好补报一下这个怕老婆怕出好运來的家伙不可。
因此一见花子虚进厅,西门庆就大笑着迎了上去:“花二哥一身可好?今日请你來,却有要事相商。”
花子虚是个胆小的,一路行來,见喽罗威武,进了厅,见郭盛雄壮,早唬得失了魂魄,见西门庆面色和气,心下略安了些儿,壮了胆子问道:“托大哥的福,小弟还过得去!却不知西门大哥叫小弟來,有何事吩咐?”
西门庆请花子虚落座后,便开门见山道:“花二哥,实不相瞒,兄弟在孟州城杀了狗官,做下了弥天大罪,这清河县是住不得了,因此投奔了梁山泊做了头领,今日带兵回來,一是搬取家眷,二是处理祖宅。”
花子虚一听,吓得小心肝儿梆梆直蹦,当下站起身來,陪笑道:“原來大官人成了西门头领了,弃暗投明,可喜可贺,小弟在这里给头领重新见礼了。”
西门庆想道:“这花子虚,真是老鼠胆儿,一吓之下,就口不择言起來。我有什么暗可弃?又有什么明可投?真是令人可发一笑。”
当下将他按回座中,说道:“花二哥不必多礼。当初应伯爵那厮谋算于我,花二哥不与之同流合污,还仗义报信,我心中是深感的。因此今日一别,这清河县小弟只怕是再无缘回來了,小弟的这幢房子,不如便卖了给花二哥吧!”
花子虚一听,心下便叫起苦來:“罢了!这西门庆既然当了强盗,当然要抢人了。他知道我花子虚家里有两贯浮财,因此就借机勒索來了吧?以他从前那性子推断,此事十有九中!”
但想到外面那些小喽罗手中雪亮的刀斧,花子虚早已吓得百依百顺,当下颤着声音道:“西门头领若有吩咐,小弟无所不依!只求头领念在从前的情份上,略宽绰咱家一丝,也给小弟剩下些儿吃饭的资本。”
西门庆一怔,然后大笑起來:“花二哥,你以为我西门庆是要借机讹诈你吗?”
花子虚苦着脸,恭恭敬敬地说道:“西门头领哪里的话?既然头领要把贵宅‘卖’给我,花子虚也不敢不买----却不知头领作价几何?”
西门庆伸出一根指头:“非此数不可!”
花子虚胆战心惊地问道:“一万贯?”
看到西门庆把头重若千钧的一摇,花子虚一下子跪倒在地,哀声道:“西门头领开恩呐!小的若是腰里缠着十万贯,早就驾鹤西归下扬州去了,哪里还在这清河县里厮混?”
西门庆被这不学无术的花子虚逗乐了,急忙把他从地下搀起來,塞回座位后,笑道:“花二哥,明说了吧!这宅子卖外人,定要他十万贯;但卖你花二哥,只消一文铜钱!”
“腾”的一下,花子虚又跳了起來:“西门头领莫开玩笑!小的胆儿小,实在是经当不起!”
西门庆又把他按回到座位上去,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西门庆可是那等乱开玩笑之人?花二哥,把你装钱的荷包把出來我看看!”
花子虚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荷包掏出來。西门庆接过去一看,荷包里只有可怜巴巴的几个通宝,原來是李瓶儿怕花子虚有了钱就去花街柳巷胡作非为,因此才紧抽他的银根,不给他变坏的机会。
西门庆伸手捏了一枚铜钱在手,在手中掂了掂,笑道:“成交!这幢宅子,从现在起,就属姓花的了!”说着,将一堆的房契地契都塞进了花子虚的怀里去。
看着呆若木鸡的花子虚的眼睛,西门庆说道:“花二哥,当初你沒有和应伯爵那一众小人來欺诈我,我心上就深感你,今日一别,好人有好报,这宅子,就当我西门庆给好人花子虚发的奖品了。人情天理,有何不可?”
花子虚发呆道:“这……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我得去和我家娘子商量!对!和娘子商量!”
西门庆摇头,便送这位魂不附体的气管炎出门,笑道:“花二哥尽管请便,待李知县那边房屋交割的手续都办下來,经了官府的印信,这桩买卖,就彻底的成了,那时我再把官印文书都送进花二哥家里去!”
看着花子虚的背影,西门庆笑了笑,心中感慨道:“世界上终于有了一文钱的房地产了!”
花子虚身影刚刚消失,门外就又涌进几个人來。西门庆一见,喜上眉梢,那边焦挺早飞身上前,扑倒便拜:“哥哥在上,却想煞小弟了!”
西门庆扶起焦挺,又拉着两眼含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武大郎,笑道:“兄弟们且进厅中坐地,有要事相商!”这正是:
家有贤妻夫祸少,心存善念身福多。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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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大厅坐下,西门庆将郭盛介绍过了,武大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西门仙兄,我二弟何在?”
西门庆道:“大郎哥哥听了休急,二哥已经去了二龙山入伙,如今我也在水泊梁山,做了头领多时了。今天回來,便是想问大家一句----可愿同我一起上梁山吗?”
陈小飞抢先道:“小飞愿同西门庆哥哥!”
焦挺也道:“咱们兄弟结义之时,立誓同生共死,小弟自然是唯哥哥马首是瞻。”
西门庆摸了摸自己的头,笑道:“我这脑袋,什么时候变成马首啦?大郎哥哥,你的意下如何?”
大家哈哈一笑,武大郎略一犹豫,便断然道:“我自家的两个好兄弟都上了山落了草,我武植还有什么说的?富贵的日子,安享了这一年多,也不过如此!这便随了兄弟,去上梁山吧!反正走到了哪里,也不愁沒有人吃我的炊饼!”
西门庆点头:“哥哥回到紫石街,同嫂嫂说起时,却须小心解释。兄弟们既要替天行道,就免不了要和官府势不两立,做出激烈事体來,哥哥嫂嫂必受干连,不如此时便见机远走高飞,多少是好。”
焦挺便道:“正是如此,但两位哥哥的清河第一楼,该当如何处置?”
西门庆道:“身外之物,无须挂怀。周秀周守备,临难护持我妻女,我意欲将清河第一楼交由他來管业,若他觉得难以独吃,便再加上贺提刑和李知县合伙共管,也耽误不了这座好大高楼的买卖。”
这时,來旺來兴等大家人,也自北门外开荒的地里赶回來了,都参见了西门庆,西门庆便对家中所有众男女说道:“今日我上山聚义,你们却大都是有老有小有儿有女的,若愿意跟我走这条路的,便随了去做个臂膀;若不忍离了乡土去受那惊惶的,今日我便还你等自由之身,城外的好地你们拣上几亩,钱财也拿上好些,过你们的安闲日月去罢,也算是你们在我西门家服侍一场!”
玳安听了,先当前跪下:“爷,小的从小跟着你,也十多年了。若离了爷身边,小的连日子都不会过。爷既然上山落草,玳安也便上山落草,生死都在一处吧!”
西门庆将他拉起,笑问道:“你可舍得下小玉吗?”
玳安红了眼睛,但还是毫不含糊地说:“舍不下,也要舍下了!守着老婆,哪里活得出人來?”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一个娇嫩泼辣的喉咙儿喝道:“玳安你好!竟然如此狠心绝情!”玳安急回头时,却见小玉清泪两行站在那里。
西门庆笑着拍了拍玳安的肩膀,说道:“你们两个,且到一边儿重新思量思量去吧!”说着,大步上前,看着小玉身旁的月娘,柔声道:“娘子,这些天,辛苦你了!”
月娘怀中抱了李娇儿的灵位,眼睛定定地望着西门庆,那眼泪也不止两行的下來,但还是勉强抑制着,说道:“今日有客,我先入内去了!”
身后有跟随的家人递上一张拜帖來,西门庆看上面写着周秀的名讳,便吩咐一声快请,然后梁山的兄弟们都先回避了,换成西门府的家人侍侯。
须臾,早见周秀和春梅前后行了进來,周秀一身家常打扮,春梅怀里抱着个婴儿,见西门庆在庭院中迎接,二人紧走两步,來到西门庆身前,男不作揖,女不万福,都是跪倒便拜,异口同声:“见过恩公!”
西门庆赶紧将周秀搀扶起來,笑道:“南轩兄,何必跟我客气?还不快将尊夫人扶起來?这风地里,大人吃得住,孩儿如何吃得住?”
周秀和春梅听了,顿时也顾不上客气了,急忙站起,随了西门庆入厅落座。
西门庆先笑问道:“男孩儿女孩儿?”
周秀笑得合不拢嘴:“是个男孩子!周家有后,全仗西门大官人保的好媒,我周南轩却是个知恩义的,不管西门大官人做了什么,我都只认你是我周家存亡续绝的大恩主!”
西门庆谢道:“我还要谢你夫妻二人,在关键时刻,保护了我家妻女。”
周秀和春梅齐声道:“知恩图报,这是天理应当的。”
说了几句,春梅抱了孩儿,进后宅月娘那里去了。西门庆便对周秀道:“南轩兄,兄弟我孟州一行,却被诬成了西夏间谍,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带累了多少人陪我吃苦。不得已,杀开一条血路出來,如今已经上了梁山安身立命,此中隐情,我想南轩兄必能谅我。”
周秀拍着胸脯道:“四泉兄的事,我周秀都是明白的。这世界,好人被排陷,也不止四泉兄一个!你身在人生地不熟的河南,才吃了暗算,若在咱们山东,哪里有这般鸟事?兄弟我虽然是朝廷的官,但我这颗心,还是我自己的,能分清是非黑白,四泉兄你尽管先避难在梁山上,若有了招安放赦的好机缘,我自派人去寻你。”
西门庆一边谢着,一边将清河第一楼的地契交到了周秀的手里,说道:“这座楼阁,是兄弟的一番心血,若被官府抄沒了,倒有些可惜。不如南轩兄和知县大人、提刑大人抄了去,然后你们三人联手出官银买了下來经营,也是兄弟给大家个留念儿。”
周秀听了,呆了半晌,才说道:“难道,武星主他的功德炊饼,也要踢了摊子了?”
西门庆点头:“这却是命中注定的事情,罡星临于山东分野,正风云际会之时。今日和南轩兄一别,就由兄弟最后再给南轩兄测一回前程吧!”
周秀大喜,急忙起身道:“如此偏劳四泉兄了!”
西门庆便又瞑目摇头一番,才对周秀道:“南轩兄且要牢记,今日回府之后,军伍之事,必当精习,务要练一枝强军出來,静以待时,必有你的好结局。若还象从前那样,懈怠武备,聚敛金银,只怕于命运格局、家人子嗣身上,有些不妙!”
周秀听了西门庆这一番话,毛骨悚然,起身跪下道:“敢不听从四泉恩公之教!”这一立志不打紧,却立志了一位抗金的名将出來。这正是:
且将良言解枢纽,再引活水成沟渠。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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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正和周秀说话间,突有李知县风急火燎地一头撞了进來,面带惊惶之色,大叫道:“四泉兄弟,不好了不好了,可了不得了!”
厅中西门庆、周秀一齐站起,西门庆便笑问道:“拱极兄何事惊慌!”
李知县面无人色,指着天边道:“清河县城四面,突然來了无数人马,打着大旗,上书!!收捕草寇官军,四泉兄弟,你可得相信我一回,这些官军,可不是我招來的!”
西门庆哈哈大笑,说道:“拱极兄和我西门庆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自然不会害我,却不知现在兵临城下,拱极兄意欲何为!”
李知县惨白着脸说道:“我现在已经是心乱如麻,只知道先把四门紧闭,哪里还有别的主意,南轩兄既在这里,那是最好不过,你是带兵的武将,就由你來出个妙计吧!”
周秀皱眉道:“事急矣,说不得,只好请四泉兄弟聚齐你麾下军马,先开门闯出去再说,我大宋军中缺马,仓促间调來这么多士兵围困清河,马军必然更加短少,你们三百匹快马,突围是不难的,至于家眷,我和李兄再帮你藏起來,只推已被你带兵劫去,以后风波静了,你再派心腹人偷偷回來搬取,这一计,四泉兄弟意下如何!”
西门庆笑道:“兄弟若这么走了,拱极兄和南轩兄岂不要担个大大的不是!”
李知县听了周秀之计,却也开动了他的灵机,当下笑道:“不怕不怕,我只弄些猪血牛血,淋在县衙守备府的几条街道上,只说是知县和守备身先士卒,带了衙役厢兵,以少抵多,关了城门捉贼,和你们这伙梁山贼寇激战于清河街道之上,后得大军接应,终于将贼人驱走,如此一來,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西门庆长叹一声,心中苦笑:“怪不得北宋亡得如此之快,如果天下官员都象李知县这般,这腐朽透顶的朝廷不灭亡,还有天理吗,!”
一时间意兴阑珊,便摇头道:“拱极兄和南轩兄不必费心了,这清河县外,來的也是我梁山兵马,无须惊惶!”
周守备和李知县听了,都是面面相觑,周秀愣了半晌,这才道:“原來四泉兄还有接应兵马,果然是名将风度!”
李知县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拍着胸膛道:“我说嘛,这朝廷的兵马,怎能來得如此之快,若真有这般风云雷电的速度,西夏契丹,也早平了多时了!”
西门庆苦笑着摇头,说道:“便请拱极兄开城,待小弟出城和我梁山领军的头领相见!”
李知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嗫嚅着说道:“四泉兄弟,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开了城,那些兵马罗唣起來,这座清河县是我管的,我可吃罪不起啊!”
西门庆笑道:“岂有此理,我梁山豹子头林冲带出來的精兵,论军纪只怕比大宋的禁军还要强些,我那三百马军在城中已久,可劫了一人,抢了一物!”
李知县陪笑道:“这倒沒有!”
西门庆便一抖手道:“这不就结了,拱极兄你在梁山脚下当官,兄弟我在梁山之上做贼,咱们一明一暗,正是同心协力之时,难道我这菜刀还会削自己的柄吗,拱极兄大可不必担忧,只开城便是!”
李知县听了心中一动,是啊,如果有了西门庆背后的梁山给自己暗中撑腰,自己拟定的许多惠民之政,执行时的阻力必然可以减少很多,自己也能象死了的爹期盼的那样,做一个爱民的清官。网
于是李知县一咬牙:“我信得过四泉兄弟,这城门,我便开了,南轩兄,你意如何!”
周秀便道:“老李之言,正合我意!”
说着,李知县和周守备便向西门庆告辞,除了下令开城门之外,二人一路同行还要去找夏提刑,商量如何才能干手净脚的把清河第一楼接收过來。
当官的都是爱财的,如果想当清官,更要有当清官的资本,所以每一注外财,都是不容错过的。
西门庆自出城,去和林冲相见,林冲把大营驻扎在清河县外,远远放出哨马暗探,然后随西门庆进城,安排随军的大车开始装运粮食、药材、食盐等山寨急需之物。
西门庆经营两年,仗着自家有钱,囤集的粮食真如山积海聚一般,不但梁山的喽罗兵看得傻了眼,最后连清河县的老百姓都禁不住粮食的诱惑,有实在穷苦的人家,他顾不得大兵在侧,出了门拿上扫帚簸箕,去扫落在路上的米粒。
林冲和西门庆见了,都感心酸,便索性大张旗鼓的动作起來,有穷苦百姓人家,家家户户,送米五斗,这一來,轰动了清河县,老百姓人人称诵义军不绝。
到了饭时,往日的贫困之家,家家户户屋顶上都冒起了浓浓的炊烟,饭后,便有胆子大的百姓自告奋勇,要來帮义军运粮,一人起意,千众相随,林冲和西门庆原本以为两天才能把粮车备办齐全,谁知只是大半日,就一切妥当了。
林冲慨叹道:“水能覆舟,亦能载舟啊!”
西门庆看着和清河人民鱼水交融的梁山义军,也道:“能得民心而用之,正是上下同欲者胜之精要所在!”
二人笑着对望一眼,均有知心之感,西门庆便道:“今日事半功倍,大大节省了我军的反应时间,真可喜可贺,林冲哥哥和我辛苦一天,正该犒劳自己一下,小弟做东,咱们这便向清河第一楼,草草杯盘聚一欢去吧!”
林冲也來了兴致:“早听说,西门庆兄弟的清河第一楼是清河县乃至东平府有数的酒楼,今日有缘,正好领教楼中风味,看看比东京的樊楼却又如何!”
西门庆连忙摆手道:“说到这个,只怕要让哥哥失望了,清河县小地方,若比人才,倒是胜过东京那猪狗圈;若比饮食,却哪里能比得上那花花世界!”
二人说笑着來了清河第一楼,拣个齐楚阁儿坐了,叫上精品菜肴一尝,林冲忍不住喝彩:“这正是东京风味!”
心中好奇之下,林冲便请调菜的师傅进來一见,谁知不见则已,一见之下,林冲把桌子一拍,霍然而起,大叫一声道:“原來是你。”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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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來人,林冲固然惊喜交集,而那人也是满面激动之色,扑翻身便拜在楼板之上:“恩公别來无恙?!”
西门庆定睛一看时,原來此人却是武大郎刚刚提拔起來的酒生儿李小二,心中猛然一动:“原來是他!”
这时林冲早已离席而起,上前双手扶起李小二,问道:“我只说菜蔬里都是东京风味,原來是出于故人之手。小二哥,你不在沧州,如何却來到了这里?”
西门庆便站起身來,明知故问道:“林冲哥哥,这位兄弟是……?”
林冲拉了李小二的手,满面喜色地回过头來,说道:“好教西门庆兄弟得知,这位兄弟姓李,名李小二,莫看他出身寒微,却也是极有义气的一条好汉,在沧州牢城营,若不是他细心报信,我早吃那高太尉门下走狗对付了性命!”
西门庆听了改容相敬道:“既是如此义气的兄弟,哪能站着说话?快快请來入座。”
李小二慌了:“这个如何使得?恩人和大官人在上,焉有小人的座位?”
西门庆和林冲都道:“甚么使得使不得的?且先坐下來喝酒叙话便是!”李小二被林冲推拉着,硬在席上坐了下來,西门庆便叫添酒添菜。
端起酒碗,西门庆说道:“恭喜林冲哥哥今日与李小二兄弟故友重逢,咱们先來走一个!”林冲轰然应喏了,举酒干了,李小二也战战兢兢地陪了一碗。
连尽三碗,酒壮怂人胆之下,李小二的神色终于活泛了些,西门庆便问道:“小二哥如何來到了这里?”
李小二便道:“回大官人的话。小人当初在东京时,在大酒楼里做酒生儿,因年轻识浅,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幸得林教头主张陪话,救了小人,免送官司,又与小人赔了钱财,方得脱免,后來京中安不得身,又是林教头赍发了小人盘缠,于路投奔人,迤逦去到了沧州,入赘在牢城营前一个姓王的小酒店里。”
说到这里时,李小二两眼含泪:“小人那时犯了小偷小摸的毛病,若被送到官府问罪,沒有后台的小人免不了刺上金印流配他乡,一辈子也就这么毁了。林教头出手救回了小人,无异于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爹娘,小人心中,时刻感念不尽!”
林冲举碗一气饮干,叹道:“李兄弟休如此说。林冲知你本性不恶,若非家贫势窘,焉肯走偷窃的下道儿?因此才出面保全了你,若非如此,沧州牢城营中,岂有我林冲的性命在?西门庆兄弟,当年李兄弟夫妻不但为林冲浆洗衣服,送汤送水,让流配他乡的我感觉到一丝人间的温暖,他们更处处把我的安危放在心里,及时识破了高太尉走狗的阴谋,并及时通风报信于我。若非如此,林冲的尸骨,也早烧化在草料场中多时了!李兄弟,你受我滴水之恩,却以涌泉相报,林冲心上,实感念你不尽,來!这里再敬你一碗!”
西门庆听着大声喝彩:“好汉子!”怂恿着李小二把酒干了。
李小二虽然是开过酒店的,但因为人穷,所以也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从來沒喝过如此的好酒。这时尽兴喝了几碗酒,脸上也放出一层晕红的光來,但还是谦让道:“小人做的事,也只不过是尽本份而已,却算不得什么!”
西门庆大声道:“李兄弟这是甚么话?你投桃报李,恪守着知恩图报的人生准则。你这品德,不知比知书达理却出卖朋友的那些无耻小人,比盘踞高位却残害百姓的高太尉一干奸贼要强出多少倍!我生平最敬重这些仗义屠狗之辈,豪放卖浆之徒,人轻而德重,一个国家的脊梁正是由你们这些人撑起來的!李兄弟,西门庆敬你一碗!”
林冲听了大声喝彩:“西门庆兄弟这番话,真说到林冲的心坎里去!李兄弟,端起來,走一个!”
三人都喝干饮尽,彼此会心之下,哈哈大笑。
林冲便问道:“李兄弟,你如何又从沧州來到了这里?”
李小二叹气道:“自从草料场被一把火烧了,林教头杀伤了牢城营中的管营、差拨,还有东京來的两条人命,官司便日日追责起來。小人因为前时和林教头走得稠密,也被牵连了进去,捉拿进官府,严刑拷打,只要小人招认和林教头是同党。”
林冲不由得低声道:“李兄弟,这个却是林冲连累了你,我心下好生有愧!”
李小二却笑着反安慰林冲:“林教头且休如此说,官府这般雷厉风行,也只不过是借故从小人身上榨取油水罢了,难道他们真的是为朝廷秉公执法了?小人的浑家把酒店变卖了,倾家荡产之下,终于把小人从牢里捞了出來。”
西门庆和林冲相对叹气,他们知道李小二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番态度的背后,却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眼泪,多少心酸。当下三人都不说话,只是喝酒。
过了半晌,李小二才道:“小人出了监,家贫无立锥之地,只能乞食过活。后來听得林教头在梁山入了伙,因此和浑家商量了,便一路往山东來,想着若能投到林教头名下,也胜过日后又被官司勾连了去。谁知走到清河县时,清河第一楼正在招伙计,小人那时穷疯了的人,便进來应聘了,原想着赚些盘缠继续走路,谁知大官人青眼,武星主器重,将小人一路抬举起來,就留到了今日。沒想到今日更见到了林教头,真是意外之喜!”
大家齐声一笑,又进一碗合欢酒。
林冲便问道:“李兄弟,你日后有甚么打算沒有?”
李小二便道:“林教头,西门大官人,小人有一事相求。二位都是梁山的头领,便做个主,让小人也上梁山吧!”
西门庆便道:“一入梁山,便是贼寇,李兄弟难道不怕把父母的清白遗体都点污了吗?”
李小二大声道:“这世道,黑白颠倒,好人难活!林教头、西门大官人这等大好人,都不得不当贼,正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小人大好的一个酒店,也被葬送在贪官污吏的手中,如此世界,真无出头之日,不如随了二位头领,上梁山,也免得受这鸟气!”这正是:
从來民心反覆日,只因赃官剥削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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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二从來沉默寡言,今天喝多了酒,对面坐着的又是林冲、西门庆这等他一身敬慕的人,所以才把深藏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來。
西门庆和林冲对望一眼,都点点头,西门庆便笑问道:“李兄弟,你不后悔吗?”
李小二大声道:“小人如今是四海飘零,一身无主,若能得梁山收留,正是小人的大幸!”
林冲便拍案道:“好!咱们梁山偌大的山寨,哪里安不下你一个人?咱们喝完了这顿酒,你这便回家和你浑家收拾行李,准备明日随军起身吧!”
李小二大喜,起身待要叩谢时,被西门庆阻住了。西门庆道:“李兄弟,梁山弟兄,虽有武艺高低之分,但大家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不兴跪拜这一说。日后你我兄弟相见,作一揖即可,那等卑躬屈膝之事,让给一众蛇鼠去做吧!咱们梁山,不讲究这一套!”
“西门兄弟说得是!”林冲大声喝彩着,把李小二拉回桌子上,大家再次推杯换盏起來。
喝到八分满,林冲便叫撤酒,向西门庆和李小二点头歉然道:“酒为合欢,若再喝下去,醉了便要误事。你我屯军于虎狼环伺之中,不可不慎。若回了山寨,那时众兄弟再放量一醉不迟。”
西门庆心中更是敬服林冲,起身拱手:“林冲哥哥之言,正合我意!”
当下吆喝厨下添上饭來,大家吃饭。李小二饭中问道:“林教头,如今你在梁山上安稳了,却不知和家眷团圆了沒有?”
一句话说得林冲放下筷子,唏嘘起來:“自上梁山后,我也曾派人去东京,想要接取我家娘子。谁知寻到我岳父张教头门上时,才知那高太尉累次派人逼婚,我娘子唯恐被他派人抢去受辱,便自缢死了;我岳父一气成疾,也因此身故;只剩得女使锦儿,已招赘丈夫在家过活。至此,我林冲已经是家破人亡,心中连个可挂念的地方都寻不下了!”
李小二听了,便忐忑不安起來,垂头道:“这个,却是小人的不是了,一时多嘴,却激起了林教头的伤心事……”
林冲摆手道:“这个如何能怪得你?你好意问起,足见你一片诚心都是为我的,只可恨这肮脏世界闪得我命苦!”
西门庆安慰道:“总有一天,咱们兄弟要把这天河倒悬了,重新把这肮脏世界,洗刷出清白!那时全天下恩恩爱爱的男男女女,再不会有像林冲哥哥这样的悲剧!”
林冲伸手和西门庆相握,用力点头道:“兄弟!你说得对!这个世道,不能总是任它这样!”
西门庆用力握紧了林冲的手,意气飞扬:“正如林冲哥哥所言!若无此志,要你我男儿七尺之身何用?!”
此刻,西门庆和林冲肝胆相照,二人齐声大笑,笑声直入云霄。当是时,阴云四合,寒风凛冽,但两个好男儿的笑声,依然清朗在天穹里。
第二日,西门庆检点家中众人,倒有一大半人是不愿意上梁山去的,只有玳安,还有月娘的两个贴身丫环小玉和玉箫,愿意舍身相随。西门庆也不勉强,是雇工家人的,厚给工价,辞退;是契买家人的,将卖身契发还,西门家田地的地契抽一张与他们,用西门庆的话说,“也算你们在我西门家中辛勤一场”,众家人无不感泣。
发落完家事,西门庆又蘀李知县花团锦簇的写了一封启禀上宪的呈文,内中说什么----“维大宋政和二年十月縀三日,有梁山泊贼寇林冲、西门庆兴兵來犯清河。卑职与守备周秀、提刑夏龙溪等人,仓促接敌,与贼三百骑军巷战于清河城内。弓箭尽继之以砖石,砖石尽继之以白刃,卑职被贼围数匝,刃中卑职头盔立破,如此九死一生,方驱尽虎狼。后城外又有贼步卒鼓噪而來,围城数重,卑职等闭四门以自守,历一日夜,贼众攻拔不下,终于解围。此役虽军民用命,但若非官家洪福,上宪指示得宜,何能竞其全功?……”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大纸,最后更开列出一堆立功军民名单,清河县家家有份,户户不空;又列出一份殁于此役的名单,把清河县这几个月里病死的、老死的、夭折死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开列了上去,要朝廷抚恤。
李知县见了大喜,他正发愁梁山兵马走后他怎么糊弄上司,西门庆就给瞌睡的他送了个枕头过來。李知县和周守备、夏提刑,还有清河县大小官吏商量了,将西门庆的呈文精益求精,再次进行深加工,又把四面城墙下堆了柴,烧得黑咕咙咚,展现出一番血战余生风景,这才行文上宪,不題。
单说西门庆。他接了家眷后,和林冲、吕方、郭盛带领兵马,离了清河县,回梁山泊而來。这一路在林冲、西门庆的约束下,梁山大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所至之处,百姓无不交口赞叹,都道:“若大宋的军队也能象梁山的兵马这般,咱们也少受多少罪!”
走到半路,阮氏三雄带领数十只大船自水路來接,家眷和粮食转了水运,陆上行军速度更加快了。几日间,便已回到了水泊梁山。
一兵不折,一矢不发,山寨得了十几万斛粮草,药材和食盐更是不计其数。晁盖大喜之下,和吴用、公孙胜一起亮全队迎接,敲打着得胜鼓乐,将西门庆和林冲、吕方、郭盛、焦挺、陈小飞等人迎上了山寨。
梁山后寨早安排下了房舍,家眷安顿入住已毕,好汉们都回到聚义厅上,分两列落座了,中间焚起一炉香來,各设了誓。
晁盖便道:“众位兄弟,今日我梁山得西门庆兄弟前來相投,大业更是兴旺。西门庆有勇有谋,他这一來,不但添了我梁山的威风,而且更解决了我梁山粮草缺乏的问題,实是我梁山的大功臣!今日西门兄弟的宝眷都已上山,再无它事,今日咱们便來议定一干新來兄弟的座位,大家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早跳起了刘唐、阮氏三雄等人,齐声道:“大哥之言,正合我意!”这正是:
昔时蛟螭潜渊薮,今日龙虎会风云。却不知西门庆排名几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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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聚义厅中,众好汉议定座次。网
晁盖先道:“西门庆兄弟乃天星转世,三奇公子之名,驰誉江湖,孟州城内外屠狗二十三条,更是威震天下,今日初上梁山,便为我梁山带來粮草十数万斛,论声名,论威望,论勇略,论智谋,晁盖都须让位……”
话未说完,西门庆便跳了起來:“晁盖哥哥,若再说甚么让位的话,兄弟却要恼了!”
吴用、公孙胜、林冲等人急忙上前,拉西门庆坐回座位,吴用便道:“天王哥哥让位之说,再也休提,反倒是小弟才疏学浅,坐这第二把金交椅,实在受之有愧,今日西门庆兄弟上山,真乃天幸,这便请西门庆兄弟坐了,为天王哥哥左膀右臂,必能光大咱们梁山水泊!”
话音未落,西门庆早站了起來,大喝一声:“这个却万万使不得!”
吴用笑道:“西门庆兄弟何必过谦,如何使不得!”
西门庆便携了吴用的手,向众人道:“各位兄弟,咱们梁山要想兴旺,除了要有武艺绝伦的兄弟抵御官军之外,还要有加亮先生这等智谋深远、神机妙算的军师來运筹帷幄,如此,行起事來方能得劲,一分的力气却见十分的效果,众兄弟请思量,我这话可对吗!”
阮氏三雄中,阮小七便呼应起來:“西门庆哥哥言之有理!”
吴用满面微笑,却是拈须摇头,谦道:“西门庆兄弟,却把我拔得忒也高了!”
西门庆便扶吴用坐下,说道:“小弟只是有些小聪明的一勇之夫,哪里比得上江湖好汉人人推崇的智多星,若我坐了第二把金交椅,岂能服众,吴用哥哥此言再也休提!”
公孙胜笑道:“加亮先生,你是山寨中智者之望,这第二把金交椅,舍你其谁,只有我公孙一清是尸位素餐,坐这第三把交椅,好生有愧,今日天得其便,便请西门庆兄弟坐了,正是上达天理,下合人心之举,众兄弟意下如何!”
不等众人接口,西门庆又是大叫一声:“一清先生此言差矣!”
公孙胜便奇道:“贫道之言,句句出于肺腑,西门庆兄弟怎可辜负我一番好意!”
西门庆便拱手道:“道长一番好意,西门庆是心领的,但此事事关咱们梁山气运,西门庆却不敢因私而废公!”
晁盖笑道:“西门庆兄弟既然如此说,必有道理,且请西门庆兄弟详细说來,是何处相关咱们梁山气运!”
西门庆便慨然道:“一清道长,江湖人称入云龙,皆因道长武艺精熟之外,更有神鬼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和加亮先生,正是梁山双璧一般的人物,这等英雄豪杰,西门庆如何能及,若坐了第三把交椅,岂不面羞,那时江湖上好汉听了,必笑咱们梁山有贤不用,见事不明,如此必然都投别处去,岂不失了咱们梁山的气运!”
聚义厅中众人听了西门庆言之有理,都是暗暗点头。
林冲便起身道:“不消再说了,晁盖哥哥、吴军师、公孙先生,正是咱们梁山的三足鼎立,缺一不可,西门庆兄弟甫上山寨,便立下了大功,小弟宁愿逊位,请西门庆兄弟來坐第四把交椅,众家弟兄必然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大喝!!“我却不服。”,此人非别,还是西门庆。
林冲便拱手道:“西门兄弟,如今你在江湖上的声望名誉,都胜过了林冲,这第四把交椅,你当之无愧,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爽爽快快,可有人觉得,这第四把交椅,西门兄弟坐不得的吗!”
西门庆抢到厅心拱手,正色道:“众家兄弟,听我一言,再做决定!”
众好汉亦起身拱手道:“西门庆兄弟(哥哥)请讲!”
西门庆指着厅外梁山风景,说道:“众位兄弟,咱们梁山今日已有五七千人马,日后四面八方前來入伙的好汉必然与日俱增,梁山人多马壮之情景,指日可待!”
吴用便点头道:“有了粮草,还怕养不起兵吗,西门庆兄弟之言,正展望出了咱们梁山未來的兴盛局面!”
西门庆接着道:“然兵贵精而不贵多,若有兵不练,再多的人,也只不过是压马的肉墩,装酒的饭袋罢了,而咱们梁山说到用兵,还有人能比曾经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哥哥更高明的人吗,有吗!”
聚义厅中,一时间鸦雀无声,林冲的本事,人人都是敬服的,若说拳脚棍棒,或者还有人能和他别别苗头,但若说到练兵,那当真是只能甘拜下风了。
西门庆见众人被自己说是哑口无言,便笑道:“论起江湖虚名,西门庆实有,但这等虚名,却练不出神锐之军來,因此这第四把交椅,还需林冲哥哥來坐,为帅者,岂可无有威严,晁盖哥哥、两位军师之下,林冲哥哥当居帅位!”
听西门庆说得斩钉截铁,晁盖便先暴雷般喝一声“好”,众人就都跟着喝起彩來,西门庆便扶林冲在第四把金交椅上坐了,诸弟兄都夸赞道:“果然不愧是义薄云天的三奇公子,一事当前,不图自身虚名,只在大局上说话!”
接下來西门庆再要让时,聚义厅中众弟兄都鼓噪了起來,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等人皆道:“若按西门庆兄弟所言,晁某人和两位军师、林冲贤弟是鼎足加帅位,无可轻动,以此不敢违命,如今我四人占上,西门庆兄弟若再让人时,我四人只能告退!”
刘唐也跳起來道:“西门庆兄弟是我刘唐最钦服的,这样的英雄好汉,刘唐哪里敢坐到他的上位,若吃江湖上好汉听到了,只用他们一人一个眼神,刘唐就要羞得自刎,今日便请西门庆兄弟坐这第五把交椅,若有跟咱老刘同心的,都來扶西门庆哥哥上位!”
一言既出,聚义厅中群雄都起,七手八脚把西门庆按到林冲肩下坐定,西门庆推辞不得,只好坐了第五把金交椅,这正是:
谦心只向英雄使,傲骨却对小人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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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坐了第五把金交椅,刘唐便坐了第六位,阮氏三雄分别坐第七、八、玖位,这都是众望所归,毫无疑义的。但第十位又该谁坐呢?
林冲便站起身來,拱手道:“众家兄弟,听林某一言。此次清河征粮,我林冲发现了几位好人才。”说着,向吕方郭盛一指,继续道,“吕方郭盛两位兄弟,武艺不必说是极好的,而最难得的是,他二人都研习过兵书,对攻防拒守埋伏战阵俱有心得。林冲便推荐吕、郭两位兄弟坐第十位、第十一位,必能光大咱们梁山军威!”
众好汉一來相信林冲眼光,二來知道吕方、郭盛是西门庆的结义兄弟,这个面子是要卖的,因此都点头了,吕方郭盛便在阮氏三雄肩下坐了第十、第十一把金交椅。
西门庆勉励了吕方、郭盛二人几句,接着道:“接下來的位子,却要咱们梁山的旧人來坐!杜迁、宋万、朱贵三位哥哥,一手创建梁山大寨,打下了咱们弟兄今天聚义的基石,劳苦功高,咱们好汉做事,却不能忘本!”
晁盖众人都点头:“西门庆兄弟说得是!”
杜迁、宋万、朱贵三人逊谢着坐下后,焦挺便坐了第十五位,按说第十六位便须白胜來坐,但西门庆却大声道:“众家兄弟,我西门庆今天却要举贤不避亲了!”说着一手把陈小飞拉了过來。
陈小飞本來一直站在西门庆身后看热闹的,突然间被他拉到大庭广众之下,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
西门庆携着陈小飞的手,大声道:“今天,我要向众位兄弟介绍一个义气的好男子!”说着,口若悬河,将陈小飞如何夜探都督府,如何被蒋门神打得内伤,如何割臂沥血星夜送信,尽皆说了一遍,梁山好汉听得无不动容。
说完后,西门庆目光向聚义厅四下里一扫,朗声道:“众家兄弟,陈小飞兄弟这凛凛义气之身,还坐得这第十六把金交椅吗?”
众兄弟轰雷般喝一声彩:“坐得!坐得!”
陈小飞满脸通红,忸怩道:“众家哥哥饶了小弟吧!小弟只是个小飞贼,野鸡沒鸣(名)草鞋沒号的,哪里有坐咱们梁山金交椅的资格?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晁盖大笑道:“陈小飞兄弟不要过谦!若你这等义气的好男儿都坐不得咱们梁山的交椅,还有谁配來坐?”
西门庆也笑道:“小飞兄弟你莫要说自己沒本事。我在十字坡时听张青说了,你有个美号叫‘十二烽烟’可对?”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了好奇,纷纷问道:“陈小飞兄弟这‘十二烽烟’何意?”
西门庆便道:“当初河南道上绿林好汉聚会,大家赌起酒來,争讲谁的轻功第一。便有小飞兄弟露了一手,一天之内,从清晨到日落之前,一气连偷十二户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当真是灯下无影,神鬼不惊。河南道上的好汉们都是心服口服,便送了他一个‘十二烽烟’的美号。今后咱们梁山的军情探马,若有陈小飞兄弟这等身手之人來主持,还怕误了大事吗?”
众好汉听了都喝彩,吴用便笑道:“陈小飞兄弟原來还有如此本事!今日之后,小飞兄弟好好给咱们梁山练一批精干探马出來,山寨的耳目之责,非你莫属啊!”
盛情难却之下,陈小飞只好硬着头皮,坐了第十六位。
陈小飞之后,便是白胜。自此,梁山泊共有一十七个头领坐定。坐次议定后,聚义厅中大开筵席,好汉们欢呼作庆,一连吃了数日的盛宴。
期间,自然有阮小五、阮小七带着一帮好赌的弟兄來寻西门庆放对,大家便甩起甩子來。西门庆奇道:“这不是骰子吗?如何又成了甩子了?”
众弟兄七嘴八舌道:“把骰子甩出去,岂不就是甩甩子吗?”西门庆这才恍然。
既然如此,西门庆也不客气,便大甩起來。他是练过金钱镖的,手指上力道精准,只掷了几注,便找到了感觉,十把里便是赢上七八把,胜面也是极高,而且随着手法的熟能生巧,胜算是越來越高,赌到最后,阮小五、阮小七输得面青唇白,恨不得在地下打滚。
此役之后,梁山赌鬼闻西门庆而变色,再不敢轻易來启衅了。西门庆不得不长叹:“唉!这便是无敌的寂寞啊!”
寂寞之下,便不得不向美人怀中寻求安慰了。搂着月娘,看着梁山风景,西门庆忍不住问道:“月娘,后悔吗?”
月娘把头枕在他肩上,轻轻问道:“后悔什么?”
西门庆道:“后悔嫁了我这么一个山贼啊!”
月娘握了他的手,慢慢说道:“早说过啦!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西门庆仰天呼了口气,搂紧了她,天气虽寒,但心中却是一片温暖。
虽然难得的儿女情长了几天,但西门庆一点儿也沒误了大事。陈小飞在梁山的小喽罗中选了一批聪明精干的,分扮成各色人等,四下里分投,探听消息。
西门庆又带人去了梁山脚下县城里,喝令那里的驿站每日里都要把邸报多抄录一份儿,送到梁山,那些驿丞面对梁山人马,早已失了魂魄,谁又敢说个不字?
四下里搜求,西门庆又饲养起信鸽來,但随即他发现,这大宋的天空实在不适合信鸽的发展,到处都是鹞鹰,鸽子每天早上放出去时还是满员编制,晚上回來的时候就是损兵折将了,西门庆摇摇头,看來信鸽千里传讯,还真不现实。
有一日,西门庆正在和月娘喂鸽子,突然有玳安來报,说晁天王有请,西门庆便急急赶到聚义厅一看,却见晁盖、吴用、公孙胜三人坐在大厅中,都是面有愁色。
西门庆进厅中,大家叙礼坐下,晁盖便把当下面临的困境说了。原來梁山大寨自从添了粮草后,便來者不拒的招兵买马起來,结果,坐吃山空之下,粮食入不敷出,吴用未雨绸缪之下,却是好生发愁。这正是:
自古功高唯救驾,从來计毒数绝粮。却不知西门庆如何化解困境,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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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吴用的诉苦,西门庆心中好笑。这帮梁山的山大王中,晁盖是个有慈悲心的,过路客商,单身小本买卖,都放过去,碰到大本钱的豪商,这才领人劫住,求财不求命,交纳了买路钱后,也就放行了。正因为如此,自晁盖执掌梁山泊后,梁山泊下的道路却相对王伦时代繁荣了许多。
这晁天王如果做一个村庄的保正,是绰绰有余,但做一座梁山的寨主,他就有照顾不來之处。
吴用,根本就是个狗头军师的角色。论江湖上勾心斗角的伎俩,这人还算在行,但却也在行不到哪里去。只看他一手策划的智劫生辰纲,处处都是漏洞,到最后事情终于败露出來,几乎送了大家伙儿的性命。这样的穷学究,请他当贼人师傅,有余有余,算他做诸葛孔明,不足不足。
这智多星纸上谈兵是有的,但真正手下有了上万人马之后,他就抓瞎了。还好有个林冲带了吕方郭盛帮他管带着,吴用才能略松一口气,但说到怎么让这群人吃饱,这问題却始终困扰着这位智多星。
公孙胜就更不用说了,论起朝真降圣、烧茅打鼎來,公孙胜说第二,全梁山也沒人敢说是第一。但道法修得再深,若平地变不出米粮來,那也是百无一用。公孙胜江湖人称入云龙,性子何等洒脱?离了老母后游走在江湖上,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何时替一万张嘴巴操过闲心?现在却也忍不住长吁短叹起來。一清道长这才知道,当年五斗米教的张鲁,不是是个道士就可以当的。
见了西门庆进來,吴用便抢上來拉着道:“四泉兄弟,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的,吃不上饭的穷人越发多了,身强力壮的光棍还能去应募厢军,混口热粥吃,大部分老百姓却是走投无路,不少便投奔了咱们梁山。晁天王仁义为怀,全部连家眷予以收留,如此一來,兄弟带來的粮食就哗啦啦的象流水一样流光了!今天我才知道,千人之旅和万人之师,真的是两个概念啊!兄弟是天星转世,可有妙计沒有?”
西门庆坐好之后,问晁盖道:“天王哥哥,你和两位军师商量之下,可有甚么筹划吗?”
晁盖苦笑着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军师跟我说了,不如把梁山泊里打渔渔网的网眼儿,织得再小上一倍,如此一來,多得些鲜鱼,亦可救急。”
西门庆一听,连连摇头:“竭泽而渔,如何使得?”
吴用便叫起苦來:“四泉兄弟,不是哥哥不为日后长远打算,着实是沒办法了啊!”
西门庆沉吟道:“敢问加(假)亮先生,粮草还够支应多长时间?”
吴用蹙着眉头,跟屋里死下人一般,哀叹道:“往宽绰里算,也只够支用一年了。若四面八方继续來人投奔,只怕再过八个月,米囷子就要见底!”
西门庆松了一口气:“既然最少亦可支撑八个月,假亮先生何必担忧?”
吴用便正色道:“四泉兄弟此言差矣!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军师军师,有事先知,若不先知,还当什么军师?我吴加亮若不想把诸般变故都想到,事到临头,那就迟了!”
西门庆便表演不好意思道:“果然还是假亮先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兄弟我却是太乐观了!”
吴用一听西门庆把自己捧成了范仲淹,心中大乐,但乐到一半儿,却突然想起粮草问題还沒有解决,一万多张嘴巴还需要喂养,就不由得转喜为愁。
正在这时,厅外脚步声响处,林冲也进來了,吴用赶紧上前又拉了林冲的手问道:“林冲兄弟,如今山寨的粮食又不够用了,兄弟是东京大邦人物,见多识广,可有良策?”
林冲道:“这有何难?梁山里四下多少城池,择其中府库充盈者,咱们带兵去打便是。不是小弟夸口,如今咱们梁山精锐之兵,亦练出八千余人,那些朝廷圈养的官军,小弟视其如草芥!”
晁盖、吴用、公孙胜三人对视一眼,三人面上都现出了颓然之色,吴用更是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西门庆和林冲都是大奇。西门庆便问道:“三位哥哥,林冲哥哥之言,却也有些道理,赵官家的城池,就是咱梁山的仓廒府库,咱们挥兵取食,一來解山寨之急,二來救贫民之饥,岂不是一举两得?”
吴用有气无力地一摆手:“四泉兄弟,林冲兄弟,你们二人进來之前,咱们刚刚询问过陈小飞兄弟。小飞兄弟这些天來,在周围府县里四下打探,结果发现,这些王八蛋官府的官仓里,全是空的!那些赃官墨吏,把府库里的粮秣,都不知折腾到哪里去了!靠嫩酿!”
听到吴用破口大骂,林冲也顾不上奇怪了,只是皱眉道:“若如此说來,岂不是打破城池,也得不到粮食?如此空杀士卒,又有何用?”
吴用便拍着桌子道:“只恨那些贪官,却把粮仓暗中搬空,只在表面上撒一层米粮装幌子。若不是陈小飞兄弟眼明心细,虚实探听得结实,咱们非上这大当不可!若是派兵打下來了,也只不过扫一层粮食毛儿,只怕连出兵损耗的军粮都抵消不够。这样折本儿的买卖,如何能做?”
公孙胜叹道:“贫道所在的辽国,官员虽然也贪婪,但还不敢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这些地方官,难道他们就不怕上宪前來抄查?若出了纰漏,如何是好?”
晁盖、吴用、林冲、西门庆听了一齐冷笑。晁盖是当过保正的,吴用心机阴沉,林冲东京天子脚下,甚么人情世故不见來?西门庆更不用多说。当下吴用便道:“一清先生,你终究是方外人,不知道这其中的勾当。那些狗官,若有上宪來查,把出些钱财來,便喂熟了。若真到了山穷水尽处,你当他们不敢派人放火吗?”
公孙胜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突然把桌子一拍,恨道:“可怜我蓟州豪杰,心恋故土,一心只想脱辽归宋,已有百十余年。可看这情势,便是真的归來,却也是才脱虎口,又入狼群,徒惹伤心而已,更有何用?”这正是:
英雄流血又流泪,赃官无耻更无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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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公孙胜提到燕云旧事,西门庆、林冲都沉默了。
燕云十六州,乃是分别以燕京和云州为中心的两块华夏领土,中间隔着一座太行山,因此称为山前八州和山后八州。有营、平、滦三州和冀、景、檀、顺、涿、易等燕京六州二十四县,均五代时后晋石敬塘割让给契丹的失地。后來唐末兵乱时,契丹又从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手中夺取了平州,占据了榆关天险。
多少仁人志士、热血男儿,都曾梦想过,收复故土;多少沦陷在契丹铁蹄下的父老乡亲,南望故国,泪断关山。燕云,是每一个中华男儿心中的耻辱!
公孙胜拍着桌子大叫:“贫道虽然学道,但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故国之思,无日或忘,这才游剑江湖,联络四方豪杰,想要待时而动,做一番大事。若能在有生之年,看故国重完,燕云回家,就是死了也眼闭!可是!这世界却恁的黑!恁的黑!……”
众人听他声音苦涩,都是面面相觑,却难以说些什么。吴用便上前拉了公孙胜道:“一清先生,快休要如此失态。燕云十六州,离咱们梁山遥远,暂且可以不管,先说眼下,沒有粮草,咱们就是个难以支撑之势……”
公孙胜慢慢挣开了吴用的手,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这叹息声中,饱含着深深的失望。
西门庆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此时却不是说出來的好时候。他想了一想,便先岔开燕云话題道:“天王哥哥,二位军师,林冲哥哥,小弟不才,却有三条计策,可彻底解决咱们梁山军粮匮乏的难題。”
“啊?!”众人一听,又惊又喜。如此大事,智多星都束手无策,西门庆仓促之间竟然有计,而且一有便是三条!
晁盖便道:“西门庆兄弟计将安出,快快道來!”
西门庆便拱手道:“小弟这三条计策,有上计、中计、下计之别!”
吴用急问道:“却不知兄弟这下计如何?”
西门庆指着梁山远处道:“兄弟这下计,便从这梁山道路來往客商身上谋來。如今我梁山四面设卡,收取过往行人买路钱,虽然山寨因此铜钱广有,但危急之刻,这些钱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却有何用?因此小弟想,不如便对南來北往商旅广而告之,以粮食代缴买路钱,岂不是好?”
晁盖沉吟道:“这主意可行吗?”
西门庆点头道:“以小弟愚见,必然可行!天王哥哥请想,商人天性逐利,最精于打算。假设我梁山收他一百贯买路钱,而折换成粮食后,这些买路的粮食只需八十贯就可在当地买到,來此交纳,然后我们保护他一路过境,免遭官府小盗罗嗦,既省钱,又省心,这些商人愿不愿意?”
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等人都缓缓点头。
西门庆又道:“对商人來说,搬运粮食,只不过多雇几辆大车而已。拉着这些粮车來到咱们梁山,卸下粮食,空车便无用处。可若咱们梁山在山寨设一货栈,屯聚四处货物,商人这边卸粮,那边就可以上货,咱们梁山价钱再定得公道些,这些商人岂有不蜂拥而至之理?”
这一來,晁盖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过了好半天,吴用才道:“四泉兄弟,依你这一说,咱们梁山,岂不开起铺子來了?这个……却是匪夷所思啊!”
西门庆笑道:“众位哥哥请想,咱们梁山是四路转运之要地,如果山寨中设一大货栈,替四下里商旅调剂有无,又不受官府苛捐杂税薅恼,当真正运转起來时,还怕那些商人不來吗?届时,粮食自然无忧矣。由粮食做起,渐渐的商人们尝到甜头儿,便是连胶漆、铁锭、箭竹、皮革、马匹等诸般要紧物事,他们也敢帮着咱们梁山夹带了,那时我梁山兵不出而利可全,睥睨山东,谁可抗手?”
晁盖等人愁眉渐渐展开,吴用便把大腿用力一拍:“西门庆兄弟果然不愧是天星转世,指顾之间,便生出这等好主意來!却不是天佑我梁山吗?”
西门庆却皱眉道:“众位哥哥且慢叫好。这桩事体,却有个大大的难处。”
众人兴高采烈之时,却又被泼了一头冷水,无不连声追问:“兄弟快说,有何难处?”
西门庆摊手道:“若要彻底施行此计,非有一位计算的能手,作帐的行家居中调度不可,此人还需对各地货物价格了如指掌,才能公平合理的对各地商人不同的货物制订出合适的粮食缴纳数额,才能让山寨在未來的商业交易中,不至于亏损。这样的人才,却往哪里去找?”
晁盖众人又一次面面相觑。让他们或拔山扛鼎,或冲锋陷阵,或呼风唤雨,或打闷棍套白狼,这些人都有手段,可若是让他们当帐房先生,却是谁也沒那个本事。
晁盖想了想,便道:“四泉兄弟,來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这主意是你想的,这担子便由你來挑起吧!”
西门庆一听之下,吓了一跳,急忙摇手道:“天王哥哥此言差矣!兄弟家里虽然开过生药铺,但兄弟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哪里经当过这等大事?无能之辈插手其中,只会越添越乱。小弟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这事如果摊到小弟头上,只要三天,小弟就得头晕脑涨,跳水自尽!”
吴用却是灵机一动,捻须笑道:“众位哥哥兄弟,小生这里,却有了一计!”
西门庆见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就知道这无用吴假亮又有什么损招要出來了,便问道:“却不知假亮先生又有何妙计?”
吴用悠然道:“这个却要劳烦陈小飞兄弟,再下山四下里打探,寻那等老字号的商铺里,精于作帐的会计,记下姓名住处,然后小生略施小计,赚上山來,岂不是好?”
西门庆听了,口中不言,心中大怒:“干你老妈贱逼的智多星!正经出谋划策你干不了,害起人來你倒是无师自通!今日有我西门庆在此,岂能任你这狗屁主意得逞?!”
当下大喝一声:“此事万万不可!”这正是:
胸有连环生妙计,心怀正气斥诡谋。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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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正觉得自己运筹于帷幄之中,却不防被西门庆一把从帷幄里拉了出來,便转身虚怀若谷地问道:“四泉兄弟,小生计策之中,莫不哪里有不妥之处,因此你方说不可!”
西门庆便款款言道:“假亮先生的计谋,本意是为咱们梁山大业打算,出发点是好的,但能做会计之人,必然心细如发,若使计将这等人骗上、逼上咱们梁山大寨,终有纸里包不住火的一天,一旦决撒了,为祸必烈,那时我梁山纵有金城汤池之固,但若一朝祸起萧墙,悔之晚矣,如此因小失大,岂是智多星所当为,因此小弟才说,此事万万不可!”
吴用眨了眨眼睛,向晁盖、公孙胜、林冲笑道:“众位哥哥兄弟,西门庆兄弟却也忒小心了吧,量一作帐的会计,能在咱们梁山水泊之中,折腾起多大的浪花,而我吴用之妙计,又岂是那般能容易识破的!”
西门庆想起了那满是破绽的所谓“智劫生辰纲”,强忍住刻薄言语,对厅中众人道:“各位哥哥,咱们梁山这把子兄弟,无论出身如何,都是逼上梁山,因此才同心协力,替天行道,一事当前,先以‘义’字考量!”
见众人都有所动,西门庆又道:“若赚人上山,那人并非心甘情愿之下,只怕胸中勉强,与咱们虚与委蛇,十分力气他只使三分,你我又是外行,寻不出他的破绽,如此日久年深下來,不但无益,只怕还有大患!”
林冲听了先点头:“用人不疑,但疑人却是不用的!”
西门庆又转头向吴用真挚地道:“假亮先生,你智败孙平,计逊张良,岂不闻‘诸葛一生唯谨慎’,小心行事,一万回也不打紧;轻举妄动,一次也太多了!”
吴用听了,改容相谢道:“四泉兄弟,你的话却是至理名言,吴用受教了!”
西门庆急忙还礼道:“假亮先生太客气了。网 ”心中暗暗点头道:“这无用虽然心术不正,眼高手低,但至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知道采纳良言!”
这时晁盖问道:“若依四泉兄弟之言,这下计却施展不开了!”
西门庆摇头道:“这却未必,咱们梁山虽然沒有会计,但根据市价粗略估计出买路的粮食数目來,还是靠谱的,只是若要在咱们梁山建立大货栈,非有心腹会计主持不可!”
晁盖便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先按四泉兄弟所言,让那些南來北往的客商把消息传出去,这样一來,明年粮尽之前,必有粮食从四方而來,正好救急,至于四泉兄弟所说的心腹会计一事,却是急不得的,慢慢寻找便是!”
公孙胜也道:“这世间甘愿投入官府豪门做走狗的奴才虽多,但洁身自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士,也是有的,若日后遇见了,延请上山,便是咱们梁山的造化!”
林冲则道:“我听了四泉兄弟的下计,便有耳目一新之感,却不知兄弟的中计却又如何!”
晁盖等人都道:“正是如此,便请四泉兄弟细细说來!”
西门庆道:“小弟这下计,虽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却将粮道操之于商人之手,如若官府勒令商人禁足于我梁山,那时我梁山岂不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因此小弟这中计,便预先化解这未來的危局!”
吴用听了,以袖中扇子击掌叫好:“四泉兄弟,计谋深长,真军师之才也!”
林冲便笑道:“众位哥哥且莫急着夸奖,且听四泉兄弟将妙计详细说來!”
西门庆便道:“咱们梁山泊立于天地之间,阔八百里方圆,木植广有,若因地施种,辟为田亩,佐以水泊中鲜鱼嫩藕,亦足供军食,便有官军围困,我山上自给自足,效当年诸葛武侯屯田故事,又何惧之有!”
晁盖道:“兄弟此计虽佳,但咱们这座梁山,有砂地,有石地,有田土,有粘土,四下里情况复杂,若整治起來,却非下大功夫大力气不可!”
西门庆拱手道:“天王哥哥,世间万物,皆有可用之处,那砂地,可种耐旱的作物;那石地,可种松树,长得高大时,山寨中松脂便可足用;那田土,植庄稼;粘土,可制陶器,小弟敢请哥哥派出杜迁宋万两位兄弟,他们是梁山上旧人,地势熟悉,由他们二人带着精于园圃的老农,四下里踏访,将整座梁山土地,因地制宜,利用起來,为日后长远之计!”
晁盖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道:“说不得,便得辛苦杜迁、宋万两位兄弟一回了!”
公孙胜又问道:“却不知四泉兄弟的上计,又是如何!”
众人竖起耳朵,却听西门庆慨然道:“小弟这下计,以商人为田;中计,以梁山为田;这上计,却以这山东,以这大宋为田!”
晁盖、林冲、公孙胜三人听西门庆说得豪壮,俱是精神一振,追问道:“却不知四泉兄弟此言何意!”
西门庆道:“几位哥哥必然也听说过,小弟在清河县外开辟荒田之事了吧,小弟从中得了个启示,我梁山四下里的州县,荒地何止万顷,奈何荒废在那里,无人理会,也是暴殄天物之事,若再有孤苦无依的流民,精壮者可入我梁山为兵,老弱者便使他们去一处州县外,开荒种地!”
晁盖沉吟道:“兄弟之心虽善,但官府干涉之时,却又如何!”
西门庆笑道:“天王哥哥,若说官府干涉,要咱们梁山精兵何用!”
晁盖一愣后,猛然间哈哈大笑道:“和四泉兄弟一番深谈,竟然还真当自己是做商的员外,种地的老农了,哈哈哈哈,我们占山为王,正是官府的硬对头,若他们不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活路,咱们便也不留那些狗官的活路便是!”
西门庆和众人都喝彩道:“天王哥哥说得是!”
西门庆继续道:“百姓得其田,心必向梁山,若日后有事,必和我梁山同生死,共进退,一乡、一县、一州、一府,且看最后,天下又是谁家之物。”这正是:
若说最终谁问鼎,且看今日我屯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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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上中下三条妙计一出,解了梁山缺粮的烦恼,梁山上下,无不敬服。吕方、郭盛、焦挺、武大郎等人个个腰板儿挺得倍儿直,说话都气粗了很多。
最先见效的是下计,风声放出后沒几天,就有胆子大的商人,战战兢兢推着几车粮食來了,却是赶着过年,去华州贩花灯的。梁山泊自晁盖上山之后,求买路钱只是善取,从不伤人性命,商旅的胆子也壮了,现在又听说出台了以粮代税的方法,精于计算的商人们无论如何要來试试。
晁盖、吴用、西门庆等头领听说有粮车來了,无不兴头起來,亲自下山接待。打开粮食包看时,却见其中米麦粒粒饱满,不要说入口,就是留着做春耕的种子,也绝对绰绰有余,显然这些商人都是用了心的。
晁盖一见之下,胸中大悦,便把过路的粮税定得极廉,又对吴用、西门庆说道:“咱们和官府做的都是沒本钱的买卖,若剥削得太狠了,反而伤民,岂不成了第二伙贪官?传扬到江湖上,也吃别的好汉们笑话,亏负了咱们聚义厅前蘀天行道的杏黄旗。倒是轻捐薄税,细水长流的好。”吴用、西门庆听了都深以为然。
粮食收下,小喽罗给这一伙儿商人登记造册,晁盖又给了这些商人几百贯足钱,让他们蘀山寨也带一批过年的花灯回來,这些商人唯唯诺诺,都应承了。
一切手续了当后,便有专人沿路护送商队而行。这些商人千恩万谢,欢天喜地的走了。他们怀里现在揣了梁山的路引凭证,在梁山势力范围内,明里暗里有人保护不说,将來回來的时候,连返程的买路钱都不用缴了。而所有这一切的代价,只是几车粮食而已,实在是大大的划算。
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梁山前面的道路上大大的热闹起來,有无数赶年关发财的大小商人赶着大车,推着小车,扛着粮包前來,西门庆选了一批面相和善、能言会道的小喽罗做梁山收费站的收费员,又派出暗中监察的人员,几天之内,接连抓了好几个私下勒索过往商人的不良喽罗,然后吊起來一顿皮鞭后,挂在寒风中受苦。如此一來,梁山收费站法度井然,过路商旅尽皆归心。
晁盖、吴用抱着各路商旅登记的帐本,都是喜上眉梢。吴用便道:“以此看來,粮食问題必然解决,四泉兄弟真好算计!现在看來,若能把四泉兄弟所说的那个货栈再建设起來,我梁山必可日进斗金,比起拦路劫取,赚得都要多!咱们这些山贼,可真要改行了!”
晁盖也道:“看來这信得过的会计,还真得要找一个!这是与过往商旅,与咱们梁山都两利的事情,却延挨不得,我真恨不得马上便办成了!”
会计的人选,西门庆心里早就有了人,就是未來的地会星神算子蒋敬。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因此先隐忍不发吧!
现在的西门庆,除了着手管理梁山四处收费站,别的时候还在打帮着杜迁、宋万在梁山上到处踏看地形。梁山四周围的村庄里,缺什么也不缺调理庄稼的好手,冬天又是农闲的时候,西门庆派人“礼聘”了几十个庄稼把式,上了梁山吃过压惊茶饭,便请他们帮着策划梁山屯田事宜。
众农户开始还以为,上了梁山,自家小命休矣,沒想到是让自己帮着开山种田來了,说到老本行,这些人哪一个会差了?当下前前后后忙乱了十几天,把梁山上的膏腴之地都择了出來,种什么不种什么,都有了预算。哪里要引水源,哪里要架水车,哪里要防山洪,群策群力之下,都设计得明明白白。
西门庆大感满意,重谢了这一些庄稼汉子。谁知有几个户人不要谢礼,只是跪地磕头,西门庆急忙命人将他们拉起來细问时,才知道他们是本乡土无地的佃户,一年到头拼死拼活,耕作出來的粮食菜蔬都被官府输捐、财主收租,刮刷得十成里去了九成九,自己家里,还是忍饥挨饿的过活。现在看了梁山上的土地,心中便活动起來,宁可不要谢礼,只求能上山來帮着屯田,只求吃口饱饭。
如此纯朴的百姓!西门庆心中浩叹一声。他们要求也不高,只求吃口饱饭而已啊!偏偏这万恶的世道,却连这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也要剥夺了他们。当他们拼尽自己的辛勤劳力,却无法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时,他们能走的路,就已经不多了。逼上梁山,只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一个逼着草民都去铤而走险的社会,是在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
西门庆慨叹一声后,答应了那几个农民的请求,并承诺若他们干得出色,便准许他们拥有自己的田亩土地。谁知此言一出,被“礼聘”上山的这些庄稼汉都红了眼睛,稀哩哗啦跪下了一地,都指身发誓,要上梁山,为山寨屯田卖命。
抓抓头,西门庆只能说,在这农耕社会,农民为了能拥有自己的一小块土地,真的是什么都舍得出來啊!
杜迁宋万眼巴巴地看着西门庆,恨不得他立马将这些农民都收下。他们两个对种庄稼一窍不通,有这些把式帮衬着他们,他们肩头上的担子也能轻松许多。
这几天,杜迁宋万真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他们本來是梁山上活得最不得志的两个,身躯虽大,但吃饭费米,穿衣费布,却沒十分的本事。但西门庆一來,就对他们两个梁山老人委以重任,安排他们四下里相地势,准备屯田,这等关系到山寨日后气运的重责大任交待在他们两人的肩膀上,杜迁宋万对三奇公子都是感激不尽!
但术业有专攻,杜迁宋万虽然对梁山的地势熟悉,但说起种田來,却显得力不从心了。现在有这么种地的好把式抢着要上梁山,正是瞌睡时天上往下掉枕头,哪还有不接的道理?
西门庆回头看着杜迁宋万,笑道:“二位哥哥,这些人……你们说,咱们梁山收是不收?”
话音未落,杜迁宋万早已跳了起來,一迭连声地道:“收!收!收!咱们梁山,只愁人少,哪怕人多?有了这些侍弄庄稼的好把式,将來有多少人來投,咱们梁山囷子里有了粮,也是不怕的了!”这正是:
一片深心怜苦世,满腔豪情庆丰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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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三癸巳年,北宋政和三年,这一年西门庆二十八岁,在梁山上过了他人生中第一个非官方的贼年。
这一年,梁山上所有人都过得心满意足。西门庆以粮代缴买路钱的下计已经初见成效,好多好多的粮食哗啦啦地往梁山上流,而且可以预期,随着春暖花开,逐利的商人还会以更大的劲头把更多的粮食搬运上梁山。
西门庆天星转世的威望,随着他彻底解决了梁山的粮食危机,也彻底地植根进了梁山上下众人的心底深处。对于教书先生出身的吴用,梁山上那些最底层的小喽罗们还是更看好西门庆一些,毕竟这位西门大官人也是武把子出身,一口刀孟州城内外连斩二十三条人命,这般血勇的汉子,比学究先生更对好汉们的胃口。
很多喽罗都认为,这位第二把交椅的智多星吴军师,实在是不怎么样,应该把位子空出來,让三奇公子西门庆來坐才对。毕竟现在他们碗里有米有肉有蛋,都是西门庆蘀他们想方设法挣來的。
江湖汉子,也许是因为自惭形秽,也许是因为受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赃官的鸟气,打心底深处总是看不起读书人,虽然也有象阮氏三雄那样对识字的秀才谦恭敬仰的,但真说到交托性命,这些热血汉子更愿意相信凭一把刀砍进江湖的西门庆多一些。
谁能想到,就在刚过了年,从里到外遍布梁山山寨的那些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还沒摘干净的时候,从西门庆和林冲那里又发來了一条天大的新闻----梁山要开军校了!
一时间,无数的梁山好汉们面面相觑----什么?三奇公子居然要俺们这些大老粗都进学校当学究?开什么玩笑?!
无数的小喽罗都集中到了梁山的大校场上----这块地是一片石地,长不出庄稼來,平整平整,用作校场练兵倒是最好不过。曾经无数的小喽罗在这里被豹子头林冲操练得魂飞三千里,魄散九云霄,等他们从那苦难的茧子里拼命咬出來的时候,却愕然发现脱胎换骨的自己已经再不是**凡胎。
但显然,这点儿蜕变对西门庆來说,还不够!林冲练出來的兵虽然精锐,但他要的是拥有向心力的文明之师,而不是一群好勇斗狠的乌合之众。
但话却不能这么说。因此在过年之前,西门庆和林冲私下交流后,约会齐了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吕方、郭盛,共商大事。
西门庆开门见山道:“众位哥哥兄弟,今天兄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咱梁山的兵,快沒法儿练了。”
言出惊四座。吴用丈二的狗头军师摸不着头脑,愣怔着问道:“四泉兄弟此言何意?”
林冲便起身拱手道:“天王哥哥,二位军师,咱们梁山的人马,如今已有一万六千余众,操练起來,已经显得臃肿了,操练的效果受影响之下,也在渐渐下降。”
吕方郭盛也起身禀道:“众位哥哥,小弟二人帮着林冲哥哥教练军队,先前人少时,万事皆简明,纵然劳心费力,也还有限。但今日军兵过万五,彼此又是枭悍之性,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如今再训练起來,便觉得处处掣肘。”
晁盖、吴用、公孙胜都沒有领过千人队的经验,更不要说是万马千军了,闻言便皱起眉头,眼睛轻瞄着西门庆那边儿念叨道:“这可该如何是好?”
西门庆便拱手道:“天王哥哥,二位军师,小弟和林冲哥哥,吕方郭盛两位兄弟商量了,想了个办法出來。”
晁盖、吴用、公孙胜听了都是大喜,齐声问道:“四泉兄弟又有何妙计?快快说來。”
西门庆说道:“军队臃肿,皆因梁山喽罗中,适合当军官之人,实在不多。这不象朝廷家,有八十万禁军,眨眼之间,就能给你分派來成百上千个军官,如此一來,为将者如臂使指,军队便再多八十万,又有何愁?”
吴用便打开折迭扇潇洒的挥了挥,轻飘飘说道:“既如此,便任命些勇悍喽罗为军官,让他们把人统带起來,又有何不可?”
林冲便苦笑道:“加亮先生,若人少时,军官也就随便当了。可现在有万人之多,军中诸事纷杂,军官岂是那么好当的?别的不说,一封军令下去,一百个临时的军官中,倒有九十九个不识字,剩下那一个,还是装内行,舀起文书來时,还是倒着看的----哥哥们请想,平时尚且如此,若真打起仗來,岂不误了军情大事?”
“这----”吴用拖长了嗓音,回头看了晁盖、公孙胜一眼。公孙胜便斟酌道:“不如军中去了文字,夜间以灯火、白日掌旗幡为号令,岂不快捷?”
林冲叹气道:“一清先生,灯火旗幡,固然也是一时权宜之计,但随着我梁山越來越兴旺,人马日多,竟连统一的号令都传不下去,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若传到江湖上,也吃有智识的好汉笑话!”
晁盖便笑道:“吴用贤弟和一清先生何必忧心?四泉贤弟在此早有筹算,你我只要洗耳恭听不就行了?”
吴用和公孙胜齐齐做恍然大悟状,然后一同将目光转到了西门庆这边。
西门庆苦着脸道:“说不得,小弟也只好自讨苦吃。哥哥请看这张手绘的地形图,我计划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几处校军场、屯兵地上,开设梁山军校,挑选有上进心,肯吃苦,脑子灵,又对咱们梁山忠心的年轻人,将他们从头到脚培养起來,不说个个都成为名将,至少也要人人能做个合适的军官,如此一來,就算再來十万好汉,有咱们梁山军校的学生做骨干,一经良好组织,便是來之能战,战之能胜的铁军!”
晁盖听了沉吟道:“这个甚么军校,只恐咱们梁山上的那些汉子,都不会感兴趣。若说喝酒耍钱,他们个个争先,你让他们去读书认字,不如砍了他们的脑袋!”这正是:
世上万事皆无易,人间千行尽有难。却不知西门庆如何化解困难,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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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开办梁山军校,相对于晁盖的犹疑不定,吴用的态度倒是斩钉截铁得多:“晁盖哥哥,四泉兄弟说的这军校,却是关系到咱们梁山千秋万代的大事!无论如何,你我也得帮他把这杆大旗立起來!”
西门庆对此倒是颇出意料之外,他想不到关键时刻,吴用居然还有这等眼光与玉成他人的胸襟气度。
“看來也不可小觑了这个智多星!”西门庆暗想道。
最后大家商定了,先让大家过一个痛快年,等过了年之后,便先发动梁山那些大老粗的头领们,都报名参加第一届军校。头领们都以身作则了,底下的小喽罗还有什么说的?
新年一过,西门庆便开始了他的游说之旅。
众头领中,随着西门庆上梁山的焦挺、陈小飞自然不必多说,一口便答应了。
刘唐虽然视书为寇仇,但他更讲兄弟义气,见西门庆亲自來请他,咬咬牙便道:“咱家不能让四泉兄弟作难,这军校,就算挺折了腰子,刘唐也上了!”西门庆感激不尽,心说看來蒋门神沒白打呀!
杜迁宋万,西门庆一开口,他们便爽快地答应了下來,二人皆道:“西门庆兄弟抬举咱们两个粗人,是赏咱们兄弟脸,咱们不能不兜着,进了军校,誓不给兄弟丢人就是!”
朱贵更不用多说,这旱地忽律本來就识字,现在听到有军校可以上,有东西可以学,早已枕戈待旦,就等着闻鸡起舞,还沒等西门庆张嘴,他就先点头了。
白胜那里,西门庆都懒得去打招呼,还是吴用过去三言两语,白胜立即表示,身体力行支持梁山军校的建设事宜。
唯一麻烦的是阮氏三雄。阮小二倒是个上进的,一听说有军校可以上,便喜道:“兄弟要教认字吗?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求不來的好事!哥哥我平生信也写不來,今日正好借机会学学,便死后进了阎罗殿,也能自己在生死簿上画押!”
西门庆松了一口气----哥哥肯了,还愁兄弟不肯吗?谁知,阮小五、阮小七耳朵里听见西门庆拉着阮小二上军校,这兄弟二人防微杜渐,唯恐西门庆把老夫子的主意打到他们俩的头上來,互相使个眼色,静悄无鸦的就溜走赌钱去了。
等二人赌败归來,天都黑了。阮小二指着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破口大骂,小五小七硬着脸皮,装出受教的样子,任凭哥哥如何发落,就是不答应到学校里受刑去。直到嫂子心软,出來劝开,一天云彩这就散了,小五小七逍遥依旧。
第二天天一亮,阮小五从老娘那里缠來了几串钱,拉了阮小七正要去翻本儿,一出门就碰上了西门庆。
狭路相逢无回避,阮小七便“哎哟”一声,捂了肚子,满脸剧痛之色。有气无力往阮小五脖子上一挂时,看着就跟得了绞肠痧沒什么两样。
不愧是难兄难弟,阮小五便心里有一头水牛道:“兄弟你且撑着,哥哥这便带你瞧大夫去!”说着,故意把手里拎着的钱串子在西门庆眼前晃得“嚓嚓”响,以证明自家资金流动的合法性。
西门庆心知肚明这二人在演戏,但也不戳穿,只是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从怀中取出三粒骰子來,一边在手中转得风快,一边拉长了声音道:“五哥七弟一直吵吵着要学我掷骰子的技法,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小七兄弟却又肚痛,看來我西门庆只好告辞……”
话未说完,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早被阮小五和阮小七双双绑定,就象紧密勾结的贪官关系网一样,再也分拆不开。
阮小七陪笑道:“原來四泉哥哥,是來教咱们兄弟掷‘甩子’的?”
西门庆打了个哆嗦,用力想要甩开阮小七,冷着声音喝道:“文盲七,给我起开了,你不是肚子疼吗?哼!什么‘甩子’,是骰子好不好?”
阮小七嘻嘻笑道:“四泉哥哥就是万能的灵丹妙药,在小弟面前一站,这肚疼不知怎么搞的,pia的一下就好了!再说了,那什么‘骰子’最后还不都得甩來甩去吗?就叫成‘甩子’,又有何不可呢?”
西门庆被阮小七逗乐了:“嗬!还pia的一下,你是不是把我当老膏药啊?哥哥家里虽然开过生药铺,但本人却沒你那老膏药拔风湿去苦痛的功能!”
阮小五在旁边媚笑道:“四泉兄弟不是老膏药,胜似老膏药,小七这不就药到病除了吗?兄弟今天既然來了,咱们兄弟正好孝敬,这便去喝几杯,喝完了借着酒兴,传了咱们弟兄掷骰子甩子的绝技,岂不是好?”
西门庆便冷笑道:“要不是说起‘甩子’來,小七兄弟这肚疼,一万年也不得好!”
阮小七便叫起撞天屈來。西门庆也不理他,只是挣开二人,径自往太阳地里的磨盘上一坐,阮小五阮小七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阮小五便从棉袄底下拿出个粗瓷大碗來,往磨盘上一安,西门庆手指一扬,喝道:“通杀!”只听得叮当有声,三粒骰子甩出了一个十八点出來。
阮小五阮小七只瞧得两眼放光,震天价喝彩,几乎把喉咙叫破。西门庆便悠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便要算数!”
阮小五面有喜色,连连点头:“对极!对极!”
阮小七心花俱开,敲砖钉脚道:“四泉哥哥早说过,要教我兄弟二人掷‘甩子’……不不不!掷骰子的!”
西门庆便把脸一沉:“你们这么说,莫非是以为我西门庆要出尔反尔?”
阮小五阮小七急得一起跳了起來,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叫道:“岂有此理!三奇公子义气薄得飞上了天,名震江湖,哪里是甚么出尔反尔的小人了?”
西门庆点点头,捡回那三粒骰子,手一挥,又掷了三个一点出來,只看得阮小五阮小七心痒难搔,若是西门庆的手臂可以抢的话,他们早已抢了就跑,接到自己身上,也尝尝那百战百胜的滋味儿。至于因此会不会变成三只手,他们倒全不在乎。
看到阮小五阮小七如痴如醉的样子,西门庆知道火候已足,现在是该收网的时候了。这正是:
只因游龙不治水,便引好汉欲施谋。却不知西门庆有何妙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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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问阮小七阮小五道:“看來,这掷‘甩子’的手艺,你们是必学的了?”
阮家兄弟把头点得象鸡啄米:“正是正是!”
“好吧!”西门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只看得阮小五阮小七眼都花了。
阮小七便眨眨眼道:“四泉哥哥,这是……?”
西门庆将手中字纸一扬,扬扬得意地说:“这是我赌门掷‘甩子’的不传之秘,如何修成正果,通杀四方,尽在这一纸当中。”
阮小五一把抢过,正看三眼,倒看三眼,便蹙起了眉头叹起气來:“这……四泉兄弟,这些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
阮小七也凑上來一看,马上退避三舍,摆手道:“如此多的字,看得眼睛疼!好哥哥!你便发发慈悲,口头传授神技给咱小七吧!”
西门庆便一瞪眼道:“这掷‘甩子’的手法,千头万绪变化多端,哪里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的?若如此简单,赌神菩萨也忒不值钱了!我这秘籍,你们要不要?不要,这便还给我,我拿到别人那里,少说也卖百十贯钱!”
见西门庆向他们伸手,阮小五阮小七就象护食的老猫一样,把那纸秘籍紧紧抱住,死也不放。阮小五便道:“四泉兄弟莫要作耍,这张秘籍,咱们兄弟是死都不会放手的了!赌神菩萨既进了我怀,哪里容得他老人家再飞走?”
阮小七便憧憬道:“四泉哥哥这些天大忙,咱们兄弟也不敢來讨扰,这便去寻军师哥哥求解释去!嘿嘿!到时我兄弟练成神技,横扫梁山,那时才教那些背时的家伙们识得,短命二郎和活阎罗的真正手段!”
阮小五听了精神一振,抱了那张纸,便大叫道:“去來去來!四泉兄弟,恕我们失陪了!”
西门庆微笑着一抱拳:“五哥七弟慢走!”
待二人兴高采烈回头走出数步,西门庆又在他们背后悠悠叹道:“假亮先生平生,最厌一个‘赌’字,两位兄弟去劳烦他,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作恼呢?那时若他训斥你二人一场,倒也罢了;若他顺水推舟,使个绝户计,索性将我这秘籍全梁山传授,只怕五哥七弟横扫梁山赌坛的大计,有些儿不妙!”
阮小五阮小七一听,兄弟二人的脚便象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再挪不动半步。
阮小七先道:“五哥,这事体,军师哥哥做得出來!”
阮小五便傻眼道:“若如此,这秘籍是万万不能让军师哥哥看见的!”
阮小七便道:“不如,咱们去寻别人解释……”
话未说完,阮小五便道:“小七,你又呆了!这桩事,连军师哥哥都信不过,还用说别人吗?”
阮小七抓头道:“这下可如何是好?”
阮小五便回到西门庆面前,深深一揖:“四泉兄弟,听二哥说,你准备在咱们梁山之上,开一所军校?”
西门庆伸手一扶阮小五的胳膊,笑道:“五哥所言,正是这几日兄弟大忙之事!”
阮小五便一咬牙:“四泉兄弟,你这军校,算我阮小五一个!我短命二郎平生沒有可怕之事,难道今日还能被这小小的认字难住不成?”
西门庆笑道:“五哥有志,真是可喜可贺!待五哥识了字后,将秘籍融会贯通,横扫梁山赌坛,真是反掌之易!”
阮小七一听急了,也跳上來道:“四泉哥哥,你这军校若少了我阮小七,岂能算得圆满?都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小弟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认字不成?这军校,我活阎罗也要上!”
西门庆哈哈大笑,拉了阮小五阮小七道:“既如此,两位兄弟可要勤学了。那掷‘甩子’的手法看似简单,其实中间包含了多少道理法门,若有一字看不明白,手法中便欠缺了多少精妙之处。若你们二人怕吃苦,不如早早将秘籍还我,大家两下丢开,岂不是好?”
阮小五阮小七尽皆不依,都叫嚷道:“誓死不还!别人能学会认字,难道我兄弟便比别人笨了?待我们兄弟明日成了秀才,那时大家才认得我阮氏三雄呢!”
西门庆便敲砖钉脚道:“好!咱们江湖上的好汉子,一口唾沫一个坑,五哥七弟今日既然已经把话说得满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便是!”
至此,梁山上大小头领参加军校的思想工作全部搞定。当天晚上,西门庆、晁盖、吴用、公孙胜、林冲坐在一起商量明天军校正式成立之事,西门庆便笑道:“若叫军校,听着似乎不够气派,众位哥哥却好好想想,别换个甚么名字为好?这可是我梁山千秋功业第一步,马虎不得!”
吴用便道:“我大宋神宗朝,有设立‘武学’一说,不如便叫‘武学’如何?”
晁盖摇头道:“这‘武学’二字,文气太浓,还不如四泉兄弟原來那‘军校’二字硬朗呢!”
吴用眼珠一转,又道:“古时有天子所开学校,叫做‘大学’,诸候所开学校,叫做‘泮宫’,咱们梁山,今日也算是一方诸候,不如这新开的学校,就叫‘武泮’、‘武宫’怎么样?”
众人听得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晁盖连连摇头,公孙胜便道:“加亮先生,你这起的名字虽然别具一格,但文气甚深,似乎违了武人的英气。贫道倒有个想法----这军校一起,便如炼丹,炼出万千仙丹,正可济世救民,证得大道。不如,咱们梁山新开的军校,便叫‘兜率宫’吧!”
吴用听了,便笑道:“道长你说我起的名字文气甚深,你起的这名字,却是道气极浓,咱们的军校若叫了‘兜率宫’,传扬到江湖上,岂不吃那些道门人士笑死?此名再也休提!”
林冲一直凝思不语,这时却道:“众位哥哥兄弟,在下有一言----我梁山开创这军校,本意是要一洗乱世之颓风,杀贪官,安黎庶,因此才整军讲武,为咱们梁山立万世之基业。依在下之浅见,不如就叫‘讲武堂’,庶可近道!”
话音刚落,西门庆便高声喝彩:“好一个讲武堂!英风凛冽,正合我意!”这正是:
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梁山讲武堂!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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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讲武堂一开,來自三山五岳那些桀骜不驯的喽罗们先是打心眼儿里抵触,但后來见山寨里各位头领都进去上学了,又觉得好奇起來,便有人想要进去踩踩盘子,瞄一瞄,但负责讲武堂把门的吴良小哥开口了:“讲武堂是随便就能进去的吗?想进去的,怎么也得先经过考试才行!”
于是从正月十五开始,梁山上折腾了一个月,讲武堂从一万六千余名喽罗中,选拔出一百名出色的人尖子來,招收进讲武堂去深造。这些人中,或武艺出众,或头脑灵敏,或在喽罗群中有凝聚力,或以前就念过书,识过字……总之各有所长。
吴良小哥说了,这些讲武堂出來的喽罗们,将來都是梁山大军预备役的军官人选。喽罗们一听沸腾了,都是俩肩膀顶着一个脑袋,谁比谁次多少?凭什么那些人能当军官,咱们不行?于是在小喽罗们闹哄哄的要进修讲武堂的时候,山寨里头领们颁布命令了----为山寨立下功劳者,或在吴军师开办的识字班里成绩优秀者,进讲武堂优待考虑。
人人都想立功,但要立功也得有机会。现在梁山周围风平浪静的,喽罗们有劲无处使,有那上进心强烈的,只好硬着头皮去跟着吴用军师学认字了。
吴用乐此不疲,他觉得,能让这些沒事就酗酒赌钱的喽罗兵们坐下來跟他自己学认字,是为往圣继绝学,是上天赋予他吴用吴加亮的神圣使命!
就在很多喽罗听着讲武堂里传出的嘹亮歌声心驰神往,犹豫着要不要去接受吴学究的戒尺临头时,梁山哨探头领陈小飞突然有喜讯传來----梁山百里外,來了有三百人马,打着“收捕草寇官军”的旗号,正向水泊行來。
众喽罗无不大喜,只要把这三百官兵收拾了,立下大功,讲武堂中,还怕沒有自己的座位吗?因此大家吵吵嚷嚷,都怂恿着自家的头领去争这头功。
晁盖便聚众商议道:“自从济州团练使黄安引一千人马进剿,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之后,周围府县,谁敢正眼觑咱梁山水泊?今日却有三百官军跑來捋虎须,真以为咱们梁山之刀不利否?哪位弟兄,愿下山一行,将这些官军都生擒了來?”
话音刚落,早乱哄哄站起了一片人,皆道:“天王哥哥,兄弟愿往!”
吴用见西门庆含笑不语,便笑道:“四泉兄弟,这三百官军,你怎么看?”此言一出,聚义厅里顿时安静了下來。
西门庆便站起身來,拱手道:“假亮先生,此事必有蹊跷!”
吴用以扇子轻轻击掌,笑道:“这蹊跷之处,兄弟便说來听听如何?”
西门庆便四下里一扬手,说道:“众家兄弟,咱们的梁山,兵精粮足,声势浩大,昔日一千人马都全军覆沒于此,何况今日只有三百人,又济得甚事?所以这三百官军,或是饵兵,引我军入其圈套;或是其中有何隐情,也未可知。”
刘唐便起身道:“前日里西门庆兄弟在讲武堂中,讲了那唐太宗李世民埋伏兵马,大破宋老生的战例,兄弟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不如就由小弟带些马军前去迎敌,诈败佯输进芦苇荡,引那三百官军追來时,一声炮响埋伏都起,便都生擒活足了他们,若是杀死了一个,也不算功!”
阮小七便跳起來道:“刘唐哥哥之言,却好耍子!小弟不才,就多带挠钩套索,在芦苇丛子里预备起來。待刘唐哥哥引官军到來,却便下手!”
晁盖大喜:“二位贤弟讲武堂果然沒有白进,竟然已经学会用计了!此真我梁山之福也!既如此,刘唐兄弟便引一百马军前去诱敌深入,小七兄弟引二百水军在芦苇荡中埋伏准备擒人。咱们以三百破他三百,才显咱梁山泊的手段,传扬到江湖上,也见得咱梁山好汉的威风!”
众人轰然道:“天王哥哥说得是!”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就由小弟带着讲武堂的学生们随刘唐哥哥出阵,也让他们亲身领略一下,狼狈奔逃是甚么个滋味儿,好磨磨他们那好勇斗狠的性子!”众头领听了,都笑了起來,大家分头自去准备。
先不说阮小七那边,喽罗们为了加入二百擒人大军,几乎挤破了头,且说西门庆和刘唐,引一百讲武堂精锐,飞马前去迎敌。这些人知道今天自己是要去打败仗的,一个个都是萎靡不振,无精打采,就跟连贯痢疾了七天七夜一样。
刘唐便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了几声,却被西门庆劝开了说道:“刘唐哥哥,见了如此颓丧之兵,那三百官军才不疑是计啊!”刘唐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四泉兄弟说得有理,这做戏嘛,自然是要做全套的!”
二月虽然微寒,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百余骑人马泼风一般,早和那三百官军打了个对头正面。刘唐便指点着对面喝道:“你们是哪里來的贪官走狗?也敢來动我水泊梁山的念头,真是不知死活!哪一个放马过來,让你刘爷爷先斫了祭刀?”
话音未落,对面早飞出两匹马來,西门庆看了,心中暗暗一笑。
那两匹马來到阵前,却不交锋,马上二人虚扬双手,不拿军器,显示自家并无恶意,扬声道:“对面的好汉,既然自称姓刘,可是梁山赤发鬼刘唐刘头领吗?”
刘唐见那两人一个生得丰神俊朗,英姿勃发,一个生得黑脸虬髯,声若洪钟,都是一表非俗的人物,却显然不为厮杀而來,心下大奇:“怪不得西门庆兄弟说來人必有蹊跷,果然不出转世天星所料!”先向西门庆一翘大拇指,然后才大声道:“咱家正是刘唐,你们却是哪个?”
那个英俊的少年将军看着刘唐身边的西门庆,问道:“久闻刘唐头领大名,如雷贯耳,却不知刘头领身边这位好汉又是何等人物?可是梁山智多星吴用吴军师吗?”
刘唐听了大怒,喝道:“你这厮!枉生了一双好眼,却是有眼不识泰山!我家兄弟,虽然不是吴军师,却比吴军师奢遮多了!你难道沒有听说过三奇公子西门庆大名吗?”
那嗓门洪亮之人大惊了一声:“莫不是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三奇公子?”
西门庆催马上前拱手,笑道:“不敢当,正是小可!”
话音未落,那二将翻身下马,早已拜倒在地。这正是:
只因平日行仁义,方信今时折英豪。却不知來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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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來人下马剪拂,西门庆心中有数,也急忙跳下马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搀扶。刘唐见了大吃一惊,唯恐西门庆有失,抄了朴刀,紧紧跟在身后。
扶起二人后,却听西门庆道:“两位将军不持兵器空手而來,更加向我西门庆礼拜,必无恶意。却不知二位将军尊姓大名?”
那英俊少年将军便道:“小弟花荣,曾做青州清风寨的知寨;这一位是我妹夫,姓秦,名秦明,曾做青州城兵马都统制。”
见刘唐听了脸上变色,花荣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说道:“小弟和郓城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相交莫逆,蒙公明哥哥不弃,写下一封荐书安排小弟等人上梁山泊入伙。却不想在这半路上,就碰上了赤发鬼刘唐刘头领,还有与公明哥哥齐名的西门庆哥哥。小弟得以亲近芝兰,当真是三生有幸!”
“哦?”西门庆故意精神一振,追问道,“郓城及时雨宋江,我早已久闻大名,只恨拜会稍迟,他已经游走在江湖上。今日宋江哥哥何在?且让小可当面拜见!”
一边说,一边向花荣、秦明身后的队伍中翘首而望。
花荣苦笑道:“西门庆哥哥听禀:公明哥哥本來是和我们一起投梁山來的。但半路上接到家中书信,说是他父亲宋太公殁了,公明哥哥是孝义之人,一闻此信,天地不顾,便辞了我们回家去了!”
西门庆和刘唐便面面相觑,跺足道:“我却恁的沒福!前回去郓城县拜见,公明兄却杀了阎婆惜,星夜脱逃,因此不得相见;谁知今日相会在即,偏偏却又失之交臂,造化弄人,竟至于斯,真令人可叹可恨!”
表演到情切处,西门庆便埋怨花荣道:“花荣兄弟你也是,既已到了梁山脚下,无论如何,也应当将公明兄迎头抱住,把臂拖來,如何却放他走了?”
花荣还未曾回答,早有身边秦明霹雳般一声断喝:“西门大官人,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错怪平人?那宋江哥哥听得父亲身故,打墙撞壁,恨不得自己也去寻死,如何肯停脚听人劝?只怕现在,也飞回家多时了!扪心自问,若你父亲沒了,你心上却又如何?”
刘唐听了,眼眉倒竖,用手指着秦明喝道:“你这厮!平白咒人亲眷,好生无礼!”
秦明侧目斜睨刘唐,冷笑道:“世上沽名钓誉之人忒也多了,我便无礼,你却又怎的?”
西门庆听着心头一动,暗中想道:“这秦明眉间一团抑郁之气,显然还在心伤自家妻子儿女之死。他这沽名钓誉一说,听着倒不象是在说我,而是在说那黑厮儿宋江!”
那边刘唐听秦明挑衅,早跳了起來,大叫道:“梁山脚下,敢冲着三奇公子无礼的,你还是头一个!哈哈!就让我刘唐來会会你,看看你有甚么本事,敢在这里向我兄弟说嘴!嘿嘿!你也配?”
朴刀摇三摇晃三晃,见秦明手中马上都沒军器,刘唐冷笑道:“我若现在挥刀砍你,也不是好汉!你且回去,拿兵刃來战!”
秦明冷着脸道:“空手便怎的?空手杀不了人吗?你是汉子的,便先搂头剁我一刀试试!”
刘唐大怒,恶狠狠想道:“待老子反转刀背,在这厮脑袋上敲一个包,也给他长长记性!”正准备将心动化为行动时,西门庆早横身到了两人中间。
“刘唐哥哥,且将刀放下!让人一步,海阔天空。”看刘唐还是火杂杂押着刀,西门庆又道,“刘唐哥哥,便不看公明兄的面子,也往江湖道义上想一想----倚仗主场之势,欺压远來之客,岂是咱梁山好汉所为?”
刘唐长吁了一口气,总算将朴刀垂了下去。
西门庆转身向秦明一拱手,深施一礼,说道:“秦明大哥,方才是小弟求见宋公明心切,因此言语间失了礼数。秦兄批评得甚是有理,小弟不敢狡辩,就在这里向花荣兄弟和秦明大哥赔罪!”
看到西门庆作势要跪,花荣急忙一把抱住,连声道:“这个却如何使得!”
秦明呆了瞬息时间,终于上前搭了把手,帮着花荣将西门庆扶正了,这才抱拳垂头道:“三奇公子,气度宽宏,果然是名不虚传。刚才却是秦明一时气急,失礼了!还望三奇公子恕罪!也望这位刘兄恕罪!”
刘唐是爽快汉子,见秦明抱拳躬身,说得极是诚恳,心中的气顿时平了,便回礼道:“敢认错,有担当,正是好汉所为!何罪之有?”
西门庆便笑道:“秦明大哥有名‘霹雳火’,性子急躁些,也是有的。若每一句话都计较起來,天天便只顾得打架了,还做甚么兄弟?哈哈哈……”
秦明“哦”了一声,点头道:“原來,三奇公子也听说过秦明的诨名?”
西门庆点头道:“霹雳火秦明,一条狼牙棒威镇山东八府,小弟自然是久仰大名。只可惜足迹未能前往青州,不得当面拜见,今日相会,实慰小弟平生之愿!”
秦明听西门庆言语中将自己拔得甚高,心中有三分得意,却有七分歉疚,暗想道:“三奇公子一片诚心待我,我却用冷言去伤犯人家!我秦明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
这时西门庆一手拉了花荣,一手拉了秦明,问道:“却不知,为什么小李广花荣和霹雳火秦明,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却來咱们这梁山水泊入伙?”
花荣脸有愧色,瞥了秦明一眼,朦胧道:“这个……说來话长!”
西门庆点头道:“既如此,且先不忙说----待兄弟我先打发人马回去,禀报晁天王,说有宋公明书札來到,推荐英雄好汉上山入伙,让山寨准备迎接----那时进了聚义厅,众头领都到,大家再说不迟。”花荣听了,缓缓点头。
西门庆接着便安排刘唐带讲武堂众学兵收队回山寨。刘唐面色凝重,将西门庆一扯道:“兄弟,且借一步说话!”这正是:
得见磊落真君子,方识权诈诡小人。却不知刘唐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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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唐面色郑重,低声道:“兄弟,这花荣和秦明,我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头,知道他们是咱们山东道上有名的军官,今日却突然來到咱们的山寨,谁知道他们手中那封宋公明哥哥的书信是真是假?兄弟你把咱们的兵都打发了回去,若万一其中有诈时,怎生是好?”
西门庆心道:“花荣和秦明來意真假,这大宋还有人能比我更清楚吗?”
但看到刘唐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感动,便道:“刘唐哥哥,你一片深心,都是结计着我的话。但咱们梁山水泊,就是要有大山寨的气概!朝廷军官又怎的?他们整天被那些大头巾贪官踩在最底层,做狗受气,已非一日,若碰上了机缘,未必便沒有反意!我久闻霹雳秦明和小李广花荣的名头,敬他们是两条好汉。这般好汉,如何肯用诡计來害人?若留下自家人马保护,岂不显得咱们对他们心怀疑忌,反失了咱们梁山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小弟待他们以诚,他们必不负我!因此,哥哥还是先带人回去吧!”
刘唐深深地看了西门庆一眼,点点头,走到讲武堂众学兵前指挥传令。听到说不用故意打败仗了,讲武堂众学兵无不欢天喜地,一个个扯转马头,风一般卷回去了,唯恐走慢一步,西门庆和刘唐改了主意,那岂不是糟糕透顶?
西门庆见刘唐留下來不走,愣了一下,问道:“刘唐哥哥,你这是……?”
刘唐紧了紧手中的朴刀,笑道:“独留兄弟一人在此,刘唐放心不下,我也陪在兄弟身边,也显得咱们水泊梁山迎接起客人时,礼数隆重些!”
西门庆心中雪亮,知道刘唐这条义气汉子,劝自己不动时,索性便拿定了兄弟生死同心的主意。一时间胸口不由得热血沸腾:“前生今世,这般义烈的汉子,能有几个?!”
当下用力一握刘唐的手,沉声道:“哥哥,咱们兄弟,同生共死!”两人哈哈大笑着,并肩向秦明花荣这边行了回來。
秦明花荣对望一眼,心中对西门庆刘唐坦荡磊落的风度胸怀,都是大大敬服。秦明便想:“从三奇公子西门庆和这赤发鬼刘唐的表现中就可以看出,这梁山泊果然有大山寨的气魄,胜过青州那些草寇多矣!”
花荣却想得更深了一层:“三奇公子和刘唐刘头领一听有公明哥哥的书信前來,便深信不疑,撤去兵马坦然以对,看來这番听公明哥哥的话來梁山入伙,却是來得对了!得公明哥哥荐书在此,上下老小必有好去处!”
心中欢喜之下,便把后队人马引上前來,和西门庆、刘唐相见。为头的有几条好汉,一个人相貌端方,身躯长大,满身甲胄,气凝如山,挎着一口丧门剑,威风凛凛。说起來时,却是霹雳火秦明的徒弟,姓黄名信,绰号镇三山,曾作青州兵马都监,受了师傅秦明感召后,也來梁山入伙。
黄信身边一人,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以一条红绢帕裹着头发,身上披着一领枣红纻丝纳袄,却是山东莱州人,占住了青州清风山,江湖号称锦毛虎的燕顺。
燕顺身后跟着两人,一人生得白净面皮,三牙掩口髭须,瘦长膀阔,也裹了顶绛红头巾,乃是浙西苏州人,后來流落到清风山坐了第三把交椅,江湖人称白面郎君的郑天寿。
还有一个,生得五短身材,面貌丑陋,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动处,总学着妇人姿态用眼角瞅人,介绍到他时偏偏又吆五喝六,妆出一副粗卤样儿來。原來这人祖贯两淮人氏,姓王名英,赶车的出身,因半路上见财起意,劫了客人,案发到官,越狱后逃跑在江湖上,绿林中熬出个诨名,叫做矮脚虎,人见他生得实在矮,索性口顺便喊他王矮虎,后來到了清风山,坐了第二把交椅。
最后一个,生得身长八尺,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沒根髭髯,却是河北大名府人氏,姓石名勇,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人见他生得长大,就给他起了个异名,唤他作石将军。
盖因旧时营建新屋,每每在对着大路小巷口的墙角处,镶立一块儿大小不等的长石,石面刻有“泰山石敢当”。所谓石敢当,俗名就叫石将军,有一将把关万夫莫开之意。
石勇得了这个诨名,便骄横起來,有一天争闲气时,一拳打死了人,石敢当也当不住了,便逃走到沧州小旋风柴进的庄上避祸。后來又去郓城县见到了铁扇子宋清,受宋清委托,寻找宋江寄家书,正好半路上撞上了,便以寄信之微功,同上梁山入伙。
刘唐见这伙人中,又有朝廷军官,又有山贼草寇,胸口的疑心也慢慢淡了下來。暗想若是官府定计布下的圈套,人可以假扮得,这江湖上的匪气却假扮不得,看來这些人的入伙,却是个真的了。尽管心中疑窦消了大半,但刘唐还是捏紧了朴刀,随防在西门庆身后。
西门庆听了各人姓名,面上都是重重喜色,只是连连抱拳,口口声声道:“今日我梁山有幸,有恁多英雄好汉前來相投,西门庆便先喜出望外。如今已有先头部队回山寨送信去了,便请众家兄弟先去前边朱贵酒店,略略歇马,领了分例酒食,过不多时,便有船相接上山。”
众人亦是久闻西门庆三奇公子之名,今天一会,却见西门庆光明磊落,全无防备之心,礼数相待更是甚厚,无不心服口服,皆道:“江湖上都说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讲礼毕,西门庆和刘唐上马在前导引,花荣秦明左右相伴,花荣便歉然道:“西门庆哥哥何等身份?今日却來给小弟们引路,当真是生受了!”
西门庆笑道:“今日有英雄前來投奔,正是我梁山之天幸!只恨小可來得匆忙,未能盛仪远接,花荣兄弟却拿甚么虚名來盖我,却不是更让西门庆脸上惭愧?”这正是:
因何今朝多义气?缘为前世有成竹。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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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荣和秦明听西门庆说得客气,都是连连逊谢,一路说一路走,已经來到朱贵酒店。朱贵早已接到报信,出來迎接众人,都相见了,便叫放翻两头黄牛,散了分例酒食。花荣秦明带來的人马,东一堆西一堆的在四下里乱歇了。
不多时,就听桨声响处,水泊里早有二三十只大白棹船來接,船头当先一人,却是梁山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头领智多星吴用。花荣秦明见了大喜,花荣暗中思忖道:“怪不得公明哥哥说,梁山晁天王宽仁爱客,果然名不虚传。”
西门庆、吴用、刘唐、朱贵邀请秦明、花荣等七条好汉下船,老小车辆,人马行李,都搬在各船上,一路棹歌,望金沙滩而來。上得岸,滩头鼓乐喧天,早有晁盖、公孙胜、林冲等头领,亮全队迎接。
秦明、花荣等七人与各头领都相见了,一行人便乘马坐轿,直上梁山。到聚义厅后,晁盖先安排新來头领的老小家眷去后山安歇,一切妥当后,聚义厅中大吹大擂,自有小喽罗们杀牛宰鹅,安排出极丰盛的宴席,与秦明花荣等人接风洗尘。
酒席之上,便不免问起宋江近况。燕顺道:“去年腊月间,宋江哥哥到了小弟的清风山,被小弟留在山上,一连住了五七天。不意有一天,碰上了清风寨文知寨刘高的浑家上坟,便生出多少事來!”
西门庆听了,便问花荣道:“怎的这知寨一职,还分起文武來了?”
花荣道:“西门庆哥哥不知,朝政废驰这些年,冗官越來越多,这些官二代官三代如何安置?只好四处乱安编制,一个知寨,也硬分出文武來,却不是可以发两份儿俸禄?何况我朝素來重文轻武,小弟这知寨,当得也甚是憋气!”
西门庆听了,便点头道:“朝廷乱封冗官,到最后还不是百姓倒霉?那些俸禄,可都是百姓的血汗啊!偏偏狗官们一个个尸位素餐,只以剥削聚敛为事,却让花荣兄弟这般做实事的好官出不了头,若不同流合污,只好辞职远走,有气性的,就不得不逼上梁山了!”
秦明、花荣、黄信听了都喝彩:“西门庆哥哥说的,一点儿也不差!”
晁盖听了摇头,便叹道:“听贤弟们这般说,那个文知寨刘高,必然也是个贪官了!”
花荣便拱手道:“禀上天王哥哥。那刘高的浑家,和刘高那厮一样,也是个不安分的婆娘。生性不贤,只是调拨着他丈夫行不仁之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
阮小二便把桌子一拍:“这真个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花荣点头道:“阮二哥说得不错!因此腊月那天刘高惊天动地的叫喊起來,说他娘子上坟时,被清风山上的山大王给掳走了,吵嚷着要小弟去救人。小弟只盼清风山上燕大王一刀把那泼妇砍了,也少害青州的几个良民。因此只推病,谁來理会他?任刘高那厮自去救他那贼泼妇便是!”
吴用笑道:“小生知了!必然是刘高那浑家上坟,却和宋三郎生出了事來。”
王英便谄笑道:“军师哥哥料事如神,说的一星儿都不错。那日小弟听到有妇人上坟,知道是狗官刘高的家眷,那还有什么说的?因此敲一声锣儿,聚起孩儿们,便把那妇人手到擒來。小弟平生受够了这些狗官和二狗子的气,因此便把那妇人推到山嘴子上,要斫了祭刀,好为民除害!”
梁山众好汉听了都喝彩:“如此狗男女,正当一刀剁了头,钉在山巅上,给世间恶妇做个榜样!”
喝彩声中,燕顺和郑天寿都借酒遮脸,把头低了下去,尤其是郑天寿那白面郎君,那颜面上都红透了。旁边的秦明黄信嘴边也露出鄙薄之色,更是连眼角都不转过去一下。
西门庆心下雪亮,知道这王矮虎是贪花好色之徒,见了个平头正脸的女人就掉裤子的货色,还说什么为民除害?全是放屁。当下转头向花荣那边投了个询问的眼神,四目相对之下,花荣脸有尴尬之色,也把头低了下去。
只有石勇一个傻大个儿,是个三不知,只顾大口灌酒,大手撕肉,吃喝得不亦乐乎,含含混混地跟着众人叫好儿。
却听吴用笑道:“此时必然是宋三郎出面,将那妇人救了下來?”
王矮虎便一拍桌子跳了起來,惊愕道:“军师哥哥莫不是天神降世?否则如何能这般料事如神?正如军师哥哥所推算,正当小弟手起要刀落时,有公明哥哥大叫一声:‘刀下留人!’因此那贼妇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燕顺和郑天寿此时几乎把头戳进了裤裆里。他二人都是光明磊落的汉子,听王矮虎越说越离谱,都觉无地自容。那日王矮虎掳回那个妇人,搂进房里便要霸王硬上弓,更拉弓的时候,被宋江带着燕顺、郑天寿冲进去撞破了。宋江便劝说王矮虎说,这妇人是友人同僚之妻,只求王矮虎做个人情放她下山。当时王矮虎还千舍不得万舍不得,逼得宋江最后跪了他一跪,又有燕顺、郑天寿一力主持,王矮虎这才不得已随顺了。
谁知到了现在的王矮虎口中,他却成了为民除害的化身一般。说到宋江如何肯求,他自己如何仗义,最后如何饶了那妇人,还教训了几句天理公道话----一五一十,吹嘘得花团锦簇。
若沒有外人知道,燕顺和郑天寿硬起脸,也就挺过去了,偏偏花荣、秦明、黄信都在清风山上住了好些时日,小喽罗口中也不知听得了多少备细。如今王矮虎如此老鼠上秤盘----自站(赞)自称起來,却叫燕顺、郑天寿这等好汉子脸上如何下得去?
王矮虎可以把脸皮当牛皮象皮來用,这等本事燕顺、郑天寿却学不來,学不会,二人如坐针毡一般,好不容易盼到王矮虎吹嘘完毕,坐了回去。这正是:
才悔今日丢颜脸,方恨昨时认弟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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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入云龙公孙胜叹息道:“宋三郎虽然仁义,但这一回仁义却使差了!那等恶妇,心地最窄,平生只知吹枕头风,收龌龊钱,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早该一刀剁了,省去多少麻烦!若放他回去时,必有后患!”
西门庆便替宋江开解道:“一清先生说的虽在理,但宋江哥哥却是宁可天下人负他,他不负天下人,一事当前,先替别人打算。这等仁义之人,如何肯看着一个弱女子死于刀下,却袖手旁观?若他肯如此,也不是郓城及时雨了!”
晁盖、刘唐都点头:“四泉兄弟之言,一点儿不错!”
花荣便抬头道:“西门庆哥哥所言,确是至理。当日公明哥哥义气当先,救了那不贤的妇人,谁知后來公明哥哥住到了小弟家里,元宵节夜看小鳌山花灯会时,灯光影里被那妇人一眼看见了,因此恩将仇报,将公明哥哥捉了起來,打得皮开肉绽,若不是小弟抢了出來,性命也失了多时了!”
晁盖听了大怒,虬髯倒竖,虎目圆睁,骂道:“这等恶妇,便当罚她坐木驴才是!真恼杀我也!”
花荣听了便宽解道:“天王哥哥休要动怒!刘高那不贤的恶妇,早已经被燕大哥一刀挥为两段,现在笃定连尸骨都臭了。”
晁盖转怒为喜,笑向燕顺道:“燕兄弟,杀得好!如此方出我胸中一口恶气!”
燕顺这时才不得不把头从裤裆里拔出來,站起身苦笑着拱手道:“天王哥哥,小弟只恨那婆娘杀得迟了!这等不贤的烂货,只知道背地里捞龌龊钱,挑唆着在笔头上毒害善良人,早该刀刀斩尽,刃刃诛绝才对!偏偏有人还把她当宝,金屋藏娇,最后动起刀子來,却不是自害自命?!”
恨骂着,燕顺有意无意地瞥了矮脚虎王英一眼。王矮虎低了头,只是把脸埋在碗里喝酒。
西门庆看得分明,笑问道:“却不知把那恶妇当宝,想要金屋藏娇的,却是哪一个?”
燕顺不好意思拆王矮虎的台,便替他遮掩道:“还有哪个?自然是刘高那厮了!那厮见花荣兄弟将宋江哥哥救走,料想哥哥必投清风山,因此连夜派人在山前路上埋伏,把宋江哥哥又捉回去不算,还设下了伏兵计,连花荣兄弟也捉住了。”
旁边黄信起身拱手道:“说起來,这个却是黄信的不是了。咱家得了青州知府的吩咐,说清风寨副知寨花荣通贼,因此布下了埋伏,只说调解清风寨文武不和,却摔杯为号,将花荣兄弟拿了下來。咱家有眼不辨贤愚,实在得罪花荣兄弟不浅,还望花荣兄弟恕罪!”
说着,黄信向花荣这边深深一躬,花荣急忙起身还礼,逊谢道:“黄兄虽然拿了小弟,但只是囿于公事。黄兄看在彼此同是武职的情份上,却待小弟甚是宽厚,后來待小弟的家眷也极见宽仁,小弟感念黄兄的情还感念不过來,哪里会怪罪呢?”
二人谦让时,阮小五听得着急,便追问道:“宋江哥哥和花荣兄弟都吃拿了,后來怎样?”
黄信便歉然道:“后來,小弟便押解宋江哥哥和花荣兄弟上青州去。刘高那厮,却说宋江哥哥是甚么‘郓城虎张三’,小弟信以为真,几乎犯下了大错----宋江哥哥身上还背着阎婆惜的人命官司,这州里如何去得?”
阮小七便拍腿道:“这一下可如何是好?”
黄信吁了口气道:“天幸有清风山三位头领,带了人马拦住了去路,将宋江哥哥和花荣哥哥都救了下來,否则岂不是小弟的罪孽?更有刘高那害民贼和兄弟同上青州,却吃清风山三位头领生擒活拿了去,后來听说被花荣兄弟一刀剜了心肝,真个是大快人心了!”
聚义厅中,西门庆领头喝彩道:“杀得好!”众好汉举起酒來,都痛快干了一碗。
黄信也喝了一碗,抹了抹唇边酒渍后说道:“当日清风山三位头领來夺人时,小弟寡不敌众,冲开条路,回了清风寨,向青州府里报说花荣兄弟反上了清风山。兹事体大,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不敢怠慢,很快就派我师傅领兵五百,來清风山收剿。”
西门庆奇道:“青州知府不是王士奇吗?怎么变成慕容彦达了?”
黄信道:“三奇公子有所不知,你去河南的那些天,青州府就换了知府,听说这慕容知府來头不小,他妹子是当今官家的贵妃……”
聚义厅中众人都是一惊,西门庆便叹道:“原來又是一个皇亲国戚!想必刮起青州地皮來,定然更加肆无忌惮了!”
秦明摇头道:“众位都错了!那甚么贵妃的传言,如何信得?今日这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他妹子并不是当今官家的贵妃娘娘。”
众人听了大奇,纷纷问道:“不是贵妃,却是甚么?”
秦明喝了碗苦酒,冷笑道:“虽然慕容彦达的妹子不是贵妃,却比起贵妃來也差不了多少,甚至犹有过之----他妹子是蔡京蔡元长的宠妾,众位自己想想罢!”
晁盖听了便叹气道:“罢了!青州百姓休矣!”众头领无不叹息。
西门庆心中一动,想起前世所看《挥塵录·后录》第八卷中,记载着蔡京被宋钦宗贬出京都后,有北方金国权贵指名索取他的三个宠妾,宋钦宗因此一纸诏书,将那三个可怜女子生拉活拽去了。这三个美女名动金国,自然都有殊色,其中两个分姓邢、武,另一个就姓慕容,看來,这姓慕容的宠妾就是现在青州知府慕容彦达的妹子了。
爱妾被抢,蔡京亦只能黯然做离别诗云:“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东风。如今去逐它人手,谁复樽前念老翁?”
想想蔡京贪渎一世,最终落了个身死名裂,连自家的爱妾都保不住,沦为异族的玩物,这便是贪官的报应啊!
不过西门庆随即感叹一声----这等报应落在后世贪官眼中,却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正是:
江山代有贪官出,各领无耻一百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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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聚义厅中,说到青州慕容知府的无耻时,都是人人切齿。郑天寿便道:“那厮在青州贪赃枉法,刻薄百姓,上行下效之下,青州之官,十有九贪,百姓被催逼得民不聊生,只好上山落草。朝廷派兵來剿时,大家都知道退后一步,再无死所,因此人人奋勇争先,秦统制虽勇,还是奈何我们不得。”
秦明惨白着脸,灌了自己一碗酒,说道:“这个我承认,清风山一战,秦明输得不冤。”
厅中众好汉虽然都想知道清风山之战的备细,但这话題牵扯到秦明的脸面,因此大家还是保持了沉默,晁盖更把话头岔了开去:“这才是有缘千里來相会,英雄不打不相识。若不是那慕容狗官发兵青州,秦明兄弟也不会因此而來咱们梁山泊了!众家兄弟,为新头领们的上山,走一个!”
众人哄然应是,都举碗干了。
矮脚虎王英喝得多了,此时便大着舌头笑道:“天王哥哥,那秦明秦统制脾气可犟着呢!若不是宋江哥哥的妙计,此时他还在青州做着他的兵马总管统制使,逍遥安乐,哪里舍得上梁山?”
听到话題扯到了宋江的身上,晁盖大喜,便追问道:“却不知宋三郎有何妙计?”
王矮虎打了个酒嗝,眉飞色舞道:“天王哥哥你有所不知啊!那日陷马坑里拿得秦总管,咱们便劝说秦总管在清风山落草,论秤分金银,整套穿衣服,不强似受那大头巾赃官的气?谁知秦总管性子左强,就是不肯!宋江哥哥便将些甜话儿调和他,将他哄得醉了,解衣卸甲,安睡在客房内,咱们却穿了他的衣甲,取了他的兵器马匹,自去行事!”
吴用以扇击手,哈哈大笑,连声道:“好计!好计!”
西门庆听了,心上猛然一沉,想起一件事來,一颗心顿时颤个不住。转眼向秦明那边看去时,却见秦明低垂了头,手扶在桌子上,黄信却在他身边,将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声道:“师傅小心些!若再喝,只怕便要醉了!”
却听王矮虎得意洋洋道:“宋江哥哥寻了个同秦总管有三四分相似的小卒,再略打收拾结束,黑夜里看时,活脱脱便和秦总管一般无二!当下宋江哥哥带队,小弟和燕顺哥哥领了五十余人,簇拥着那个假秦总管,來到青州城外叫门,只说是秦总管反了朝廷,前來迎接家眷,让那慕容狗官早早把秦总管的家眷献出城來。那狗官骄横惯了,哪里会答应?咱们兄弟便一不做,二不休----”
王矮虎说得兴起,又去舀酒喝,旁边众头领追问道:“后來怎样?后來怎样?”
燕顺这时,才把脸低了下去;那边的秦明面如死灰,两只手掌上青筋绽现,黄信将他按得更加紧了。
就听王矮虎炫耀道:“宋江哥哥早料到那狗官仗着城高池深,不把咱们兄弟放在眼里;又料到他黑夜里定然不敢开城门,來赶杀咱们这五十余人,因此便让小弟一把火,将青州城外的民居都点着了,有那蚁民从火场里逃出來的,就让那个假秦总管,在火光影里点拨着小喽罗去杀人。嘿嘿!这一场火,烧得痛快!杀得也痛快啊!一夜之间,两三百条人命,正见得我王矮虎的本事!”
梁山众头领听了,都是骇然变色!郑天寿便站起身來,喝道:“王二哥,你喝得太多,说的都是醉里梦里的话!还是快快坐下,酽酽的喝一盏醒酒汤的好!”
王矮虎见郑天寿出座來拉他,突然变了面皮,将郑天寿伸出的手“啪”的一下打了回去,喝骂道:“去你妈啦个逼的郑老三!你和燕老大一样,都他妈是假仁假义的人物!宋江哥哥杀几个人,你们口中还要掂十个过子。你们也不想一想,若非如此,焉能绝了秦总管的后路,让他跟咱们同聚大义?你们两个在一起唉声叹气,数落宋江哥哥的不是,逃得过我王英哪一只耳朵去?!”
燕顺这时忍无可忍,便跳起來骂道:“王英!你这厮但凡吃得醉了,便要胡吣!还是赶紧给我坐下來,待席散后挺你的尸去吧!”
王矮虎一听“挺尸”二字,圆彪彪睁起了两只蛤蟆眼,大怒道:“燕顺!老爷高兴时,叫你一声大哥!不高兴时,却认得你是鸟?!你一刀砍了我看上的那刘高娘子不说,偏又來坏我的好姻缘!宋江哥哥本來答应许我一头亲事,若不是你上赶着做媒,花知寨那水灵灵的妹子,早就是我王矮虎的老婆,哪里能轮到他秦明头上?!”
这话说出來,秦明再按捺不住,一挥臂弹开黄信,霍然而起;那边花荣听到王矮虎竟然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龌龊念头转到了自家妹子头上,也竖着剑眉跳了起來。
梁山众头领眼见势头不好,齐齐站起,待要劝解时,却听“啪”的一声,一个酒盅子已经在地上被摔得粉碎。众人都吃了一惊,转头看时,那摔杯之人却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此时的西门庆红着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若我早记得此事,让武二哥投二龙山之前,先往清风山走一遭,以他现在的性子,宋江这毒计,万难得逞!就算那王矮虎想要倒行逆施,武二哥一刀挥过,也早切下他的狗头多时了!谁知我一念之差,却误了青州城外那两三百无辜平民的性命!”
想到切骨之处,西门庆一腔怒气直冲顶门,天灵都要粉碎,伸手先摔了一个盅子,然后跳出席去指着王矮虎的鼻子便骂:“王矮虎!你个**的王八蛋东西!宋江哥哥号称郓城及时雨,是何等大仁大义的人物?焉肯行这般歹毒之事?必然是你这厮自作主张,借着宋江哥哥的名义,去青州城下杀人放火,抢掠财物,翻回头來却把一口黑锅背在了宋江哥哥身上!王矮虎!你这厮好毒的心计!”
梁山众头领面面相觑,心中都暗道:“西门庆兄弟(哥哥)说得有理!”这正是:
只因奸贼生毒计,才惹好汉动无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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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矮虎先是被西门庆骂愣了,等反应过來后,勃然大怒:“宋江哥哥定下计谋,却关我鸟事?!你竟敢拿这等臭屁來葬送老爷,我眼睛识得你是三奇公子,拳头却认不得你!你再敢跟老爷瞪眼,把你眼珠抠出來当泡儿踩你信不信?”
梁山众头领听了,都睥睨着那王矮虎不言,更有焦挺、吕方、郭盛把手都按在了刀把剑柄上。
西门庆听王矮虎出口不逊,更是大怒,若不是旁边众人紧拉着,早已一指头捅到了那厮的鼻子尖儿上去。人虽然过不去,但声音却能过去:“王矮虎!你这个矬子小人!想当初你赶车倒马的时候,就不是个好东西!见了客人的财物,但生心动意,劫掠了人家,这是好汉做的事体?都说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这些行业的名头,生生都是被你这等小人给败坏的!”
王矮虎听西门庆说起他的旧事,紫胀了脸皮,大叫道:“老爷便抢了,又怎的?我也要吃饭!我也要活下去!凭什么有人坐在那里,就有人大把大把的送钱,老爷只是小抢一把,就成了罪过?你们不也是抢?若不抢,这八百里的梁山大寨,三天就得散伙!都是贼,盆儿莫说罐儿黑吧!居然还在这里恶心人!若把你饿上三天,再看你是甚么德性,比老爷我又能强到哪里去?!”
王矮虎这一番强辩话,却有些伤众,阮小二便站出來冷笑道:“王英!你说咱们是贼,不错,咱们就是贼,咱们也抢!但咱弟兄抢的是蔡京的十万贯生辰纲,是贪官污吏,是土豪劣绅,天理知之,亦不为罪,对得住聚义堂外那杆‘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你这厮,却是抢劫同你订了约的客商,这等监守自盗的狗,也敢來我梁山好汉面前说嘴吗?”
立地太岁瞪起两只凶眼,谁敢触犯?王矮虎被他气势所逼,退后一步,色厉内荏地叫道:“你想怎的?我清风山的好汉,也不是你梁山随便欺负的!”回头一看,却见燕顺、郑天寿远远地站在一边,都把身子背转了过去。
西门庆骂道:“你这心短身短的狗贼!清风山燕顺大哥和郑天寿兄弟爱你武艺好,把你这厮收在伙里,你得了这个安身去处,就该痛改前非才是!谁知你死性不改,照样贪花好色,惹是生非----你对得住清风山弟兄的知遇之恩吗?”
燕顺和郑天寿听到西门庆语言中对自己颇为回护,都是口里不言,心底感激。
却听西门庆又痛骂道:“你牲口发春,抢回个恶妇,连累了宋江哥哥多少!到最后杀了两三百无辜百姓,又给秦明兄大大的栽了赃----你便是要请秦明兄同聚大义,也该想个平和些的法儿,放着秦明兄妻儿都在青州城,你就在城外冒名杀人放火起來,这等保佑人灭门绝户的事情,你竟然也做得出來,你就不怕日后断子绝孙吗?我來问你!秦明兄的家眷,最后怎么样了?”
随着西门庆义正辞严的喝问声的提高,王矮虎的酒已经被惊醒了一半,感应着梁山众头领无声而敌视的气场,王矮虎后退一步,叫起撞天屈來:“我在城外放火杀人,那慕容狗官在城头当然也不会客气。秦总管的妻儿,都被他杀了!可我他妈的真的冤啊!宋江哥哥让我放手去做,我敢不去做吗?若不信时,这里花知寨、燕大哥、郑三弟都是见证!”
西门庆拿眼向花荣、燕顺、郑天寿那边一看时,三人都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对视。秦明旧话重听,仿佛又回到了那一片曾经的瓦砾场上,看到了青州城头悬挑着的妻儿首级,铁打般的汉子虽然闭上了眼睛,手掌遮住了脸庞,但眼泪还是从指缝中涓涓而落,旁人看了无不恻然。
“咄”的大喝了一声,西门庆指着王矮虎骂道:“王矮虎,你杀了人,却还要把黑锅背到宋江哥哥的头上!你这厮虽然好算计,可别人却也不是傻子!宋江哥哥号称郓城及时雨,平生也不知救助过多少平民百姓,岂能与你这小人同流合污,胡乱杀人放火?我西门庆第一个不信!”
晁盖等人心里都偏着宋江三分,再加上鄙薄这王矮虎的为人,也跟着西门庆暗暗点头。花荣见了,心想此事再扯下去,又有何味道?因此站起身向晁盖深施一礼道:“天王哥哥,王英兄弟早醉糊涂了,只怕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弟求个情,请天王哥哥和众位头领恕他无礼,准他下去睡觉吧!”
晁盖见王矮虎低头不语,一脸抑郁难平的样子,也不想再深究下去,便点头道:“好汉做事无妨。今日王英兄弟固然醉了,但西门庆兄弟醉得亦是不轻,大家多包涵着。”
大家葫芦提的一笑,花荣便同燕顺、郑天寿将王矮虎挟了出去,去客房里歇宿。王矮虎也不理人,气忿忿的自睡了。
花荣唯恐秦明心头气愤难平,和梁山众头领多说些有损无益的话,安顿了王矮虎,和燕顺、郑天寿急急都回聚义厅上來看时,却见秦明并不多言,只是闷声拉着黄信喝酒,花荣心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聚义厅中的气氛,终究有些沉闷,吴用便提议道:“且去山前闲玩一回,再來赴席。”当下众头领相谦相让,下阶闲步乐情,观赏山景。
二三月初交,正是鸿雁來宾的好时令。行至寨前第三关上时,花荣听到空中有雁声嘹亮,心中思忖道:“好不容易在公明哥哥书信的荫庇下上山,偏偏面子却被王矮虎那厮丢尽,若不施展手段,岂不让梁山大小头领看低了我们这一行人?这行大雁飞來正巧,且让我亮出神箭本事,让众人敬服!”
想到此处,便四下里一看,却见吕方郭盛腰间都带着弓箭,便唱个喏,向二人讨过來手中一看,见都是上好的泥金鹊画细弓,正合自己心意,便绰了一张弓,取了一枝好箭,向晁盖道:“梁山山景,确有可供赏玩之处。小弟不才,想要锦上添花,与众头领引为笑乐。且看天边雁來,花荣未敢夸口,这枝箭要射在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上。若射不中时,众头领休笑。”
说着,正准备弯弓搭箭时,却听有人大喝一声:“慢!”这正是:
莫许神臂施绝艺,因对奸雄起嫌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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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阻止花荣射雁?三奇公子西门庆。
花荣停弓罢手,按捺了心头的羞怒,向西门庆拱手道:“西门庆哥哥不许小弟射雁,却不知意欲何为?”
西门庆还礼道:“花荣兄弟休怪,梁山山规如此,任何人不得违抗!”
吴用见花荣脸上全是迷惘之色,便笑道:“花荣贤弟有所不知。我家四泉兄弟上山以來,普施教化,同众兄弟约定了三不打,天王哥哥听了认为有理,便传扬开來,作为梁山山规。”
花荣奇道:“何谓三不打?”
吴用道:“天上的宾鸿,有兄弟雁序之情,一不打;水中的乌鱼,有忠义之心,二不打;地上的狗,有守卫家园的好处,三不打。因此咱们梁山禁止射雁,只恐伤了世间万物兄弟之情。”
花荣一听,向西门庆改容相谢道:“小弟方才不知兄长如此高义,心中竟然怨怼兄长,还望西门庆哥哥恕罪!”
西门庆笑道:“挽弓放箭,自有鹄的。这天上來宾的鸿雁,花荣兄弟还是饶了它们吧!也图个好口彩!”
花荣听了,心中更是感激:“原來这西门庆哥哥因为我们远來是客,所以更不欲我射杀这來宾的鸿雁。能极情于飞禽之人,必然能尽情于兄弟!三奇公子之名,果然是名下无虚!”想到此,丢开细弓,花荣是扑翻身便拜。
西门庆急忙扶起,大雁虽未射成,但气氛却活跃了许多。大家在关上指点风景,说笑了一回,才又回到聚义厅中,重新翻席,到晚各自歇息。
第二日,山寨中再备筵席,准备议定座次,谁知诸人都到,内中唯独少了矮脚虎王英。问起服侍的小喽罗时,小喽罗说那姓王的今日绝早起身,让小喽罗领他下了三关,在金沙滩边搭了只船自去了。
众好汉听了,都是面面相觑,晁盖便派小喽罗们四下里分投去赶,但哪里还赶得上?那矮脚虎个儿小腿快,早不知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燕顺便道:“王英那厮,想必是因为昨天在此处胡言乱语时,话中大大冲撞了宋江哥哥,今晨起來面羞,无颜面对各位头领,因此这才不辞而别。”
阮小二便道:“那等不知礼的粗人,便留下他,也是咱梁山的祸害。咱们爱的是燕兄弟这般知礼的英雄,敬的是白面郎君这样识数的好汉,那王矮虎……嘿嘿,也罢了!”
刘唐也道:“当着燕兄弟、郑兄弟,我也不算是背后说人。昨天晚上我细细问了小喽罗,原來这王矮虎贪花好色,不是好汉中的路数。咱们江湖上的汉子,斩头喋血,最怕裆里一松,那便什么都怂了。若留这等人在咱们山寨,只怕坏了规矩,下面人都不好管了!”
阮小五、阮小七等人也都七嘴八舌,数落着王矮虎的种种不是。吴用便道:“莫因一颗老鼠屎,却坏了一锅汤,咱们今日,且先把这座次议定再说!”众人哄然称是。
细叙之下,本是秦明才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阮小七肩下,坐了第十位,秦明第十一位,吕方、郭盛之下,便是黄信、杜迁、宋万、朱贵、焦挺、陈小飞、燕顺、郑天寿、石勇、白胜。
座次排定,当日便大吹大擂,杀牛宰鹅,排布盛宴,酒宴上秦明拉了西门庆的手,也不说话,只是闷声敬酒,西门庆舍命陪君子,撒开了一拼,两人都吃醉了。
醉了的秦明放声痛哭,口口声声道:“西门庆兄弟帮我出了一半的冤气,从今之后若有差遣,秦明万死不辞!”这等说起來本应该慷慨激昂的话,此时却听得人人心头凄凉。众头领忍不住便骂:“王矮虎那厮,却忒也心毒了,青州城下那一片瓦砾场,却杀得秦明兄弟好苦!”黄信听了咬牙,花荣、燕顺、郑天寿却是垂头无语。
一连吃了好几日作庆酒席,这一日却是阮小七赌赢了,兴高采烈地拿着博來的彩头利物整治酒菜还席,大家正推杯换盏吃得高兴,突然有小喽罗进厅來报:“禀上各位头领,那个走了的王矮虎,他又回來了!”
听到王矮虎的名字,聚义厅中大部分人倒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秦明用力之下,金杯都让他嵌进桌子里去了。刘唐见了,便暗中拉着阮小二道:“咱们这回的座次可排得差了。这位秦明哥哥如此了得,功夫实在咱们兄弟之上,我的这把交椅,实在应该由他來坐才对!”
阮小二点头道:“刘唐哥哥说得有理!待今日之后,你我去向天王哥哥军师哥哥回明了,大家商议。”
他们这边耳语,那边晁盖早已派船将王矮虎接了过來,那王矮虎一进聚义厅,便“噗嗵”跪倒,大声道:“各位哥哥,大事不好了!”
晁盖听他把话说得如此耸人听闻,心中又添了几分不快,便冷着声音问道:“何事惊慌?”
王矮虎道:“是宋江哥哥!宋江哥哥吃郓城县里两个叫赵能、赵得的都头给拿了!”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了,都吃了一惊,便赶紧叫王矮虎起來,在椅上坐下,斟起酒來给他润喉,又问他宋江被捉的详细缘故。
原來宋江接到石勇传书,信中说老父已死,宋江悲痛欲绝之下,星夜赶回家奔丧。结果回家一看,宋太公却活得生龙活虎一般,只因为朝廷开恩,降下赦书一道,凡民间所犯大罪,尽减一等科断,所以说宋江的杀人大罪,就算到官,也只是问个流徒,不会被抵命了。
宋太公是个老奸巨滑的。从前儿子杀了人要抵命,他便任凭宋江逃走在江湖上,哪怕是落草为寇,也胜过被官司追了性命;但现在既然抵不了命,便是回來判个流徒,宋家有的是钱,随便熬上两年,照样可以熬出头來,重做良民,因此这时哪里还容许宋江落草为寇?一封假书只说自己死了,便把宋江勾了回來。
结果宋江悲伤心切,路上便不免失了检点,被精细公人给缀上了。郓城县新來的两个都头赵能、赵得,星夜带了一百余人,突然袭击,把宋江抓了个正着。这正是:
塞翁失马得福祸,奸雄刺配见枯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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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矮虎离了梁山,马上后悔,心中思忖道:“昨日喝多了酒,真的说错话了!那西门庆骂我枉杀平人,我何必跟他犟嘴?就低声下气,代宋江哥哥把黑锅背了下來,日后宋江哥哥听到了,心里岂不感念我?现在却闪得我梁山不得住,清风山不得回。唉!花荣那个水灵灵的小妹子,真的是害我不浅!”
想到花荣的妹子,王矮虎的心头又是一阵潮热。清风山燕顺一刀砍了刘高那不贤的婆娘之后,本來已经决定拿她做压寨夫人的王矮虎大怒,拔刀便要和燕顺火并,还是宋江拦在里头,好说歹说,最后答应许他一门好亲事,王矮虎有了里子面子,这才不闹了。
后來花荣搬取家眷,王矮虎无意中见到了花荣的娘子和妹子,都是天姿国色的好人材,王矮虎便失了魂魄,认定宋江许他的好姻缘在这里了。就在他痴心妄想时,谁知半道上却吃秦明戗了行去,王矮虎心下如何能服?只恨自己沒有秦明那般本事,胸口常怀郁郁。梁山聚义厅中喝得多了时,嘴上便沒了把门的,伤犯秦明,性起时更把宋江都卖了。
王矮虎倒也不是一个牛角尖钻到死的,酒醒心明,便决定道:“如今梁山是回不去的了,索性便去郓城县,投宋江哥哥去,且在他家庄上鬼混几时,再做道理。”想算明白,便投西南方向而來,走了五十里,早到了郓城县。
进了郓城县,正在开口打听宋家庄,却听得县里沸沸扬扬,都说曾经的宋押司被新参的都头赵能、赵得两兄弟给捉住了,如今关在牢里,要审判当年的人命官司。王矮虎吃了一惊,便飞奔向宋家庄來,找铁扇子宋清商量劫牢反狱的事。
谁知到了宋家庄上一看,宋太公那老头儿居然还活着!那老儿便一脸正气地说道:“宋江犯罪,自当受到国法惩处,我等本是安善本份人家,岂能做劫牢反狱那般不忠不义之事?此事再也休提!”一边推搪王矮虎,一边指教宋清去郓城县和济州府里买上告下,计划把宋江刺配到江州这个鱼米之乡,熬上两年,钱使透了时,便可回乡重做良民----仿佛劫牢反狱就是不忠不义,而行贿枉法就是忠义双全一样。
王矮虎见这老头儿不待见自己,沒盐沒醋地在宋家庄上白住了两天,却打听得郓城县里,最大的苦主阎婆半年前就已经死了,知县相公心里也有八分开豁宋江,宋家又使足了钱,因此宋江散禁在牢里,并不曾吃苦。
宋太公不搭理王矮虎这等江湖草莽,宋清又整天忙着跑出跑进,安排哥哥的官司,王矮虎连个说话的人都沒有,实在熬不得了,便灵机一动:“我何不回梁山,把宋江哥哥的讯息报上众位头领?到时他们劫牢反狱也好,刺配路上半道拦劫也好,反正有了我这报信的功劳,也能在山寨里混把交椅。此时的脸皮,只好当牛皮象皮來用,却不可当鸡皮猫皮來使。回了梁山,那花家娘子和花家妹子,虽然吃不着,但得机会看两眼也是好的。”
计较定了,便向宋太公和宋清告辞。宋太公巴不得一声儿,送了王矮虎十贯钱,把他打发上路了。
半路上,王矮虎把腹稿儿都打好了。进了梁山聚义厅,把宋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然后下席跪下道:“前两日兄弟噇多了黄汤,胡说八道,伤犯了宋江哥哥和众家兄弟,却是后悔也迟了。今天小弟上山报了信,这便要下山了,临走前给各位哥哥磕了头赔了罪,小弟便是死在江湖上,也得眼闭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晁盖见这王矮虎如此自屈,心上早已宽恕了他。亲自上前将他扶起道:“王英兄弟,你为了宋三郎,不辞劳苦的再上梁山,这般好义气,晁盖若放你走了,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谁沒个喝醉的时候?便是一时的言语冒失,既然你已经磕了头赔了礼,那还要怎的?晁某人不才,想请王英兄弟在咱们山寨入伙,却不知众家兄弟意下如何?”
梁山众好汉大都是热血汉子,王矮虎这个头磕得恰到好处,这些人便不计旧恶,只念新恩,纷纷附和道:“任凭天王哥哥吩咐!”
燕顺、郑天寿终究念着香火之情,见大多数人都赞成,便也呼应道:“天王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林冲见秦明和黄信脸色不豫,便低声安慰道:“秦明兄弟不必烦恼,编制军伍时,咱们把那厮调离兄弟麾下便是!今日兄弟却放宽怀抱,给晁天王一个面子!”
西门庆也劝解道:“对!咱们眼不见,心不烦!”
秦明勉强笑了笑,和林冲、西门庆二人伸手相握,摇了一摇。
晁盖见众人都无异议,便命小喽罗在白胜下首添一把交椅,让王矮虎坐了。王矮虎感激涕零,指身赌誓道:“今日得了天王哥哥知遇之恩,小弟敢不以性命相报?”
扰攘了好些时分,安定下來后,早已迫不及待的花荣便道:“如今宋江哥哥陷于牢狱之中,咱们岂能袖手不顾?小弟便向天王哥哥乞请一枝将令,带些儿郎下山,去郓城县打破城池,救出宋江哥哥!”
吴用笑挥着手中扇子道:“花荣兄弟何必心急?你也听王英兄弟说了,宋三郎在狱中并无吃苦,而那郓城县又是晁天王起家之地,这父老乡亲,能不打扰,咱们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见晁盖点头,花荣急道:“难道咱们便眼睁睁地看着宋江哥哥被发配不成?”
吴用叹道:“花荣兄弟,你却要看清楚了。不是咱们眼看着宋三郎被发配,而是那宋家上自宋太公,下到宋三郎,都想着要发配。你也听王英兄弟说了,宋家连发配的地方都已经选好,鱼水之乡江州,宋三郎这是要借着天下大赦的机会,重做这大宋朝廷的良民顺民啊!”
花荣便跺脚:“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
吴用傲然一笑:“罢了?岂有此理!小生这里却有一计,必然能将宋三郎逼上梁山,光大我水泊!”这正是:
只说矮虎生狡计,却看军师展诡谋。却不知吴用计将安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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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吴用眼珠子一转,便知道这家伙又要出馊点子了,果然,在晁盖、花荣的连声追问下,吴用面有得色,拈须道:“小弟此计,说來却也粗浅得很。咱们只须在宋三郎发配之日,将他劫了上山,那两个按例防送的公差,便把來杀了。这时的宋三郎绝了后路,也只好死心塌地,在咱们水泊梁山坐把交椅!”
花荣听了,踌躇道:“可是……军师哥哥,若刺配了,脸上便有金印,公明哥哥大好的男儿,若脸上添了金印,却让他如何做人?不如,让小弟带些高手弟兄,深夜跳入郓城监牢,劫了公明哥哥就走,谅那小县城也无人能够阻挡。”
晁盖便怫然道:“花荣兄弟,你这真是官家公子的想法了!谁说脸上添了金印,便做不得人了?咱们梁山林冲贤弟脸上也有金印,却是谁敢小看他了?”
花荣听了,忙向林冲深深一揖,急辩道:“小弟心急公明哥哥之事,一时鲁莽,言语中伤犯了哥哥,还望林冲哥哥海涵!”
林冲还了半揖,笑道:“自家兄弟,何必见外?”
吴用见花荣折了锐气,便笑道:“花荣兄弟,你那深夜劫牢之计,虽说是十拿九稳,但那时浑水摸鱼之下,逃窜犯人必多,宋三郎夹带在其中,却显不出他的重罪來了。若如此,他安肯在咱们梁山上落草?只有将那两个解差都杀了,用性命來做投名状,宋三郎脸上又添了金印,他还能走到哪里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随顺咱们。”
花荣孤掌难鸣,也只能垂下了头,默默无语。
西门庆远远看着,肚中冷笑,暗地里思忖道:“我便看你吴用的妙计得逞!”
吴用见花荣不吭气了,便向晁盖道:“还请哥哥发一道将令,让陈小飞兄弟派出精干探子,去郓城县、济州府打探详细,若宋三郎事有反覆,咱们也好措手。”
西门庆笑着向吴用拱手:“果然是假亮先生,想得面面俱到!”
吴用摆着扇子,外谦内傲地道:“哪里哪里!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于无算乎!哈哈哈……”
聚义厅中,除了西门庆、林冲,还有几个在梁山讲武堂里认真学习的人,其余众好汉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吴军师究竟在说些什么。
转眼过了两月。这一日,西门庆正在山前和吴用一起点算钱粮时,突然有陈小飞飞马而來,到了面前,陈小飞甩镫下马,拱手道:“西门庆哥哥,军师哥哥,小弟有礼!”
吴用捧着钱粮簿子,翻过來翻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笑,他身后的吴良小哥却撇着嘴冷言道:“甚么道理?!我家先生是梁山第二把金交椅,下面的人便是要称呼,也该先称呼我家先生才是!却把西门庆哥哥放在我家先生之前,岂不是反失了上下?!”
陈小飞胀红了脸时,吴用抢在头里,用帐簿在吴良小哥头上一敲,喝道:“头领面前,也有你这小厮说话的余地?如此多嘴,却不是反失了上下?回去罚你抄《论语》三遍!若抄不完时,哼哼……”
吴良小哥便把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回过头來,吴用向西门庆笑道:“四泉兄弟,这等不会说话的小厮,理他作甚?咱们做头领的大人大量,休与他一般见识才是。”
西门庆笑道:“小厮便怎的?英雄不怕出身低。便是三国时的刘皇叔,当年还卖过草鞋呢!小飞兄弟,宋三郎的案子怎么样了?”
陈小飞忍气道:“启禀两位哥哥。这两月來,小弟打探得备细----郓城县里迭成文案,六十日限满后,便把宋江哥哥解上济州听断。济州府尹当庭宣判,将宋江哥哥脊杖二十,刺配江州牢城,当厅戴上行枷,押了一道牒文,派了两个叫张千、李万的防送公人,已经向郓城县去了。小弟唯恐误事,因此赶在头里,飞马來报,不想精神倦怠之下,叫错了人,说错了话,还请哥哥恕罪。”
西门庆点头道:“兄弟辛苦了,且先下去歇息。假亮先生,咱们且上聚义厅同众家兄弟说话。”
二人上到聚义厅见晁盖,马上敲起聚众的钟鼓來,一时间好汉们丢开手上的事体,全伙都到。西门庆便把宋江刺配江州的结果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宋家是钱可通神,孔方吃苦,咱们梁山是智能取胜,好汉上山,却不知哪几位哥哥兄弟,愿意同小弟一起去迎接公明哥哥同聚大义?”
话音未落,早跳出花荣,朗声道:“小弟愿随四泉哥哥同往!”
聚义厅中大多数好汉都站了起來,乱纷纷道:“我等都愿前去迎接宋江哥哥!”
晁盖便摆手道:“众家兄弟且坐了,此事我自有计较。当年我们七星聚义,智劫生辰纲后,若不是有宋三郎飞马报信,晁某人和其他兄弟,也早陷入死囚牢多时了!所以今日迎接宋三郎上山,我们七星兄弟和白胜是必去的!”
向西门庆这边看了一眼,晁盖笑道:“如今江湖上都传说‘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号称为咱们山东八府好汉之首。今日好汉相见,四泉兄弟焉有不去之理?便请四泉兄弟随我一行!”
西门庆大喜拱手道:“多谢天王哥哥!”
晁盖又道:“花荣兄弟和宋三郎是旧识,情义甚笃,兄弟间早见面一刻,也是好的,花荣兄弟便请随行。”
花荣深施一礼,说道:“奉令!”兴奋之色,已是难以自掩。
晁盖又道:“其他兄弟,便随林冲贤弟好生保守山寨,免得有官府胆大不怕死的來趁虚而入。有林冲贤弟坐镇着,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去得心稳!”
林冲拱手接令:“便请天王哥哥放心!”
吩咐已毕,晁盖便道:“既如此,兄弟们这便去分投做事!”众人轰雷般应和一声,这正是:
今日英雄离山水,明朝龙虎会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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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被判了脊杖二十,刺配江州,虽然脸上刺字时不免受些苦楚,但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二十脊杖打得几同隔靴搔痒一般。阎婆惜血淋淋一条人命,就如此轻松了结,宋江心上真是快活不过。
刺配江州的路上,宋江心底暗暗盘算:“我只怕杀人抵命,因此逃走在江湖上。不甘寂寞之下,便聚起一帮兄弟,好悬投奔了梁山泊,若不是石勇一封假信,只怕现在的宋公明,也早已做山大王多时了!只怪我平日里不留心官府的邸报讯息,若早知官家降了天下赦罪的诏书,我还投那梁山泊做甚么?早就该回家自己投案了!”
暗呼“好险”之余,宋江更暗暗的为日后打算起來:“且去江州混两年,待熬得限满,便可回家与老父兄弟团聚。那时若有机会,捐个小官,明地里奉承上司,暗地里有江湖上兄弟帮衬着,也必能做一番事业----安知我宋公明,就当不得大官吗?”
正心头火热,却见前面道路上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一晃,接着唿哨声起,早钻出一彪人马來。宋江的心当下便是一翻个儿----为首之人非别,正是赤发鬼刘唐!
宋江暗暗叫苦:“梁山在郓城东北五十里,江州却是在郓城南方,今日刘唐兄弟既然跑到了这里,來意不问可知。这下可如何是好?”心中拿定了主意,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转运的机会,这梁山是说什么也不上的了。
那防送的两个公人张千、李万听到唿哨声,再看到一帮七长八短汉抄着明晃晃的刀子跳了出來,早吓得腿软了,跪在地下做了一对儿软肉,抱成了一堆,口中只是叫唤:“好汉爷爷饶命!小的这里有买路钱!”
小喽罗上前举刀要砍,却听刘唐大喝一声:“慢!西门庆兄弟交代了,暂且留他们性命!”小喽罗们便两个服侍一个,将张千、李万揪了起來,对张千、李万捧出來的财物,虽然不免多看几眼,但沒有一个人去拿。
刘唐点点头,心道:“西门庆哥哥弄起來的讲武堂可真是好东西!带出來的兵,整个儿都不一样了!连咱老刘这样的老粗,都学得了一箩筐字,听了一肚皮新鲜故事,还用得着说别人吗?”
当下上前,跟宋江见礼。宋江光着眼道:“兄弟,你待怎的?”
刘唐正色道:“小弟奉了天王哥哥将令,知道哥哥被刺配江州,因此大家特意下山前來,迎接哥哥脱离这苦海,上大寨坐把交椅。”
宋江便道:“兄弟,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我人在家里,心在江湖,只是老父有言在先,不许我上山相随大义,甚至不惜为此假死修书,拘束宋江回家。我若顺了兄弟的意思,却违了父亲的教诲,那时活人,又有甚么意味?不如今日便借兄弟之刀,了此残生,也便干净!”说着,就來抢刘唐的刀。
莫说宋江带着行枷,他就是空手,想抢刘唐的刀,那也是痴人说梦。刘唐不知宋江使的是计,左躲右闪,反倒闹了个满头大汗,只是口里赔告他:“哥哥莫要如此!哥哥莫要如此!”
宋江装模作样了几个回合,见刘唐气势已沮,便收手叹息道:“宋江不孝,流露于江湖,让父亲在家椎心泣血,今日若再不能听从父命,宋江唯死而已!”
刘唐把刀背了起來,拱手道:“公明哥哥,小弟不敢强迫你,但前方大路上,有天王哥哥在那里专等,只求相会哥哥一面,这个却不妨事吧?”
宋江思忖道:“刘唐只是小兵,晁盖才是主将,我且去敷衍了晁盖,自然畅通无阻。”当下点头道:“既然晁盖哥哥也來了,便请刘唐兄弟带我前去拜见。这两位端公,也请兄弟看我薄面,先放他们下來。”
刘唐犹豫道:“这个……不瞒哥哥说,近日梁山,有西门庆兄弟帮着军师吴用哥哥,制订了许多山规,梁山上下,号令森严,众兄弟令之以文,齐之以武之下,谁敢不从?哥哥传令,要捉这两位端公过去,小弟却卖放不得!”
宋江一听,心下大喜,急问道:“西门庆?可是江湖人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三奇公子西门四泉吗?”
刘唐道:“正是!”
宋江见刘唐点头,只喜得眉开眼笑,若不是手被束缚在行枷里,早就拍膝打胯的叫起好來了。饶是如此,还是忍不住连着枷跳了两跳,乐道:“去年十一月间,我在白虎山孔家庄上,碰见了我武松兄弟,得知那西门庆兄弟是个有义气的好男子。我和武松兄弟是八拜之交,武松兄弟和他又是结过义的,这么算下來,我和三奇公子也有兄弟之谊!刘唐兄弟,你快带我前去,我要见一见三奇公子,看一看这位被称赞为‘欲见西门料应难,便称花魁也惘然’的西门庆,究竟是何等的人中龙凤!”
刘唐见了宋江这般情切,心中蓦然生出了指望,若是宋江能看在西门庆兄弟的情面上,上山入伙,那多少是好!因此刘唐便抖擞精神,说道:“公明哥哥且随小弟來!”
宋江便走到两个公人身边说道:“二位端公放心!你两个的性命,都交在我宋公明的身上!”
魂不附体的张千、李万有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颤着声音道:“全仗着押司大人了!”
刘唐前导,宋江后随,背后又有小喽罗揪着两个倒霉的公人,足不点地一般,直转到了前边大路上。却见远远的一片林子前面,拴了几十匹好马,一伙打扮作贩马的客人正四面围在那林子前面,一个个彪形虎体,威势凌人。
宋江个儿矮,戴上行枷后,更显得骨骼清奇,天生异禀,林子中早有人望见了,如飞的跑去抱信。待更近几步,林子里早冲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公子,欢声道:“來的莫非是宋江宋公明哥哥吗?小弟西门庆见礼!”这正是:
逸士前生识权诈,枭臣今日会豪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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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一见林子里冲出來一位青年公子,忍不住暗中先喝一声彩:“好俊的人品!”待听到其自称西门庆,心下道:“原來,他便是武松兄弟赞不绝口的三奇公子!”当下抢着先剪拂了下去,大声道:“小可宋江,见过西门庆兄弟!”
西门庆急忙上前搀扶,但宋江戴着行枷,想要搀扶着实不易,西门庆也只好平拜了下去,同时谦道:“公明哥哥,你年甲也在西门庆之上,却行如此大礼,岂不是要折杀了我?快快请起,咱们弟兄说话!”
宋江哪里肯依?执拗地跪在地上,恭声道:“小可居住郓城,生平只好结交天下豪杰,早听说清河西门庆大名,却无缘相会,不得不引为平生大恨。今日得见兄弟,实是宋江平生第一件喜事!宋江之跪拜,不是跪拜兄弟你一个人,而是跪拜你身上代表着的江湖义气,热血豪情!來來來!西门庆兄弟,且再受宋公明一拜!”
说着,宋江连连磕头。虽然有行枷阻着,每一记叩首都落不到实处,但那面行枷硬是把地面敲得“咚咚”响,声势却是十足。
西门庆却沒那戴枷的福气,只好实打实的礼拜相还,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苦。二人对拜了数拜,西门庆便道:“兄弟早听说了郓城及时雨的淫名,只可惜关山遥阻,想煞了也不得相见。好不容易拨冗一行时,又碰上公明哥哥杀了阎婆惜,逃走在江湖上,说來令人遗憾到骨里去!”
宋江听了,如梦初醒,恍然道:“听我父亲兄弟说,四泉兄弟为了我的事,不惜在郓城县里买上告下,帮我将唐牛儿兄弟救出了牢笼,宋江心中真是感恩不尽。却不知唐牛儿兄弟近况如何?过得可还安乐?”
西门庆便道:“唐牛儿兄弟如今随兄弟在梁山聚义,他一身本事,做的好糟腌,山寨中的兄弟也因此而大饱了口福,日子过得倒也安适。公明哥哥名震山东,却还记挂着小小的唐牛儿,这份义气,足见古今无双,兄弟佩服!”
宋江便水到渠成的将武松这面大旗当做虎皮拉了出來,谦道:“四泉兄弟却说哪里话?宋江听我那结拜的兄弟武松说了,论起义气來,四泉兄弟你才是天下第一,宋江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西门庆便故作惊喜道:“原來武松哥哥和宋江哥哥竟然也是结义兄弟?”
宋江便瞪大了眼睛道:“正是!莫非兄弟你和我那武松兄弟……?”
西门庆便拍着地面大笑道:“小弟和武松哥哥亦是八拜之交的异姓手足!”
宋江听了,喜上眉梢:“原來如此!我却不知西门兄弟和我武兄弟还有这份渊源,今日这真是喜上加喜了!”
宋江跪在那里表演得惟妙惟肖,却不防他背后就站着赤发鬼刘唐。刘唐听得分明,心里诧异道:“这宋江哥哥装的是甚么模样?刚刚才和我说起,他和灌口二郎神武松是结拜兄弟,又说灌口二郎神武松和西门庆兄弟也是结拜兄弟,现在怎么就装起不知道來了?这……这却是甚么道理?”
刘唐在后面正郁闷着的时候,各怀鬼胎的西门庆和宋江也结束了彼此间的吹捧,开始互相谦让起來。
“兄弟,哥哥敬你义气,你且先起來,哥哥再起。”
“哥哥,世上安有小弟先起的道理?当然是做哥哥的先起來,小弟才跟着起來啊!”
“不不不,兄弟义薄云天,哥哥我一向敬重,定要兄弟先起來,哥哥方起!”
“岂有此理!这个却不是反失了上下,哥哥先请,西门庆愿附骥尾!”
……
两个人正大奸若忠大忠若奸的互相谦让着,早有几匹马泼风一样驰了过來。原來是梁山人马把各处大小路口都把住了,各有头领坐镇看守,听到这里來了宋江,顿时飞马都到这里聚齐。
一骑马尚未停稳,马上乘者就滚鞍下马,就势在宋江身前跪下,俯卤道:“公明哥哥,小弟花荣在此拜见。多日未曾相会,可想煞小弟了!”
宋江伸手和花荣相握,也哽咽道:“花荣贤弟,哥哥在狱中,也常常记挂着你们!”
西门庆便趁机道:“花荣贤弟,來來來,咱们先将公明哥哥搀扶起來。现在虽是四月,但长时间跪着,却也须防冰坏了腿。”
花荣一听,早抢着站起來,将宋江扶掖着站直了,西门庆也顺水推舟的跟着站了起來。
花荣便回身向刘唐拱手道:“刘唐哥哥,何不与公明哥哥开了枷?”
刘唐尚未回答,宋江便正色道:“兄弟说的是甚么话?这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
花荣听着倒是一愣,想到在清风山时的宋江,坐看自己杀文知寨刘高,又怂恿着燕顺斩了刘高的婆娘,那是何等的狂放不羁,怎的现在戴上了枷,却又讲起法度來了?
仔细上下将宋江打量了几眼,却见他眼神清朗,倒沒什么失魂落魄的昏愦样子,花荣便试探道:“公明哥哥刚才说甚么……法度?”
这时,其它几匹马也急驰了过來,马上乘者纷纷勒马,马足践踏之下,平地尘沙大起。
宋江望着这些來人,大声道:“对!就是法度!国家法度,威不可废!宋江既然是有罪囚徒,就当受国法制裁!今日刺配江州,正是我罪有应得,理当受报。因此这枷,是万万开不得的!”
马匹勒稳,马背乘者纷纷从马上跳下,为首者正是晁盖和吴用二人。他们这些人分为五路,每路两位头领,带着精干小喽罗,在各处路口來回巡视。又约定通信暗号,一路发现了宋江,其他四路齐來。等了一天,却是西门庆刘唐这一路等到了宋江。
刚下马,就听到了宋江这斩钉截铁的法度誓诰。晁盖一皱眉,向吴用那边一看。吴用“嘿嘿”一笑,展开手中的折迭扇,摇了两摇,遮住面庞后,却向揪着张千、李万两个公差的小喽罗使了个眼色。这正是:
新友初会生机巧,故挈重逢动煞星。却不知张千、李万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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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揪着张千、李万的喽罗得了军师吩咐,两个揪稳了张千、李万,两个便把张千、李万的嘴巴一捂,另一个便从腰间拔出一柄薄如纸、寒如霜的柳叶快刀來,却往两个公人身后一转。
万事俱备,只要把柳叶刀顺着两个公人背后左肩胛骨的骨缝往里一送,刀入心脏,连声音都喊不出來,当场就是个气绝毙命,那时神仙也是无救。
生死关头,两个公人拼命挣扎,却哪里能脱出小喽罗钢钳般的双手?嘴巴又被捂住,只能用喉音呜咽几声,却又济得甚事?
宋江三分精神和花荣说话,两分精神敷衍着西门庆,两分精神打照着飞马而來的晁盖、吴用等人,还有两分精神始终关照着那两个公人不放,最后一分精神当做游兵,來回照应。虽然一心数用,却是游刃有余,悠然自若。
小喽罗那边响应吴用号令可谓神速,但哪里能逃得过宋江的洞鉴?他那里刚要下手,宋江这边就猛的回过了头,嘶喊一声:“若杀公人,即杀宋江!”
这一声如霹雳横空,截断天魔舞,那小喽罗的刀便递不进去,只好转过眼來看着吴用。
吴用皱皱眉,将手一摆,做了个撒水松人的手势,小喽罗们便把两个公人放开了。张千李万死里逃生,互相搂抱在一起,只唬得抖衣而颤,想要挪动脚步溜到宋江身边去,但在这虎狼群里,却哪里有稍稍一动的胆量?
还是宋江分开人众,健步來到两个公人身前将他们一遮,直瞪着晁盖道:“哥哥,你杀这两个可怜人何意?”
晁盖却是有几分尴尬,支吾了半天,才道:“这个……这个……只是请兄弟上梁山同聚大义……象这两个鸟男女,欺善怕恶,在公门中也不知祸害了多少良民。将这类人全杀了,必有冤枉的,若十个里杀九个,还是会有漏网的狗畜……兄弟,你做押司多年,眼里见得难道还不够多吗?今日借这个机会,不如便奋起來,杀了这两个狗男女,上梁山替天行道,也落个自在身,岂不胜过你在那烂泥坑里打滚?”
众人听了都点头,西门庆也道:“天王哥哥说得不错。民气如不沸腾,这世道还有的救吗?”
宋江听了,低头不语,半晌后却向晁盖直拜倒下去,垂泪道:“哥哥这话虽然有理,但小弟却也有小弟的难处。哥哥若再三要小弟上山同聚大义时,分明不是抬举宋江,却是折磨我了。宋江家中还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却让他担了半世的心。临发配时,他干叮万瞩,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小,免累老父仓惶惊恐。言犹在耳,我如何敢违了父亲的教训,负累了他?”
晁盖、吴用、公孙胜等人急忙上前扶起宋江,西门庆便道:“公明哥哥,你前日也曾聚众來投,花知寨、秦总管、黄都监、清风山三位兄弟、石勇,此刻均在山寨里坐着交椅,大家都感念你不尽。前日能來,今日必然也能往,若十分担心令尊,咱们这便去宋家庄,接他老人家上梁山颐养天年,那时哥哥既同聚大义,又得奉尊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梁山众好汉听了都喝彩:“西门庆兄弟(哥哥)说得有理!”
宋江哪里肯依?只是推辞道:“四泉兄弟你却不知,我那父亲为人忠直,义不苟且,哪里肯上山落草,坏了我宋家一世清名?若逼他急了,有个三长两短,宋江便是万死亦难赎其罪!前昔宋江一时乘兴,聚众兄弟來相投,天幸在山脚下撞上了石勇,指引回家,被父亲好生苛责,说情愿教宋江明吃官司刺配,也不可上山落草。父亲训教在前,若宋江不争随顺了,岂不是上逆天理,下违父命,做了不忠不孝之人,在世间虽生犹死,复有何益?”说着,泪如雨下,行枷尽湿。
晁盖等人,见宋江说得恳切,哭得哀苦,都是束手无策,只有吴用却暗中向众人使个角色,笑道:“既如此,吴用也不敢强留宋三郎。莫若这样,便请宋三郎和两位端公上梁山,饮宴一日,第二天便送三郎起身,却又如何?”
花荣便躬身道:“公明哥哥,山寨中还有不少兄弟,翘首以盼,向往着能同哥哥见上一面,哥哥便大发慈悲,上山略坐一坐,只当是赏弟兄们脸,第二日小弟亲身送哥哥下山,任哥哥自去江州,又有何不可?”
宋江思忖道:“若不答应他们一行,只怕今日沒完沒了,也罢!”
当下便点头道:“若要宋江上山盘桓一日,也可,但却需依我一件事,一个人。”
晁盖听到宋江愿意上山,笑逐颜开,笑道:“贤弟既情愿做客时,莫说是一件事一个人,便是一万件事一万个人,现在的梁山也支应得起,承担得下!却不知兄弟要求的是甚么事?甚么人?”
宋江便指着张千李万道:“小可所求的一件事便是,不能杀这两个可怜人!众位兄弟可依得宋江吗?”
晁盖点头,吴用亦笑道:“依得!依得!”
宋江深深望了吴用一眼,却摇头道:“空口无凭,却需有人做个证见!”
说着向西门庆一指,说道:“江湖上都说三奇公子西门庆,一诺千金,生死不易,宋江今日便请四泉兄弟亲口答应我一声,以安宋江之心!”
西门庆沒想到自己的名声居然大到了如此地步,愕然向晁盖、吴用看一眼时,晁盖断然点头,吴用却是皱着眉头,扇子“啪啪啪”的敲击着掌心。西门庆和他目光一对时,却见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竟是豁然一笑,胸有成竹地道:“四泉兄弟尽管答应宋三郎,我梁山从上到下所有弟兄,决不出手相害这两位端公的性命!”
看到吴用那藏着森森戈矛的笑容,西门庆心中雪亮,这吴用嘴里说得好听,心中必然又有了计较。这正是:
押司倾出张良计,军师竖起过墙梯。却不知吴用又生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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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吴用纵然诡计多端,但宋江又岂是等闲之辈?这二人斗起法來,西门庆还是更看好宋江一些。
于是西门庆笑着道:“好罢!我三奇公子西门庆便在此为证----我梁山从上到下所有弟兄,决不出手相害这两位端公的性命!”
宋江追问道:“若有翻覆……?”
西门庆想了一想,便举手斩钉截铁地道:“若有翻覆,让我活不过三十三岁!”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变色,都把眼來觑吴用。众兄弟都知道西门庆今年二十八岁,如果吴用真要使什么阴谋手段伤人害命,若五年后让西门庆应了誓,却如何是好?
吴用却是洒然一笑,将扇子“唰”一下展开,轻描淡写的摇了几摇。
宋江听了西门庆的狠誓,喜道:“怪不得江湖上都说三奇公子言出如山,为兄弟义气连头都割得下來,今日宋江才算是领教了!宋江逼着四泉兄弟发下这般毒誓,心下如何过得去?四泉兄弟,且受宋江一拜!”
宋江要跪时,西门庆早有准备,抢下來将他牢牢揪住,心想:“老子已经陪你跪了一回,这第二回是说什么也恕不奉陪的了!”
当下众人便请宋江去了枷,骑马梁山一行。宋江坚决不肯,只是一口咬定:“此枷国家法度,宋江宁死不敢胡为!”梁山众好汉面面相觑,总不能让一个罪囚在光天化日之下骑了马在道路上招摇吧?那样引人注目,无异于插标卖首。
众兄弟都把眼來看吴用,吴用却皱着眉头,折迭扇乱击着手掌心,却说不出话來。
还是西门庆道:“兄弟却有个权宜之计。那边有一处园林,内中隐隐露出楼阁,必是大户人家,其家必有油壁香车一类的马车,咱们上门去,只说有人生病,骑不得马,便重金买他一辆车子使使。若那主人痛快答应,便是他的造化;若他不答应,咱们便强‘买’起來,看他如何?”
众弟兄都笑了起來,晁盖便赞道:“四泉兄弟,果然是妙计多般,堪为加亮先生副弍啊!”
西门庆笑道:“甚么妙计多端?这只不过是小弟家里有几贯村钞,坐过几遭大马车而已。假亮先生智输诸葛,计败陈平,小弟哪里及得上其万一?”
吴用听了,哪里能琢磨得透西门庆话中之深意?只是微笑拈须,飘飘然得意道:“妙啊!咱们‘买’得马车,便请宋三郎和两位端公在车中坐了,众兄弟骑马周遭护卫,一路疾驰回梁山泊。外人见了,还以为是哪位权贵出游呢!哈哈哈……”
这时,散落在各处路口的小喽罗都已经撤回,留下些人服侍宋江,其余好汉都骑了马,直上那户人家敲门。通报进去,主人出來迎接,西门庆出面道:“小可兄弟,是从北地贩马的。今有兄弟得了急病,受不得马背颠簸,敢请将贵宅厢壁马车买上一辆,星夜去城中延医问药,若得痊愈,足感大德!”
那主人家却是个有造化的,一听此言,便慨然道:“人命关天,一辆大车又价值几何?这便拉去!你们在外行商,身边钱财只怕不足,若因买了我的车,付不出太医的诊金,却不是我的罪过?车价之事,再也休提!救病如救火,快去快去!”
西门庆等众好汉见此人仗义,倒是颇出意料之外,西门庆便拱手道:“长上如此厚德,却不知高姓大名?待小子们救了兄弟,回來还马车时,也好有个称呼!”
那主人笑道:“山野村夫的,有甚么称呼?在下姓杨,家中排行第一,就叫杨大,后來读书时起了个名儿,叫杨大康。”
西门庆深深一揖:“小弟柳贺,字庆之。难得杨兄这般好义气!今日只得口谢,明日咱们再见时,必当厚报!”
这时大车已经从厩中拉出,杨大康歉然道:“这位柳兄弟,我只能送车,马却送不起了,这其中关节处,还请你见谅!”
西门庆笑道:“小弟们贩马,还缺马匹吗?得杨兄相赠以车,已是喜出望外了!”
说着话,西门庆便招呼晁盖等人进來拉车。晁盖见杨府的家人慢吞吞铺着车道,心上不耐烦起來,举步上前,奋起神力,只一举,将那大车稳稳托起,众兄弟护持着,出了大门,就拣了两匹好马驾辕入套起來。
杨府中人看得分明,一个个只惊得两只眼睛瞪得如汤圆般大,杨大康口中颤声道:“这……这……这……”
西门庆安慰道:“杨兄休惊,若沒有这般了得的兄弟,怎敢上契丹那虎狼之地贩马?”
杨大康这才恍然,连声道:“如此英雄,果然了得!”
待收拾停当,众人赶车催马,绝尘而去。西门庆上马前再次深深躬身拱手:“杨兄,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今日得蒙相助,明日好心必有好报!在下去也!”说毕扬鞭而走,留下杨大康一家人在那里称绝道怪不提。
西门庆赶上晁盖众人,吴用问道:“四泉兄弟,这辆大车花了多少贯钱?”
西门庆把杨大康轻财重义的言语一转述,晁盖等人无不改容相敬,都说:“过了今日,必当厚报!”
西门庆也道:“如此义气男儿,若报他以钱财,却忒也将‘扶危济困’四字瞧得低了!因此小弟思量,要怎样才能报答出一个超凡脱俗來,如此方显我梁山气度!”
吴用摇头道:“这个却是好生难也!”
西门庆口中不言,心中道:“叫你去刻薄人,你却是一步百计;叫你去报答人,你却是百无一能----这是什么扯蛋的智多星?”
回到那片树林边时,却见小喽罗正在那里殷勤管待宋江和张千李万酒食。众人当下便请宋江和两个公人登车,还好车厢宽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然后一声唿哨,众好汉簇拥着大车,便向梁山疾驰。
马行迅急中,吴用早來到阮氏三雄马前,在如雷的蹄雷中,轻声指授了几句。这正是:
义士方才借油壁,军师却又泛浮槎。要知吴用欲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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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三雄听了吴用的话,都变了脸色,阮小二便道:“军师哥哥,此事只怕做不得!若把出这等手段來,岂不是害了四泉兄弟五年后的性命?”
吴用便道:“如何使不得了?众兄弟都有耳朵,听到我和四泉兄弟说的是----我梁山从上到下所有弟兄,决不出手相害这两位端公的性命----方才我计策中,咱们弟兄可沒一指头加于那两个公人身上啊!若他们自己命不好死了,又关咱们梁山甚事?关四泉兄弟甚事?”
阮氏三雄面面相觑,都是做声不得。
吴用便催促道:“三位兄弟还有何犹疑?还不依我计行事?”
阮小二嗫嚅道:“军师哥哥,这一计,咱们兄弟虽说是不出手,却也和出手一般无二,小弟却转不过这个弯儿來,若真因此而误了四泉兄弟的性命……”
阮小五也道:“咱们要杀人,爽爽利利一把骰子掷下去,一刀两段便是!可若用这法子,小弟心下却是……”
阮小七便肯求道:“教授,你是个智多星,便重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儿,只要不碍着四泉哥哥的性命,咱们兄弟前边便是刀山剑林,也去闯了!”
吴用听着,怫然不悦,驱马离开阮氏三雄身边,恨声道:“你们啊!讲武堂却是白上了!全不识我计中妙处!哼!离了你们,难道我便不能施计不成?随便吩咐几个小喽罗,这事也办得成了!”
來到几个小喽罗头目马侧,吴用低声叮咛几句,那几个喽罗连连点头,急急催马,抢先去了。
看着吴用的背影,阮小七嘀咕道:“讲武堂中,四泉哥哥教俺们认的不是字,是做人的道理!就算书读得再多,若连一点人心都沒有,又值个屁用?!”
阮小二厉声喝止道:“小七!你说的是甚么话?”阮小七低头不语。
阮小五便道:“吴先生这计,关系着四泉兄弟的名声性命,却不是掷骰子作耍的。咱们且和天王哥哥、四泉兄弟商量了,听他们示下!”
阮小二阮小七都点头,赶紧催马來到晁盖、西门庆身边,将吴用之计低声说了。阮小二最后道:“若咱们梁山真使出这等手段,也吃江湖上好汉笑话!四泉兄弟名声扫地且不说,若五年后应了誓,那可如何是好?”
阮小五阮小七也道:“还请天王哥哥发道将令,阻止军师行事为好!”
西门庆却道:“军师此计,为的是请宋江哥哥上山,光大我梁山水泊。若仔细想想,军师此计与西门庆之誓言,并无冲突之处----请宋江哥哥上此船,却请两个公人上彼船,彼船到水泊深处,艄公却把船上暗塞拔开了,放水进來,那船便沉。这两个公人看模样就不象个识水性的,到时自是一淹便死,我们梁山兄弟却是谁也沒有加一根指头到他们身上去----如此一來,既不违誓,又要了两个公人性命,宋江哥哥别无选择,只能上山和咱们抱成一团,军师好算计!”
晁盖却沉声道:“兄弟,此事即使不关系到五年后你的性命,却也于你江湖上名声有累!你青年成名,多少人眼红妒嫉?小人们众口铄金起來,甚么臭屁放不出?加亮先生毕竟是文士出身,江湖走得少,想不到之处,也是有的!但我晁盖却不能让他这样做!”
西门庆拉住了晁盖,缓缓摇头:“天王哥哥,但得宋公明上山,我那点微末名声,又算得了甚么?阻止军师施计事小,若因此让军师寒了心,沮了意,同咱们梁山山寨生出离心來,却当如何是好?哥哥却不可因小失大!”
晁盖和阮氏三雄听了默然,但心中都是对西门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等不计较个人得失,全心为山寨打算的义气男子,世上仅此一人而已!
西门庆一锤定音道:“众位哥哥兄弟,此事再也休提!便任凭军师行事!”说着,转头向那辆油壁车看了一眼,心中暗暗冷笑道:“无用吴假亮虽奸,安能及得上宋江之诈?他那算计,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徒增人笑耳!”
油壁车中的宋江,一边在车窗口同花荣叙着别來诸事,一边暗暗观察着梁山诸头领,那眼光从未离开智多星吴用一刻。吴用游说阮氏三雄,又吩咐小喽罗,阮氏三雄又到了晁盖、西门庆身边商量,诸般情形,全被宋江瞧在眼里。
虽然听不到他们言语,但宋江将心比心之下,还是低低吩咐张千李万:“二位端公,咱们上梁山时,你们却要和宋江寸步不离!我试过的菜,你们才可以下箸;我亲手斟出來的酒,你们才可以举杯;便是上茅厕,咱们三人也当同行同止----你们可记清了?”
张千李万连连点头,齐声道:“全凭押司大人救命!”
宋江安抚他们俩几句,便探头从车窗边向吴用那里一张望,正好吴用也向这边一眼飞來,二人对视,微笑点头。待目光转开之后,宋江心中便是一动:“这吴军师,虽然相交不深,但观他行止举动,倒与我是同类人!”
吴用在马上也是心中感慨:“这宋三郎,眼光中都是深意,比起我吴用來,更加内敛得多!我吴加亮也自见过无数豪杰,但能令我动容者,唯公明哥哥一人而已!如此知音,若不赚上山來,岂非生平憾事?却不知此刻,梁山泊边上,那载客的漏船准备得如何了?”
百里路程,轻车快马,不多时即至。待到了朱贵酒店,众好汉甩镫下马,从车中扶出宋江和两个公人。朱贵亲自引着,到酒店后面坐船。
只见绿杨荫里,却只泊着十数只小船,大船一只也无。花荣便不悦道:“宋江哥哥远來,却无大船相接,这岂是待贵客之道?”
吴用急忙上前陪礼道:“花荣兄弟休怪!水泊中的大船,今日都被讲武堂调去,到水泊深处操练水军去了。兄弟相交,贵在知心,却又何必计较船之大小?”
宋江也道:“加亮先生之言,正合我意!”花荣便沒的说了。
吴用将眼在众人面上一转,便笑道:“今日公明哥哥光降梁山,便请下船!”这正是:
先听高山知流水,再看毒士会奸雄。却不知吴用计谋成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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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城县地近梁山泊,宋江从小也是个识水性的,此时见了小船,心中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七八分,便向两个公人说道:“两位端公且先上船,我和哥哥兄弟们说几句话!”
吴用听了暗喜,使个眼色,便有先前飞马前行的小喽罗上來,将张千李万引到了一艘小船上去。
宋江却只是拉了晁盖的手,慨叹道:“想当时,哥哥劫了生辰纲,兄弟飞马去哥哥家中报信,已经有年耳!到现如今,哥哥是威震山东的一方之主,小弟却成了畏畏缩缩的阶下之囚,人生之白云苍狗,俱被这无常世事写尽!面临这浩大水泊,小弟真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感!”
晁盖便摇着宋江的手道:“晁某人今日事业,尽是由贤弟而來。若贤弟愿上梁山时,晁盖情愿让位!那时你我弟兄朝夕相聚,一同替天行道,却不是好?”
宋江便低了头,泪光朦胧:“只可叹,身受老父叮嘱,既属忠孝,便归不得山寨了!……哥哥,咱们这便上船吧!莫让弟兄们久等。”
晁盖点头,向那只矬子里面拔将军后最大的小船一扬手道:“兄弟先请!”
宋江点头,大踏步上前,却不上那只空船,而是直跳到了两个公人所在的小船上去。船小人多,便乱晃起來。上面的小喽罗见船要翻,急忙跳下來好几个,这才把船稳住了。
吴用见此情景,脸上变色,拈着胡须,一时说不出话來。却听宋江长叹道:“今日上梁山,我和二位端公,生死都在一处吧!”说着,伸手臂和张千李万相挽,却比西门庆后世所见的基情抱得都要稠密些。
阮氏三雄对望一眼,都是面有喜色,心中均想:“如此一來,还拔甚么暗塞放甚么水?吴军师的计,却是使不成的了!”
西门庆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暗暗冷笑,当下向吴用一拱手:“假亮先生,且请上船吧!”
吴用抿了抿嘴,苦笑一声:“四泉兄弟也请。”说着摇头叹了口气,垂首跳到了一只小船上去。
晁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心道:“如此也好。虽然接不得宋三郎上山,却也坏不了四泉兄弟的名头。待宋三郎日后从江州回來,服侍他家太公百年之后,那时却再计较。”
众头领都上了船,棹歌声中,早过了水泊,到了金沙滩上,下船后,早有留守的头领都迎接上來,大家讲礼毕,簇拥着晁盖和宋江直上聚义厅。宋江自拉定了两个公人,亲密得快刀也切不进去。
吴用默默走在人丛中,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只是想道:“这位公明哥哥,当真是非同一般的人物!仅仅在不动声色之间,便破了我的绝户计!如此心计,如此风度,真令我吴加亮自愧不如,叹为观止!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若能得一如此知心,死亦无恨!”
进了聚义厅,晁盖便拉宋江居中坐了,宋江便叫两个公人只在自己交椅后两个小杌子上坐了,就如庙里泥胎膝下两个捧靴的小鬼一般,寸步不离。
晁盖便叫众多头领都來参拜了宋江,分两行坐下,小喽罗斟上酒來。先是晁盖把盏了,向后是吴用、公孙胜、林冲、西门庆起,至白胜、王矮虎把盏下來,然后笑语欢歌吃酒席。两个公人身边也放了案几,凡是吃喝,都是宋江先过了口,才送到他们面前的案几上。
吕方、郭盛、焦挺、陈小飞等人,先前听说宋江请西门庆发了毒誓,此时却又见他如此以小人之腹度人,无不心中生怒,都想道:“你既然逼我家哥哥发下了大誓愿,又何必如此小心?你既然这般小心,就不用我家哥哥许下那般毒誓!都说甚么‘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此时看來,你这及时雨,便是给我家哥哥提鞋也是不配!”
吃了数巡,先是秦明吃得烂醉了,黄信扶了他下去。王矮虎却偎依在宋江膝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上梁山之时的事。宋江便把酒替王矮虎赔话道:“王英兄弟,性情虽然粗鲁了些,却是心地纯良之人,他心直口快起來,若有得罪人之处,还望兄弟们看我薄面,担待他些。”
吴用便道:“到底是公明哥哥,心地宽宏。王英兄弟醉中说你滥杀两三百平民,这是何等的大冒犯?公明哥哥却一笑置之,反替他赔话,如此心胸,吴用平生仅见。來!小弟再敬公明哥哥一杯!”
王矮虎便跪下呜咽道:“那日是小弟醉糊涂了!明明是我背着宋江哥哥,跑到青州城外撒野,却一时口敞,将罪过牵扯到了宋江哥哥头上。今日宋江哥哥在上,矛子扎,攮子捅,小弟誓不皱眉;在哥哥手下就死,决不怨心!”
宋江急忙把王矮虎扶了起來,笑道:“王英兄弟,哥哥我知道你酒性不好,哪里会來怪你?但那一日你言语中得罪了众兄弟,却是个教训,从今以后,酒要少吃,事要多知,这样哥哥给你说起亲事时,便理直气壮多了!”
众人哄然而笑。宋江便拉了王矮虎,先拜了晁盖,又來给西门庆把盏。王矮虎口口声声只是说:“兄弟那日撞上了鬼,言语中伤犯了宋江哥哥不说,还冒犯了西门庆哥哥。只求哥哥大人大量,饶了小弟,就是我的福份!”
西门庆便向燕顺、郑天寿那边看了一眼,见二人面有愧色,都把脸转了开去,不敢与自己眼光相接。西门庆暗中笑了笑,心道:“嘿嘿!燕兄与郑兄都是知道底细的,也不知此刻,他们愧的是王矮虎的丑态?还是宋公明的无耻?”
心中如此想,口中却说道:“人非圣贤,岂能无过?苦海回头,善莫大焉!王英兄弟且起身,咱们共同敬公明哥哥一杯!”
斟起酒來,西门庆和宋江相视而笑,笑容中都是别有深意。这正是:
莫道画皮描潇洒,自有锐眼辨清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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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向晚,宋江便借口明日还要早行,和两个公人共同歇宿去了。
酒席一散,西门庆便回到后寨自己家中,派玳安请來武大郎、唐牛儿,笑道:“大哥,牛儿兄弟,今日有宋江宋公明來到山寨,你们也听说了罢?怎样,想不想见他一见?”
唐牛儿先道:“星主大官人休怪我说,宋江那等腌臜伪君子,小人若见他时,只怕就要跳起來劈头掴他的逼脸!那时小人碎尸万段不打紧,却须连累了星主大官人!宋公明这黑厮,我还是不见的好!”
武大郎问道:“兄弟,你因何说,想要让我去见这宋公明?我早听牛儿兄弟说了,这宋公明言清行浊,不是个正路人物。见这种人,不如我多做几个供神的炊饼。”
西门庆笑道:“大哥你休要忘了,二哥在沧州柴进庄上时,曾受过这宋江的恩,因此和这宋江结拜了兄弟。”
武大郎便叹道:“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吃人家三言两语一挑唆,甚么事做不出來?他那性子,只怕吃那等小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呢!”
西门庆便道:“就在刚才酒席上,我听刘唐兄弟略提了一句,说那宋江去年十一月间,曾在白虎山孔家庄上见过二哥一面,因此我才想要约了大哥,去向那宋公明问一问二哥的近况。”
武大郎终究是记挂着兄弟,一听此言,便跳起身说道:“既如此,纵然不情愿,也要去走一遭儿了!”
西门庆转头对唐牛儿道:“牛儿兄弟,你的状况,我也对那宋江说了,他知道你在这梁山之上,若今日你不去他那里走走,只怕那等小人日后作祟起來,有些麻烦!”
唐牛儿躇踌道:“我见了那伪君子时,若管不住自己变眉变眼起來,岂不是给星主大官人招祸?”
西门庆便笑道:“我却教你个乖----你一见那黑厮,就扑倒在地上大哭,只说自己见了他太激动了!至于为什么激动,我想那黑厮就是包拯包大人转世,他也推算不出來!”
唐牛儿便“呸”了一声:“将那黑厮比作包大人,他也配?就依星主大官人所言,咱们去见那伪君子吧!”
于是西门庆带了武大郎和唐牛儿,來到宋江安歇的院落,扬声道:“公明哥哥可醒着吗?小弟西门庆求见!”
今天在聚义厅上,宋江酒喝得略有些多,唯恐早睡闹酒,因此还在坐着跟两个公人闲话。听到西门庆吆喝,赶紧起身道:“是四泉兄弟吗?且稍等,宋江马上迎接。”
穿戴好衣帽,宋江接了出來。刚跨出屋门,就猛见一条人影,直扑到自己足下,抱自己腿而哭,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却听那人边哭边道:“宋押司,宋押司,小人……小人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宋江百般挣挫不开,只得问道:“你是哪个?”
唐牛儿听到宋江声音,想到自己受他小惠欺瞒之愚,替他顶罪牢狱之苦,恨他伪善煎熬之痛,真是悲从中來,忍不住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把鼻涕浓痰都倾泄到宋江腿上去。
西门庆歉然道:“公明哥哥,这个人你也认不出來吗?他便是唐牛儿啊!在郓城县中,哥哥杀了阎婆惜,唐牛儿兄弟陷在牢中,小弟唯恐那县官将唐牛儿兄弟顶罪,坏了哥哥义气的名头,因此请托了美髯公朱仝和插翅虎雷横两位哥哥,又得尊父和四郎宋清大力之助,将他赎了出來。唐牛儿兄弟感激哥哥厚恩,今日一见,情不自禁,还望哥哥宽容。”
宋江听了,满面堆笑,便拉唐牛儿道:“兄弟,赶紧起來。你替哥哥受了半场牢狱之灾,却是苦了你了!”
唐牛儿呜咽有声,只是不放。任凭西门庆百口相劝,宋江空抓了满手的眼泪鼻涕,却哪里能扶唐牛儿起身?
西门庆等唐牛儿哭累了,见宋江也狼狈不堪的时候,才收场道:“牛儿兄弟,你死求活求的,要见公明哥哥一面,如今一面你也见了,我看你也哭得够了,不如你且回去歇息,我和公明哥哥,还有正事要谈!”
唐牛儿见好就收,勉强起身,向西门庆、武大郎和宋江行过礼后,一路哭着甩着大鼻涕去了。
宋江见唐牛儿走了,松了一口气,顾不得收拾身上的一片狼籍,先向着西门庆一揖道:“四泉兄弟,多谢你救了唐牛儿,替我宋江挽回名誉。”
西门庆还礼道:“哪里哪里!哥哥杀了阎婆惜,逃走在江湖上,因此才不知道唐牛儿兄弟失陷在囹圄里。否则以哥哥的千古义气,早已经弯回身來,去郓城县衙里投案,将唐牛儿兄弟换出來了。小弟只不过效了些微劳,何足道哉?”
宋江躬身一作揖的时候,正看到了武大郎。心中先是一惊:“世上竟有如此短矮之人!”接着又是一喜:“世上竟有比我还要短矮之人!”一时间只觉得心明眼亮,连自己那一米四七的六尺身躯,都显得伟岸了许多。
“却不知这位是……?”宋江指着武大郎问道。
西门庆拱手道:“好教公明哥哥听了欢喜。这一位,就是我清河县下凡的转世天星----地厨星武植武大郎!乃是武松武二郎的嫡亲哥哥!”
“呵呀!久闻大名!地厨星炊饼济世,山东八府谁不钦仰?就是家父,也请了几个地厨星的炊饼供在家中,极见灵验!今日得见真人,真乃天幸!”宋江口中说得花团锦簇,心下却忍不住想,“这武植真是天星转世吗?看他那猥琐样子,和武松兄弟天地悬绝!莫不是……莫不是他妈偷过人,才生了这样不一般的两兄弟出來?”
武大郎若知道宋江心里正在转着的龌龊念头,早就扑上去和他拼了,可惜人心隔肚皮,彼此两不知,还是和和气气的和他对揖道:“小人正是武大郎,听得宋公明在白虎山孔家庄上曾见过我那不成器的兄弟,这才壮着胆子前來打扰----我家兄弟可还好吗?”这正是:
谦君子斗伪君子,假小人见真小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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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武大郎问起武松,宋江心想:“这正是和清河两位天星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岂容错过?”
于是满面堆笑道:“这门前不是说话之地,且请两位兄弟屋中叙谈。”
一边让着西门庆和武大郎进屋,一边问道:“堂堂地厨星,乃是天星转世,为何不在山寨中坐把交椅?”
武大郎听了急忙摇手道:“岂有此理!我武大郎自家事自家知,若说在酒楼里当个掌柜的还行,若说是坐金交椅,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山寨有我不多,无我不少,我还是安安份份做自己的炊饼为好!”
西门庆也道:“晁盖哥哥,假亮先生,公孙军师,都曾劝说我家大郎哥哥到聚义厅中坐把交椅,哪怕仅是为山寨壮壮声势,也是好的。无奈我家哥哥一意不允,只是每日间做自家的炊饼,神佛前保佑山寨气运。大家拗不过他,也只好随顺了。”
宋江便叹息道:“我家老父,仰慕地厨星炊饼久矣!只可惜大郎兄弟上了山,想参加拍卖都寻不下地方了……”
西门庆便笑道:“这有何难?我大哥做出的供神炊饼,便有郓城县中雷都头老母亲的一份儿,现在再给令尊送上一份儿,只是顺路,又能花几多工夫?”
宋江听了大喜,急忙拜谢道:“既如此,多谢四泉兄弟和地厨星作成宋江的孝心了!”
西门庆和武大郎急忙拉起宋江,三人落座后,武大郎再次迫不及待地问道:“请问宋兄,我家兄弟可好吗?”
宋江便笑道:“若问起武二弟,且听我从头到來。”
于是,宋江便口若悬河,将武松假扮头陀,离了十字坡后,夜走蜈蚣岭,在岭上一口宝刀剁翻了飞天蜈蚣王道人师徒,救了被劫掳民女的性命。进了青州时,又在白虎山下村店里吃酒,醉打了独火星孔亮,因此和宋江相见。武松宋江在孔太公庄上住了一二十日工夫,因官府捉拿紧急,武松便去投二龙山鲁智深、杨志处入伙,宋江自投清风寨小李广花荣,二人在瑞龙镇三岔路口分别,后來听说武松已经在二龙山上做了头领,连败捕盗官军,威名远震诸般事体,极口夸赞了一遍。
这一番话讲完,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武大郎听了,便叹了口气:“这孽障!甚么事都让他做了出來!”
宋江便讨好道:“地厨星君休恼!咱们这兄弟虽然嫉恶如仇,但忠心不害良善。我当日劝他到了二龙山,若声势壮大后,便寻个机会,求朝廷招安了,日后到得边上,一枪一刀,也搏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武松兄弟恁大的本事,将來还愁他不做大官吗?”
西门庆听了,心中更是瞧这宋江不起,暗想道:“你自己想当狗那也罢了,却还撺掇着别人陪你一起当狗,真是世间最下贱之人!”
探得了武松的确实消息,西门庆也放了心,便想着怎么告辞。一眼看到了张千李万那两个公人,便指着他们做话引子道:“公明哥哥,这两个公人在这里,把咱们说的甚么话都听了去,若明日见了官,哥哥岂不麻烦?不如……”
话音未落,两个公人早已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好汉爷爷饶命!好汉爷爷饶命!小人甚么也沒听见!甚么也沒看见……”
西门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喝骂道:“两个无知的蠢货!我西门庆岂是违逆哥哥之意,随便害人性命之人?我要说的是----不如让你们二人暂时避出屋外,方便我们兄弟说话----这两个蠢材,想到甚么地方去了?”
张千李万听了,都软瘫在地上。宋江便道:“四泉兄弟,这两个可怜人,却不可叫他们离了我身边一步。这梁山之上,想要绝我宋江后路之人忒多,若他们离了我眼前,一个不好,就是杀身之祸!那时我宋江沒了后路,又不敢违父亲之命,唯有寻个自尽,这倒也罢了!可是连累了兄弟义薄云天的清名,却叫我宋江于心何忍?若是再连累了兄弟五年后的性命,我宋江更是万死莫赎了!”
西门庆故意道:“哥哥何出此言?我既然出口保他们性命,山寨中的弟兄,定然会卖小弟几分面子,谁会來故意同我做冤家?”
宋江摇头低声道:“别人倒还罢了,只有一人……”
话音未落,就听院外有人朗声道:“宋公明哥哥可安好么?小生吴用吴加亮拜见!”
宋江愣了一愣,突然笑了起來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且去迎接加亮先生。”
西门庆便拉了武大郎站起來,拱手道:“假亮先生既然來访,必有要事和公明哥哥商量。我和武大哥就此告辞,还要多谢公明哥哥在孔家庄上回护武二哥。”说着,向宋江一揖,一同出门。
初升的月光下,只见吴用青袍缓带,背后有吴良小哥捧着琴书陪衬,真有飘飘欲仙之风姿。见了西门庆武大郎,吴用也是一愣,西门庆和武大郎便以武松之事应答,大家闲话几句,便告辞而去。
吴用和宋江进屋落座,你來我往言语中试探了几句,便觉得言语投契,彼此知心,更加倾心结纳起來。吴用问起方才西门庆和武大郎的來意,宋江一一说了,当听到宋江劝武松招安的言语时,吴用不由得击节赞叹。宋江精神一振,更是将生平志向一一道來,吴用只听得眉飞色舞,其间稍稍阐发几句,更是画龙点睛,直搔宋江痒处。二人直说到林梢月上,还是意犹未尽。
两人索性便联床夜话。最后吴用道:“公明哥哥放心,你的心,小弟尽皆知了。这两个公人,现在小弟如何肯害他们性命?待明日,小弟安排妥当,送哥哥去江州便是。”
宋江大喜道:“加亮贤亮,宋江能深结你,真是平生第一幸事!虽是天缘,但仔细想來,你我真乃同类,因此方能如此知心!”
吴用感叹道:“公明哥哥之言,道尽小弟心腹!”这正是:
天地萍踪一知己,江湖浪迹两奸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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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在梁山住了一夜,倒和吴用说了大半夜的话。次日一早起來,來到聚义厅上和众头领相会了,坚心要行。众头领知道挽留不住,便准备筵宴送行。
安席之时,晁盖命人取出两帕子金珠來,送与两个公人做好看钱。西门庆指着他们道:“我梁山好汉,知道你们这些公人虽然平生都做尽了坏事,但未必是心甘情愿,只是随波逐流而已。但你们纵然身不由己,事到临头时,你们举起的板子也可以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这点自主,总是有的吧?且记‘公门之中好修行’!若不洗心革面,还要残民以快,将來报应临头,莫要后悔!”
张千李万磕头如捣蒜,只是道:“小人记得了!小人记得了!”
吃过送别酒宴,小喽罗与宋江挑了包裹,都送下山來,一个个都作剔了。西门庆、吴用和花荣更是直送过渡,请宋江坐了昨日借來的马车,直送到大路二十里外。
临别时吴用道:“公明哥哥听禀:吴用有个至爱相识,现在江州充做两院押牢节级,姓戴,名宗,本处人称为戴院长。此人十分仗义疏财,因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夜來小生修下一封书信在此,兄长去了江州,可和戴院长做个相识。但有甚事,可托他传信,早教众兄弟知道。”
宋江袖起了吴用的书信,向西门庆、吴用和花荣拱手揖别道:“三位兄弟,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便请兄弟们回去吧!待宋江在江州熬出个结局时,再回來与兄弟们相会,那时把酒临风,不亦快哉?”
西门庆、吴用、花荣站在高岗上,看着宋江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往南方的道路尽头,良久良久,三人都嗟叹了一声。
吴用便道:“两位兄弟,咱们也回山吧!”
花荣听了无精打采的点头,西门庆却道:“假亮先生和花荣兄弟先回,小弟却须将这马车给那杨大康送回去。”
吴用笑道:“四泉兄弟忒也多心了!那等田舍郎,理他作甚?命底下的小喽罗随便哪一个还回去便是,何必兄弟亲自跑一趟?”
西门庆摇头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世间的田舍郎,岂可小视乎?”
吴用哂笑道:“罢罢罢!既然如此,四泉兄弟你便去送马车,小生自和花荣兄弟回山!”说着话,三人就要分道扬镳。
西门庆忙道:“前日里,小弟说道,要在这梁山脚下屯田,假亮先生可还记得?”
吴用“咦”了一声,钉住了脚,回头问道:“四泉兄弟,你莫不是……?”说着,向那马车望了一眼。
西门庆大笑道:“果然是军师,神机妙算!”
吴用亦笑道:“既如此,小生说不得,也便随四泉兄弟走一遭儿!”
花荣是后上山的,听了西门庆和吴用的话,有些好奇,便问起屯田话來,西门庆笑道:“还马车时,兄弟自知。”
三人骑马,玳安赶车,一路向杨大康宅上而來。到了宅门外,西门庆向看门的家人一拱手:“昨日借马车者,今日还马车來了!便请杨兄一见。”
杨府看门家人不敢怠慢,急忙跑了进去通报,须臾,杨大康早笑着接了出來:“柳兄,真信人也!昨日借车,今日便來还车,真有古之遗风!兄弟却要好好请你喝上三杯!”
西门庆下马笑着拱手道:“却是三碗來得更是痛快!”
杨大康一边命人将马车赶进府门,一边殷勤将西门庆、吴用、花荣三人让进府中,问道:“却不知贵友病体可痊愈了吗?”
西门庆笑道:“多谢杨兄费心,且到厅中说话。”
到了客厅,分宾主落座,西门庆便道:“请杨兄摒退左右,听小可一言。”
杨大康便是一愣,光着眼看了西门庆、吴用、花荣半晌之后,这才挥手将侍侯的家人都打发了出去,疑道:“三位莫非有甚难言之隐不成?若有杨某人可效微劳之处,尽管说來。此时内外无闲人,法不传十耳,也不怕失了面子。”
吴用听了,哑然失笑。西门庆亦笑道:“杨兄,你莫不是以为,我们弟兄是囊中恨无钱,所以才求到你的门下來了?”
杨大康又是一愣,然后道:“难道柳兄和这两位兄弟是另有來意不成?”
西门庆点头道:“然也!杨兄,俗话说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在下昨日因身上有事,报的却是假名,小弟并非柳贺柳庆之,而是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西门庆西门四泉!我身边这两位,一位姓吴名用,字加亮;一位姓花,名荣,想必杨兄都有所耳闻吧?”
杨大康皱眉道:“西门庆?吴用?花荣?……似乎在哪里听说看到过……”
西门庆便笑着指向厅外:“肩挑钢枪來水浒,怀抱宝刀上梁山!”
“啊呀!”杨大康直跳了起來,“原來……原來你们竟然是……!”
见他唬得面色更变,西门庆摇手道:“杨兄稍安勿躁,我们虽是梁山上的头领,但立誓不害良善,杨兄扶危济困,义气凛然,正是我辈中人,又何必害怕?”
杨大康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镇定下來,重新向三人拱手一礼:“三位头领,小人怠慢了!却不知三位头领今日前來,有何贵干?”
吴用呵呵一笑,说道:“这位杨兄,虽骇然而惊,却片时平复,实是极有胆色之人!佩服啊佩服!”
杨大康急忙道:“不敢!不敢!哪里!哪里!”
西门庆笑道:“杨兄不必惊慌,且请入座。我们兄弟今日前來,一是还马车,二是还杨兄义赠马车之情!”
杨大康连忙摇手道:“有人生病用车,杨某人自当尽一分心意,天理人心在上,又算得了甚么大事?也敢劳三位头领费心前來,惶恐惶恐!”
西门庆正色道:“杨兄,昨日我上门借车,你面无难色,一口答应,足见义气;后來我晁盖哥哥力举马车,你虽大惊失色,但眼神不乱,可见心中极有胆气。如此重义气、敢担当的汉子,我梁山是素來敬重的,因此今日有一件大事,要同杨兄商量。如果杨兄愿意应承,那自是合则两利;如果杨兄觉得和我梁山结交玷污了你,我兄弟三人转头就走,从此相忘于江湖,绝不会给杨兄惹來任何麻烦!”
看到杨大康呆坐在椅上,半晌不动,西门庆又说道:“何去何从,杨兄自决!”
又深吸了一口气,杨大康才慢慢地道:“梁山自晁天王上山后,仗义疏财,开通商路,并不扰民,远近百姓无不称颂。得了梁山好汉的威名镇伏,梁山脚下的官员也收敛了许多,战战兢兢,不敢害民,我杨大康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记在心上。今日三位头领前來,若有要事,便请吩咐下來,我杨大康力所能及处,自当竭尽全力----这点儿胆量,我想我还是有的!”
西门庆、吴用、花荣对望一眼,都是呵呵而笑,吴用便点头赞道:“四泉兄弟锐眼,果然沒有看错人!”
西门庆便道:“杨兄,你能营造起这座大宅子,想必家中必有些田产。”
杨大康道:“西门头领说的是。小人祖上是教书的先生出身,屡试不第,将科举的心也灰了,便细心经营起家业來。如今家中有良田三百亩,在这郓城县也算是上户了。”
西门庆点头道:“家有水田三百亩,來年不做猢狲王。却不知杨兄家里这三百亩良田,雇工多少?田租几何?”
杨大康小心回答了,吴用便点头叹息道:“若如此,杨兄家里果然是耕读传家的谦谦君子,却不是那等刻薄佃户的吸血蛆虫。”
听了吴用的话,杨大康坦然和西门庆、吴用、花荣对视道:“刻薄成家,理无久享,这点道理,小弟很早就明白了,到我手上时,哪里敢违了先祖之教?”
西门庆道:“如今之世,贪欲横行,为搏出位,不择手段之徒,嚣嚣然于尘上,缺的就是杨兄这种持心守正之人。今日我等前來,却是想同杨兄商量屯田之事----杨兄出面,我梁山出资,买下周边荒山野地,募流民勤加开垦。若有苛捐杂税,我梁山自有手段驱除,庄稼丰收之后,我梁山得一分,杨兄得一分,屯田之民得一分。若能形成制度,便当向四下府县里推广施行----却不知杨兄可有此等敢为天下先的胆气?”
杨大康听了,猛吃一惊。暗中思忖道:“我这一点头不打紧,若让官府知道了,就是通匪之罪!可若是我不答应,谁知道这些梁山好汉会把出些甚么手段來?若是他们把脸一翻,岂不招祸更速?”一时间,心下踌躇难定。
西门庆知他心意,便道:“杨兄放心,我梁山并不强人所难,此事杨兄答应与否,我西门庆在此立誓,决不敢有加害之心,杨兄尽管放宽怀抱!”
说着,西门庆便和吴用、花荣拱手告别,只道:“三日之后,來听杨兄决断!”这正是:
奸雄跑路难聚义,义士放胆且屯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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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杨大康的答复來了,同意与梁山的暗中合作。杨大康做事漂亮,甚至把自家的儿子送上梁山,委为人质。西门庆和吴用相视一笑,便写了一封回书,交予杨家公子带回,杨大康打开一看,却见只是寥寥十二字----为义何须送质?成名不在钱多。
杨大康叹道:“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从此用心安排屯田之事不提。
梁山之上,众头领相聚说起此事,西门庆便道:“若数年后,杨兄能垦出万亩良田來,四下里郡县,便可推而广之了。那时我梁山兵精粮足,谁人敢來侵扰?”
众头领中,大部分人对屯田一事一窍不通,反正有西门庆哥哥操心,一个个无所谓的很,只有极少数眼光比较长远的,才对西门庆的这一次尝试比较上心。但山寨事多,这些人都各有实务,却也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多少忙。
林冲、吕方、郭盛要负责讲武堂,吴用要负责商路,西门庆便负责屯田,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西门庆便想:“看來,应该想个法儿,把那神算子蒋敬、九尾龟陶宗旺赶快赚上山來才是!否则外行就是外行,做起事來事倍而功半!”
这一天,西门庆从杨大康家中辞出,路过郓城县驿站,便催马过去,问道:“这些天的邸报可來了吗?”
驿站的驿丞早认得西门庆,急忙恭恭敬敬的捧了一叠邸报送上:“西门头领,这些天的邸报,小人都整理在此。”
西门庆伸手接了,把出几贯钱來笑道:“大家费心,几个小钱,补贴家用吧!”
驿丞驿卒们的唯唯诺诺声中,西门庆飞马而去。
回到梁山,西门庆细翻邸报,猛然间看到一则消息,心头便是一动,思忖道:“水浒传中,今年五月,宋江那个不安分的黑厮就要在浔阳楼上題反诗,生出多少事來,现在已经是闰四月了。他那因此而生的什么‘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的传言,若不早做防备,反显得他成了真命天子,倒厉害!”
再想了一会儿,便笑道:“屯田之事,也备办得差不多了。我何不如此如此,让这黑厮也吃我一闪?!”
再盘算盘算,直到觉得计中无有破绽,这才拿了邸报,直上聚义厅。
厅中见了晁盖,西门庆便笑道:“天王哥哥,小弟今日看了邸报,心生一计,可赚取宋江哥哥全家上山!”
晁盖听了,又惊又喜,急问道:“四泉兄弟计将安出?快快献來!”
西门庆便道:“就请天王哥哥击鼓敲钟,聚起众兄弟來,大家商量。”
晁盖欢喜道:“兄弟说得是!”说着就命小喽罗到厅前击鼓撞钟。
天王有命,急如星火,各路头领或放下手中事务,或丢开手中骰子,或扔掉手中酒碗,急急向山顶聚义厅赶來。
待众人会齐,林冲便出列拱手道:“天王哥哥,今日击鼓撞钟,可有要事?”
晁盖点头,指着西门庆道:“有四泉兄弟想出了妙计,可请宋三郎全家上山,同聚大义!”
一闻此言,四座皆惊。早有吴用振衣而起,抢到西门庆身边:“四泉兄弟此话当真?”花荣也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眼光中都是殷切深意。
西门庆便展开手中邸报,指着一行消息道:“假亮先生看了后,且念给众弟兄听听。”
吴用定睛一看,却见邸报上写道----政和三年闰四月丙辰,官家有诏,改公主为帝姬,郡主为宗姬,县主为族姬。
看了之后,智多星丈二的学究也是照样摸不着头脑,于是大声念了出來,聚义厅中人人都听得愣在那里,不知道此事同宋江上梁山有何关联。
吴用想了半天,终于摇头放弃:“四泉兄弟,朝廷管公主叫鸡也好,叫鹅也罢,又关公明哥哥何事?”
西门庆迎着众兄弟不解的目光,笑着解释道:“这赵宋王朝气数尽矣!兄弟们且看,这昏庸的赵官家把公主、郡主、县主却叫成了甚么帝姬、宗姬、族姬,这岂不是‘人间无主,天下有饥’?这个谶语,大大不祥!”
众好汉听了,都哄笑起來。
花荣却道:“且不管他有饥无饥,只凭这则邸报,又怎能引公明哥哥上山?”
西门庆笑道:“今日之前,若想引公明哥哥上山,那就是无‘姬’之谈;今日之后,要想引公明哥哥上山,却正好见‘姬’行事!”
众好汉听了,又是齐声大笑。晁盖便道:“西门庆兄弟,你莫再说笑话,且将你的妙计说出來吧!”
西门庆便道:“天王哥哥听禀。小弟今日见了这不祥的谶语,便心生一计。要赚公明哥哥入伙,只消小弟往东京造谣,先言明这‘人间无主,天下有饥’之说,再将这不详之言和公明哥哥构联起來,那时这昏庸的赵宋王朝哪里能容得下他?公明哥哥若不逼上咱们梁山,又能往哪里去?”
吴用听了,折迭扇在手中一拍,喝彩道:“好计!却不知西门庆兄弟将怎生造谣?”
西门庆早已胸有成竹,便道:“小弟大胆,晁盖哥哥不是己末年生吗?己末年正是天上火,因此小弟做诗一首----日兆香炉生紫烟,炎羊驻足在梁山。飞流洗净一点血,重教日月换新天----‘日兆’者,‘晁’字也;炎者,天上火也;羊驻足者,‘盖’字上半部分也;‘血’字上去一点是个‘皿’字,‘盖’字下半部分也!全诗意思是说,重教日月换新天者,梁山晁盖也!”
众好汉听了,匪夷所思之余,无不叫好。
吴用摇着折迭扇作高瞻远瞩状,笑道:“四泉兄弟这首诗,亦不过将李青莲‘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之旧句,翻出新意來罢了----倒也难为了你这一番巧妙心思!”
西门庆拱手道:“假亮先生慧眼如炬,果然是智多星!小弟拜服!”
花荣追问道:“却不知公明哥哥那里,西门庆哥哥又怎样造谣?”
西门庆一笑,娓娓道來。这正是:
只笑军师多酸腐,哪及公子有深谋?却不知西门庆如何造谣于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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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花荣问到宋江,西门庆便笑道:“公明哥哥吗?嘿嘿,众家兄弟且听听看----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
吴用听了,先拍手叫好:“耗国因家木者,含‘宋’字也;刀兵点水工,为‘江’字也;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这两句,同晁盖哥哥那一句‘重教日月换新天’遥相呼应,正犯朝廷之忌。这一來,纵然公明哥哥乃至宋太公不欲上梁山,岂可得乎?”
聚义厅中众弟兄听了,无不拍案叫绝:“西门庆兄弟(哥哥)果然是天星转世诸葛亮!”
吴用听了,心中便有些不快起來,却听西门庆谦道:“小弟有甚么能为?比起假亮先生來,却要差得远了!”。这时候,吴用心中才略略舒服了一些。
但是吴用却沒有注意到,聚义厅中众好汉,大都在暗暗撇嘴,大家心中都想:“若军师真有本事,就应该在西门庆哥哥上山之前,就解决山寨缺粮之事;若军师真有本事,上一次就应该将宋江哥哥留在山寨,焉能放他江州去?”
吴用虽然留意不到众好汉面上微妙之神色,但心中终究有些疙瘩,便故意问西门庆道:“四泉兄弟既说要上东京传播流言,却不知要怎生行事?”
西门庆胸有成竹:“小弟只扮作一落魄的书生,借测字卜卦为名,去了东京后,将这些词句教市井小儿歌熟,便见大功告成。象这等谶语,民间风行最速,想当年艺祖赵匡胤即位后尚禁之不绝,何况赵宋王朝现下这等腐朽局面?”
吴用便竖起折迭扇,拱手一揖,笑道:“原來这位先生善能测字!却不知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聚义厅中,众好汉闻言都是一愣,就见西门庆躬身还礼道:“不敢!不敢!小可姓柳名贺,字庆之,江湖人称三王柳,却从來处而來,往去处而去,今日流落东京,得与先生相会,亦有缘尔!”
众好汉闻言恍然大悟,敢情军师哥哥和西门庆兄弟正在演戏呐!这可是找着灯笼都看不到的好戏,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要看个分明,听个究竟。
却见吴用伸手向阮小五这边一指,半真半假地道:“听柳先生谈吐不俗,必然善能字测福祸。小生这些年來,曾借予阮小五兄弟四、五十贯足钱,却未得偿还。小生今日想要讨债,却不知可顺利否?”
众好汉听了“轰”的一声,都冲着阮小五乐了。阮小五满面通红,便冲着吴用那边大叫道:“军师哥哥,小五还钱还不行吗?你宽限小弟三天……”
话未说完,就被阮小二捂住了嘴巴,轻声笑骂道:“蠢才!你以为军师是当着众兄弟的面挤兑你讨债吗?这是在试水西门庆兄弟呢!若连军师这一关都过不了,岂能瞒得过道路上那些做公的帽花?”
阮小五被捂着嘴,有口难言,阮小七却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军师就是在挤兑五哥……”
话音未落,头上早吃阮小二扑了一掌,打得阮小七摸门不着,乖乖的闭了嘴。
却听西门庆拈着自己颔下沒有长出來的长髯,故作老气横秋地道:“这位先生既想问前程,便请拟一字來。”
众好汉的笑声中,吴用摇头晃脑道:“小生便拟一铜钱的‘錢’字吧!”
西门庆便长叹道:“先生这个‘錢’字,仔细拆解,却是有些不妙。此字左为‘金’,右为双‘戈’,莫非先生此去求金不得,你二人便要双双动起干戈來不成?此兆不祥,大大的不祥!”
聚义厅中众兄弟看着西门庆装模作样,一个个都憋住了笑,静静地听着。
却听吴用摇手道:“柳先生方才听错了,小生说的不是铜钱的‘錢’字,而是‘同前’的‘前’字,义同前文的意思,书中常有的。”
西门庆作恍然状:“原來如此。这个‘前’字,仔细算來,亦非佳兆。其上两点一横,似草头而无根,多见于**水泽,飘零动荡之浮萍也。既飘零动荡,哪有财物可还?左下方一个‘月’字,便是预兆着先生此去求财,非一个月所能了结,若十分急躁起來,便要见右下角那把‘立刀’了!”
林冲、吕方、郭盛等识字精熟的,听到这里时便忍不住喝起彩來,其他好汉终究也在讲武堂里学习着,这些日子里也颇识了几字,听到喝彩,领悟到西门庆说得有趣,便也跟着叫好。
吴用却是充耳不闻,又摇头道:“柳先生又听差了,小生说的是‘通乾’的‘乾’字。易云: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定位,通艮,通巽,通坎,通离,通震,通兑,通坤,通乾----小生所言,实‘通乾’之‘乾’字也!”
西门庆“哦”了一声:“原來是乾坤之‘乾’字,乾之义,大矣哉!何用于求财之事乎?不瞒先生说,此‘乾’字亦非吉兆啊!先生且听我道來----‘乾’字右方,是一‘乞’字,讨债如乞,可证其难;左下角又是一‘早’字,这还钱之日,岂非遥遥无期?若再细分,便是‘十’、‘日’、‘十’三字,十日复十日,十日何其多?先生这些借出去的铜钱,只怕有些不妙啊!”
吴用便蹙起了双眉,长叹道:“若如此,却叫小生该当如何是好?”
西门庆便把出神棍专用表情來:“有我江湖人称三王柳的柳贺柳庆之在此,先生何必嗟叹?若你舍得钱财时,小可便使个穰解之法,助先生讨债成功。”
吴用听了,便做大喜之态,拉着西门庆手臂道:“若如此,纵有短缺,亦胜过血本无归----却不知柳先生索价几何?”
西门庆便庄严道:“先生既舍得时,便听我吩咐----先來两贯足钱,买些精致菜肴,祭祀神将。”
吴用便道:“使得!使得!”伸手向怀中一摸,装腔作势地把莫须有的空气往西门庆手中一摁,西门庆也便装模作样地掂了一掂,伸手向聚义厅外一指,说道:“先生可见到那山峰了吗?先生可听我良言,此时便以袍袖遮面,眼不以物喜,心不以己悲,飞奔到山峰顶上,纵身一跳,我保你那四、五十贯铜钱,失而复得!”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到这里时,再也撑持不住,都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來。吴用也便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叹息道:“四泉兄弟,若人都按你所教这般讨债,也真成天下奇闻了!”
西门庆闻言,亦摇头叹息道:“天下奇闻?只怕未必!小弟地府还魂时,在那三生石上,看到后世民工多有以跳楼为讨薪要债之手段,却也是司空见惯,又何足为奇?”
吴用愕然道:“民工?那是甚么东西?”
西门庆微微一笑:“在哥哥这般高士眼中,民工自然不是东西----言归正传,这东京,小弟可去得吗?”
未等吴用说话,聚义厅中,众好汉早已轰雷一般叫喊起來:“去得!去得!”
阮小五更是大叫道:“若西门庆兄弟去不得,天下还有去得之人吗?好家伙!西门庆兄弟也不用祭祀神将,只听了你刚才那一番妙话儿,咱短命二郎就心底生寒,欠军师的那些钱,我今天以后,连本带利,赶紧还了,否则,还不知道军师又要怎样拉了西门庆兄弟编派我呢!”
众好汉听了,更是哄堂大笑。晁盖便笑道:“军师那般急智,都盘诘你不住!四泉兄弟如此随机应变,天下足可去得!却不知兄弟何时起身?”
西门庆拱手道:“回禀天王哥哥。今天不算明天算,小弟今日收拾好一切,明日一早,便起身上帝都走一遭儿!”
当下聚义厅中,众好汉都散了。西门庆身边自聚拢起一堆亲近的弟兄,西门庆交待了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几句别后要注意的事体,便自回后寨,收拾打包一切,准备第二天远行。
月娘同小玉、玉箫帮着西门庆整理行囊。西门庆见她虽默默无言,但脸上关切之色,却是难以自掩,便携了她的手笑道:“我此去,少则一月,多则月半,自然就平安归來,你何必替我担心?”
月娘见两个丫环不在室内,这才伸手抱住了他腰,悠悠道:“我知道,我不该劝阻你们男人家义气上的事。我只盼你,好生去了,好生回來!莫要争强斗胜,生出别事來!”
西门庆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他也不说话,只是拉了月娘的手,來到供着李娇儿灵位的小房间。
西门庆灵前上了三柱香,这才慢慢道:“月娘,今日东京之行,我一番工夫两番做,还要了结一件昔日的旧事!”
第二日,西门庆背了包裹,藏了两口日月刀,执了个测字算命的布招儿,直下梁山而去!这正是----
三王柳下忆沧桑,骁骑铁营抛流光。
鸣镝横飞燕青羽,红旗漫卷风啸狂。
见贤可曾思齐列?沙虫何能御龙王。
流水落花一春去,年会高歌笑尽觞。
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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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梁山,西门庆暗中高兴,却想道:“前日宋江离山时,众家兄弟只送他过了水泊,就不再送了,独有我、吴用、花荣送他至大道二十里外;而今日我下山,以晁盖哥哥为首,众家弟兄一个不缺,直送我三十里外,犹不肯歇----由此看來,至少现在,我已经走在了宋公明那黑厮的前面!”
不一日,早到了东京汴梁城。西门庆看着那高大的城墙,高耸的门楼,心中感慨万千。上一次來时,身边有御史心腹家人相伴,去走权臣蔡京的门路,而今天这一次來,自己背上却有日月双刀两口,宝刀锋刃久不见血,西门庆能感应到其中那股急欲呛然出鞘的嗡鸣之意。
深深地吸了口气,西门庆望着汴梁城深处,轻轻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字----“陈经济,我西门庆來取你的人头了!”
进城之后,西门庆随便找个客栈歇了,他手中开列的凭证,都是梁山脚下官府孝敬上來的,花押官印,十足真迹,哪里有人会疑心这个卖卜的书生有甚首尾?住了两三日,西门庆或请客人喝酒,或给这处街坊的小孩子们笼些果子吃,润物细无声的就把那几首诗歌传扬了出去。
一处了事,又换另一处,不几日,东京城中,西门庆编出來的那些话儿,有小儿处皆歌,而西门庆终于也來到了曾经的禁军教头陈洪陈大宽家门外。
前一次禁军和西夏那一场摩擦,禁军着实吃了大亏,死了不少人,伤了天朝的体面。官家大怒,一气追究下來,大官小官你我厮推,终于推到了陈洪陈大宽的头上。
在东京城里,陈洪是有名的松糕教头,只因为他做的松糕吃爽了大奸臣杨戬的嘴,杨戬抬举他,这才赏了他一个禁军教头的前程,除杨戬之外,陈洪别无根基,当杨戬不保他的时候,他就象他做的松糕一样,轻轻一戳,就是一个洞儿。
天威震怒之下,陈洪和被涉案的几个倒霉蛋儿,全部被押进了天牢,这些年宦囊所积,尽皆填进了天牢里那些如狼似虎般差役的口袋里。弄得家产盆干碗净之时,突然有喜讯传來,西夏方面,又派人來求和了!
当朝官家,却是个好大喜功的,一听到西夏放软了身段儿前來朝拜乞和,便心花怒放起來,蔡京、高俅、童贯和杨戬都是互为表里的,此时便上书给杨戬求情,说前一役杨戬虽有小败,但事出突然,只属双方巡逻军士局部摩擦,并非真正两军对垒,若因此重惩失察之臣,只怕于主上圣明聪察之名,如日生翳,玉生晕,后世史书,只恐有美中不足之叹。
皇帝昏庸,见自己的柱石之臣蔡京、高俅、童贯异口同声,都來保举那杨戬,便觉得自己前日给杨戬的戒饬也已经足够了,何况这几日身边沒了杨戬趋奉,总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比如有一天,赵官家正在李师师床上气喘吁吁之时,突然想起要用一件妙物儿,便叫了一声:“杨卿!”房外却无人应答,这时赵官家才想起來,杨戬正被自己责令,在家闭门思过呢!
因此蔡京、高俅、童贯一求情,赵官家私心里便准了,但还是半推半就,象他画画儿一样,调弄出多少颜色,又做出了许多张致,往自己脸上画了一张皮,要显示出他名君英明决断的风采來,好压服百官的口声。蔡京、高俅、童贯等人早知他的心意,陪他來回起合顺承了几个回合,终于把在花天酒地中闭门思过的杨戬放了出來。
杨戬出來之后,在赵官家面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都是自己愧对皇恩的话,耳根子软的赵官家马上就连心也软了,便温言道:“杨卿,朕知你本心忠直,只是手下人办事不力,才被他们挂误了。因此方将你小生惩戒,只盼你日后多些识人之明!”
杨戬磕头如捣蒜时,赵官家终于忍不住了:“既如此,今天延福宫宴过西夏使臣,杨卿便带上那些供奉的物件儿,随朕往‘那里’一行!嗯?可听明白了么?”
直到此时,杨戬的心才算真正完全地放回了肚子里。他一边高声应承“谢主隆恩”,一边掩饰起脸上露出的那一丝猥琐而粘乎的淫笑來。
豺狼既然都放了,那狐狸打不打又有什么关系呢?杨戬一努嘴儿,天牢门大开,几个倒霉家伙都被放了出來。
别人还好说,官复原职,等着以后戴罪立功,有了杨戬的关照,那功迟早肯定是要立的。只有陈洪最倒霉,他那松糕教头的名誉,连昏庸过头的赵官家都知道了,赵官家有美人身上的松糕可吃,哪里來馋他这等乡土手艺?再说禁军失利,总得有个人來背黑锅,现现成成,就让陈洪这个松糕教头來顶缸受制吧!
所以陈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官职一撸到底,连家都给抄了一遍----不过抄家也沒抄出多少油水來,因为油水都挤进天牢的节级押狱口袋里去了----还是杨戬有点人腥气,唯恐陈洪的结局太不好了,令手下人寒心,所以派人给刑部递了话儿,宽限了陈洪的发配日期,借这个空儿,又趁着赵官家最得趣儿的时候,从李师师的床边求下一纸赦书來,免了陈洪的发配之苦,这个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但最倒霉的陈洪还是欢喜不起來。但不是他惋惜自己那个松糕教头的官位,也不是舍不得千金散尽的家财,而是发生在他儿子陈经济身上的事情,足以令任何做父亲的心如刀绞。
他那宝贝儿子陈经济,仗着老爹松糕教头的威势,又拉着杨戬的大旗作虎皮,整日在花街柳巷里厮混流连,磨云琢月既然养成了习惯,哪里还能收敛得住?家道富贵时还好,如今家道一败落,这小厮熬不得那苦,直弄出了一场祸事。这正是:
自古乱国皆由上,从來倾家不因贫。却不知陈经济身遭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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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经济这小厮,倚红偎翠惯了,一日无它,便生出多少不安份來。家道一零落,吃糠咽菜倒也罢了,唯独下三路却告不得消乏。若说采花盗柳,别说他沒那等手段,连那胆量都是沒有的。沒奈何,只好偷拿些家中未抄尽的物事,三不值二的当了,到最下等的娼窝里去厮混。
一來二去的,陈经济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腿裆部位出现了红斑,渐渐变成了丘疹,然后破溃,苦不堪言。他心里害怕之下,一味的讳疾忌医,只是拼命遮掩,等纸里包不住火被陈洪夫妻发现不对时,甚么也來不及了。
为了救儿子的性命,陈洪豁出了老脸,去杨戬府上跪门哀告。但杨戬被官家那一句“日后多些识人之明”教训过之后,哪里还愿意理他?主子寡情,杨府的家下人等自然也就作践起这位曾经的门生來。第一次门上人还替陈洪通报了一回,第二次就谁都不理他了。
老上司指望不上,陈洪又拉下脸去哀恳昔日的同僚,各种好心歹心、白眼冷眼阅尽,终于凑出了几贯钱來,可以给儿子治病了。但请教太医后,医者都摇头,背着陈经济告诉陈洪说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此时的陈经济已是病根深种难消解,只好延挨时日罢了。
陈洪夫妻只有此子,虽然听医生说得言语恳切,却哪里愿意相信?到处跪恳名医,求神问卜,陈经济却是一天黄瘦过一天,病毒发作之时,哀嚎之声响彻户外,邻里听到了无不动容,多有那妇人拉了自己家男子,指着隔壁陈家道:“这便是宿花眠柳的下场,你愿意做下一个吗?”
当然,这些话都是背着陈洪夫妻说的,看着现在陈洪夫妻那状若疯癫的落魄模样,即使是平日里有旧恨于他们夫妻的,也不得不转念可怜他们。先前还有几个刻薄刁泼的刀子嘴,在陈洪夫妻身前背后冷笑两声,指桑骂槐几句,但随着陈经济病情的日益加重,那声声泣血的嘶号,足以揭去人心中最冷酷的那一层韧茧,终于左邻右舍都摇头叹息:“这陈洪夫妇虽然不仁,他家小子虽然不成器,但老天爷送上的这等报应,却也太惨毒了些!”
此时已进五月,黄天暑热的,陈家屋里一片腥臭冲天。但当娘的却丝毫不觉其苦。这天晚上好不容易服侍陈经济安睡了,这才踮着脚尖來到院子中的梧桐树下,却见夜晚的凉风中,丈夫陈洪的头发不知何时,都已经斑白了。
陈氏心底剧酸,但想到儿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个一时半刻的安宁,却不能惊扰了他,因此尽管心上插刀血流如注,还是硬生生的忍住,悄声问道:“当家的,你看怎样?”
陈洪慢慢的抬起了头,眼神如死鱼般呆滞,已经是黯然无光,抿了抿龟裂的嘴唇,低声喃喃地道:“我还能怎样?我还能怎样?……只能说,你男人沒本事啊!”
陈氏见他心丧若死,便嗫嚅道:“当家的……我倒是想出个道道來……”
陈洪精神略振,问道:“甚么道道?说吧!只要能救回孩儿的性命,就是把我这老骨头拆出去卖了,咱也甘心!”
陈氏唯恐吵醒了儿子,本來声音就压得低,现在就更低了:“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新鲜的人血馒头能治病,莫不如等官府出大差的时候……”
陈洪听了眼中一亮,却随即又黯了下去:“我倒也听老辈人说过,新鲜的人血馒头能治病,但好象只能治痨病吧?咱儿子这个病……”
陈氏急急的打断了陈洪的言语:“不会的!不会的!你定是听差了!我听老人说的是,人血馒头甚么病都能治的,只是沒人敢拿來吃罢了!”
陈洪呆了半晌,勉强直了直腰,颤着声音道:“秋后处决出大差……现在才五月……咱孩子还赶得上吗?”
陈氏连连点头道:“赶得上!赶得上!自然是要赶得上的!”
陈洪突然面色一整,竖起指头道:“嘘!低声!”陈氏听了矍然而惊,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还是冲着陈洪连连点头,眼神中都是坚定之色。
陈洪慢慢地撑直了身子,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说道:“既如此,刽子手那边,我去寻觅道路。孩儿他娘,你将家中还能卖钱的东西归整归整,我再豁出我这破头去,甚么金钟,我也要去碰啊!只求菩萨有灵,保佑咱孩儿……”
话犹未尽,却听屋中陈经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瘆人惨叫,那惨叫声划破了夜空,将左邻右舍听众身上的汗毛催发得根根竖起。
陈洪夫妻听到儿子惨叫声,哪里还有丝毫龙钟的老态?一个个纵跃如飞,眨眼间就从院子里扑进了屋子里,挤在儿子床边,陈氏便给他摇扇子,陈洪便安慰道:“孩儿莫怕,爹娘在这里!”
陈经济四肢都被绑在床棂上,免得他痒彻心肺时,乱搔乱抓之下,反而糟糕。此时这小厮满脸都是恐惧之色,颤着声音道:“爹!娘!刚才我看见……我看见有狼一样的两只眼睛……就在窗户外面盯着我……那不是人!那分明就是地狱里的鬼!……鬼來抓我了!爹!娘!我不要死!我还想活!你们快救我啊!”
陈氏听了,那眼泪也不止两行的下來,陈洪强忍住了心酸,笑道:“你这孩子,想的是些甚么五迷三道的话儿!有爹娘在此,哪个鬼敢來吓我孩儿?孩儿啊!爹娘已经商量好了,过了秋,就能赎來一帖宝药,那时你吃了,自然就百病全消,好多着呢!”
尽管陈洪紧安慰着,陈经济还是全身发颤,但这回不是因胯下奇痒,而是因心中恐怖。
陈氏见儿子眼望着窗户,口开口阖,欲语还休,一派惊骇欲绝的模样,便推陈洪道:“咱孩儿吓成这样,你好赖也去窗户外边张望张望,给咱孩儿壮壮胆,也是好的!”
陈洪答应了一声,走出屋外,顺手从墙角拈起一根柴棒棒來,走到窗下,在墙上用力抽打,“噼啪”声中喝骂道:“我说是甚么东西?原來是个猫!我叫你吓我孩儿,我叫你吓我孩儿!”
打折了柴棒棒之后,陈洪趴在窗口,冲屋里的陈氏母子叫道:“好了!这里的那只猫,被爹爹打跑了!孩儿且放心睡一睡,不必害怕了!”
窗前映射出的灯光照在陈洪脸上,那因饱经风霜而显得极尽愁苦的纹路,被灯光和夜色的分界一映衬,变得更加深刻凝重。院侧黑影地里的西门庆看得分明,想起当年陈洪陈大宽回乡祭祖,那一派春风得意的轻狂模样,再看看这时这个未老先衰的中老头,暗中叹了口气后,将握在刀把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却听屋中陈经济孱弱着声音道:“爹!你看清楚了,真的是猫吗?”
陈洪连连点头:“孩儿放心!真的是猫,哪儿有什么狼啊鬼啊的,爹在这里给你守着,免得那个猫再來,又吓我家孩儿!”
陈经济咳嗽了几声,颤声道:“爹!娘!孩儿这一病,辛苦你们了!等我痊愈了,孩儿再不敢胡作非为,到时安下心來,说上一房有权有势的媳妇,便是丑怪些,又怎的?孩儿也都依了。慢慢过起來时,若能借丈人家的势将爹爹的官职复了,咱陈家又是极好的日月,那时也算你们生养孩儿,孩儿孝敬你们一场……”
屋中的陈氏,听得泪如雨下;屋外的陈洪,背转了身,把手捂住了脸,眼泪如泉涌一般从指缝里渗了出來。
西门庆听了,心中只是冷笑:“若你这爱滋也能痊愈,世上就沒有死人了!”
正鄙薄间,却听屋中陈经济喉中荷荷而呼,显然是个痛苦之极的光景,这小厮哑着声音道:“爹啊!娘啊!你们割我几刀吧!割我几刀吧!身上拉几个口子,倒比这痒生痒死痛快些!”
陈氏听了,也顾不得哭了,急忙尖着声音叫道:“当家的!快到厨下去,烧些热水來,且烫一烫再说!”
陈洪答应着,脸上的眼泪也顾不得擦,急忙抱起些柴禾來,三步并作两步去了。
踏着陈经济嘶嚎的节奏,西门庆再次來到窗前,冷冷地看着床上痛苦扭曲着的仇人,此时他的心中,却是清寒如冰雪,只是想道:“你这小厮,只图一时快意,却害了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让她一十八岁就孤零零地死去!你作下这等大孽,谁知道也有今天?嘿嘿!此刻我若一刀杀了你,反而便宜了你这条狗命,玷污了我的宝刀。且留下你这条命吧!让你好好的在将至的三伏天里,在苍蝇臭虫的陪伴下,享受最后两个月的寿命!”
死去活來的陈经济心中突有所感,挣扎着一转头,却看到窗外那一双冷厉的眼睛又來了!一时间心胆欲裂,大叫一声,晕了过去。这正是:
不见花柳來催命,可知报应有临头?却不知陈经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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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家夫妻俩大呼小叫救助儿子的时候,西门庆悄悄从窗前退去了。飞身形出了陈家院子,耳中还能听到陈氏那惶急的哭叫声:“我的儿哟!我的儿哟!都是为娘的不好!因为只生了你一个,就处处顺着你的性子,不肯让你受到半丝儿的不如意!但凡我能忍下心,对你略严厉些儿,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了!我的儿哟!溺子如杀子!溺子如杀子啊!苍天菩萨,你们灵灵验验,就收了我老婆子这条命,换回我儿子來吧!”
又听陈洪哽咽着喝道:“我说!你哭的这是些甚么?咱家孩儿,还沒死呢!再这样哭下去,好人,也要让你这婆子马子给哭死了!----你且撩开孩儿被单子,我给他擦擦!”
西门庆在夜色中哼了一声,暗道:“沒死?也快了!”听到街道上更声渐近,西门庆一旋身,隐入了黑暗里。
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投宿的那家客栈客房,西门庆躺在床上,暗中思忖:“娇儿的大仇,已经算是报了!再烂上两个月,陈经济那小厮变了鬼也是个腌臜龌龊的货色,他就是死了也不得好去处!”
又想到陈洪夫妻两个的话來,忍不住心中又是一阵愤怒:“儿子已经遭了报应,这两口子还不知悔悟,竟然还想着害人,要吃甚么人血馒头!好吧!终有一天,吃喝人血的豺狼会被觉醒过來的众人齐心打死,尸骨无存!”
发了半天狠,突然哑然失笑:“为甚么我此刻会这般愤懑?只不过是因为满心里酝酿着要杀人,谁知事到临头,却省了下手的工夫!杀气发泄不出來,所以才暴躁了些!”
静心凝气,做了一会儿吐纳功夫,待心神镇定后,西门庆暗中思忖道:“陈经济那小厮罪有应得,两三个月后必死无救,也不用去管他了!民间无主,天下有饥的谶语,还有晁盖哥哥和宋江那黑厮的流言,也都播布出去了,这东京城中,已经沒甚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明日给月娘和女儿小凤买办些好玩的做礼物,妥当了就回梁山泊!”
又想到:“若宋江那黑厮是个省事的,五月底他就不会在浔阳楼上写反诗了。不过以那等志大才疏、羊质虎皮的奸雄,想要他省事?嘿嘿!岂不是缘木求鱼之想?”
想着想着,居然就睡着了。
第二天,西门庆一早起來,收拾了卖卜的布招儿,结帐出了客栈,便往城中最繁华的天汉州桥而來。先去书铺子里买了些《齐民要术》之类的书,又挑了家最大的“天香楼”买了些胭脂水粉,都把來装在褡裢里。
正要再买些锦缎花绣时,突然间心神一动,感觉到有两道专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后背上。
武功练到西门庆这般精深处,全身上下,各处都有灵觉感应,一般人想要不动声色地跟踪他,那是痴人说梦。察觉到背后那一缕眼光的尖利后,西门庆暗中冷笑了一个,头也不向那边转一下,只是提了测字的布招儿,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座酒楼。
楼高三层,西门庆拔腿就往楼上闯去,早有小二哥上前招呼:“先生您好!咱们都城酒肆有规矩,但凡入店,不可轻易登楼上阁,恐饮宴浅短。如买酒不多,则只就楼下散坐,谓之门床马道是也!”
西门庆笑道:“小二哥,你却不知,小生这几日正行着财运,囊中收获颇丰,今日便要在这酒楼之上,好生买醉一番,岂肯入酒楼而空归去?”
小二哥听了,满脸堆笑:“倒是小的不该,扫了先生的流觞的雅兴。先生这便请上楼,自有人招呼!”
西门庆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手挽布招儿,象个开路神一样,直上二楼去了。心中却想道:“到底是繁华的东京,连酒楼中的一个小二,也如此谈吐风雅。”
这座酒楼,南北向是天井,两边都是小阁子包房。西门庆拣了一间临街无人的阁子进去,早有另一小二哥手执箸纸,上前侍候,问西门庆菜点何名。
西门庆便或温或整,或冷或热,或绝冷、精浇、膘浇之类,点了好几道菜,又要了一坛有劲道的好酒,那小二哥一一纪录,高声唱念,报与局内。当局的铛头高高吆喝一声:“着案讫!”然后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厨子们忙碌起來。
等行菜之时,西门庆便随手推开窗子,向楼下四下里打量。却见酒楼前的脂粉铺前停着五顶轿子,四顶小轿都已经掀开轿帘,只有中间一顶鸾轿还是低垂着轿帘,西门庆心中一动,暗道:“是了!刚才那道盯我的目光,就是从这顶鸾轿里出來的!”
当下点手向伺侯的小二哥一招,小二哥马上过來,笑问道:“却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西门庆指着楼下的轿子问道:“这是谁家的女眷?竟然如此豪奢?五顶轿子挡住了当路,还有十几二十号豪奴把住前后,禁止通行,这还有王法吗?”
小二哥伸头向楼下一张,马上把脖子一缩,人都矮了三寸。他急忙将西门庆一拉,低声道:“先生且小心。那些顶轿子,可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中间那顶鸾轿,坐着的必是相府的孙小姐,莫说是封路了,就是把两边的房子拆了去,又有谁敢说个不字?”
西门庆沉吟道:“孙小姐?哪个孙小姐?本朝宰执里,可沒个姓孙的啊?”
小二哥便道:“先生且休要乱说,小心招來祸事。这孙小姐,是蔡相爷的孙女,枢密直学士蔡攸的女儿,所以才叫孙小姐,哪里是甚么姓孙的人家了?”
西门庆便点头道:“哦!原來是蔡小姐。”
小二哥便笑道:“这位蔡家的孙小姐,倒是个心善的,平时也不仗势欺人。只是蔡相爷宠爱这位孙小姐,因此举动间才加倍的小心谨慎。封完路,这位孙小姐必然派人來谢打扰,先生坐着瞧便是。”
西门庆点头,突然想起來一件事。这正是:
昔年画像思君苦,今日凝眸为谁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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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想起來了,去年在孟州城,义妹铃涵曾经对自己提起过,蔡京府上有一位孙小姐三不知的就把自己给画像了,弄得全天下勾栏行院里到处都是自己的影神图。孟州城血溅鸳鸯楼之后,官府画了四不像的草图到处捉拿自己,却根本沒想到勾栏行院里就有自己的写真。
想到这里,西门庆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如此结果,除了证明天朝百分之九十九的赃官都是蠢货之外,还证明了自己的幸运。
但今天碰上了这位始作画者的孙小姐,对自己來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伸头向楼下一看,却听燕沥莺语的女孩儿嘲戏声中,有四个丫环怀里抱了胭脂水粉、红绒彩缯等物,笑闹着从“天香楼”里出來,然后敛容到鸾轿前行礼。
轿帘微动,掀开了一条缝儿。从西门庆这个角度,看不到轿中人的举止动静,但四个丫环都是连连点头,齐齐躬身后,來到街心里向四面福了一福,齐声道:“各位來往的仁人君子----我家小姐采买东西,无意间阻挡了各位的道路,小婢们在这里向各位谢打扰了!”
西门庆慢慢点头道:“如此看來,这位孙小姐倒是好家教。”
小二哥便大拇指一翘道:“孙小姐是咱们东京城中,有名的才女,画得一手好画儿,连当今官家见了,都点头称赞呢!”
西门庆点头,心道:“这个何消你说?若画得差了,我那铃涵妹子也不会只是一掠眼,就认出我是三奇公子西门庆了!”
再想到方才背后感应到的那惊鸿一瞥,西门庆暗道:“若是那孙小姐方才一眼又识破了我西门庆的真面目,倒是麻烦!不过这位孙小姐忒也托大了,如今楼上楼下,相距不过三丈。三丈之遥,又算得了什么?我要擒你为质,天下谁能救得了你?嘿嘿!若你识趣,就别來动我的脑筋!”
正想到此处,却听小阁外一声拉长了的吆喝:“來咧!”阁中侍候的小二哥飞身至阁门口,将门脸儿一掀,便见那传菜的小二哥左手杈了三碗菜肴,右臂由手至臂,驮叠有二十余碗,脚步沉稳,直入楼阁。
西门庆大开眼界,心说:“东京这大酒楼训练出來的小二哥,如果转行去了马戏斑,也不愁不是一把好手!”
两个小二哥快手快脚把西门庆点好的菜肴排布到桌子上,计有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只,然后是一坛美酒,拍开泥封,醇香扑鼻,摆列停当,更无差错。行菜的小二哥先点头行礼退出,然后另一小二哥亦躬身道:“先生且慢用。小人就在阁外侍候,若菜有增添,酒有冷热,先生尽管招呼小人。”说着,倒退出阁去了。
西门庆点头,暗暗赞道:“不卑不亢,进退有节,这才是酒楼服务生应有的样子。可笑千年之后,这片故地上的酒楼一味的只追求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却早忘了酒楼文化中真正的精髓了!”
转眼向楼下瞄了一眼,却见那孙小姐的轿子还沒走,那四个丫环围在轿前,也不知在掇弄些什么。西门庆冷笑一声,自顾自细嚼慢咽地吃喝起來----反正今天有事沒事,都是要好好饱餐一顿的。至于是闲饭还是战饭,吃完了再说!
正体味着那种从舌尖上荡漾开來的不含化学添加剂的古代美味,却听靴声橐橐,有人直上二楼。西门庆听其人脚步重浊,显然是个沒什么本事的夯货,便不以为意,只是心中道:“莫要寻趁我最好!”
谁知事与愿违,那脚步声到了西门庆所在的阁门口,有个趾高气扬的声音拖腔拉调地问了阁前侍候的小二哥几句,然后“呼”的一下,闯进一个人來。脸未露而肚先至,好象六合内唯他独尊;言未出而指先來,仿佛四海内容他不下。
“你!就是那个测字的?我家孙小姐叫你,快快把自己收拾整齐了,随老爷走一趟!”
侍候的小二哥影在那豪奴的背后,不敢出一声儿,只是杀鸡抹脖子的冲着西门庆猛使眼色作手势。
西门庆不动声色,反而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咀嚼着自己嘴里的菜肴,吃干抹净后,又“滋”地灌了自己一杯,摇头晃脑道:“好酒!”
那豪奴平日里仗着蔡府的势,颐指公卿,奴视将帅,早养成了飞扬跋扈的脾气,潜意识里早忘了自己只是蔡京的奴才,而以为自己是蔡京他爹。此时见西门庆大摇大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便大怒起來,喝道:“你这厮,沒生耳朵吗?竟敢如此怠慢我家孙小姐,该当何罪?”
西门庆慢慢放下酒杯,慢慢抬眼盯住了面前豪奴的人头。那家伙被西门庆冷眼一睃,顿时全身都如被浸在了冰水里,一时间心惊胆战起來,颤着声音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咧了咧嘴,西门庆以为自己是在笑,而那豪奴却仿佛看到老虎在呲牙一般,更胆寒进了骨髓里去。就听西门庆冷冷地道:“好个瞎了狗眼的奴才!你是甚么东西?竟然敢來打扰你家老爷的酒兴?回去告诉你主子!她再富再贵,也与我无辖,少把荣华富贵使到我的头上來!滚了出去!老爷要叫人來洗地了!”
那豪奴抖抖嗦嗦地举着手指指着西门庆,颤声道:“你……你竟敢看不起我?……你这厮如此无礼,分明就是看不起孙小姐!就是看不起蔡相爷!就是看不起当今天子!东京城中,岂容你这等狂徒?且待我回去禀报了孙小姐,一个口信儿,便叫开封府权府尹把你先关进了大狱!你有本事不要走,且等着!”说着,转身就要走。
西门庆冷笑着一伸手,将他耳朵揪住一提,那豪奴便杀猪一般惨叫起來。西门庆笑道:“我让你滚了出去,你沒听到吗?这般沒个眼力价的奴才,也能在相府上当差?当真是匪夷所思,天下奇闻!----狗腿子!滚吧!”
说着闪电般一个耳光,直抽得那狗腿子左脸上入木三分,天旋地转中一跤滚倒,直摔了出去。在楼板上滚了几滚,爬了几爬后,勉强站起來,却犹在眼冒金星,不得不一屁股坐倒,晕晕乎乎地呓语道:“谁能告诉我,北在哪里?”
那小二哥早已吓得呆了,反应过來后,急忙上去扶了那豪奴,直向楼下行去。西门庆淡淡一笑,坐回去继续吃喝,心中盘算着道:“那个孙小姐吃了这一辱,自然是要老羞成怒,身边有什么硬手,必会尽数遣出,上楼來捉拿自己。偏偏我却要从这窗户中跳到下面去,轻轻松松,把这小娘们儿手到擒來,那时有这一张天大的护身符儿,老子哪里去不得?就是有十万追兵,也视同无物!”
正想得高兴,却听脚步声急,早撞进一个人來。此人穿着茧绸的员外袍,圆团团一张胖脸,富富态态,一进小阁就直跪到楼板上,冲着西门庆连连叩头。
西门庆离座避在一旁,心中一动,早明白了一切,当下笑道:“你是酒楼掌柜的吧?小生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连累了你这里便是。不过你若是还敢在这里叩头礼拜惹我心烦,我这就抽身一走,让蔡府找你算账!还不与我站了起來?!”
这声恫吓比甚么都灵,胖掌柜马上爬起來,苦着脸跟西门庆作揖道:“这位先生,您老人家权当可怜小的,且留一留,要甚么好酒好菜,这便送上……”
西门庆大笑:“你打量着,给我吃断头饭吗?”
胖掌柜都要哭了,连称:“不敢!不敢!”
西门庆笑道:“酒菜足矣,不必你再添了!你现在给我退出去,别扫了小生的酒兴!”
胖掌柜唯唯诺诺的退到阁门口,象尊大头娃娃一样杵在那里,再不肯挪开半步,只是可怜巴巴地瞄着西门庆,仿佛象只受了委屈的宠物狗一样。
西门庆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胖掌柜也不容易呀!当下不再管他,只是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倒了酒,自斟自饮,壮那胸中杀气。
为怕打草惊蛇,窗口是不去张望了,但西门庆以耳代目,将楼下的动静听了个十之六七。那清醒过來的豪奴如何加油添醋的哭诉,那些一丘之貉的狗腿子们如何义愤填膺的斥喝,还有个叫高安的管家一肩担起了狗奴才们全部的道义,义正辞严的向那个孙小姐报禀,要怎样怎样上楼來捉拿西门庆,捉住后要怎样怎样送官问究……
一片喧嚣中,那孙小姐却是悄然无语。抑或者,是她说了些甚么话,但声音太轻,西门庆听不到。
西门庆无所谓地一展眉,听不到便听不到吧!虽然他的内功修为,还沒到那种天耳的地步,但这个世界上如果离了天耳就不能做事,那也未免太好笑了。
终于,楼梯吱呀,一声声轻盈的足音直上,西门庆心道:“來了!”这正是:
无耻豪奴掴颜去,有意红妆抱情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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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足音细碎,直走到西门庆阁外较近处,才停了下來。
然后听到一个女孩子娇俏的声音喝道:“你是何人?站在这里做甚么?”
那掌柜的陪笑道:“禀上姑娘,小的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唯恐小的们怠慢了这位先生,因此亲身在这里伺候……”
那女孩子轻笑了一声,然后俏生生地道:“原來如此,却也难为你了!我家小姐说了,今日一切,都不关你酒楼的事,你且退下吧!”
酒楼掌柜的一听,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退下去了。
那个女孩子來到阁边站定,在帘外恭恭敬敬地道:“小婢红树,奉我家小姐之命,特來求见先生,却不知先生可肯赏赐机会,让小婢得以一晤金面?”
如果这个叫红树的丫环还敢在这里摆出相府的架子來压人,西门庆才懒得理会。但听红树彬彬有礼得甚至到了谦卑的地步,西门庆也不得不心软,只能道:“姑娘请进。”
湘帘一掀,进來一个娇俏可喜的女孩子。西门庆眼前一亮,暗喝一声彩:“好一个清丽佳人!”当下举起酒來,连尽三杯。
红树进阁,说话之前,先朝着西门庆深深一福。西门庆不得不站起來,还了半揖。
却听红树道:“我家小姐,素來心敬名士,今日一流目于先生,便为先生之雅量高致所动,因此传命于管家,欲请先生一见。谁知下人粗陋,得罪于先生,实令我家小姐生出玉碎珠沉之憾。心迹无以自明,不得不派小婢忍耻前來,只求先生恕罪。”
西门庆坐回椅中,斟酒就口,淡淡地道:“自古男主外,女主内,豪奴无礼,当责府内之男,又关你家小姐何事?姑娘之说,未免令人发笑。既非你家小姐过错,又何來恕罪之说?小姑娘且退,莫扰了我的酒兴!”
红树听了,面上惊惶与愧色齐飞。东京城中,西门庆掌掴蔡府豪奴倒也罢了,一条狗子,若主家都无意计较,那又算得甚事?但此时西门庆竟然敢直指蔡京御下不严,这是何等胆气?红树脑中有如电闪雷鸣一般,只是想道:“怪不得我家小姐一见此人,便断言他乃是非同小可之人物,又令我必要请他去相见。现在听他言语,未知本事如何,先见风骨出众!此等人物,才算男儿,比起我家门下那些只知唯唯诺诺的相公们來,却是强太多了!”
怔了半天,红树才勉强道:“先生之言,震聋发聩。但我家府上豪奴放纵,非干主人失责,实我相府中管家管教不力之故。先生厉目如电,又交浅言深,以此金玉之言相赠,我家小姐岂可无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之意?便请先生移玉一行,待我家小姐面谢!”
西门庆饮了一杯,挥手道:“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又算得甚么金玉良言?又何须面谢?盛意心领,受之有愧,小姑娘去休去休!”
红树听西门庆言语中虽然显得客气,但却充满了轻视自己之意,小嘴便噘了起來。大眼睛骨碌碌的一转,正看到了西门庆身边角落里立着的布招儿,灵机一动,便道:“先生高士,既然挂牌测字,何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家小姐有心上事,难见分明,还求先生一行,为我家小姐解惑。自古士须敬业,先生既执了测字的布招儿,岂可例外?”
西门庆嘿然一笑,心道:“这小丫头,倒聪明!居然还有这般急智!”
当下睥睨着红树道:“小生如闲云野鹤,随处皆可栖止,天地都与我无拘又无辖,何况相府之家?今日托言测字,也不过聊以游戏风尘而已。既无干求请托,又非趋炎附势,陡然奉谒,徒伤士品,承你家小姐美意,日后再相会吧!”
红树听了西门庆言语甚是决绝,便红了眼圈儿,心道:“小姐让我办的事情,我若办不來,怎的好?”
一时徬徨无计,咬着唇皮儿道:“若这样说,先生竟是决意不肯光顾的了?”
西门庆听她话音中有些凄厉之音,便冷笑道:“若我就是不去,你待怎的?”
谁知红树那小丫环却并沒有掷杯为号,廊下就此杀出百八十个刀斧手來,反倒是“咕咚”往楼板上一跪,哽咽着道:“若先生不去,小婢就跪死在这里!”说着,大眼睛定定地看住了西门庆,那泪珠儿便似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白玉般的脸庞直滚了下來。
西门庆再也不能安坐饮酒,直跳了起來,伸手虚扶:“红树姑娘,起來说话!”
红树这一下号准了西门庆的脉,哪里肯起來?只是咬着牙看着西门庆,摇头不语,那泪花儿却好似滔滔江水之连绵不绝,又好似洗清了的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西门庆长叹了一声,把头垂了下來,衣袖一挥道:“罢了!四海之内,皆朋友也。既然承你家小姐美意,小生何苦做东汉灭剌之井丹?但亦不能做战国自荐之毛遂。小姑娘且退!若你家小姐接以道,延以礼,何求不至?”
西门庆的话说得很隐晦,即使是进过学的秀才,也未必能爽快领会他言中之意。但的本意,只是要难一难这个叫红树的小丫环,她冥思苦想自己话中之意的时候,就顾不上掉金豆儿了,沒想到他这边话一出口,那边红树就欢呼一声从地上跳了起來,向西门庆深深万福:“小婢明白了!多谢先生成全小婢,不做井大春,赏了小婢好大的脸面!”
说完,红树躬身后退,出了小阁,喜气洋洋地去了。西门庆倒是小吃一惊,心道:“一个小婢,都有如此文采,其主人却又如何?”
当下坐回座中,又喝了几杯,想道:“那蔡府的孙小姐既然费心请我而不是抓我,未必便有恶意,我且去会她一会,看看这位蔡京宠爱的孙女儿,却又是何等人物!”这正是:
男儿无情如钢铁,红妆有泪似柔丝。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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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离得那高踞独坐的人影还远,孙天锦就神头鬼脸地做了个手势,蹑手蹑足起来。西门庆和武松也只好学着她入乡随俗,偷偷摸摸象打狼一样向前方踅了上去。
离高石还有数丈,却听那石上人突然漫声长吟道:“天籁本浑成,却遽然有损,莫不是有高人前来入耳吗?”说话间,已是长身而起。
他这一回头,西门庆心中又是暗喝一声彩:“好一双清亮的眸子!”其人长相俊雅,和孙天锦郎才女貌,倒也罢了,但那双眼睛却是澄净明澈,似太虚双镜,朗照万物,顾盼间若秋水涵天自在流,足见其人心性修为之高。西门庆当世所见之人,除了铁脚道人叶知秋之外,竟是无有其匹。
看到孙天锦把腰一叉,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预演架势,西门庆防微杜渐,急忙抢步上前,拱手道:“见过曾兄!”武松亦随着上前行礼。
高石上之人,正是曾思齐,他见西门庆和武松都是一表非俗的人物,不敢怠慢,纵身从高石上一跃而下。西门庆见他身形起落间,和昨晚孙天锦展示的轻功一样,均不含一丝烟火气,但轻灵飘逸处尤有过之,心中恍然:“原来孙天锦的轻功是丈夫教出来的!这位曾兄不但能文,而且善武,正是文武全材的超绝人物!”一时间心中更增敬慕。
落地后,曾思齐躬身还礼,文绉绉地道:“不敢请问二位高贤尊姓大名?”
西门庆正要谦逊几句,孙天锦已经从斜刺里杀了进来:“这两位的尊姓大名,说出来时,惊得你呆了!这一位温文如石的公子,就是目前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而这一位气吞熊虎的人物,就是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的打虎英雄武松武都头——你发了呆性,非要在这里坐一夜,却怠慢了贵宾,现在多给我作几个揖吧!”
曾思齐虽然没有象妻子说的那样,惊得呆了,但也是耸然动容,先拱手向武松深施一礼:“此间来往客人中,多闻武二郎名字,今日一见,幸何如之!”武松急忙还礼。
待转身再向西门庆一礼时,那斯文之气却又深了几分:“此木为柴山山出一联,在下殚精竭虑,也未能对出,没想到却被西门大官人对出来了!在下见贤思齐,心潮澎湃之下便要和拙荆下山拜见,谁知走到这里时,突然有松风阵阵,倾耳时竟是别具一番境界,天籁自成,一时间忘乎所以,竟然怠慢了贵客,还望三奇公子恕罪!武都头恕罪!”
西门庆急忙抢上搀扶,心中却是暗暗惭愧,那“此木为柴山山出”的绝对,凭自己是绝对对不出的,自己只不过是仗着多了一千年的见识,才能在古人面前狐假虎威罢了,若说到真才实学,眼前的这位曾思齐也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倍,自己被他诚心诚意一拜,真的是心中羞愧,脸上发烧。
当下拉起曾思齐,西门庆拱手道:“唉!说起那幅绝对,却是在下沾了起死还魂之后的宿慧之光,实在算不得真本事。曾兄硕博之士,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山风雅之所聚,远胜于我这名不符实的樗栎庸才了!”
曾思齐正色道:“西门兄说哪里话!‘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一联,对仗工整,浑然天成,若非地府还魂的当世奇人,如何能对得出来?小可先祖,也是个极聪明极善对的,却被困于此一联,临终时犹感郁郁。今日得西门兄一联以解幽怀,生人逝者,皆感大德!”
西门庆见曾思齐提起先祖时,脸上都是敬仰之容,也不由得起了见贤思齐之心,便施礼道:“原来曾兄家学渊博,正如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曾兄可肯赐下贵先人之高雅,以解小子之慕否?”
孙天锦等人见曾思齐和西门庆两个酸丁居然一见如故,话说得如此投机,竟将旁人视如无物,无不面面相觑。
曾思齐大袖一扬,一股柔和的袖风起处,早将一方青石拂得干干净净,拉着西门庆道:“西门兄请坐!”
二人并肩坐下,曾思齐自豪的脸上便似有一层玉一般的莹光照射了出来,大声道:“提起我家先祖,虽然隐居无名,却也是心怀家国的高士。那一年辽国入侵,杨元帅在三关调兵遣将,双方相持不下。那辽国带兵者耶律八兄弟,皆有王爵,遂作书一封,送入杨元帅虎帐,杨元帅打开看时,却是大吃一惊!”
孙天锦在旁边听着,却是大吃一醋:“这死没良心的!枉我跟他做了多年夫妻,先祖的这些英雄事迹,他却一桩儿也没说与我听!谁知碰上了一个三奇公子,倒把他的话匣子勾了出来!”
英雄义士人钦敬,奸贼败类留骂名。武松张青等人,听到曾思齐突然说起当年杨家将的故事来,都是群相耸动,纷纷围上来便问道:“曾兄(姐夫),杨元帅为何吃惊?”
曾思齐道:“原来,那封书信中却有一幅上联,那耶律家八兄弟大言不惭道,若我大宋有人能对出这个上联,辽军就此收兵,三年之中,再不踏入三关一步;若对不出来,便请杨元帅卷旗曳甲,让出三关,与他辽国接管!”
众人听着,无不瞋目。西门庆伸掌在石上一拍,大喝道:“辽国好生无礼!竟然敢蔑视我中华无人!曾兄,却不知那上联里说些甚么?”
曾思齐冷笑道:“那辽国习我中华文明,有些小成,便得意忘形起来。那上联写道——张长弓,骑奇马,琵琶琴瑟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独战——这一拆字联,却也难为他们这些只知骑马游牧的荒人了!”
西门庆心头灵光一闪,恍然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莫非此时,便是曾家先辈,闪亮登场之时?”
曾思齐伸掌在石上一拍,大声道:“正是!那时,我曾家先祖正在雁门关畔游历,听闻辽国欺人太甚,遂星夜飞马求见杨元帅,当即送出回书,以慑群丑!”
西门庆追问道:“那下联是——?”
曾思齐深吸一口气道:“下联是——伪为人,袭龙衣,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站边,合手便拿!”
西门庆伸掌又在石上一拍,大喜道:“妙之极矣!我大宋之国境之外,有辽,有夏,有吐蕃、有大理,却不是四小鬼站边?只不过那大理崇尚佛学,和我大宋素无龌龊,这一回却是躺着也中枪了!”
孙天锦问道:“咱家先祖既然折了辽国的锐气,却不知那辽兵退了没有?”众人一听,顿时鸦雀无声。这正是:
玉堂金紫无智士,草庐隐逸有高贤。要知辽兵是否言而有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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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当即亲笔写了书信,用了自己的图章,然后交代翟谦,将这封信火急送往东平府知府陈文昭手上,翟谦答应着去了。西门庆看在眼里,心中感叹,原来,官僚的效率也是可以这样快的。
扫除了后顾之忧,西门庆再次装起神棍来,在那里哼哼叽叽半天后,他把双眼一张,大喝道:“拿纸笔来!”
书房中只有蔡京一人,形格势禁之下,太师老爷也只好纡尊降贵做一回侍候的老书童了。纸笔入手,西门庆运笔如飞,连书二十个大字,蔡京看时,却是——鼠姑兆富贵,金蛇盘福荫。潮生又潮落,山东蒙光明。
蔡京凝思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四泉,这是何意?”西门庆摆出神棍专用表情,摇指道:“天机不可泄露,强行求解,反而易变福为祸,慎之,慎之!”然后打了个哈欠,索性便睡着了。
蔡京命家人把似乎大耗了精神的西门庆送入客房安歇,然后自己对着这幅写得不怎么样的柳体字潜思默想:“鼠姑乃牡丹花是也,莫非,老夫日后的富贵要出在牡丹之上?假设如此,那金蛇又是何物?第三句潮生潮落,倒是表尽了老夫的仕路风波,那第四句,莫非说的是山东的牡丹之乡?可是洛阳却也号称是牡丹之乡啊……”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不得要领,再想想西门庆说的那句变福为祸,蔡京也只好叹一口气,丢开手罢了。
直等到这一年的十一月辛巳日,官家有诏,蔡京进封鲁国公,这时蔡京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十一月月建为子鼠,暗合“鼠姑”之意;十天干中,辛为金,十二地支中,巳为蛇,辛巳日便是“金蛇”。西门庆早已神机妙算,知道十一月辛巳日,自己将在经历宦海的潮起潮落后,进封鲁国公。鲁者,山东也!山东得蒙自己的封号,也跟着沾光。
(其实,西门庆的言外之意,是指蔡京封什么不好,偏偏封了个鲁国公,这一下山东都跟着倒霉,所有的光明都要被这贪渎之贼给蒙上了。当然,自我感觉良好的蔡京是绝对不会这么想滴……)蔡京领悟了西门庆谶语中的真义后,对西门庆未卜先知的神通再无怀疑,当下火急给宋乔年送去书信,要他速请西门庆上东京来见,高官任做,骏马拣骑,若不把这等人物收为自己的臂膀,今后只怕是要寝食不安了。
谁知很快收到宋乔年的回信,信中说,西门庆在河南孟州城被逼得杀了人,犯了命案,官司正在缉捕中,想找也没地方找去。蔡京一听,气了个倒仰,很难得的说了一句明白话——天下的英杰,都坏在一干小人的手里——他老人家倒也不想一想,自己是否够资格在这一干小人中凑个数目?
西门庆给蔡京留下谶语后,心悬武松的官司,第二天便出言告辞,要回山东。
蔡京哪里肯放?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可使不得!四泉你来到东京的消息,已经由我府中传开。别人还则罢了,唯有那两位东京城中的花月魁首李师师、赵元奴,老夫是得罪不起的。她们昨日听得你来到东京,昨晚就派人至老夫门上下帖,要请你这多情公子前去晤面,若你这一走,岂不唐突了佳人?连老夫身上,都得担个大大的不是!辞行之言,再也休提!”
西门庆听了李师师、赵元奴的名字,虽然心中不免一动,但马上就清醒了过来。这两个美眉是什么人物?她们不但是当今大宋最大的二奶三奶,而且交往的男女都是象周邦彦、李清照那样的大家人物。自己这半瓶醋,若到了李师师面前,只怕三言两语,就要被她盘倒,出了洋相不打紧,自己好不容易搏来的虚名,一瞬之间化为乌有,岂不是笑破别人口,伤尽自家心?红颜本非祸水,灾殃唯人自招,自己现在一介凡夫俗子,是绝对没资格兜揽这两尊神女的。
心中想得通达,西门庆便把目光向四下里一扫,做出个欲言又止的样子。蔡京是世路走惯的老贼,哪里不晓得其中的骨窍?当下便吩咐左右道:“你们且先外面伺候!”
待众人退下后,西门庆便附耳神神秘秘地嘀咕道:“不瞒太师说,昨晚小人夜观天象,见罡星聚于山东分野,只怕于太师的福德之上,有些不利之处。西门庆身受太师厚恩,岂能只图自家沉溺于温柔乡中,却耽搁了太师的大事?所以才急着回山东,力图化解,若有延迟,只怕又生出无穷后患!”
蔡京一听,如梦初醒。眸中对西门庆的松柏节操更加高看了一眼,心中亦是感念道:“他一个年轻后生,正是血气方刚好色的时候,却能忍住不贪美色,全心全意只为老夫打算,这份忠义之心,古今罕见!”
当下便慨然道:“既是如此,老夫也不能强留于你!但吃一餐送行的便饭,总该不妨事吧?”西门庆见蔡京眼光坚定,口气强硬,也只好答应了。
准备送行筵席的时候,蔡京暗中盘算着,要怎样给西门庆壮壮行色,寻常东西,纵然价值连城,也实在配不上这等义气男子,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事,便笑道:“非此物不可!”叫过翟谦,吩咐几句,翟谦下去办事去了。
须臾开席,蔡京坐在上首,命堂下美人给西门庆把酒,并嘱咐些行路言语。待西门庆酒足饭饱之际,却见翟谦急勿勿奔进来,怀里却抱着个长长的包裹。
蔡京笑道:“四泉,此番你我有缘相会,分别之时,老夫定要送你件礼物,日后你名动天下,老夫今日锦上添花之举,必然成为一段佳话。”
西门庆正要推辞,蔡京却早已把那包裹打开,露出里面深藏之物的庐山真面目来。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得西门庆不瞪大了眼睛,心中猛的怦怦乱跳:“这……这……这莫不是……那件传奇中的宝贝?”这正是:
千年见识惊奸佞,一件至宝动英杰。却不知蔡京的礼物乃是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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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之中,是一口刀。冷眼看去,质朴平凡,但西门庆只是一目之下,就觉得有一股锋锐之气,砭人股骨,就象是英雄惜英雄,好汉重好汉那样,只有识货之人,才能从这把刀不起眼的卖相中,看出那切金断玉的本质来。
若只是寻常的锋利,倒也罢了,西门庆眼尖,早看到在那绿鲨鱼皮的刀鞘上,用金丝镂出一个魏碑的“杨”字!
这一下,不由得西门庆不浮想联翩。
却听蔡京悠然说道:“去年正月,有一人在天汉州桥当街卖刀。有个市井泼皮,叫做没毛大虫牛二的,过来试刀。第一试,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试,吹毛得过;第三试,杀人刀上没血——试到第三次时,那泼皮把出无赖面目,要恃强夺刀,卖刀人却是虎落平阳不受犬欺,引刀一挥,将那泼皮杀了,果然刀上没血!四泉,你可知卖刀人是谁?”
西门庆指着刀鞘上那个“杨”字,沉吟道:“莫非,这卖刀人姓杨不成?”
蔡京抚掌道:“正是!此人姓杨,名志,乃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也曾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只因失陷了花石纲,又当街杀了人,英雄落难,被刺配到北京大名府去了。东京人口顺,把这故事编成了话本说唱,老夫听得多了,倒也记得。”
西门庆暗暗点头:“我说这蔡京老儿一朝宰执,怎会记得杨志卖刀这类琐事?原来是听话本听来的。”
蔡京长叹道:“杨志被刺配大名府,他那口杀人的宝刀,也被没官入库。但晋时张华见斗、牛之间有紫气冲霄,雷焕便从丰城寻到了龙泉、太阿两口宝剑,可见这宝刀宝剑,也是随时应势,非英雄不至,其英华不现。今日听四泉说起,山东之地罡星犯于分野,老夫便想,莫不是这柄宝刀,也到了出世之时?因此老夫便派人去了开封府,以三千贯钱将这宝刀赎了出来,赠与四泉,壮豪杰回山东之行色!”
西门庆心花俱开,暗道:“若有了这口宝刀,把去送与青面兽杨志,这祖传之物存亡续绝之恩,岂同等闲?那杨志心气再高,也非要他扑翻在地,口称西门庆哥哥,纳头便拜不可!呵呵!呵呵!”想到得意处,几乎便要放声长笑。
蔡京见西门庆面庞上的喜色呼之欲出,便知道自己这礼物送到了窍要之处,忍不住便有些老人特有的洋洋得意泛滥起来,笑着道:“宝刀在前,四泉何不拔之一试?”
西门庆早已跃跃欲试,但终究还是先假惺惺客气一番:“太师金玉之体在旁,哪有小人拔刀之余地?若惊了玉体,岂非罪过?”
蔡京长笑道:“想当年老夫初为钱塘尉,也曾上樟亭旧址赏那钱江之潮,但见惊涛来似雪,一座凛生寒,数十人中,唯老夫面不改色。今日四泉你且拔刀,试试老夫胆色,比昔年如何?”
西门庆听蔡京语气中颇有傲岸狂侠之意,心中亦不禁感叹:“古往今来,奸佞之臣,宁有种乎?”当下拱手道:“既如此,有僭了!”说着大踏步上前,提刀在左手,右手便往刀柄上一搭,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调息数下,西门庆默默感应心、意、手、刀之间的契合情状,待觉得圆满之时,左手大拇指一按绷簧,右手若有若无的一挥,“呛啷啷”一声响亮,厅中一阵寒气扑面,那柄沉寂多时的宝刀,终于重现锋芒。
西门庆定睛看时,但只见——昔时插草标于未路,今日亮英姿于明堂。刀如秦镜,横一泓秋水,刃似切风,闪万缕毫芒。只说是飞天流星,星芒聚影;又看似贯日白虹,虹影凝光。埋没于官府库房,多少委屈急同人诉;超拔于英杰掌握,万千豪气欲与君商。当是时,权相侧目,也惊心,也动魄;在此处,英雄奋气,可进酒,可飞觞。看今朝,威压相府寒贼胆;待明日,走遍天下斩贪狼。
杨家祖传宝刀果然不凡,一刀在手,那股沙场血战,生死锋镝的杀气弥漫而出,厅中众人,无不变色。
西门庆心中一动,却想道:“我若是此刻回刀一击,要杀这蔡京,真是易如反掌一般。这一刀,却斩是不斩?”心念如闪电般连转,厅中杀气陡然转烈。
突然,听到蔡京在旁大声吟哦起来。西门庆侧耳听时,却是唐代元稹的一首《说剑》。蔡京兴起处,一边洒然轻踱步,一边朗声背诵道:“……我欲评剑功,愿君良听受。剑可剸犀兕,剑可切琼玖。剑决天外云,剑冲日中斗。剑隳妖蛇腹,剑拂……”背到这里时,突然寂然无声。
西门庆心中了然,知道下一句正是“剑拂佞臣首”,这却叫蔡京怎能背得下去?
心念一动,“刷”的一声,西门庆引刀回鞘,心中思忖道:“这蔡京虽然颠倒黑白,以刀为剑,但他心中,却骗不过自己,他也知道自己所做所为,乃是大大的佞臣!你身上既然已经有了诛心之刃,我今日又何必画蛇添足来杀你?”
当下朗声一笑,喝彩道:“好刀啊好刀!有了此刀助威,这番回到山东,办起事来必然更加彪虎生翼!”
转回身来看时,却见蔡京背对着自己,佝偻着身子,却似受了无形的天雷击顶一般。翟谦见蔡京气色不对,早已上前扶住了他:“老爷……”
蔡京拍拍他的手,摇了摇头,心中一阵颓然:“唉!老了老了!想不到我蔡元长,已经再没有当初钱塘尉之时,临潮色不变的那股英锐之气了!那三个字,却叫我怎能说出?却叫我怎能说出啊!”
呆了半晌,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却见西门庆怀抱宝刀,长身玉立,眼前一花,倒象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般,鹤立鸡群般站在樟亭之中,极目是日落江湖白,放眼是潮来天地青,自己横眉傲笑,天下英雄,谁与我并肩抗手?……
但一阵微风吹入厅中,拂起了蔡京的头发,轻轻将蔡京从回忆中唤醒。蔡京伸手拈住一缕头发,斜眼细看,却好似又比昨日白了三分,于那一抹银色之中,透出无数的凄凉之意来。
这一瞬间,甚么英雄好汉豪杰俊逸之风发意气,都休!都休!这正是:
壮士拔刀惊魑魅,英雄奋气慑魍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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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挎了宝刀,背着包裹,别过蔡京,翟谦得了蔡京吩咐,直送到开封城门之外。
送行的还有宋桑。宋桑来虽同来,但去则不同去,一来是得了宋御史的吩咐,要在东京城中拜见一批宋御史的同寅,二来西门庆那种拼命跑路的劲头,让他想想都脑仁儿疼。
直送到十里长亭处,西门庆才道:“管家请回,太师老爷面前,替我多多致意吧!”
翟谦踌躇着,突然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星主在上,小人有一件心腹事,想央及星主替我处处,未知星主肯应承我否?”
宋桑在旁边帮腔道:“翟大人说哪里话!大人是太师府总管,乃是站着的宰相,如今的三衙六部九卿科道,想在大人烧香还找不着庙门哩!现在大人既然开了金口,星主大官人是个最慈悲的义气深重之人,但有求肯,必然出手相助。”说着暗暗向西门庆递眼色,呶嘴儿。
西门庆便笑道:“云峰兄尽管请说,若有吩咐,必当记在心上!”
听了话,当然会记在心上,但尽不尽力,那可就还要斟酌了。西门庆心底,还真不屑于支应这种因人成势的小人。
翟谦哪知西门庆言语中真意?喜道:“若得星主应允,多少是好!不瞒星主说,小人自幼答应太师老爷,如今也已经是四十年了。虽然眼里也见了些荣华富贵,但身边却没有个一儿半女,晚景实在凄凉。因此想要央及星主,借借星主的福德慧眼,帮我相个能生善养的好人才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若能替我翟家留个香火,翟云峰便是倾了家孝敬,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着,就直辍辍地跪了下去。
西门庆和宋桑连忙扶起,西门庆心中有些好笑,这翟谦和清河守备周秀一样,都把自己当成送子的麒麟了。不过周秀和翟谦不同,他虽然人鲁莽了些,心地还是纯良的,后来金兵入侵,他奋勇抵抗,最终战死疆场,自己敬他是个义烈有担当的汉子,这才把春梅许配给了他,并且暗中留意,只盼他能有个更好的结局。
但这翟谦却是什么人?这些年中,他身在蔡京身边,作威作福,只怕蔡京的贪渎之名,有一半是这个翟谦成全出来的,这种狐假虎威的秘书,其可恨之处,更甚于他的主子。
西门庆心中冷笑:“老天爷因你损阴而让你绝嗣,难得的英明了一回,我就算是逆天行事,这一回却也要顺应一次天意,想让我给你作伥,岂非缘木求鱼之想?”
但心里这么想,口上却不能这么说,当下西门庆满口应许的都是通情达理的话:“云峰兄放心,此事我已经记下了,若回了清河,见了那好人家的女子,必然替云峰兄留意,若有了合适的,自然是一乘小轿送上京来。”当然,西门庆的眼界是极高的,这合适的女子,只怕今生今世,也是寻不出来的了。
翟谦听了大喜,从自家的马背上取过两个包裹来,恭声道:“多谢星主。这里有太师老爷的惠泽,为星主添些英雄胆。另外还有小人一点儿孝敬的穷心,若星主当我翟谦是个人,便请收了吧!”
西门庆听了心说:“这些民脂民膏,取不伤廉。”当下虚情假意地推辞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看了宋桑一眼,这才点头道:“罢了,我且收下。”说着接过来往白马背上的行囊中一掖。
收了礼物,西门庆拱手与翟谦、宋桑二人作别,上了白马绝尘而去。跑出了十几里地,心中的好奇心按捺不住,打开送的包裹看时,蔡京送的,是十四锭宫香,十柄杭州扇子,一筒上好的银镶斑竹极品狼毫笔,四匣松烟香墨,一令敕制的金花玉版笺,两方端溪砚,一个状元及第的金魁星。西门庆一笑,这蔡京,还真的以为自己要下科场啊?
再打开翟谦的包裹时,眼前顿时就是一亮,除了那明珠美玉,翡翠珊瑚之外,尽是黄澄澄的金叶子。小小一个包裹,少说也价值四五千贯铜钱。
西门庆摇了摇头,一个小小的公仆,出手竟然比主子还要阔绰,这是什么世界?这样的狗奴才如果不让他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这人间还有天理吗?
收拾好包裹和情怀,西门庆心悬武松的案件,继续打马飞驰。没有了宋桑在后面累赘,西门庆跑了个尽兴,一路风尘,五天工夫,终于回到清河。
一进家门,众家人看到西门庆胡子拉碴,满身尘土的邋遢样子,无不唬了一跳。西门庆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吩咐家人道:“把白马好好刷洗饮遛,喂好料。老爷我要睡觉,谁敢惊扰,我和他结斗大的疙瘩,势不两立!”说着一头钻进房中,扎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回到自己的地盘,睡着都安心痛快。
一个体力和精神力都接近枯竭的人,需要睡多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这还真没有标准答案。不过,一天一夜的酣眠,对于再困乏的人来说,应该都已经足够。
当西门庆心满意足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很饿很饿!现在即使给他一头牛,他也吞得下去。
看着坐在床边,蜷伏在自己身畔小憩的月娘,西门庆心中一脉柔情和歉意涌上。自己这一番奔波,月娘心中不知担足了多少无谓的心事;回来后更让她衣不解带地近身服侍,实在是辛苦了她。能得到美人的一颗真心相待,自己的福气简直是前世修来,自己绝对应该好好感恩才对。
怜惜之下,西门庆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掠了掠月娘的秀发,但只是这么一惊,就把月娘惊醒了过来。一睁眼,正看到西门庆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水的浓情,却足以融化钢铁。月娘心中一甜,只觉得这十几天来的焦心等待,这一天一夜的辛苦守候,都算不得什么了。
西门庆轻车熟路地抓住了月娘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月娘,为夫想要对你说——辛苦你了!”
月娘红着脸,眼波朦胧:“只是这些儿吗?”
西门庆心中暗叹:“女孩子果然是贪心啊!”然后正色道:“我还想要对你说!”
月娘好奇心起,追问道:“说什么?”
西门庆大叫一声:“我想说——拿酒来!拿菜来!拿饭来啊!”这正是:
人是铁来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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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大吃二喝的工夫,西门府早有家人把信送了出去。听到西门大官人已经睡醒,不一会儿,西门府里的客厅上就聚满了人。
等西门庆控制着自己吃了个八分饱,心满意足地推开杯盏碗筷后,焦挺上前道:“大哥,和武二哥一案有关的诸位都到了。”
西门庆急忙起身到了客厅,向众人拱手:“有劳各位久候了。”
武大郎最是着急,抢着问道:“西门仙兄,我兄弟的事体……”
西门庆淡淡地道:“我已经去过了太师府,东平府知府陈文昭是太师门生,太师一封书信下去,武二哥必然是无大碍的了。”
听到西门庆这一说,客厅中群相耸动,早有那县丞乐和安、钱斯成,主簿华何禄、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一起站起,问道:“大官人竟有如此门路?却不知这一去花了多少金钱?”
西门庆心说:“不但没花我一文钱,反而还大赚了一笔呢!”但这话说起来未免太过于匪夷所思,面前的这些人,哪一个懂得赠人以钱,不如赠人以言的道理?所以西门庆只是随手一比,又是一比,却不说话。
那司吏钱劳看得瞪大了眼睛,颤声道:“一万贯?”
西门庆一摇头,县丞钱斯成似乎连气都出不上来了:“莫非……是十万贯?!”
见这些人越猜越离谱,西门庆急忙打断他们的臆测:“哪儿有那么夸张?只不过是一些小钱而已。”他说的都是实话,他这一趟来回,住店吃饭,确实没花他几贯钱,但听在这些人耳朵里,这“小钱”二字,委实是惊心动魄。
武大郎双目含泪,哽咽道:“西门仙兄,我……”胸中气血激荡,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西门庆抓了抓头。看来,自己就算是背地里和武大郎老实交底,武大郎先入为主之下,也不会相信自己是一毛不拔的了。这个世道真是***怪,自己做点儿不花本钱的好人好事,愣是没有一个人相信!
拍了拍桌子,西门庆打断了这些人的乱想和感恩,把谈话引入正轨:“废话少说!我来问你们,我走之后,武二哥的案件进展如何?”
县丞乐和安说道:“星主大官人,你走以后,武星主一直把钱使进了东平府,买通了陈知府的上下左右,才知道陈知府对这一案明察暗访之后,对武都头是大发雷霆,曾经在后堂对着书办师爷痛骂武都头,说他头脑单纯,性格暴躁,狭隘偏激,好勇斗狠,嗜血成性,有目而不能辨黑白,有耳而不能分是非,有心而不能思己过,只知一味挥刀杀人,竟然连妇孺都不放过,实在是我大宋朝最大的冷血……”
正说着,看了看愁上加愁的武大郎,乐和安便住了口。
武大郎含泪道:“陈大人骂的都对,我那兄弟,虽然活了恁大,却还是个不成器的小孩子!但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我的兄弟……西门仙兄,你说,我兄弟可得救吗?”
虽然西门庆刚刚说过他走通了太师蔡京的门路,但武大郎兄弟关心之下,总是放不下心来,总要听自己最信任的西门庆亲口答应一声“可救”,他的心才能安定一会儿。
西门庆对着武大郎坚定地点了点头,武大郎暂时松了口气,只不过也不知道这口气能松多久。
这时,主簿华何禄说道:“我们听得陈知府动了无明之怒,哪里敢把武都头送到东平府里去?因此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延挨着,只盼大官人能早日回来,给事情带来个转机。本来嘛!陈知府是一天三趟催着我们押武都头赴府的,可都被知县大人推三阻四的给挡回去了。也就是五六天前吧!陈知府的人突然一反常态,再也没来,当时我们还在奇怪,现在看来,必然是星主大官人一掷千金买出来的太师信件起了大作用。”
众人一起点头:“此言有理!”
西门庆也是暗暗点头:“那陈知府痛骂武松的话,虽然激烈了些,但却都是正理。若说水浒传中的武松,虽然血溅清河县,但那是因为自家兄长被害性命,无论如何,还是符合一个义字,还有一份正义的担当,一份良知的感动,所以那位陈知府才看觑他,帮他改轻供状,留下了残生。但今天这一案中的武松杀得虽狠,看似大快人心,却也只不过是一时的自我泄忿而已。对这种凶徒,陈知府岂能轻易放过?”
这时,典史夏恭基笑道:“现在既然星主大官人回来给咱们撑腰,那咱们还怕甚么?做好的文案,明天就送上去,内有太师书信,外有星主的威风,武都头的案子,必然是妥当的了!”众官吏齐声称是。
西门庆伸手道:“那做好的文案呢?拿来我看!”
主薄任良贵笑着从招文袋中拿出个字稿儿来,炫耀道:“星主大官人,这可是咱们清河县上到知县大人,下到衙役皂隶集体的智慧结晶,吃透了这一封文案,天下官场,大可去得!”
西门庆将字稿儿摊开在桌上看时,却见上面写着——“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九岁,系清河县人氏。因有膂力,景阳岗上打虎为民除害,故为阳谷县参做都头。因回清河探望兄长,被游棍青草蛇鲁华、过街鼠张胜、奸徒应花子应伯爵、已革皂隶李外传、不良秀才水兴水杨花联手欺骗,说嫂嫂潘氏与清河义士西门庆有奸,武松气忿之下,打伤西门庆,幸得兄长以死相逼,邻居尽力劝解,真相水落石出,未曾酿成大祸。”
看到这里,西门庆指着那“有奸”二字斟酌道:“这一处事关妇人名节,还是删去了吧!”
众吏纷纷道:“星主大官人差矣!此大关节处,非如此不能洗净武都头之罪!”
西门庆苦笑,他不想和潘金莲扯上关系,没想到弄到最后,还是扯到了一处。这正是:
人羁律例难随意,事困规则不自由。要知接下来的文案如何颠倒黑白,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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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定定神,撇开上文,接着往下看——“武松知冤枉好人,愧悔之下,吃酒大醉,于当日晚间,去到鲍应村应伯爵家中争讲道理。【.kanzww. 看 ?。 ?中?文? 网不合应伯爵等众人恃借己方人多势壮,将武松百般毁骂,直至殴打。武松被酒,手足无力,以致被众小人妇女所乘,身受笞楚无算。”
看到这里,西门庆点点头:“嗯,有些意思了!”清河众吏相视而笑。
西门庆想道:“看来,这一下该说武松如何如何正当防卫了。如此一来,纵有罪过,所判亦轻。”谁知往下一看,却大出意料之外。原来写的是——“推挤扰攘之中,应伯爵妾室春花儿所抱幼儿,失手坠地,被过街鼠张胜朦胧之下,数脚踩死。应伯爵心伤儿子惨死,持凶刀一把,立时将张胜杀倒于地,并割下首级。”
西门庆目瞪口呆了半晌,原来,人竟然不是武松杀的,变成贼子们自相残杀了?接着向下看——“有与张胜相交莫逆,号青草蛇鲁华者,见张胜被杀,不肯干休,仗着自身武艺,夺过刀来,先杀应伯爵帮凶水秀才,应伯爵、李外传并力与鲁华相持,乱足所践,竟将幼儿遗体踏为尘泥。然鲁华一方游棍,斗殴之道,颇为精熟,终将应伯爵、李外传先后杀死,并同水秀才一起割下头来。”
这时,西门庆对清河官吏合体后的想像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再往下膜拜——“鲁华杀性一起,不可抑制,遂于灶房中杀死应伯爵妻子,悬头于厨柜,置尸于水缸,又于里屋中杀死小妾春花儿、小厮应宝,应氏一门于此绝矣。”
西门庆斜睨着清河众吏,似笑非笑地道:“原来,应伯爵一家都是鲁华杀的?”众人哄笑道:“正是!”西门庆笑了笑,继续朝下看——“鲁华杀性起处,又来杀都头武松。武松此时醉意略散,遂能起身与鲁华相争,斗数十合,不分胜负。鲁华见武松酒醉时尚有如此英勇,心怯之余,便思逃走,武松紧追杀人凶犯不放,并扬声令其束手投案,鲍应村中人多有听闻者。鲁华逃至屋前竹林,绊倒跌伤髋骨,料不得脱,遂以凶刀自勒其颈,割落人头而死。”
西门庆叹息道:“原来,这凶手鲁华是自刎伏诛,却不干武二哥事。”
典史夏恭基笑道:“可不是咋的?那天是小弟带着仵作去鲍应村现场验尸,竹林中有两滩好大的血迹——一滩是那杀人凶手鲁华自刎时流下的,另一滩是仵作们搬移他的尸体时留下的,那尸格记录上,填得明明白白。”
西门庆点点头。你看人家夏恭基,还知道把尸格记录填得明明白白,而前世案件中那些涉及到富豪权贵的监控录像一类的,经常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盗午夜凶铃的速度,莫明其妙地出现故障啥的,害得本来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君子,一个个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都成了屎了。相形之下,真令人不由得生出昔不如今之叹!
叹息之后,西门庆继续往下看——“武松见鲁华自尽,欲救已迟,正痛悔之时,风吹酒意突然上涌,遂醉倒于竹林之中,昏昏然不知身归何处。第二日黎明醒来,唯见血流满地,尸横草堂,追想昨日之事,武松悔不当初。自觉身为都头,却一时酒醉,以致坐看贼子行凶而不能救,又看凶手自尽而不能擒,存此一失,复有何面目往见家乡父老?心灰意冷之下,遂手挽人头,至清河县衙门前来出首,尽言血案一门九命,皆因己而死。清河众百姓以讹传讹,皆说武松杀人,岂不谬哉?”
看到此处,西门庆再忍耐不住,“啪”的双掌一击:“难为你们从何处想来?”
县丞乐和安悠然道:“星主大官人何必惊奇?古今官场中,此寻常事耳。”
西门庆一边喟叹着,一边再往下看——“清河县衙中,当时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保甲邻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复审,反覆盘查,与武松口供俱合。拟张胜无意踏死幼儿在先,应伯爵、李外传、水秀才三人杀之在后,何大狂悖也?鲁华为友报仇,又杀应伯爵满门,不亦过乎?然涉案人俱死,难以追问于阳世,唯有寄望于阴司,使生死冤孽,皆得果报。”
西门庆暗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再接着看——“然武松身为都头,却玩忽职守,吃酒带醉,以至于坐看凶案发生而不能阻止,追捕凶手而无法捉拿,其渎职之罪,亦难辞矣!若不严惩,何以警惕同侪?当知会阳谷县,革去武松都头职位,兼领杖责。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政和二年三月二十日。知县李达夫,县丞乐和安、钱斯成,主簿华何禄、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这一纸文案,就此终结。
西门庆呆了半晌,才道:“武二哥这桩案件,只以革职杖责结束,实在是太便宜了。”
任良贵笑道:“武都头本来就没有杀人,只是受了池鱼之殃而已,革职杖责,如此处置,已经是太过了!”周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西门庆看了任良贵一眼,却见他红光满面,原本微瘪的肚子高高腆出,想来自己上东京的这段日子里,武大郎已经把他和他的同僚们喂得熟了。
武大郎这时长叹了一声:“罢了!我兄弟革了职,就不是都头了,各位大人叫他武二便是,都头都头的,听了没的让人心酸!”想到武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都头,没想到不到半年,就化成了泡影,武大郎心中之失望,那是不用说了。
夏恭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武星主不必担忧。革去了阳谷县的都头,正好回咱们清河县来,做咱们清河县的都头啊!如此一来,却不是两全其美?”
西门庆恍然大悟,想不到李知县他们还有这么一手,深得前世赃官墨吏被检举揭发后——入狱——减刑——释放——异地升官——这一套流程的精髓。
看着桌子上那几张文案,西门庆只觉得一阵荒谬,但最终也只能“哈哈”一笑而已。这正是:
世上官衙鲜廉耻,天下乌鸦尽厚黑。却不知这张文案是否会被东平府知府陈文昭驳回,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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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定了文案,统一了口径,商订好押解武松上东平府的日期后,西门庆送走清河诸吏。【.kanzww. 看 ?。 ?中?文? 网临行前借花献佛,每人一把金叶子,反正这注横财来得容易,散出去时他也不心疼。
他这大手笔,只惊得众人咋舌不下,均想这些金叶子,必然是西门庆上东京太师府寻门路时,使剩下来的,这一趟东京之行,也不知费去了星主大官人多少金钱,多少心血。
半日之后,清河县中传言鹊起,都说西门庆义救打虎英雄,不惜舍了自家十万贯金珠宝贝,上东京太师府替武松买命,如此以德报怨的义气男子,世上少有。一时间街谈巷议,早轰动了山东八府,更向四下里蔓延,听的人都赞叹:“便是那及时雨宋江宋公明,也不过是这般的奢拦!”
把闲杂人等送出大门,西门庆回来和武大郎、焦挺进了书房,详细问了问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焦挺说,武松虽然进了牢,但孔方使透,人情落足,清河县里哪一个不看顾他?人在牢中,比在外面还活得滋润,养尊处优之下,这些天还更加白胖了些。
自从做此大案后,武松也变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沉默寡言,除了吃饭睡觉练拳脚,就是呆呆地坐着面壁,愣着眼睛不知道想些什么。武大郎和焦挺天天都去看他,和他说上十句话,他才短短地回答一句。
只有听到西门庆去东京替他寻太师蔡京的门路时,他脸上才略有动容,喃喃地道:“兄弟受了奸人挑唆,大大地冲犯了西门大官人,谁知他却不计旧恶,依然对我武二佛眼相看,这份厚恩,今生今世,是报不完的了。”
武大郎再埋怨他杀戮过狠的时候,武松便低了头,沉默不语,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却现出了灰败之色。
说到最后,焦挺道:“大哥,你要不要去见见武二哥,也宽解宽解他?”
西门庆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免了吧!现在我去了,若他大礼参拜起来,他在监里,我在牢外,扶又不能扶,受又不好受,岂不尴尬?唉!我西门庆,越来越象个挟恩市惠的小人了!”说着苦笑着叹了口气。
武大郎便涨红了脸,亢声道:“甚么挟恩市惠?西门仙兄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用尽六叶连肝肺,使碎七窍玲珑心,别的不说,西门仙兄我问你,你这一趟上东京,花了多少金钱?”
西门庆更加苦笑,举手道:“不欺心,不妄语,这次上东京,实实在在,一文没花!”
武大郎光着眼睛,哪里肯信?便是焦挺,也是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大哥这番善意的谎言,连三岁小孩儿都骗不过。
谁知西门庆牙关铁紧,一口咬定了,就是一文没花,最后武大郎急了:“西门仙兄,我知你是怕我跟你提出还钱,又知道我是还不起的,所以才索性想要蒙混过去。殊不知,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是有眼睛的,你又能瞒几个?瞒几时?多的我也就不说了,今生今世,武家兄弟替你卖命便是!”
话音未落,西门庆早已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苦笑道:“武道兄,你又要折我的道行了!”
武大郎欲下拜而不能,只得含泪哽咽道:“西门仙兄,我心里过不去啊,过不去啊……”
西门庆喝道:“胡说!天下没有过不去的事,只有过不去事的人!把眼泪什么的都收拾了,咱们商议怎么上东平府才是!”
自己家里商量好了,西门庆又出门去拜会宋御史、李知县,又跑了几趟鲍应村,大把大把的金叶子把鲍里正一干邻保俱都砸晕,大家一气联枝之下,把题目做得通通妥妥。
此时已经是四月出头,清河县这才升堂,把武松提出囚牢,当面读了一通款状,使了无数眼色,然后李知县票拟一道申解公文,将武松解上本管东平府听候知府大人发落。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案卷,押了武松,上路望东平府来,武大郎自然跟着照应,西门庆早上东平府开路去了。
等押解着武松进了府城,早哄动了一城人,摩肩接踵的都到府衙前来看。东平府知府陈文昭得报,随即升厅,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人犯武松、亲属武大郎、并鲍应村鲍里正及应伯爵家众邻保等证人一一审录一遍,又封了行凶尖刀,发与库子收领上库,然后将武松一面囚枷钉了,押进牢里。
接着唤过清河县吏,领了回文,吩咐道:“这鲍应村的一干人等,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凶犯兄长武大郎,准讨保回家。等朝廷明降,方始结案。”
一切发落完毕,陈知府进了后堂,忍不住气满胸脯。想到九条鲜血淋漓的人命,居然一纸公文间,就被抹得干干净净,犯人从此逍遥法外,嗤笑大宋律法如无物,却怎能不让陈知府心头发堵,一道忿气直冲天外?
但转念又想起自己的恩师蔡京一封书信中提到,口口声声让他看觑打虎英雄,陈知府面上顿时生出了无数的无奈,暗叹道:“自古忠孝不两全,伤心岂独我一人?”
叱退下人,自己一人在堂前来回踱步,一时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时又抬头仰望头上的青天,心中好生委决不定。头脑中纷乱到山穷水尽时,突然将衣袍一振,大叫道:“罢了!罢了!”大踏步直进到书房中去了。
第二日,陈知府把清河县呈上来的招稿卷宗一字不改,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办事。
那刑部官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据应伯爵一干小人诟谇谣诼,唆使武松,欲行借刀杀人之阴事。谁知报应临头,自相残杀而亡,可知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信其然矣!阳谷县都头武松,于此案中表现猥琐,无异庸人,若无重惩,何以惕厉?今拟脊杖四十,刺配两千里外。应伯爵等人,虽该重罪,已死勿论。其余一干人证,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陈知府得了回书,心中暗暗想道:“我本来欲将那凶手武松明正典刑,以彰国法,然恩师蔡京与我有知遇之恩,文昭怎能伤他老人家之金面?但若将那凶徒轻轻放过,天理人情,也说不过去!今日且将他脊杖刺配,重加惩戒,只盼他从此洗心革面,做个本分人,日后莫落在我陈文昭手中!”
当下行移,拘到一众人犯,都来厅前听断。读了朝廷明降后,将武松开了枷,脊杖四十,西门庆早已使了钱,上下公人都出工不出力,棍子只有三两下沾肉。刑毕,再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余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
武松血淋淋一场官司,居然如此了结,抬头望天,真似恍然一梦。这正是:
梦幻之间谁是我?泡影当中孰为真?却不知这一去孟州城又要生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卷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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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刺配孟州的宣判一出,清河县自李知县以下,皆是大失所望,无不暗中抱怨道:“我们的文案状辞,都做得滴水不漏,武都头按理本当无罪释放才是,如今却偏偏刺配两千里外孟州,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一时间,东平知府陈文昭的名誉,在清河官场的小圈子里顿时败坏了许多。
武大郎倒是心满意足。他虽然也和清河官吏结交,但学不来他们昧那良心。自家兄弟确实杀了人,背了债,能逃脱出性命来,已属万幸。反正自家现在已经有了钱,刺配二千里外,也吃不了大苦头,只盼着兄弟在孟州好好赎罪,自己也天天在佛前道观给他供功德炊饼,待碰上那皇恩浩荡之日,天下罪囚减等,兄弟也能从苦海里挣扎出来,重回清河,再做良民。
东平知府陈文昭发落已了,当厅押了文贴,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免不了是王五、赵六。解押武松去孟州交割。
王五、赵六押着武松出了府衙,早有武大郎在门前伸长着脖子等候,一见两个公差,便上前施礼道:“二位端公大哥,旁边酒楼,小人已经备下了水酒,还请二位端公大哥赏脸一行。”
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做端公。那端公本来是唐朝御史的尊称,以其在台端也。到了宋朝竟以此称呼普通差役,于前朝官员的卑视之意,也可见一斑了。
若是旁人,王五、赵六必然要拿拿身份,刁难刁难,便是多榨一串钱,也是好的。但武大郎是赫赫有名的地厨星,东平府中哪个不知,谁人不晓?王五、赵六哪敢怠慢?急忙抢着回礼道:“武星主说的哪里话?星主跟咱们弟兄说话,才叫赏脸。若有什么话,当面吩咐了便是,何须备酒?”
武大郎道:“礼不可废。”当下头前带路,把两个解差引进酒楼里去了。武松在后面跟着,几次想跟哥哥说话,武大郎只是转过了头不理,武松也只好讪讪地随着。
到了酒楼中一个阁儿坐下,酒保小二哥早摆下酒盏,菜蔬、果品、按酒都搬来摆了一桌,武大郎请王五、赵六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道:“二位端公,我武家家门不幸,出了这个孽障,犯了事,倒要连累二位跋涉两千里地去送他,这时节正是五月暑热天气,一路上的风尘曝晒,却是生受了二位,却让我武植心中怎能过意得去?因此,舍了这张老脸,想请二位端公押着我这兄弟,先回清河县一行,去家里打点盘缠行李,也能体体面面的恭送两位端公上路。”
王五、赵六听了,满口应承:“武星主,我们也是有人心的,武都头是我山东的打虎英雄,我们不看顾他,谁看顾他?星主尽管放心,咱们吃过了酒,这便一起往清河去。若武都头身上棒伤疼痛,便在家中好好将养几天,亦无不可。否则大热天棒疮发作起来,那可是要命的勾当。”
武大郎极口称谢,将两个小口袋推了过去,:“两位端公,这一趟孟州之行,山遥水远,来回耗费时日,若是二位家中因此少柴缺米,岂不是我兄弟的罪过?些须儿微意,请二位端公收了安家使用。至于路上的盘费,到了清河,自然筹措得足足的,再请二位端公上路。”
王五、赵六见口袋不大,心中嘀咕武星主小气,竟然真的以“微意”来送人,岂不是忒也吝啬了吗?谁知二人打开袋口一张,只惊得瞠目结舌,原来是西门庆从东京带回来的金叶子,又派上用场了。
得了武星主知遇之恩,王五、赵六恨不得把胸膛拍碎了,当下用毕酒饭,回自家交待了金子,二人便押着武松,取路直奔清河县而来。武大郎酒楼中管待过二人后,早已自去了,至始自终,没有朝理武松一句,让武松如坐针毡。
王五、赵六第一得了金子,第二又敬服武松是条烈汉,因此一路上只是小心伏侍武松,不敢轻慢他些个,一路迤逦直奔清河县来。这一日刚来到县城门口,就见一个提着果篮儿的小厮欢声大叫:“来了!来了!”然后旁边的茶棚里跳出又一个小厮,骑上一匹白马,飞一样跑进城里去了。
郓哥早跑上前来见礼:“两位端公好。新鲜果子,最解行路口渴,两位端公随便用些,也是小人的一点穷心。”
王五、赵六看了武松一眼,武松点点头,王五便笑道:“既如此,咱们弟兄就不和小哥儿客气了!”说着伸手入篮,先捡好的出来,送到武松手里,这才和赵六大吃了起来。
武松便问道:“郓哥,你却在这里做什么?”
郓哥笑道:“好教武二爷得知,西门大官人安排了我和他家玳安,在这里专等武二爷大驾到来。”看看两个公人正坐在茶棚里一口果子一口茶吃喝得痛快,郓哥翘起了大拇指一摇:“武二爷,应伯爵那狗才一家,杀得忒也痛快!若不是那天郓哥吃得醉了,跟武二爷一起去,便打个下手,也是我郓哥儿义气一场!”
武松停住了口中咀嚼,注视了郓哥的眼睛:“郓哥,你真的以为,杀人是一件很痛快很豪放的事?”
郓哥点点头,带着艳羡的神色道:“现在清河县中,说到武二爷刀不留人,杀尽了应伯爵一干奸贼时,谁不是没口子的赞叹?连过路的行院人家,都把这故事编成话本儿去唱,咱清河除了西门大官人还魂娶鬼的故事外,现在又添上了武二爷打虎杀贼的故事,听着就让人提气!”
武松看着郓哥那张年轻兴奋的脸,慢慢地摇着头,目光深深地注视到了郓哥的眼睛里去:“郓哥,我有几句话,你却要记清了!”
郓哥见武松说得郑重,不敢怠慢,连连点头道:“武二爷请讲,郓哥必然牢牢记在心里!”
武松深吸一口气,说道:“郓哥,我武二只是个莽夫,大道理说不来,我只能告诉你——杀人不好!杀人是会后悔的!后悔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悔,让人吃不香睡不好,半夜做梦都是噩梦那种!在牢里的那些日子,我真是怕,不是怕杀头抵命,而是怕就这么死了,从此再没有了赎罪悔过的机会!郓哥,万一你以后一时压不住火,便想挥刀相向于无辜的时候,希望你想一想今天我的话吧!”
郓哥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来,轻声嘀咕道:“你是英雄啊!英雄怎么会怕?”
武松满脸自嘲之色:“甚么英雄?真正的英雄,是象西门大官人那样,于无声无形中扶危济困,解人急难,正象我师傅周侗当年教诲的那样——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我武二蠢才一个,算甚么英雄了?”
见郓哥还是满面朦胧之状,武松叹了口气道:“也许你们少年人,听不懂我这些话。郓哥,反正你记住——痛快也好,义气也罢,都不在这杀人上头!”
郓哥正沉思间,突然听到城门里一阵喧哗,早接出一排人来,乱哄哄道:“原来是武二哥回来了!”这正是:
若说英雄必嗜血,且看屠夫也称王。却不知来者有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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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定睛看时,却见接出来的都是紫石街的街坊邻居,左邻开水茶坊的王婆,右舍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对门开纸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对门卖冷酒店的胡正卿,王婆水茶坊间壁邻居卖馉飿面食的张公……还有不少自己平时不熟悉的,都随在哥哥身后来了。
王五、赵六一见来了这么多人,赶紧抹抹嘴从茶棚里面钻了出来,他们倒不是害怕这些老头老太太会把武松打夺了去,而是担心在武星主面前失了恭敬,若玉皇大帝计较起这罪过来,那可不得了。
武松满面愧色,上前来向众邻家见礼,口口声声只是道:“前些时候,武二鲁莽了!”
众邻居簇拥着武松进城,武大郎沿路便向王五张六道:“好教二位端公得知,家中行路的准备,俱已做足,只待我兄弟与邻里邻居们赔过情道过恼,便请二位端公带他上路便是。”
须臾到了清河第一楼,楼上早摆好了筵席,便请众人入座,武大郎央王五替武松暂时开了枷,带着武松亲自把盏,为他月前在此惊扰了众邻居赔情。
武松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虽然打碎的桌椅都已经添补一新,但头顶屋梁上的那道弥补不了的刀痕,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看看座中没有西门庆的身影,武松心头更增歉疚。
终席之后,武大郎便请王五、赵六,押着武松回家。到了紫石街,武大郎把王五、赵六安顿在王婆的茶坊里吃茶,自己带了武松进了家门,来到厅堂正中自己坐了,便问道:“兄弟,你背上棒伤可还疼吗?”
武松低头道:“兄弟得行刑的衙役看觑,又有功夫护体,那四十脊杖根本算不得甚么!”
武大郎“哦”了一声,突然声音转厉:“既然如此,还不跪下?!”说着,顺手操起一条擀面杖来。
武松默默跪下,垂头道:“任凭哥哥责罚!”
武大郎垂泪骂道:“你这小孽障!只是一时眼不到处,便撞出多少祸来?咱们武家,世世代代,本本分分,怎的便出了你这个魔星?你是一县的都头,那应伯爵便是奸狡狠毒到十二万分,你将他和他一众党羽擒了,解入县来,天地良心王法都在,还怕申不了冤,出不了气吗?又何必杀人?又何必将他家杀了个门户尽绝?你……你这厮!招打!”
骂着把擀面杖一举,武松一咬牙,一闭目,也不敢运气护身,只等着挨打,等了半天,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原来武大郎虽然骂得凶狠,但手中擀面杖摇三摇,晃三晃,终究还是落不下去。
这兄弟情深,比之三百擀面杖,更令武松心中痛楚,一时间热泪迸流,俯伏在地:“哥哥,兄弟知过了!”
武大郎亦是眼中流泪,手上的擀面杖更是打不下去了。
正当此时,却听潘金莲在楼上凝咽道:“既是咱家兄弟已经知悔,你还要打他怎的?”武大郎一听,正好就坡下驴,将擀面杖往桌上一掷,指着武松骂道:“小孽障!你可知,就因为你一时的意气,让多少人为你操碎了多少心?”
武松泣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兄弟的不是!请哥哥责罚!请嫂嫂责罚!”
潘金莲捧着个包裹缓缓下楼,对武大郎道:“咱们兄弟还要行远路,你却要让他跪到几时?”
武大郎恨声道:“这小孽障若不说明他错在何处,偏不叫他起来!”
武松垂头道:“哥哥,小弟一错是有眼无珠,认错了奸人;二错是偏听偏信,差些儿误伤了好人;三错是头脑糊涂,只知快意恩仇,却失了宋公明哥哥常说的一点仁心,竟然罪及妇孺……哥哥!小弟此时,悔之晚矣!”
言罢,叩头在地,泪如泉涌。
武大郎见兄弟知悔了,长叹一声:“若不是西门仙兄义薄云天,花了十万贯金珠宝贝,上东京寻了门路,此时此刻,你已糜烂在东平府的监牢里多时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什么悔之晚矣?——你且起来吧!”
武松站起身后,斩钉截铁地说:“哥哥,今日为何不见西门大官人?兄弟这条命是他救的,无论如何,也该拜倒在他身前,叩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对!”
潘金莲在旁边说道:“西门大官人他生平见不得‘紫’字,因此才没来咱家见你。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这便去西门大官人府上,临行一拜,也算是咱们武家的一点虔心。”
武大郎连连点头,武松亦道:“嫂嫂说得有理!”说着起身便要出门。
“且慢!”潘金莲道,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过来,“拿上这个!”
武大郎替武松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单衣棉衣,行路的千层底鞋,一针一线,都做足了功夫。武松看着那绵密的针脚,想到自己耳软之下,竟然信了嫂嫂不贞的谎话,当真是愧得无地自容,大叫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武大郎潘金莲亦含泪扶起武松,武松洒泪与嫂嫂作别,然后和哥哥去门外会了王五赵六,一起向西门府上行去。
离门尚远,早有守门的家人来爵向里通报,玳安小厮飞一样接了出来。
武大郎便问道:“西门仙兄呢?武家兄弟今日来拜,谢仙兄救命之恩!”
玳安满脸苦笑:“武星主,我家公子他……”
武大郎见玳安面色古怪,心下顿时一怔,问道:“西门仙兄他怎么啦?”
玳安哭丧着脸:“武星主,武二爷,我带你们进去一看,你们就知道了!”
正说着往里走时,早和里面出来的西门庆撞了个满怀。武大郎、武松放眼一看,却见西门庆穿着一领青缎袄,戴着个青竹的遮阳笠儿,脚下是千层底的洒鞋,背后背着包裹和杨志的那口宝刀,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副远行的打扮。
武大郎惊道:“西门仙兄,你这是……”
西门庆向武家兄弟一抱拳,目光炯炯:“武道兄,小弟今日,送武二哥去孟州!”
“啊?!”武家兄弟都是大吃一惊。
“西门仙兄,这是为何?”武大郎追问道。
西门庆把武大郎和武松引到一边,低声道:“武道兄,我说了,你和二哥莫见怪。那清河县的呈文上,说小弟与嫂夫人不清白,我若留在清河,瓜田李下之嫌难免,不如便送二哥去孟州走一遭,免了小人多少口舌!”
武松听了,心说道:“天下竟有如此好男子!只恨我武松有眼不识金镶玉,先前却那般薄待他!”
心头热血如沸,当下一拱手,慨然道:“西门大官人,在下有一事相求!”这正是:
数去只识君仗义,算来唯有我知音。却不知武松所求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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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说话时,全身上下,都有一股精气神似乎在放射,整个人显得熠熠生辉一般。【.feii?suzw. :看:。"中 "文 !网
见武松说得郑重,西门庆不敢怠慢,亦拱手道:“不知武二哥有何事相求,便请道来。”
武松凛然道:“大官人,你先抬举了我家哥哥,又救了武二性命,于我武家有天高地厚之恩!若说甚么磕头答谢,只怕玷污了你的盛情。武二不才,敢请与大官人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虽无刘关张的义气,其心则一,却不知大官人可肯见爱否?”
西门庆听了默然,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一般。
自己在这清河县中,费了多少心路,求的不正是现在这一刻?虽然面前的武松不象传说中的武松那么完美,但英雄好汉,绝非天授,都是耳濡目染,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教育出来的,自己若能与武松结义为兄弟,朝夕相对间,如果不能将他培养成一位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的真英雄,那自己从前那么多养成游戏,就算是白玩了!
他在那里心潮澎湃,武大郎见了,却会错了意,唯恐丁了脸,兄弟面子上下不来,先抢着呵斥道:“孽障!西门仙兄乃是天星转世,其人品见识,都是人间有一无两的人物。你是甚么东西?也敢来攀龙附凤?西门仙兄,我兄弟一介莽夫,只知随口乱说,有亵渎之处,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却听得西门庆哈哈大笑,一手拉起武大郎,一手拉起武松,那喜色就跟不要钱的运河水一样,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洋溢出来。
六目相对,西门庆诚挚地说道:“能与大哥二哥结义为兄弟,实西门庆平生所愿,惜自惭形秽,不敢相请罢了!今日却得二哥提出,真如拨云见日一般,西门庆幸甚!”
转头唤过身后的焦挺,西门庆慨然道:“这位焦挺兄弟,也是条义气的烈汉,西门庆曾经发誓,今生今世,要以亲兄弟来待他。今日结义,岂可少了他的位置?我西门府后园百花正盛,咱们这便去园中祭告了天地,结拜起来,同生死,共进退,在这世上闯荡出一番事业如何?”
焦挺和武松交过手,彼此都知道对方了得,也都敬重各人的义气深重,一听西门庆倡议,便都点头道:“大官人之言,正合我意!”
武大郎却道:“这这这……这可不成!你们都是有胆力的好汉仗,我却是个三寸丁谷树皮,若和你们站在一处,没的玷污了你们的英雄气概!西门仙兄,你只和我兄弟结拜便是,我却是不作数的!”
西门庆正色道:“武道兄此言差矣!兄弟相交,贵在知心,岂在身材相貌上说话?我且问武道兄,你平生做事,可坑骗过人吗?”
武大郎便涨红了脸,大声道:“没有!”
西门庆追问道:“在那炊饼买卖中,武道兄可曾掺过假,造过孽吗?”
武大郎挺起了胸,大声道:“不曾!”
西门庆又问道:“那武道兄你,可曾坑过兄,杀过弟,做过对不起朋友亲人的隐恶之事吗?”
武大郎把脚一顿:“武植虽矮,也活在人堆里,焉能做那畜生所为?”
西门庆“啪”的一拍掌,喝道:“既如此,武道兄你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清清白白一条好汉,只不过是生得矮了些,凭什么要被打入另册?凭什么要被排斥于万人之外?”
西门庆声音清朗激越,西门府中众人,都听得呆了。
武大郎双眼含泪,哽咽道:“西门仙兄……你今日所言,道尽了我们弱势群体的心中怨气……深谢你……”
武松在旁边听着,想起哥哥和自己从小的经历,眼圈儿也不禁红了。
西门庆扶着武大郎,大声道:“想当年天界之中,武道兄你也是威风凛凛一尊神祇,只因今生转世之时,甘替仙子受过,所以才变成了这般模样,能结义得如此侠骨柔肠的哥哥,还是我等之幸!”
焦挺喝彩道:“大哥所言,道尽了我心里的话!”
西门庆拉着泪雨千行的武大郎,向武松、焦挺道:“咱们这便向后园去吧!”二人齐声应是,武大郎也用力点头。
看着旁边听呆了的王五、赵六,西门庆笑道:“二位端公请客厅略坐,今日喜事盈门,小可还有薄礼相谢!”
二解差如梦初醒,连连道:“星主大官人客气了!且请自便,小的们不妨事!不妨事!”来保上前,引二人去了。
当下四人来到后园,捡了处花木最盛之地,各色祭礼摆设整齐,武松便道:“谁是咱们之中文才最好的?便来说个誓吧!”
众人都把眼来看西门庆。西门庆便焚起香来,带着大家向天地祭拜说誓道:“念武植、武松、西门庆、焦挺,虽然异姓,愿结为兄弟!今吾等四人结义,非为貌,非为勇,非为财,非为势,只求一‘义’字也!何为义?小义者,兄弟亲睦,并力同心;而为国为民,生死不顾,方为义之大者!今我等兄弟四人,愿携小义,赴大义,为天地立纲纪,为人民谋太平!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盟,天人共弃!”
众人随着西门庆说誓,莫不热血沸腾。誓毕,叙过年齿,以武大郎三十岁,拜为长兄,武松二十九岁次之,西门庆二十七岁为第三,焦挺二十四岁为弟。祭罢天地,玳安端上美酒,四人各尽三碗,心中都是热烘烘的,只觉在这世上,从此再不孤单。
兄弟结拜之后,西门庆便交待道:“趁着今日这个喜兴儿,我和二哥正好上路去孟州。四弟,家中之事,便全部托付于你了!”
焦挺慨然道:“小弟还是那句话,请哥哥放心!”
西门庆点点头,又向武大郎说道:“大哥,功德炊饼和清河第一楼,就要偏劳你了!”
武大郎拍着胸脯道:“兄弟宽心,都在我身上!”
西门庆便对武松道:“二哥,家中诸事安定,你我这便起身,去那孟州城走一遭儿吧!”这正是:
英雄盟誓情怀起,江湖颠簸风雨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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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武松一行四人,出了清河县,一路向河南孟州城行来。那两个公人王五、赵六于路小心侍候,唯恐慢待了星主大官人和打虎英雄。西门庆和武松见他两个谨慎,也不以下眼待他们,吃则同吃,喝则同喝,王五、赵六都是心中暗暗感激:“星主大官人原来也把俺们这些不入流的衙役当人看!”
一路上,西门庆和武松较量些武艺,兄弟间甚是相得。西门庆这时才发现,武松实在是武学上的天才。本来,他手脖子上的那副枷,只是在人多的地方戴,人少的地方就摘,这摘来摘去的,竟然让武松触类旁通,琢磨出一路贴身短打的精悍功夫来,一试之下,令西门庆赞不绝口,就取名为“武松脱铐拳”。
五月间离了清河,冲州撞府,不知不觉就进了六月,正是那炎炎暑日,火伞当天,西门庆一行人,本领再大,也没办法与这铄石流金的大太阳相对抗,只好赶早凉夜路而行。
这一日,来到了一座山岭之前,西门庆、武松定睛看时,这山好不幽深。但只见——山形峻峭,岭势峥嵘。巉岩之间,剔出悠悠鸟道;陡壁之上,挽下缕缕枯藤。两岑夹东壑,幽深谁可揣度?一嶂横西天,高广难以测容。树杂日易隐,白昼里就酝酿几许森罗气象;崖倾月难圆,黑夜中更滋生无数参差阴魂。抬头时,花开花谢云中岭;极目处,烟聚烟合雾里峰。且慢说崇山峻岭艰辛路,须牢记红尘俗世警醒钟——休教人心比路险,莫让**胜山高。
王五、赵六见了这等高山,先叫起苦来:“哎呀呀,这山如此高险,如何过得?”
武松睥睨了他们一眼,懒得答理。西门庆则说笑道:“二位端公既然说过不得,咱们不如还是把我家二哥带回东平府吧!请知府大人就近发落在清河县,岂不省事?”
王五赵六面面相觑,公人押送犯人,却半途而废,自古也没这般道理。二公人只得哭丧着脸叹口气:“罢罢罢!今日此间,咱们兄弟舍了这条命便是!”
话说得虽狠,但真的攀爬起来时,却也并不见得如何艰难,性命大可不必舍去。这中间多亏了西门庆和武松,有那陡峭的地方,二人只要随手提携一把,就把王五赵六带挈过去了,所以这山爬得倒还算省力。
而且更有一桩好处,因为山深日头照不到,所以暑气也不来薅恼,西门庆一行人虽然艰难地攀高下低,却也难得的走了个痛快。又有那清泉甘冽潺潺而来,肚子里喝上两口,脸上淋上两把,当真是令人舒心到骨子里去。
半路歇脚之时,王五赵六揉着脚腕子,皆道:“原来世上的山看起来虽高,但亲身爬一披,却也算不得什么!”
西门庆抚掌道:“何止是爬山?世间万事,都是这个道理!”说着,和武松相视而笑。
循着山路又走一程,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山中慢慢变得幽暗起来,更有不知甚么野兽在树深林茂处啼风啸雾,越发显得两道山壁间风凄雾冷,恐怖阴寒。暮色每深一分,那森森的鬼气就浓郁一倍。
王五赵六禁不住毛骨悚然,只是道:“西门大官人,武都头,这山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若是……若是……”踌躇着四下里看了看,只是不敢把心里所想的那些“若是”说出口来。
武松冷笑道:“便是跳出老虎豹子来,我们哪一个打不退它?何必你两个瞻前顾后的?”
王五赵六对望一眼,脸都变得苦瓜一样,心说你是打虎英雄,西门大官人是天星降世,都是百无禁忌的主儿,可我们两个**凡胎,跟你们不能比啊!
正心里七上八下,只听“托”的一声,路边猛跳出黑黝黝一团东西来,王五赵六只“哎呀”一声,就一对儿做一堆儿软倒在那里,浑身乱颤起来。
西门庆和武松斜眼看时,那跳出来的,却是一个樵夫,因肩上挑着一担柴,暮色里看起来,倒象个险道神似的,怪不得王五赵六会一时眼错,吓倒在地。
那樵夫看了四人一看,喝道:“你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日头已经衔山,还敢在这里闲晃?快走快走!若惹那人熊出来,不是耍处!”
西门庆仔细看时,却见那樵夫粗手大脚,腰间九股藤的带子上别着磨得锋快的斧头,乌油油的担子上两捆干柴堆得小山一样高,虽然山道崎岖,此人两只脚板却是如履平地一般。最出奇的是,他的手臂上,从肩至肘,从肘至腕,还套着两个长长的青竹筒,形象与见惯了的樵夫大是不同。
当下抱拳施礼道:“樵夫大哥,却不知此处是甚么山?这里的地名叫做甚么去处?还有你刚才说的人熊,那又是甚么东西?”
那樵夫见王五赵六已经回过魂来,正从地上爬起,便催促道:“快走快走!哪里还有在这里闲聊的空儿。若你们想听时,咱们边走边说。”
王五赵六见来者是人不是鬼怪,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但一听到又有甚么人熊作怪,刚放下去的心马上又提了起来,甚至比方才提得更高了。其变动之灵活,胜过西门庆那一世发改委呵护下的物价。
当下樵夫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埋怨道:“万幸你们遇到了人,若是两岔了时,顺着这山道进了山深处转不出来,怎的好?”
武松便不耐道:“汉子,我兄弟刚才问你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那樵夫头也不回地道:“你这人,忒也性急,却不急着走路,只顾着嘴上的功夫。好罢!咱便来说与你听。这座山岭,是熊耳山之余脉,因为离孟州近,多少年来人们口顺,就念成了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一听十字坡之名,西门庆心中又惊又喜。这正是:
攀山越岭开旧路,倾心吐胆认新知。却不知十字坡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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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本地人带路,行程就加快了许多。说话间,山路已经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前头一望处,土坡下约有十数间草屋,点点灯火里,正有炊烟袅袅而上,山风吹过,溪边的柳树上挂着的暮色中隐隐约约地晃荡起一个酒旗儿来。
这图画一般的情景,只看得西门庆心旷神怡,忍不住长声吟道:“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那樵夫听了,“咦”的一声,转过头来,向着西门庆面上仔细打量了好几眼。
这么一耽搁,底下那些有关于人熊的话可就来不及说了,此时已经走到了山坡下草屋前,那樵夫扯开了嗓子大叫道:“二哥,二嫂,我老钱巡山回来了。今日却是运气不坏,带回了四个人,二嫂你好生支应他们。”
草屋中一个清脆的喉咙儿答应道:“知道了!你二哥担酒去村里了,今天的牛骨头,你自己一个人背上山去吧!见了大姐姐夫,替我问好。”
那老钱答应了一声,自到草屋前,屋中又出来几个粗笨伙计,帮老钱背起三个大篓子来,差不多二百斤的份量在他肩背上打挺,他却行若无物,走过西门庆身边时,口中突然唱起一阙“天仙子”来——“茅屋数间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得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酕醄醉了卧浓荫,无挂碍,无利害,管甚人间兴与败?”
一路豪歌间逸兴横飞,又走回山上去了。
西门庆“咦”了一声,目光追随着此人的影子,谁能想到仅仅是一个樵夫,居然就有如此的胸襟气度?
这时,武松却冷眼四下里打量,却见这十字坡边为头一株四五个人也抱不拢的大树,上面都是游龙一样的青藤缠挂着。大树边上的酒店里,正走出一个穿红挂绿的妇人来,倚门迎接,问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
武松便招呼西门庆一声:“三弟!”西门庆这才把目光从老钱远去的背影上收了回来,和武松还有两个公人进了酒店,在柏木桌凳上坐了。
那妇人见西门庆犹自向外张望,便笑着打趣西门庆道:“这位公子,不看女人,却看男人,却是古怪!”王五赵六听了都嘻笑起来。这些日子一路处下来,他们两个也知道西门庆性子平易近人,也敢和他开两句玩笑什么的。若换了武松,那可就是毕恭毕敬了。
西门庆哈哈一笑,这才仔细向这妇人看了两眼。却见她高挑的身材,却是娇怯怯的一张粉脸,实在不象个母夜叉的形象。西门庆心中嘀咕,又去看这妇人的手,这一看之下心中才有了底——原来这妇人也是熬过两灯油的,一双手上连拳峰都磨平了。
脸上不动声色,西门庆问道:“店家贵姓?”
那妇人正忙着替武松和王五赵六安杯箸,闻言便笑容可掬地道:“甚么贵姓?免贵姓孙。”
那赵六却是个睁眼的瞎子,见妇人生得妖娆,便有心嘲戏两句:“啊哟!这可巧了!我的姓和你的姓,正是一对儿啊!”
那妇人清澈的目光看着赵六,问道:“不敢请问客官尊姓?”
赵六便故作扭捏起来:“这个,说不得啊说不得!若说出来,岂不是故意讨小娘子的便宜?”
妇人“扑哧”一笑,便如山花绽放:“小妇人生平好奇心最重,若客官不说,却让我心里怎能搁得下?这位客官,这位端公却姓什么?”说着话,又向王五嫣然一笑。
王五也是魂荡神摇的,身不由己就随口道:“他姓……”话未全出口,早被赵六一把捂住了嘴巴,骂道:“偏你这狗囚攮的嘴快!”
一面捂紧了王五的嘴,一面吞吞吐吐地向那妇人道:“我若说了,小娘子休怒!”那妇人笑道:“客官哪里话!这便请说!”
赵六便调笑道:“小娘子姓‘孙’,小人却是姓‘祖’!生受!生受!”
武松见不得赵六那犯贱的小样儿,冷冷地“哼”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西门庆哭笑不得,心中暗道:“这个不长眼睛的家伙,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竟然就敢调戏起这位‘母夜叉’……不不不!应该是‘粉夜叉’来,这不是寿星佬儿上吊——自己找死吗?”
西门庆唯恐这位粉夜叉一怒之下,出手便勾销了赵六的小命儿,正暗中防备,却见这粉夜叉连笑纹儿都没有牵动一下,只是一拍手道:“原来客官是姓‘祖’哇!真巧!真巧!不过这有什么生受的?我孙你祖,你祖我孙,何来生受一说?几位客官你们觉得呢?”
众人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哄堂大笑,连冷着脸的武松也掌不住笑了。赵六大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精彩,想要发火,却实在没那个脸,只好往桌子上一趴,把脸藏在左胳膊弯里,右手擂着桌子道:“来酒来菜来饭,爷们儿饿死了!”
那粉夜叉微微笑了笑,落在西门庆眼中,那翘起的红唇便有如锋利的鱼钩一样,西门庆心中暗道:“好一个千伶百俐的孙二娘!却和水浒传中那个蠢笨的母夜叉天地悬绝!”
这时,孙二娘问道:“客官要打多少酒?”
武松便道:“不要问多少,只顾烫来;肉便切三五斤来,一发算钱还你。”
孙二娘又道:“还有好大馒头,客官是要一笼还是两笼?”
西门庆听了心道:“这孙二娘当真是敛钱的好手!她不问要不要馒头,却只问要一笼还是两笼,只是这一句,她家的馒头少说也要多卖上三成!”
这时武松挥挥手道:“不拘一笼多少,且先来三二十个来做点心!”
孙二娘福了一福,转身而走,看那背影,竟不是人,倒象是一朵山花,被风吹进后堂里去了。
西门庆挠挠头,他穿越来的这十字坡,实在是大有古怪,和水浒传里描写的,完全不同。这正是:
眼前夜叉分美丑,天边月明辨正邪。却不知这十字坡还有何等古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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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孙二娘不在面前的时候,西门庆低声问武松道:“二哥,你看,这里是黑店吗?”
武松也低声道:“你是看那女子一身好武艺,所以才生了防备之心是吧?这是你的谨慎处,咱们小心着就是。”
西门庆点点头,知道武松久走江湖,在这方面比自己可强得多,就象他自己说过的那样,就算酒里有蒙汉药,他也能闻出来,自己大可以把保安的工作交给专家来处理。
不多时,孙二娘笑嘻嘻地托出一大桶酒,切出两盘肉,还有一笼屉冒着热气的大馒头,都把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来就吃,西门庆想拦都迟了。
武松抄起一个馒头,拍开看了看,往嘴里一送,“咔嚓咔嚓”就吃了起来;又舀了一碗酒,闻了闻气味,眯了眼“咕”的就是一饮而尽:“好酒!”
西门庆虽然见武松放怀吃喝,想必这里的饮食没有古怪,但一想到流传了千年的人肉包子故事,还是让他心头发毛,胃口倒尽。当下只是慢腾腾地舀了一碗酒,端在手里眼望窗外,作欣赏风景状,半天也不吃喝一口。
一转头,却见孙二娘一双妙目正盯着自己,象看大熊猫一样看个不住。见西门庆回头,孙二娘殷勤问道:“这位公子,你怎么不用酒饭?难道是小店的饮食粗粝,不合公子的口胃吗?”
西门庆心头灵光一闪,当下一本正经地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小可乃信道之人,今天正逢六月庚申日,正是通宵静坐,以守三尸之时。若吃得醉饱了,只怕便有些昏昏欲睡,于修行大大不利。”
孙二娘瞪大了眼睛:“甚么是个守三尸?竟然说得如此可怕?”
西门庆便科普道:“道门有言,人身皆有三尸虫,又称三彭,上尸称彭踞,中尸称彭踬,下尸称彭腾;或称三虫,三虫,上尸名清姑,中尸名白姑,下尸名血姑。这三虫能记人过失,每逢庚申日,乘人睡时将人之过恶禀奏上帝。故此每逢庚申日之夜晚,应不睡以守候之,此即守庚申的由来,也是我辈修行中清心净意之一善法。”
武松在旁听着,哑然失笑,心说这个三弟也未免太小心了些,看到荒山野岭的小店里有个武功高强的老板娘,便警惕到了十二万分,居然编出什么“守庚申”的花言巧语来给自己彻夜不睡的警戒行为找借口。若闯荡江湖的人都象他这般小心谨慎起来,只怕不出三天,人就累趴下了。
孙二娘扑闪着大眼睛,点头道:“原来如此!只不过客官你翻山辛苦,若不吃不喝不睡,只怕明日上路时,精神会有些倦怠。”
西门庆笑着摇了摇手,说道:“事关修行,便是辛苦些,那也说不得了!店家,若今晚你听到我在你这客店中走来走去,那便是我在踏罡步斗,你却休惊休怪。本人不是贼,不偷东西。”
听西门庆如此说,孙二娘、王五、赵六都笑了起来,王五便凑趣道:“若大官人也是贼,那天下的人,还有清白的吗?”
武松似笑非笑地瞥了西门庆一眼,招呼道:“痛快些吃喝,今天翻山累了,吃饱喝足,热水烫了脚,咱们三个倒头睡觉歇精神,兄弟你就守你的庚申去吧!”
等吃完饭回到房间休息时,西门庆不死心地又问武松:“二哥,这真的不是黑店吗?”
武松叹了口气:“天下哪儿有那么多黑店?再说那老板娘虽然有些武艺,但她一个妇道人家,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真敢来招惹咱们,咱们兄弟恼将起来,将她这鸟店打个粉碎!若依我说,三弟还是睡觉为上,那什么庚申也不用守了!”说着,自己倒在榻上,扯起了鼾声。
西门庆却没有半分睡意,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得紧抻利落,明目张胆地来到店外山坡下,对着大月亮坐了,心中暗暗思忖道:“十字坡竟然不是黑店?开什么玩笑?今天晚上,我非得夜探一番这里的秘密不可!看看有没有人肉作坊,瞧瞧壁上有没有绷着几张人皮,梁上有没有吊着五七条人腿,若真有,就算那孙二娘长得再千娇百媚,我也非要她的命不可!”
心里一边发狠,一边又有些兴奋。想到自己就要在传说中的十字坡一展身手,揭开这里的神秘面纱,将隐藏的真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西门庆就觉得热血沸腾。这可是西门大官人踏入江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啊!一定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坐了一会儿,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西门庆静静调息,将自己的精气神保持在巅峰状态。身后的大山中清风送爽,不时有古怪的野兽啸叫声传出,听在耳中大不舒服,但此时却无法影响西门庆的心智。
好不容易,十字坡酒店里的灯火一盏盏地熄了下去,黑夜被明亮的月光一漂染,显得更加深邃广被,而这荒山野店蹲踞在黑暗之中,就象一头猛兽,静静地和西门庆对峙着。
西门庆看着天空中一点孤光自照的明月,相对两无心,直等着它慢慢在天空中移了一个刻度,这才缓缓长身而起,豪情万丈地想道:“是时候了!”
正当他准备溜进十字坡酒店里“踏罡步斗”的时候,心中突然警兆一现,急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高山之上,月光影里,正有一条窈窕的倩影有如流星飞度,从山上直向山坡这边掠了过来。
须臾那条人影已到眼前,西门庆心中暗惊,自思由高向低一跃四丈,以自家的轻身功夫虽然勉强也能做到,但绝对没办法施展得象眼前之人一样完美,不带一丝烟火气不说,而且身形起落间,飘飘似有仙意。
仔细打量来人,只是她一袭青色紧身衣,尽显婀娜身段,一头秀发挽了个马尾飘洒于脑后,看起来潇洒不羁,眉目间依稀和那孙二娘有几分相似,但于古灵精怪之外,更加英气了许多。
西门庆暗暗喝彩:“好一个气质出众的神秘女子!”这正是:
只听风吹林影动,却看月转玉人来。要知此女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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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秘女子叉着小蛮腰站在那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搜刮着西门庆看,只看得西门庆全身都不自在,这就是守身如玉和手伸入玉的碰撞。【.kanzww. 看 ?。 ?中?文? 网
极度的不自在之下,西门庆甚至觉得这黑夜、这大山都成了神秘女子的背景,叠加在一起向自己的心灵上直压了过来,让自己生出一种无可与抗的错觉。
这种感觉相当糟糕,西门庆深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姑娘是谁?”
神秘女子突然笑了,笑得爽朗明媚,有如云破月出花弄影一般惊艳。笑靥如花中,只听她悠然道:“原来,还真是个帅气的公子!来,让咱家调戏一下。”
说着,伸手如闪电,纤指已经在西门庆下颏上轻轻地兜了一记。
西门庆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两人之间相隔两丈,这神秘女子闲庭漫步一样飞身抢进,出手便在自己下巴上钩了一下,还好她只是意存调笑,如果是心存什么歹意,自己此刻哪里还有性命?
这可是西门大官人踏入江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啊!谁知道斜刺里杀出这个神秘女子,一伸手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差点儿就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一身冷汗之下,西门庆总算知道什么是江湖了。不假思索之下,他再不敢托大怠慢,两手左低右高护住身前要害,足下一个麒麟步摆出来,整个人如渊停岳峙一般,一股凝练的锋锐之气直向身前那个神秘女子扑去。
那神秘女子只是仗着身法轻灵,再加上胸中不怀恶意,心无挂碍之下,所以才能在西门庆颏下兜了那么一记,若她想乘机对西门庆施加什么伤害,力量一浊,那便万万不能。
她占了帅哥一个小便宜,心中正得意间,却感到呼吸一窒。只见西门庆摆开一个架势,全身上下端凝厚重,竟无半分破绽,自己若还敢在他身边流连,那时被他蓄势一击,那可是万万抵挡不住,当下足尖一点,如凤翥龙翔一般,整个人已经飘然远引。
后退之中,纤掌斜翻,已经在身前摆开门户。如果西门庆想要乘机追袭,无论如何也讨不了便宜。
这一进一退,正是从无声处听惊雷,只是短短一瞬间,二人就知道对方身手了得,均生警惕之心。
西门庆暗想道:“这十字坡上,降了那孙二娘,怎么又钻出一个如此厉害的女子来了?她到底是谁?扈三娘?”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推测实在扯蛋。
神秘女子也“咦”了一声,看着气势雄浑的西门庆,突然微微一笑:“原来帅哥却是文武全才!这样一来,调戏起来才更加刺味!”
看着西门庆愕然的眼神,神秘女子很大方地解释道:“不知道什么是刺味吗?就是又刺激,又有味儿!”
还没等哭笑不得的西门庆反应过来,神秘女子娇叱一声:“着打!”身形一晃,已经又欺了上来,起手一击,直取西门庆姿势之中锋芒最盛之处。
西门庆的架势中虽然没有丝毫破绽,但只要引开他的守势,引动他的攻势,于变化中就能寻找出破敌之道。当然,以身做饵,自身也有被吞下去的危险,但这一点乱中引胜的自信,神秘女子还是有的。
一掌劈来,捷如飞鸟,而掌力沉劲,更是大大出乎西门庆的意料之外。不过对手虽强,但他也是丝毫不惧,待神秘女子掌到中途,右掌斜翻,一掌迎了上去。
这神秘女子掌快招沉,但她这一击刚到中途,正是力道还未能完全展开的时候,蓄锐已久的西门庆选在此刻给她来一记迎头重击,两掌一对之下,力弱者败,中间取巧的余地实在不多。
谁知一掌翻出,却迎了个空,这神秘女子虚张声势的一击压根儿就是浮光掠影,看到西门庆右掌翻出之际右胁下露出破绽,她身形一晃,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折而向西。如果抢在帅哥反应过来之前,在他的右胁“腋渊穴”啦、“京门穴”啦上面,用长长的指甲不轻不重地戳上一记,想必帅哥那时的脸色一定好看得紧。
如意算盘打得虽然哗啦啦响,但西门庆反应也是极快。右掌上迎了个空,神秘女子身形一晃,早已经抢到了自己右身侧,若跟着转身,速度上未必是她的对手,索性一记“铁山靠”,身子一斜,右肘藏锋,向右前方撞了过去。
这一撞之下,西门庆右胁正向里缩了三寸,在神秘女子的纤指碰到西门庆右胁的穴道之前,她自己就得先送到西门庆的肘尖儿上去,一撞之下,撞吐血那叫走运。
不过这种运气神秘女子显然敬谢不敏。青衣一闪,宛如鸾惊玉树,神秘女子再一次凭借轻灵的身法抢到了西门庆身后,这一次提起了手,帅哥督脉诸穴全部沦落于本姑娘掌握之下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的好啊!
得意刚刚萌芽,却见头也不回的西门庆身子一矮,右脚已经翻起,一脚向后横扫处,实是威不可挡,正是潭腿技法中的一记妙招。神秘女子一个后空翻,险险地从西门庆这一记踢击之下闪了开去。
这三下交锋,只是瞬间之事,但期间惊心动魄之处,却是胜败之机,不容毫发。
神秘女子和西门庆重新面对面站定,心中都暗惊对方了得。神秘女子冲着西门庆做了个鬼脸:“哇!好厉害的蝎子甩尾!”
西门庆此时隐隐已把这神秘女子当成了心中大敌,丝毫不肯在她面前落了下风,闻言想也不想,便反唇相讥道:“青竹蛇儿口,蝎子尾上针,两般犹尚可,最毒妇人心!”
他只顾逞口舌上的便宜,却一言把全天下的妇人都得罪了。就听一声冷哼,西门庆脖子不动,眼珠斜转,原来是孙二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叉着腰站在客店门口,正冲着他摩拳擦掌地运气呢!
“吱呀”一声响,客房的窗子推开,武松抓着个酒葫芦,坐在窗边,举酒邀月,仰头喝了个痛快。
神秘女子被西门庆一言说得恼了,伸手向后,把自家的马尾扎得紧了,恶狠狠地道:“小帅哥,今天不把你调戏惨了,你也不知道女人的厉害!”这正是:
自古男儿耻殿后,从今女将敢争先。却不知二人之间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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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女子发着狠,猱身而上,身形飘忽,如天孙织锦,玉女投梭,将西门庆围在一张无形的网里,出手之间或三虚一实,或五虚一实,变幻无穷,招数转换时更是极臻佳妙。
西门庆吃她一气猛攻,倒也不惧,有武松给他压阵,他心定得很。当下见招拆招,几回合之后,却觉得有些不妙。
原来女孩子都喜欢留长指甲,这神秘女子的指甲尤其长且锋锐,所以无形中她便似多了几柄助战的匕首一般,一寸短,一寸险,打得西门庆缚手缚脚,很是憋屈,偏偏这些特殊的“匕首”,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是抢不下来的。
既然贴身近战,讨不了便宜,那便放开手脚好了。西门庆一声长啸,把丹田中的一口浊气排出体外,两手关门闭户,双腿已经飞踢而起。
都说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西门庆十路潭腿展开,踢了个花团锦簇,顿时把神秘女子逼至外围。但那女子身法奇快,一快打三慢之下,却也浑没落了下风。
西门庆十路潭腿堪堪踢完,见那女子精乖得象狐仙一样慧黠,心中暗想:“这样打下去,我得打到什么岁数?”突然灵机一动,装出个黔驴技穷之势,借着神秘女子乘虚而入攻势重振的机会,卖个败相,转身就走。
窗前观战的武松微微一笑,知道西门庆要使新招了。
原来武松和西门庆一路上切磋武功,互相参照之下,彼此都有心得。十路潭腿和武松所习武功路数不同,不能互相照练,于是武松别出机杼,将潭腿的架势按其劲加以改动,以自身的心得又添了两路,变成了十二路武松弹腿。
西门庆帮武松编了一首歌诀——头路出马一条鞭,二路十字鬼扯钻。三路劈砸车轮势,四路斜踢撑抹拳。五路狮子双戏水,六路勾劈扭单鞭。七路凤凰双展翅,八路转金凳朝天。九路擒龙夺玉带,十路喜鹊蹬梅尖。十一路风摆荷叶腿,十二路鸳鸯巧连环。这是武松弹腿法,不算临清正宗传。
武松弹腿法的第十二路,有名唤作玉环步,鸳鸯脚,乃是败中求胜的绝技,西门庆不久前学了,从未有机会一用,今天碰到了强敌,正好拿来一试。
神秘女子见西门庆一路潭腿踢完,正是前招已尽,后招未出的青黄不接之时,这便宜现在不捡,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笨蛋。于是一声娇叱:“小帅哥,哪里去?”身形展动,如风回雪舞,直扑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三两步的工夫,看看赶得近了。窗边的武松双眉一立,这正是新招发硎初试之时,须臾要见分明,瞬间便看发作——就在这赌荣辱、分胜败的关键时刻,却听有人一听大喝:“大姐住手!两位休要斗了!”
神秘女子和西门庆听了,都是一呆,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倒纵了出去。武松便把窗框一拍,这下没看到自己所创新招的效果,实在是一件憾事。
当下斜眼向那个搅局者望去,只见他站在月光里,身边歇着一担酒,头戴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正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缠带。
走得近了时,西门庆却见此人生着三拳骨叉脸,微有几根髭髯,却似三十三四岁的年纪,心中不由得暗想道:“这人必然是那菜园子张青了。”
只见张青上前,叉手不离方寸,恭声道:“好汉踢得好潭腿,却不知和山东临清龙潭寺无嗔大师如何称呼?”
西门庆听到他提及师门,急忙恭恭敬敬回礼道:“在下不才,正是龙潭寺俗家弟子,无嗔大师,是我师兄。”
张青便哈哈大笑起来:“红花白藕青莲叶,说来都是一家人。小人当年,和无嗔大师颇有交往,却不敢请问好汉高姓大名?”
西门庆便向那神秘女子和张青作了个罗圈揖道:“原来是师兄旧友,方才却是鲁莽了。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少年学艺于龙潭寺,法名无色的便是。”
话音未落,张青、孙二娘、神秘女子面色齐变,不约而同的异口同声:“莫不是山东东平府清河县、江湖人称‘三奇公子’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吗?”
西门庆敲了敲头,诧异道:“我正是清河西门庆,但这甚么‘三奇公子’之名,却又是从何说起?”
“哎呀!”张青一声大叫,才已扑翻身在地,纳头便拜,“闻名久矣!今日幸得拜识!”旁边的孙二娘和那神秘女子,也是耸然动容。
西门庆急忙抢上,扶起张青,问道:“却不知三位高姓大名,如何知我姓名?”
张青满脸欢容,喜洋洋道:“小人姓张,名青,江湖朋友送我个绰号,叫做‘菜园子’;这是小人的浑家,江湖人称‘母夜叉’的孙二娘;这位方才和公子交手的,乃是小人的妻姐孙大娘……”
“孙大娘”三字刚出口,那神秘女子便抢白道:“甚么孙大娘?没的叫老了人!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姓孙叫孙天锦,我妹妹叫做孙天绣,天锦天绣,岂不胜过了甚么大娘二娘?”
西门庆心下佩服她的一身好本事,当下深深一揖:“天孙织锦,锦绣绮文,人美名佳,正是相得益彰,刚才却是西门庆多有得罪了!”
孙天锦便回礼道:“果然是文武全才的三奇公子!说句话儿都这么熨贴!方才是小女子不识三奇公子尊颜,失礼在先,还望恕罪。”
孙二娘这时向着窗前的武松福了一福,恭声道:“这位大哥既和三奇公子作一路,莫不是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的打虎英雄武松武都头吗?”
武松起身拱手:“然也!”
“哎呀!”张青一声大叫,又向着武松那边拜倒了下去,“今晚明月有情,照我归途,原来是家中来了两位英雄好汉!若非如此,岂不当面错过?幸甚!幸甚!”
武松急忙示意西门庆扶起张青,西门庆狐疑道:“三位口口声声说我是甚么‘三奇公子’,却不知此言何意?”
孙天锦便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且请去酒店里坐地详谈。”大家同回店中,一谈之时,才知道豪杰名震天下!这正是:
昔日卞和哭璞玉,今朝跃鲤化神龙。却不知三奇公子藏何玄妙,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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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十字坡酒店,众人重新叙礼落座。此时店里的伙家已经被方才一场比斗惊起,便纷纷送上果品小菜佐酒以助清谈之兴,只有那王五赵六白天赶路辛苦,现在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西门庆便向张青夫妻和孙天锦一拱手,问道:“三位左一个‘三奇公子’,右一个‘三奇公子’,说得我都糊涂了——却不知这‘三奇公子’,却是何意?”
张青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这两个月来,你的大名早已轰动天下,有那游走江湖的行院娼女,都学着东京城的李师师,把你的事迹编成了话本来唱。小人这十字坡,地处冲要,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在这里歇脚,因此大官人‘三奇公子’的高姓大名,这两个月来听得着实不少。”
武松问道:“三奇公子,却不知有哪三奇?”
张青举碗就口,一气豪饮后,大声道:“传说西门大官人是天星降世,地府还魂,此一奇也!”
武松点头。孙天锦在旁道:“西门大官人情深义重,娶鬼为妻时,一幅挽联感天动地,此二奇也!”
想起李娇儿,西门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端起碗来,只是喝酒。
张青这时又道:“若说这转世重生,江湖上类似的传说亦有很多,其间多有虚妄,大都不足为信;还有这怜妻恋女,我江湖汉子都是草莽人,也大都不取……”
正说到此时,却听孙二娘冷冷地“哼”了一声。
张青见风转舵,急忙改口道:“……不过我张青却是家有贤妻,对西门大官人那番真情切意,知音得紧,佩服得很啊!”
孙天锦便敲着桌子道:“因此我常和二妹说了,这位有情有义的西门大官人,有了机会咱家姐妹定要见见!谁知机缘巧合,今天这不就见上了吗?来!西门帅哥,我孙天锦敬你一碗!”
西门庆陪了一碗,却听张青又道:“若说这第一奇第二奇,都是枝梢末节而已。但这第三奇,落在我江湖好汉眼中耳内,却是非同小可!”
说着向武松一举碗,慨然道:“小人是个直性子,若说话冲了时,打虎英雄莫怪——武都头可曾信了奸诈小人的流言蜚语,和西门大官人刀杖相向?”
武松面红过耳,只得借酒遮脸道:“若说此事,实有!实有!此武二平生之憾事!一想起来,便无地自容!”
孙二娘却伸拳在桌上一擂,叫道:“听那行院女子话本中唱道,后来武都头从睡里梦里醒转,却是白马冲开生死路,尖刀杀尽不平人,血溅鲍应村,威震清河县,这个却是有的?”
武松叹了口气,举碗灌了自己一下子,苦笑道:“武二行事鲁莽,倒吃江湖上豪杰笑话了!”
孙二娘又把桌子一擂,叫道:“武都头甚么话!你快意恩仇,正是我江湖好汉本色!谁敢笑话于你?来!大家端起来,为武都头的铁血,走一个!”
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都是苦笑。西门庆便想:“这些江湖儿女,脑子里的思路,和常**大不同!若想教他们重新改造世界观,今生今世,也不知要费我多少工夫!”
大家举碗都干了,张青便道:“武都头犯下了这桩泼天大案,自己去清河县衙门里首告了,这正是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的本色,但谁知——西门大官人却一匹快马千里走单骑,直撞上东京太师府,以十万贯金珠宝贝,买出了武都头一条性命——以德报怨,义气为先,此三奇也!”
众人哄然应和,都举碗向西门庆敬酒。西门庆只得苦得脸喝了,同时试图纠正大家错误的经济观念:“甚么十万贯金珠宝贝,这都是说话人夸大其词,作不得准!”
孙天锦乜斜着眼睛道:“东京太师府,帅哥大官人你去了没有?”
西门庆只能点头:“这个倒是去过了!”
孙天锦便把桌子一拍:“着啊!我家那汉子说了,蔡京是当世最大的奸贼,其人之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算十万贯买命钱作不得准,但八万贯总是有的吧?”
西门庆摇头苦笑着暗想道:“你家老公说得全错了!蔡京之贪,未必便前无古人,只是前朝的贪渎者没被揪出来;至于后无来者,更是无稽之谈,比起后世一个副厅级狗官就能拯救一个国家的奇闻来,蔡京实在算不得什么。”
孙二娘见西门庆摇头,便帮姐姐说话道:“赃官见钱,如蝇子见血,就算一个馒头掰开了打个对折,五万贯终究是有的吧?”
张青道:“莫管是十万贯还是五万贯,西门大官人的那一番心意,岂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便是一百万贯,也买不出这等好男儿的义气来啊!”
武松大声喝彩道:“张兄说得是!敬这万金不易的义气一碗!”众人哄然呼应。
喝了个痛快之后,武松便沉吟道:“原来我兄弟这‘三奇公子’,却是这么个道理——天星降世,地府还魂,一奇也;情深义重,娶鬼为妻,二奇也;以德报怨,万金继命,三奇也!”
张青点头道:“正是!现在江湖上好汉,听到三奇公子西门庆的大名,谁不是挑起大拇指,道一声‘有尿’?更有一些家伙酸溜溜地说,山东地灵人杰,先是郓城县出了个及时雨宋江宋公明,现在清河县又出了个三奇公子西门庆,老天爷为什么就如此偏爱山东呢?”
这时,孙天锦凑了上来,盯着西门庆的眼睛道:“帅哥大官人,咱家有个问题,你却要如实回答我!若有欺瞒,我可是不依的!”
被她那肆无忌惮的调戏目光一逼,西门庆喝到肚子里的酒顿时全部化成了冷汗,他赶紧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拱手拱手,说道:“但凡天锦姑娘有问,我无不解答。”说着坐了回去,离孙天锦远了些,离武松张青近了些。
孙天锦嘿嘿一笑,问出一番话来,只听得西门庆目瞪口呆。这正是:
男儿豪兴凝铁血,美眉情怀聚温柔。却不知孙天锦问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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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不知道孙天锦这么神色郑重的,到底有什么话要问西门庆,都屏息静气地听着她。【.feii?suzw. :看:。"中 "文 !网
却听孙天锦问道:“帅哥大官人,听说你在东京城蔡京府上时,有李师师和赵元奴联袂来请你一见,怎么样?两位花魁让你开了大眼界了吧?”
西门庆前汗未净,后汗又出,急忙摇手道:“不不不,我急着赶路,哪里有那种磨云琢月的兴致?二位花魁虽然有约,但实未曾一见。”
“啪”的一声,孙天锦一拳几乎擂碎了桌子。只见她蛾眉倒竖,好似穆桂之英,杏眼圆睁,宛如花木之兰,戟指着西门庆的鼻子道:“好啊!果然如此!那两位花魁素来凡人不理,今朝联袂来请你,那是多大的面子?谁知道,世上就有你这种不近人情的家伙,将两位花魁的一片玲珑心,打了个粉碎!今天若不将你打成猪头,岂能替天下女人出一口心中恶气?休走!着打!”
就在她叫嚣着下战书的时候,孙二娘已经做足了准备,料敌机先先发制人,只是一个“乌龙绞柱”,就紧紧地纠缠住了孙天锦,把她硬按回了椅子上去。
“大姐,你又迁怒于人了?”孙二娘一边按住孙天锦,一边向西门庆和武松道,“我家大姐性子响快,若受了委屈时,总会找别人的麻烦,两位休怪!”
西门庆急忙摇手道:“不怪不怪!”心里却暗暗嘀咕:“这位孙天锦美眉一身好本事,却又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却听孙二娘安抚道:“大姐,姐夫怎的不见?”
孙天锦气道:“若说起那死没良心的,让我气倒!今天听老钱说,他巡山时带回来一个帅哥公子,竟然对出了‘此木为柴山山出’的世间绝对!我一听之下惊为天人,便拉着那贼汉子要和他下山来调戏帅哥,没想到走到半路松风林,那死没良心的家伙被风一吹竟然就发了疯,说帅哥明天再见不迟,他现在要去煲耳机了!害我只能一个人下山,偏偏又碰上了这个丢下两位花魁受凄凉的负心汉,我岂能饶他?”
孙二娘失笑道:“如此说来,这是大姐你在姐夫身上受了软气,这才拿西门大官人来顶缸。可是姐姐你想想,那时武都头还在监牢中坐着,若西门大官人对此不管不顾,竟一心和两位花魁过起那温柔日月来,江湖上的好汉子还会这般服他这个三奇公子吗?”
孙天锦咕哝了两声,说道:“要照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他了?”
孙二娘放开了她,拍手道:“明明就是大姐受了姐夫的气,迁怒于人,却还在这里说嘴!”
孙天锦立起眼眉,向西门庆这边瞪了一眼道:“便是迁怒了他,又怎的?”但随即看到孙二娘和张青都含笑看着她自己,她又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回去。
“罢罢罢!咱家向西门大官人陪个不是还不行吗?”孙天锦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碗来,“小女子孙天锦,羞答答地给西门大官人献上俺滴一碗酒。”
“不敢!不敢!”西门庆只能站起来端起酒碗,象喝药一样把美酒喝了下去。
喝完了酒,西门庆这才想起刚才孙天锦说的话来,他急忙问道:“我说,这个……孙大姐……”
看到孙天锦一瞪眼,西门庆马上改口:“……不不不,是天锦姑娘!你刚才说……煲耳机?”
孙天锦点点头:“是啊!煲耳机,怎么啦?”
西门庆小心翼翼地问:“不知,煲的是什么耳机?”他心中觉得,莫非这个与原著完全不同的十字坡也是穿越过来的?连联邦快递、联合包裹、东豪都跟着把快递的黑手伸到北宋来了?那所谓的耳机不会是森海最新的旗舰吧?
却见孙天锦气乎乎地坐下来,端起一碗酒就喝:“不提他不提他,提起那个没良心的来,非把我气倒不可!”
张青在旁边笑道:“我那连襟的兄长,虽然比我还小着几岁,论起人材本事来,却是比西门大官人和武都头亦差不了分毫。他隐逸在这熊耳山中,不问世事,所以江湖上才不闻他的名字。”
武松举酒遥照,悠然神往道:“想不到,这荒山野店,竟还隐藏着如此龙凤般的人物!”
张青继道:“其实,武功一路,对他来说只算是小道。他生性雅好音乐,除了世间诸般乐器,最喜欢林间独坐,松海听涛,一听一两个时辰,那是家常便饭。所以我家大姐才骂他,就是厨下煲汤,也没他那么费工夫的。他则回答,大音稀声,好不容易天机借万物生发,有耳者岂能错过?一来二去之下,他们家才生出了这么个‘煲耳机’的典故来!”
西门庆这才松了口气:“原来煲的不是德国的森海,却是大自然的森海。此中意境之高下,却不啻于天渊了!”
孙天锦这时喝了两碗酒,逸兴壮飞,便敲着桌子道:“西门大官人,你文武全才,便是连那‘此木为柴山山出’的千古绝对,也让你给对出来了。如此大贤,岂能当面错过?孙天锦敢请你替我家那未出世的小孩子,起个名字吧!”
众人轰然称妙。西门庆推辞不得,只好拱手道:“不敢请问煲耳机大哥的尊姓?”
孙天锦抢着道:“管那没良心的做什么?我要一个乖女儿,将来跟着我姓,若是儿子,才让他自己操心去吧!西门大官人便给我家女儿起个好听的名字,嘿嘿,若不好听,我却是不依的!”
西门庆沉吟道:“松海听涛,天机萌动,不如就叫孙萌……嗯,不好!女孩儿还是轻灵飘逸些好,就叫孙萌萌吧!”
孙天锦把桌子一拍:“妙哉!我女儿将来,就叫孙萌萌了!我要你们把一身本事都传了她,培养她好生在世界上做出一番大事业!”
谁能想到,孙天锦一番半醉之言,却引出华夏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来。这正是:
都说虎父无犬子,且看凰胎有凤雏。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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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坡酒店中,几人言语投机,正说得入港,陡然间,西门庆想起一事,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将进酒,在那里愣怔起来。【.feii?suzw. :看:。"中 "文 !网
武松见他面色古怪,不似平日模样,便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西门庆咬了咬牙,把酒碗向桌上一礅,突然起身拉着武松离座,站在当地抱拳道:“本来此刻大家酒酣耳热,正是叙好之时。但在下有一言,却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有煞风景之处,还请大家谅解!”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见西门庆说得郑重,也都站了起来,张青拱手道:“西门大官人有话请说,不必在意!”
西门庆看着面前三人,心中思忖道:“这孙天锦爽朗明快,孙二娘聪**黠,张青虽是菜园子出身,却也谈吐有些风雅之气,这样的人,实在难以相信他们是坏人!但若是这样的人坏将起来,为祸更大!罢了!是敌是友,就此一言而决便是!”
当下抬起头来,眼光炯炯地盯着面前三人,洪声道:“三位,我虽是初出江湖,但闲时曾听过一言——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今日承三位当朋友待我,我若不把这心中的疑窦问清楚了,咱们这朋友只怕终究做不长久!我只问一句——这店中,可曾杀生害命吗?江湖儿女,敢做敢当,爽爽快快回答我!”
孙天锦、孙二娘、张青面面相觑,彼此间面色都有些古怪,孙天锦便冷笑道:“若说杀生害命,实有!实有!这店子从我父亲手里传到现在,少说也积攒了成千条性命!却不知三奇公子你想要怎的?”
西门庆只觉得一股失望的郁气直从心底猛冲上来,哽在他的嗓子眼儿处,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孙天锦看着西门庆突然变成了一副青面兽的样子,猛的里搂住了孙二娘,咯咯大笑道:“开店至今,牛羊鸡鹅,伤了的性命,早算不清了!说成千条,三奇公子便如此反应,若再多说些,岂不要自己把自己憋死?嘻嘻,非常可乐啊非常可乐……”
西门庆一愕,感觉自己好象又成了傻子,却听张青也含笑道:“西门大官人休要误会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的馒头,积祖是黄牛的。”
孙二娘一边扶着笑得打颤的姐姐,一边对西门庆道:“西门大官人,俺孙家虽然没有儿子,但却从来不做那种昧良心的缺德事,老天无眼,你也无眼不成?这店前店后,里里外外,你随便搜好了,若找出一点儿俺家谋财害命、杀人越货的破绽来,不用你动手,咱姐妹两家人就在你面前自尽如何?江湖儿女,敢做敢当,西门大官人你要爽快,咱家便还你个爽快!”
武松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摇头道:“刚才你念的那几句风话,我老早就在江湖上听过了。但江湖传言,十成里有九成九倒是假的,你便是要在十字坡这里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却也要仔细察访清楚才是!”
西门庆见武松嘴角微微上翘,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了底,暗想道:“二哥是**湖了,他既然这么说了,必然有他的道理。难道,此十字坡非彼十字坡不成?”
想到多出来的孙天锦和她的神秘丈夫,再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张青和孙二娘,西门庆心中一横:“既然把话都挑明白了,那大家索性就把话再往亮堂里说!是真相还是谎言,谅他们也瞒不过我和二哥的眼睛耳朵!”
当下一拱手:“我有疑问,要请三位解答!若三位能折服我,西门庆磕头谢罪……”
还未等他说完,孙天锦便冷笑着截道:“若咱家这店子真如你说的那样不堪,就如我二妹所言,我姐妹两家,当场自尽在你眼前便是!江湖儿女,一口唾沫一个钉!打虎英雄在此,就是今天的见证!”
张青便拱手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敢请西门大官人上座,客充一回提刑官,也好还我们两家的清白。”
几人重新落座,孙天锦姐妹只是冷笑,只有张青还是一副恭敬的样子,西门庆心中暗暗点头,看来张青屈己待人,好结识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这一点却是假不了的。
张青见大家都坐定了,便正容道:“西门大官人,或有疑问,尽管问来!”
西门庆便向武松点了点头,说道:“今日我们在山路之上,碰到了一个背柴的樵夫,名叫老钱的。回想此人的行动言谈,着实令我疑惑不解——他一个砍柴的樵夫,听到我吟出‘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安能知道这便是千古绝对?”
孙天锦冷笑道:“樵夫却又怎的?自古‘渔樵耕读’,樵夫的地位还在读书人之上!我来问你——古往今来多少大事,是樵夫败坏的多?还是读书人败坏得多?”
张青摇手道:“大姐莫要斗气!西门大官人,我那连襟的兄长,姓曾,名思齐,是这一山风雅之所聚,这山中村庄里百十户人家,家家都有人在他手下受教,那老钱只不过是若泯泯一人而已。”
武松一介武夫,虽然识字,但水平不高,听了张青这话倒也罢了,西门庆却是吃惊非小,想到那老钱高歌一阙“天仙子”洒然而去的远影,在张青道来竟只是“泯泯一人”,这曾思齐自己却又是何等超卓不群的人物?
从“泯泯一人”再联想到刚才的“煲耳机”,西门庆忍不住喃喃地道:“世上竟然有如此人物?”
张青一笑,笑意中有一丝淡淡的傲然:“莫西门大官人有言不信时,明日亲自上山,见了我那襟兄,自然水落石出。”
西门庆点点头,心说不管如何,如此卓绝的人物,自己是非见不可的!
当下点点头,又说道:“在下还有第二个疑问——那老钱口口声声,说他巡山而回,这里又不是什么山寨坞堡,为何要说‘巡山’二字?”
一言既出,张青、孙天锦、孙二娘的面色都郑重了起来,三人异口同声地道:“因为人熊!”
“人熊?!”西门庆和武松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这正是:
太古洪荒生毒蟒,今朝盛世走人熊。却不知这人熊却是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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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武松,白天时已经听老钱提到过一次人熊,现在再次听到,再次看到众人严肃的面色,都不禁郑重起来。
张青道:“人熊遍体纯黑,毛长数寸如针棘,铜头而铁爪,挥臂一击可碎坚石,而又来去如风,踪不可测,在这熊耳山中,实是如霸主一般的存在。”
武松皱眉道:“世间竟有如此猛兽?”
张青点头道:“武都头曾经在景阳岗上打过猛虎,但猛虎与人熊比起来,却又算不得甚么了。熊耳山中亦有虎,但此间虎最畏人熊,遥见人熊来,便俯首贴地,如猫见主,无敢遁逃。人熊至,以爪揣摸虎之肥瘦,肥者则裂食之,若虎瘦,人熊才舍之而去,自始自终,虎不敢稍动——人熊之凶威,由此可见一斑了!”
武松听了更是动容,浩叹道:“虎乃百兽之王,为何却折辱于此人熊之手?”
西门庆亦慨叹道:“二哥不必惊异,世间之事,大都如此,百姓若是虎,赃官墨吏便如人熊,揣百姓之肥瘦,肥者食,瘦者牧,还有那饥不择食吃相难看的,不分肥瘦一概饱了口福的,屡见不鲜。最令人可叹者,却是那些百姓,虽然本身就有虎性,却俯首而任人熊宰割,殊不知若咆哮一击,终教那人熊落胆,便是死,也不辱没了王者的锐气!何必摇尾乞怜,忘猛兽之威,却效家畜之态?”
却听“砰”的一声,孙天锦一掌拍在桌子上:“三奇公子说得好痛快!若我还有妹子,非让她嫁你不可!可惜,我没有三妹,只有散酒!来!西门大官人,孙天锦再敬你一碗!”
孙二娘叹道:“咆哮一击,谈何容易?二十年前,因被官府凌逼,我父亲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儿,杀了那些横征暴敛的差役,逃进了这深山之中,刀耕火种的,才在这里创出一片自己的家业来。其中,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孤儿寡母的辛酸血泪……”
武松耸然动容道:“二十年前?莫非两位姑娘的父亲,就是当年一条铁扁担,横扫赃官墨吏的‘山夜叉’孙元,孙老前辈吗?”
孙天锦、孙二娘盈盈起立,恭声道:“正是家父!”
“原来却是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武松站起身抱拳拱手,又一把扯起西门庆,埋怨道,“三弟,今**的怀疑,却是大大的不该!世间安有老英雄教出来的子女,却同那黑白不分的官府一样,做这等谋人财、害人命的勾当?”
说着,又向孙天锦、孙二娘、张青那边深施一礼:“却不知孙老英雄贵体可安好?江湖后辈武松、西门庆,肯请当面拜见!”
孙家姐妹都低下了头,张青叹道:“可惜……我那岳丈大人,已经殁了三四年了!他老人家泉下有知,见到江湖上后辈英雄依然对他如此推爱,必然心中喜欢……”
武松愣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唉!可惜小子无福,不能得见尊颜……”
西门庆和武松相识已久,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沮丧的,忍不住问道:“二哥,这孙元孙老英雄,却是何许人物?说出来,也让我能仰攀前辈英风。”
武松一拍桌子,豪气横空:“孙元孙老前辈的事迹,我们后辈是万万及不上的了!在他老人家面前,甚么打虎除害,甚么打抱不平,统统都得靠一边儿去!”
西门庆总结道:“我等到此只饮酒,前辈在上不谈侠?”
武松又把桌子一拍:“三弟说得好!正是如此!若说起前辈英风以佐酒,便是你千杯不醉,今天也要你大醉当场!”
西门庆心中豪情亦生,慨然道:“二哥这便请说!”
张青又烫了酒来,五人重新落座,一边饮酒,一边追忆前辈豪情。
若按后世的眼光来看,山夜叉孙元的事迹也没什么荡气回肠之处,落入精英智囊的耳中,只怕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论。孙元,也就是一条德高望重的汉子,看到一村百姓被官府额外的苛捐杂税凌逼,竟有投河跳井、刎颈自缢者,便一时生了无明,动了忿气,于是登高一呼,一呼百应,如猛虎舍命搏人熊,将一干食民贼子从地面上抹除的故事。
说到尽兴处,武松连干三碗,对张青和孙家姐妹道:“接下来的故事,却需三位来讲了。”
孙天锦点点头:“当日我爹爹领人洗荡了那一干蠹虫恶兽,知道此祸闯得太大,自古官官相护,那公堂上的狗官必要斩尽杀绝,否则若全天下都学起我们来,那还了得?因此我爹爹独自一人,去险要山路上抵挡官军,却让村中老小,都入深山躲避。”
张青慨叹道:“当日情景,今日回想,恍在眼前一般。那时小人在此间光明寺种菜园子,那光明寺供奉的,是江南方腊明教的火神,也叫摩尼神。那明教仗义不平,也是个惯为百姓出头的。听到我岳丈义抗暴政,那光明寺的明教舵主虽然与他素不相识,依然仗义而起,拔刀相助,二三十条汉子白衣如雪,投身虎狼群中。小人不才,虽然不是明教弟子,但义之所在,刀剑不避,也随了众英雄前去助力!”
想起往事,孙二娘眼圈儿红了:“当日一战,二三百官军围住了二三十英雄好汉,箭落如雨,刀斧如霜,我爹爹知道若后退一步,村中老小,没一个能逃活命,因此据住山路天险,死战不退。从日出到日落,好汉们一个个战死,那些豺虎一般的官兵,终究无法越雷池一步!”
西门庆大喝道:“壮哉!”和武松举碗痛饮,如饮鲜血。
孙天锦默默地将碗中美酒浇在地上,祝祷道:“当年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来的叔叔伯伯们,锦儿在这里给你们敬酒了!今日英雄缅怀英雄,你们在天之灵不远,都来喝一口吧!”
孙二娘哽咽道:“我爹和明教的诸位叔叔伯伯虽然占了天险,但官军总是人多,说到拼人,我们拼不起呀!血战一日,山嘴中还能站着的,寥寥无几,而官军却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天险,眼见是守不住的了!”
一听此言,西门庆和武松,都是愤气填膺,怒而失色。这正是:
英雄仗义须放胆,烈女多情便倾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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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危急时刻,武松便恨道:“只可惜少生了二十年,未能与前辈并肩携手,抗食民贼于血海之中!”
西门庆却道:“天色已暮,此用奇之时也。何不乘官军久攻不下之机,虚张声势,更沮其军心锐气?”
孙家姐妹对望一眼,张青便鼓掌喝彩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那日情形,悬如累卵,生机之机,千钧一发!眼看官军渐渐逼上来,却听得左右山巅上一阵鼓响,然后一声喝,无数的火把在夜色中闪亮了起来!”
武松还在捉摸其中关键,西门庆已经大喜拍桌,连声喝彩道:“妙极!妙极!”
张青点头道:“小人当时听到,血腥的夜风中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害民贼休要猖狂!熊耳山好汉全伙在此!’然后就是惊天动地般的鼓声,和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直到今天,那雄壮的喊声还会在夜深人静处,入我魂梦,让我泪流满面,壮怀不已!”
说着,张青端起酒碗,向西门庆和武松说道:“二位,一说到那日情形,我眼中忍不住便想流泪,你们不会笑我这个男人没担当、没出息吧?”
西门庆举起酒来,慨然道:“杀人未必真豪杰,流泪如何不丈夫?为英雄虎泪,干一碗吧!”
众人轰然应是,都举碗喝干了。
张青呼出胸中酒气,大声道:“当日之事,却是我那襟兄曾思齐,在山中遇到逃命的村民,知道我岳父舍命相抗害民官军,心中好生相敬。便在山民中选出了几十条善攀山的汉子,携了鼓乐,分潜山麓行事。那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却偏能出此奇计,当真是英雄了得!”
西门庆端起酒来,叹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张青点头道:“正是!他带人赶来时,天色已暗,他便以铜镜反光为号,山巅诸人,一齐发作,那鼓声呐喊声,直欲掀翻了霄汉!山林中猛虎被恐,纷纷咆哮;人熊受惊,个个啸啼,再加上长风席卷处松鸣树吼,却如同那淝水之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众害民官军尽皆魂飞魄散!”
擦擦眼睛,张青继续道:“那位明教的舵主见官军踌躇不进,但却也不退,便聚集起其教中最后的兄弟,那最后的血染白衣呀,就象一团团火焰一样扑了出去,扑进那苍茫的黑暗里!只可恨小人当时和我岳丈都是身负重伤,两个人只能倚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官军箭如飞蝗,英雄好汉一个个倒下!心如刀剜,却是束手无策!”
孙二娘伸手过来,夫妻二人两手互握,心意相通,张青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众好汉纷纷饮箭,含恨而伏,只余那位英雄舵主身中七箭,却兀自不倒,身形如风般抢上,那一众官军,都吓得呆了!直抢到带队的军官马前,英雄一声喝,声如雷震,一伸手便把那害民贼从马上揪了下来。那狗官身边的牙兵虽多,却哪一个不是胆战股栗,惶恐后退?”
“火光的剪影中,我见那英雄舵主的额头上中了一箭,血流披脸。英雄把那狗官举在眼前,猛喝道:‘老子头上这枝箭是你放的吧?现在还由你来替老子拔了!’那狗官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伸出手,几番落胆,才将英雄头上的血箭拔了下来。”
“箭出血飙,英雄一声猛喝,手起刀落,一刀将狗官人头斩下,在手中高高挽起,长啸道:‘顽抗者死!’当时火光影里,英雄左手提狗头,右手倚雪刃,傲立于尸山血海之间,威风凛凛恍如山神一般!”
“其时山头鼓声呐喊声大振,众官兵早已军心不稳,现在带队的都监又被英雄一刀斩了,更是令**落胆!也不知是哪一个宵小之辈,突然尖叫一声,扔下手中军器,转回身便跑。一瞬间兵败如山倒,官军就此溃散!”
“见官军逃了,我那襟兄带了村人,下得山来看时,才发现那位力挽狂澜的最后英雄已经没了气息。他断气之时,仍是左手狗头高举,右手紧握在深插于地的长刀上,倚此而矫立,须发猬张处,犹有余威震慑民贼!”
张青说完,屋中半晌无语。西门庆默默地站了起来,心中忍不住感慨:“原来明教一个舵主,便如此英雄了得!怪不得宋江蛊惑着梁山弟兄们去征方腊时,伤亡那般惨重!”
眼见武松等人次第站起,西门庆一拱手:“敢问英雄舵主尊姓大名?”
张青垂泪道:“可惜小人在光明寺种菜园子时,因见他们行踪秘密,只说他们是甚么剧匪大盗,因此加着小心,素来不沾惹他们。若非如此,怎能令英雄无名而殁?”
西门庆默默地把酒倒满,举碗齐心,慨然道:“为古往今来,那些挺立在黎民黔首前列,抛头颅洒热血,不向强横恶政屈膝,不向豺虎人熊献媚,不向赃官墨吏折腰的无名英雄们,干一碗!”
众人默不作声地饮了,酒虽已冷,但心头却是灼热!
将空酒碗在桌上一礅,西门庆把张青扶在座中——他不好意思去扶两个美眉——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都跳了起来,急忙七手八脚来扶:“西门大官人,这是怎的说?”
西门庆觉得胸中酒气和着血气一起上涌,哑着声音道:“西门庆不识英雄,听信了江湖上的谣言,瞎眼瞎心之下,却来这里指鹿为马,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却唯独不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此刻水落石出,西门庆无地自容,在此俯首领罪,鞭子抽,攮子攮,誓不怨心,绝不后悔!”
大家乱糟糟把西门庆扶掖回座中坐下,张青便道:“若说江湖流言,却也怪不得西门大官人,若说那些风话,哪一天没有?若都计较起来,那还了得?”
武松点头道:“正是!从今之后,咱们不论旧事,只念新交便了!”
张青、孙天锦、孙二娘都笑道:“好汉做事,正当如此!”这正是:
情归心头怨归土,云在峰巅月在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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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坡酒店中,大家把话说开,重新落座,一座皆春。
武松便问道:“孙老英雄扁担扫奸吏,江湖上是众口相传的,但明教群豪舍生取义这一节,今天却是第一次听说。”
张青道:“官府损兵折将,哪里敢真实上报,只好葫芦提的遮掩过去,火烧眉毛,先保住自己眼下的禄位再说。”
孙二娘道:“官府封锁了消息,我们也不敢大肆张扬,自取其祸,因此两下里谁都不提,江湖上自然没有传闻了。”
西门庆奇道:“官府向来是秋后算帐的行家里手,难道他们就轻轻将此事揭过了不成?”
孙天锦冷笑道:“那帮腌臜厮,哪里有那般好说话?后来林林总总,进剿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我家那个没良心的,别的本事没有,但耍猴的本事却大得很,他故布疑阵,把那几拨官兵都引到了人熊窝里去,山里的人熊那一阵子可算是开了斋。若不是那个死没良心的总是心存善念,口口声声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些官兵一个也回不去!”
孙二娘道:“我那姐夫又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因此在这里开了个小店,存了个哨探之意,若官府有甚响动,山里随机应变,也尽来得及。”
张青道:“不过,大宋的官府三年一换,后继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也没人来了。若有那胆上生毛的想起这里还有个村子,想要来这里收税敛钱,只要有人把从前的传说在他面前一说,无不屁滚尿流,从此息了念头。我想那个‘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的传言,或许就是那时候流传起来的吧?”
西门庆皱眉道:“这山中人熊环伺,如此险恶之所,只怕不是久居之地呀!”
孙天锦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广大的土地上,哪里还有避秦的桃源乐土?刚来到这里时,三天两头就有人被人熊抓走……从此就再也见不上了……但后来我家那口子想出了好些办法,防的防,骗的骗,这些年总算安稳了,这三四年来,只丢过一个人,也算是咱们的大福份了。”
张青和孙二娘都点头附和,西门庆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笑容,忍不住心中一酸,说道:“当年孔子说,苛政猛于虎!柳宗元捕蛇者说中也有言,横征暴敛之毒更甚于毒蛇!今日熊耳山的人熊如此横暴,你们却宁愿在这里苦捱,也不愿重新回到繁华世界去寻乐土——好罢!这世事已经糜烂到如此地步,难道你们永世都要袖手,却不思改变不成?”
“怎么改?怎么变?”孙天锦、孙二娘、张青异口同声地问道。
西门庆一时语塞,毕竟大家交情尚浅,若贸然深言,那真是自不量力了。那种腐躯一震,放出一股王八之气的桥段,在现实里谁信谁是笨蛋,都活在一个太阳底下,谁又比谁傻多少?
当下只好苦笑了笑,说道:“你们甘心在这里受苦,却也要为自家的子女们想一想。”
孙二娘大笑道:“我家那姐夫,这二十年来,早把这座山的风雅都教化出来了。不是我夸口,现在的村子里,大人小孩,个个都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在咱们这里,读书只为明理,却不为功名利禄,若效仿起那群禄蠹来,没的玷污了这座山的好风水!”
西门庆呆了半晌,才悠然说道:“听三位言谈中多有风雅意趣,自然是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这位曾思齐曾兄,却不知小可是否有福,能当面拜见?”
孙天锦便大包大揽道:“甚么拜见?说得那般肉麻!他听老钱说有位公子对出了‘此木为柴山山出’的绝对,也是倾慕得很,若不是半路上发了呆性,非要跑去煲耳机,只怕现在也坐在这里,和你欢谈多时了!明日咱们上山,俱以兄弟之礼相见便是了,那个‘拜’字,大可免去!”
武松坐在旁边,刚开始还能插两句口,后来西门庆他们拽起文来,引经据典的,听得他半清不醒的,真是如坐针毡一般。若换了从前的武二,早已计上心来,尿遁而去,但现在的武松,在河北沧州小旋风柴进庄上,被宋江灌输了一堆做人的大道理,这些日子又和西门庆形影不离,无形中也耳濡目染了许多不言之教。当下只是思忖道:“武二虽然识了几字,却比睁眼的瞎子也强不到哪里。改天让三弟给我拿本书看,启蒙启蒙,也是好的。”
西门庆见武松坐在旁边,眼神朦胧,只当他今天爬山困顿了,便拱手道:“今晚已经更深了,若不早些睡觉,只怕明天没有精力爬山。啊!坏了!却不知曾兄一个人在这人熊出没的深夜里煲耳机……这个,松海听涛,是否安全?可否需要大家接应?”说着已是长身而起。
孙家姐妹和张青都心里暗道:“西门大官人果然仁义,一想到朋友安危,马上就坐不安席。”
当下孙天锦便躬身行礼,正色道:“多谢西门大官人替拙夫担心。不过,我那夫家隐居在熊耳山,已累数世。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他家累世相传,自有对付人熊的诸般妙法。独坐松下,人熊不攫,只小术尔!”
西门庆和武松听了,都是悠然神往,肃然起敬。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起来,西门庆便拉着那王五赵六说,这熊耳山有人熊出没,若贸然前进,只怕最终非葬身人熊之口不可。等王五赵六吓成了一对白无常,西门庆才又安慰他们道,自己和打虎英雄路见不平,要上山去打人熊,除祸害,希望王五赵六行个方便,在这店子里委屈两天,说着又塞了些金叶子过去。反正不是他辛苦挣来的,他花着一点也不心疼。
王五赵六对视一眼,都觉得就算这回西门庆把武松卖放跑了,这么多的金叶子,也够自家安顿下半生了。二人一咬牙,索性便担了那天大的干系,躺回房中,对一切都统统装起不知道来。
孙天锦带路,孙二娘、张青、西门庆、武松一路穿山过岭,早到了一处松林,只见林间一块高石上,盘膝坐着一人,轻袍缓带,风吹处,飘飘欲凌风飞升一般。
西门庆暗赞一声:“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如音符般飘逸的人物!”这正是:
君子质洁无俗意,豪杰意诚有虔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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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曾思齐点头道:“辽人虽勇悍凶蛮,但于信之一字,却也有其可取之处。那耶律八王,见了杨元帅回书,纵然心中不服不忿,却还是收兵而去。”
众人正欲松一口气之时,曾思齐偏又道:“但是——正因为这耶律八王心中不服不忿,所以退军之后,他们又将一封书信送入杨元帅虎帐之中。”
“哦?”大家将松未松的那口气又紧了起来,西门庆便问道:“那信中又有些甚么古怪?”
曾思齐道:“原来,那耶律八王自知文才方面不是我中华之对手,便以私人身份向杨元帅提出了挑战,约定在雁门关外深谷之旁,大家比试一番,看看契丹勇士和大宋豪杰,究竟谁高谁下!”
众人热血如沸,纷纷扬声道:“比试便比试!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曾思齐击掌道:“正是如此!于是朔雪飘飘之中,杨元帅便和我家先祖并骑出了雁门,二马双枪,邀斗那耶律八王于关外深谷之畔!”
“后来怎样?后来怎样?”众人听得兴起,连声追问。
曾思齐淡淡地道:“后来,那耶律八王悄然北归,从此再不敢正眼觑我中原,杨家枪法威震契丹!”
“啊?只是如此!”这结果虽然早在大家预料之中,但曾思齐说得这般简单,却怎不叫人心痒难搔?
曾思齐叹了口气,很遗憾地说:“先祖笔记中,前文说得甚详,但到了此处,也只是短短数句——‘元帅携余会敌酋于朔雪之中,双枪起处,辽将束手归心,真平生快事!’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说了。”
西门庆悠然神往:“功成而不自居,真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尾,虽只是峥嵘一现,百年之后,犹有余威照人!”
曾思齐听西门庆对自家先祖如此推崇,心中大喜,当下客气几句,惺惺相惜之下,言语中彼此便深相结纳起来。
孙天锦见两个酸丁说得兴起,只怕旁人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钻不进他们的话题里去,便飞起铿锵玫瑰的一脚,直踢到曾思齐腿上去,叱道:“你昨晚灌了一肚皮冷风,便是现在有无穷的风话要说,也先把我厨下辛苦煲好的鲜汤趁热喝了,再和三奇公子畅谈不迟!”
曾思齐回过神来,一见爱妻臂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中贮汤的瓦罐被保温的棉套子呵护得密不透风,心中感念她的温柔不尽,当下拍拍她的手:“辛苦娘子了。汤且慢饮,待为夫去去就来!”说着身形一晃,三下五除二,人已经攀到了松林之畔的绝壁之上。
西门庆和武松都是喝一声彩:“好俊的身手!”孙天锦却是又羞又气,只是咬着牙想道:“这个不要脸的!当着这许多人,就忘形起来了……啊哟!不对!他却是要做什么?”
孙天锦面色更变,原来曾思齐人已经翻上了峭壁绝顶石梁处,双腿勾挂在石梁上,使一势“珍珠倒卷帘”,正探长了手臂,去摘取下方石罅中的那一朵山花。
那花开在险峰绝壁人踪难至之处,承日月之露,凝天地之华,受高处不胜之寒,迎极顶绝阴之气,一朝绽放,其娇其艳其傲,可想而知。曾思齐早已留意,今日此刻,正是那花期最盛之时,若不趁势采撷,岂不辜负了天颜与人相媚之意?因此轻衣磊落,直上险峰,要为妻子把这朵花摘下来。
山头劲风吹面如割,曾思齐衣袂飘飞,好似单薄得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只见他双目精光绽放,屏着呼吸,指甲凝力一划,将花枝切断,然后将花枝衔在口里,腰上使力,身子慢慢向上方卷起,最后双手将石梁轻轻一抱,当真是捷若灵猱一般。
大家一直都把心提在嗓子眼上,到这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西门庆、武松、张青都是大声喝彩:“好身手!好功夫!”只有孙天锦目中含泪,默不作声,孙二娘却心道:“身手功夫,又算得了甚么?姐夫对姐姐的这一番心意,才是最难得的啊!”
须臾,曾思齐从那座峭壁上飞身而下,捧了那枝鲜花,笑吟吟来到众人面前,只是向旁人略一拱手,便把目光凝在了孙天锦的脸上,目中温情无限:“娘子,这朵花,让为夫来替你簪上!”
孙天锦恨恨地扭转了身不理他,只是哽咽着埋怨道:“亏你还是读老了书的人,平日里发呆,煲煲耳机也就算了!今日里却如此发起疯来,为了一朵花,便冒那般大险!我……我不要它!”说着跺脚便要跑走。
孙二娘早已将她抱住,温言道:“大姐,姐夫一片深心为你,你怎可辜负了他的这一番心意?”
孙天锦挣扎几下,孙二娘便道:“大姐,你若再乱动,打翻了汤罐,却不要怨我!”
这一言却似捆仙绳一般,马上就把桀骜不驯的孙天锦降伏得服服帖帖了。
曾思齐走上前来,笑道:“多谢二妹!”然后轻轻从孙天锦臂上摘下放着早餐的竹篮,又把孙天锦闹别扭的身子扭转了过来。
西门庆和武松见曾思齐这家伙又发了呆性,当着外人的面便把出这等真名士自风流的面目来,都是好不尴尬。西门庆便把武松一拉,大声道:“二哥,你看那边山明水秀,真是一派好风光。不如,咱们这就过那边去随喜随喜?”
武松定睛一看,只见那边怪石嶙峋,阴森可怖,却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山明水秀。不过武松心中雪亮,马上积极响应西门庆的胡言乱语:“妙极妙极!三弟之言,正说到了武二的心坎儿里去!”两个人一吹一唱,一搭一档,一摇三晃的去得远了。
张青也和孙二娘含笑牵手,向着另一个方向踱出了一段距离,把这一片天地,尽数留给了曾思齐和孙天锦二人。
待得过了片刻,大家重新会合后,只见那股鲜花已簪在孙天锦鬓畔,一时间花人相媚,也不知是鲜花给红颜增了姿容,还是红颜给鲜花添了娇艳。这正是:
英雄对敌须慷慨,俊逸倾情更温柔。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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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红花一上头,孙天锦突然间就淑女了很多,只见她乖乖地挎着竹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曾思齐的身边,象只依人的小鸟一样,只看得被她调戏成了惊弓之鸟的西门庆毛骨悚然。
曾思齐喝了妻子精心煲制的爱心汤后,容光焕发,当前而行,山风送爽处,突然放声高歌起来,却是一阙“临江仙”——“晨光影里拂衣去,肃迎大宾回来。鸡豚清酒待安排,拨云寻路出,披霞叫门开。妻子温馨含笑接,轻嗔薄怒款捱。野花插鬓亦奇哉,软红十万丈,何足乱我怀!”
歌声在山中回荡,响遏行云,西门庆终于明白,老钱那唱歌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了。
一路踏歌而行,突见前方山谷里,有袅袅白烟升起,显然有人家居住,众人加快脚步,到近前时,却见有一道天生的石屏风当道而立,上方有人喝道:“是师傅回来了吗?”
西门庆看时,却见石屏风顶上有几条汉子,身披兽皮,手挽弓箭钢叉,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和武松,好奇地不住打量。
这几条大汉年纪明显比曾思齐为大,但依然恭恭敬敬地叫他师傅,显然在这个村庄里,教化普行,当真做到了年无高下,达者为师。
曾思齐点点头,称许道:“大家辛苦了!”
那几条大汉纷纷摇头:“咱们是接早班的,有什么辛苦的?夜班的兄弟们才辛苦呢!师傅,这两位是……?”
曾思齐笑道:“这两位是外路来的英雄好汉,尔等且见过了!”那几条大汉听了,忙不迭在石屏风上声喏起来。
西门庆和武松连忙抱拳还礼,却听曾思齐又问道:“今天的巡山队伍放出去了吗?”
石屏风上答道:“今天还是老钱带队,若有甚么响亮,必有旗花火炮为信号,师傅尽可安心!”
曾思齐点了点头,带着大家径往里行来。
西门庆心中有个好大的疑窦,忍不住问道:“曾兄,这几天小弟听大家说巡山巡山的,却不知什么是巡山?”
曾思齐肃容道:“这巡山一事,非同小可。这条山道,一年四季,来往行人颇多,若无人导引,难保不被山中熊虎伤了性命,所以村中少壮,皆有义务为过往客人出力。山道上各处关节窍要之处,都有村人把守,若见了迷惘的行人,务必要伸出援手。这一年年下来,少说也能救几十条人命吧?呵呵,上天有好生之德……”
西门庆的面色也严肃起来,问道:“村中少壮,若碰到人熊,那该如何是好?毕竟气分清浊,人有贤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曾兄这般的好身手的!”
曾思齐笑道:“西门兄担忧得是!但寒家在此山中隐居百年,说到人熊习性,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所以有些事情,预先便有了防备……这里是小可夫妻二人的住宅,今日能够招待二位英雄人物,当真是蓬筚生辉,西门兄请!武兄请!详情进屋细谈。”
这时众人早已经进了村子,来到一处青石围起来的大院落前面,孙天锦、孙二娘、张青一路和街上的路人打着招呼,看来这就是那些二十年前屠刀下反抗暴政而余生的村民了。听到曾思齐招呼客人进屋,孙天锦的面上便露出恶作剧的微笑来。
当下把门一推,当先而入,回头笑吟吟地道:“二位英雄请进!”西门庆和武松不意有他,迈步直进来时,突然听到前方一声低吼,从屋子里猛跳出一只白老虎来,盯着西门庆和武松,荷荷发威。
乍见之下,西门庆和武松都是吃了一惊,但只听背后曾思齐一声喝:“小白不得无礼!”那只白老虎就俯首帖耳,蹭到孙天锦足边撒起娇来。
张青把路上随手打的两只山鸡送到它嘴边,那白老虎呼的一吹,鸡毛纷落,竟比滚水烫了的还拔得干净,然后这家伙噙了山鸡,碧绿的大眼珠子骨碌骨碌地盯着西门庆和武松看了看,见二人没有和它抢食的打算,这才迈开模特步,慢悠悠地踱到屋子后面去了。
看着西门庆和武松瞠目结舌的傻狍子相,孙天锦大是得意:“怎么样?我家小白还过得去吧?”
武松指着白虎的背影,奇道:“这……这……你们养虎?”
那白虎贼精贼精的,武松一指它,它马上就察觉了,立即回过头来,冲着武松瞪眼,虎头上的表情颇为不善,看来武松和老虎,确实是天生的对头。
张青在旁边笑道:“我家姐夫大才,养虎只是闲情偶寄而已,他最拿手的,是养人熊呢!”
虽然初见白虎让西门庆吃了一惊,但现代社会里也有人家养老虎,也就见怪不怪了,但现在听到张青说曾思齐还养人熊,西门庆也忍不住大惊起来:“曾兄,这饲养人熊之事,可是真的?”
“说真也真,说虚也虚!”曾思齐一边笑言一边伸手肃客,“二位请坐。”
西门庆、武松、曾思齐、张青四人分宾主落座,孙天锦和孙二娘径自去厨下忙活了起来。
“何为真?何为虚?”落座后,西门庆迫不及待地问。
武松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他老是转着眼睛朝屋后看,那只叫小白的老虎对他的吸引力比人熊还要大十倍。
曾思齐叹了口气,说道:“饲养人熊之事,说真便有,说虚便无。”
西门庆挠头道:“曾兄,你这一说,可让我糊涂到了十二万分!”
张青亦摇头叹道:“西门大官人,我和你一样,在刚开始听到我姐夫这一番奇计时,何尝不也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直到后来,我姐夫之计收了奇效,我这才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西门庆一听,心痒难搔,起身拱手道:“却不知曾兄有何奇计?兄弟我今日虽然不是三顾茅庐,但还望曾兄念我一片意诚,说来与兄弟听听吧!”这正是:
自古豪杰敬侠士,从来好汉重英雄。却不知曾思齐有何奇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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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西门庆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曾思齐急忙亦出座以手相扶,说道:“西门兄请坐,只怕在下一得之愚,难入方家法眼,徒增笑耳。【.kanzww. 看 ?。 ?中?文? 网”
待西门庆归座后,曾思齐这才说道:“当年在下独居于这深山之中,一身无牵无挂,仗着先祖所传的些许本事,却也不怕人熊来薅恼。谁知有一天,为避暴秦,这熊虎之境,却也成了第二处桃源,说来岂不令人嗟叹?”
西门庆也跟着叹了口气,试探道:“原来曾兄歌中虽俱是出世之意,但仍有一颗济世之心。”
曾思齐摇了摇头,淡淡地道:“济世之心,如何敢当?不过在下既然已经管了这件闲事,自当管到底才是!”
西门庆缓缓点头:“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如此!”
大家相向而笑,正觉得言语投机,惜乎桌上无酒,曾思齐便叫道:“天锦!”只听厨下孙天锦答应一声:“叫我怎的?”一手抄刀一手抄菜,推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那形象很是吓人。
曾思齐笑道:“天锦,你去后园桂树之下,把咱家几年前浸下的那几坛百花酒掘了出来。”孙天锦一声欢呼,缩回身去,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然后孙二娘的抱怨声中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响起,就此去得远了。
西门庆呆了半晌,听到孙天锦脚步声远去,这才喃喃地道:“想不到嫂夫人还会炒菜!”
他的言外之意是,看孙天锦那没一刻耐性的样子,怎么可能做好饭菜?没想到曾思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悠然道:“我家娘子,摸鱼捉蟹,煎炒烹炸,厨房中的十八般武艺,件件都有过人的奥妙。这些年难得她亲自下厨,今日一献身手,必然叫二位一饱口福,大快朵颐。”
须臾,一阵酒香飘来,孙天锦提携了几坛美酒昂然而入,喜滋滋地道:“有了好酒,我做醉鹅给你们尝尝!”然后自顾自捉了一坛酒去了。
武松闻到那酒香得醉人,先已心痒,这时忍不住倒入碗里一看,却见酒色娇艳如月光下琥珀,忍不住喝彩。当下四人便小心翼翼地推杯换盏,浅斟慢饮地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西门庆便问道:“曾兄,有美酒,怎可无奇计?你快将你那奇计说出,以增这美酒中的风味。”
张青便叹息道:“初入山的那段日子,当真是不堪回首啊!天天都有村人失踪,那儿哭其父,妇哭其夫的凄惨调子,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得动容啊!”
曾思齐抿了一口酒,叹道:“在下家中所传避人熊之异术,虽然有效,但用之于数人隐居尚可,若用于数百人的村居,那便是挂一漏万了。因此在下一边帮着安顿村民,一边凝神苦思,竭力要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
武松举碗道:“恭喜曾兄,这办法最后终于被你想出来了!”
曾思齐黯然道:“非我之力也!必然是那些牺牲于人熊之口的魂魄,托梦于我,借我之口成就这件大功罢了!”说着一声喟叹,举碗干了。
张青便解释道:“我姐夫那条奇计,真的来历甚奇。那时还没这个村子,大家只在几个大大小小的山洞里栖身,其困苦可知。那天他安顿了村民,又巡夜了一晚,辛劳之下,倒头便睡着了,连我大姐悄悄把衣服盖到他身上他都不知。”说到这里时,张青和曾思齐脸上都露出一种同甘共苦、劫后余生才能理解的笑容来,也不知为什么,这男儿汉之间爽朗的笑容却看得令人心酸。
张青继续道:“当时我和我岳丈,就在姐夫身边躺着养伤。我正在咬牙熬痛之时,却听到我姐夫在梦中一声大叫:‘我有计了!’说着一跃而起——却是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白日间思忖不出,却在梦里得了奇谋妙策。”
武松慨然道:“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奇事,今天武二大开眼界!”
西门庆笑道:“二哥,这梦中的奇闻,世上却是有的。前贤苏轼苏东坡被贬到儋耳(今海南岛)时,有次喝醉了酒,昏昏睡去,梦到海神召见,命他做诗,他便写道:‘天地虽灵廓,惟海为最大。圣王时祀事,位尊河伯拜。庆融称异号,恍惚聚百怪……’题毕海神和大臣乃至后妃无不赞美,惟独一小水族表示异议,说祝融犯了王讳,东坡未避,于是海龙王大怒,把东坡逐出水晶宫,梦也惊醒了。后来东坡自叹道:‘到处被鳖相公所欺。’——你看,世上多少事情,坏在那些鳖相公的手里!”
曾思齐眼前一亮,举酒道:“西门兄当真是学识渊博,不愧为天星转世,在下敬西门兄一碗!”
西门庆忙谦虚道:“甚么渊博的天星,全是荧火之光,比起曾兄这等为黎民黔首,在梦中都要呕心沥血的高贤来,在下和朝会公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鳖相公们,岂不惭愧?”
曾思齐和西门庆酒到碗干,二人相视一笑,颇有肝胆相照之意。
武松追问道:“曾兄既然说有了奇计,却不知这奇计却是从何说起?”
曾思齐笑道:“无它,唯一‘驯’字而已!”
“驯?”西门庆和武松异口同声地奇道。
张青便道:“是啊!驯!我姐夫曾把天下赃官和人熊做了一对比。赃官为祸,根源只是一‘贪’而已。贪金银,贪女色、贪权势……天下珍奇罕异之物,其心无所不贪,因此不惜刮得天高三尺,地近九泉,榨尽小民脂膏,以为自家一朝之享用。这等赃官,早已失了人性,比那最蒙昧的禽兽,也是不如,这样的人形畜生,却是驯不出来的。”
西门庆一拍桌子,大声道:“壮哉!”端起酒碗来,向曾思齐道:“曾兄说得好痛快!小弟敬你一碗!”
旁边武松听得暗暗惭愧,想到自己听了宋江哥哥那番尽忠朝廷的话,却与那阳谷县的知县做了走狗,将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上东京买官使用,这事情岂是好汉所为?如今回想起来,越想越是惭愧,不知不觉时,已是冷汗满脊。
自己默默地喝了一口,武松暗想道:“宋江哥哥为人自然是好的,但论起诸般大义来,却似乎还是我家三弟和这位曾兄更胜了一筹。”这正是:
虚仁假义十余日,潜移默化一念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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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在一旁心中暗暗惭愧,转头看西门庆和曾思齐时,却见他二人俱是神采飞扬,睥睨间意气横生,一时间忍不住自惭形秽。【.feii?suzw. :看:。"中 "文 !网
却听曾思齐又说道:“而那人熊却非赃官可比。人熊本为一野兽,其食性甚杂,肚饿起来时,无论人虎,皆只是其果腹之食物,本身却并无蓄意杀生害命之心。比起那世上赃官一面受着百姓之供养,一边吮吸百姓之命血,敲骨吸髓,以供自家穷奢极欲——还是这些吃人的人熊更可爱些。”
众人轰然称是,举酒喝了,西门庆便苦笑道:“这些气话,也只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不过当今这世界,到底官是人熊,还是人熊做了官,实在是难说的很!”
曾思齐也叹道:“不过,赃官是驯不出来的,而人熊是可以驯出来的。在下梦中所思计谋,便是将村中之鸡豚,狩猎之獐兔,皆煮得烂熟了,然后加上盐以调味,放在人熊经常出没之处,供其取食。”
武松点头道:“原来如此!曾兄莫不是欲待这些人熊取食成为习惯后,在诱饵中杂以毒药?”
张青笑道:“武都头此言差矣!这座山虽然只是熊耳山之余脉,但广阔亦有数百里,山中人熊纵横出没,岂止此一处?若是下毒,亦只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西门庆想起不久前曾思齐、张青所说过的饲养人熊的话来,便沉吟道:“莫非,曾兄此计,竟是要将山中人熊尽皆驯养成半家半野的驯兽不成?”
张青拍手道:“正是如此!”
西门庆和武松对望一眼,都是瞠目,对曾思齐气魄之大,诧异之余都是深感佩服。
曾思齐笑道:“人熊天性混沌,虽有灵智,却无营求之心,在下这梦中一计,也只不过将其由‘无欲’催生至‘有欲’之界而已。人熊若有了口腹之欲,寻常的茹毛饮血,哪里还能满足它们的胃口?只怕也是要向高堂之上的那些肉食者看齐,讲究食不厌精了。野兽却和赃官不同,有了口舌之欲后,只怕还为祸小些。”
张青摇头嗟叹道:“当时,村人对我姐夫的想法,无人能够理解,将自家的血食,把去恭送于人熊之口,天下焉有是理?便是小人,当日也曾大大的不以为然呢!”
曾思齐笑道:“多亏了我那老岳父!他老人家却是个疑人不信,信人不疑的,虽然当年我还只是个少年,但他却目光如炬,不但信了我的异想天开,而且还力排众议,一意帮我推行我那看似胡闹的办法,还有我家娘子,那时话也和我说得不多,居然也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看着他俊脸上温柔的笑容,西门庆忍不住促狭地想道,谁让你曾兄长了一张小白脸儿,人又是硕博之士,把人家姑娘迷得死心塌地,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张青叹道:“大家虽然答应了我那老岳丈,但积极性终究不甚高,就这么挨挨延延的混了几十天,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把大家的观念彻底改变了过来。”
西门庆和武松都是精神一振:“却不知是何事?”
张青向着曾思齐举酒相敬,说道:“那一天,轮到老钱带人出猎,结果突然碰上了人熊,众人惊散,事后会合,唯独少了老钱一个。大家都以为,老钱是被人熊抓去,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居然就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武松忍不住问道:“老钱可是走岔了路,碰到什么高手秘笈的奇遇了吗?”
张青笑道:“甚么掉落悬崖遇高手,误入古洞捡秘笈,这些江湖传言,如何能够信得?老钱却是吃了大惊吓,被人熊抓去,惶恐了一夜!”
西门庆和武松都吃了一惊,齐声追问:“愿闻其详!”
张青眉飞色舞道:“原来,那天老钱被人熊抓去,他只说自己这一条命今天算是交待了。没想到那只人熊将他推到一个小山洞里,用巨石封了洞口,就此去了。”
“老钱一个人在山洞里坐着,欲逃无路。过不多时,就听到外面有人熊啼啸声响起,呼朋引类的,也不知来了多少族群。当下有人熊掀开堵洞的巨石,把老钱揪了出去。”
“后来怎样?”武松瞪大了眼睛,连声追问,美酒便在手边,也顾不上喝了。
西门庆倒是猜到了几分,但他又何必卖弄自己聪明,扫落大家兴致?因此也是连声追问。
张青便继续道:“老钱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他胆子极大,倒也没有吓昏吓倒,还能对着这些人熊怒目而视。谁知这些人熊把他上上下下一嗅,都是连连摇头,然后迳自把他撇在一边,一群人熊打开用大树叶子包裹着的熟肉,这才欢天喜地的大吃起来。”
“人熊吃干抹净,然后一把提起老钱,一阵腾云驾雾般的飞奔后,早把老钱送回到村子附近。老钱检查自己身上,四肢俱全,五官都在,这番遭遇,真是睡里梦里都想不到的奇迹!”
听到此时,西门庆一声喟叹:“善哉!曾兄这美食之计,救了今日的老钱,也救了明日不知多少生灵的性命!”
曾思齐叹息着摇头道:“只可惜,这条计策却想得迟了些,否则,也不必枉伤无辜的十多条人命了!”
突然间想到一事,西门庆忍不住问道:“曾兄,你这一计虽佳,但其中却有个为难处,这山脉广大,人熊众多,以这一村之力,哪里能供养得起这如此多的人熊?便是每天消耗的盐,也不会是小数啊!”
曾思齐却笑道:“西门兄有所不知。当日人熊一起送回的,除了老钱之外,还有一堆的獐鹿野兔啊!那人熊便如猩猩猿猴,虽然懵懂,但颇有几分灵智,吃了咸肉良髓知味后,居然便帮这里村民打起猎来了!”
张青亦笑道:“我家姐夫累家居于此山中,探得山中一处有岩盐,天生天长,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煮肉之盐所费虽多,亦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西门庆放下心来,这才叹道:“人熊食髓知味,还知道以打猎相报。比起世上那些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赃官来,真是强得太多了!”这正是:
若将赃官比禽兽,却如珍珠丢烂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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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喟叹之时,武松却问道:“人熊既已驯熟,何以嫂夫人在十字坡酒店中说,这三四年间,还丢了一个人?”
曾思齐苦笑道:“人熊终是凶猛野兽,何敢言轻易便能驯熟?虽然村里饱了其口腹之欲,从此不来侵扰,但偶然的意外,却是难以避免。”
张青道:“到了每年春日,人熊正当配合之时,此时兽性最躁,便不可以情理度之。有那狂暴者纵跃于山中,辄以肆虐破坏为乐,若碰上了,便是一场飞来横祸!”
武松默默点头,处于猛兽环伺之中,意外的飞来横祸,在所难免。这就是无拳无勇的百姓的不幸啊!活在世间,被官府残酷剥削;活在世外,又有人熊眈眈而视。但相形之下,还是活在人熊的阴影下好一些。
西门庆想得却更深了一层。其实,人生下来便成了活在兽群里的过客,若大家能齐心协力,把群兽关进笼子里,还可彼此相安无事,甚至猛兽还能帮着打打猎什么的;但若只是自弃盔甲,一味软弱,只寄希望于猛兽的一念善心,却无异于与虎谋皮,被敲骨吸髓只是迟早之事。
屋中的气氛正因失去的生命显得有些冷寂,孙天锦和孙二娘的菜肴却及时端上救场来了。西门庆和武松一尝之下,无不动容,谁能想到孙天锦看上去那般粗枝大叶,居然还烧得一手如此好菜?得味之下,二人狼吞虎咽,看上去比那人熊还要来得贪婪些。
正吃得欢乐,却听厨下的孙天锦温言道:“乖,今天有贵客,不许淘气,自己到一边玩儿去。”西门庆正惊异于她对谁如此温柔时,突然那只白虎瘟头瘟脑地从厨房里踅了进来,嘴里衔了块大大的鹿骨头,眼巴巴地看着曾思齐,一副被抛弃了的样子。
曾思齐也不用说话,只是正色咳嗽了一声,那白虎就垂头丧气地抿起耳朵,卧在屋子一角,尾巴扑楞过来,扑楞过去,抱着骨头磨起牙来。
武松问道:“这只老虎是……?”
张青笑道:“人熊帮着打猎,无野味不送,有一天,居然就送了这一只小老虎过来。”
曾思齐道:“白虎极罕见,出生之后,常遭遗弃,甚至被同类攻击。那时小白还小,在无家可归时碰到人熊,被当成猎物送到村庄口了。人熊爪下,素少活口,小白能活着,当真是运气。”
张青道:“我大姐见小白可怜,就把它收养了,反正村中最不缺的就是肉食。这小家伙虽是老虎,却通人性,它在村里走街串巷,比猫还要乖呢!”
西门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么大的猫,也只有曾思齐和孙天锦这两口子才有胆子养吧?
一回头,正看到小白百无聊赖的尾巴勾住了自己放在屋角的缠袋,“当啷”一声,杨志的那把宝刀被小白的尾巴一带,直撞到了地上。
小白猛吓一跳,直蹿了起来,盯着地下的刀,喉咙里呜呜地发威。那样子,仿佛是那把刀自己跳出来惊扰了它,而不是它自己的尾巴勾揽出来的麻烦。西门庆暗赞一声,这白虎,很有当领导的潜质嘛!
被小白这一闹,大家停了吃喝,都转过头来看它。小白凑上去嗅了嗅地上的刀,又用爪子碰了碰,这才衔起刀来,跑到曾思齐身侧,讨好的把刀献到他手边。那摇头摆尾的样子,也不知它是不是故意的。
西门庆只看得目瞪口呆。曾思齐家的这只白虎一定是带着掉宝功能的神兽,如果带到山里去打怪物,肯定能爆出一堆的神器来。
曾思齐一手接了刀,一手拍了拍小白的头,嗔道:“你呀!”小白顺势便卧在了他的脚边,象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走了。
张青从曾思齐手里接过那口宝刀,略一掂量,便忍不住喝彩道:“好刀!”向西门庆一打量,西门庆含笑点头,张青便一按绷簧,“呛啷啷”一声,将刀拔了出来。
青光掩映室中,晃得众人头脸皆碧。张青只看得赞叹不已,突然还刀入鞘,倒转刀柄递还给西门庆,又对曾思齐抱拳道:“姐夫,恕我失礼啦!”
曾思齐笑着点头,张青离座,大步如飞跑进后堂去了。
不多时,只见张青又大步流星地奔了回来,怀中已经多了两口日月刀。张青归座,双刀出鞘,屋子里又打了两道电闪,一时间尽是森森冷气,原来这两把刀是用雪花镔铁百炼而成,非一日之工,比起杨志的那两口刀也不差分毫。
武松接在手中细细地看,忍不住喝彩:“好刀!着实不在西门兄弟那口宝刀之下!却不知这两柄宝刀,是曾兄家传的吗?”
曾思齐摇头叹道:“非也!说到这两口刀,却关系了一条好汉的性命。那一日,老钱去巡山,将近傍晚时碰到一个头陀,长七八尺一条大汉,不听人劝,非要连夜赶路不可,却又不跟着老钱走正路,只是自己乱撞。老钱急了,上前拦他,却被他一挥手便震倒,冷笑着去得远了。”
武松便问道:“那头陀却是哪个?”
张青惋惜道:“实在不知道啊!老钱缓过气来,从地上爬起,赶紧回来报信,我和我姐夫紧急出门去寻找时,却已经迟了。这头陀走的那条路,直撞进人熊堆里去。深更半夜他又是外路客人,人熊哪里肯容他?一番混战,虽然杀了几只人熊,终究寡不敌众,被人熊扯了个粉碎,只留下一个箍头的铁戒箍,一串数珠,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还有这两柄宝刀让人忆念。”说着连连叹气不止。
西门庆和武松睹物思人,也都道:“可惜!可惜!”
曾思齐抚着小白的头,叹息道:“这世间的山,就是如此的险恶!有多少英雄好汉,就是因为一时的不谨慎,落得个悲惨下场!去年五月间,我去巡山,也是走到那人熊出没之处时,见到有一个胖大和尚,持一条浑铁禅杖,重六十余近,正和一众人熊激斗。人熊虽多,但那和尚一条禅杖甩开,周身上下,却没半分参差处,端的是好武艺!”
西门庆一听,又惊又喜。这正是:
法号说开星月散,高名叫破鬼神愁。要知那和尚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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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西门庆定了一见蔡小姐的心意,单说红树出了酒楼,來到蔡小姐轿前,深深施礼道:“小姐,小婢回來啦!”
轿中人默然一阵,然后才问道:“……怎样?”
红树便抿嘴一笑,悄悄言道:“小姐慧眼无差,那人傲骨英风,真斯文辈中奇士也!听他的谈吐身份,比起翰林院中的那些吉士公子们也差不了多少,但那番倜傥的气度,却哪里是那些酸文腐醋们所能及万一的?”
轿子一晃,似乎是蔡小姐顿了顿足,声音也显得急了起來:“谁要问你这个了?我要问的是……他可允了吗?”
红树偏过头慧黠地一笑,才正容道:“小姐,那人如天外飞鸿,真瞑瞑之士,不可罗致也!小婢说了半天,都是缘悭一面……”
话未说完,蔡小姐就急恨道:“不中用的小东西……”
红树低声“嘻嘻”笑道:“不中用的小东西沒奈何,就跪了下來哭,那人却是见不听女儿泪的,一下子就软了,嘻嘻!然后,他就说,若他随婢子來见小姐,非朋友间交接之道,因此,要小姐接以道,延以礼,那时便无求不至呢!”
轿帘中伸出柄七宝玉如意來,轻轻在红树额头上戳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然后蔡小姐说道:“若说接以道,延以礼,这却有何难?红树,你可替我写一个拜帖,命高管家执了,亲身上楼去请他。态度间务必恭敬,若再有些差池,他随爹爹这些年的脸面就顾不成了!红树,你只管把我这些原话吩咐他便是!”
红树听蔡小姐言语中英气渐盛,再不敢嘻笑以对,便恭恭敬敬地道:“是!”然后退开,在管家高安面前传了话,自去写拜帖去了。
高安听了红树的传语,心中又气又恨,却一时又无可奈何。蔡京府中,有两个管家,大管家翟谦翟云峰,是管蔡京面上的事情的;小管家高安,是管蔡京的大儿子,学士蔡攸面上的事情,二人各有所掌,但论权势,自然是从小就跟着蔡京的翟谦翟云峰大些。高安毕竟是后进,虽然也得意,但见了翟谦,也不得不毕恭毕敬,叔长叔短不离口。
高安是个慕恋权势的,只恨翟谦不死,挡了他相府第一管家的道路,翟谦中年无后,他心上就先第一个乐起。当然,这番私心,高安面子上是绝对不敢也不会露出的,顶多就是在私底下,紧拉拢着相府里的奴才们,叫大家都念他高安的好儿,捧他高安的场。
今天西门庆当着他高安的面儿,打了蔡府奴才的耳光,指痕宛然,惹动了所有豪奴的众怒,若他高安不能替大家出了这一口恶气,这一记耳光简直就是甩在了他高安的脸上,对他的威望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谁知孙小姐却对此人蔑视蔡府的暴行视而不见,不肯追究倒也罢了,反而还撂下重话來,让自家去奴颜卑膝地延请这位刚掴了蔡府豪奴的测字先生!他以为他是谁?是当朝正得宠的林灵素林道爷吗?
可孙小姐既然放了话,这测字先生不是林道爷,也胜似林道爷了。捧了红树写好的拜帖,高安只能打掉了牙和血往肚子里吞,硬憋着一口气步上了酒楼,心中只是咬牙:“今天是有孙小姐护着你!等着,只要你一得罪孙小姐,高老爷就要你的好看!”
來到西门庆所在小阁外,高安腹剑归鞘,口上抹蜜道:“蔡相府上管家高安,奉孙小姐之命,前來延请高士,乞请先生赐见!”
西门庆一听此人自称高安,便想起自己这些天在东京城客栈中,到处都听到这高安的恶名,区区一个狗奴才,却比贪官污吏更招人恨,能搏得如此名声,倒也算这厮了不起的本事。
心中着恼,脸上却不动声色,冷着声音道:“进來!”
帘儿一掀,进來一个二三十岁的清俊男子,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很,沐浴在阁中一派红霞般的灯光中,更显得此人一身正气,有凛凛之风。
西门庆点点头,暗道:“果然是学士蔡攸的心腹奴才,先做真奴,再做假官,绝品二亦子!”
高安满面春风,亲切地笑道:“小人高安,见过先生!今日小人前來,特意替我家小姐送上拜帖,便请先生移玉一行,成全我蔡府一点敬贤的薄名。”
西门庆却不伸手去接,只是跷着二郎腿,把玩着满载的酒杯,拖长了声音道:“呈上來!”
高安肚子里磨了磨牙,脸上却笑容不减,曲着身子上前,把那张拜帖递到了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随意打开一看,却见帖中笔致圆柔,一个个簪花小字灵韵多姿,显然是女子手书,笑了一笑,随手袖了起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口酒气直喷到高安脸上去:“罢了!既如此,便随你走一遭儿吧!”
高安生**洁,被西门庆这一喷,争些儿便发作起來。但想到孙小姐的吩咐,赶紧把脸皮一紧,腰弯得更低了三分三,笑容也更媚了。
西门庆看都不看他一眼,将嗓子扯开了,大叫道:“小二,小二他妈的死哪里去了?日死你个先人板板的狗奴才……”
骂不两声,早有酒楼掌柜的引着两个小二哥风驰电掣一般來到阁外伺候。
掌柜的先进來,刚一赔笑,西门庆便把眼睛一瞪,指着他道:“你这厮太胖,与我出去,换个瘦的进來!”
胖掌柜心里嘀咕道:“这先生醉了!”当下唯唯诺诺着退了出去,拣了个刀条身材杨柳腰的小二进來。
西门庆二郎腿一晃一晃,脚尖儿上勾着的鞋也一啪嗒一啪嗒,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二哥,拉腔撇调地说道:“结帐!该当多少钱?算个明白來!”
高安在一旁闻言笑道:“先生何必客气?这一餐所值几何?且都记在我蔡府的帐上。”
西门庆乜斜着眼道:“放屁!老子吃喝东西,都是给现钱,哪里有记帐一说?你这厮让老爷记帐,分明是想借此机会,败坏我的清誉!老子岂能容你?且吃我一脚!”
叱喝着,二郎腿一抬,那只吊儿啷当的鞋正飞了出來,劈脸拍在高安脸上,pia的一声脆响,就听西门庆大笑着喝彩道:“好一帖老膏药啊!”
胖掌柜和两个小二哥吓得几乎晕去!谁能想到,西门庆刚掌掴了蔡府豪奴,却又得寸进尺,鞋拍起蔡府的管家來了!
高安大怒,正要戟指西门庆大骂,却见眼前一花,风声烈动,原來是西门庆已经抄起了测字的布招儿,那白蜡杆子一晃,杆头儿正戳在高安左右两腿的“膝眼穴”上。高安吃痛之下,哪里还站立得住?“噗嗵”一声,已经跪倒在楼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西门庆右腿闪电般一伸,已经飞到了高安脸颊右侧,脚跟在他右脸“颊车穴”上一撞,只撞得高安整张脸捎带着舌头都麻了,嘴巴里的厉言疾语哪里又能吼叫得出來?颊车穴撞毕,西门庆右脚顺势往他右肩“巨骨穴”上重重一顿,高安想要揉脸的右臂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西门庆哈哈大笑:“这边不舒服,且换一边!”腿一收一展,已经从高安右肩來到了左肩,足跟在左肩“肩井穴”上一搁,劲力到处,高安的左手也抬不动了。
酒楼胖掌柜见西门庆举手投足之间,蔡府高安管家就跪了下來,做了他垫脚的垫子,这一下吓得胖掌柜差点儿死过去。自己膝眼儿上虽然沒有中招,但还是一出溜跪了下來,哀声道:“先生,您放过小人吧!别在这里折腾了!”
西门庆脸一凶,喝道:“给我站起來!否则我马上杀了这高安!”
胖掌柜一听,马上跳了起來,口口声声只是道:“先生使不得!先生使不得!”
西门庆便恨恨地指着他道:“你一个酒楼掌柜的,连个眼力价都沒有!高管家因为说错了话,心中羞愧不过,这才跪下來向我赔罪,这正是做奴才的本份啊!我拿这奴才垫垫脚,正是他的福份----这奴才又守本份又有福份,你们却咋唬什么?世上的奴才秧子都是这个样子,你们也想來做?”
胖掌柜等人寒噤无声。
西门庆那只沒穿鞋的脚在高安脸畔晃來晃去,异香扑鼻之下,高安几欲作呕,可是颊车穴挨了一击,却又呕不出來。这时他的心里反倒冷静了下來,只是暗暗地道:“此贼醉了!我且顺着他,引他下去冒犯了孙小姐,便是千刀万剐的罪!那时若不将他满门抄斩,也显不出高二爷的手段!”
指着地下的鞋,西门庆笑道:“今日蔡府孙小姐有请,小生也不能让主人久等。掌柜的,你且把那鞋子给我拾起來穿上,也免了这奴才做我脚踏儿之苦!”
小二哥急忙上前,捡起鞋子,替西门庆穿好了。西门庆哈哈大笑着站起,在高安臀上一踢,将他踢得站了起來,两腿穴道齐活,这才笑道:“这便见你主子去吧!”这正是:
未见兰心通蕙质,且将辣手惩奸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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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众豪奴,正等得不耐烦,却听得楼上有人大笑,然后就见高管家脸上带了个鞋子印,神头鬼眼的从酒楼里钻了出來。众人猝不及防之下,都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红树看了高安脸上的鞋子印,也自骇然,急忙向蔡小姐轿前禀告了。蔡小姐悄眼看了,低笑道:“必是高安言语举动中有甚失当之处,我早吩咐过他的,若他忘记了,惹恼了那人,也算他自己活该!”
红树好奇心大作,暗中思忖道:“得了小姐青眼的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得小姐如此纵容?连高管家被打,都不追究,只是置之一笑?”
正想得出神,却见酒楼中有布招儿迎风一晃,红树连忙禀道:“小姐,那人出來了!”
西门庆手挽测字的布招儿,有意无意地遮着自己的脸,來到轿前略一拱手:“见过小姐!”
高安便喝道:“好胆!见了我家孙小姐,敢不下跪?”
西门庆冷睨他一眼,高安心头一寒,便不敢再多言,把乌龟脖子一缩,藏到了众豪奴身后。周围百姓见了,无不暗暗称快,都想:“高安高老二,原來你也有今天!?”
鸾轿中,蔡小姐清声道:“公子免礼吧!先圣有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入而闭之门也。公子且随意,不必拘礼!”
西门庆听那蔡小姐清声丽音,心中便暗暗点头:“这蔡府的孙小姐倒是金声玉振的气度。”当下随意四顾,见众豪奴盯着自己,脸上均有不平之色,便冷眼嗤笑道:“小姐有何事召唤在下前來?便请明言。若小生办得來,自然教小姐如意;若小生办不來,却教你这些尊介们如意。嘿嘿……”
蔡小姐听了,便寒声道:“有我礼敬之言在先,谁敢对公子无礼?”
众豪奴皆噤若寒蝉,以高安为首皆道:“小人不敢!”
西门庆便笑道:“只怕他们不敢对我无礼,却要找这家酒楼的麻烦了!”
蔡小姐淡淡地道:“我有言在先,说不关他家之事,必然护得这一方安全。公子还不信吗?”
西门庆听她言语中颇有生杀决断之意,知道这孙小姐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便笑道:“既如此,寻在下有何事?便请小姐吩咐如何?”
蔡小姐轻笑一声:“此地非讲话之所,请先生移驾一行如何?”
西门庆艺高人胆大,心道:“便是再去一趟蔡京府,却又如何?”便笑道:“便请小姐起轿,在下后随。”
当下有轿夫上來抬起鸾轿,红树和其她三个丫环也上了小轿,前方豪奴开路,一行人直向前方繁华处行去,西门庆便悠然跟在后面。
这时,一个测字先生掌掴宰相府豪奴,靴踢官二代管家的新闻,也自东京城中,悄悄流传开了,与闻者无不拍手称快。
西门庆随了蔡小姐鸾轿,一路转过御街,见两边都是烟月牌,來到中间,见一家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
只一眼,西门庆便知道來到了哪里----这里若不是李师师、赵元奴的香闱,却又是哪里?
西门庆心中忍不住暗思忖道:“这蔡府一个沒出阁的女孩儿,却跑到烟花勾栏中來做甚么?传出去却不失了蔡府宰相的身份?哈!我却高抬了这些家伙了!连皇帝老儿都不以狎妓为耻,弄了个地道在妓者的下面行走,宰相的孙女來随喜随喜,又算得了甚么?若这孙小姐能多笼络李师师、赵元奴一分,这蔡家便可多安享一分的富贵!”
想得通达处,便忍不住冷笑了两声。
蔡小姐下轿,也不用通报,便推门直进,看來这里早來得熟了。西门庆只见大红的绣衣一闪,那蔡小姐的背影便消失在门里,却连她的模样都沒看清楚。
这时红树來到身边,福道:“先生且随小婢來。”
西门庆便随着红树來到门首,早有人揭开青布幕,掀起斑竹帘,红树前引着西门庆转入中门,却见挂着一碗鸳鸯灯,下面犀皮香桌儿上,放着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细细喷出香來。两壁上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下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再转入天井里面,又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好灯,铺排着各色异样古董。
红树带西门庆到此间,便抿嘴一笑:“且请公子在这里略歇一歇,小婢待会儿再來有请。”
西门庆点点头,自去左首客席上坐了,便有此间的丫环送上茶來。西门庆端起來一看,提鼻子一闻,却是细欺雀舌,香胜龙涎,倒也沒有蒙汉药在里面。
当下尖着嘴略品了一口,暗赞道:“好茶!”不用说,这也是御内赏赐的供尖儿了。
茶罢,丫环來收了盏托,便有红树娇笑着出來,看西门庆的目光中,颇有些闪烁,來到西门庆面前时,先深深地一福,其弯腰幅度之大,不是杂技伶人根本就完成不了。
西门庆站起身正欲还揖时,红树早已直起腰來,闪在仪门前恭声道:“公子请随小婢來!”
此时的红树,怎么看怎么同一开始有些不同。西门庆心中一动,暗道:“这小丫环从主人那里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过來了就不怕,怕了就不來,西门庆冲着红树略一点头,便跟在小丫头身后直入后宅,心中暗想:“我倒要看看,那蔡小姐、李师师能耍出些甚么花样儿!”
穿过了一道抄手游廊,早來到一处小阁,红树伸手将阁门推开,躬身道:“公子请进!”
西门庆昂然直入,却见阁中墙上,迎面挂着一幅精品工笔,画上有一青年豪客,剑眉入鬓,星目生光,手挽一口宝刀,欲拔非拔之间,衬着身周嶙峋巨石,扶疏花影,更显傲骨英风。这正是:
鸿飞休言迷离迹,客來且看影神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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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了这张影神图,目光一凝----画这张画儿的人果然是好手笔,画中的青年豪客,和一年前的自己确实有七八分相似,恨不得当初义妹铃涵一见,便把自己认了出來。
不必说,李师师和蔡家孙小姐把这张画儿挂在自己的眼前,摆明了就是无声的宣言----我们认出你啦!
但西门庆却轻轻地挑起了嘴角,心中道:“你们只怕认错人啦!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西门庆了!”
确实,现在的西门庆,经过手挽人头的鲜血演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锋利了好些,象平时他扮成个随缘度日的测字先生时还觉不出什么,此刻当他心生戒备的时候,整个人就象画中那柄刀一样,潜藏着的杀机凌锐。
而且现在的西门庆上梁山后,身先士卒的协助讲武堂练兵,一张脸风吹日晒,再不复当年玉面红唇的公子容颜。所以,墙上的这张画说像他,确实像他;但说不像他,还真的能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令蔡小姐拿捏不定,沒把西门庆带回蔡府里去。不过蔡小姐人是极聪明的,自己作不了主,便把人带到李师师这里,她相信以李师师那双阅人无数的桃花媚眼,面前这个人肚子里即使真藏着多少牛黄狗宝,也得被李师师如数家珍地掏出來。
若是加上一个赵元奴,就更有把握了。只可惜,赵元奴此时已经被纳入宫中,封为了才人,却是赶不上这场好戏了。若眼前之人真是那位三奇公子,也不知赵才人日后知道自己错过了会面的机会后,会不会怅然若失呢?
但此时的李师师和蔡小姐,却顾不上多考虑赵元奴日后如何,眼下“大敌”当前,她们还是思索该怎么样对“敌”才是第一正理。
即使是透过身前的霞影纱屏风,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西门庆悠然站在中堂前面,欣赏着壁上的影神图,微笑的脸上古井无波,实难捉摸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严格比较起來,眼前人和画中人还是有区别的。画中人就象一具泥土塑成的粗糙胚胎,而眼前人却象胚胎经火锻炼后,脱胎换骨的精致瓷器。虽然他手执布招儿,象个平常的测字先生那样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但那股无意中的雍荣气度,落在李师师、蔡小姐这类见识高人一等女子的眼中,终究难以自掩。
“十有六七,眼前人就是那位三奇分子!”蔡小姐将李师师一拉,用无声胜有声的眼神使了个肯定的信号。去年在蔡府中,她听到这位三奇公子來了,心中怀春倾慕之下,便远远地偷瞧着他,最后更把他拔刀那一刻的英姿记了下來,直绘成了心中最宝贵的图卷。今天一见他的背影,便似曾相识,虽然不敢确认,但如此相似的英雄气慨,天下也未必有第二个人了吧?
李师师和蔡小姐对望一眼,彼此点了点头,李师师便扬声道:“公子请坐!”
西门庆早知道右边的主位屏风后,正有两个红妆娇女在那里审视着自己,但前生今世,他的世面早见大了,因此安之若素。听到李师师招呼,便信步來到左方客位,将手中布招儿椅侧一搁,拱手道:“多谢花魁娘子赐座。”
说完了,大大方方往座位上一坐,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右方主位。可惜隔了一架银红的屏风,只能看到屏风后影影绰绰地并肩坐着两个窈窕的人影,至于有多窈窕,就只能驰神想像,却不便一窥真容了。
却听蔡家小姐轻笑道:“公子你怎知我家姐姐是花魁娘子?”
西门庆淡然一笑:“在下居城中已有日尔!岂是那等无耳无目之人?”
李师师叹息一声:“艳名流俗,亵于尊耳。却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此问一出,李师师和蔡小姐都睁大了流盼的美目,紧紧地盯着西门庆。她们身前的这架霞影纱屏风是件宝物,西门庆那边看不到她们,她们这边看西门庆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西门庆悠然道:“在下姓柳,名贺,字庆之,江湖人送绰号三王柳。今日得蔡相府上孙小姐之提携,得以面见花魁娘子,幸何如之!”
李师师和蔡小姐相视而笑。她们已经认定眼前之人就是三奇公子西门庆,虽然听到他大报假名,但也并不点破,毕竟西门庆现在的身份,还是朝廷出着三千贯赏钱缉捕着的西夏间谍,超级要犯。
向蔡小姐使了个眼色,蔡小姐伸指在掌心中轻轻一拍,身后侍立的红树便赶紧把一叠薛涛笺和一管湘竹银毫送了上來。李师师笑道:“先生铁口直断,测得精准好字,近日來名震京师。我和蔡家小妹都是闻名久矣,今日得幸,正要请教高贤呢!”
西门庆听她说甚么“铁口直断”,分明就是信口胡吹,自己在这开封城里行事低调,专业吃饭造谣,业余测字算卦,哪里來的甚么“名震京师”?自己在來历方面满口胡柴,这李师师也学着自己随意扯谎,大家还真是心照不宣啊!
当下摇手道:“花魁娘子高抬了,在下愧不敢当!”
李师师笑道:“公子何必过谦?”见蔡小姐已经磨得墨浓,便伸笔蘸得墨饱,正容道:“小女子和蔡家小妹,心中有事不解,正要请教高明。公子可愿一展胸中所学,为我二人测个分明?”
西门庆抱拳道:“敢不从命?”心中却想道:“这两个女子,却又在捣鼓些甚么?”
李师师向蔡小姐一点头,便先提笔在笺上写了一字;蔡小姐嫣然一笑,伸手接过笔來,又在后面补了一字。红树上前,将这张纸接了过來,送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定睛一看,却见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一个是瘦金体,想必赵佶那荒唐天子平日间除了和李师师效鱼水之欢外,也沒少谈论书法,李师师要讨官家欢心,这瘦金体自然学得颇见功力;另一个字自成一派,虽然不同于瘦金体,但却同样清巧好看,当然是源于蔡京,出自蔡小姐的手笔了。
李师师写的是一个“西”字,蔡小姐补的是一个“门”字,“西门”一出,自己的身份似乎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西门庆却是脸皮都不牵动一下,略一思忖,悠然问道:“却不知二位要问的是甚么?”
屏风后李师师轻笑一声,然后叹息道:“便相问,今生今世的缘分吧!”
西门庆长长吸一口气,向红树一展手:“红树姑娘,借笔一用!”
红树向蔡小姐掠一眼,蔡小姐一点头,红树便把那管湘竹银毫给西门庆送了过去,心中却道:“小姐今日好大方!她用过的笔,宁可劈碎烧了,也不肯胡乱让别人用,但今日对着这位三奇公子,却又不同……”
西门庆接笔在手,笔锋微微两颤,已经在纸上加了两画,然后将笔和那张字纸都递回红树手里,道:“若问缘分,尽在其中。”
红树刚刚接在手里,李师师和蔡小姐便异口同声道:“快快拿來我看!”红树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转入屏风后去了。
李师师和蔡小姐一人一手将那张薛涛笺拉直了,耳鬓厮磨看时,却见纸上“西门”二字,被西门庆各添一画,已经变成了“酉闩”二字。
蔡小姐和李师师对望一眼,李师师便问道:“公子,这二字却是何意?”
西门庆沉声道:“酉者,日落西山也;闩者,闭门之用也。日已落,夜已沉,风吹檀板深闭门。门掩好,人归早,多情空被无情恼。”
一言既出,屏风后二女都是半晌无声。
过得良久,才有“仙嗡”、“仙嗡”的声音响了起來,却是李师师随手拨动着身边的琴弦,弦颤如心乱。
是啊!西门庆说得不错,她们两个,一个宠幸于当今天子,一个娇养于相府深闱,跟西门庆,永远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关系。今日偶然得见,已是天大的缘法,何论其它?
但女孩儿家总是痴心,虽然知道最终无望,但既然知道了他,却叫她们怎能不思?怎能不想?
不约而同的,李师师和蔡小姐心中都恨起西门庆來----恨他忒也不解风情!便是最终无缘会好,但何妨甜言蜜语一番?便是给女孩儿家心上留个缥缈的盼头,也是好的啊!
但随即又想道:“他是光明磊落的当世英雄,这等风月场中抚慰女孩子的空言空语,他知道了也不会学,不会说,若他学了说了,他也不是我们心目中的那个三奇公子了!”
李师师和蔡小姐同病相怜之下,再次对望一眼,李师师还好些,蔡小姐眼圈儿却已经红了。
叹口气,李师师轻轻道:“多谢公子解我姐妹二人心头忧疑,小女子便献上一曲,为公子壮行色。”这正是:
两字分开心中事,一曲惊破情底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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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指轻拨,乐音流动,其九曲回肠处,钓人愁思,启人哀怨,却显得忒也悲了些。
霞影纱屏后,李师师漫声而歌:“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歌至第二遍,蔡小姐轻声而和,两个女子低徘清亮的歌声,衬着这高天丽日,反而更加令人心碎。
西门庆听着,心底也满不是滋味,莫明其妙的,倒好象他西门庆突然间就欠了这两位美女一大笔债务似的,这种古怪的感觉,当真是从何说起?
“不行!老子得走了!”西门庆暗暗思忖道。可是要如何冠冕堂皇地溜之大吉,却也是有讲究的。
一时间,无数条妙计从西门庆脑海中滑过,有生以來,他的脑细胞还从來沒这么勤快过。看來,美女确实是催人奋进的动力,尤其是当有两个美女并驾齐驱的时候,这动力來得更是份外的强大!
灵光一闪----有了!
当下就着琴声的间隙,西门庆轻声吟哦道:“一屋临朝起……鸾凤抱书來……脉脉幽人意……琴音几度回?”
他开头的声音,吟诵间显得朦胧不清,但几个字后,口齿却又清晰入耳起來,不过好景不长,过得几字,又重归混沌。如此反复之下,屏风后的李师师和蔡小姐听不分明,却又想听得分明,不知不觉间,歌声和琴声都缓缓停了下來。
李师师问道:“公子方才,可是有甚么话想要说吗?”
西门庆听她如怨如诉的声音中更加有一丝期盼,暗感狼狈,心道:“我当然有话说,我想说,我今天被鬼推着进了这座花楼,真他妈的是一个华丽的错误!早知道,我该有多远跑多远才是!只可惜,我不能这么说,否则会被五雷轰顶的!”
当下定定神,站起身來躬身一礼,说道:“得闻花魁娘子和蔡小姐妙音一曲,在下已是神魂俱醉,如此三生有幸,岂能不投桃报李?二位姑娘亦來听我一曲,借曲中言,传我心腹事吧!”
蔡小姐和李师师又是对望一眼。李师师便喜道:“既如此,小女子便为公子拈弦伴唱,却不知公子要唱的,是长调还是短调?却又令入哪一支?”
西门庆心说:“妈的!我在李师师面前学唱歌儿,真好比是孔夫子面前读孝经,鲁班门上弄大斧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用力揉着自己的脸,摩擦生热,热胀冷缩之下,好使脸皮变厚些,然后才正色道:“在下所唱,无腔无调,只是曾听我家一位前辈唱过,爱其歌中曲调不拘一格,所以记了下來。今日却要在二位姑娘面前献丑了!”
蔡小姐便催促道:“公子所唱,必是好的,快唱來让小女子听听!”
西门庆暗中道:“旁人都是土遁尿遁,今天老子要玩儿歌遁了!”
即使隔着屏风,也能感觉到李师师和蔡小姐热切的两双妙目。西门庆咳嗽一声,硬着脸皮道:“既如此,在下就唱了。若唱得不好时,两位姑娘休笑!”
这一回,蔡小姐和李师师都不接口,西门庆便深吸一口气,放声而歌:“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英雄,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女诫班规?只愿天长地亦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爱恋矣,爱恋矣,愿今生长相随。”
西门庆唱的,当然不是时下流行的宋词词牌,而是前世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里的一首插曲《女儿情》。眼前的两个美眉,让他想起了女儿国王慕恋唐僧,却最终黯然而别的桥段,索性便把这首现成的歌儿抓了过來,歌词略改几字,然后顶上去,在李师师和蔡小姐面前敷衍充数----就好象小时候考试时,把卷了胡填一气,坐够分钟数,交给监考老师就能闪人了。
坦白的说,西门庆紧张之下,唱得实在不怎么样,或许梁山开联欢会,他凭这首歌拿冠军易如反掌,但在李师师和蔡小姐面前,他的唱功还不够看。但这首歌与宋词格律大不相同,又是意中人所唱,两个女孩子再细品歌词中味道,那胆大妄为却又豪放不羁之意,令她们除了心颤神摇惊魂动魄之余,便是如痴如醉,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其它?
只听西门庆唱了一遍,李师师便记得牢了,当下指调宫商,将琴弦校得准了,便叮叮咚咚地拨了起來,自己则和蔡小姐应弦而歌,曲尽缠绵之意。
二女歌声一起,西门庆便汗颜无地,心说:“果然!这首《女儿情》是只适合女孩子來唱的,非如此不能道尽女儿国国王**心中那不尽之情意。我一个大老爷们來唱,真的是自不量力了!”
听屏风后两个女孩儿琴声弹得婉转,歌声唱得醉人,已然沉浸于艺术氛围中无以自拔,西门庆便暗暗道:“吾计成矣!二位美眉,你们盛情心领,但我们本非一路人,还是就此别过吧!”
当下伸手抄起布招儿,借着蔡小姐和李师师歌声略一间断的时候,西门庆再次放声高歌:“离别时易相见难,和风无力百花残。莫把东君怨,只因天道还,春回待來年。洞仙歌道达珍重,水龙吟祝福平安,世间事岂是常能随人愿,悲欢离合明月几回圆?远去矣,远去矣,愿千里共婵娟……”
这一曲,虽然仍是《女儿情》的调子,但西门庆仓促之下把歌词改了,借用了东坡居士一缕“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味道,倒也唱得豪放。
歌声中,西门庆扯开大步,穿楼出阁,直上通衢大道,摩肩接踵于人群中,渐行渐远……
花楼之中,李师师和蔡小姐手不掇弦,口不停歌,似乎在以歌声來为西门庆送行。两个女孩儿对望处,李师师还好,但蔡小姐眼中波光闪动,一泓清泪还是流了下來……
这正是:
玉筝斜飞一三雁,锦瑟横折五十弦。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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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东京城,西门庆走在路上,一路想着两个女孩儿对自己那奇妙的感情,也忍不住摇头。
这些锦衣玉食的女孩儿,整天吃金饱了沒事做,便听风就是雨,开始琢磨自己这一类朦胧的风影了。对于这些生活宛如一潭死水的千金贵女们,自己这种杀人挂血的凶徒反倒更比那些在她们眼下晃荡的公子哥儿们正具吸引力,更能令她们梦萦魂牵。
做做梦当然是可以的,只盼那两位千万别把梦带进现实里來,那可就麻烦大了。
一路慨叹着,西门庆转路往十字坡來。他虽然知道曾思齐无意出世,也不想学吴用那样,使个绝户计将人赚上山來,但终究还是不死心,有机会就去跑两趟,万一碰上个缝儿,不就可以上劲儿了吗?
二來,他也记挂着施恩和义妹铃涵。但如果到孟州去看他们,只怕被人认了出來,干连了他们两个。因此还是先到十字坡,然后由张青出面,请施恩铃涵來十字坡相见,就稳妥了许多。
一路行來,距离十字坡还远时,西门庆就见前方烟柱升起,看样子却不是炊烟袅袅,倒象是火烬后的余烟一样。西门庆心中猛的一动,暗想道:“这烟有古怪!”
当下避开大路,只在山岩峭壁间前行,沿路果见有官兵來往盘查,到十字坡附近远望时,只见那里早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西门庆想了想,绕开封山的官兵,循记忆中的旧路潜入深山,直奔曾家村。
眼看村口高大的石屏风在望,离得还远,就觉得四下里突然静了下來,周围自然的虫鸣蛩唱都被无形的一重幕布隔绝开了,那层幕布,叫杀气!
西门庆心中一跳,丢下布招儿,一把拽开背上包裹,“呛啷啷”一声响亮,日月双刀已经出鞘,“当当当”双刀在头顶上互撞,其声清越。
如果包围者是敌非友,那自然不用多说,手底下见真章便是;如果曾家村无恙,那些村民就算不认识自己了,还不认识自己手中的日月双宝刀吗?
刀光映着日光,明如秋水,夺人双睛,就听头顶的陡崖上有人惊喜地道:“底下來人,莫非是三奇公子吗?”
西门庆松了一口气,还刀入鞘,抱拳向上拱手:“老钱你好,西门庆有礼了!”
山崖上扔下一根长藤,老钱攀藤附葛,捷若猿猴一样从山崖上爬了下來,跟西门庆见礼,笑道:“才半年多不见,三奇公子就变模样了。若不是这两口刀实在眼熟,咱老钱还真认不出來了呢!”
西门庆见老钱言笑自若,轻松潇洒,早把心放下了一大半,因为若张青孙二娘有事,老钱哪里还能笑得出來?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老钱,山脚下的店子……?”
“公子且进村!山脚下的店子,唉,说來话长啊!”老钱一边带着西门庆往村庄方向走,一边摇头叹气道,“这世道,但凡露点儿头脸的人,都沒法儿活了!”
西门庆有心再问,但脚下路险,曾家村的村民们更是在路上布下了多少重险恶的机关,看得西门庆直冒冷汗,若不是有老钱领着,自己一头撞进來,非吃大亏不可,平常人那就死得透了。
來到村口时,曾思齐和孙天锦二人在那里迎接。对于这两口子如此迅捷便知道自己前來的事情,西门庆早已有了对惊奇的免疫力,以曾思齐的博学神通,从哨探之人那里得知自己前來这些须小事,自然易如反掌。
孙天锦还是老样子,一见西门庆,便嘲戏道:“帅哥公子,多半年不见,你居然变黑啦?是去烧窑了还是去卖炭了?这黑得可俏皮啊!”
听到孙天锦还有闲心开玩笑,西门庆早把对张青孙二娘那时的担心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便拱手长揖:“若天锦姑娘也顶着五月的大太阳跑上个几百里路,曾兄也肯定要夸你黑得俏皮呢!曾兄别來可好,西门庆这厢有礼了!”
曾思齐笑道:“西门兄忒多礼了,且到寒舍一叙!”
老钱则一躬身:“庄主,我自回去了!”曾思齐一点头,老钱却不依旧路,“嗖”的一下,蹿上山去了。
西门庆一边往曾思齐家的方向迈步,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吗?我一路走过來,发现村子的哨探范围不但宽了小十里地,连村路上都设置了那么多陷阱。要是不知道的人进來,是会死人滴!”
孙天锦笑道:“不管!反正只要不是帅哥,死了就死了不心疼!”
西门庆摇头道:“好吧!你不心疼。那张青天绣姑娘他们的酒店被烧了,你总该心疼一下了吧?他们人呢?”
曾思齐说道:“若道起二妹他们,说來话长!”
西门庆便不再问,只是心里道:“原來老钱那说來话长的语气身份,又是跟你这老教头学的!”
这时已來到曾家门前,孙天锦躬身一福,甘言道:“三奇公子请进!”西门庆“哦”了一声,随手一推曾家的门,拔脚便往里闯。谁知脚边却猛耸起一条黑影來,两只大爪子直搭到了西门庆的肩膀上,一双碧油油的大眼睛直盯住了西门庆的脸,喉咙里“呜呜”发威。
西门庆伸手搔了搔面前白虎的耳朵,轻描淡写道:“小白,你好重啊!才半年多不见,你又长胖了。再不放下你的小爪子,我把你大背胯扔到山后面去你信不信?”
小白当然不说话,只是伸舌头來舔西门庆的脸,西门庆赶紧伸手搬住了老虎头,骂道:“你沒刷牙知道吗?再敢跟我脸上凑,我吐你一嘴花露水!”
孙天锦在旁边一声唿哨,小白依依不舍地把爪子从西门庆肩头收了回去,跳到一旁蹲踞在那里,大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西门庆,看到西门庆沒给它带來山鸡野兔做见面礼,失望得把尾巴甩过來甩过去,抽得竹篱笆啪啪响。
孙天锦同样遗憾地叹息了一声,问西门庆道:“我说,你怎么就不怕呢?装着吃一惊也是好的啊?”
西门庆笑道:“我跟蔡京都肩并肩走过路了,小白比起蔡京來,那要可爱多了!”
听着西门庆那似是而非的解释,曾思齐、孙天锦为他绝倒。
一进屋,西门庆往椅子上懒懒散散的一坐,叹息道:“哎哟!可算到家了!二位,在下饿了一天,是來蹭饭的,天锦姑娘,你不做菜上來,我饿急了,就先把小白吃了!”
小白听到西门庆说它名字,马上跑过來蹲踞在桌子边,这家伙现在个头儿大长,蹲着都比西门庆坐着高。
孙天锦冷笑一声:“想吃我们家小白,也不怕嘣了你的牙?罢了!看你可怜,给你们弄点儿小菜吃!”
西门庆心满意足地冲曾思齐呲牙一乐:“有菜吃了!还要喝酒!”
曾思齐微微一笑:“得陇望蜀吗?”
西门庆悠然道:“这就是世上的人心写照啊!”
两人齐声大笑。曾思齐便从桌下抱上一坛酒來,斟得满了,二人对饮。
西门庆呷了一口酒,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啦!现在曾兄前番的长话,可以慢慢说了!”
原來,这半年多时间,孟州道上又发生了许多事。
铃涵和施恩两情相悦,又得西门庆主婚,老管营那边自然更是千妥万妥,谁知成婚的那天,又惹出一场风波來。
因为铃涵无父无母,义兄西门庆又不能出面,张青孙二娘义不容辞,在铃涵发嫁那一天,就充当了她的娘家人。送亲到了安平寨,二人坐席喝喜酒,谁知那孟州知府在酒宴上一眼看到了孙二娘后,当下就失了魂魄,害起相思來。
自有那心腹的师爷们知情识趣,在背地里帮着自家老爷出谋划策。详细打听之下,原來张青孙二娘和老管营施家根本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不知道怎么被他们攀龙附凤,勾挂上了老管营家的儿媳妇,这才有了去施家坐席的机会,否则凭一个开酒店的,岂能上得了官家的台面?
搞清楚了之后,或者说是自以为搞清楚了之后,几位师父一商议,献上了上中下三条妙计。下计当然就是派一伙儿人乔装改扮,去十字坡把孙二娘抢了就走,谅他家一个开酒店的,能有多少胆量阻挡?不过万一风声败露,知府大人虽说马上就要转任,但那时临走时的万民伞、护民旗就收不得了。
中计就是把张青抓起來,硬讹他欠了官银,孟州府上下这么多官吏,还怕算不出來天价吗?那时张青被逼无奈,只好卖妻出监,知府大人那时体贴下情,便收下这个可怜的小女子,也是一段佳话。
不过上计就更胜一筹。几位师爷计算着将张青请來,甘言美语,诱他卖妻以搏荣华富贵。这一來,不但得了美人,还可以防万一,免伤了同老管营施家那边的和气,实乃一举两得的美事。这正是:
莫道安民无本事,且看玩美有良谋。却不知三计中哪一枝独秀,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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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人见到手下心腹们献上的计策,心头大悦,知府大人当然不是强抢民女的恶棍所能望其项背的,所以一言而决,采纳了上计。
师爷们自然是大赞大人高见,因为大家推己及人,都觉得如果老婆能被知府大人看上,那当真是天上飞來的一件大喜事,被窝里做梦都要笑醒的。如此福运临头,张青若再不依,那根本就不值得众人生气,而应该觉得其人可怜。
当然,对可怜人,知府大人不说话,大家也是要真心挽救的。因此众师爷安排下了如狼似虎的差役,如果张青敢牙嘣半个不字,上计就自动转为中计。兵法上都说过的,能因敌而变化者,是为神。
于是乎,某师爷來到十字坡,借口说张青店里的酱牛肉腌得入味,他要做长久主顾,就此付了二十贯钱的定金,让张青明天进孟州城,跟他签契约去。
当然,今天这卖酱牛肉的二十贯定金,如果张青明天签了那张卖妻契,就成了卖老婆的定金;万一张青竟然不依,转为中计后,这二十贯就是知府大人下聘的聘金了。
张青不知是计,答应了,第二天一早,还真挑上酱牛肉担子进孟州城了。到了知府衙门,几位师爷便把张青安排管待起來,一边共享着张青挑來的酱牛肉,一边灌张青酒,谈笑风生中,以很委婉的语气,将知府大人的意思说了一遍。
张青虽然是孙二娘家属,但一听这话題,情绪依然相当稳定,只见他睁大了眼睛,连连追问道:“知府大人是甚么眼光?能看上我那浑家?诸位先生如果是看咱庄户人家人老实,善意取笑,早早说明,也免得俺空欢喜一场。”
众人一听,有门儿啊!这张青真上道儿,省了大家多少麻烦,说不定此人将來还能在知府大人手下混个管家一类的肥缺当当,现在不妨好好笼络。因此众人便花言巧语,跟张青套起近乎來,当然,话语中更重申了知府大人慕恋别人的妻子的相如之渴,那是非文君不能解的,希望张青能服从朝廷的需要,合理统筹安排稀缺资源,牺牲局部利益,换取整体发展,从此与时共进,达到双赢的局面。
张青听得喜上眉梢,直问若这件事办成了,小人能有多少好处?能不能从城外迁进城里?在知府大人手下谋个牵马坠镫的差事?从此过上不劳而获的幸福生活?
众师爷象练金钟罩铁布衫一样,把胸脯拍得山响,张青的前程,就此全包到了他们的身上。于是张青满脸感激之色,说既然是众位知书达理的先生抬举小人,小人虽然是粗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今天两手空空而來,不能重谢各位,只好以酒相待,请各位先生多喝一杯。如果事成,那时还有重谢!
张青如此爽快,众师爷无不大喜。于是开怀畅饮,又引來知府大人府上的管家,把出早已撰好的卖妻契來。
张青丢开卖妻契,只是拉住了管家大人的手,说管家大人今天给小人指明了一条青云直上的大道,这深恩是非谢不可的。不敬几杯,他张青今天就算喝醉了,也必然愧疚得睡不着觉!
管家知道这位就是新姨娘的前夫,以他只要顶子红,不管帽子绿的本性,将來如果得了新姨娘的提携,在大人面前必然也是一尊神道。因此不肯怠慢,和张青兄弟相称,互相推杯换盏起來。
张青看着前仰后合的小人风范,他就是不醉倒在地;旁人看着一个个都是潇洒儒雅的君子模样,可一个个最后都出溜到了桌子底下,哪里还能寻得出半丝残存的文人风骨來?
此时更漏已深了,张青推开门,侧耳听了听四下里的动静。刚开始的时候,这些帮闲篾片们还唯恐张青不依,在两边房里埋伏了捆绑手,后來得张青笑逐颜开的应承了,那些严阵以待的打手们扫了兴,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回到屋中,张青看着满屋子的醉鬼冷笑几声,撕开窗帘子把这些人都螃蟹般捆成了一串儿,堵上嘴巴后,直摸进知府后宅來。
知府大人这边还给管家留着门儿呢!沒想到管家沒回來,张青却进來了。二话不说,张青就往灯火明亮处踅去,结果在书房那里,将知府大人一堵一个准!
此刻的知府大人,正一脸正气的在那里夜赏春宫。对知府大人來说,每临大事有静气是当官的必然修养,虽然管家已经去了半天,但知府大人还是不急不躁,稳坐钓鱼台----如果因一个美女就动摇了道心,那怎么能修炼好房中术呢?
知府大人一边欣赏着栩栩如生的图文读本,一边克制着自己的心猿意马,來磨炼自身强韧的意志力。正磨到如火如荼的关键时刻,门一开,有人进來了。
不用抬头,知府大人就知道是自己的管家,因为除了心腹,沒有人能在这个时候不敲门就进入这个地方。知府大人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声调压抑得平和些,以很庄严的音腔问道:“大事可成乎?”
然后他听到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嗯?”知府大人眉头一皱,抬眼一望,马上吓得软了下來,“你……你是何人?”
灯光之下,桌前站着好一条大汉,虽然空着两手,但他身上的那股寒气,却比刀子更要锋利。
张青微笑着一抱拳:“在下就是张青,拙荆承蒙大人见爱,因此冒昧前來,送大人一物。”
知府大人满脸堆笑:“好汉莫要说笑了。我是朝廷命官,哪里会知法犯法,夺平民百姓的妻子?或者是帐下的幕客们,背着我胡行,也是有的!我定然好好查处,狠狠惩治,否则地方风俗,必然败坏在这些鼠辈的手里!”
张青便点头道:“大人既有此雄心壮志,在下便送大人一物,为大人增光添彩!”这正是:
为取娇姿困猛虎,因谋大计妆委蛇。却不知张青欲送知府大人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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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人听张青上赶着要送自己东西,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便颤声道:“却不知好汉要送下官何物?”
张青将手掌一展:“金枪不倒丸!”
知府大人定睛一看,却见张青手掌心里托着一个布条儿卷巴出來的布团子,正一怔间,张青闪电般伸出手來,起手将知府大人一拖,将他从书桌后拖出,如提婴儿。
知府大人岂是等闲之辈?值此紧要关头,闪电般哀求了一声:“好汉爷爷饶命!”倒叫张青吃了一惊,暗想道:“我还说我这一记擒拿,快如星火,这狗官必然沒个呼救的空儿。沒想到他反应神速,竟然还能迸出六个字來!可见拙于为国为民之奸贼,必然精于欺下媚上!”
心里想着,手下也不慢,一捏知府大人的下巴颏儿,捏得知府大人的嘴巴都变形了,顺手将那个布团子直塞进去,将知府大人的讨饶和呜咽都噎回了嗓子眼儿里。
看着张青,知府大人眼中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顾盼之间,不知有多少话儿欲说还休。这时的知府大人,只恨自己的眼睛沒办法通情达意,若能长着个狗尾巴摇上两下,必然能增强无数倍眼神所表达不出的效果。
张青一手按着知府大人,一手拖过灯架來,从腰后掣出一口割牛肉的刀子,在那烛火苗子上细细地烘烤那刀刃。知府大人喉咙里“咿咿唔唔”的告饶,却哪里有半丝效果?
直等到半柄刀子烧红,张青才笑着将知府大人掠了一眼,将他仰面朝天摁在桌上,掐住脖子道:“这世道,咱们老百姓沒地方和勾结起來的权钱讲道理,说不得,就只好挥刀一割!就算一人势弱,但千人万人亮剑而起时,却当如何?张青不才,欲在其中凑个数目,今日便來牛刀小试,给大人脑袋上开只天眼。”
淡淡地说着,淡淡地将炽热的刀锋往知府大人眉心间一搁,也不必挥刀痛宰,知府大人吃烫之下,整张脸都扭曲了,两只手伸上來,扭住了张青掐着他喉咙的手,便如将溺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一般。
“滋滋”有声中,张青的脸隐藏在冒起的青烟后面,他的声音显得非常的缥缈悠远:“妙极!大人可知道,甚么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吗?”
尖刀闪电般自知府大人额头上缩回,刀光一敛,已经隐入了知府大人无遮无拦的下体,将知府大人身上的银样蜡枪头给整条割了下來。
剧痛临头之下,知府大人对下身的异变还懵然不知,直到张青松开掐他脖子的手,拍了拍他满是湿汗的脸颊,笑道:“大人保重,今日之后是死是活,就全凭你的运气喽!”----这时候,知府大人才感觉到两腿之间又祸起萧墙,惊怒恐惧之下,一声惨嘶,却更被嘴里的那粒金枪不倒丸给堵了回去。知府大人两眼一翻白,就此晕了过去,在梦境的原野上,仿佛看到一匹被骟的牲口,却还在留恋着种马的梦想。
张青故技重施,将憧憬着做种马的知府大人捆绑结束好了,扔在书房中的大床上,再呵护上被子,就好象大人夜赏春宫后,过于困倦,所以就因地制宜地安睡了。摆布停当,一刀扎起地下的那团赘肉,轻轻闪出书房去了。
回到原先同众帮闲篾片们喝酒的这间屋子,这时已经有人略略酒醒了,正软在那里有一下沒一下的挣扎着,见到张青进來,虽然嘴堵着,还是都露出赔告的神色來。
张青把桌子上未尽的菜肴都搬开了,将桌面上的汤汤水水都收拾干净,然后把扎着那条烂肉的刀子插在桌子中央,翻回身冲着这些一条绳子上的蚱蜢笑道:“按理说,首恶都饶了,胁从也应该不计才对。但话又说回來,纵然有个骷髅精,若沒有你们这些血肉皮毛去丰满他,他也沒办法人五人六的披上了人皮,盘踞在公堂上作威作福了!”
说着,张青伸手往绑腿里一摸,“嗖”的掣出一口真正雪亮锋快的解腕尖刀來。感受到张青身上森冷的杀气,醉着的蚱蜢们继续醉,醒着的则开始拼命挣扎。
张青冷笑道:“为虎作伥,这伥却比虎更可恨些!虎本性也是怕人的,隐在深山不出,伤人也有限,但有了你们这些伥鬼后,勾搭着它日日食人,你们也吸吮残脂残膏以自肥----说不得,对你们这些伥鬼,也只好一割而已!”说着,便把尖刀往人堆最上面的管家颈上平平一搁。
管家有如神力加身一般,剧烈地扭曲蠕动起來。
张青笑道:“莫怕!等割下來,就不痛了!”
说着,刀锋一立,左手揪了管家的头,右手轻轻巧巧自管家右耳下方的骨窍处进刀,伶伶俐俐将一颗人头旋了下來,身上滴血不染。无它,平日里解割野味喂人熊次数多了,唯手熟尔。
刀不略停,一连将四只伥鬼的人头割下,分四方面朝里摆布在桌上,嘴对嘴拥卫在知府大人那砣臭肉周围。张青笑道:“舔吧!非如此无以自洁!”
揩干刀上血迹,张青把坛中的剩酒,就着屋中的血腥气都一气饮干了,这才闩上了门,然后从窗户里灵猫小鼠一样钻了出去,出了知府衙门,又翻出孟州城墙,到安平寨通知了老管营、施恩、铃涵等人提防,这才连夜回十字坡去了。
知府大人却是个命大的,他的原配夫人记挂着他独自歇卧在书房,唯恐他孤衾寂寞时被哪个狐狸精趁虚而入,就带了丫环抱了衾枕跑來自荐。沒想到书房门闩得死紧,百敲不开,知府却在里面哼哼叽叽,仿佛大快活,又似大苦楚,知府第一夫人听得分明,越想越歪之下,几乎气炸了天灵,便纠集來自己亲信的一帮大脚媳妇,吩咐道:“给我砸门!”
这帮娘子军人人都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沒一个是省油的灯,有了知府第一夫人仗腰子,大家奋勇争先,抡圆了擀面杖当攻城锤使唤,七手八脚一顿乱敲,把书房们掀倒,然后簇拥着知府第一夫人一拥而入。
知府第一夫人鼓荡余勇,掀开知府被子一看,却见知府大人脑门上被烫出个大疤,看着就象是年画上雕坏了版的三眼二郎神一样,这第三只眼不甚光洁倒是小事,下半身满身是血却着实令人受不得!
这时再听知府大人的哼哼叽叽,分明只有大苦楚,哪里來的大快活?知府第一夫人临危不惧,抱起昏迷不醒的知府大人,大喝一声:“快传太医!”太医來了一看,用很委婉的语气启禀知府第一夫人,通俗的说,就是受了伤的知府大人因发现得早,抢救及时,性命是足以无碍的。而知府第一夫人这“第一”二字从此大可省去,永永远远,都是板上钉钉的知府夫人了!
虽然知府大人从今以后不得不从一而终了,但喜从天降的知府夫人却沒半分高兴。母老虎大发雌威,在知府衙门里搜來索去,又翻出四具身首分离的尸骨出來,桌子上更有四颗人头众星拱月一样簇拥着知府大人那一坨腥臊臭肉----这新闻一时间轰动了整座孟州城。不到一年,孟州城的兵马都监、团练使被人割了头,今天知府大人又被人净身成了太监,还有二十余颗人脑袋作添头,白送!这孟州城,咋就这么热闹呢?
沧海横流,不但方显英雄本色,更显英雌本色!知府第一夫人蜕变成知府夫人后,仿佛浴火重生一般,展现出雷厉风行的本性來。知府夫人第一大索家人,五刑并作之下,知情的众家人谁敢隐瞒,先把知府大人觊觎张青家娘子的事情交代了出來,又把张青与老管营的关系说了。
知府夫人听了,给丈夫和自己下半生与下半身的幸福报仇心切,点起一二百家人,拿刀弄杖,去平安寨去找施家拼命。老管营早有准备,聚起百十余囚徒一冲,把那些乌合之众冲了个稀烂,打死打伤二三十号人。
老管营知道既然发生了这场祸事,孟州城是再住不得的了,遂和妻子、儿子、媳妇收拾了家中浮财,聚起了寨中囚徒,也不用多说,只说老子先得罪了兵马都监,现在又得罪了知府,文武两路俱绝。你们想活的,都跟老子走;想死的就留在这寨里,等知府那里來迁怒于人。
众囚徒听了,都攘臂而从,七八百人砸了安平寨,投十字坡方向去了。
快活林中的众商户们,听说最后的倚仗小施公子家也已经破家而遁,对这世道彻底灰了心,纷纷卷包各奔前程。
有那性子烈的,走之前,便在自家心血置办的产业上放一把无情火,宁可祭献了火神,也不便宜了赃官。众人纷纷仿效,快活林火焰飞腾,烧成了一片白地,这浮华过尽的废墟,从此在凄风中默默地诉说着从前的故事……这正是:
只因世事多腐朽,却令人情少团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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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夫人派家人去平安寨施家仗势欺人,谁知却死伤了一堆回來,把夫人气了个倒仰。
大恨之下,夫人便想了起來,这孟州城按照大宋职官志的惯例,是由知府兼任兵马都监的。谁知从前有张蒙方仗着上头有人,硬插进來一杠子,做了本城兵马都监,把丈夫手中权力分了一半儿去。后來他被西门庆、武松杀了,丈夫便重金买上,将兵马都监的位置又重新霸回了自家的怀里。
翻开柜子,捧出兵马都监调兵的印信,知府夫人阴森森地狠狠一笑。
一封封盖了知府大印和都监大印的调兵令被四面八方地送了出去,信中说,安平寨的囚徒们聚众作乱,毁安平寨,烧快活林,扰攘孟州城百姓无数。接信后,各处的厢军统领不敢怠慢,纷纷向孟州集结。
拼攒出一两千人马后,知府夫人大赏三军----反正不用她掏一文钱,命令人马往十字坡扫荡,务要捉拿住贼首老管营、张青等人,给她家丈夫公公报仇。
统兵的将领们乱糟糟到了十字坡一看,却见这里早已人去店空,安平寨的七八百囚徒也早已进了山,这山高林密的,一两千人撞进去,就跟一把尘土撒进大江大河里一样,哪里是个柳暗花明处?
刚开始,盖着知府大印和都监大印的催战公文一封接一封,大家还不敢怠慢,派出斥侯队进山搜索。但一天天过去了,传闻终于传到了统军将校的耳朵里,大家这才知道,原來知府大人成了太监,还在昏迷不醒呢!现在抓着印把子的,是个女人在那里狐假虎威!
岂有此理之下,众人的心都懒了!接着,入山的探子们纷纷逃回,一个个面无人色,说山中有人熊吃人,不少兄弟被这些畜牲象啃甘蔗一样,嘁哩咔嚓地啃着吃了。
众人大惊之下,退兵十里,重新下寨,免得有人熊跑出山劫寨來,反应不及。
领军众将校便一齐商量了,一边派人往孟州,到知府衙门里催大军的盐菜钱,定要加倍;一边商量着怎么写送呈上宪的公文。
群策群力、集思广益之下,终于撰出了一份四平八稳的折子來。首先,从前所有吃空饷的名额,都在这一役里报了阵亡,不用说,那后面的抚恤金必然是一注跑不了的横财。
我军既然“伤亡惨重”,那敌军自然理当全军覆沒才是正理。于是派出一队人马分兵去了安平寨,把留在寨里的囚徒刀刀斩尽,刃刃诛绝,割下人头报功。可怜那些老实安分的囚徒们还以为自己不肯附逆,朝廷纵然沒有恩赏,也必然亏待不了自己,到现在白刃临头时,后悔也已经迟了。
砍下的囚徒人头虽然不少,但还不够数目,大家再一商量,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便把十字坡附近的几个村堡给屠了,既犒赏了三军,大家快活,又见了血练了兵,再把村舍中精壮后生们的脑袋归整归整,这战绩也就差不多够数了。
于是孟州城外,烽烟四起,有孟州囚徒四下里杀人放火,劫掠民财,声威浩大,几成燎原之势。幸有我大宋救苦救难的天兵,解民倒悬,扶危济困,百姓仰之,如大旱之盼云霓。十字坡一战,更是军民戮力同心,将顽匪歼灭于此,匪首尽皆乱箭射死,马踏身亡,尸首模糊,不可辨认。唯余一小撮老弱病残,隐入深山云深不知处,但山高林密,猛兽横行,其众必然自遭天谴。
这封战报送了上去,官场瞒上不瞒下,自然是皆大欢喜----当然,不欢喜的人还是有的,比如说那位知府公公和他背后的知府夫人。估计这二位,今生今世,是永远都欢喜不起來了。
听曾思齐说完了,西门庆点点头道:“怪不得我一路行來,却见如篦如洗,民不聊生,原來还有这典故!”
曾思齐摇头道:“我和老管营商量了,在山中布下了埋伏,要全歼这两千官兵,谁知统军之人如此无耻,其军一矢不发,只知杀良冒功,待我们得到讯息,却是木已成舟,甚么都來不及了。”
二人都是默然半晌,西门庆才问道:“那些匪兵呢?”
曾思齐道:“经此大乱后,驻扎到了孟州。”
西门庆又问道:“张青、天绣姑娘、老管营、我义妹、施恩他们呢?”
曾思齐道:“他们带了人,早几天便投二龙山去了。”
西门庆问道:“你怎么沒去?”
曾思齐道:“一是故土难离;二來,我还得照应这里的人熊。”
西门庆再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不多时孙天锦端上菜肴,他也是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一般。孙天锦看了便大不高兴,就想同西门庆计较起來,却被曾思齐一个眼色劝止住了。
吃饱喝足,西门庆行尸走肉一般道:“我要好好睡一觉!”然后便一头倒进客房里的床上去了。
第二天,老钱來报,西门庆骑了小白,穿山跳涧,跑得踪影不见。曾思齐和孙天锦听了面面相觑,二人一齐去找,倒是找见了正按着一只被砍了头的野猪在那里肥吃的小白,西门庆却说什么也找不到。
孙天锦便怒发冲冠道:“老娘从來沒见过这等不省心的客人!突如其來,吃干抹净后,却跟主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下次再见,我先打断他的腿!”
说到气恨处,孙天锦飞起一脚,正吃得眉开眼笑的小白替西门庆受了委屈。
曾思齐望着远方孟州方向,摇头轻叹:“只怕又是一场风云变幻啊!”
过得几日,孟州城中又起轩然大波。有驻孟州两支厢军统军将领的小舅子和侄儿,在嫖赌场上争风计较起來,也不知是哪一个,突然就拔刀乱杀,最后小舅子和侄儿都死在乱刀之下。
听到噩耗,两支厢军将领各统兵马,就在孟州城外火并起來,两边各有亲近好友帮兵助拳,最后又不知是谁在大营中放起火來,所有人索性炸营乱斗,一两千人马百不存一。
劫后余生者來寻太监知府大人为自家做主,这时才愕然发现,知府大人和知府夫人,都被割了头去了。全城大索,最后才发现那两颗人头被钉在城中最高的旗杆上,向着十字坡方向,仿佛是用生命在做最后的谢罪。
曾家村里,西门庆灰头土脸的推开了曾家门,行尸走肉一般道:“我要好好睡一觉!”然后便一头倒进客房里的床上去了。这正是:
浊世波间谁做主?光明队里我为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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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州城中,城外驻扎的厢兵火并得稀烂,知府大人又被人割了头,后來有验尸的仵作在钉着人头的旗杆顶上,又发现了一行血字----屠狗者清河西门庆!一时间孟州官场大地震,可是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虽然再一次折腾得天翻地覆,但又能拿西门庆怎样?
此时的西门庆,早已别过曾思齐、孙天锦二人,还是执了他那个测字算命的布招儿,悠哉悠哉的直向梁山而行。官司纵然疾如星火,但谁來顾得上瞧这个落魄卖卜的穷先生一眼呢?
一路穿州过府,梁山已经在望,此时正是六月初天气,西门庆长吁一口气,心中想到了阔别两个月的妻子女儿,一时间牵挂之心大起,同时又想道:“也不知宋江那黑厮做了反诗,戴宗梁山报了信沒有?”
心下一路嘀咕着來到山前朱贵酒店,门口的小二一见西门庆,愣了一愣后,马上认了出來,欢天喜地地跳了过來,大叫一声:“西门头领,您回來啦?!”不等西门庆作答,便扯起嗓子朝后喊道:“兄弟们,西门头领回來啦!”
“轰”的一声,酒店里七长八短,早涌出十來个店小二來,喜笑颜开的向西门庆乱纷纷剪拂在地,都叫:“西门头领一路辛苦,小的们有礼了!”
“托众家弟兄们的福,事情办得一帆风顺啊!”西门庆笑着向大家还揖,然后拣了个座头坐下,问道:“朱贵哥哥怎的不见?”
小二们有的往后面水亭去射哨箭,有的给西门庆端酒润喉,有口齿伶俐的便回禀道:“西门头领有所不知。昨天咱们山寨又添了两个头领上山入伙,朱头领现在正在聚义厅赴宴席呢!”
西门庆喝了一口酒,问道:“不知两位新头领是哪里的好汉?”
小二说道:“就是咱们济州本处人,一个唤作圣手书生萧让,一个唤作玉臂匠金大坚,都是被吴军师用计赚上山來的。吴军师说了,这两人除了自身的本事外,还可以帮他在厘定过往商税上做个臂膀。”
西门庆笑道:“看來这些天來,大家发财!”
小二们都笑:“可不是咋的?托了西门头领妙计的福,四面的商人们拉來了山一般的粮食,这四下里的道路也比从前热闹了十倍,带挈着小人们这个酒店都跟着发财,却比从前拦路劫财要轻省得多了!山寨中的弟兄,个个感念西门头领恩情不尽呢!”
西门庆一笑,又听小二绘声绘色道:“吴军师已经准备按照象西门头领所说的那样,设立咱们梁山自己的货栈发局呢!只可惜选來选去,沒个得心应手信得过的会计!希望昨天上山的萧让、金大坚两位头领,能帮得上忙吧!”
闻言西门庆一笑,喝了口酒,心道:“这可未必!萧让虽是圣手书生,金大坚虽是玉臂匠,但要让他们做会计,那不是逼着老虎上树吗?”
正这时,有小二抱着一张弓进來了,笑道:“西门头领,快船來了。聚义厅里正在因新头领上山设筵席做庆,这回
您一回來,可就十全喽!”
西门庆便起身道:“正好,会一会新來的两位弟兄!”
船轻水急,早过了水泊,到了金沙滩。西门庆直上三关时,已有晁盖听到西门庆回山的消息,带了梁山弟兄,全伙前來迎接。陈小飞轻功了得,第一个如飞而到,扑翻身便拜:“见过西门庆哥哥!”接着便是焦挺、吕方、郭盛飞奔而來,一个个笑逐颜开,拜倒在地。
西门庆急忙将众弟兄拉起,这时,晁盖引着大家已经來到面前,荫影地里一对对讲礼毕,晁盖便拉了西门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后,笑道:“一别两月,四泉兄弟倒晒黑了好些!不过听到兄弟你二入孟州,施妙计灭了害民的两千官兵,又斩了不贤的孟州知府,英名震动天下,大长我梁山泊的威风,哥哥心中实在替兄弟高兴!今日兄弟载誉而回,众兄弟别无相贺,就请四泉兄弟披红簪花,直上聚义厅如何?”
话音刚落,梁山众好汉轰雷般喝一声彩,不容西门庆分说,便乱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帮他脱下那风尘赴赴的旧衣,换上新袍子,把那大红绸子十字披红,胸前结一颗斗大的红花,开得灿烂的山花,林林总总插了一头。西门庆双拳难敌四手,只好任由他们撮弄了。大家摆布停当后,大叫一声:“去來!”架人轿抬起了西门庆,直上聚义厅。
进到聚义厅,阮氏三雄,刘唐这才将西门庆放下,西门庆这才拱手道:“众家兄弟,你们抬举我西门庆,也已经够了。在山下时,我听小喽罗们说,咱们山上又新添了二位英雄头领,却不知是哪两位?在下西门庆先有礼了!”
吴用笑道:“到底是四泉兄弟,礼数周到,不会冷了天下贤士的心。來來來!萧兄弟,金兄弟,上前和三奇公子见礼!”
西门庆身边的人丛左右一分,走上两上人來,身西门庆长揖,口称:“见过西门兄!”
西门庆定睛看时,左首一人,青衫乌帽,做秀才打扮,眉目棱棱,文气甚深,便还揖道:“在下清河西门庆,字四泉,江湖朋友抬爱,都叫在下三奇公子----却不敢请教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那秀才急忙道:“小生姓箫名让,字公让,祖居萧山县人氏,后來搬到济州城中居住。因小生善能摹写本朝诸家字体----苏东坡酝藉、黄鲁直流丽、米元章峭拔、蔡元长浑厚----因此四下里众人口顺,赏小生一个诨名儿,叫做圣手书生。今日能见到名震咱们山东八府的三奇公子,真邀天之幸也!”
右首一人,生得眉目不凡,资质秀丽,此时也上前深深作揖道:“小可姓金,双名大坚,生平开得好石碑文,雕得好玉石印记,所以人都叫小可玉臂匠。今日得见三奇公子西门庆,幸何如之!”
西门庆忙躬身回礼道:“原來是金兄大坚!在下早听说金兄所镌玉石,乃中原一绝。只可惜治印一职,为官府所垄断,致使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大坚兄空怀绝艺,却泯然于世人,实令人可深发一叹!今日既上得咱们梁山,兵符印信大坚兄一展身手之余,正好可以做几件传世之宝器,让世人都知道玉臂匠之手段!”
金大坚听了大喜,暗道:“我只恨平生无知音,原來知音却在这里!”当下深深拜倒,亢声道:“若诚能如四泉兄所言,大坚死亦无恨!”
西门庆急忙拽起金大坚,又向萧让笑道:“公让兄,本朝四家字体,你既然临摹已熟,何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别出机杼,自成一派,兄弟我翘首以待呢!”
此言一出,正挠到了圣手书生的痒处,萧让听了亦大喜,心道:“这位三奇公子果然是一品非俗!怎知我这几年來正潜心揣摩,苦思冥想要在本朝四绝之外,更创一路书法流派出來?只可惜困于家贫,整日家忙于生计还來不及,怎有暇忘情于书道?或许今日上得梁山,得遇这位三奇公子,正是我萧让的机缘,亦说不定!”
想到这里,萧让亦深深而拜,西门庆又将萧让拉起,大笑道:“今日在下回山,正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赶上了两位先生的接风筵席,且让在下來敬二位先生一杯!”
大家说笑着归座,饮了数杯后,西门庆便问道:“却不知公让兄和大坚兄是因何而上我梁山?”
“这个……”萧让和金大坚对望一眼,脸上都有尴尬之色。吴用便笑道:“四泉兄弟不知,这其中却有个缘故。”
西门庆便笑着向吴用举杯道:“假亮先生,愿闻其详。”
吴用拈须道:“要说起來,四泉兄弟流言惑敌的本事,真乃是得了孙武子用间篇之精要!就在五月间,你那‘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这几句谶语,就由东京传进了江州知府的耳朵里,又正赶上公明哥哥在浔阳楼上吃醉了,題了反诗,因此两下里发作,公明哥哥现在已经被下在江州牢狱里了!”
西门庆一听,便把酒杯一掷,直跳了起來,大声道:“这还了得?公明哥哥身陷监牢,众兄弟还有心思喝酒吗?若不早做良图,公明哥哥休矣!”
聚义厅中众好汉见了西门庆那发急的模样,无不哈哈大笑。公孙胜大笑之余,便道:“四泉兄弟有所不知,加亮先生早已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宋公明之事,早已安排得妥妥贴贴了!”
西门庆一听此言,腹中暗暗冷笑,脸上又惊又喜,向无用吴假亮抱拳拱手道:“原來假亮先生早已有成竹在胸,小弟愚钝,还求军师哥哥指点!”这正是:
窥破枢机惊水浒,掀翻阴阳闹江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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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吴用,摇着折迭扇,把着酒杯,飘飘然有天外飞仙之形状,笑着谦道:“小生之计,实小术尔,说來不堪一笑,呵呵,呵呵!”
西门庆便上前替吴用斟酒,巴结道:“便请假亮先生将妙策好生道來,也教兄弟一个乖如何!”
众好汉的笑声中,吴用怡然道:“四泉兄弟何必过谦,你心机灵动,亦有武侯遗风,只须再磨练数年,必可成山寨谋主,不在我吴加亮之下了,哈哈,哈哈!”
西门庆笑道:“小弟只盼如此,还请假亮先生指点!”
吴用拿足了身份,便摇头晃脑道:“前日时,有小生的至爱相识,江州神行太保戴宗前來梁山报讯,说公明哥哥在江州浔阳楼上吃醉了,題了反诗,被陷在了牢狱之中受苦,晁天王一听,便要点齐了兵马,下山去打那江州城池,救公明哥哥出來!”
西门庆听了摇头道:“天王哥哥虽然是义气为先,但这千里用兵,实非必胜之道,纵然杀败了沿途州县的官军,但未免敲山震虎,若惹得那江州城中惊恐起來,先斩了公明哥哥,岂不是竹篮打水,咱们弟兄好心办坏事,反倒要内疚一世!”
晁盖便把大腿一拍,喝彩道:“正是如此说,四泉兄弟见事,和军师当日亦不相上下!”
吴用摇着扇子道:“这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了,当日我便劝阻晁盖哥哥道,这一件事,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因此便请戴宗戴院长出马,请了萧让、金大坚两位兄弟上山,同聚大义!”
西门庆听了,一脸欣羡兼遗憾之神色,向萧让和金大坚拱手道:“小弟闻神行太保戴宗之名久矣,只恨不得一见,想不到公让兄和大坚兄却是戴宗戴院长之知己,戴院长一下说词,二位便上梁山聚义,若日后再见到戴院长时,还请公让兄和大坚兄替小弟引见!”
吴用听了大笑道:“四泉兄弟差矣,公让兄和大坚兄,与神行太保亦是初会,却是小生使计,只说泰安州岳庙里要写镌一道碑文,请他二人前去,待从梁山前经过时,却使王矮虎、郑天寿、杜迁、宋万这四位弟兄将他二人‘请’上山來,又派小喽罗抬了轿子接了两位兄弟家眷,只推他们在半路上中了暑风,要急急赶去看救,这一赶,便赶上咱们梁山泊來了,哈哈哈哈,!”
众人听了,都笑,西门庆便满斟了两杯酒,向萧让、金大坚道:“公让兄,大坚兄,假亮先生一心请二位上山,非为一己之私,乃求同聚大义,还请两位兄长莫怪!”
萧让和金大坚都摇头道:“岂敢,岂敢。网 ”大家把酒满饮了,都是哈哈一笑。
吴用继续道:“既得公让兄、大坚兄归心,我吴加亮胸中的妙计,自可一展宏图,那江州知府不是写了一封书信,要戴宗兄弟送上东京,讨如何处置公明哥哥的示下吗,咱们正好将计就计,便请公让兄做一封假回书,大坚兄刻一道假印章,让戴宗兄弟带回,只推是蔡京亲笔!”
西门庆大喜道:“假亮先生妙计!”
吴用拈须颔首道:“这假回书中自然要说:‘逆犯宋江,切不可江州施行,须当解赴东京,问明备细,于秋后菜市口当众明正典刑,以绝谣传,’如此一來,只要公明哥哥的囚车一出江州,就等于是已经送上咱们梁山泊來了!”
西门庆大声喝彩:“妙,妙,咱们梁山只须调动小股精锐兵马,于半路上劫夺了公明哥哥,再于宋家村接宋老太公上山,那时岂不是花好月圆,假亮先生,果然是智多星!”
吴用满面红光,外谦内傲地道:“哪里哪里,四泉兄弟谬赞了!”
西门庆此时已高高掣起酒杯,叫道:“兄弟们,为假亮先生安天下的妙计,走一个!”
聚义厅中众好汉轰然呼应,一齐干了这一杯。
西门庆放下酒杯,转头向萧让和金大坚道:“公让兄,大坚兄,那书信的草稿儿可在,祈请赐小弟一观!”
萧让便从袖中摸出一篇字稿儿來,往西门庆手中一递,笑道:“四泉兄要看便看,何必说得这般客气!”
西门庆展开只一看,便叫起好來:“果然书是蟠飞螭走,印是凤篆龙章,圣手书生和玉臂匠,当真是名不虚传,假亮先生此计若无二位帮衬着,却哪里能生出这等光辉來!”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了,纷纷举杯,为吴用、萧让、金大坚三人作庆,吴用只是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口地道:“雕虫小技而已,众家兄弟过誉了,过誉了!”
萧让、金大坚本來满怀高兴,却被吴用一揽子都打进了“雕虫小技”的十八层地狱,均是心中不喜。
西门庆冷眼旁观,见吴用已经被众人捧上了云端,这才清了清嗓子,用唱昆曲的腔调大惊了一声:“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他这一下卖唱突如其來,正红火热闹的聚义厅中,顿时被惊得鸦雀无声,众好汉纷纷转过头來,却见西门庆把着那封书信草稿儿,眉头皱得几乎要发出铜锁上锁时的那“咯嗒”一响,真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真实版写照也。
众好汉面面相觑中,吴用便皱起眉头道:“四泉兄弟,今日众兄弟高乐,你何苦做这悲戚之容!”
西门庆晃动着手中草稿儿,苦笑道:“并非兄弟危言耸听,只是看到这封书信中,有一个好大的脱卯处,足以令假亮先生妙计,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但救不得公明哥哥,反而要连累戴宗戴院长一条性命!”
此言一出,群相耸动,萧让和金大坚对望一眼,二人便齐齐上前,萧让道:“四泉兄,小生信中字体,和蔡京字体一般,语句又不曾差了,却敢问四泉兄,这脱卯又在何处!”
金大坚亦道:“小可雕的印鉴,非是自夸,实无纤毫差错之处,四泉兄这脱卯之言,又当从何说起!”
面对两位较真儿的艺术家,西门庆叹口气,觑着吴用,说出一番话來,这正是:
鼠质狐皮功不就,凤毛鸡胆计难成,却不知西门庆所说何言,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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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氏三雄抢出聚义厅,向西门庆一行人直追上去时,却见西门庆身边多了一人,却是小厮玳安。【/文字首发,拉牛牛
玳安早守在聚义厅边等着西门庆回家。却不料自家公子才从东京回来,足不旋踵,又要往江州去了,真是做梦也料不到的事情。情急之下,急忙跟了上去,西门庆却是步走如飞,若没有陈小飞拉着他,这小厮早跟不上了。
却听西门庆一边吩咐玳安别后的话,一边解下身上的包裹交代给玳安,让他将这些礼物转交给月娘,叮咛再三,话短意长。阮氏三雄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心中更增钦佩:“西门庆哥哥却不是无情人,实在是多情公子。可为了兄弟义气上头,却把这多情都不顾了。这般英雄男子,就是宋江哥哥在此,也要逊他一筹啊!”
西门庆打发走玳安,又问阮氏三雄道:“二哥,五哥,小七兄弟,你们跑这么快,却是为何?”
阮小二正色道:“今天山寨里必有一场大调动,小弟便要去金沙滩上,监管着使船。渡人渡物,疏忽不得啊!”
西门庆亦拱手道:“有劳二哥了!”
阮氏三雄更不多言,行过礼后,抢过西门庆头前,早跑得远了。
西门庆望着阮氏三雄的背影,心中突然一呆:“刚才阮二哥,为何对我自称小弟?方才走得急,却没注意到,此时想起,真叫个古怪!”
不多时,早到金沙滩,讲武堂众学兵,早已接了晁盖将令,火急带上了马匹军器,全伙都到。西门庆看了忍不住点头,自己只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军校的想法,却有林冲等人却渐渐把这想法丰满成了现实,可见智慧本无分古今上下,谁想得早了,谁占便宜。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讲武堂众学兵得了自己现代人文精神的略微启蒙,整个面目风貌,已和传统意义上的喽罗兵大不相同,他们这些人未来能成长到何等地步,实在是难以忖度,即使是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也无法给他们定以限量。
变革既然发生,就不是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扼杀得了的。
西门庆暗暗颔首,对身边吕方、郭盛道:“二位贤弟,讲武堂练兵果然得法!”吕方郭盛相视一笑,能得西门庆如此一赞,平日所受的诸般辛苦,尽都不枉了。
众人从众学兵中点了十人,牵了二十余匹马,带了些朴刀杆棒,直上大船。阮氏三雄早已安排妥当,棹歌声响亮,离了金沙滩,直驶过水泊。
西门庆和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等人牵马上岸,回头向船上的阮氏三雄拱手道:“众位哥哥兄弟,小弟先行,咱们江州揭阳镇再见!”
阮氏三雄齐齐躬身行礼:“恭送西门庆哥哥!”
西门庆一点头,翻身上马,一骑当先直驰了出去,飞奔二十里后突然省悟,诧异道:“小七兄弟叫我哥哥倒也罢了,为何二哥、五哥也跟着叫我哥哥?”
身边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互相看了几眼,焦挺便道:“我怎么觉得,阮氏三雄这哥哥二字,并没叫错?”
陈小飞正色道:“哥哥二字,西门庆哥哥当之无愧!”
吕方郭盛也道:“我们也觉得很自然啊!”
西门庆摇摇头,便道:“罢了!赶路要紧,这些字头儿上的意思,懒得想它了!”
一行人晓行夜宿,换马不换人,连日飞驰,一路留下通行暗记,给后来的梁山人马指路。这一日,早来到一座大山之前,西门庆见山势怪恶,便放缓了马速,对身旁众人道:“这山生得险峻,兄弟们小心了!”
吕方、郭盛扎住马,打着凉篷向山上看了半晌,也道:“哥哥说得不错!山林之中,不时有鸟儿无故惊飞,莫非其中有大伙在内?”
焦挺便遮到西门庆身前护卫。西门庆吩咐众人道:“大家小心冷箭,兵刃都准备到最顺手的位置,慢慢前进!能花钱解决的事,就让孔方兄去吃苦好了!”
大家闻言一笑,紧张的心也略放松了些,一行人收敛紧了马匹,顺着道路缓缓而行。
到了一个大拐弯儿处,众人目光都是一凝,只见当路已经放倒了好几株大树,树后林林总总站了二三十条壮汉,一个五短身材黑面皮的汉子,正坐在当先第一株放倒了的树身上,看着这边冷笑。
这黑矮汉子侧旁远处,另有一人,斜倚着一株枯树,正在那里摩弄着手中的一枝横笛。笛生七孔,长一尺四寸,盎然有古意,持笛人生得面容古怪,清矍如画上瘦骨棱棱的神仙一般,背后却不背宝剑,只有赤铜刀两口。
西门庆一见,心中顿时恍然大悟:“不用问,此处便是黄门山了。这两个领头的人,若不是铁笛仙马麟和九尾龟陶宗旺,却又是哪个?摩云金翅欧鹏呢?嘿嘿!神算子蒋敬呢?我西门庆来了!”
在他做梦娶媳妇正想美事的时候,就见那坐在树身上的五短身材黑面皮汉子大声道:“兀那几个客人!咱们黄门山的大王,你们想必也听说了!只要钱,不要命!晓事的,乖乖把包裹打开,让老爷我验看,按规矩,值百抽十,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若是真心实诚的穷苦人,不但不收买路钱,还有路费相赠。可若是哪一个杀千刀的敢在老爷眼下弄虚作假,抖了出来,咱们三刀六洞,莫怪手下无情!”
西门庆低喝一声:“下马!”便当先下马,先解下背后的日月双刀,故意往旁边的石上一倚,先示以无恶意,这才上前道:“久闻黄门山四位英雄好汉之名,对面那位,可是光州人氏,江湖人称九尾龟陶宗旺的吗?”
那黑矮汉子一跃而起,大声道:“这位公子却是甚么来路?竟然如此好眼力,识得我陶某人的根底?莫非,你是官府的走狗不成?”
说着一挥手,四下里刀光闪亮,耀人眼目。这正是:
仿佛当年鸿门会,依稀往日赤壁危。却不知西门庆如何应付,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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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山众喽罗一亮兵器,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和带着的讲武堂学兵们也把兵刃都拽了出來,倚马而列阵。
西门庆看着双方剑拔弩张,蓦然间仰天长笑。
九尾龟陶宗旺手中此时也抄起了一柄铁锹,严阵以待。却见西门庆大笑,不由得与斜刺里铁笛仙马麟对视了一眼,喝道:“兀那汉子,你笑个甚么?”
西门庆笑道:“我笑只笑,黄门山四位头领何等英雄,怎的见风就是雨,还沒分出个青红皂白,就摆出这么恁大的阵仗來了?”
陶宗旺闻言涨红了脸,喝道:“你这厮……”
话未说完,那边铁笛仙马麟咳嗽一声,打断了陶宗旺的喝斥,缓缓步上前笑道:“这位兄台,谈吐不俗,却不知是该如何称呼?”
西门庆拱手道:“江湖后进,无名小卒,薄名不敢有辱铁笛仙尊耳。今日小子们身有要事,借路宝山,不敢违了道上的规矩,该多少买路钱,就此献纳,可若说小子们是那等官府的走狗,却不敢应承。”
马麟听了眼前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西门庆几眼,沉吟道:“听兄台这么一说,必然也是线上的朋友了?却不知老大在哪里开山立柜?便请明言,说不准还是一脉的香火。”
西门庆笑道:“微名不足挂齿。小子们身有急事,还请马头领准许我们弟兄交钱走路。”
马麟哈哈一笑,把眼睛转到了西门庆身旁的日月双刀上面,将手一伸道:“可否借兵刃一看?”
西门庆慨然道:“自当奉命。”说着双手捧起宝刀,倒转刀柄,向马麟递了过去。
马麟接在手中,左手拇指一按绷簧,“呛啷啷”双刀出鞘,山道上顿时亮起一道电闪來,首当其冲的马麟和旁边的陶宗旺都是吃了一惊,猛喝一声彩:“好宝刀!”
陶宗旺倒拖铁锹,走过來和马麟细细看刀。马麟心中暗想道:“江湖上使双刀的好汉倒也不少,却从來沒听说过有哪一个如此这般的青年英雄的!此人到底是谁?陷我黄门山重围之中,竟然还是谈笑自若,如此英雄了得?”
马麟这里思忖,那里陶宗旺却是越看越爱,便向马麟说道:“三哥,这两柄双刀,真是宝器。依兄弟说,不如便收來了当买路钱,三哥你背上这两口赤铜刀,也该换换啦!”
一听此言,焦挺、吕方众人都是愤然变色。
马麟哈哈一笑,将日月双刀还鞘,悠然道:“四弟,咱们黄门山在这里设卡子收买路钱,天公地道。可若是见宝眼开,却收缴起江湖上朋友的兵器來,那成个甚么话?哥哥我虽然也是使双刀的,但比起这两口宝刀來,我更爱的是江湖上的义气,可不能让江湖上的朋友们都说,咱们黄门山眼皮子浅,沒的把大哥二哥的名号都玷辱了!”
陶宗旺听了,黑脸上漾出羞红來,抛开手中铁锹,向马麟拜倒:“三哥教训得是,方才是兄弟我莽撞了!”
这边马麟急忙将陶宗旺扶起,那边西门庆却是暗暗点头,心道:“宝货在前而不动心,看來黄门山四杰果然不是那等浅陋的人物,这四位英雄好汉,大可交交!”
马麟扶起了陶宗旺,手指一拨,刀柄在前,将日月双刀还了回來,笑道:“看來是马麟孤陋寡闻了,竟然无法从兵刃上看出这位兄弟的來路,惭愧啊惭愧!”
西门庆背好了刀,拱手道:“今日实在是失礼了,待在下身上事过后,必然重上黄门山,向各位好汉赔罪。”
见西门庆始终不说出名字,马麟心下越來越是好奇,一边派手下的小喽罗上去揣摸这行人行李肥瘦,一边同西门庆搭话道:“却不知兄台风风火火,意欲何往?”
西门庆道:“江州城中,在下们身有要事,不得不火速赶路,既蒙马头领放行,足感厚意。”
说着话,揣油水的小喽罗已经估算完毕,一头钻进旁边的树林子里去了。
过不多时,小喽罗又一头钻了出來,站到一块大青石上吆喝道:“过路的客人听真了!我家大王根据你们带的银钱财物,头口马匹,把那买路钱掐去零碎,许你们用实物相折抵,这匹,这匹,还有这匹----且留三匹马下來吧!”
大宋缺马,因此马价居高不下。说实在的,这黄门山的帐算得确实丝丝入扣,以西门庆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价算,取三匹马折抵买路钱确实不算过份,还算是看在江湖同道面子上,给了大优惠呢!
问題是,这黄门山相马的眼光忒也毒了些,他们看中的马,却是西门庆、吕方、郭盛的坐骑,两白一红,都是他们骑惯了的,却叫他们怎舍得放手?
吕方、郭盛都把眼來看西门庆,西门庆便向马麟拱手道:“马头领,不是咱们弟兄小气,这回去江州,我们是马不停蹄的星夜赶路,带的马虽多,却要轮流乘换,即使是这样,还唯恐误了大事----不如这样,今次我们厚纳买路钱,待回來的时候,再送马三匹,却不知意下如何?”
马麟踌躇道:“这位兄弟,你不知道,我家大哥是军官出身,最是个爱好马的,你这里这些马匹从他眼下过,他不全留下你的,已是看了江湖上朋友的义气了!现在你还要推三阻四的,却不是惹他生气吗?”
陶宗旺在旁边也是连连摇头,说道:“你们恁多人,恁多财物,咱们黄门山只要三匹马,我家二哥已经算得忒便宜了!你们若再讲价钱时,只怕我大哥把脸子一摔,叫你们光着脚板过这黄门山!”
西门庆皱眉道:“在下们确实是有急事在身,赶路程!若是平时,几匹马又算得了甚么?好汉们义气相投时,便是全留下,也等闲事尔!可这回确实是十万火急,有这些马,还恐误了大事,若无马时……”
马麟见西门庆眼光急切,便摇手道:“罢罢罢!都是使双刀的,我这便去大哥那边替你说个方便,我家大哥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若你能住进他的心里,莫说是这三匹马,便是骅骝绿耳,紫电超尘,他也忍痛割爱了!”
西门庆便深深躬身道:“多谢马头领了!”
马麟转身进了背后的树林子,大步來到两个人面前,抱拳道:“大哥,二哥!”
林中二人正是摩云金翅欧鹏和神算子蒋敬,这是绿林好汉剪径时的规矩,有明有暗,因此他们二人隐在林中不出,为马麟和陶宗旺二人的后殿。见到马麟进了树林,都推开手边的棋枰,笑吟吟地从树桩上站了起來,抱拳道:“三弟,那些人可留下马匹过去了吗?”
马麟道:“大哥,二哥,那为首的客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有急事,无马不成行,小弟心软,因此进來向大哥二哥讨个情,这回且容他们去吧!”
蒋敬听了大笑道:“三弟素來眼高于顶,今日怎的替不相干的人求起情來?”
马麟眼看着欧鹏道:“小弟观那领头之人,其人气势谈吐见识,皆非等闲之辈。因此小弟心上爱敬他,便想着宁可不做这单买卖,也要交他这个朋友!只是不敢自专,便进來请大哥二哥的示下!”
“哦?!”欧鹏和蒋敬对望了一眼,欧鹏便点头道:“是何等人?竟然能得三弟如此青目?说不得,此人我还须一见,倒要看看,是甚么英雄好汉,能令人如此心折?”
蒋敬便道:“去來去來!若真是英雄好汉,哪里还收甚么买路钱?我等兄弟理当各出梯己,送他盘缠上路才对!”
欧鹏和马麟都笑,皆道:“理当如此!”说着,三人并肩而出,來到大路前。
西门庆眼见马麟身后跟出來两人,为首一条大汉,身高腿长,两眼如电,披着一领大披风,举步处威风凛凛,意气昂昂,西门庆一见便喜,知道此人必是摩云金翅欧鹏;后面一人生得高额尖峰,满脸精悍之气,腰间插着几筒削尖了的竹算筹,不是神算子蒋敬又是哪个?
一目之下,西门庆便忍不住心中欢悦之情,暗中思忖道:“哈哈!今后梁山货物堆栈的统筹安排,可就有了主儿了!”想到得意处,真是春喜上眉梢啊!
当下抢步上前见礼:“见过欧头领,蒋头领!”
欧鹏、蒋敬急忙还礼,再看西门庆时,却见他一派英风锐气,两目湛然生光,身后相跟的伴当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一般。欧鹏、蒋敬心头都是暗惊,均想道:“俺们黄门山是小地方,哪里能承望今日竟然來了这么多豪杰?怪不得三弟如此敬重于他,此人确非池中之物!”
当下欧鹏再不敢怠慢,拱手道:“这位兄弟今日到我黄门山,我们四兄弟敬重阁下是条好汉,买路钱甚么的,再也休提!咱们绿林中人,讲究个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还请好汉赏下名号!”
西门庆微微一笑,这才亮出姓名。却正是:
道破大姓知天幸,说出高名见月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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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见黄门山四杰齐聚,这才款款言道:“既蒙欧鹏大哥亲身动问,小弟若再隐藏姓名,便显不恭了!小弟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号四泉,江湖人称三奇公子!”
话音未落,陶宗旺早跳了起來,大声道:“啊也!莫不是梁山泊义薄云天的西门头领?”
西门庆抱拳道:“在下正是梁山西门庆!”
话音刚落,陶宗旺抬手便给了自己重重一个耳光,大叫道:“方才我见西门庆哥哥推三阻四不给马,心里还在暗中骂你,伤犯了哥哥,小弟该打!”说着左右开弓,便重责起自己來。
西门庆急忙拢住了陶宗旺的双手,急道:“这是怎的处?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却是折杀西门庆了!”
蒋敬和欧鹏、马麟互相对望一眼,却冲着守护着马队的众人施礼道:“几位英雄,气慨不凡,却不知是何等人物?还请一见。”
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等人手中的兵器早已垂了下去,见蒋敬上前行礼,焦挺便暗中推吕方道:“吕兄弟,你上前答话。”
原來按照年纪,理当是最大的焦挺上前说话,但焦挺自觉自家长得寒碜,因此不争着出这个头,只是推让吕方抛头露面。吕方郭盛都是万里挑一的帅小伙儿,倒是到了金鸾殿上,也失不了梁山的体面。
吕方也顾不上推辞,将手中弓箭交到郭盛手里,上前抱拳拱手道:“在下小温候吕方,身后这几位兄弟,是沒面目焦挺、赛仁贵郭盛、十二烽烟陈小飞。今日有急事,跟随西门庆哥哥往江州去,却不想于此处得见黄门山四位好汉,真是万千之喜!”
蒋敬也听过吕方、郭盛的名号,闻言眼前一亮,抱拳拱手道:“原來是名震山东道的两位双戟将军來了,便请兵器一见如何?”
吕方郭盛互相对个眼色,两人一伸手,便把两条画戟高高地掣了起來。
北宋军器中,并无画戟编制,吕方郭盛都是自成一派的独门路数。此时两条镔铁戟一出,蒋敬心头再无怀疑,向欧鹏、马麟、陶宗旺使个眼色,扑倒在地向西门庆纳头便拜:“见过西门庆哥哥!”
欧鹏、马麟也跟着拜下,陶宗旺正在西门庆手中用力挣扎,竭力要痛打自己耳光向西门庆悔罪,突然见三位哥哥都拜下去了,急忙也跟着跪倒在地。
西门庆心中一阵小得意之余,也恭恭敬敬地跪倒叩拜相还,言道:“四位好汉请起,小弟愧不敢当!”
蒋敬便垂首道:“俺们弟兄四个,早就听闻‘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大名,却想煞也不能见面!今日有幸,西门庆哥哥路过荒山,小弟们不知钦敬,倒收起买路钱來,却不是反失了上下?便请西门庆哥哥责罚,纵是刀斩剑刺,亦不敢有丝毫怨心!”
西门庆急忙宽慰道:“常言说得好,不知者不罪!今日之事,是我们弟兄來得急了,却如何能怪得四位?兄弟在江湖之上,也早听说过黄门山四位好汉大名,今日相会,大慰平生,且请起來说话!”
大家剪拂了,各自站起,西门庆又唤过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來厮见了,各各讲礼毕,便都把马拉进了树林荫凉中,坐下说话。
欧鹏叉手不离方寸,恭声道:“四泉哥哥,今日既來到我黄门山,便请上山,让兄弟们置酒款待,也尽一尽地主之谊。日后兄弟们行走江湖,也更有的说嘴了!”
西门庆拱手还礼道:“欧鹏哥哥,盛意心领了,只是小弟身上还有大事要办,实在不敢耽搁。待事情完结,小弟再上黄门山,到大寨领一杯罚酒!”
马麟道:“早听西门庆哥哥左一句急事,又一句大事,却不知是何等要事,竟然如此十万火急?”
西门庆一边往焦渴的喉咙里灌水,一边说道:“四位好汉有所不知,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说着,把宋江失陷江州,命在旦夕的事情,略说了一遍。
欧鹏听了,霍然而起,慨然道:“原來如此!若不是四泉哥哥所言,岂不误了大事?兄弟不才,山寨中也有三五百人马,愿听哥哥指挥,同往江州,共救宋公明!”
西门庆一听之下,大喜过望,便翻身拜倒:“若有四位好汉相助,救公明哥哥之事,更有把握了!”欧鹏四人急忙跪下相扶,大家会心一笑,彼此间再无隔阂。
待得梁山众人都喝过了水,饮了马,精神都是一振,西门庆便跳起來道:“四位兄弟,今日足见盛情,但救人如救火,小弟却要紧着赶路了!”
蒋敬这时仔细巡视了人马回來,闻言拦阻道:“四泉哥哥且慢!都说欲速而不达,小弟方才看了,哥哥众人虽然可以支撑,但马力却有些不继,若再逞强跑下去,若伤了马匹筋力,反倒不美。不如且先到小寨歇马,马匹们刷洗饮遛之时,哥哥便先好好安睡一觉,也养一养精神体力,却不是两全其美?”
西门庆摇头道:“这个……只是公明哥哥此时身陷在囹圄中,望眼欲穿,只待众兄弟救命,我等只恨身无双翼,却如何顾得上歇息?”
蒋敬笑道:“也不争在这一刻。四泉哥哥容禀,从黄门山到江州境内,你们走的这条官道是弓背,小弟知道一条小路是弓弦,四泉哥哥且在我等山寨中安歇半夜,待养足了精神马力,那时我寨中也准备停当了,便由小弟们做马前卒,引领哥哥走近路前往江州,倒比你们这般急着赶路还更要快上三日!”
西门庆一听,便点头喜道:“我倒忘了,四位兄弟久住在黄门山,地形熟悉,比起我们这些外來的沒头苍蝇,却是强太多了。既如此,小弟我也就不客气了,这便上山叨扰四位兄弟一回!”
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听了大喜,掌起得胜鼓,敲起得胜锣,簇拥着西门庆一行人直上黄门山山寨。这正是:
须知英雄有天处,且看公子布奇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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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门山上,西门庆一觉睡醒时,夜空中正是一梳弯月窥人。西门庆更不停留,当下叫醒众人,商量连夜赶路之事。
对着黄门山四筹好汉,西门庆作揖行礼赔话道:“四位哥哥莫怪西门庆性急,如今公明哥哥有难,小弟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寝,说不得,也只好辛苦大家一回了。待救出公明哥哥來,小弟亲自把酒执壶,给四位哥哥道乏!”
黄门山四好汉连称不敢,大家对望一眼,心中都感叹,江湖上都说三奇公子义气为先,兄弟面上最是情长。从前还只是将信将疑,今日一见,才知果然是名不虚传。当年他为救打虎英雄,以德报怨,泼尽十万贯家财,千里上东京;今日又为了郓城及时雨的性命,披星戴月,冒暑冲寒,只怕迟了一时半刻----如此英雄人物,当世真唯此一人而已!
当下欧鹏便恭恭敬敬扶了西门庆到黄门山聚义厅当中虎皮交椅上坐下,慨然道:“昨日兄弟们已经说了,从今之后,共听四泉哥哥将令!男儿一言,快马一鞭,今日便请哥哥下令,兄弟们赴汤蹈火,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西门庆便四下拱手道:“事急矣!我也顾不得甚么强宾不压主的名声物议了,兄弟们且恕我乱來之罪吧!”
话音未落,厅上厅下众人齐齐声喏,表示愿听指挥。西门庆这才道:“小弟斗胆,要烦请蒋敬、陶宗旺两位哥哥,轻装简骑,与我做向导,抄近路前往江州。”
欧鹏、马麟一听发急,便出列道:“四泉哥哥,小弟们也有效力之心,为何哥哥不用我等?”
西门庆笑道:“两位哥哥有所不知。为救公明哥哥,我梁山出动大小头领多人,我西门庆只不过是开路先锋而已。为免引起官府注意,大家分队而行,这黄门山山路之上,这几日必然有好一场热闹!因此小弟想烦请欧鹏、马麟两位哥哥,就在此处专接我梁山弟兄,再派出小喽罗做向导,走近路引他们前往江州揭阳镇上会齐。”
蒋敬沉吟道:“我等弟兄,和梁山朋友都是初会,还要请西门庆哥哥留下甚么信物,免得生了误会,反而不美!”
西门庆点头道:“蒋敬哥哥不愧是神算子,事事想得周到。方才我已经手书短信一封,再留下我的双刀做表记,我梁山弟兄们见了,再无不信之理!”
想了想,又道:“我梁山弟兄中,不乏脾气火爆之辈,为救公明哥哥连夜赶路飞驰,只怕大家肚中都憋了无数的鸟气。若会面时,他们中的某些人有甚么眉高眼低,还望欧鹏和马麟哥哥看在小弟的面上,恕他们一恕,待救出了公明哥哥,小弟带他们专给受了委屈的弟兄们负荆请罪!”
说着,西门庆离座,先向黄门山四头领一拜。
欧鹏等人急忙抢上扶住,都道:“西门庆哥哥折杀我们了!既然有此吩咐,來日便是贵山的弟兄莽撞之下,把大唾沫吐在咱们脸上,也不过是个唾面自干罢了!哥哥尽管放心,决计误不了搭救宋公明的事体!”
西门庆大喜道:“既如此,小弟再沒什么可悬心的了,就此告辞!”
当下西门庆带了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由蒋敬和陶宗旺做向导,投江州近路而走,欧鹏、马麟二人直送得他们看不见人影,这才回來,二人都是夸奖西门庆义气不尽。
欧鹏便道:“三弟,大丈夫在世,能和四泉哥哥这等人物共一日事,也胜于同那等庸人厮混百年!今日四泉哥哥把这等大事都交到了咱们弟兄肩头上,若咱们办坏了,今后还有脸在绿林中行走吗?”
马麟也道:“大哥说的是!小弟这些天,便住在山脚下道路上!若漏脱了梁山朋友一人一骑,小弟也沒脸去见四泉哥哥,就此一刀抹死了便算!”
欧鹏重重点头道:“正是这话!”
二人发了狠,带了西门庆的书信双刀,就命小喽罗在当路扎下了帐篷,瞪大了眼睛等着接应梁山人马,不提。
单说西门庆一行人,在蒋敬、陶宗旺的带领下,抄近路往江州赶去,一路风尘赴赴,早到了一座高岭之下。蒋敬便道:“好了!过了这道揭阳岭,便是浔阳江,到江州却是水路,相去已是不远了!”
西门庆便道:“只盼咱们來得还不迟,不会误了公明哥哥和戴院长的性命!”
陶宗旺却道:“自古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助。有西门庆哥哥这等吉人,若老天都不助着,那还有天理吗?西门庆哥哥且放宽心便是!”大家哈哈一笑,齐过岭來。
行了半日,巴过岭头奔到岭脚下时,却见绿荫影里现酒旗,隐隐约约的露出一角草舍茅檐的酒店來。众人赶了半天路程,正当饥渴难耐之时,见有酒店,无不欢喜,当下拍马过去一看,却见那小酒店背靠颠崖,门临怪树,前后都是草房----最令人沮丧的是,酒店门上挂着锁,门前的杂草都长了恁长,也不知歇业多少天了!
西门庆心中暗想道:“这座酒店,应该就是催命判官李立当家,却不知这李立跑哪里去了?”
蒋敬拂了拂头上的汗,说道:“前方几十里地,就是揭阳镇,那里却是个人烟稠密、市井繁华的大去处,大家休辞辛苦,且再赶些路程,就到揭阳镇上休息吧!”
众人应和一声,催马飞驰,几十里地转瞬即到,寻了家大客栈,只说是北地贩马的客人,先來打尖儿,后面还有大伙儿要到,因此包了个大跨院,吃饱喝足洗漱了,先安安心心睡一觉。
等养歇足了精神,西门庆聚起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蒋敬、陶宗旺,在屋中议事。
西门庆道:“在梁山时,已经和众兄弟商量好了,要在这揭阳镇上会齐,当前的要务,一是准备迎接梁山、黄门山众家兄弟到來;二是打探江州城中,公明哥哥和戴宗哥哥的安危;若吉人自有天相助,两位哥哥性命无妨,第三就是要准备大船,安排劫牢反狱了。那时这梢工水手,却需精心务色才是,若用不得人,只怕会误了大事!”
焦挺道:“三哥,只要咱们梁山三阮头领來了,再加上讲武堂中那些学兵都是惯使船的,这小小浔阳江,又算得了甚么?三哥莫不是多虑了吧?”
郭盛却道:“大哥可不是多虑。浔阳江上,这天时地理水文,都和咱们梁山有所不同,阮氏三雄水上本领再大,到了这陌生的地方,只怕还是要先发几个晕才对!因此大哥才说,要精心务色熟知本地水文地理的梢工水手,这个却不是顽的!”
吕方点头赞道:“正是如此。交兵见仗,地理水势不定,必然输得干干净净。大哥却不是多虑,正是想得长远。”
焦挺听了,惭愧道:“唉,我这老粗,白上了讲武堂,也不知甚么时候,才能追得上两位教官兄弟了!”
大家哈哈一笑,旁观的蒋敬却暗想道:“怪不得梁山威名远震,吕方郭盛这等将才,平常山寨哪里及得?”
这时陈小飞进屋抱拳道:“几位哥哥,小弟已经打听明白了。原來这揭阳镇上有弟兄两个,都是了不起的豪强人物----哥哥叫做沒遮拦穆弘,弟弟叫做小遮拦穆春,这兄弟二人一身好武艺,更兼结交官府,手段奢遮,四下里黑白两道人物,都卖他们面子。咱们既然号称贩马來到了这镇上,若不拜望拜望他们,只怕便露出了破绽。”
蒋敬听了,暗暗点头:“四泉哥哥麾下,果然都是好人才,这陈小飞轻功了得倒也罢了,最难得的是有这等七窍玲珑心,虑事如此周祥。”
当下便起身拱手道:“四泉哥哥,小弟也听说这江州有三霸----揭阳岭上下,是混江龙李俊和催命判官李立一霸;揭阳镇上,是沒遮拦穆弘和小遮拦穆春兄弟俩一霸;浔阳江上,是船火儿张横和浪里白跳张顺兄弟俩一霸----这江州里里外外,作私商,犯私盐,鱼行黑市,皆以这六人为首,而其中尤以混江龙李俊最是了得!”
西门庆听了便点头笑道:“我正愁沒地方去寻觅信得过的梢工水手,小飞兄弟这一说,倒启发了我的思路。既然那穆家兄弟也是道上的朋友,咱们便上门去拜会拜会。江州的三霸,平日里我亦有耳闻,今日正好见上一见,看他们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都是有担当的好汉!”说着长身而起。
屋中诸人,都陪着西门庆站了起來。陈小飞便道:“既如此,小弟且去采办各色水礼,免得失了礼数。”
西门庆听了却笑道:“小飞兄弟且慢。若依礼拜见,那穆家哥儿俩却哪里会把咱们这些马贩子瞧在眼里?说不定只派个管家的出來,就把咱们兄弟打发了,却不误了大事?且待哥哥我略施小计,管教那穆家兄弟先吃上一惊,再不敢小觑咱们弟兄!”这正是:
施展移山捉月手,打动翻江倒海人。却不知西门庆计将安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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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行人,随了穆大进庄,一路上只见房舍整齐,庄客骁勇,于无声处便露了一股凌人的威势出來,西门庆心中暗暗点头:“怪道这穆弘号称江州三霸之一,果然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只是这庄上的些许气象,就与别处大大不同。”
须臾來到客厅,穆大躬身道:“客人稍候,待小人先进去向庄主通报一声。”说着进厅禀告,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喝道:“叫他们进來!”
门外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诸人听到那庄主的声音中满是骄横之意,连个“请”字都不下,仅仅是一个“叫”字,无不心中大怒,大家彼此对视,目光中全是不服不忿。蒋敬看得分明,却见只有西门庆面上古井无波,不露丝毫喜怒之色,向着厅中出來的穆大一点头,昂然而入。蒋敬心中感叹:“果然是三奇公子!安得荣名,耐得羞辱,渊可测其深,其人不可测其深矣!”
当下众人一起入厅,却见大堂正中,高踞双座,两条大汉脸露笑容,彼此轻声说话,却是正眼也不往进來的众人身上瞧一瞧。厅中左右还坐了七人,左三右四,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行人上下打量,那一堆金锞子黄澄澄光灿灿的散在右方最末一人身畔的桌案上,却沒有一人多看一眼。
蒋敬见了这般阵势,心中也不禁有些恼怒:“这穆家庄,真个是好生无礼!”
无人招呼下,大厅中气氛陡然间显得紧张起來,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蒋敬、陶宗旺一众好汉都把眼光落到了西门庆身上,看他如何示下。
却见西门庆背负了手,眼光先在大厅中四下里转來转去了好一会儿,这才落在了正中的那两个人身上。
看着左首那条面似银盆身似玉,头圆眼细眉单的大汉,西门庆笑道:“这一位好汉坐着主位,气慨又是如此不凡,真如灵官佑圣一般。若在下猜得不错的话,阁下想來必是此间庄主,江湖人称沒遮拦的穆弘了!”
穆弘听了,这才转过眼來,略向这边瞅了一瞅,厅中便似打了道电闪相似,一时间若有凛凛寒气,扑面而來,吕方、蒋敬等人心头都是打了个突儿,暗道:“好厉害!”
西门庆恍若不觉,悠然看着正中右首坐着的那条八尺大汉。却见他眉浓眼大面皮红,髭髯若垂千条铁钱一般,英华内敛,便笑道:“这一位,既能和沒遮挡并驾齐驱,脸上又有些水锈,若不是浔阳江浦上第一位豪杰混江龙李俊,却又是哪个?”
李俊听了,抬头向西门庆看了一眼,缓缓点头道:“这位兄台好眼力!”却是声若铜钟,仅仅是一句话,便见内功精湛,真气了得。
西门庆向穆弘、李俊一抱拳,眼光已经转到了右首第一的那条大汉身上,只见其人身躯七尺,黄胡须、红头发,一双三角眼因为常年见水的缘故,布满了红丝,容貌形状好不吓人。胸有成竹之下,便笑道:“江湖上都传说船火儿张横冲波斩水怪,跃浪控飞鲸,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不愧是小孤山下第一筹的英雄!”
张横听到西门庆说自己是小孤山下第一筹的英雄,心中大喜,笑着向西门庆一抱拳,探身向自己下首的那人悄悄问道:“兄弟,这客人刚才说我什么斩水怪还有鲸鱼啥的,那是甚么意思?”
他下首的那条汉子,头上挽着个空心红的一点鬏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裈,生得面如敷粉,高挽着的袖管和裤腿,露出的肌肤都是雪炼一般白。此时听得张横见问,便苦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哥哥,那是客人在夸你水性好!”
张横听了,咧开了口无声大笑,一时高兴得合不拢嘴。
西门庆却把目光转到了张横下首的那条汉子身上,抚掌道:“水中的好汉,走遍三江五湖,本事高强的何止千百?但既要本事高强,又要形相出众者,唯浪里白跳张顺一人而已!眼前这位,莫不是张顺张二哥吗?”
张顺便站了起來,拱手道:“不敢当,小弟正是浪里白跳张顺,江湖上些须虚名,却是当不得真。”
西门庆亦拱手还礼,笑道:“张二哥太谦了!”说着,将目光转到张顺下首那人身上。
却见那人也紧盯着自己这边,赤色虬须倒竖,红丝虎眼圆睁,倒似在盘算着在人身上哪一处下刀一般。西门庆便笑道:“这位好汉,头上脚下,有千条煞气;身前背后,起百步威风。莫不是揭阳岭上,江湖人称催命判官的李立?”
李立向李俊那边看了一眼,这才向西门庆点了点头,拱了拱手,瓮声瓮气地道:“咱家正是李立!”
西门庆点头道:“今天过揭阳岭时,却见岭下李大哥的酒店关着,只说咱们缘悭一面,心中正在惋惜,沒想到却在穆家庄上会着了,当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眼光往李立下首那人脸上一相,却见他眉眼生得同穆弘有些相似,只胡子少些,欠缺了一等威严的气象,便点头道:“这一位,必然是小遮挡穆春了!揭阳镇上兄弟并称双杰,果然是名不虚传!”
穆春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伸指在面前金锞子上一弹,起身抱拳道:“这位客人,出手如此阔绰,却又这般好眼力!却不知是哪一条线上的朋友?”
西门庆笑而不答,只是身子一转,眼睛看着左首椅上三人,又向李俊那边看了一眼,沉吟道:“龙行处必有风雨相随,若无风雨,神龙无势。这左边座位头上的两位兄弟,莫不就是混江龙李俊的左膀右臂,江湖人称出洞蛟童威和翻江蜃童猛的童氏双雄吗?”
童威童猛都站了起來,向西门庆抱拳打躬道:“这位客人真是法眼无差,小弟们佩服!”
西门庆连连摇头,看着左边座中最后一人叹气道:“甚么法眼无差,说來真是令人惭愧!这一位兄弟,在下却是说甚么也认不出他的來路了!”
其实,西门庆早知道这人就是病大虫薛永。但穆弘穆春、李俊李立、张横张顺、童威童猛,都是江州有名豪杰,认出他们來,虽见得眼光锐利,却也不足为奇,但若是叫破薛永的名号,倒显得自家多智近妖,只怕要令这些陌生好汉亲近之心大减,防备之心大增了,因此西门庆这才见好就收,以免锋芒太过,招人所忌。
薛永能坐在这里,全是因了宋江的功劳。他流落江湖,以使枪棒卖艺为生,前些日子來到揭阳镇,因不懂规矩,沒有参拜穆家兄弟,就去镇上卖艺,结果恼了小遮拦穆春,便吩咐镇上人,不许赏他钱财,将他白尴尬在那里,亏得宋江离了梁山泊后,经过这里,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便赍发了他十贯钱,让薛永下了台。
穆春见宋江强出头,当然不干,双方争竞起來,穆春不是薛永对手,吃了亏,回家寻了哥哥穆弘找场子。穆弘出手捉了薛永,又带着庄客连夜追赶宋江,直赶得宋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跑到浔阳江滩头坐上了张横的黑船。
张横见两个押解宋江的公差言语间处处奉承宋江,便认定他们是蛇鼠一窝的奸贼,船到江中,便翻了脸要杀人害命,幸亏被混江龙李俊撞上了,又救了宋江一次。为什么说“又”呢?因为在过揭阳岭的时候,催命判官李立也误认宋江和公差是官匪一家,因此把蒙汉药麻翻了他们,若不是李俊及时上了揭阳岭,宋江早就被开膛剥皮多时了。
李俊又救了宋江,便引宋江与张横、穆弘兄弟相见,大家都久仰郓城及时雨的名头,自然是干戈尽释,穆弘早把薛永放了出來。
托了宋江的面子,薛永便安身在了穆家庄,穆弘穆春也爱他武艺好,拿他当兄弟般相待,商量甚么大事时,堂上也从不会缺他的位置。但毕竟他是初來乍到,比起这些土生土长的江州豪杰來,总是似乎隔阂着一层。
今日见西门庆一入大厅,流目所至,便将厅中众人底细窥得明明白白,薛永心中十分钦佩,见西门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便起身抱拳躬身道:“在下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哪里比得上江州众豪杰?客人认不出我,那是理所当然,却和眼力无关。”
西门庆见厅下众人,面上都有佩服之色,唯有厅中穆弘李俊两个,依然是安之若素,显然西门庆的识人之明,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于是西门庆心中暗道:“若不再显一显本事,哪里能惊得了他们二人?”
因此西门庆向着薛永抱拳还礼,同时赞叹道:“这位壮士,坐如钟,站如松,举止间却不是寻常绿林中的手段----阁下莫不是军中出身吗?”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这正是:
未知大鹏來南北,先见神目辨西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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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永祖贯是河南洛阳人氏,祖父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只因恶了同僚,不得升用,子孙不得不流落于江湖,靠使枪棒卖药度日。【文字首发拉牛牛薛永是家传的武艺,在军中熬练出来的筋骨,自然与平常绿林手段不同,这些细微之处,体现在行止坐卧之间,普通人哪里能分辨得出来?
厅中众人,识得西门庆眼力见微知著,尽皆惊得呆了。薛永更是举手过顶,深深行礼,哽咽道:“小人祖父,当年正是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也曾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汗,只恨朝廷昏庸,黑暗遮没了军中,让先祖流血又流泪,连子孙后代也受着牵连,只能四海为家,到处飘零今日得好汉一语道破,小人既喜又愧!”
穆弘和李俊亦再不能偃然高坐。耸然动容之下,二人对望一眼,心中都道:“若我等不知薛永兄弟的底细,初见之下,亦看不破他的武艺传自于军中这客人眼力竟如此厉害?!他却是甚么来路?恁地了得!”
惊骇之下,穆弘和李俊都齐齐站起身来,穆弘便上前,向西门庆深深一揖道:“却不知神目阁下尊姓大名?”
吕方见他方才空棺材出殡目(木)中无人,心中早已窝了一肚子火气,现在见他前倨后恭,便冷笑道:“在没遮拦眼中,我家哥哥哪里有甚么尊姓大名?他只不过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厅中众人听了,好似当头炸响一个霹雳!李俊又惊又喜间抢上两步,追问道:“却不知是哪一个西门庆?!”
郭盛冷笑道:“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西门庆?我家哥哥,便是清河县万贯救英雄,快活林脚踢蒋门神,飞云浦刀劈四帽花,孟州城血溅鸳鸯楼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四泉,如今在梁山泊坐第五把金交椅的便是!”
“啊?!”呆了一呆,穆弘和李俊对望一眼,已是扑翻身在地,向西门庆纳头便拜,异口同声道:“小弟惶恐,不知是西门庆哥哥驾到,居然还敢在上面大模大样的坐着,抖威风,耍气派,实在是罪该万死!这便请西门庆哥哥责罚!三刀六洞,决不皱眉!万剐千刀,誓不怨心!”
这时,张横张顺、李立穆春、童威童猛、薛永听到西门庆的大名,都是又惊又喜,一个个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随在穆弘李俊身后,尽俯五体。厅中服侍的众庄客见主人拜了,哪里还敢站着?顿时林林总总,跪倒了一地。
蒋敬急忙将陶宗旺一拉,两人匆匆离开西门庆身后,避到了一旁。焦挺恍然,也赶紧和吕方、郭盛、陈小飞随在蒋敬身后,让开了江州众豪杰行礼的正方向。大家站定后,彼此对视一笑,胸中便是有甚么火气,这时也都平了。
群雄俯首,西门庆急忙跪下相搀:“众位哥哥兄弟快快请起!今日说来,却是小弟的不是!若不是我把出那些个金锞子来摆阔,穆弘哥哥李俊哥哥也不会傲不为礼了!说来还是小弟失仪在先,却哪里能怪得了别人?若大家不怪罪我西门庆时,便请起来说话!”
江州众好汉听西门庆说得如此谦恭,自己这些人若不起来时,倒象是还在怪罪西门庆一样。穆弘含羞带愧,低声向李俊说道:“三奇公子名不虚传!果然是有一分本事,就有一分修养!”
李俊也然道:“正是!你我坐井观天,小觑天下英雄,今日却是不见高山,不显平地!见识了西门庆哥哥的风范,你我宁不愧死?”
两人当先站起,江州众豪杰也站了起来,都来同西门庆讲礼。西门庆也把焦挺、蒋敬他们唤过来,与江州众豪杰通报姓名,李俊喜道:“梁山和黄门山各位的大名,久已是如雷贯耳,只可惜无缘识荆,今日得见,大慰平生之渴!”
穆弘也喜道:“怪不得昨夜灯花爆,今朝喜鹊叫,原来却应在梁山和黄门山众家弟兄身上。穆春!快!叫厨下杀牛、杀鹅、杀鸭子!再开地窖,把陈年的好酒都搬出来!”
“嗳!小弟这就吩咐他们去!”穆春喜气洋洋地答应着,冲出客厅安排人去了。
一场忙乱后,酒席齐备,当下江州众好汉便公推西门庆坐了首位,大家众星捧月般相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俊便站起身来,替梁山和黄门山各头领都把盏完毕,这才笑道:“梁山泊和黄门山离江州都有些路程,各位好汉今日贵足来踏贱地,其中必然有个道理。若西门庆哥哥信得过我们这帮兄弟,便请明言,兄弟们虽然本领低微,但这里各处的人情地面,还算是熟悉些。”
西门庆举杯道:“若信不过江州众豪杰,我们这干人今日还来会甚么面,拜甚么庄?早就闷声大发财去了。实不相瞒,今日小弟前来拜庄,却有一事相求。天幸江州所有成名的英雄豪杰都在这里,却省了小弟好大的工夫。”
穆弘便起身抱拳道:“却不知西门庆哥哥有何事吩咐?哥哥义薄云天,江湖上朋友谁不钦佩?哥哥若要办什么事,只消一枝令箭颁下去,道上的好汉们谁不是踊跃听命?今日咱们有幸,若有能替哥哥效微劳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就是东海龙宫,咱们弟兄也闯了!便请哥哥下令!”
听了穆弘之言,江州豪杰,轰然应是。
西门庆站起身,抱拳向四下里拱手,答谢众豪杰。再敬大家一杯酒后,这才道:“若只是小弟的私事,西门庆哪里有脸来扰攘众家弟兄?此次前来,却是因为关系到一条好汉的性命,所以就算龙潭虎穴,也是要闯一闯了!”
李俊大笑道:“我明白了!西门庆哥哥所言好汉,莫不是郓城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哥哥?”
西门庆挥起一掌,故作拍案惊奇道:“正是!却不知李俊哥哥如何得知?”这正是:联络蛟龙归水浒,提携熊罴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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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动问,李俊拱手道:“西门庆哥哥听禀。公明哥哥发配江州路过此间时,和这里的弟兄们倾心相爱,各自诉说平生事业,因此小弟们都知道公明哥哥和梁山众头领之间的义气,所以今日一见哥哥大驾光临,小弟们无不欢欣鼓舞,知道哥哥必能为公明哥哥出头!”
西门庆点头道:“咱们江湖上的汉子,义气为先,公明哥哥既然有难,纵然隔着千里之遥,岂有不救之理?却不知公明哥哥是怎样入罪的?现在事体可平安吗?”
李俊便道:“若哥哥问起此事的详因,还得由张顺兄弟身上说起。”
张顺便站起身來,向西门庆抱拳道:“四泉哥哥,小弟在江州城外鱼行里做领头的卖鱼牙子,今年五月间有幸识得了公明哥哥,又带挈着结识了神行太保戴宗戴院长、黑旋风李逵李大哥,弟兄们一见如故。因公明哥哥爱吃鲜鱼,小弟隔三岔五,便送金色鲤鱼去公明哥哥服役的牢城营中看望公明哥哥。”
西门庆听了,便举杯道:“一条金色鲤鱼能值几何?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张顺哥哥,小弟來敬你一杯!”
张顺欢喜饮了,又接着道:“谁知沒过几天,小弟再去牢城营里时,却得管营告知,说公明哥哥在浔阳楼上題了甚么反诗,被一个叫黄文炳的人在蔡九知府耳边告发了,然后又听说还有东京传來的童谣,胡唚甚么‘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的劳什子,还有炎羊换新天甚么的,几下里一凑,非说公明哥哥是天大的罪魁,就派人去捉公明哥哥。”
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等人听了,向西门庆看了一眼,都憋着笑转过了头去。他们那古怪的神色旁人沒注意,蒋敬却看得分明,当下心中便留意起來,决定等席散之后,非把其中原故问个明白不可。
西门庆这时却把桌子一拍,冷笑道:“狗屁天大的罪魁!世上贪官污吏这么多,难道都是公明哥哥勾出來的?话说回來了,若沒有这么多贪官污吏在这世间横征暴敛,只怕就是有人想扰攘在山东,还沒那么多人响应呢!”
酒席上众人都点头:“西门庆哥哥说得是!就说咱们这帮子弟兄吧,哪个是愿意刀口上舔饭吃的?若不是那蔡九知府刮地三尺,咱们也不必贩私盐、做私商了!安居乐业,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咱们不想,是这世道,害咱们养活不起!”
穆弘也苦笑道:“小弟倒是个养活得起老婆孩子的,可我做的是甚么事?若有一天我江州绿林瓢把子的身份抖落进官府耳朵里去,抄家灭门那是轻的!因此,我的心也懒了,不娶亲,也省得害了人家姑娘!”
李俊见大家借着酒性,越说越是意气激扬,急忙把话头又重新扯了回來:“众家兄弟,且煞一煞酒性!还是听张顺兄弟向西门庆哥哥禀说公明哥哥入狱的情况,让西门庆哥哥帮咱们立个主意!”
众人听了,都道:“李俊哥哥说得是!”坐了下去,厅中顿时安静了下來。
张顺便道:“那管营还说,公明哥哥为了免吃官司,还使了一计,当蔡九知府差人來拿时,公明哥哥滚在屎尿里,满口胡言乱语,只诈作是失心疯了。谁知这一计万人都瞒过了,却沒瞒过那黄文炳,那厮又撺掇蔡九知府说,若发配來时有疯症,就是真疯;若是才有疯症,就是假疯。蔡九知府彻查之下,那些管营差拨,谁敢替公明哥哥隐瞒?都说來时无疯。蔡九知府一怒之下,对公明哥哥五刑并用,公明哥哥吃打不过,只好招认題了反诗的罪过。”
西门庆听了,怫然不悦,将酒杯往地上一掷,起身道:“那管营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公明哥哥是何等的英雄好汉?那是敢做敢当的大丈夫!他若是題了反诗,岂有不敢当堂对质的道理?在屎尿里滚,亏那管营想得出來!公明哥哥却不是这等人!此言必是谣言夸大了!”
众人听了,都喝彩道:“西门庆哥哥说得是!我等深心里,也不愿相信公明哥哥居然会做出这等沒出豁的事來!”
张顺也道:“小弟也是不信!只是那管营怎么说,小弟怎么回禀四泉哥哥罢了!”
西门庆点头道:“君子用智,公明哥哥藉着装疯避难逃灾估计是有的,但要说在屎尿里滚,那简直就是笑话!那管营必然是因为他在蔡九知府面前说了公明哥哥來时不疯,因此心下怕张顺兄弟和他算帐,这才在张顺兄弟面前信口雌黄污蔑公明哥哥。众家兄弟请想----若张顺兄弟因此鄙薄了公明哥哥为人,自然就不会替公明哥哥出头与他理论了----这管营做贼心虚,毁人清誉,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张横怒火中烧,拔刀砍桌,大吼道:“那厮竟然敢如此无礼!咱们这便摸进牢城营里去,揪出那厮來,送他碗板刀面吃!”
西门庆急忙道:“这个却使不得!当前第一要务,是要救出公明哥哥。象管营那等小人,等大功告成后,咱们这里随便哪一个兄弟,动动小指头,都砍他妈的一二十个!现在却休要惹事,若因小失大,坏了公明哥哥的性命,岂不是终生的后悔?”
张横听了,汗流浃背,向着西门庆纳头便拜:“若不是西门庆哥哥见识高,咱老张争些儿又办了错事!怎样救宋江哥哥,便请西门庆哥哥拿主意,让俺老张上东,俺决不往西!叫俺撵狗,俺绝不骂鸡!一切都听西门庆哥哥的命令!”
西门庆急忙抢上前去扶起张横,说道:“张大哥太客气了!救公明哥哥的事,小弟不敢自专,有办法提出來,大家商议才是正理----张顺哥哥,公明哥哥入狱,后來怎样?”
张顺道:“小弟知道公明哥哥被囚了,便去探监,谁知黄文炳那厮挑唆着蔡九知府那个狗官吩咐了,说公明哥哥是逆犯,内外皆不许通风,使钱都通融不得。小弟便去寻戴院长,戴院长却又去了东京太师府下书。小弟坐立不安,又无门路可救,沒奈何,只好寻了我哥哥,引到穆弘哥哥庄上,请穆弘哥哥传下绿林箭,聚起了江州这许多兄弟,大家商量救人之事。”
西门庆追问道:“商量得如何了?”
穆弘拱手道:“这些天庄上连续派人打探,先是听说有李逵李铁牛在牢中专门服侍公明哥哥,哥哥并不曾吃苦,小弟们正略放心时,却听得戴宗戴院长自东京下书回來,不知怎的,却吃黄文炳撞破了甚么破绽,蔡九知府那狗官便把戴宗哥哥拿了,李铁牛也不知去向,监牢内外更把守得如同铁桶相似。众弟兄正横了心,要商量着如何去动牢反狱时,却得西门庆哥哥來了!这正是万千之喜,便请西门庆哥哥下令,带弟兄们干这桩大事!”
西门庆便举杯道:“公明哥哥是及时雨,所以到处都得遇救星!众兄弟且先满饮此杯,再听小弟一言。”
待众人都饮了酒,西门庆便道:“为救公明哥哥性命,我梁山泊众头领可以说是倾巢而出,又得黄门山四位好汉仗义拔刀相助,今日更得江州众豪杰的援手,三处并力之下,若再救不得公明哥哥,大家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吗?”
众人听了,热血如沸,齐声道:“正是如此!若救不出公明哥哥,要我等噙齿戴发何用?”
西门庆便道:“小弟斗胆,先请穆弘哥哥、李俊哥哥出头,采买坚固大船,并安排心腹梢工水手,准备在江中用武。待救得公明哥哥时,大家便退入大江,江州虽然驻扎着五七千人马,那时我们划江而守,那些土鸡瓦狗又济得甚事?”
穆弘拱手道:“大船却无须采买,小弟庄上,颇有坚固船只,梢公水手,都是现成,何况还有李俊哥哥、张家兄弟、童家兄弟带人助阵,这浔阳江中,哪里去不得?”
西门庆喜道:“既如此,十分好了!还有一事,方才听众兄弟说起來时,公明哥哥的事情,坏就坏在那个黄文炳的脑袋上!却不知这个姓黄的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
李俊道:“众兄弟都探明白了。这黄文炳,却是被革职后赋闲在家的通判,生來心地匾窄,只是妒贤嫉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坑人。因为这蔡九知府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干儿子,所以这黄文炳时时來阿谀奉承浸润他,巴望着能得了蔡九知府的欢心,蒙他引荐出职,再次做官。江州对岸,那里是个野去处,有个城子唤做无为军,这姓黄的一大家子都在无为军住。”
西门庆听了此言,口中“咦”了一声,面露诧异之色,说道:“这却奇了!”这正是:
万般辛苦因心苦,一朝无为是有为。却不知西门庆所异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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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众好汉见西门庆面色古怪,都问道:“却不知西门庆哥哥诧异何事?”
西门庆沉吟道:“我听说无为军乃是庐州巢县之无为镇,三国时曹操征孙权筑城于此,因攻吴无功,才号称无为城。此城临濡须坞,为江淮之要津,本朝太平兴国三年改名叫无为军。这无为军距离江州地面,少说也有六七百里吧?甚么时候,却长了腿跑到这江州对岸了?”
又转头向李俊道:“听说李俊哥哥就是庐州人,这无为军之知,你所知必然甚详对吧?”
李俊笑道:“西门庆哥哥容禀。这庐州无为军,确实还在老地方,是古时的旧迹;而这江州对岸的无为军,却是名同地不同,只是个小城子罢了,所以才叫做野去处。”
西门庆听了,摸着头苦笑道:“原來如此。这真是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小弟却犯了胶柱鼓瑟的毛病了!”
厅中除了有限几人,都听不懂西门庆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悄悄问张顺:“西门庆哥哥说甚么?”
张顺也低声道:“西门庆哥哥说的,是两个重了名的古人,一个叫蔺相如,是战国时赵国的大夫;一个叫司马相如,是西汉时汉武帝的臣子。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不是都叫相如吗?可是却一点儿也不相如,就和庐州的无为军,与咱们江州的无为军一样,虽然名同,却扯不上关系嘛!”
大家听了,都是大拇指一翘:“西门庆哥哥果然不愧是地府还魂的转世天星,见多识广,硬是要的!”
西门庆这时道:“这黄文炳如此可恶,咱们却饶他不得!却不知有哪一位兄弟自告奋勇,前去无为军踩踩盘子,打探黄家的虚实?”
薛永便抢先起身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走,此处无为军道路最熟,我去探听一遭如何?”
西门庆点头道:“若得薛永哥哥走一趟最好。”
薛永便收拾起旧日行装,依旧打扮成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模样,自去无为军干事不提。
送得薛永去了,西门庆便对穆弘道:“小弟和我梁山上众头领约定了,大家皆在揭阳镇上会齐。小弟今日先來,还有晁天王等,只怕明后日陆续便到。若是落脚在客店中,言谈行事多有不便,因此想要借穆弘哥哥宝庄一用,还请穆弘哥哥通融!”
穆弘大笑道:“头颅尚可借,何况只是庄子?西门庆哥哥实在是太客气了!”
西门庆亦笑着摇头道:“唉!在梁山整日陪着无用吴假亮军师虚文假醋,却弄得整个人都不爽利起來,这个却是小弟的不是了!穆弘哥哥休要见怪才是。”
穆弘连忙摇手道:“这是说的哪里话?西门庆哥哥肯将我家这窝棚当作军府帅帐,是穆弘一家上下的荣幸啊!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当世两大义士,都在我穆家庄上歇过马,发过令,日后我穆弘名扬天下,还得多谢西门庆哥哥你作成呢!哈哈哈……”
西门庆便道:“穆弘哥哥,待救出公明哥哥后,江州必然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那时哥哥这庄上,也再不得太平。那时却当如何是好?”
穆弘便一摇头道:“西门庆哥哥当年为了救灌口二郎神武松的性命,千里走单骑,上东京抛尽金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后來又义助金眼彪施恩守护快活林,因此得罪了孟州的贪官污吏,落得逃走在江湖上,却是无怨无悔;今回更为了救公明哥哥,过家门而不入,千里飞驰,來闯江州这龙潭虎穴!嘿嘿!这一份儿男儿义气,如泰山一样横在眼前,穆弘若是只图保守这份家私,却辜负了这一个‘义’字,便是保全了家业,世人眼里,又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江湖上朋友只消冷笑着瞥我一眼,我就要羞得自刎了!”
西门庆听得心潮澎湃,沉声道:“穆弘哥哥……”
穆弘伸手阻住西门庆的话,斩钉截铁地道:“西门庆哥哥不必多说了!这份家当,虽然是祖辈辛勤置下的,但这些年來,朝廷变法,官吏剥削,家业逐渐被官府权贵们吞沒,十停里已经去了五六停。今日索性我便大做一场,将这家当挥霍个干净,也免了被官府零割碎剐,受那心上的苦楚!不但我是这般想,我那老父亲也是忍无可忍,心同此理!”
西门庆听得连连摇头叹气,轻轻地道:“唉!逼上梁山!唉!逼上梁山!”
穆弘听了点头道:“正是逼上梁山!我家老父,已经在收拾家中地契,田地尽数分给四下里的贫民。小弟家中,未尽的浮财也已经开始装车,小弟本來还在发愁,这茫茫世界虽大,却哪里才是避秦的桃源?却不想有西门庆哥哥前來,才让我顿悟,这避秦的桃源,却是要亲手争出來的!”
西门庆忍不住喝彩道:“说得好!这世界上的桃花源,都是自己争出來的!若总是妄想着老天的赏赐,永远也寻不來避秦的桃花源!”
穆弘便向西门庆拜倒:“西门庆哥哥,小弟穆弘不才,虽无十分的本事,但替哥哥牵马坠镫,却尽够了!待救出公明哥哥,小弟愿上梁山,就投奔在哥哥麾下,攻城野战,斩将搴旗,绝不敢后人!只求哥哥收留吧!”
西门庆急忙拉起穆弘,嗔道:“方才说了,这世上的桃花源,是由自己亲手争出來的,怎么又向人叩拜企求了?穆弘哥哥,小弟西门庆不才,便请哥哥相助,咱们弟兄并肩携手,一起向这个腐恶的浊世,争一个清静的桃花源出來!为自己,更为别人!”
穆弘听了,热血沸腾,便握了西门庆的手,说誓道:“穆弘此生,愿奉哥哥将令!”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我这里正有一道将令。你庄上收拾好了,便先送老太公带了车仗,先去黄门山安身,免得临时措手不及,这个叫做有备无患!”这正是:
世界若能多清醒,人间何必羡桃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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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弘归心,西门庆心下真是快活不过。水浒传里,穆弘的实力是无庸置疑的,他是少数几个能拖得转黑旋风李逵的人之一,征方腊时更在血战中得以生全性命,可以说是精英中的尖儿。自己能得他倾力相助,真如虎添翼一般。
过了两天,喜讯传來,第一批梁山好汉來到了揭阳镇。却是晁盖亲领着刘唐、阮氏三雄、白胜,在黄门山大头领摩云金翅欧鹏的陪伴下,已经到了画有暗记的大客店歇马。
西门庆急忙亲自赶去迎接,将晁盖一行人迎到穆家庄上住下,说起拯救宋三郎的事情來,大家话題投机,真是一见如故。
蒋敬便拉了欧鹏到清静处,将西门庆这几日來的表现统统说了一遍,最后道:“欧鹏哥哥,这位四泉哥哥的义气是不用说了,他的武功也是恁的高强,智计更是绝伦。我这几天听吕方郭盛道达,如今江州市井间流传的甚么‘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的童谣,都是他为了赚宋公明上山,亲身去东京一口传播开來的----如此有勇有谋有志向的好男子,怎会是池中之物?你我兄弟若能伴此麟凤同飞,将來少不得做一番大事业!”
欧鹏也道:“二弟眼光从來不差,小兄我有此心久矣,今日再得二弟这一言,我心中更拿定主意了!救得宋公明,咱们黄门山四兄弟便随了四泉哥哥上梁山,同聚大义----只是不知三弟四弟意下如何!”
蒋敬笑道:“我敢说,三弟四弟心中,也早有意了。毕竟英雄好汉人人钦敬,能追随在其人身边,便是做个走卒,年深日久的下來,见识也胜过了那些浑浑噩噩的山大王!”
欧鹏便击掌道:“好!我还要回山,迎接其他几路梁山头领,捎带着探明三弟的心迹----必然也是十拿十稳的!那时大家一起出力,在救宋公明的这一役中多立功劳,做为我等上梁山,投入四泉哥哥麾下的投名状!”
蒋敬和欧鹏秘密商量的时候,穆家庄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西门庆便请欧鹏和陶宗旺还有穆春,随行保护穆太公一行车仗先去黄门山暂且安身。
晁盖见穆弘为了救宋江,连祖传的基业都宁愿舍弃,钦佩不尽,连连称谢不已。穆弘则笑道:“在西门庆哥哥面前,小弟哪里配说‘义气’二字?天王哥哥若再夸奖穆弘,就是在寒碜我了!”
西门庆连忙道:“这是哪里话?小弟所谓的‘义气’,只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这个世界物欲横流,是人只想着捞钱玩女人,小弟原只想在‘义气’上出一分力,可也沒抱多大希望。如今却能得到穆弘哥哥的慨然响应,这一腔男儿义气,真可证金石之盟,远胜俗世那些抱团取暖、比而不周的鼠辈们多矣!怪不得哥哥的名字叫‘弘’,原來就是为了在这浊世弘扬义气而取的!”
听了西门庆的话,晁盖、穆弘等人,无不畅怀大笑。
又过一日,第二拨梁山头领來到,却是花荣、黄信、燕顺、郑天寿、王矮虎,带了十余名讲武堂的学兵,进了揭阳镇。那家客店的伙计掌柜虽见这些人來得声势浩大,但早得了穆弘吩咐,知道这批马贩子有一单大生意要和穆大郎做,哪里敢怠慢了?更加起不了疑心。
自有驻守的讲武堂学兵和穆农庄庄客,将大家接引到穆弘庄上,洗去路上风尘,花荣便急问起救宋江的计划來,西门庆便将自己的安排一一说明了,花荣只听得感佩不尽。
众好汉正饮宴间,突然庄客來报,去无为军踩盘子的薛永回來了。薛永进厅,大家介绍讲礼毕,这才发现薛永背后还带着一人,其人黑瘦身材,两只鲜眼,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但仔细一看时,才知道那是个黄铜的顶针。
西门庆便问道:“薛永哥哥,这位壮士是哪个?”
薛永抱拳躬身道:“回禀西门庆哥哥。这兄弟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他做得一手好裁缝,端的是飞针走线,织锦铺棉,世上无对。更兼惯习枪棒,曾拜薛永为师,江湖上好汉们见他黑瘦轻捷,又有一手梅花针的好暗器功夫,因此唤他做通臂猿。这几日他正在无为军城里黄文炳家做生活混一口饭吃,黄家的家长里短尽皆在他心底装着。小弟去无为军踩盘子时,天幸撞见了侯健兄弟,就请在此。”
侯健上前深深施礼:“小弟早已久仰晁天王、三奇公子还有江州众豪杰的名头,只恨身份低微,不能跟众位哥哥厮见。今日一会,大慰平生,若哥哥们有用得着小弟处,死力向前!”
西门庆大喜道:“正愁如何捉了黄文炳,替公明哥哥出气,就有深知黄家底细的侯健兄弟到來,这却不是苍天有眼吗?便请侯健兄弟上坐,将黄家的事情都说一说。”
当下添了座位杯盘,请薛永侯健入席,一边吃接风酒,一边说话。
侯健道:“小弟自幼起便爱习学枪棒,多得薛永师傅指点,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黄文炳取我到他家裁衣服,出來时遇见薛永师傅,说起救宋公明的事來,小弟久仰西门庆哥哥义薄云天的大名,如何不來报知备细?因此只推害病,要往江州城中求医,向黄家告了假出來。”
西门庆便替侯健斟了酒,笑道:“既如此,侯兄弟便请说來。待救得公明哥哥、捉得黄文炳时,江州、黄门山、梁山的众家兄弟都念你的情!”
侯健见西门庆亲自替他斟酒,急忙站起來,两手捧杯接了,一饮而尽后,这才道:“哥哥这般厚情,小弟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起这无为军黄家,却是一门两子,哥哥叫黄文烨,弟弟就是黄文炳了。这黄文烨平生只好行善,修桥补路,塑佛斋僧,扶危济困,救拨贫苦,无为军满城人口顺,都叫他黄佛子。那黄文炳却是被罢了职的通判,因他惯行歹事,有遗恨于乡里,无为军人都咒他叫黄蜂刺。”
晁盖听了,摇头道:“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一个娘胎里爬出來的,却这般大相径庭,也算异数。”
众人都点头称是。又听侯健道:“这几日,小弟在无为军黄家,只听那黄家人闲时都说,那黄文炳在浔阳楼上看到有个叫宋江的配军題的反诗,已经报到朝廷里去了。蔡九知府说黄文炳举报有功,申明上去,必然加恩起复。小弟只顾做自己的生活,却做梦也想不到,題反诗的宋江就是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宋公明哥哥,若不是前日巧遇到薛永师傅,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座中好汉们都笑,西门庆却问道:“黄文炳和他哥哥是一处过活吗?”
侯健道:“原是一家分开的,如今只隔着中间一座菜园。”
西门庆又问道:“黄文炳家有多少人口?有几房头?”
侯健道:“男子妇人,通有四五十口。”
王矮虎这时已吃得五分醉了,便插口问道:“怎的有恁多人?莫非这黄文炳娶了好多小妾?因此才有这许多服侍的家人仆妇?”
侯健道:“这个却不是,为因黄家是世居在无为军的大家,祖上传下來的产业,因此人口房舍众多,说到黄文炳时,这厮却是一妻一儿一女,倒沒娶小妾。”
王矮虎便愤愤地“哼”了一声,骂道:“我呸!黄文炳这厮家产如此丰足,却只娶了一个婆娘?嘿!必然是这家伙功夫不行,耐不得久战群战!哈哈!这等腌臜货色,倒让他儿女双全!哼哼!哼哼!”
西门庆冷笑着瞄了王矮虎一眼,却不接他的下音,只是端起酒杯道:“天赐侯健兄弟,为公明哥哥出气,我且來敬侯健兄弟一杯。”
那边厢燕顺和郑天寿也左右攀住了王矮虎,燕顺便皱眉道:“兄弟,这几日连续赶路,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你多喝酒,少说话,噇得醉饱了,尽力睡你的大头觉去!”
王矮虎心底冷笑着,又尽力灌了自己几杯,便借口自己已经大醉,趔趄到客房自睡去了。
夜深散席后,大家各自安歇,浅扶残醉的西门庆却把侯健请到了穆弘房中坐下,说道:“侯健兄弟,你既是天下有数的裁缝巧手,小弟便有一事劳烦你。你可紧赶着替我们一批兄弟做几十套公人虞侯穿戴的锦衣花帽,材料助手,穆弘哥哥这里自然替你备齐,却不知兄弟可答应吗?”
侯健便抱拳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既然材料人手都齐,三五日后,这些衣物尽数奉上,也让西门庆哥哥看一看我通臂猿的手段!”
穆弘便问道:“四泉哥哥,你做这批衣物何用?”
西门庆笑道:“为救公明哥哥,我心中已经有了一计,却还未考虑通妥,不过计中所须的行头,且先准备停当,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这正是:
为救奸雄出囹圄,且教英杰用智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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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的话,穆弘连连点头道:“四泉哥哥说得在理,正是这话。”
西门庆又对侯健道:“今夜暂且无事,侯健兄弟再來同我说一说黄文炳那个人的详细情况。他做通判时的事迹,又因何丢官,我都想知道。”
侯健得着和驰誉江湖的三奇公子深谈的机会,心头十分高兴,抱拳道:“西门庆哥哥见问,小弟自当回答……”
一夜过去,西门庆的心中,早不知又添了多少算计。
接下來的几日,梁山好汉纷纷來穆家庄上取齐,这期间,阮氏三雄便同着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出洞蛟童威和翻江蜃童猛,驾船在浔阳江上來來往往,将水文形势都摸得熟透。双方暗中不免比试一番,由此尽知对方了得,彼此叹服,深相结纳。
当欧鹏、马麟、陶宗旺、穆春同梁山最后一批人马到來时,已是七月十五中元节,穆家庄上,英雄好汉济济一堂,大厅中重新布置了座椅,梁山、黄门山、江州众豪杰都排排坐了,中间焚起一炉好香來。
晁盖同穆弘拱手,歉然道:“夏过秋凉,正是中元节祭祖之时,晁某人为救三郎兄弟,却叨扰在宝庄上,扰了穆家兄弟的祭祖盛事,真乃罪过。”
穆弘急忙还礼道:“天王哥哥休这般说,祭拜祖宗,总以心诚为上,却不在仪式繁简上头。穆家先祖在天有灵,见了不孝子孙穆弘穆春以义气为先,舍身赴英雄之难,他们心中,也定然喜欢。”
穆春也道:“今日诸事都已经齐备了,便请天王哥哥下令,怎么样救公明哥哥,这就分派了吧!”
晁盖便摇手道:“穆家两位兄弟,你们却不知道,我梁山上虽以晁盖为首,但说起足智多谋,还得数我家四泉兄弟为第一。今日要救宋三郎,除非是由他來发号施令,方能是万无一失。四泉兄弟,我知你心中必有好计,今日众兄弟都齐,这就发令吧!我们遵行!”
西门庆急忙站起來四下里抱拳道:“天王哥哥说的是甚么话?咱们梁山现放着无用吴假亮先生,公孙胜一清先生两位军师,甚么时候,轮到我西门庆足智多谋了?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折杀我了!折杀我了!”
阮小七便“嗐”了一声道:“四泉哥哥!你也忒不爽利了。咱们众兄弟都有眼睛,你不足智多谋?还有谁足智多谋?你若说是第二,吴学究也沒脸说是第一了!痛痛快快,吩咐弟兄们救出宋江哥哥,大家作庆起來,多少快活!”
晁盖便笑道:“四泉兄弟不必谦让了,你赶紧分派了,众兄弟们也好留心。”
西门庆再次向四下里抱拳施礼,说道:“既如此,小弟我就乱來了!”
众人齐刷刷站起,同声道:“愿听哥哥指挥!”
西门庆便來到厅中一站,开言道:“咱们的探子已经探听明白了,七月十八日,江州城中市曹十字路口,要将宋江、戴宗两位哥哥斩首。那时看的人多,众家弟兄们一个个乔装改扮了,便挤在人堆里,听第一道锣声响时,便浑水摸鱼动手劫法场。”
众人都齐声应一声“是”,个个面上都有兴奋之色,江州城中,开天辟地以來也沒有这一场大热闹,今天却就要在自己众人手中上演了!
因沒有令箭,西门庆便因陋就简,拿起一枝筷子道:“陈小飞、白胜听令!”
陈小飞和白胜急忙出列,大声道:“小弟在!”
西门庆道:“这几日监牢中音信不通,只怕公明哥哥和戴宗哥哥很是吃了些苦楚,行走不便。待劫法场开始后,烦请两位兄弟抢到二位哥哥身边,背负他们就走,莫要恋战,只以两位哥哥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陈小飞道:“接令!”上前将那枝筷子接了过來。厅下王矮虎想讥笑两声,但看到厅中众人一个个都是面色庄严,神情凝重,咬咬牙,又把冷笑咽回去了。
晁盖点头道:“陈小飞和白胜兄弟,都是年少轻捷,身法灵动,又有长力,背负宋三郎和戴院长,正是好人选!”
西门庆又拿起第二枝筷子,喝道:“欧鹏、马麟、陶宗旺、李立听令!”
四人应声而出,向西门庆抱拳声喏:“小弟在!”
西门庆道:“你们各自挑选硬手,围绕在陈小飞、白胜二位兄弟身边身后,却不可贪恋厮杀,只以保护公明哥哥和戴宗哥哥为上。远则弓箭,近则朴刀,不许有人近两位哥哥一步,若有疏失,莫怪军法无情!”
众人听着,心中都是一凛,欧鹏是军官出身,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峥嵘岁月,大声道:“末将遵令!”大步上前,将筷子接了,又大声道:“若有疏忽,小将自己提头來见!”
西门庆点头,欧鹏带着马麟、陶宗旺、李立都退了开去。
抄起第三枝筷子,西门庆喝道:“刘唐、穆弘听令!”
刘唐和穆弘并肩出列,向西门庆抱拳道:“小弟在!”
西门庆正色道:“二位哥哥,可各带二十名精锐人手,游散在南城门街巷处,若听得第二阵锣声响起,便杀散守门军士,开城门,方便众弟兄走路!”
刘唐和穆弘道:“得令!”接了筷子站到一边。
西门庆又道:“李俊、张顺、童威、童猛听令!”
李俊张顺抖擞精神,带领童家兄弟出列,大声道:“小弟在!”
西门庆道:“你四人可在江中整备大船,准备接应城中兄弟!张顺兄弟素有威望,可提前将江边众船家遣散了,莫要走露了痕迹。”
四人道:“遵命!”接令后退至一边。
晁盖、花荣、黄信等人在旁边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西门庆有令派到他们头上,便不由得心急起來。花荣忍不住出列拱手道:“四泉哥哥,小弟最是心急公明哥哥,为何却不派小弟的任务?”
西门庆哈哈一笑,说出一番话來。这才是:
打破囚笼逃枭鸟,挫开铁锁走顽蛇。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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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庄大厅中,花荣心念着宋江的安危,忍不住便自告奋勇起來。却被西门庆哈哈一笑,摇手道:“花荣兄弟稍安勿躁,要救公明哥哥,岂能少了你的力量?你且附耳來。”
花荣凑上前去,却听西门庆悄声说道:“你却得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啊?”听明白后,花荣愣怔了半天,这才苦笑着道,“四泉哥哥,众家兄弟都去厮杀,偏生我就……?”
西门庆便沉下脸來道:“花荣兄弟,你依计行事便是。此计若不成,便是救出了公明哥哥,岂不也是他心中终身的遗憾?今日这大厅即帅厅,天王哥哥既然委派我分兵点将,须知军令如山,此间沒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派黄信、张横、侯健兄弟助你,此去务要成功,不许失败!”
厅中众人听着西门庆说得斩钉截铁,心中又是暗暗一凛。晁盖微微点头,心道:“沒有规矩,不成方圆。四泉兄弟今日在江州豪杰和黄门山好汉面前摆出这等煊赫声势,正彰显出了我梁山水泊与众不同之处,大善!”
听到西门庆点到了自己的名字,黄信、侯健便都出列,张横先是呆愣着,被身边的张顺用手在背心上暗暗一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出來,学着黄信的样子向西门庆抱拳行礼。
西门庆伸手抄起一枝筷子,说道:“黄信哥哥,我这里有锦囊一个,内中叙述甚明,七月十八日那天,你同花荣兄弟、侯健兄弟依计行事,其中随机应变之处,我相信黄信哥哥和花荣兄弟自有临敌变化的本事。水路有张横哥哥撑船接应,得手之后便回穆家庄,自有人安排下处。”
黄信和秦明是亦师亦友的亲信兄弟,自上梁山之后,明里暗里都受到西门庆无微不至的照顾,秦明和黄信都是感激不尽。他们是武人,讷于言而敏于行,只恨机会不到,今日有了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把场面给西门庆撑起來,当下黄信大步上前,双手接过令箭和锦囊,宏声道:“末将遵令!”说着倒退在一旁,行动间依足了武将的礼仪本份。
厅中众好汉见西门庆连锦囊妙计都使出來了,虽然心下无不好奇,但西门庆方才一番正言厉色,黄信接着又是端然自持,令这大厅中油然而生一股沙场秋点兵的凛凛之气,无形中令大家都不得不把多嘴询问的念头打消了,大家挺起了胸膛,只待西门庆将令吩咐。
西门庆又抄起一根筷子,眼光往晁盖面上一转,说道:“天王哥哥!”
晁盖抢步而上,抱拳向西门庆施礼道:“晁盖奉令!”
当晁盖行礼时,西门庆避席而谢,说道:“天王哥哥是一寨之主,岂可这般多礼?”
晁盖正色道:“这却不然!连自古皇帝家,都有登台拜帅的礼仪,何况是咱们?既然今日四泉兄弟操持帅权,军令如山,岂可失了威严?晁盖纵然是一寨之主,此时也要听帅令指挥才对!”
说着,再次向西门庆一礼,洪声道:“晁盖听令!”
厅中诸人,此时无不肃然。江州豪杰和黄门山好汉心中都道:“怪不得这些年來梁山泊风生水起,声名如日中天,果然行事与别家大大不同!”
西门庆向晁盖还了礼,然后道:“既如此,小弟便有僭了!七月十八日一早,天王哥哥便带领阮氏三雄、燕顺、郑天寿、杜迁、宋万、朱贵、石勇、王矮虎诸人,扮作客商、使枪棒卖药的、挑担的、叫花子等诸般杂色人等,分路进江州城去。哥哥怀中,须带铜锣一面,看午时三刻开刀问斩,便敲第一道锣声,众家弟兄四下里发作,先抢出公明哥哥与戴宗哥哥;聚拢众弟兄后再敲第二道锣声,刘唐、穆弘两位哥哥以锣声为号,便抢占了南城门,做弟兄们走路。”
晁盖上前接了令箭,大声道:“奉令!”
当西门庆点到阮氏三雄等人名字时,诸人早已出列,站于晁盖身后,此时亦随晁盖齐声道:“奉令!”声震屋宇。
晁盖引众人退到一边后,西门庆大声道:“穆春、薛永何在?”
穆春和薛永并肩而上。穆春道:“小弟在!”薛永道:“末将在!”
西门庆拿起一枝筷子道:“临阵交锋,刀枪无眼,难保众兄弟不受损伤。穆春兄弟和薛永哥哥这几日可在庄中延请医者,准备伤药,暗中整理弓弩兵器,以为诸路人马后勤接应。”
穆春很想不依起來,说要跟着众位哥哥们进城,大杀大砍的劫法场救人,但一对上西门庆凛然生光的眸子,心中就不由得一怯,又为大厅中此时的庄严气氛所慑,不敢把出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手段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薛永躬身道:“末将接令!”
薛永上前接过令箭后,带着穆春退到了一旁。
这时,沒被分派到的好汉已是寥寥无几,却听西门庆喝道:“蒋敬、吕方、郭盛何在?”
三人齐齐出列,吕方道:“末将在!”
西门庆点头道:“七月十八,便请三位兄弟随我一行。晁盖哥哥去闯法场的龙潭,咱们四人领一批孩儿们,便去蔡九知府的家中走一遭儿,踹一踹他的虎穴!”
众人一听,都是吃了一惊,晁盖便道:“四泉兄弟,我们此來,只以救宋三郎为上,你却寻趁那蔡九知府怎的?”
西门庆笑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听这些天踩盘子的弟兄们说了,这蔡九知府根本就是个贪腐无用之辈,整日只会在妻妾群中饮酒厮混。七月十八,江州必有一场大闹,若乱起來时,那蔡九知府省得甚么是个身先士卒、临阵指挥?他必然躲回自己的狗窝,搂着小妾们发抖!”
大厅中众好汉听着,都哄笑起來。
西门庆便道:“小弟因此拿定了主意,偏要在这狗官家中等他,届时手到擒來,不费吹灰之力!这狗官害得公明哥哥好苦,又累咱们这些个兄弟寝食不安,岂能轻放了他?还有一层,这狗官虽极度的沒用,但他身边新晋的那个黄文炳却甚有才干,若他给蔡九知府出谋划策,清路封城什么的,倒厉害!因此天王哥哥带众兄弟去劫法场,小弟自己去把蔡九知府劫了,若事情有变,他就是现成的护身符儿,带在身边时,天下大可去得!”
晁盖皱眉道:“既是害民狗官,家中必然戒备森严。四泉兄弟虽然了得,但只你们四人前去,只怕……”
西门庆笑道:“天王哥哥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小弟这一去,只会智取,不会力敌,到时自会教那害民的狗官,尝一尝咱们梁山泊的手段!”
晁盖已经深服西门庆的韬略,听他说得如此胸有成竹,便点头道:“好!既如此,哥哥便等着看四泉兄弟你谈笑破敌,为咱们梁山再添一段佳话!”
这时,大厅中沒有被点将的只剩下了沒面目焦挺。焦挺听到西门庆要以身犯险,心下不由得忐忑难安,便出列请缨道:“三哥,若要擒那狗官,请让小弟随行助力。”
西门庆上下打量了一番焦挺,却摇头笑道:“兄弟,你这样子,却去不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你來干!”
焦挺正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时,却听大厅外一声“报”,然后穆大走了进來。
西门庆在江州城中,安排了穆家庄上的精干庄客,以及讲武堂里的伶俐学兵,专一打探消息,每隔六个时辰,有事无事,必然通报一次。若有急讯,更是星飞疾走,为了军情的通畅,浔阳江边各处,明明暗暗湾了十几条快船。
穆大进厅后,西门庆问道:“何事?”
穆大先看了看穆弘,这才向西门庆躬身道:“禀过西门头领,城中的弟兄传來消息,说蔡九知府衙门中,当案的黄孔目已经连犯由牌都写好了,只等七月十八日行刑。”
西门庆问道:“可有封城封路的传闻吗?”
穆大摇着头道:“这个却是沒有。那蔡九知府要绝东京传來的童谣,因此行刑那日,拟放百姓來看,若封城封路,那还能逞出甚么威风出來?”
西门庆点头笑道:“既如此,省了众兄弟多费手脚。”
又问道:“城中还是沒有黑旋风李逵的消息吗?”
穆大依然摇着头,苦笑道:“这位李大哥,却是个沒头神,满江州人都怕。他又沒个家室,只在牢里安身,这几日更连牢中都寻不着他。庄上的弟兄们四下里都寻遍了,却哪里有他的踪迹?”
西门庆“哦”了一声,沉吟道:“我听张顺哥哥说了,这位李逵大哥人虽鲁莽,却是个最有义气的好男子。公明哥哥和戴宗哥哥与他最是情长,他焉肯看着他们被斩首,却坐视不救?以他那烈火般的性子,这几日却躲得踪影不见,事态反常必为妖,只怕七月十八,这黑旋风李逵便是最大的变数!”这正是:
厅上方看妙计起,城中且待黑风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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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听了西门庆对黑旋风李逵的一番评述,便不由得担心起來,说道:“若在七月十八咱们弟兄动手之前,那黑旋风李逵便莽撞起來,劈牢破狱的,岂不误了咱们的大事,”
西门庆摇头道:“这个却不然,依那黑旋风李逵的火爆性子,他若想劫牢反狱,只怕早已动手多时了,他既深藏不出,踪影难见,必然是在养精蓄锐,准备在七月十八这一个正日子大闹一场,”
张顺向上拱手道:“启禀天王哥哥、西门庆哥哥,李大哥的性子是最急躁的,他一口气憋了这么些天,只怕火气连这浔阳江水都能烧干了,若七月十八日发作起來,却需得有人來劝阻他,否则他性子起來,该走时不走,该退时不退,却不是刚救出公明哥哥他们,又把李大哥搭进去了,”
西门庆点头笑道:“张顺哥哥说得极是,要劝阻这黑旋风李逵,非焦挺兄弟不可,”
“他,,”江州众豪杰侧目斜睨着焦挺,面上都有不信之色,别人不知道李逵,他们可是深知的,黑旋风李逵,江州又称李凶徒,其人力大如牛,又是一身好武艺,抡起两柄板斧时,足以撞破千军万马,这焦挺名不见经传,怎么看也不像个能奈何得了李逵的英雄,
别人不知道焦挺,梁山众好汉却是深知的,若论起正经拳棒、马上功夫來,焦挺确实算不得一流,但说到近身相扑厮打,焦挺却是祖传的本事,拽拳飞脚如刀毒,劣性发时如山倒,梁山之上,专治不服,
一听西门庆说,以焦挺來克制李逵,梁山众好汉便先在心中点头,量那李逵再勇再猛,也不过是一莽之夫,让灵巧机变的焦挺去约束他,正是对症下药,
西门庆便叮嘱焦挺道:“四弟,七月十八日,法场上百姓必多,我梁山替天行道,杀的是贪官污吏,救的是百姓黎民,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的滥杀起來,我们和那些披着人皮,却残食百姓的狗官又有何异,那黑旋风李逵却是个不分好歹的莽人,若杀红了眼时,哪分官兵百姓,抡圆了板斧就是一个‘砍’字,那时,兄弟你却要施展你的相扑手段,将他收拾了,不许他杀戮无辜的平民百姓,也免得连累了咱们梁山的名头,,天王哥哥,你意下如何,”
晁盖听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众家兄弟听我说,咱们明日去救宋三郎和戴院长,一点慈心,却不是为杀人的,众家兄弟出手时,却要加意小心,免得误伤了百姓,坏了咱们江湖上好汉替天行道的名声,”
众人听了,都是凛然躬身道:“就依天王哥哥,”西门庆听着,暗暗点头欢喜,
见一切安排妥当,西门庆便点头道:“这几日,众家兄弟便好生将息,养歇力气,弓弦要绞紧,刀斧要磨明,舟楫更是要随时待命,现在多一分准备,届时便多一分胜算,还有,虽然说了是七月十八问斩,但官府说话,向來有如放屁,咱们也得做好官府出尔反尔时随机应变的预备,若有个缓急,说出动便能出动,,这却要全靠兄弟们辛苦帮衬了,”
厅中众好汉轰然应喏,各自下去准备了,大家都是枕戈待旦,恨不得举目挑出东边日,嘘气吹散满天星,西门庆则指挥着庄丁学兵们,先往江州城中,安排下行使计谋时的诸般道具,
转眼已到了七月十八,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穆家庄上举火如星,众好汉齐集,西门庆和晁盖并肩而立,朗声道:“救公明哥哥,破蔡九知府,便在今日,众家弟兄,可依计而行,好好大闹一场,也让全天下的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如此方不负了咱们好男儿的满腔热血,大好头颅,”
众人轰雷般应喏一声,惊得穆家庄四下树林中,宿鸟夜飞,那一声声凄惶的嘶叫中,这些偃然高卧的东西面对觉醒的众人,仿佛已经预知到了它们的末日即将來临,
一条条由灯球火把、亮子油松汇成的光龙,向浔阳江边迤逦飞卷而去,一道道风帆拉起,大船劈波斩浪一往无前,远方的江州城就静静地蹲伏在黑暗里,象一只准备择人而噬的怪兽,但这一回当它面前來了比怪兽更加凶猛的兽王时,它却当如何,
当第一道黎明的曙光照射在江州城门上的时候,“吱吱呀呀”,那破落腐朽的城门终于慢慢地被推开了,把门的官吏惺松着睡眼,口中数落喝骂着急于出城进城讨生活的贫苦百姓们,在作威作福中寻找着他们生命中的有限乐趣,
江州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西门庆、蒋敬、吕方、郭盛,都穿着崭新的官衣,戴着新样时妆的花帽,作虞侯打扮,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从北门进了江州城,那些作践老百姓的把门官吏见这一干人气宇轩昂,一个个连问都不敢问,只是躬腰曲背的请安,一个把守城门的小吏要赶着在这些老爷们面前上好儿,便抢着吆喝厮嚷,足踢手打,将城门口的老百姓们赶开,让西门庆一行人先进城,
谁知殷勤还未献毕,天外已经飞來一鞭,正抽在他的脑袋上,“啪”的一声响,将吏目专戴的帽子打落尘埃,那小吏惨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头直跳了起來,估计已经打破了北宋男子跳高记录,周围众人,无不吓得呆了,
西门庆抖着手中香藤手柄皮挽梢儿的马鞭子,斜着冷眼睥睨着眼前这些欺善怕恶大气也不敢出的人形爬虫们,冷笑着道:“在老爷们面前,也有尔等大呼小叫的余地,真真是反失了上下,今日只赏你一鞭,以后再犯,拖下去便打死,你当我们东京蔡府里的爷们儿,是由得你们这些腌臜厮儿指桑骂槐着吆喝的吗,”
一听“东京蔡府”四字,把门的小兵小吏们无不胆寒,原來这四位爷是东京蔡京蔡太师府上來的干办们,怪不得如此飞扬跋扈,
看着噤若寒蝉的这些走兽们,西门庆冷哼一声,当先驱马入城,这正是:
出涧猛虎惊百兽,跃浪飞龙慑千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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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等人进了北城门,早有等候望风的讲武堂学兵迎了上來,躬身道:“四位爷,你们可來啦!”
尽管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但西门庆还是做戏做全套,拿捏起恶少的腔调,问道:“你们……都來了吗?”
他背后的吕方郭盛听到西门庆如此作做,对视一眼,虽然勉强忍住了笑声,但还是忍不住满脸的笑意。吕方便偷偷翘起了兰花指,在西门庆身后摆了个烟视媚行的美姿,逗引得蒋敬咥的一声也笑了。
听到笑声,西门庆回头一转眼,吕方、郭盛、蒋敬急忙面色转换,由轻薄无行改组成了道貌岸然,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中完成,由此看出这三人很有当贪官的潜质。
西门庆看着他们三个的棺材脸摇了摇头,说道:“何必如此?每临大事有静气,举重若轻,才是正理啊!”
这时,那讲武堂学兵回禀道:“回爷的话!小的们可不都來了吗?就等着几位爷來了,咱们好办事。”
西门庆便拿腔作调地道:“难得出京一趟嘛!这个一路上的风光又好,美女又多,走得慢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啊!哈哈哈……來來來來!老爷们已经赶路困倦了,你在头前带路,且去客栈安身。”
“是是是!四位爷且请随小的來!”那伶俐学兵躬腰曲背的牵了马,带路往城中走。吕方便“嘿嘿”笑道:“大哥,你自家招认一路之上美女很多,我、郭兄弟、蒋先生可是都听见了!好不好,这都是兄弟们一生的把柄,若以后有甚么不如意处,休怪小弟在嫂子面前把出來搬嘴。”
西门庆便回头斜睨着吕方,摇头道:“让你举重若轻,你倒举轻若重起來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啊!”
大家说笑着,路过十字街口时,正见有官府差下的杂役们在那里打扫场地。各人彼此对视,心中都是冷笑。
引路的学兵把马牵进了一家大客栈,早有一堆人,在客栈门前列队迎接,前呼后拥的将西门庆等人簇拥了进去,客栈掌柜的和几个小二哥也想跟在后面凑趣儿,却被几个学兵扮起豪奴本色來打发掉了。
入房坐下,西门庆便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为首的学兵笑嘻嘻地道:“回爷的话,车仗箱笼,这几天陆陆续续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管情误不了爷的大事!”
西门庆点头道:“如此甚好!弟兄们这些天都辛苦了,等过了今儿这个正日子,大功告成后,我再请出力的弟兄们好生喝一顿!”
学兵们笑着都向西门庆抱拳躬身:“那敢情好!爷您既然赏酒,那就是兄弟们的造化!若能赏个假,那就更加是好了……”
郭盛便瞪起眼來,喝道:“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家伙!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坯子!都给我收敛着些!若满了泼出來,回家之后禀过了林爷,咱们大帐小帐算总帐!”
学兵们见一向严厉的郭教官发话了,都把脖子一缩,不敢嘻皮笑脸了。
西门庆便唱红脸道:“哎呀!郭兄弟,何必跟小的们一般见识呢?他们难得出來一回,也该让他们松松笼头嘛!这人呐!脑袋里的一根弦不能长绷着,否则‘嘣’的一声若是断了,那还了得?”
学兵们正暗暗感激西门头领替他们仗义执言的时候,却听西门庆话风一转,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三十六计说,引蛇出洞。咱们现在呀!不管他们,由着他们可劲儿的造,咱们只是暗记在心里,回了家秋后算帐,却不是好?那时他们已经是蛇大窟窿粗,想瞒哄都沒那么容易!三曹对案了,正好拿來作筏子,以儆效尤,让后來人也惧怕惧怕!”
众学兵听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还沒等后來人惧怕,他们自己先就惧怕起來。原先还说西门头领是好人,谁知这西门山长更加的一肚子坏水啊!众学兵面面相觑,这些一条绳子上的蚱蜢都露出了认贼做父、遇人不淑后的绝望神色來。
吕方郭盛听了,都是忍俊不禁,翘起大拇指道:“哥哥果然好算计!”
蒋敬叹了口气道:“四泉哥哥,小弟现在才算是真正服了你!眼前如此大事,你还有心思说笑话,弄诙谐,小弟们只能是甘拜下风了!”
西门庆敲了敲桌子,笑道:“笑话说过,诙谐弄完,咱们再來说正事----知府蔡大人家里可安好吗?”
学兵们面色都是一肃:“回爷的话,小的们都探听明白了,管教误不了爷交代的大事!”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纸折子,双手奉上,“小的们这些天里,总结了这么个禀贴儿出來,给几位爷做个参考。”
西门庆接过來一浏览,上面记的却是蔡九知府宅中的人口,州衙的地势,以至衙内人的清浊贤愚,无不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张地形简图,画得虽然简略却切中要害。
一边看,西门庆一边微微点头。看來梁山讲武堂的心血沒有白费,这些家伙们还都学出了两把刷子,这不就刷出成绩來了吗?
带着些许的炫耀,西门庆把纸折子往吕方手里一递,笑道:“吕贤弟郭贤弟教导有方啊!哈哈哈……”
其实,他想直接塞进蒋敬手里的,可是又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因此便以迂为直了。
纸折子在吕方郭盛手里一转,最后自然落到了蒋敬的手中眼底。蒋敬看了之后,心悦诚服,捧着那纸折子叹道:“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西门庆笑道:“这个自然,这家林教头、吕贤弟、郭贤弟带出來的人,会差得到哪里去?”
吕方便画龙点睛道:“蒋敬哥哥却有所不知,咱们家中的这座‘讲武堂’,却是由大哥一手倡导创立起來的。”
蒋敬感慨万千,忍不住便扑翻身拜倒在地:“小弟蒋敬不才,愿投入哥哥麾下,替哥哥牵马坠镫!”
西门庆急忙将蒋敬搀起,笑道:“都是自家兄弟,甚么不能摆明了讲,还要跪下说?咱们府中,眼下正有要借重哥哥的地方呢!今日能得哥哥倾心相助,真是万千之喜!”
蒋敬连连点头:“有事便请哥哥吩咐,小弟焉敢不尽死力?”
西门庆笑道:“哪里需要那么多死力?此时客中不便,待回了府中,咱们弟兄好好细说!”
说着,接过蒋敬递回來的纸折子,掏出个手帕儿來小心包好放入怀中,对众学兵笑道:“这算是正正经经,你们初出茅庐第一功。回府后讲武堂中且新添个功勋室,以后专门陈列弟兄们的功迹,以激励后进,也是一桩美事。这个纸折子,就算是功勋室第一件展品了!”
众学兵面面相觑,然后齐齐向西门庆拜倒,压抑着声音道:“多谢山长!”
西门庆便摔脸子骂道:“沒出息的东西们!一个个膝盖骨软得象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般!都给老子滚起來,再敢折老子的寿,我打断你们的腿!现在全体都有,向后转,起步走,都出动给老子办正经事去!那蔡知府何时升堂何时离衙门,都给我仔细探听了回报!若有疏失,老子把指甲磨一磨,先揭了你们的皮,再把你们的牛黄狗宝都掏出來!咄!还不离了我这里?”
学兵们挨着骂,一个个眉花眼笑的出去了。
到了巳牌时分,西门庆、蒋敬、吕方、郭盛对坐着较量些枪棒,正说得入港之时,突有学兵來报:“回禀几位爷!方才知府大人已经升堂,原來今天江州城出人,狱官上堂回禀了知府大人,当案的孔目把犯由牌呈上,当厅判了两个斩字,用两片芦席贴了起來。如今知府大人已经亲自到十字路口,做监斩官去了!”
吕方问道:“随行有多少人?”
学兵回道:“经弟兄们目测了,士兵和行刑刽子、衙门差役,大概有七百余人。”
吕方、郭盛、蒋敬都站了起來,把眼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也长身而起,淡淡地道:“知府大人既然忙着公事分身乏术,咱们便去府衙后署,见知府夫人回话,也是一样!传我的话,牵马,套车!”
学兵应一声:“是!”转身疾步出去了。
西门庆便向吕方、郭盛、蒋敬笑道:“好了!咱们弟兄且往知府大人府里走一遭儿,讨些赏钱,也打几角江州名产的玉壶春美酒尝一尝,想必滋味儿大大不同!”
吕方、郭盛、蒋敬都大笑起來,三人随了西门庆大步出门,却见客栈掌柜的引着一群小二哥正在院中伺侯。
西门庆便向掌柜的招招手,掌柜的提心吊胆的过來了。
却听面前这位干办大人笑眯眯地问道:“老板,却不知我手下这些兄弟在你这里叨扰了几天,所费几何?”
老板心里苦笑,暗道:“你们蔡家,一手遮天,无法无天。江州城中的买卖,你蔡家给过哪一家的钱?谁敢向你们要钱,那不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吗?”这正是:
只因奸佞座台辅,却使黎庶尸沟渠。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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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为何吃惊?
因为历史上的蔡京,今年已经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而面前的这个人,却是面白微须,富富态态,分明就是一个保养得法的中年人。
“难道是蔡京的儿子?却不知是哪一个?”西门庆正思忖间,那人已经向他深深一躬:“小人太师府上管家翟谦,见过清河县的转世天星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这才恍然大悟。与此同时,他不得不感叹果然是宰相门中深似海,这么走了半天,却只见到了一个管家。都说宰相府上七品官,可这位管家的气度,哪里是七品官能限量的?只能说是主子多大奴才多大了。
一边想着,西门庆一边回礼:“原来是翟管家,西门庆失敬了!”
翟谦道:“岂敢岂敢!我家太师老爷这几天常常在我面前念叨,期盼清河西门大官人之心甚是殷切,因此,小人今日一听到西门大官人进府,便急急赶来迎接,谁知还是迟了一步,未能在府门前恭候大驾,还望西门大官人恕罪!”
西门庆忙道:“哪里哪里!是西门庆来得唐突了!”
翟谦右手食中二指轻轻在左掌心里击了两下,旁边的穿廊里马上转出两个清俊的小厮来。翟谦笑道:“这位是乔年兄府上的客家吧?远来辛苦,且随家中小仆去那边倒座里吃杯茶。西门大官人,请随小人来。”
那两个小厮上前,引着宋桑转另一道游廊出去了。翟谦自领着西门庆,又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一处院落,中间大厅房三间,隐约传来说话声。
翟谦歉然道:“西门大官人且稍停玉趾,待小人去回禀一声。”
西门庆道:“有劳管家费心。”翟谦轻轻走进屋中去了。
不多时,却听厅中一阵喧哗,几个乌纱补服的官员排列着从厅中鱼贯而出,从另一道甬路穿过一座月洞门不见了。
厅中沉寂了片刻,想来是下人在收拾客走后的凌乱局面,然后翟谦快步从厅中小跑了出来,满面喜意,来到西门庆身边深深一躬,笑道:“西门大官人果然是好大的面子!我家太师老爷正和工部各堂官议运木料,起盖延福宫,一听是西门大官人来了,我家太师老爷立即吩咐停议,打发了那些椿朽之材,专诚迎接西门大官人。小人打小服侍太师老爷,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和太师老爷投缘到这般地步呢!”
西门庆听了,急忙作惶恐状:“唉!只因为我西门庆一人,却耽误了朝堂大事,真是罪过,罪过!”
翟谦洒然一笑:“西门大官人也太谦了!还有甚么国家大事,能比得上让太师老爷开心顺气更重要的?只要放着他老人家多福多寿,就能扶保我大宋江山万万年!其它的那些芝麻粒般的琐事,何足道哉?”
西门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受教了!”心中却道:“有如此贪渎的主子,就有如此无耻的奴才!这样的国家不败亡,还有天理吗?只可怜无数的黎民百姓,却要给这些贼子陪葬,陷进天下的一池血海里去,我西门庆若是没有穿越还则罢了,既然我穿越了,岂能袖手旁观,坐看云起?虽然为人处世,贵在顺势应时,但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是螳臂挡车,男儿汉也是不能不做的!”
心中想得通达,整个人都显得精神焕发起来。翟谦见了,还以为西门庆之所以抖擞精神,是准备迎接蔡京的检阅,点头微笑了下,说道:“大官人请跟我来罢!我家太师老爷吩咐了,待会儿会面之时,一概俗礼,全部免去,世间的那些虚礼,岂能束缚了转世的天星?”
西门庆大喜:“此举正合我意!”但面子上还是躇躇道:“这……这等失仪,如何使得?”
翟谦笑道:“嗐!这有什么使不得的?若西门大官人硬要行礼,失了我家太师老爷敬贤之意,那天理人情上,才是个使不得!”
说着话,早已走过石子道,来到厅房门前,翟谦朗声道:“启禀老爷,山东东平府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到了!”
只听厅堂中一阵响亮的大笑,一人清声道:“老朽日日思念你,今**总算来了!哈哈哈!老朽幸甚!天下幸甚!大宋幸甚!”
西门庆心中一笑:“天下幸甚,大宋幸甚倒也罢了,至于你蔡京老儿,却未必幸甚!”当下整整衣冠,定睛向厅门前看去,只见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虽然皓首白须,却是精神矍铄,身上穿着油丝色飞鱼貂氅,足蹬金丝步云履,眯缝着眼一边向自己这边打量,一边接了出来。
西门庆只觉得其人目光如针,心中倒也佩服:“这蔡京能几落几起,实非等闲之辈,虽然他没什么武功,但这等锐利的目光,比起我师傅来也差不了多少!”
当下踏步上前,大大方方的一抱拳,宏声道:“小人清河西门庆,见过太师!”
在蔡京面前,西门庆之所以自称“小人”,却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小人”之称,先秦诸书常见,到了北宋,更是不分士庶,都自称小人。有辽国右金吾卫士将军,姓韩,单名一个正字,归朝后授检校少保节度使,对中人以上说话,即称小人,对中人以下,即称我家。每日朗诵《天童经》时,说什么“对天童岂可称我?”于是把经中的“我”字,皆改为“小人”,以致于读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皇天生小人,皇地载小人,日月照小人,北斗辅小人……”前后二十亲句,都是小人。
由此可见,北宋小人之盛。西门庆见了蔡京,不愿在他面前饰自己以卑词,折了心中锐气,索性入乡随俗,在北宋的小人堆里凑了个数目。
蔡京满面堆笑,伸手在西门庆臂弯上一扶,又将他仔细看了一回,这才点头道:“果然是堂堂一表,凛凛一躯,不愧是地府还魂、天星转世的星主!今日老朽能与你相见,大是有缘,来来来!咱们这便厅中说话!”说着,牵了西门庆的手,步入厅堂。这正是:
本是英雄群中客,非为奸邪队里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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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厅堂中,蔡京便吩咐左右,看个座儿来,请西门庆落座。网
西门庆假意推辞道:“太师列国公之位,为天子之羽翼辅佐,小人今日能和太师同处一室,当真是米粒之珠,难与日月争辉,怎能再与太师列坐?”
西门庆话中,句句都有深意。蔡京封楚国公,是宋徽宗那昏君败家的得力助手,今天和他西门庆身在同一个屋檐下,谁是米粒之珠,谁是昭明日月,那就见仁见智了。
这番隐意,蔡京哪里能听得出来?他今年年已六十五岁,虽然精力未衰,还能在政坛上呼风唤雨,但老年人的那一点昏愦,还是慢慢地袭上身来。此前亲身领教了西门庆谶言的神奇,今日又见西门庆英气勃勃,威风凛凛,早有几分欢喜,再听到他声音清朗,言语谦逊,更是兴头起来,便满面春风道:“我虽为太师,但你亦是天星,你我名无统辖,索性各安其位,何必客套?不如收拾情怀,且尽今日宾主之欢,甚么功名利禄,暂时便忘了它吧!”
西门庆笑道:“既然如此,小人恭敬不如从命。”当下把椅子再往下首搬了一搬,这才坐了下来。
蔡京暗暗点头,心想此子不愧是富家出身,于这礼数上甚是明白。
待坐定后,蔡京便问道:“西门星主,这天星转世之事,老夫却是孤陋寡闻,你何不细细讲来,一开老夫茅塞,亦属生平快事。”
西门庆依然语带双关道:“既然如此,小人也顾不得那井蛙之讥,这便斗胆说了。若说得不中听,太师休笑。”
随后,西门庆便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将那西游记之幽冥景象、封神演义之洞仙标格、魔法门英雄无敌的地狱城规模、烟雨江南的尘缘气派,各取其中之精华,中西合璧揉合融炼为一炉,更以单田芳先生的评书艺术叙述出来,其跌荡起伏处,只听得蔡京如痴如醉。
西门庆说完良久,厅堂中依然是默默无声。突听“啪嗒”一响,原来是翟谦心醉神驰之下,把手里捧着的尘麈给掉到地下了。
众人一惊之下,这才神魂归窍。翟谦马上跪下,哭丧着脸道:“老爷,云峰在贵客面前失仪,罪该万死!请老爷责罚!”
蔡京挥了挥手,叹道:“听西门庆星主所述,连老夫都身临其境,人在阳世,心入幽冥,何况尔等?云峰起来,恕你无罪!”
转头又对西门庆笑道:“老夫生来心软,当着星主贵客,便宽宥起下人来,倒叫星主见笑了。”
“哪里哪里!”西门庆拱手道,“今日太师府厅堂中这一段故事,若无翟管家这一失手,岂不显得失色了许多?这一记尘麈之失,可证历事之奇,可证人心之善,是非有不可的。”
蔡京马上把西门庆那句“可证人心之善”揽到了自己头上,抚掌道:“正是!正是!星主之言,至善也!今日星主舌动相府,云峰掌落拂尘这一段佳话,老夫少不得是要记在笔记上的,待百年后刊行于世,也可让世人知道,今日这一则风雅韵事!”
当下宾主尽欢,待品过供上的新茶,蔡京便道:“如此听星主说来,星主下凡,是来历世修行的?”
西门庆叹了口气,摇头道:“太师高抬了,说是历世,不如说是历劫。”
蔡京笑道:“莫管他历世历劫,星主必然要饱尝这世间百态,方能彻悟这一生。届时明本心,归真性,飞升太虚,重入仙班,却是远胜我等凡夫俗子了,说来岂不令人羡之?”
西门庆缓缓点头:“太师说得有理!只可叹这滚滚红尘如漂石之急水,却不知要让我吃多少苦楚,才能换回那千年一曲,一曲千年之悟。”
蔡京微笑道:“当今官家笃信仙道,老夫耳濡目染,亦略有所得,今日自不量力,想在星主修行之路上,略助一臂之力——却不知星主身上可有功名否?”
西门庆“咦”了一声:“小人一介乡民,并无寸役在身——却不知太师助我一臂之力之言,是何道理?”
蔡京轻轻击掌,翟谦马上捧上一个盘子来,上面覆着红绸,恭恭敬敬地在蔡京面前一放。
手指轻轻在红绸上滑过,蔡京悠然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但真正之隐士,实为隐于朝才对。身在朝中,如搏浪钱塘潮头,其惊心动魄,砥砺精神处,却是别具一功。老夫浸淫此道数十年,深心有感,因此今日交浅言深,向星主进一言——若星主欲入世修行,何不入官场,掌朱印,领略宦海风云气象,岂不是人生之快事,历世之萌芽?”
说着,将手下红绸一掀:“星主请看——昨日官家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劄付,若星主有意,我此刻便安你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今日下午,便到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却不知星主意下如何?”
西门庆闻言呆了半晌,突然哑然失笑,忙摇手道:“太师好意心领,小人福薄,却是受不得!”
蔡京关切道:“星主有所不知,我大宋法度,最怕有人借着甚么天文谶语,来行那暗昧之事。星主此时,早已名震山东,便是东京城中,也闻大名久矣,只怕连我大宋官家,也听过你的姓名了!”
西门庆愕然道:“这个……不会吧?就算小人略有些虚名,怎能上达天听?”
蔡京笑道:“有那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的李师师,早已将你那痛挽红颜知己的娶鬼故事,编成话本,说了唱,唱了说,此刻早已风行东京,便是流传天下,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入官家之聪耳,又何足为奇?”
听到如此新闻,由不得西门庆不目瞪口呆。
蔡京突然话锋一转:“星主今日虽名高,但你可记得苏轼那一句高处不胜寒?你的性命,如今已在指顾间了!”
西门庆一听,不免大吃一惊!这正是:
君子名高人易忌,好汉质洁世同嫌。却不知西门庆有何性命之忧,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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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想了半天,拱手道:“却不知小人这性命之忧,却是从何而来?还望太师有以教我。网 ”
蔡京徐徐道:“星主之名,足以骇人听闻。你却不知自晦,整日在乡间舍粮舍药,偏偏你那功德炊饼的甚么标准化合约又日进斗金,如此一来,可知惹起了多少疑心,生出了几许贪念?”
西门庆点点头,沉吟道:“原来如此!”
蔡京见西门庆猝不及防之下虽然吃了一惊,但马上又变得面不改色,倒也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的修养了得。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人未必城府高深,或许只是少年不识利害,所以才无动于衷吧?
因此蔡京想道:“待我再半真半假的吓他一吓!”
于是开言道:“星主须记,今日山东八府中,对你心忌之人着实不少,如若有个风吹草动,这些阴影中暗藏之人一齐发作起来,只怕星主就将面临一场好大的祸患。虽然你入世只求历练,生死如游戏耳,但若连累了身边亲近之人,你却是于心何忍?”
看到西门庆眉峰一动,蔡京暗喜:“乔年在书信中说,这西门庆在朋友家人身上极是情长,看来所言不假,若非如此,怎能打动得了他?”
于是蔡京摆出最慈祥的长者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那门生宋乔年,得你替他禳星,消弥了一场灾祸,他感激你的思义,将你推荐于我。我见你那四句‘壬辰之年,龙兔亥子。楚国重游,京师赐第’的谶语言之有物,却不同于世俗的那些招摇撞骗,因此动了惜才之念、这才请你上京。”
说着,蔡京向厅窗外一指:“你看这三月天气,正是绿茵铺地,风筝漫天,繁花似锦,青柳生烟,谁能想到,转眼间暮春一至,便是一场香残红乱?便如你正当二十余岁好少年,韶光无限,安可不为自身谋个安稳退路,以做日后进取余地?老夫不才,虽然马齿稍长,但也是一朝宰执,位极人臣,你若有心,不妨便拜入老夫门下,届时衣锦还乡,倒要看看哪个小人还敢觊觎于你!”
西门庆心下雪亮,蔡京想的是要把自己这个能够未卜先知的天星拉进他的门下,如此一来,朝政争议中,便能占据多少优势。但西门庆感到奇怪的是,蔡京就不怕自己利用未卜先知的本事,识破了他的用心?
其实蔡京还真不怕。因为自古以来,善医者不自治,善卜者不自筮,若西门庆真的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那么他也不会任凭自己宠爱的女人李娇儿去死了。
虽然摸不透蔡京的全部用心,但终究可以知道大概。西门庆心中暗暗冷笑,北宋朝廷这个大粪坑,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主动跳进去?可是既然这蔡京已经把话说到了明处,如果自己不识抬举,只怕不久后第一个排陷自己的小人,就是这个现在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太师老爷。
因此西门庆微微一笑,站起身向蔡京一抱拳:“小人现在才知,原来太师一片深心,都是为小人打算。既如此,那还有什么说的?小人这便依从了太师便是!”
一听此言,蔡京大喜,有了能未动先知的转世天星做军师谋士,看遍朝堂,又有谁是自己的对手?
蔡京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挥手向翟谦道:“拿笔来,让我将这空名告身劄付填上姓名,我大宋朝廷便又将得一栋梁之才!”
正当翟谦答应着准备取笔的时候,却听西门庆举起了手,淡淡地喝道:“慢!”
蔡京蹙起了白眉:“四泉还有何异议?”听到西门庆愿意拜入自己门下,蔡京马上就把称呼从“星主”改成了“四泉”。
西门庆朗声道:“太师听禀。小人虽不才,但好歹也是个转世天星,若今日侥幸得个武职,日后便是出将入相,做到了枢密使,也是抱着终身的遗憾!”
蔡京一听,倒对西门庆刮目相看起来。原来自宋一朝,重文轻武,武将在朝堂中的地位比文官要低得多,但凡有点儿志气或门路的人,谁也不愿意当军,去做个窝囊的武臣。
看着西门庆昂然矫立的样子,蔡京笑道:“既如此,你待怎样?”
西门庆挺胸道:“自然是要寒窗数载,金榜题名,赴了那簪花之宴,这才是正理啊!”
蔡京点头,他不怕自己的门下没本事,只怕自己的门下没志气,西门庆能发愤图强,这却是一件大好事。
当下将面前那张空名告身劄付慢慢推开,蔡京问道:“你既想走科考之路,却不知那圣贤之书读得如何?”
西门庆低了头,赧然道:“小人虽然地府还魂,开了宿慧,但写写挽联还可以,若说到春闱大比,只怕还有极大的不足。因此,小人计划回家之后,努力攻书,以待来年。”
蔡京沉吟道:“你从前都读过些什么书?”
西门庆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欺瞒太师,小人从前纨绔出身,唯曲本嫖经是命,哪里读过甚么圣贤书了?自从地府还魂之后,醒悟了人生的大道理,这才改邪归正,想要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因此将那四书五经,常常捧玩,现在已经读到了第三本《诗经》。”
蔡京“哦”了一声:“你背一篇出来,我听听你的造诣如何?”
西门庆便装模作样地苦皱起眉头,抓耳挠腮地背了起来:“呦呦鹿鸣,荷叶浮萍……”
八字刚出口,正捧着茶盅品茶的蔡京就“扑哧”一声,口里的茶水喷了自己一身,旁边的翟谦赶紧忍着笑上来帮蔡京收拾。
原来,西门庆背的乃是《诗经·小雅·鹿鸣》中的首句,原句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萍”,谁知西门庆一开口就背成了“荷叶浮萍”。蔡京虽然贪渎,却是个有大文才的,连跟在他身边日久的翟谦也是饱学之士,听到西门庆如此不学有术,焉能不笑?
蔡京一手揉着笑痛的肚子,一手冲着西门庆连挥:“罢了!罢了!”
西门庆停口不念,面上茫然,心中却是微微冷笑。这正是:
石头记里笑权相,红楼梦中迷蔡京。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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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听西门庆背诗背得驴唇不对马嘴,心中摇头道:“我那些门生,个个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便是乔年头脑愚钝些,但这书法文章,也还通透明白。网 这西门庆虽然出身大家,晓些礼仪,但到底不及诗书簪缨之族了。”
又想道:“这西门庆在清河县,我那得意门生陈文昭在东平府,西门庆虽有文昭之志,却无文昭之才,莫如让他就近向文昭多多讨教些文章之道,以为将来下考场之地步。”
不过想起刚才那“荷叶浮萍”的笑话来,蔡京还是忍俊不禁,暗笑着想道:“竟是许久都未曾这样畅快笑过了,今天倒可以多吃几碗香甜米饭,呵呵!以这西门庆的资质,即使有文昭指点,只怕科考之途,也必然是坎坷不平,风波不断,少不了还得由我出手助他一臂之力,于山穷水尽中将他拔出生天,那时再让他拜入我门墙,他感念我才深。”
心中拿定主意,拜师的话也就不再提起,只是笑着问西门庆道:“方才那篇《鹿鸣》,却背得差了,可再背别的来听听!”若西门庆再背出什么笑话儿来,笑一笑十年少,他太师老爷正好可以借一借这年轻星主的喜气。
西门庆正色道:“小人到一句,心中未尝不觉得惊心动魄,因此牢牢记住,再不敢忘,此时背出,请太师指点。”
蔡京肚中暗笑:“也不知这小家伙又要出什么洋相。”当下笑道:“那便背来。”
西门庆咳嗽一声,便开口背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京听西门庆背这篇《诗经·小雅·北山》,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微微点头,问道:“四泉你可知文中之意?”
西门庆道:“广大青天覆盖之下,都是那王家的土地;循着大地行遍四海,天下人都是王家的子民。小的每读到这一句,便觉得心头澎湃,男儿汉只有为国为民,才不算枉活了一世啊!”
蔡京满意地点头:“说得好!你有这忠君报国之心,便见得是你的忠义处!虽然此刻学识尚浅,但功到自然成,终有琢磨为大器的一天!”
西门庆暗中嗤笑:“蔡京老儿,你入我彀中矣!”
原来这首《诗经·小雅·北山》,是讽刺统治者用人劳逸不均的名作,西门庆信手拈来,断章取义之下,既表了自己对朝廷的“忠心”,也可以打消无数人因自己那天星名头引起的疑心,正可谓一举两得。
蔡京哪知西门庆心中的深意?看看天色近午,便笑着站了起来:“今日四泉到来,实老夫平生未竞之喜也,不可不击萧韶之乐,共作高阳豪客。四泉亦有平原之兴致否?”
西门庆心中明白:“啊哈,蔡京要请我一起去做酒囊饭袋了。”但他现在扮演的是刚刚苦海回头只学武术不学无术的纨绔形象,当下只是光着眼睛陪着蔡京站起来,在那里发愣。
蔡京暗笑:“这西门庆虽是大家公子,但此刻看来,他家中所传的那点儿镇守口袋的文雅,俱已抖尽。”
当下这蔡京便老夫聊发少年狂起来,拿着西门庆这头黔之驴寻开心。他拉了西门庆的手道:“来来来,你我二人,今日当共效那荷锄刘伶,横飞一时之逸兴。只恐老夫这河泊之量,却不能与你们少年人沧海相较深浅。当是时,怎能不令老夫追忆髫年,兴人生一梦之慨叹?”
西门庆一边被蔡京拉着走,一边假痴不癫地妆出狐疑不定的懵懂之状,他那乡巴佬土包子的形象演义得恰到好处,落在蔡京和翟谦的眼里,主仆二人都是暗暗好笑。
孰不知,西门庆心底也是暗暗好笑,双方就这样各怀鬼胎的来到另一处楼阁。但见阁设麒麟座,堂迎孔雀屏,平地里围廊环绕,鱼池中金鳞跳跃,厅前有四时不谢之奇花,槛外有八节长青之异卉,阶畔玲珑盆景,左右参差,架上珍稀古董,东西布列,一时之琳琅,破坏多少平民家园,四下之博雅,浸透无数黔首血泪。
进了阁中,只是东西早已各设一席,陈设得极是齐整。西门庆和蔡京分宾主落座后,稍顷丝绳玉壶提清酒,金盘鲤鱼脍珍肴,西门庆虽然是个清河县最大的吃货,又多了千年的见识,但到了这里也只能瞠目结舌,被这宰相家饮食上的奢华震慑得只能做小巫见大巫之叹了。
一时间酒足饭饱,蔡京便请西门庆入书房说话,西门庆抹抹嘴,知道今天的戏肉要来了。
进了书房,翟谦退出,屋中就只剩西门庆和蔡京两人。蔡京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四泉,我知你天星降世,有未动先知之能,你看老夫这些年中,气运如何?”
西门庆一拍胸膛:“小人得蒙太师许了前程,非好好报答一番不可。太师且宽坐,待我慢慢算来。”说着,手掐法诀,嘴里嘀嘀叨、嘀嘀叨:“庵吧泥来吽,庵吧泥来吽,庵吧泥来吽,俺把你来哄……”就此装神弄鬼起来。
蔡京屏息半晌,却见西门庆把眼睛一张,急忙上前问道:“四泉,你推算得怎样?”
西门庆叹息一声,未知吉凶如何,先见忧愁满面。蔡京心里“咯噔”一下,紧紧地盯着西门庆的嘴巴。
却见西门庆双掌一击,苦笑道:“唉!修为几世,终究心不能静!若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得成正果?”
蔡京听得莫明其妙,忙问道:“四泉此言何意?”
西门庆摇手道:“这个却不干太师的事。方才我神游太虚,正欲仔细穷究太师命理,谁知心中有一忧愁之事直冲上来,将我神思扰乱,害我功亏一篑。这一来,怎能不叫人心头沮丧?”
蔡京听到不是自己要倒霉,先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道:“却不知是何事?让四泉你如此心乱如麻,不能卜筮?”
西门庆又叹息一声,便将武松杀人,闯下了泼天大祸之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蔡京微笑道:“原来如此!这点小事,何劳四泉如此忧心?那打虎英雄慷慨壮烈,杀了一众小人,正是为民除害,只当褒奖,岂可加刑?老夫这便手书一封,让急递铺飞马送往东平府我那门生陈文昭手上,必然不能让四泉你的兄弟受了委屈!”
西门庆听了,喜上眉梢,扑翻身便拜:“若得如此,实开天高地厚大恩,请受西门庆一拜!”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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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西门庆、吕方、郭盛、蒋敬威风凛凛,意气昂昂的样子,掌柜的心上滴血,脸上赔笑,卖哄道:“几位相府的大爷赏脸光顾咱这小店,令小店蓬筚生辉,小的们感激还來不及,哪里还敢讨甚么房店钱,只恨小店本小利薄,沒那多余的给大爷们做好看钱,还望大爷们恕罪才是!”
西门庆听了便笑道:“原來,这里不收钱!”
掌柜的心说:“哪里是不收钱,是不敢收钱啊。网 ”口中却道:“大爷们肯來这里住,小店都沾上了富贵气,日后自然是财运哗哗的來,哪里还能收大爷们的钱呢!”
西门庆大笑着拍着掌柜的肩膀,夸赞道:“好,好,会说话,不敢收钱的酒店住着就是爽啊,不过,掌柜的,下不为例啊!”
掌柜的连连打躬作揖,一叠连声地道:“是是是,下不违例,下不违例!”
西门庆点头道:“这店钱虽然不用付,这赏钱却是要打发的,否则岂不失了我们东京蔡府的身份,掌柜的,这些你拿去,给你们店里的伙计们置办两身新衣裳,看着也精神体面些!”
说着,带着吕方、郭盛、蒋敬昂然而出,四人扳鞍上马,前头有学兵领路,直往州衙方向去了,后面车声辚辚,学兵们驾起早已准备好的六七辆大车,前呼后拥的跟在西门庆四人马后,若非这是青石板路,车轮必然在街上辗压出深深的辙痕。
客栈的小二哥们点头哈腰地将这些蔡府的瘟神爷送得远了,直到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恨恨地冲着州衙的方向唾了一口唾沫,骂道:“害民贼,那些大车里,也不知又刮刷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将來让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进了阎罗殿,那些造孽钱化成铜水,都从你们咽喉里灌下去!”
大家痛骂着回到客栈,却见自家掌柜的垂头丧气地戳在那里,象被摄了魂一样。
小二们互相使个眼色,围拢上來,七嘴八舌地道:“东家,莫要伤心,咱们今天就当发了好心,做了善事,舍饭喂了一群丧家之犬。”“是啊,是啊,东家,咱们是人,犯不上跟狗儿置气。”……
众小二个个牙尖嘴利,把西门庆一行人骂得狗血淋头,半晌后,掌柜的才反应过來,怔怔地对一个小二说道:“宝山,你掐掐我,掐掐我!”
大家面面相觑中,那宝山却是个浑人,当真伸手狠掐了掌柜的一把,掌柜的大叫一声:“好疼啊,宝山你个实心眼儿的兔崽子,哎哟喂!!,原來,这事却是个真的了,!”
小二们都问:“东家,是甚么真事!”
掌柜的把紧握成拳的右手举了起來,还是难以置信地嘀咕道:“今天,那蔡家给钱了!”
众小二们盯着掌柜的那只手,个个眼珠子瞪得贼大,把拳头捅进去都不带碰到上下眼皮儿的。
宝山便啐道:“掌柜的就这精穷的一只拳头,能握得住几个小钱,那姓蔡的一家,给个三瓜两枣就把咱们这些天的辛苦打发了,果然是贪官,石头里榨油,油榨满了找不到新的油葫芦,所以今天漏出一滴來了!”
掌柜的伸出左手,公报私仇的在宝山脑袋上扑了一掌,喝叱道:“你个实心眼儿的兔崽子,竟然敢说东家我的拳头精穷,就该掌嘴,我真穷了,你们上哪里吃饭去,哪里能找得到我这般善长仁翁的东家!”
众小二便假公济私的往宝山身上捅太平拳,纷纷狐假虎威地骂道:“东家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宝山这兔崽子确实欠揍,不打他几下都显得咱们手懒!”
象征性地打完了后,又一个小二说道:“东家,那姓蔡的一家沒一个好东西,临走给你一文两文铜钱,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咱们人穷,但也不受他这口软气,要不,咱们这便上茅厕去,把那腌臜钱扔进粪坑里,你看如何!”
在众小二的哄然呼应声中,掌柜的把紧握的右拳一张,说道:“谁要扔,这便拿去!”
“咝!!”众小二无不倒抽一口凉气!!东家的手掌心里,赫然是两个金光闪闪的金锞子……
一时间,众小二的眼睛再次撑大,刚才还只是塞个拳头,现在塞个人头都是游刃有余。
“这这这……我不会是还沒睡醒,在发梦吧。”宝山喃喃自语道。
掌柜的老实不客气,伸手在宝山胳膊上狠掐一把,直掐得宝山一蹦多高,大眼睛中顿时洪波涌起,呲牙咧嘴地道:“东家,你好狠的心啊!”
“我狠心!!”掌柜的把手一转,把金锞子塞回怀里,“既然说我狠心,那我就就给你们添工钱,置新衣了!”
众小二一听,无不踊跃,便把宝山按住,乱纷纷道:“敬爱的东家,您别听宝山这兔崽子满口放屁,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我们不打他,都显得我们手懒加脚懒,我们这便教训他,给东家您消气!”
再一次象征性的把宝山给打了一顿后,众小二围拢在掌柜的身边:“掌柜的,我们的工钱……!”
掌柜斩钉截铁地道:“这个月就添,只是……”
众小二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只是什么!”
掌柜的皱着眉头道:“只是我想不明白,蔡府的人为什么突然间转了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死性呢!”
一个小二道:“东家,这不明摆着的吗,蔡九家出來的都不是东西,这些东京太师府出來的,看來还是个东西!”
另一个小二道:“我呸,蔡家为人,通国皆知,哪里有甚么好东西,这金锞子啊,还不是咱们百姓的血汗,被他们蔡家刮了去,赏了那些为虎作伥的奴才后,又來咱们身上摆阔了,咱们该当吃孙喝孙不谢孙才对!”
宝山摸着脑袋道:“我却有个道理,都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蔡家的人,是不是就要死了!”
话音未落,无数只手伸过來,已经捂上了他的嘴,掌柜的卷起袖子,骂道:“看來,我不打你,都显得我手懒脚懒人更懒,这等心愿,你在神佛前心里许一许也还罢了;当众许出來,这不是给大家作祸吗,扁他!”
众人的七手八脚中,西门庆一行人,已经來到州衙蔡府门前,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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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行人大马高车的來到蔡九知府门前,只见府门紧闭,几个豪奴坐在黑漆的大方板凳上,看了西门庆这行人一眼,互相厮推着,半天后一个年纪最小的人被义不容辞的一脚踹了出來。
此时西门庆、吕方、郭盛、蒋敬都已下马,那年轻豪杰不情不愿地晃了过來,腆着胸脯,把脸几乎昂到了天上去,向着西门庆面上一指,喝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吕方郭盛见走狗竟然敢对大哥无礼,心中都是大怒,但二人眼眉一立时,却被蒋敬左右扯住了。
西门庆神色不变,拱手道:“我们弟兄远道前來,是向江州知府大人处寄顿箱笼的。”
那年轻豪奴到底沒经过多少大事,一听是寄顿箱笼而不是送礼行贿,这颗心先就凉了一半儿,心底暗自思忖道:“我只说这么多车,这些人又是恁大的气派,想來是不知哪一家官宦走我们老爷的门路來跑官的,我们这些守大门的弟兄们必然能发一笔小财,谁知却是个寄顿箱笼的,这一下可真是料错了,晦气啊晦气,大财发不成了!”
这走狗到底年轻,见识短浅了,他也不想想,若是平常交情人家,怎会有箱笼送上门來寄顿?一想到捞不了门包儿发不上大财,顿时就心下不爽利起來,便指着西门庆喝骂道:“你这厮,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吗?这里是蔡府!是当朝太师京老爷的贵公子的住处!这寸土寸金之地,哪里有地方给你寄顿箱笼?快走快走,再敢迟滞时,老大的板子打不下你的下半截儿來!”
“你却要打谁?”郭盛终于忍不住,冷着声音喝问道。
那年轻豪奴不见西门庆把出买路钱來,却听郭盛掷过一句冷话來,心下顿时恼羞成怒。他们这些走狗,跟着蔡九知府,一向在江州横行惯了,当真是睥睨公卿,奴视将帅,哪里将除了蔡姓之外的人放在眼里?当下便把指着由西门庆脸前转到了郭盛面上,骂道:“用板子打死你,还是你的幸运!若惹得老爷动起无明來,一个眼色儿丢到三班捕快那里去,将你们当贼办了,陷进死囚牢,让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知道你家大爷我的手段!”
话音未落,只得“啪”的一声,那豪奴脸上早吃了一巴掌,直从这边滚回到门廊下去。这一掌打得好不厉害,那年轻豪奴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连三颗槽牙都被打飞了。
吕方捧着自己的手,突然间愁眉不展。郭盛见了便奇怪道:“二哥,你打了人----不不不!打了牲口,怎的如此模样?”
往自家手上连连吹气,吕方废然叹道:“一时生气,却忘了牲口脏啊!这一巴掌虽然打得亲切,但待会儿洗手,少说也得洗下斤把腌臜猪油來,沒的叫人恶心!”
郭盛便一皱眉,把手在鼻前招了一招,摇头道:“早知如此,哥哥就应该一刀砍了那厮的头才对!谁叫你用手去打那牲口了?这却不是自寻烦恼?”
他们两个一搭一档,那边厢守门的豪奴们全跳起來了。为首的那个瞄了瞄西门庆这边,笑着向被打得天昏地暗的年轻豪奴问道:“小六子,中元节刚过,你要在府门前表演狮子滚绣球,早错过领赏的好时候了!”
众豪奴听着,又是好笑,又不能笑,唯恐一笑之后,在西门庆这干外來人面前折了锐气。
调侃了小六子一句,那为首的豪奴这才慢慢转过身來,向着西门庆他们冷冷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们是哪里來的?竟然敢在我蔡府门前撒野?今日我江州十字路口出人,难道你们活得不耐烦了,见那两个死囚孤单,因此想和他们扎堆儿凑个热闹不成?”
吕方郭盛都是“嘿嘿”冷笑,西门庆踱上三步,指着被打得东南西北都摸门不着的小六子笑道:“这厮满口胡柴,碰上了我们弟兄,就该掌嘴!你们府上的管家是谁?叫他出來见我!甚么阿物儿?老爷要办理朝廷大事,沒时间管奴才,他做管家的自当尽心,替老爷分忧才对!谁知他却教了这些好奴才出來----却要他这管家何用?”
听到西门庆口气甚大,为首豪奴的盛气早已飞到了爪哇国去,当下于润物细无声中,将原先高亢的嗓音渐次柔和下來,九曲回旋地道:“却不知阁下是……?”
西门庆不耐烦地一挥手,皱眉道:“快去通报,就说是我等京城奉了老相国和我家大爷之命,有些东西要往九爷府上寄顿寄顿。若九爷不收时,我们好再把这些东西拉回东京,当面交还太师老爷去!”
一听“老相国、我家大爷、太师老爷”这些字眼,门上当值的豪奴们宛如五雷轰顶一般----怪不得这几位爷风度翩翩,伸手就往死里打人,原來是在东京正牌的蔡府上当差的!要知道,蔡九知府只是十年寒窗苦,千里只为财的一介书生,中了状元后趋炎附势,因为都姓蔡,便连了宗拜到了蔡京膝下,做了蔡太师的第九个儿子。他仗了蔡京的势,做了江州这鱼米之乡的知府,这些年來只知横征暴敛盘剥百姓,早把礼乐诗书、文采风流抛到了九霄云外。
任他朝廷的大事再紧急,蔡九却也视若等闲,但有一宗性命交关的大事,蔡九知府却矢志不忘----那就是,他的富贵得自于蔡京,自然也能失之于蔡京,当今赵官家虽是至尊,却反而离得自己遥远,似乎可以不理,但蔡京却是非牢牢攀附不可的。
不但是蔡京,就是蔡京的八个不掺假的正路儿子,就是蔡京府里得用的奴才仆役,都是蔡九要讨好的对象!
这一点,蔡九府上的奴才们禀承上意,无不心照不宣。谁知今日他们却大意失荆州,大大的得罪了从东京來的上差老爷,这怎能不叫这些欺软怕硬的走狗们亡魂皆冒?
膝盖骨一软之下,为首豪奴不知不觉间,早已经麻溜地跪了下去,一手早已抓下了头上的瓦楞帽,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再不敢稍动。其它走狗们如梦初醒,纷纷知耻而后勇,你追我赶之下,蔡府门前,顿时跪了一地。
为首豪奴恭声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失礼该死!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饶恕小人们则个!”
西门庆挥手道:“好了好了,休要跪着了,快有个人,起去往府里通报,让管家出來,先把我们押來的大车安置好了,再向九爷禀话。”
为首豪奴听着一跃而起,一边深深作揖把头弯向小腿,一边飞速的小碎步倒退,一边在口中连声答应:“是不是,各位大人若不嫌脏,且先坐在凳子上歇歇脚,小人这就请府里的管家去!”他一心三用,却丝毫不显局促,只看得西门庆他们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谁知黔驴并未技穷,路过小六子身边时,为首豪奴巧夺天工地踢了小六子一脚,恨声道:“我把你这个天雷劈脑子六马分尸的下作黄子!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伸出你那逼嘴來,就只会给相公招祸----还不自己跪下打嘴?!”
小六子早已失了魂魄,听了为首豪奴的敦敦教诲,如醍醐灌顶,当下欢喜信受奉行,往西门庆他们正面一跪,左右开弓便抽起自己的嘴巴來,一边打一边哭丧着脸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西门庆冷笑着往荫凉下的凳子上一坐,不朝理那等小人,他纵有慈悲,却也使不到此等骨里媚斑的走狗奴才身上。
吕方、郭盛、蒋敬便叉了手往西门庆身背后一站,目不斜视,更显英风锐气,反衬得畏畏缩缩的蔡府门丁们一个个猥猥琐琐,简直就是天地云泥之别。那小六子自打嘴巴,苦不堪言,却又不敢停下,虽然中间不免卖放,但绳锯木断,水滴石穿,不一会儿,原本安然无恙的右槽牙也被他自己打活动了。吕方打飞了他的左槽牙,他自己又毁了自己的右槽牙,对小六子來说,今天真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
一向飞扬跋扈的蔡府家人如今噤若寒蝉,门前过路的百姓们远远瞄着,无不心中称快,更有那善于做白日梦的高手忍不住憧憬道:“莫不是官家圣明,派了钦差來捉拿蔡九那害民贼了?”
正想得花团锦簇的时候,却见蔡府里急急忙忙滚出一个胖皮球來。此人正是蔡九知府的心腹大管家,他服侍蔡公子寒窗苦读的时候,本來是根精瘦的短竹竿,但蔡公子成了蔡九公子后,他也跟着水涨船高,在这江州城中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把自己填得肥了。
西门庆众人正等得不耐烦,却见府门一开,从里面骨碌出一个异物來,都是吓了一跳。但是这玩意儿----
身高四尺,腰阔五围。说象猪,却犹然眉是眉,眼是眼,无有八戒拱嘴之貌;说象球,可依稀鼻是鼻,耳是耳,绝少龟首光杆之形。只见头而不见颈,谁信人间有这般气象;光有脚而无有胯,才知世上有如此奇形。这正是:
管家队里他独霸,马戏团中尔称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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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见这怪物,一惊之下,又是一喜,然后再是一阵深深的遗憾。此时的心中,忍不住嗟叹道:“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奇葩!怪不得后世人形兽相的贪官污吏特多,原來从宋朝开始就有遗传了!若武大郎哥哥在此处,他必然可以彻底摆脱自卑,信心从此百倍!可惜啊可惜!可叹啊可叹!”
打量着此人,仔细琢磨之下,忍不住又想道:“若想拿这圆皮球祭刀,却真是一件难事。想割他的人头,都找不到下刀的地方,正是斩首砍头者苦,千刀万剐者笑!”
那胖皮球被西门庆古怪的目光盯得身上发毛,如果是平民百姓敢这么干犯他,他早就跳起來,命令门下走狗把那等刁民送到水牢里享福去了。但现在打量自己的是东京老太师府上的干办们,这可是祖宗级的人物,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胖皮球整了整衣帽----此奇葩居然也能穿得上衣帽----向西门庆抱了抱拳----其实是深深一揖,只是他的体形实在是太奇葩了,所以作揖看在大家眼里,就成抱拳了----然后尖着公鸭嗓子宏声道:“小人叩见几位东京來的大爷!”
西门庆、吕方、郭盛、蒋敬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果能把此人扔进油锅里,他垂死前的惨叫声只怕也比他此刻装腔作势的说话声要悦耳得多。
在说话的同时,胖皮球早已扑翻身在地,平地上顿时就象堆起了一道肉墙一般。西门庆继武大郎之后,又忍不住替未來的中国足球事业长叹息一声----若此人生在后世,只要他在守门员的位置上这么一爬,什么罗纳的耳朵,罗马的里傲,全得歇菜!中国队逼和世界群雄,进军世界杯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可惜,残酷的历史长河却把千年方能一见的奇才隔绝于中游与下游,空令人伤心肠断,怎一个“悲”字了得?
西门庆悲天悯人地叹息了一声,挥手道:“你且起來说话吧。”
那堵肉墙蠕动了一下----其实是胖管家叩了个头,这才恭声道:“谢大人恩典!”然后,一根肉柱就竖了起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又潜移默化回了胖皮球的本相。
廊上廊下,车里车外,梁山好汉们尽皆看得呆了。
胖皮球躬了身子,逼着手往西门庆这边一凑----其实他躬不躬身逼不逼手都沒多大区别----恭声道:“却不敢请问大人尊姓大名?”
西门庆便撒开了一吹:“在下是开封府三品带刀校尉,御赐珊瑚顶子黄马褂三眼孔雀花翎,世袭北泰保安司令,老相爷驾下新晋心腹秦梦溪的便是!”
胖皮球听着,多半是四尺的皮球同样摸不着头脑,心中只是叫苦:“江州离京师,这天高皇帝远的,却把俺生生耽搁成土包子了!岂不悲乎?”
当下胖皮球略略一凸,又深施一礼,恭声道:“原來是名震天下的秦大人來了!不但小人久仰大名,连我家老爷都是如雷贯耳,只恨江州公务缠身,不得往京师一见,常引为恨事。却不想老太师差下秦大人,來江州办事,足慰我家老爷慕贤之渴,这却不是天缘吗?”
西门庆身后吕方郭盛蒋敬你眼望我眼,都是心下称奇不过:“这胖皮球真的是成了精了!居然能应酬出这么一番道理來!世间万物,真是巧夺天工,奇于造化!”
听了胖皮球一番吹捧,西门庆做飘飘然状,惊喜交集地道:“原來,九公子这里也曾听说过我的薄名?”
胖皮球听了便勃然作色起來----可惜他脸上肥肉太多,这一勃然,面颊上肉丸子乱颤,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西门庆等人道行不深,哪里能看得出來?
却听胖皮球道:“秦大人威名播于寰宇,大号显于九洲,怎能自谦是薄名呢?我家老爷,哪一天不把秦大人的英雄名讳在口边念上几句?那些仰慕的话儿啊,咱们做奴才的,都听得熟了!是不是啊?小六子?”
小六子这时还在“噼哩啪啦”的打自己的耳光,只是自胖皮球出來后,分了西门庆一行人的注意力,因此小六子得以象后世造桥一样勤俭节约,将打耳光象父母官亲切视察洗浴中心夜总会一样由三浅一深变成了九浅一深,此时终于听到了管家大爷出言替自己解围,小六子心头大喜。
当下顾不得牙飞舌肿,口歪眼斜,小六子一个响头叩在了地上,以身体语言向秦大人表示五体投地的归顺,含糊着声音道:“秦大人在上,咱们管家老爷说的话,句句是实!小的万死亦不敢欺瞒明察秋毫的秦大人!”
说着,便把头紧贴在地上不动。一來表示恭敬,二來只要不直起身子,就不用去打自己的耳光了,三來,也给总管老爷替自己斡旋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此时胖皮球见西门庆面色间都是小人得志的神情,相信自家的迷魂汤已经灌到了好处。小六子虽然先前言语无礼,大大的得罪了太师老爷的心腹贵人,但若再把小六子重处下去,也忒失蔡九知府的身份了。因此胖皮球便下说辞道:“秦大人,这小六子虽然是个屁股嘴,但他敬爱大人的心,却是个诚的!大人您是四海的大量,还容不下这小厮的小小冒犯么?不如就把他当个屁放了,也见大人的雅量!”
蒋敬、吕方、郭盛听着,无不低头憋气,唯恐自家一个忍不住,笑出声來,那就大事休矣。在胖皮球嘴里,西门庆既是三品带刀的校尉大人,他就是放屁都显出了雅量;而如果他们憋不住笑,那可就丢了“秦大人”的“雅量”了。
西门庆听了,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便饶了他吧!”
胖皮球大喜,便一跺脚,地皮都晃了一晃,骂小六子道:“作孽的小畜牲,还不与我滚下去?”
小六子抱头鼠窜,胖皮球便躬身道:“请秦大人进府!”这正是:
方施小计惩走狗,再显奇谋劫贪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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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皮球一边请西门庆诸人进府,一边喝令着府中豪奴,将西门庆赶來的大车引入角门停放。
入厅坐下,西门庆便明知故问:“便请九爷参见。”
胖皮球满脸难色----惜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看不出來----“秦大人,今日江州出人,我家相公老爷正在法场上监斩朝廷要犯,要过了午时三刻,他才能回府,却实在是怠慢了秦大人。”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便见见夫人,也是一样。毕竟我带來了太师老爷的训诫口谕,实在是非同小可。”
一听有圣谕临头,自然是非同小可,胖皮球马上腐躯一振,放出一股王八之气,断然道:“小的这就再替秦大人回禀夫人去!”说着袅袅蠕蠕地进后堂去了。
不移时,胖皮球再次骨碌而出,向西门庆道:“秦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西门庆点头道:“后宅不敢擅入,烦请管家带路了!”
胖皮球受宠若惊,急忙道:“小的是甚么东西?怎配让秦大人说出‘烦请’二字來?罪过!罪过!便请秦大人跟小人來!”
一路穿廊过厦,进了一处小厅,只见厅中挂起了三重珠帘,一片珠光宝气中,遮得帘后人影朦胧难见,隐约两排花红柳绿中,坐着一个人影,想必就是蔡九知府的第一夫人了。
胖皮球上前拱身:“夫人,小人已经将秦大人请來了。”
帘中一个平和的声音带着三分讨好之意道:“快请秦大人入座,看茶。”
西门庆只是向上长揖一礼道:“多谢夫人。”然后随着胖皮球來到客位上,大剌剌地落座。按理说,他是蔡京的奴才,蔡九知府是蔡京的干儿子,今日他來到蔡九府上,本应该向蔡九夫人这位干儿媳妇跪拜才是----但他既是甚么御前三品带刀的校尉大人,品佚比蔡九知府还高,又是太师蔡京的心腹,谁也不敢说他失礼。
蔡夫人也不敢,毕竟自己倚仗的丈夫只不过是蔡京的干儿子,名义上虽然亲近,哪里比得上这些日夜随身侍侯的心腹之人?因此只当不知,说道:“秦大人一路远來辛苦。只可惜外子今日一早,便去法场上监斩重犯,我们又不敢派人去叫他,若冲撞了司狱的煞神青面圣者,却怎的处?只好怠慢秦大人到午时三刻过后,大人离了法场,我这里自然急请他与大人相见。”
西门庆道:“夫人言重了。毕竟老相国交代给在下的,都是家事,便是和夫人先说了,也是一样的。”
珠帘中人影一动,却是蔡九夫人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道:“既是公爹垂训,小媳妇自当谨领。”一见夫人都站起來了,胖皮球和伺侯的丫环们,赶紧都跪下了。
西门庆虽然屁股还沒坐热,却也只好陪着站了起來,想了想道:“夫人切莫如此多礼,说來话长,且请坐下说话。待最后宣示老相国的训谕,再肃立不迟。”
夫人“哦”了一声,又坐下了。西门庆也便落座,至于那些跪着的家伙,既然他们愿意跪,就跪到他们忍无可忍不得不站起來为止吧!
西门庆不管他们,蔡九夫人更不理会这些须小事,只是问西门庆道:“却不知秦大人此來,所为何事?”
“唉”了一声,西门庆便道:“夫人有所不知,今年新春一过,钦天监禀报,山东吴楚地面,皆有罡星聚于分野,只恐天下有骚然之势。朝中有素与老相国不和之人,借机生隙,上本说甚么天降祸殃,皆由老相国再专权柄之报应,求官家将老相国就此参革,以息天愆,以解民怨。”
蔡九夫人听了,又气又怒,便拍着座下的胡床道:“岂有此理!我公爹在朝,则朝政清明,天下晏然,四夷宾服,百姓鼓腹而歌,虽尧舜之世亦不及也!怎的到了那干奸人的嘴里,就甚么都成了我公爹的过错啦?这清平世界,还有天理吗?”
西门庆心道:“我靠!这泼妇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都不带打嘣的!这清平世界,还有天理吗?”
心中虽然愤懑,但嘴上却假惺惺地道:“夫人息怒。我等皆是老相国门生,自然要见义勇为,举贤不避亲,便也各自上本,驳斥那些谬论,这笔墨官司一直打到了今天,估计现在还沒停当呢!”
蔡九夫人便念佛道:“阿弥陀佛!保佑那些陷害我家公爹的奸臣们,家家死尽,户户病绝,方趁我愿!”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骂:“妈的!果然不愧是蔡京干儿媳妇,连心狠手辣都传导过去了!”
心中骂着,西门庆说道:“前两个月,老相国和我家大公子商量了,说道这一场风波來势太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都要预留个退路为上。因此安排小的,将家中紧要物件儿,收拾了几大车,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东京城,往江州而來,先在九爷的府上寄顿寄顿。正巧那些天九爷也派了个人,叫做神行太保戴宗,往太师府上下书,太师爷的回书,想必九爷这里也收到了?”
蔡夫人听了便叹息道:“秦大人你有所不知啊!那戴宗却不是好人,他和山东梁山的一干贼人相勾结,伪造了公爹的回书,从中取利,争些儿就让我家夫君中了圈套!你道今天法场上斩的人是谁?就是戴宗和一个叫甚么宋江的!”
西门庆听了,便佯怒起來,把面前的桌案拍得震天响:“好一个梁山!竟然如此大胆!”
胖皮球战战兢兢地悄声道:“秦大人,夫人面前,还是稳重一些的好!”
蔡九夫人对西门庆的“失态”,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过了半天后才说话,声音中亦全是忧虑:“公爹和大哥來此寄顿箱笼,难道……公爹他老人家又要罢相了不成?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西门庆笑道:“夫人且放宽心。老相国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來了,难道还能在小阴沟里翻船不成?寄顿箱笼,也只不过是风物长宜放眼量而已!”
蔡九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勉强道:“……但愿如此吧!却不知公爹除了令秦大人押运寄顿的箱笼之外,还有何垂训?”
西门庆起身装模作样地向东京方向一拱手,这才道:“请夫人聚集府中执事人等,不分大小尊卑,皆來听训。”
蔡九夫人一听,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当下想了想道:“秦大人奉我公爹令谕而來,一路辛苦,且先去客厅中,招待同來的兄弟们粗略用些水酒茶饭,我这里自去召集府中诸般人等,待秦大人酒足饭饱了,再來传我公爹令谕。”
西门庆笑道:“多谢夫人体恤远人辛苦,既如此,我便先下去准备了。”说着略一揖,胖皮球赶紧引他出厅。
见西门庆去了,心事重重的蔡九夫人吩咐几个贴身的大丫环去府中各处传令,让管事的家人媳妇们來见。待这些人來后,蔡九夫人令她们拣一处宽畅的轩阁,让府中的丫环使女们尽在阁中侍候,阁外则聚集府中男丁,准备恭听秦大人带來的蔡京训谕。
不多时,有人來报,说秦大人和他带來的一干人,都守卫在马车周围,不愿稍离,连用饭都只在箱笼之畔。蔡九夫人听着,又喜又愁,喜的是既然公爹和蔡家大公子把最当紧的家私都搬來了江州寄顿,自然是沒把自家夫君当外人;愁的是若这回蔡京又罢了相,若能复出倒也罢了,若就此一蹶不振,那树倒猢狲散之下,自家前程堪忧……
在蔡九夫人一阵阵的忐忑不安中,终于府中家丁仆妇聚集完毕,大家鸦雀无声的聚在一处,蔡九夫人便命人去请秦大人到來。
不多时,西门庆昂然來到。他居中一站,问道:“可都來齐了吗?”
“回秦大人,我府中上到夫人公子,下到家丁仆妇,都到齐了。”胖皮球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西门庆点点头,正色道:“既然如此,便由我來宣谕吧!”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來。
凌厉的目光四下里一扫,西门庆长声喝道:“蔡府家人还不跪下听谕,更待何时?”
蔡府诸男丁,乱纷纷跪下一片。西门庆便打开黄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八个字一出,好似横空闪了个霹雳,打得内厅中的蔡夫人晕头转向,她万万想不到,自家公爹的家训,怎么突然变成圣旨了?事态反常便为妖,但今天的这一番反常,只怕这妖带來的就是不测的奇祸!
就听西门庆大声宣谕道:“……蔡京窃据权柄,聚贪婪枉法之徒,劫城狐社鼠之辈,致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蔽天子之聪察,遮万民之控诉。卖官鬻爵,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夤缘钻刺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天下骚然。……”
一番指罪后,却道:“今令蔡京致仕待罪,其党羽江州知府蔡得章,待御前卫士到达之日,以密计擒拿,莫使轻纵。若有从逆负隅顽抗之跳梁小丑,一律行天威殛之!钦此!”
蔡九夫人听着,早已软倒,失魂落魄。这正是:
方将巧言集群鼠,又假圣旨吓丛奸。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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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不血刃,在无形无色之间,西门庆众人就控制了蔡府。
西门庆向神算子蒋敬投以赞赏的眼神。他的原计划是,召集蔡府众人听训之时,梁山众人取出大车里箱笼中暗藏的兵刃弓弩,各占要害制高点,胁之以威,将蔡府满门老小拿下,如有抵抗不从者,当场击杀,以儆效尤。
但蒋敬进言道,蔡府自有护院武师,若此辈悍勇之人鲁莽起來,稍一反抗,蔡府中人因之而惊炸,梁山兵精人少,若由此而控制不善,岂不误了大事?不如将胁之以威换成吓之以势,假赵官家天威临之,蔡府上下做惯了皇朝奴才的众人谁敢心生反意?
西门庆从善如流,便命侯健用黄绫子做起一张假圣旨來,也描龙绣凤的,用萝卜干刻个印玺盖上去,然后西门庆挥笔在上面題几句针砭时世的话,一张破绽百出的圣旨就这么成了。但蔡府上下,在抄家的震惊之余,压根儿就想不到验鉴圣旨的真假。由此可见做顺了奴才后惯性思维的害人,后世进帝都跑官的领导干部,被冒充国家首长的骗子骗得落花流水,为打假不得不在帝都成立驻帝办,尽由此心理而來。
将蔡府一门良贱尽数拿下后,西门庆开放角门,将准备接应的穆家庄庄丁都放了进來。这四五十号人由穆大带队,进府后从箱笼中取出兵刃,便分散于府中各处望风看守。
空出來的箱子,自然也不会浪费,这蔡九知府也不知剥削了万民百姓多少脂膏,今日岂有轻放了他的道理?于是西门庆、蒋敬、吕方、郭盛前后料理停当后,便带着梁山众学兵來到蔡九知府藏宝的宝库。
宝库打开,众人进去一看,里面都是一排排的木架,和一口口的提花箱子。木架上放着的,都是些不怕潮湿的珍器古玩,西门庆、吕方、郭盛十件里面认不出一件,蒋敬却是个识货的,一边看一边大声称叹不已,口口声声只是说这瓷器好在哪里,那酒爵又贵于何处,当真是如数家珍一般。
西门庆心道:“看來,只要蒋敬一上梁山,我梁山货栈的大计必成,那时可要他渡一堆徒弟出來,免得这家伙玩行业垄断。”
有怕思的西门庆顺手掀开一口箱子,箱盖一开,却见里面都是耀眼生花的珠玉珍宝,衬着学兵们手中举着的火把,火光跳跃下宝物更是璀璨夺目。
西门庆虽然穿越重生于富家,吕方郭盛祖上也是跑惯买卖的,颇有些见识,但陡然间看到了如此多的珠宝,还是觉得目眩神摇起來,举着火把的众梁山学兵更是穷得狠了,乍然间看到这么多珠玉,都是目不转睛,似乎呆定住了。
蒋敬上前伸手在箱中珠宝堆里拨拉过來拨拉过去,然后收回手后摇摇头,说道:“这也就是首饰铺子里镶珠嵌宝的材料,论真正的价值,比架子上的东西可差远了。”
吕方摇头道:“蒋二哥是高人,眼界宽阔。对兄弟我这等凡夫俗子來说,还是这些金银珠玉來得痛快些!”
西门庆笑道:“真是财帛动人心啊!一个个都给我把魂儿收回來了,等回了山,论功行赏,这些财宝少不了你们的!别在这里摆出这些个小器样子來,若传到江湖上好汉的耳中,倒吃外人笑话!”
众人听了,如梦方醒,急忙打点好精神,一层层的栓视了过去。
最外面都是蒋敬口中的俗器,但这笔财富已经是价值连城了。蒋敬忍不住叹道:“这蔡九知府也真是一把神手辣手,他來到江州也不到三年,怎的就刮出了恁多的财宝?”
越往宝库深处走,箱子中的东西越见珍贵。走到最后,却见是一排紫檀木的箱子,箱盖上用上好的珍珠镶出了“寿比南山”四个字,箱子上都挂着玉牌,蒋敬伸手摘下最外首的那个玉牌一看,上面镌着两个字----“甲午”。
神算子沉吟道:“这是何意?”
西门庆想了想,冷笑道:“不用猜了!这必是那蔡九知府为了讨好自己的干爹,为奸相蔡京明年六月十五的生辰准备的寿礼!今年可不是癸巳年吗?明年正是甲午年,这狗官却是有备无患,未雨绸缪!”
蒋敬恍然大悟,伸手将箱盖打开,却见其中分成几个不规格的隔断,每个独立的格子中都放着一件珍宝。
蒋敬惊叹道:“了不得!这是龙文鼎,这是商彝,还有这个我认不出來!不过,这些可都是无价之宝啊!”
吕方郭盛凑上來看看,抓了抓头奇道:“这等破铜,也叫宝贝?便是熔來铸钱,也嫌它太寒碜些!”
西门庆赶紧一手将二人揪开,喝道:“去去去,你们这两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家伙!别叫蒋二哥笑话你们了!”
这时,蒋敬已经伸手从一个长格子里掏出了两轴图画,打开一看,却分别是王维和李思训的山水画。只见王维的画庄重于水墨气韵,风格飘逸,重皴染,画得比较简洁;李思训的画注重色彩工力,风格刚劲,重钩勒,画得比较工细,真正是各有千秋,均是无价无市的重宝。
赞叹良久,蒋敬将画轴重新卷起,放回箱格,又将防蠹虫的名贵香料绢包细心布置好,这才依依不舍地合上了箱盖。再看剩下的那些箱子时,却只见一个个挂着的玉牌上都分别镌着“乙末”、“丙申”、“辛酉”诸年号,显然蔡九知府马屁绝顶,为讨蔡京欢心,这寿礼早已精心预备下了。
仅此寿礼,便见其用心良苦,加上其它的节礼年礼,那还了得?一个做官的如果把心思都花到了这上面,其不贪腐如何?如果一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是这样的官儿,而其民众犹自麻木不仁,其不亡国,是无天理!
蒋敬叹了口气,和西门庆对视一眼,摇头道:“四泉哥哥,剩下的箱子,也不必看了,叫兄弟们下手搬取便是。这里的箱子,只要随意一只,足以令百姓人家吃穿三世。只是咱们都估错了一点,虽然知道蔡九这狗官贪婪,但却想不到他竟然搜刮了这么多财宝,咱们这几辆大车,只怕搬不走多少,实为憾事!”
西门庆早已胸有成竹,冷笑道:“既然搬不走,便叫他自己乖乖给你我弟兄送來!”
蒋敬精神一振,问道:“莫不是,四泉哥哥想要绑走蔡九的妻子儿女,以为赎取余地?”
西门庆摇头道:“蒋二哥这回却料差了。蔡九知府这等狗官,除了有藏宝的秘室,还有藏娇的外宅,他只恨家中的黄脸婆不死,若咱们替他绑了去,说不定他正求之不得呢!他只盼着咱们撕票,哪里肯将宝库中的珍宝拿出來半分?”
蒋敬呆了一呆,这才喃喃地道:“不会吧?他的儿女也在咱们手里,他就算不为结发老妻着想,难道还不替儿女们打算吗?”
西门庆冷笑道:“蒋二哥,你也是个读书的,你看历史上,有几个为官作宰的狗贼,为了妻子儿女,甘愿放弃富贵权势的?儿女死了,可以再生,钱财去了,还得从头聚敛,若耽搁了他打点上司,求取进步的机会,孰多孰少?”
蒋敬呆在那里,只是道:“不会吧?疼爱儿女,出于天性,怎可因贪恋富贵官位而改移?”
西门庆便解释道:“还有人说‘存天理,灭人欲’呢!对一心想要当贪官的狗奴才们來说,升官发财就是天理,礼义廉耻就是人欲。只要能升官发财,礼义廉耻都可以统统不要,妻儿老小的那点亲情又算得了甚么?”
郭盛在旁听着,忍不住劝道:“蒋二哥,尽信书不如无书,你实在应该醒醒了!”
蒋敬晃了晃头,苦笑道:“罢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却不知四泉哥哥,要怎样才能叫蔡九知府那狗官,将他刮刷來的民脂民膏乖乖奉上?”
“一个字----等!”西门庆悠然道,“等到午时三刻过后,法场一乱,蔡九那狗官若不逃回來保守家眷,我把头割了给你们!嘿嘿!等狗官一进府,咱们便请他和他的妻儿一起上黄门山走一遭儿!当贪官的虽然舍得了妻儿老小舍不得财宝权势,但他们更舍不得自己的命!蔡九的命既然攥在咱们手上,这里的财宝,他只好乖乖派人搬來,献纳给咱们!”
“要绑蔡九知府?”蒋敬听了一惊,但看到西门庆身后的吕方郭盛都是满脸兴奋之色,胸腔中的热血突然也沸了起來,便重重一拍手道,“四泉哥哥好计策!好胸襟!好胆量!既如此,咱们便在这龙潭虎穴中高坐,就等蔡九知府那狗官回來自投罗网!”
西门庆笑道:“蒋二哥忒也抬举那狗官了!这里也算是龙潭虎穴?在这狗窝中犁庭扫穴,弟兄们反掌之易尔!”
大家对视一眼,尽皆放声长笑。这正是:
排开罗网擒贪犬,踏破江州走飞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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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之后,西门庆道:“现在,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吕方郭盛和我在蔡府里布置一下,蒋二哥抓紧时间把这宝库里的财宝点一点,粗略列个清单出來,别到时候被蔡家人坑了。若少送來一箱,却叫咱们上哪儿说理去?”
蒋敬见西门庆一边说话一边和吕方郭盛往外走,半开着玩笑在后面叫道:“四泉哥哥,你就不怕我一个人中饱私囊?”
西门庆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我信得过黄门山的弟兄!”
西门庆一行人走了,岑寂的宝库里只剩下蒋敬一个人,墙壁上的火把光焰伸缩,映照得呆立的蒋敬脸上明暗不定。过得良久,蒋敬慢慢举手平心,深深抱拳:“苍天在上!从今之后,蒋敬愿为四泉哥哥效死!”
本來,西门庆想的是黄门山四位好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同自家梁山弟兄们江州一行,在任何一个世味薄如纱的时代,这份义气都是难能可贵的。就算蒋敬拿走一部分财宝,但那也是黄门山四筹好汉用自己的性命和勇气赚回來的,无主之物,见者有份,人家拿得心安理得。所以,西门庆根本沒想过要象老母鸡护雏一样,把那些财宝全搂进自己的怀里去。在这一点上,他大方得很。
谁知道无意插柳之下,却鬼使神差地收服了神算子的一颗赤胆忠心,这却是完全出乎西门庆的掌握之外。
现在的西门庆正努力将蔡府操控在他的掌握之中,等他把诸般人等都调拨埋伏好了,眼望着地下越來越短的树影,心思忍不住飘向了法场之上:“午时三刻就要到了,也不知众家兄弟准备得怎么样了?”
此时的江州市曹十字路口,士兵和押狱的禁子牢头各执枪棒,将宋江和戴宗二人围在中央,宋江面南背北,戴宗面北背南,二人两边各站一名红衣刽子手,怀抱着寒光闪闪的鬼头刀,锋芒快刃,杀气沁人。
再看此时的宋江,哪里还有平时半分潇洒的意气?畏缩在定魂桩前,仿佛方才吃下的一碗长休饭、永别酒正在肚里发作,抖擞得魂魄都飞了,两眼无神如痴如醉一般。倒是戴宗还比较镇定,四下里转着目光,最后落在茫然不知所措的宋江身上时,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叹气苦笑。
蔡九知府为了杜绝那不胫而走的童谣,只怕來看的老百姓不多,因此放开了法场周围的戒严,只见那江州的百姓和一些耍蛇要饭的、推车挑担的、行商贩货的、使枪棒卖药的都乱纷纷挤來,摩肩迭背,围得个法场水泄不通,何止一二千人?蔡九知府看着,心中好生欢喜,拈着胡须向身边伺侯的黄文炳笑道:“莫不是如此声势,朝廷那边,怎见得通判的大功?”
黄文炳笑道:“大人在江州,正如那高悬的秦镜一般,甚么邪祟照不到了?这些跳梁小丑,纵然沒有学生出力,以大人的慧眼,也早定鉴他们了。反倒是学生画蛇添足,抢了大人的功劳,惶恐!惶恐!”
蔡九知府听了,微微点头笑道:“通判不必过谦,本府虽然聪察,但亦须有耳目手足,方能展风雷神通,施霹雳手段。而通判你,正是我蔡得章的耳目手足哇!哈哈哈哈……”
听到蔡九知府笑得得意,黄文炳按捺住心头的喜意,毕恭毕敬地道:“苍天在上!从今之后,黄文炳愿为知府大人效死!”
口中虽然说着感恩戴德的言语,但一低头时,黄文炳的眼中,还是流露出一缕深深的不屑來。对蔡九这一类仗干爹之势横行的纨绔,不但是江湖人,就算是黄文炳这种公门里混饭吃的小吏,也是看不起的。
却听有好事的秀才在那里大声念诵芦席上贴着的犯由牌文案:“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诗,妄造妖言,结连梁山泊强寇,通同造反,律斩。犯人一名戴宗,与宋江暗递私书,勾结梁山泊强寇,通同谋叛,律斩。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
那秀才念诵的声音,有如催命的丧钟一般,听得宋江更是丢魂失魄,萎靡不振。黄文炳远远看着,心头冷笑:“这黑厮,我倒也多听他名字,却想不到竟只是这点儿胆子----凭你也想‘血染浔阳江口’?凭你也配‘敢笑黄巢不丈夫’?嘿嘿!纵然时无英雄,也沒有使你这竖子成名的道理!你这厮既然不安份,便借你项上人头,铺我官场道路,异日我黄文炳真能秉政一方,为万民做些善事之时,我不会忘了在中元之日,给你和这位戴院长烧一柱安魂香的。”
心中正暗祝着,却见人群中分,早跑进一个报子來,大声报道:“午时三刻!”
监斩官蔡九知府便发威道:“斩讫报來!”听得知府相公这一声吩咐,宋江、戴宗身边的公人们便來给他们开枷,拽住二人刷了胶水的头发,将他们揪翻在定魂桩上,抻长了脖子骨,好待下刀。两个红衣刽子各饮一碗壮胆酒,掣起背厚刃薄的鬼头刀在手,斜斜往肩膀上一担,一口气深吸间,却似抽干了周围的嘈杂,四下里数千人众,突然静了下來,鸦雀无声。
在这恍如混沌未辟的太虚一刻,上至蔡九知府,中至黄文炳这类官差小吏,下至平民百姓,都把目光凝聚在映日生光的那两口法刀之上。只要这两柄鬼头刀一落,红光迸现之中,今日的盛事便算圆满。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红衣刽子的鬼头刀将举未举时,却听人丛中,“嘡嘡嘡!”突然有锣声响亮!
在这万籁俱寂般的十字街口,这一阵嘹亮的锣声,恍若从无声处听惊雷,其惊心动魄之处,真是震聋发聩!蔡九知府、黄文炳等人颤栗着心脏往那锣声源头看时,却见敲锣的是好一条铁塔般大汉,高踞在一辆江州车儿上,虎须倒竖掀铁线,环眼圆睁起电光,见四下里目光飞來,聚丹田气大喝一声:“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不相干的百姓人等都与我闪开了!”
话音犹在耳,就听半空中一声大吼,有一条虎形黑大汉,从十字街口茶坊楼上直飞下來,手中两柄大斧左右开弓,早将两个红衣刽子借势劈成了四片,鲜血脏器,披离在他赤条条的身躯之上,便如替他披上了一件红莲战袍一般。
这猛兽般的汉子仰天一声咆哮,借机吹去口唇眼眉处溅上去的鲜红飞沫,大吼一声,平地有如风生雷起:“黑旋风李逵在此,有谁敢伤我哥哥?”十四个字说完,双斧直卷起一团团红雾,红雾间深处,早横七竖八地抛出一堆堆七零八落的人头肢体來,挡路的官兵皂役敢撄其锋者,人马皆碎。
晁盖一声大吼,将围观的百姓都吓得宛如中了定身法,哪里挪动得一步?待听李逵一声咆哮,四下里众人这才回过魂來,齐声大喊,顿时四下里做鸟兽散。
守在法场周围的官兵见势不妙,有些手脚灵便的弓手便要弯弓搭箭,手刚探到箭壶里,早有等候多时的冷箭闪电般飞來,中者立毙。众士兵正不知所措间,人潮中百余条汉子溯流而上,手舞朴刀,口衔利刃,旋风般直抢过來,更有人或弓或弩,箭无虚发,有不少士兵竖起长枪想要搠士兵衙役丛中杀得正紧的李逵,都被他们射倒了。
早有陈小飞、白胜飞抢到定魂桩前,踩着满地的鲜血碎肉,也顾不得腌臜淋漓,陈小飞便背了戴宗,白胜便背了宋江,二人打个唿哨,转身就走。欧鹏、马麟、陶宗旺、李立带着一众黄门山喽罗、揭阳岭伙家、穆家庄庄丁,在周围遮绕保护。欧鹏是军班子弟出身,一张铁胎弓挽开了,弓弦响处,抢上來的官兵纷纷应弦而倒,就有命好扑到近处的,在马麟的两口赤铜刀之下,好运也要用尽,只能乖乖受死。
那边厢李逵杀得兴起,一旋乱披风横扫过去,只见血雨纷飞,洒开一地朱砂,也不知凝红几世?正砍得手顺间,突然觉得斧上一空,厉目一扫,却见四下里早已沒了完整的活人,倒是那监斩官的马前,围成了厚厚的一个蛋,把那蔡九知府象个球一样保护了起來。
李逵大喜,“哇呀呀”怪叫,双斧着地卷了过去,有敢挡的,刀迸枪折,血肉横飞,若无后世城管的本事,哪里能阻得住黑旋风片刻?那蔡九知府早吓得尻子发松,一泡热尿跃跃欲试,就想以怒潮澎湃之势斩将夺关吹涌而出。万幸有黄文炳一把拉住了他的马嚼子,把他拉得转回马去,大喝道:“大人快走!”
蔡九虽然魂飞天外,他的官场本性还是令他把回话说得滴水不漏:“本府身负监斩重责,岂容临阵脱逃?”
黄文炳急道:“大人,这不是逃,这是战略上的转进,乃兵家之妙,不可先传也!”这正是:
难支蔡九潮吹噩,独赖文炳战略传。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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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文炳的指授下,蔡九知府拨转马头,开始朝法场之外做“战略上的转进”。
打一开始,梁山众好汉就不乏擒贼擒王的努力----以蔡九知府为目标,也有取出弓弩來射的,也有飞起石子來打的,也有掷出标枪來标的----但蔡九知府亏心事做得多了,身边的安全防护甚是周密,一层层团牌护盾,将他防卫得密不透风,挡住了不知多少重攻击。
但现在这层保护网在黑旋风李逵的血腥冲击之下,显得摇摇欲坠,蔡九知府身娇肉贵,哪敢立于此危墙之下?一边转进一边胆战心惊地想:“由今日看來,这维稳的力度还是不够!若不加强投入,吾富贵特权休矣!”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虽然來得迅雷不及掩耳,但在场的官军中总有些悍将枭卒,和众好汉死缠不退。但惊觉监斩管已经转进后,法场之上众官兵的军心顿时涣散,连知府大人都跑了,你我拼命,所为何來?
军锋一挫,晁盖立时察觉,当下掌中朴刀轮转如飞,砍翻身前敌人,跳出圈外后抄起铜锣,“嘡嘡嘡”,第二阵锣声响起。
南门处刘唐、穆弘两条好汉早已做好了准备,城上城下的要害之处,都伏下了人手,听到二阵锣声响起,知道晁天王众弟兄已经得手,当下一声唿哨,四下里一齐发作,早将南门上下把门官兵杀得干干净净,城门口鲜血漫流,來往的众百姓一阵哭喊,有疯跑的,也有唬软了跑不动的。
刘唐横了朴刀,大声喝道:“众百姓听着,我等梁山好汉,只杀害民的贪官和其走狗,却不干百姓的事。若要得全性命,快快沿街边墙角而行,回家去罢!若还敢留在街中挡道者,无妄之灾临头,那时休怪!”
众百姓听了,心下稍安,一个个走得动的走,走不动的爬,都顺着墙角旮旯溜得远远的,南门街道上顿时一片僻静,刘唐穆弘,向城中翘首而盼。
城中十字街口,听到第二阵锣声,众好汉一个个都是精神大振,官兵已经溃不成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当下众好汉纷纷围在陈小飞、白胜身边,护着他们背上的宋江、戴宗往南门方向疾退。
晁盖横着朴刀,亲身断后,焦挺护持在他身边,空手不拿兵器,但凡有钻过來的官兵,都被他摧筋错骨,放倒在地,得闲时要害处重重补上一脚,就此了帐。
眼见众兄弟都齐,唯有黑旋风李逵杀性使得发了,哪里收敛得住?兀自抡圆了两把板斧,不分官兵百姓,见着囫囵眉眼的就剁,大杀四方处,浑身上下披挂了一层血肉铠甲,就好象从修罗场中钻出來的恶鬼一样。
晁盖大叫道:“前面那好汉,莫不是黑旋风?风紧!扯呼!休伤百姓!”
尽管晁盖声若洪钟,那李逵这时已经杀红了眼,却哪里听得进耳去?火杂杂抡开了大斧,只是排头儿砍人。
焦挺道:“天王哥哥,我來劝这浑人!”说着从地下捡起几枝长枪,猱身而上,几杆枪力掷而出,将李逵身边有限的几个官兵钉在了地上,然后一伸手托住了李逵砍杀百姓的手腕,冷冷地道:“有种的,杀贪官去!只敢在这里杀老百姓,算什么英雄好汉?”
李逵瞪大了圆彪彪一双血眼,狞声道:“你是哪里來的厮鸟?也敢來坏老爷的兴致?”
焦挺手上一紧:“你是谁的老爷?”
李逵杀性受阻,虽然怒火潮涌,但终究还知道好歹,明白面前人是救宋江哥哥來的,不能伤他性命。因此抛开了双斧,便來揪焦挺。却被焦挺在手肘子上借力一推,李逵蛮牛般的力气便都岔了,身不由己的往外踉跄跌出,焦挺顺势一拳,打得李逵一头摔进了血泥堆里。
虎吼一声,李逵一边抹着头脸上的渣滓,一边跳起來向焦挺猛扑过來。焦挺飞身相迎,看似要彼此揪扭角力,但将触未触之间,却身子一闪,李逵扑了个空,被焦挺在脚下一钩,背心上早吃了一掌,一头摔进了尸首堆里。
李逵连跌两跤,只摔得头晕眼花,又惊又怒之余,从手边拽过两颗人头來,不待起身,便朝焦挺掷來。焦挺身子伶俐,一闪身避开,那人头在李逵大力之下,直横飞数丈,穿破窗户直钻进一家酒楼的阁子里去了,然后就听阁子里一阵哭爹叫妈声,显然这天外飞头吓人不轻。
掷出人头的李逵一蹶劣正要爬起,焦挺早到,抬脚在李逵肋窝里一点,李逵身不由己被踢了个懒驴打滚儿,在一片血肉狼籍里滚得跟个血猪一般。
一边呸着口里的血肉,李逵一边恨着声音往起爬:“好小子!你敢打我?!”
焦挺冷冷地道:“西门庆哥哥吩咐了----打的就是你这等枉杀百姓的凶徒!”
李逵抱着头吃了焦挺一脚,却急道:“且住!你刚才说甚么西门庆,可是那个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西门庆吗?”
焦挺便退了一步,抱拳道:“正是我家哥哥!”
李逵便喜得坐在血泊里两手拍地:“我的爷!你怎的不早说,也叫铁牛欢喜!----却不知西门庆哥哥现在哪里?”
焦挺见他光着两个红眼睛四下里乱踅摸的样子,便冷哼一声道:“你莫胡乱杀人,随我來时,自然叫你同我家哥哥相见!”李逵听了,欢天喜地,也不计较焦挺打他的事了,从血肉堆中摸回双斧,老老实实跟在焦挺身后。
焦挺见了,心下也奇:“这黑大汉连吃了我三下苦头,虽然我都是借力打力,但也够他喝一壶的。偏偏此人却是跌而复起,行若无事,这一身铁牛般的顽皮,当真了得!”
当下李逵随了众好汉,大家拥着宋江、戴宗直向南门,刘唐穆弘远远看到,都喜道:“哥哥有了!”上前接着,众人同出南门,往江边而去。
离江边尚远,就听路边有人吹起渔哨,然后哨声此起彼伏,直传到江中去。接着早有混江龙李俊、浪里白跳张顺、出洞蛟童威和翻江蜃童猛迎了过來。大家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同上大船。晁盖校点参阵众多人手,却见不折一人,当真是一场完胜。晁盖便喜道:“四泉兄弟真好算计!”
这时,戴宗周身因久困而麻痹的血脉已开,便挣扎着前來和晁盖众好汉厮见,宋江却是受了大惊吓,寒了魂魄,犹自昏迷不醒。李逵急了,抱住宋江放声大哭。
晁盖眼见李逵今天第一个动手杀人,不避斧钺,出力最多,心下爱敬他是条好汉,便开言道:“李家兄弟不必哭啦!宋三郎只不过是受了惊,性命无碍,顶多服一剂安神的药方,自然好转!”
李逵听了,便抹泪道:“你们都不是好人!不早跟我说,只待铁牛哭了,才來笑我!”
戴宗喝道:“这你黑厮,不得无礼!这位是梁山泊晁盖晃天王,还不快快拜见?”
李逵这才望着晁盖跪了一跪,俯首道:“大哥休怪铁牛粗卤。”
晁盖急忙大笑着将他搀起。李逵斜着眼睛瞟着旁边的焦挺,扯了扯晁盖的袖子问道:“天王大哥,这是兄弟却是何人?恁的好手段,俺铁牛却打他不过!”
晁盖听了,一手拉了李逵,一手拉了焦挺,笑道:“他便是咱们梁山上的好汉,绰号沒面目焦挺的便是!你们两个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正好作个至爱兄弟!”
李逵便向焦挺声喏,嘿然道:“焦挺兄弟你好。你手脚麻利,铁牛却不是你的对手,少不得日后跟你学上几招,那时咱们再來打过!”
焦挺听了这浑人的话,一阵好笑,便摇头道:“我家世代相扑,是家传的手段,只教儿子,不传徒弟。”
李逵便摸着头道:“呵呀!我却姓李,你却姓焦,却不是你的儿子!罢了!罢了!这拳脚是学不成了!”
众好汉听了大笑,都喜李逵朴实憨厚。
朱贵以手遮了脸,站出來道:“李铁牛,你还认得我吗?”
李逵听了,上下打量朱贵,又伸手拉下了朱贵遮脸的手,朱贵便妆了个鬼脸出來,众人看了都笑。
虽然朱贵变化百出,但李逵剥开现象看本质,还是大叫一声:“啊哈!原來你是咱们沂水村上开酒店的朱贵!那时我经常去你家店里蹭酒喝,也不知你那个打叉叉记帐的石板还在不在?你兄弟朱富那个笑面虎怎的不见他?”
他乡遇故知,两个人你手握我手,又说又笑,朱贵便叹道:“我在梁山泊入了伙,我兄弟朱富还在沂水老家开店呢!待此间事了,我还要回乡望他一望!”
李逵喜道:“我也恁久沒回家去见哥哥与老娘!到时咱们两个结伴回去。”
朱贵点头答应。李逵突然如梦初醒,回头又扯住了焦挺,说道:“焦挺兄弟,你刚才还答应我说,要带我來见西门庆哥哥,这便请他出來,好叫铁牛给他磕头!”这正是:
方得英杰驱血雨,又求龙虎会风云。却不知后世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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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李逵要见西门庆,众人这才回过神來----西门庆还留在江州城里沒出來呢!
尽管早就领略了西门庆的机变过人,但形格势禁之下,众人还是不免悬心结计,一时间都把眼來看晁盖。
晁盖便道:“众家兄弟莫要心急,四泉兄弟早已安排下了妙计,计成之后,自來同咱们会合相见。”
说着,转头问李俊道:“李俊兄弟,四泉兄弟那边,接应的船只可安排妥当了吗?”
李俊点头道:“天王哥哥放心,张顺兄弟和童威兄弟已经预备下了,保证办得妥妥的!”
晁盖点头,眼望江州城方向,暗想道:“也不知四泉兄弟那边,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却说蔡九知府离了法场那修罗地狱,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若漏网之鱼,带着黄文炳和自家的一干护卫,七歪八倒地直奔府衙而來。
來到府衙门前时,蔡九知府却是过衙门而不入,直奔衙后自己的家门而來。身前护卫不那不识势眼的,愣着头皮问道:“大人,为何不入衙,指挥捉拿那干恶贼?”
未等蔡九知府开口,黄文炳已经抢着喝斥道:“好糊涂东西!贼人若得势,必來攻打府衙,大人料敌机先,这才过衙门而不入,此正合兵法所云----避其朝锐,击其惰归,非运筹帷幄之大贤,不能有此虑也!”
蔡九知府本意只为带护卫回家,闭门自守以保全家小,哪儿顾得上指甚么挥,杀甚么贼?听到有人见问,他脸上正要讨愧时,却有黄文炳雪中送炭,不但帮他圆了场子,还替他挣了面子,心中的感激,当真是到了十二分之外,又足尺加三,当下向黄文炳投以赞赏有加的一瞥,点头道:“通判之言,正合吾意!”
一行数十人,拖枪曳甲地來到蔡府门前时,远远就见府前把门的家丁跳了起來,将府门推得八字大开,畅通无阻。蔡九知府心下大喜:“这门上的小厮,今天却有眼色!”当下连连催马,马不停蹄,直驰进自家门里去,众护卫也跟着一涌而入,然后就听身后“轰隆隆”门轴响,那两扇厚实的朱漆大门板已经紧紧闭合起來。
蔡九知府听着“格噔噔”门闩闩上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马上慢慢地爬下來,拍拍心口道:“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难化为尘。阿弥陀佛!----此时这颗头,方是我的了!”
听知府大人大发感慨,黄文炳正欲凑趣,却听旁边有人抢着接口道:“知府大人此言差矣!却不闻走马崎岖,常能无事;放缰平野,最易失鞍?知府大人贪渎不法,万民愤怨已深,即使回到家中的深宅大院,但无妄的天雷早已临头搁着,纵有金城汤池之固,又济得何事?”
此言入耳,蔡九知府和黄文炳尽皆吃了一惊!急转眼看时,却见前方厅厦之下,站着一个青年公子,修眉入鬓,似飞千层剑戟;利眼生光,欲卷万重波涛,仅仅是在那里随随便便地一站,就给人一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感觉。
黄文炳心下大惊,连退三步,蔡九知府却犹自问道:“你是何人?我家中怎的从來沒见过你?”
那人笑吟吟地抱拳拱手:“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三奇公子西门庆,如今在梁山泊坐第五把金交椅的便是!”
蔡九知府闻言,恍如旱天里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霹雳,魂飞魄散间,身子便想软倒在地,幸好身边是马脖子,赶紧抱住,这才勉强支撑不倒。
就听一声梆子响,两下耳房中,旁边假山顶上,早有密密麻麻的刀剑弓弩摆布了出來,耀眼生光,看得蔡九知府和黄文炳心上生寒。
蔡九知府的贴身护卫头儿一声吆喝:“保护大人!”话音未落,就听“咻”的一声,天外一箭飞來,从这出头鸟的左太阳穴射入,右太阳穴穿出,一双受到大力压迫的眼珠子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从眼眶里夺路而逃,两颗眼球迸飞之时,水晶体溅得四处都是,当场毙命。
“吱呀”一声响,赛仁贵郭盛鹊画弓第二次拉满,冷笑道:“当年白袍薛礼三箭定天山,却不知今日谁來做这第二箭之下的亡魂?”
被水晶体溅了一脸,蔡九知府肝胆欲裂,再被四下里杀气一蒸,更加抵挡不住,这时却听西门庆冷笑一声,喝道:“抛下兵器,降者免死!”这一声对已经魂飞魄散的蔡九知府來说,无异于救苦救难的纶音佛旨,虽然他沒有兵器可抛,但抛却朝廷命官的身段与尊严,还是轻而易举----不知不觉间,蔡九知府已经是双膝跪地,颤着声音道:“下官江州知府蔡得章,愿降大人!”
蔡九知府身边的护卫从人,被锋兵利箭指着,早已心中忐忑,现在看到知府大人已经身先士卒地做了识时务的俊杰,心中无不是如同去了一口大钉一般,再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大家争先恐后地扔掉手中盾牌刀枪,扑翻身拜倒在地,异口同声献媚道:“大人,我等亦愿降!”
几十个解甲之人中,唯有一人立而不跪。
西门庆笑了笑,向其人道:“想不到白刃临头,还有这般出尖之人----却不知这位有尿的好汉尊姓大名?”
黄文炳虽然身子颤抖,但依旧昂然道:“本人虽然是樗朽之才,亦任一州通判,岂肯轻易跪贼?”
吕方横眉大喝道:“好胆!”指上一用力,弓弦又“喀吱吱”绞紧了些。那追魂的弦音听在跪着的众人耳朵里,无不胆上生冰,黄文炳下颔上一滴黄豆大的冷汗终于禁不住自身的重量而滴落,但身子却挺得更直了些。
西门庆急忙冲吕方那边竖起食指摇了摇,然后笑着向黄文炳道:“我当是谁?原來是黄文炳黄大人!嘿嘿!只可惜呀,大人方才的慷慨陈词之中,少说了一个‘曾’字----亦曾任一州通判!是不是?前通判黄文炳黄大人?!”
黄文炳一听,心口上好似被重重地打了一拳。他的脸色本來已经被四下里的杀气逼得惨白,此时更是白得如同雪上加霜一般,殊不似人色。
西门庆不再理他,翻回头却对蔡九知府冷笑道:“蔡得章啊蔡得章!想不到仅仅是你手下一个革职的通判,都敢这般跋扈!”
蔡九知府摘下头上官帽,连连叩头,顿地有声,急着嗓子辩解道:“回大人的话,这黄文炳,却不干小人的事!小人來到江州赴任时,他已经被革职多时了,实算不得小人的手下,还望大人明察!”
西门庆悠然笑道:“不是你的手下,却能随你进你的私府,鞍前马后的侍候,这倒也奇了!”
蔡九知府听得西门庆笑语声虽然温和,但其间却有万钧诛心之力,心中大急之下,虽然跪着不敢起身,但还是将脖子神奇地弯转了角度,对着立而不跪的黄文炳疾言厉色地叱道:“黄文炳!你戳在那里,竟不跪下,难道想害死本府不成?你这厮如此混帐,置朝廷命官于险地,居心叵测,用意不良,你意下何为?”
黄文炳叹息一声,在蔡九知府的辱骂逼迫下,不得不屈膝跪了下來,于是院子里的官场中人,再沒有站着的了。
西门庆微微笑了笑,右掌在左掌心轻轻三击,喝彩道:“官场之三昧,尽在此刻数语之中!蔡大人唱念做打,果然是好功力!佩服!佩服!”
随着西门庆的击掌声,两边的梁山学兵和穆家庄庄丁往上一闯,将跪着的众人都绑了起來,又拖走了地上的尸首,只饶了蔡九知府和黄文炳二人。
却听穆家庄庄丁里有一人突然大叫起來:“姓张的,原來你也在这里?你也有今天!”说着挥刀直向地下跪着的一个人猛扑了上去。
早有梁山学兵横身拦在头里,冷然道:“梁山讲武堂训诫之一----不得随意杀俘!还不收刀退下?”
那庄丁先被梁山学兵阻挡,又被其他庄丁抱住,动弹不得之下,只急得他黑眼珠子起红线----血贯瞳仁,却是说不出话來。憋到极处时,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几个跟他交好的庄丁情急智生,一起道:“快去见西门头领。”说着扶着那吐血的庄丁來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早看到了,心下便已经明白了捌玖。见大家扶着那吐血衔冤之人过來,一边挥手挡住众人的跪拜,一边伸手运起真力在吐血庄丁胸前背后要穴处推拿,助他顺气,直等那人又“哇”的一声哭了出來时,这才问道:“好了!却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穆家庄庄丁齐齐跪下,那吐血的庄丁含泪噙血嘶声道:“头领大人,小人有苦!小人有冤!小人有仇!”
西门庆道:“你有何苦何冤何仇,尽管道來,自有江州知府蔡大人替你作主!”这正是:
先布罗网擒贪犬,后施酷法裂走卒。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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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和姓张的那厮,是不共戴天之仇。
将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紧密联络起來的,是北宋王朝设立的掌管公田的机构----西城所。
政和初年﹐宦官杨戬主后苑作时﹐胥吏杜公才献言汝州(今河南临汝)有民垦之荒地﹐可收以为朝廷所有之公田,加以赋税,为朝廷开财源。杨戬听了有这发财的门道,如何不喜?遂禀明赵官家,设立西城所,置为稻田务。
西城所括公田之法,一种是立法索取民间田契。例如,田今属甲而得之于乙,则从甲索乙契,复从乙索丙契,辗转推求,总有无契可证之时,无契可证之人,届时,此田便被括为公田,量地所出,增立官租。
另一种是按民契券所载顷亩,而以新颁乐尺重新丈量。旧尺一亩约当乐尺1.0869亩,多算出來的田地即拘沒入官,括为公田,创立租课。从京西汝州开始,渐及于京畿、京东、河北诸路。
西城所美其名曰,括取的是天荒、逃田、废堤、弃堰、退滩、淤地、湖泊等,然后以这些田地招募流民百姓承佃,征收公田钱。但天下贪官,哪里肯放过如此发财的良机?贪官家人和与他们表里为奸的土豪劣绅的田,自然是不会去动的,倒霉的就是沒有后台的老百姓了。
于是,民间美田,皆被括田官员指为天荒,登峰造极之时,甚至有全县土地,都被括作公田的,由是道路上破产之人摩肩接踵,有朝为豪姓而暮乞丐于市者。前后所括﹐共得田三万四千三百余顷。
杜公才这桩建议让杨戬着实狠弄了无数个钱儿,也成为杨戬的一项政绩。朝堂上众奸臣看了眼红,纷纷知耻而后勇,一个个奋起直追,誓将括田制度向全大宋推广。
蔡九知府被蔡京安排來了鱼米之乡江州,普及起括田法來更是得天独厚,此等又捞银子又有面子的事,这狗官自然落实得不遗余力,一时间江州骚然。
象穆弘家,本來也是江州豪姓,土地广有,却不交接权贵,只是舍钱舍米,为当地首善。蔡九知府一來,他哪里省得甚么是善待衿绅?只知道予取予求,硬把穆家的大部分良田都括了去,若不是穆家太公终于开了窍,破了大半个家私,将蔡九府衙里外都喂得熟了,穆家也早讨饭多时了。
巨富之家,陡然中落。穆弘一气之下,开始铤而走险做私商,仗着一身好武艺,在江州道上硬闯出一片天來,成了江州绿林的瓢把子。穆家太公虽然世世代代都奉公守法,到了此时,也唯余叹息两声而已。
连穆家这样的豪族都倒了血霉,还用说平头老百姓吗?
那小王在成为穆家庄庄丁之前,家里也有几亩水田,一家人勤勤恳恳,日子也颇过得。蔡九一來括田,他父亲不合同执事人员争执了几句,这下可了不得,蔡九本意正要拿几户刁民作法,耿直的王老爹此举,岂不是鱼往网子里撞?
在蔡九的点头示意下,当地官府加大了对王家的打击力度,铁面无私地将他家所有田地,尽皆括走。王家大哥是个红脸汉子,眼见退后一步,再无死所,便奋起反抗,被蔡九手下带队的那个姓张的飞起六枪,将王家大哥立毙当场。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虽然姓张的枪法只是滥竽充数,糙得跟那穷老百姓家的粗瓷大碗一样,但仗着官府的背景,明目张胆地杀个人,那又算得了甚么?
六枪定乾坤,蔡九知府在江州的括田之路,从此一帆风顺,良田美钱,滚滚而來。
王家大哥被杀,家园尽毁,王家老夫妇在饥寒交迫中先后气死,小王家破人亡,从此沉默寡言,将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走投无路的他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贩起了私盐,因此在穆家庄上做了庄丁,他苦练武艺,只盼着有一天能凭一己之力,报得血海深仇,却做梦也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与仇人狭路相逢的一天。
虽然小王说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但西门庆还是毫无障碍的就听明白了。他安抚地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回过头來又冲着蔡九知府微笑。
蔡九知府被他那和熙的笑容一照,只吓得心胆欲裂,本來已经站直了,此时膝盖一软,重新跪下,顿时磕头如捣蒜一般:“大人明鉴,小的只是推行朝廷法令,可沒叫他们杀人啊!是那些属下们自作主张,小的人在深衙大院里,哪里能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小的也是被蒙蔽的可怜人,还请大人详情!”
西门庆和蔼可亲地道:“知府大人请起,你身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因此被僚属背着你胡作非为,也是有的----以你之说,这桩血案,该当如何了局?”
蔡九知府听着松了口气,跪在那里仰起头來,义正辞严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朝廷家岂无律令?其人枉杀民命,一罪也;蒙蔽上官,二罪也;贪渎不法,三罪也!数罪并罚,非严惩不可----便请大人以金口量刑!”
西门庆听了笑道:“我既不是知府,又不是提刑,怎能由我來量刑?”
蔡九膝行两步,媚笑道:“大人是公道大王,眼睛是雪亮的,量起刑來,岂有不恰当之处?这也是当今圣天子的福份,方有大人这般英雄降世,替朝廷拾遗补阙----此诚千古一时之盛事也!”
西门庆哈哈大笑:“都说蔡得章奸滑,今日看來,却也老实!”一开心之下,他把当日清河县夏提刑对付应伯爵的评语改头换面,拿來使用了。
蔡九知府胁肩谄笑地道:“回大人,小人素來老实,否则怎能被属下人如此欺蒙架空?小人的官声,生生就是被这些万剐凌迟的奴才们弄坏的!”
西门庆点头:“既然你给那奴才之罪定性为万剐凌迟,我还有甚么说的?小王,你那仇人,便交予你处置了!”这正是:
六枪出手骄何早,万剐临头悔已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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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你那仇人,便交予你处置了!”
西门庆这一言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小王耳朵里,却恍若晴天霹雳一般!一时间,小王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满身的血液都“噌噌”的直涌进囟门里來,呆了仿佛天长地久的一瞬间后,突然吼一声,疯虎一般抢过旁边弟兄手里的一柄长枪,磕磕绊绊往姓张的那厮身前直扑了过去。
姓张的那厮惯食民脂民膏,整个身子肥肥壮壮,人形兽相一看就不是善类。先前被小王认了出來,大难临头之下,这厮拼命的求饶,旁边的梁山学兵唯恐他的嘶嚎打扰了西门庆说话,索性用麻绳蛋子把这厮的嘴堵了起來。这时见小王凶神恶煞一样直扑过來,那副如欲择人而噬的嘴脸只惊得姓张的魂飞胆裂,无奈被封着口,缚着身,却躲到哪里去?只好象待宰的肥猪一样,哼哼着在地下拼命扭曲滚动罢了。
眼见小王红了眼睛,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就要劲穿而下,却听一声大喝:“枪下留人!”四下里的梁山学兵先是一愣,但随即出手,抱住了小王----却原來,那大叫枪下留人者,又是西门庆。
西门庆缓步來到小王身边,拍拍他的前胸后背道:“衔冤百日,报应一朝,若只是一枪了结,岂非便宜了他?何况此地明堂净宅,郭盛兄弟方才一箭射倒一人,我这心里已是过意不去,若再被此贼黑血所污,秽溅华堂之下,蔡大人面上须不好看。我见后园处有一锦鲤之池,在那边行事,却要畅意方便许多。”
小王被西门庆不动声色在胸前背后一阵推拿,胸臆间岔着的那口逆气被理顺了,终于从失心疯的状态中缓了过來,这才哽咽着向西门庆说道:“多……多谢西门头领了……”
西门庆笑着点头,向架着小王的几个学兵说道:“好啦!放开王兄弟吧!今日血债血偿!”
小王也点点头,伸手揪起姓张的仇人的衣襟,直拖着那厮向后园去了。
西门庆转回身來,笑容可掬地向蔡九知府伸手揖让:“此地非是讲话之所,知府大人里面请!”
看了看黄文炳,西门庆又笑道:“黄通判也请!”
黄文炳虽然看着西门庆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却是敢怒不敢言,蔡九知府更加连怒都不敢了。当下勉强按捺住心跳,蔡九亦伸手向西门庆虚邀:“大王请!”
在杀气腾腾的众梁山学兵簇拥之下,蔡九知府和黄文炳战战兢兢直进后堂,这段路虽然不长,对二人來说,却好象已经在无旅店的万里黄泉路上走了一万年一样。
到了厅中,分宾主落座,蔡九知府揣摸西门庆脸色,却见其人脸上一片莫测高深,忍不住心下忐忑;黄文炳虽然比草包的蔡九知府精明了万倍,但他偷眼觑视西门庆时,也是心中栗六,空生云阔渊深之叹。
一时间,蔡九知府和黄文炳都不敢开言,西门庆却是泰然自若,边吩咐手下上茶,边笑道:“点茶功夫,以‘色’与‘浮’为上,最难得的就是好器皿。平日里我倒也苦练茶艺,可惜却寻觅不到好茶器,茶之乳花咬杯一道,终究差了火候。不想今日却在知府大人府上,看到了福建建窑的极品黑釉银兔毫,我西门庆真好福运也!一时见猎心喜,便借花献佛,且请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鉴赏一盅香茶。”
蔡九知府和黄文炳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原來西门庆还是个“雅贼”。二人一时唯唯诺诺,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这个“雅贼”肚子里打着的是甚么主意。
宋代的茶叶是制成半发酵的膏饼,饮用前先要把膏饼碾成细末放在茶碗内,沏以开水,因此称为“点茶法”。此时西门庆扇起红泥小火炉,一时间水沸茶熟,提壶跨盏,动作潇洒蕴藉,既具备技艺性,又富有表演性,只看得蔡九知府目眩神迷,暗暗叫好。
当今天子赵佶,羡慕苏东坡、蔡君谟等文人们“斗茶”茗战的佳话,常常邀请蔡京等宠臣“斗茶”,蔡九是蔡京的干儿子,秉承上意之下,对此“斗茶”之道下了功夫精研,只盼有一天能觑个机会,以此道得蒙圣宠,从此飞黄腾达,直入枢密阁中,也混个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蔡京又算甚么东西?
所以,这蔡九虽然是九流的知府,但说到斗茶,他倒是大宋有数的名士。今日一见西门庆点茶时的身段气派,蔡九心下不由得暗喝一声彩,思忖道:“此人谈吐不凡,于茶道之上更有如此精湛的本事!若他有意受了招安,光凭这番斗茶的手段,其人前程就不在那位高太尉之下!”
蔡九心思动得快,西门庆分茶注茶的动作更是不慢,转瞬间,三盏汤色鲜白,水痕不露的香茶已经斟酌完毕,西门庆轻轻端起一杯,笑道:“好茶好器,足以令人风生两腋。二位大人也请啊!”
黄文炳知道今日既然落入梁山贼寇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最初的惊惶过后,早已横了心,反正除死无大事,索性便坦荡了胸怀,倒要看看面前的这个西门庆有甚么手段!心中想得通达,举止便见洒脱,见西门庆伸手相让,便端起杯來,“咕”的饮了一口,暗里道:“便是杯中有毒药,我黄文炳也绝不让你们这些贼寇來硬灌我!”
蔡九看着黄文炳那般牛饮,面上闪过一丝鄙薄,当下正眼也不再看他一下,只是翘起了兰花指,优雅地奉起了自己面前的那盅茶,先以鼻嗅其水气所附之馨香,眯眼一叹,然后看着那着那咬盏的乳花,胸有成竹地赞道:“大王这一盏茶,其中是有道理的……”
还未等蔡九将其中的道理阐述出來,就听窗外不远处,传來“啊”的一声惨叫,其声九曲,实不知要受到何等的惊吓,才能发出如此曲折绵长的惨叫声。
西门庆笑道:“这个却是疏忽了,这厅子外边不远处,正是那锦鲤鱼池,我们在这边品茗,那边却在报仇索命,却是扰了大家的一腔清雅。”
猛听鱼池边传來炸雷般一场爆吼:“姓张的!我哥哥与你有啥仇?你杀他六枪,亏你也能下得去那毒手?你还是人吗?畜牲也不是好畜牲!我把你祖宗的,你也有今天?你害得我一家家破人亡,现在就让你得报应!报应!”
姓张的那厮口中的麻绳蛋子肯定已经被掏出來了,这时只听到他在那边厢苦苦哀求:“王大哥,王叔,王爷爷!那不关小人的事啊!是上官差遣,小人不敢不从啊!爷爷啊!上头硬派下來的差事,括田时如有刁民作怪,准许有若干的死亡名额,好杀鸡给猴看。令兄的死,其实是那些上头的相公老爷们吩咐的,小人也是被逼迫的,却实在是不关小人的事啊!”
却听小王嘶吼道:“狗贼!你杀我哥哥六枪,我看得清清楚楚,怎的不关你事?今日先铡了你,再收拾别的害民的狗官!”
接着“咣啷”一声大响,听在耳中,寒在心上,蔡九知府和黄文炳都是面无人色,光听那声音,他们就仿佛看到有一口森寒的铡刀已经张开了饥不择食的雪盆大口,在他们面前磨牙霍霍。
锦鲤池边,姓张的那厮的惨叫声突然拉长转烈,完全失了人味儿:“王爷爷饶命!王爷爷饶命!王爷爷活我!王爷爷活我啊!”
然后小王的声音变是激越悲苦起來:“屈死的爹娘哥哥啊!你们在天之灵别散,小王我今天要替你们报仇了!”
祝祷到最后几字,声音猛然间一狞,就听姓张的“啊”的一声短促惨叫,令黄文炳和蔡九知府胆颤心惊。蔡九知府手指一软,原本捧着的那个杯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掉落在桌面上,在茶汤淋漓中乱滚。
西门庆向蔡九知府笑着,点头喝彩道:“果然是官窖出的好器皿呐!你听这杯子与桌面相碰触时的音声,均匀而不乱,果然是金声玉振。十万金珠何足贵?不若良工巧匠指下一丸土!知府大人,你说呢?”
蔡九知府这时,哪里还能说得出话來?就听那小王疯狂地咒骂着,“喀啷啷”、“喀啷啷”,那铡刀刀身与刀台不断地摩擦咬合,期间夹杂着姓张的那厮或长或短的惨叫声。
“王爷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那惨嘶声抑扬顿挫,渐渐由高走低,但偶尔不知铡到了甚么关键地方,又突然高亢那么一下,然后再渐渐地低下來、低下來。
听着窗外惨叫声,西门庆面色不变,向蔡九知府微笑道:“李义山有诗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世人种荷,摘其花食其藕后,尚要留下残梗,听其雨中呜咽之声取乐。可是----知府大人,民众可不是那逆來顺受的残荷啊!”这正是:
且抑贪心思后路,莫当人民是残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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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蔡九知府,早已抖擞成了一团,此时微笑着的西门庆落在他的眼里,和幽冥地府勾魂索魄的牛头马面也没甚么差别。【看书网窗外的惨叫声和铡刀响,音声相混如磨盘,不但磨碎了他所有的胆气,连本性中求饶的余勇,似乎都被榨尽磨干了。
黄文炳面色惨白,大睁着双眼,只觉得一颗心扑簌簌乱跳,恍惚间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偏偏越是恐怖,耳朵中听到的声音就越是清晰那无力惨嘶之人喉咙里的倒噎气声、掌铡之人因血气所激越来越响的喘息之声,铡刀由刚开始生涩而显得粗野的撞击刀台之声、渐渐过渡到均匀而坚定的开阖之声、铡刀雪刃先切开挡血借势的柴草,再切入皮肉并侧断骨头的三重细微之声、下铡之时脚步借力踩踏在血泊中地面的碾转之声……
这一声声不同的音响,仿佛一环环锁链一般,将黄文炳将要从口腔里蹦出来的心脏,又拉回了胸腔里,但同时也扯进了地狱的最底层。
厅中一股臊臭味渐渐弥漫开来蔡九知府终于夹不住自家的腿胯了,早已蓄洪已久的一泡爽尿热腾腾汹涌而出,润物细无声。
西门庆提起那壶茶来,冲着蔡九知府濡湿的衣袍直淋了下去,微笑道:“知府大人,恕在下无礼了!”
此时的蔡九知府,便如死人一般,瑟缩在椅中,哪里还敢稍动?
却听窗外铡刀声最后一记大响,一切都随之归于寂然,然后就是小王雄牛一般的喘气声。喘气声越来越响,不知不觉间已经化为了哀哀的哭声,这种血泊中的哭声蘸着地面凝结的悲伤,听在耳中,眼前仿佛就能看出那凄艳的红意来。
吕方郭盛并肩进厅,二人眼中都有精光闪烁,那是武人特有的见红之后嗜血之意的发动。
小温侯和赛仁贵来到西门庆身前,齐齐躬身一礼道:“大哥!”然后吕方提鼻子一闻,诧异道:“嗯?这是什么味儿?”
挥挥手向旁边的蔡九一扫,西门庆笑道:“既然官居知府,必然肾虚,会客之中,便忍不住更衣,也是不足为怪的,二位贤弟不必过于苛求。”
吕方郭盛听了,鄙夷地看着蔡九知府摇摇头。目光转到黄文炳身上时,黄文炳倔强地同吕方郭盛对视着,目光竟不稍瞬。吕方“嘿”了一声,郭盛却点点头。
这时西门庆问道:“二位贤弟,小王怎么样了?”
吕方从黄文炳身上收回目光,抱拳道:“回禀大哥,小王兄弟脱力了。我已经命人,把他扶到一边歇息去了!”
郭盛也道:“是啊!小王兄弟今天寸铡了他家的仇人,心力体力,都是大耗。不过,也真亏了他铁一般的汉子,虽狂不乱,一直将那龟儿子细细铡到最后,硬是了得!”
西门庆点头道:“既如此,咱们出城的时候,就叫小王躺在大车里歇着吧!对了!那铡下来的杂碎,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吕方道:“我倒是想随便拿个笼子撮起来一埋,但那堆烂肉实在是太龌龊了,因此小弟体恤弟兄们,索性把那堆碎渣子推进了池子里去。”
西门庆转头向蔡九知府笑道:“知府大人,你府上的锦鲤今天吃了好料,只怕从此以后,胃口就要养刁了!”
这时的蔡九,正如痴如醉一般,虽然西门庆和他说话,他却哪里省得过来?
西门庆“嘿”的一声,“啪”的在桌上猛击一掌,直震得桌案上茶壶茶盏,尽皆跳了起来。西门庆竖起了眉锋,戟指着蔡九道:“赃官!老子在跟你说话,你大剌剌的装的是甚么神像?”
这一掌,将蔡九知府游荡的魂魄尽皆拍归了本窍,反应过来的蔡九知府顾不得胯下湿寒,先一头扑拜了下去,用极尽哀婉的声音道:“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西门庆菩萨,就请您老人家高高手,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西门庆指着蔡九知府向吕方郭盛道:“二位贤弟看到了没有?这就是当官和做吏的差距。做吏的,求饶时只会喊爷爷,所以必然被铡;而当官的,就别出机杼,把咱们恭维成菩萨,让成了菩萨的咱们不得不饶了他。”
吕方郭盛都笑了。西门庆转头道:“黄文炳,你怎的不跪倒在地,求菩萨慈悲?”
黄文炳鄙夷地看了五体投地的蔡九知府一眼,然后摇头废然叹道:“死便死尔,何须多言?”
西门庆打了个响指,笑道:“了不起!得罪了我宋公明哥哥,又落到了我们手里,现在更看着寸铡了个人,却还是一腔子的铁嘴钢牙,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字怎写!”
黄文炳腆着胸脯道:“既落汝手,只求早死!若想折辱于黄某,却是万万不能!”
眼看吕方郭盛都是伸手按剑,西门庆却挥手止住了两个兄弟,再冷冷地打量了黄文炳一眼后,哼了一声,道:“待见过公明哥哥,再慢慢消遣你!”
黄文炳身子颤抖,却咬牙直立,大声道:“我黄文炳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死便死矣!有甚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西门庆不再理他,又转头看着五体投地的蔡九知府,伸脚尖在他脑壳上一点,悠然问道:“蔡得章,你想死想活?”
蔡九知府一听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马上来了精神,五体依然跪伏,脖子却以神奇的角度仰弯了起来,向西门庆媚笑道:“小人要活!要活!只乞大王赏命!”
西门庆皱起了眉头,不悦道:“你这厮真笨!你应当凑趣问我道:‘却不知想死怎样,想活又怎样?’我与你解释起来,这才有些味道啊!”
蔡九知府从善如流,马上加工润色道:“小人自然想活!但未知死,焉知生?因此小人想问却不知想死怎样,想活又怎样?”
西门庆哈哈大笑,这才说出一番话来。有分教:
锦鲤池边飞血lang,江州城里走天星。却不知西门庆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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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奴颜卑膝的蔡九知府,西门庆竖起了指头:“今天你若想死,锦鲤池边,铡刀以血肉新磨,正欲发硎再试,便请蔡大人引刀成一快,必能成就一桩千古佳话。”
他笑吟吟的声音,只听得蔡九知府使劲夹腿,免得某器官再效铜壶之滴漏,同时连声推辞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西门庆看了一眼黄文炳,摇头对蔡九知府道:“谅你也沒有那等慷慨从容的胆气!既然如此,你若是想活,便须依我两件事!”
事关生死,蔡九知府连忙沒口子的答应道:“莫说是两件,就是两百件、两千件,也尽依大王!”
西门庆悠然道:“今日斗茶,未能得闻大人高见雅论,真乃生平憾事。但人生在世,有遗憾,自当尽力弥补,因此在下斗胆,要请知府大人随我一行,于那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之处,精研茶中妙趣。”
“这个……”蔡九知府听了心中怕极,他再草包,闻弦歌也能识雅意----西门庆这是要玩绑票啊!
仿佛感觉到了蔡九知府内心的惶惧,西门庆很热情地开解他道:“知府大人莫非是舍不下家中的娇妻幼子?在下不才,亦有成全他人之美的雅量,就请夫人公子小姐,都随同大人一行。试想,于案牍劳形之余,携家眷肩风袖月,悠游寄情于山水之间,那是何等的乐事?请大人且放宽心,此行的一切车马费用,都由在下我包了,保管让大人一家玩得开心,游得畅意!”
西门庆的口气,听起來就象后世企业卑辞厚意地请该管官员全家去旅行一样,但蔡九知府孤陋寡闻,哪里能领会得到西门庆言语之中的这一番妙处?只见他哭丧着脸往锦鲤鱼池那边瞄了一眼,力道千钧地点了点头。自从他当上了知府大人以后,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逮着什么吃什么,但眼前亏却是万万不吃的。
西门庆转头又向黄文炳笑道:“便请黄通判也相随知府大人一行,彼此间好有个照应。”
此时的蔡九知府,恨不能把全江州的人都绑在他裤腰带上,好跟他一起做肉票去,就算不能壮胆,但放屁也可以添风,因此抢着替黄文炳答应了下來。
黄文炳也只好顺水推舟。其实,就算他想不答应,也是身不由己。他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沒办法在西门庆这干强寇面前耍横啊!
蔡九知府看了看西门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第一件事,小人已经答允了!却不知大王所言的第二件事,又是甚么?”
西门庆退后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挥了几挥,摇头道:“第二件事,就是快请知府大人沐浴更衣,否则如此汁水淋漓的上路,失了朝廷命官的体统事小,熏着了我这帮弟兄们事大。”说着,西门庆、吕方、郭盛,还有周遭伺候的各路好汉们,无不哈哈大笑。
蔡九知府不得已之下,才答允了同西门庆把臂出游,但说到洗澡换衣,却是正合他意,毕竟知府大人也不想象个尿精猴子一样,他宁愿沐猴而冠。
蔡九知府被押去洗澡的时候,蔡夫人也抱着儿女,象后嫁的新娘子一样,哭哭啼啼地上了轿,那一脸难舍难分的悲戚神情,令全天下新出阁时的少女们黯然失色。
以前这乘轿子是江州城里荣耀的象征,蔡夫人恨不能天天坐着游街,但今天若不是身后有铡刀逼着,她是万万不会爬进这顶轿子里的。
甚至连抬轿子的轿夫都是勉为其难。他们本來最喜欢给知府大人抬轿子,但今天这一抬,就要抬进贼窝里去了,能不能活着回來,还在两可之间呢!因此轿夫们一个个不是得了痢疾腰腿无力,就是月经不调四肢发麻,总之这些棒小伙子们一个抬得动轿子的人都沒有了。
西门庆当然不会让自家的精锐学兵去抬轿子,他只是看着那些惫懒的轿夫们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把他们的腿都铡了!”然后轿夫们哭爹叫妈一跃而起,得了痢疾的马上吃了莫须有的灵丹妙药一般止了泄,月经不调的也如有神助,顿时阴阳和合,水火既济,一个个都象楚霸王伍子胥那样,奋起拔山扛鼎的神力,将知府大人一家人抬了就走。
蔡九知府骑了马,当先引路;西门庆打扮得象个公子哥儿一样,拿着一柄西川折迭扇子,轻飘飘地扇來扇去,看着就象个不正经的帮闲篾片,这个帮闲篾片也跨着匹马,寸步不离地随在知府大人身畔。
吕方郭盛都是顶盔贯甲,两枝方天画戟斜架于蔡九知府的头顶上,看起來十足的仪仗打扮,但蔡九知府却是心中雪亮----这两枝戟可不是那等木制无锋的仪仗之戟,而是真真正正,夺人魂要人命的精铁家伙!自己敢有异动,一戟劈下來时,必然死得通通透透!
至于黄文炳,西门庆沒让他骑马,而是把他禁在了一辆大车里,让几个梁山学兵严加防护。
神算子蒋敬带着其他的人手,挟裹了蔡九知府的家眷,押着几辆装了奇珍异宝的大车,随在西门庆他们身后,慢慢而行。这一次,只取了蔡九知府藏宝库中九牛一毛的财宝,至于其它的未尽浮财,就象西门庆说的那样,等蔡九知府自己派人送过來吧!现在不是贪得无厌的时候。
蔡府府门大开,一行人浩浩荡荡昂然直出,行走在江州的街道上。有得了西门庆吩咐的梁山学兵在前方喝道:“江州军民人等休要惊慌,知府大人亲自巡城來了!”
今日江州这一场大闹,虽然不能说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渠,但十字街头人太多,推倒倾翻的,也是不计其数,后來更有黑旋风李逵那凶徒一场大杀,不计贤愚清浊,不分官军百姓,只是一骨脑儿的砍了过來,足令江州百姓丧胆。大家一个个紧闭了家门,尽管听到知府大人巡城,但最多也只不过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儿,往外窥探几眼。
本來江州城被梁山好汉劫了法场,正乱得鸡飞狗跳、六神无主之际,蔡九知府却突然妆了这么一道幌子,江州民心略定之余,众百姓心下都是暗暗称奇:“今天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升起?贼寇方退,这蔡九竟然就鼓勇而出了?”
在众百姓惊诧的目光中,蔡九知府不但巡过了十字街口的战地,而且居然尾随着贼寇的足迹,直直地來到了南门。此时城门重闭,官兵有如惊弓之鸟,蔡九知府却颤着嗓子,喝令城门重开,大人他要亲自出城,侦辑贼人踪迹。
守把城门的小官小兵无不面面相觑,大家这才知道,知府大人原來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俊鸟,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都说他平日里贪财好货,剥民以自逞,沒想到今日遭逢巨变,知府大人却是这般身先士卒,真是大宋高干官员的楷模。
当下便有热血沸腾的士卒自告奋勇,想要保护知府大人一起出城。知府大人先是满脸喜色,显然是因他们的忠心而无比感动,再后來却把脸一转,冷着声音呵斥他们,要他们务必紧守哨位,然后官袍一挥,慨然带队出城。
众人都以敬慕的目光眺望着知府大人远去的背影,在心中为他们敢于担当、勇于践责的好知府暗暗祈祷祝福。
蔡九知府在西门庆、吕方、郭盛的胁迫下,出了江州南门,越走越远,心下也是越來越怕,眼看前方已是断头路了,江水滔滔,满目都是惊涛骇浪,蔡九知府心里也是云涌潮生:“这些人带我全家來到这里,莫不是要陷我全家沉江?”
想到可怕处,蔡九知府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那完美的肤光足以令李师师绝望地企羡。
正当蔡九知府自己吓得自己如火如荼的时候,却见身边的西门庆拿出一圆小铜镜來,在马上迎光晃了几晃,然后就听一响响欸乃的桨声中,渔歌唱起,更有人吹风胡哨,早从上流头直溜下一艘大棹船來。船头上站一条大汉,倒提一柄明晃晃五股钢叉,头上挽着个空心红一点鬏,下面拽起条白绢水裤,浑身上下皮肉,如雪炼一般白。
那人正是浪里白跳张顺,他在大船上早见西门庆、吕方、郭盛、蒋敬诸人,只乐得先跳了几跳,大喜道:“西门庆哥哥果然是胆勇过人,神机妙算,居然把那蔡九狗贼说劫就劫出來了!”
当下招呼着童威,小心移船就岸,待搭起跳板,张顺第一个跳上岸去,向西门庆马前俯首便拜:“哥哥深入虎穴,终得大功告成,且受小弟一拜!”
西门庆急忙下马,将张顺双手搀起,急问道:“公明哥哥可救出來了吗?”这正是:
今日官员分清腐,明朝义气辨假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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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被西门庆扶起,心下暗道:“西门庆哥哥不言自家功勋,却先问公明哥哥的安危,真义气丈夫也!”
当下便恭恭敬敬地拱手回答道:“回哥哥的话,公明哥哥和戴院长,都劫出來了,托哥哥神机妙算之福,弟兄们不曾折得一人!”
西门庆听了,以手加额,松一口气道:“谢天谢地!”
张顺笑道:“谢甚么天地?谢谢四泉哥哥倒是真的。若不是哥哥定计,想这般轻易将公明哥哥和戴院长救出來,只怕就沒这般容易!”
西门庆听了摇手道:“张顺哥哥,你忒也夸得我过了!不是兄弟本事大,实在是这些朝廷的官吏,太草包了些!”说着,睥睨着蔡九知府,面色讥诮,蔡九知府避开了西门庆的目光,低眉顺眼,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这时,吕方、郭盛、蒋敬、童威都上前见礼,童威便吩咐船上梢公水手,帮着将西门庆这一行队伍中的行李箱笼都搬上船。诸事妥当后,一孤舟,两路人,三四五六水手,扯起七八叶风帆,去九江,已是十里。
船上张顺指着黄文炳道:“四泉哥哥,蔡九知府我自然是认得的,但此人气度不凡,却又是谁?”
西门庆便笑道:“说出來,好教张顺哥哥欢喜,此人就是构陷公明哥哥入罪的那个黄文炳。今日法场之上,这厮不离蔡九知府左右,擒蔡九时,正好被兄弟我搂草打兔子,顺势就手到拿來!”
“原來你就是黄文炳!”张顺听了一声大喝,扑上去就要打,西门庆急忙拦住。
张顺怒气填膺,指着黄文炳,破口大骂,十句里面,倒有七八句是江州本地的土话,西门庆听得半明不白。
摸不着头脑之下,西门庆便劝道:“张顺哥哥,万事皆已过去,何必同此人呕气?算了算了!等见了公明哥哥,此人如何处置,自有公论。”
张顺依然是怒不可遏,恨声道:“这厮杀得公明哥哥好苦!四泉哥哥你有所不知,今日法场之上,公明哥哥受了大惊吓,戴院长清醒了,公明哥哥还沒有清醒。大家都商量着请医延药呢!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小弟我越想,越是悬心结计!说到此,怎能不叫我痛恨黄文炳这厮?!”
西门庆听了,睁大了眼睛道:“不会吧?公明哥哥乃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视死如归,怎会被法场一吓,就失魂落魄?必然是他在狱中吃了大苦头,因此身子虚了,所以才昏迷不醒的吧?”
张顺呆了一呆,踌躇道:“或许是这样子的吧?……总之,咱们先回穆家庄再说吧!”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咱们且先不必同黄文炳计较,待公明哥哥清醒,再请他发落不迟。此时将他打坏了,公明哥哥出起气來,效果定然打个折扣,心上想必也不会欢喜。”
说着,吩咐蒋敬把黄文炳关进船舱深处,亲身看管,不许任何人虐待,也不许他见机寻死,吕方郭盛,在门外把守保护。然后西门庆拉着张顺來到掌舵的童威那里,大家说起昏迷不醒的宋江,只恨这船走得慢。
天公作美,起了一帆顺风,及时來到穆家庄上,听到西门庆凯旋归來,晁盖众人亮全队在泊船的码头迎接。西门庆同大家各各讲礼毕,见众人中间沒有宋江的影子,便问道:“天王哥哥,公明哥哥何在?”
晁盖皱眉道:“宋三郎还是一直昏迷不醒,真真急死个人!还好,庄中坐镇着几位不错的大夫,诊脉后,都说宋三郎是在法场上受了大恐吓,因此惊魂破胆,戴院长还有黑旋风李逵正在庄里服侍他煎药呢!”
西门庆一边吩咐梁山学兵将蔡九知府、黄文炳带上來,一边道:“既如此,倒也不必急着处置这两个贼子,咱们且先望望公明哥哥去!”
晁盖众人都点头:“这话说得是!”
众人直往庄中行來。这时的穆家庄,穆太公已经走了多时了,随身的仆役也带去了不少,因此庄里各处乏人照管之下,便显得颇有些衰飒破败起來。
转了几进院子,却见一个黑大汉,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在那里倚门而望。见到西门庆走來,那黑大汉像拦路剪径一样往西门庆身前一跳,喝问道:“你这厮!可是江湖上都说的那个讲义气、够哥们儿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吗?”
西门庆听了想道:“这般威猛的黑大汉,又浑成这样,猜都不用猜,自然就是那黑旋风李逵了!”
当下便学着李逵的语气回喝了过去:“你这厮眼力大大的有!我就是那个西门庆。至于讲不讲义气,够不够哥们儿,那是做出來的,不是嘴吹出來的,我就不说了!”
李逵听了,大喜道:“啊哈!果然是清河西门大官人!小弟李逵,给哥哥磕头了!哥哥今后管小弟叫李逵也好,叫铁牛也罢,叫黑厮也中!小弟一概答应着!”
西门庆上前扶起李逵,笑道:“李大哥此言,小弟愧不敢当----却不知公明哥哥可好些了?”
屋中床榻上,有一人已经挣扎着坐了起來,向门前抱拳道:“在下神行太保戴宗,见过三奇公子!听众兄弟说,戴宗这条命是西门大官人救的,大恩不在嘴上言谢,请大官人且往后看吧!”
西门庆急忙进屋,扑鼻先闻到一股药香。來到戴宗身边后,急问道:“戴院长这是怎的了?”
戴宗苦笑道:“惭愧!吴加亮的假书,被那蔡九识破了,我因此吃了一场苦楚。虽然身体弱了些,但精神还算健旺,却不妨事。倒是公明哥哥那边,实叫人放心不下!”
李逵大大咧咧地道:“节级哥哥忒也多心了!我早拿板斧问过那些个医生了,都说宋江哥哥必好!既然如此,哥哥还担心个鸟?”
正鸟着,却听另一边床榻上有人大叫一声:“我有头乎?!”这正是:
生來诡诈夸有胆,死到幽冥怕无头。却不知宋江神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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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医药业很发达,除了在东京设有太医局,更在全国各路、州、县也有类似太医局的专门卖药机构,制造出售丹丸膏散及各种药酒。
穆家庄上,穆春早已经请來了好几位信得过的郎中,做好了救死扶伤的各种准备。谁知今日救死却是不必,扶伤的任务也很少,只有一个因心气虚而惊悸神疲的宋江需要多费周折。
但这也难不倒妙手回春的郎中们。虽然有李逵那个可成事可败事的浑人在中间扰攘,但郎中们还是顶着黑旋风的压力,开出了一剂安神定志汤出來。这一剂由中药石菖蒲、远志、茯神、茯苓、龙齿、党参、朱砂等组成,具有镇惊安神、益气宁心的功能,用于治疗宋江现在的病症,却是再对症不过的了。
西门庆进屋时,安神定志汤已经煎到了火候,煎药的郎中手脚利落地把药汤从砂锅里泌到大碗中,这才看着黑旋风李逵松了一口气:“且趁热给病人服下。”
早有混江龙李俊急忙抢上接过,大家扶起惊悸不已的宋江,热热地把一碗药汤服侍他喝下。药剂入肚后不久,宋江原本狂躁的鼻息渐渐平静下來,整个人僵硬的身躯也慢慢放松,终于陷入了深沉而纯粹的睡眠。
在郎中的授意下,众人蹑手蹑脚地出了这间临时的病房,连黑旋风李逵这等粗鲁莽撞的凶徒也捂着自家的嘴,举止间扭捏了许多,只看得西门庆暗暗好笑,又不禁叹气----这小黑厮为了那大黑厮竟然愿意委屈自己的本性,果然是死党中的死党!
离病房远了,晁盖便向郎中揖问道:“请教先生,宋三郎病体如何?”
郎中摆手道:“不妨事了!其人只不过是胆怯底虚,突然受了大惊吓时,自己倒把自己给唬住了,因此才生出这等狂躁的症状來。如今服药后,只需好生睡上一觉,醒來进些清淡的饮食,自然无碍。”
众人听了心中大定,都随着晁盖向郎中拱手道:“多谢先生!”黑旋风李逵也实心实意地唱了好大一个肥喏。
正在这时,有庄丁來报,却是黄信、花荣、张横、侯健四人回來了。西门庆、晁盖一听大喜,急忙出庄去泊船的小码头上迎接,却见那里熙熙攘攘,一大家子人正在黄信、花荣的指挥下从船中上岸。
西门庆看了暗暗点头,大笑着上前道:“黄信哥哥、花荣兄弟,事情可还顺利?”
黄信亦笑道:“得四泉哥哥妙计,幸不辱命!”
花荣却急着道:“敢问四泉哥哥,公明哥哥可安好?”
西门庆点头道:“花荣兄弟放心,公明哥哥此时,正在庄中高卧。待他睡醒,自然出來和众弟兄相见。”
这时,张横和侯健也下船同众人见礼,大家热热闹闹的回了穆家庄。依西门庆指点,安顿好一众随船老小后,花荣等不得,先便去了宋江歇息的窗外探视,见宋江鼻息沉沉,睡得正香,花荣不敢惊动,又静悄悄地折了回來。
当天,穆家庄上摆开酒宴,席呈玳瑁,筵设芙蓉,众好汉便作贺起來。正喝得高兴时,西门庆却把酒撤了下去,众兄弟大感愕然,黑旋风李逵更想要发作起來。却听西门庆道:“各位哥哥兄弟,今日咱们闹了一座江州,又劫持了蔡九知府,做下这般大事,官府如何不來物色?若大家吃得醉了时,有个缓急,怎能抵挡?说不得,西门庆今日还要再讨嫌一回,待救了公明哥哥回到梁山,随便你们酒池肉林,也不干我鸟事!”
神算子蒋敬听了,便大笑道:“到底是四泉哥哥,虑事就是周祥。若咱们都喝得醉了,官府突然來袭,却是个要命的勾当!不但宋江哥哥要被他们捉回,还得饶上咱们这些弟兄的性命!那时岂不空惹江湖上好汉们耻笑?蒋敬不才,愿奉四泉哥哥将令,布哨巡夜,不敢辞苦!”
欧鹏、马麟、陶宗旺听蒋敬如此说了,都推开杯盏,站起身來,齐声道:“愿遵四泉哥哥将令!”
梁山众好汉但凡精明些的,无不省悟,纷纷惭愧道:“我等空上一回讲武堂,却把学的东西都忘到了狗肚子里!若非四泉哥哥提醒,却不误了大事?”当下撤去酒席,拿饭來吃得饱了,穆家庄上众好汉枕戈待旦,睡梦里都是警省。
过了一夜,连个官府中人的影子都沒见着,黑旋风李逵嘴里便嘀嘀咕咕起來:“这西门庆哥哥虽然义气,人却有些滴嗒!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却白守一夜,害俺铁牛酒都吃不快活!”
戴宗听了,恨得用筷子敲李逵的头,喝道:“你这个只知道馕糠拱糟的夯货!三奇公子是何等人物,也是你这张嘴可以说得的?再嘀咕下去,你自己丢脸不打紧,连我都要吃人瞧得小了!你既不懂事,就休得胡乱多嘴!沒事磨磨你的斧头去,多少是好!”
李逵吃了挂落,想回口,但猛醒悟到戴宗身上有刑伤,受不得激,只好硬咽回这一口气,恨恨地噘着嘴,瘟头瘟脑往门外走。却不想一掀帘子,正和报信的庄丁撞了个满怀,沒等李逵借机发火,那庄丁就叫道:“二位好汉,小人是传信來的,宋公明哥哥醒了!”
一听宋江醒了,李逵心花俱开,满腔怒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当下欢天喜地,紧赶着扶了戴宗,便往隔壁不远处宋江歇息的屋子赶去。却听得宋江屋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原來,宋江大睡了一场,悠悠一梦醒來,晁盖、西门庆、花荣等人第一时间赶來相见。宋江使劲儿闭眼摇头,再睁开眼睛时,蓦地里热泪盈眶,哭道:“哥哥!兄弟!此情此景,莫不是阴曹地府相会?”
晁盖大笑道:“宋三郎说的是甚么沒志气的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甚么阴曹地府了?兄弟你且放宽心,江州法场之上,大家已经将你救出來了!”
西门庆叹道:“公明哥哥前日不肯在梁山歇马,以致有今日之苦。说起來,这其中倒脱不得小弟的不是!”
他说的是自己往东京散布流言、抹黑宋江之事,晁盖听了,和西门庆会心一笑,宋江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待细问,已有花荣握住了他的手,垂泪道:“小弟來迟,却令哥哥受苦了!”
宋江心中一阵温暖,也哽咽道:“花荣贤弟……”一时间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是说不出话來。
二人互相执手看泪眼,无语而凝噎,屋子里闻讯赶來的兄弟却是越聚越多。李逵扶着戴宗,走得慢,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差点儿连门儿都挤不进去了。
进了屋子,李逵见宋江已恢复清醒,喜从天降,在床前扑翻身,纳头便拜。宋江连忙道:“兄弟快快起來!”又向着众人道:“众家哥哥兄弟,他便是叫做黑旋风李逵的,生得虽然粗卤,却是好义气!在江州牢里时,他便几次三番要放了我,却是我怕走不脱,沒敢依他。”
西门庆点头道:“却是难得李大哥!出力最多,又不怕刀斧箭矢。”
李逵得了宋江金口夸赞,便象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就想飘飘然起來。从地下趴起來之后,便指手画脚道:“且将新衣服來,与俺哥哥换了,否则一股屎味儿直冲着鼻子,哥哥岂不难受?”
此言一出,宋江脸上顿时大片羞红。还好他那紫棠色脸皮是最好的保护色,虽然脸红,倒也轻易瞧不出來。
原來昨日法场之上,宋江一听到蔡九知府厉喝道“斩讫报來”,脑海中轰然一响,却如打了个焦雷一般,将此生的勇气尽皆震得粉碎,不知不觉间,已是屎尿齐流。
当时斩首在即,谁又会注意这个了?后來,众好汉四路劫法场,斩将杀敌还來不及,更沒人计较甚么干净龌龊了。
來到穆家庄上后,戴宗虽然身上有伤,但还是挣扎着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就此一身清爽;但宋江却受砍头的惊吓太过,狂言乱道,百般折腾,众人急着安顿他都安顿不下來,哪里还顾不上替他换衣服?
更何况宋江惊心动魄之余,将自己一身屎尿的囚服敝帚自珍到了骨子里去,象揪着自己的命一样,紧抱住不放,别人想扒,也未必扒得下來。
后來喝了安神定志汤,宋江沉沉睡去,就更沒有人敢來打扰他了,这身衣服,终究沒换下來。
此时屋中人多,那股臊臭味儿自然大冲鼻子,但众人照顾宋江的面子,都充鼻不闻,只当不知,免得大家尴尬。偏偏有李逵这等浑人,天真烂漫得一塌糊涂,心直口快之下,什么话都敢挑破了摆到明面儿上來。
戴宗心中好不生气,当即在李逵头上扑了一掌,打得李逵摸门不着,喝道:“咄!无知的孽障,还不与我住口!”这正是:
小事其中识大事,无知内里见真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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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又挨了打,抱着头睁圆了怪眼道:“却又來!俺铁牛的头,又不是沙袋,哥哥怎的打上瘾來了?”
戴宗沒好气地道:“你不说话沒人当你是哑巴!且闭上你那鸟嘴,与我站到一旁!”
李逵嘀咕道:“俺又怎么了?俺请宋江哥哥换衣裳,难道还说错了话不成?屎尿衣裳穿在身上,哪个受得了?”
戴宗怒道:“你还敢顶嘴?”
李逵不情不愿地冒了三个字出來,明似罢战实为迎战:“谁顶了?”
戴宗大怒,痛斥李逵。当着这么多好汉的面,李逵被骂毛了,终于忍无可忍,跳起來叫道:“你却不要咬我的鸟?宋江哥哥一身的稀屎,你不让他换衣服,是何道理?哥哥臭不可闻,咱们脸上,难道就光彩得很吗?”
众好汉听得面面相觑,想笑却又不方便,只得拼命憋住,差点儿便要憋出内伤來了。
却听黑旋风继续发表高见道:“哥哥臭烘烘,咱们这么多人聚在他身边,岂不成了绿头大苍蝇?若被江湖上好汉们知道了,要受多少耻笑?你忍得,俺铁牛却忍不得!”
西门庆正肚中好笑间,却听到自己有变成绿头大苍蝇的危险,急忙站出來拨乱反正。他打圆场道:“铁牛大哥,只怕你弄错了,公明哥哥衣服上的,并非稀屎。”
李逵急得瞪大了两只眼睛,大叫道:“怎的连你也不相信俺铁牛?宋江哥哥身上臭烘烘,明明就是砍头时一泡稀屎拉上去的!”
西门庆听了,心里暗暗好笑,但还是巧舌如簧道:“这个嘛!或者是铁牛大哥你弄错了。公明哥哥坐了一个多月的牢,牢中暗无天日的生活过得久了,谁來帮他浆洗衣服去?衣服上有些气味,也不足为怪。”
李逵大怒,叫道:“你这厮!怎能把正的说成反的,黑的说成白的?这一个多月來,一直是俺铁牛在牢里服侍宋江哥哥,难道你是说,俺铁牛服侍不好了?哥哥衣服上,明明就是新拉上去的屎嘛!”
西门庆故意道:“公明哥哥是英雄好汉,哪里有往衣服上拉屎的道理?”
李逵被西门庆激得火冒三丈,一心只想着把西门庆辩驳回去,嘴上便沒了把门的,大声把宋江不久前的丑态都揭了出來:“蔡九知府那厮去捉拿宋江哥哥,哥哥连屎尿堆里都敢滚,怎的不会往衣服上拉屎?”
众好汉听着,都是无比的尴尬。这种尴尬并非來自于李逵那浑人话语中涉及的排泄物,而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平日里总是显得豪气干云的公明哥哥,在官威临头时,却显得那般的埋汰,居然甚么都不顾,就滚进屎尿堆里去了……
这种心灵上的尴尬,对威信的打击才是最致命的。
西门庆和李逵一搭一档地对白了几句后,恰到好处地停了口,仿佛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一般。而其中涉及到宋江的那股大粪味儿,就留给众人去品味吧!
李逵兀自在那里呶呶嘈嘈,最后还是晁盖站出來说道:“铁牛,你宋江哥哥刚刚睡醒,必然肚饿,你再这般计较下去,饿坏了他,你于心何忍?”
听到晁盖说得有理,李逵一呆,急忙向宋江拜倒道:“哥哥休怪铁牛鲁莽!”
宋江被李逵这么一番折腾,当真是如坐针毡,无地自容,却偏生发作不得。现在看到李逵拜倒,勉强笑道:“兄弟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穆弘便上前道:“洗澡水和替换的衣服已经置办好了。便请公明哥哥沐浴更衣,然后咱们在厅上大开宴席,为公明哥哥接风洗尘!”
众人哄然答应,宋江借坡下驴,赶紧跟在了穆大屁股后面,从这处是非之地逃窜了出去。
过了好半晌,宋江洗浴完毕,穿上了纳锦销金的团花绣袄,浑身上下,收拾得焕然一新,出來与众好汉相见。行为举止之间,依然是颐指气使,颇有气派。但看在此时的众人眼里,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
这时,穆弘已经安排庄客放翻了一头黄牛,宰了十数个猪、羊、鸡、鹅、鱼、鸭,备办下极丰盛的筵席,管待众好汉,与宋江作庆。大家坐席,饮酒中间,说起许多情节,宋江听到西门庆过家门而不入,千里驰援江州,只为救自家一命,心下深感,举杯连连向西门庆敬酒。
西门庆面上逊谢,心中冷笑:“你这黑厮,平生只是惯做假仁假义的虚情嘴脸來笼络人心,也不知将多少好汉玩弄于掌股之间!今日既然碰上了我,岂能再容你猖狂?你满口仁义?我便要做得比你更仁义!咱们最后都站在那里比比,到底哪一个的仁义更真!更让人心悦诚服!”
晁盖又说到西门庆如何安排计策,四路劫法场。宋江听了举杯道:“四泉兄弟,计谋深长,神机妙算,实乃当今之世的栋梁之材!”
西门庆谦道:“哪里哪里!比起咱们梁山的军师无用吴假亮先生來,小弟实在是差得远了!”
听到西门庆说起智多星吴用吴军师,大部分梁山弟兄的心中,都是大大的不以为然,但大家当着黄门山好汉和江州群雄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最后,蒋敬说到了蔡府中抱冤相杀,西门庆如何杀鸡儆猴,威慑蔡九知府,令狗官不敢稍有反抗,最后劫持了蔡九知府全家和黄文炳出來。宋江听到黄文炳已经被擒,喜出望外,跳起身道:“四泉兄弟,那黄文炳何在?”
西门庆笑道:“那厮此刻正被关在后房中,有弟兄专门看守着,插翅也飞不出去,只等公明哥哥发落!”
宋江咬牙切齿道:“叵耐黄文炳那厮,在蔡九知府耳边搜根剔齿,几番唆毒,争些儿害了我和戴院长的性命!这冤仇如何不报?四泉兄弟替我擒了这厮來,足见是天大的人情了!既如此,就请兄弟将黄文炳那厮带上來,好让我宋江出气!”这正是:
才说屎尿污厚脸,又看恶毒向小人。却不知黄文炳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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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被莽撞李逵以满口的屎尿摔了一脸,偏生又发作不得,心头的郁闷,却不必提了。[]【‘13800100.//听到大对头黄文炳已经就擒,正好把一腔的缀气出在这蘀死鬼的身上。这时众好汉都已经酒足饭饱,便撤去筵席,都到草厅上团团坐下。
西门庆便吩咐一声:“带黄文炳!”几个梁山学兵奉令后去,不多时已经将黄文炳揪了出来。
自从葬送了宋江戴宗入狱,结果招来了一帮大虫,落入梁山好汉手中的黄文炳早已知道今日自己必无生理。除死无大事之下,横下了一条心的黄文炳上得草厅,睥睨着座中众好汉,立而不跪。
宋江看到草厅外好长大一棵柳树,便吩咐一声:“来人呐!与我舀一条绳索来,待我亲自将这厮绑到树上去!”
有穆家庄庄丁答应一声,正准备舀绳索上来,却听一**喝一声:“慢!”众人一愣,转头看时,喝阻之人却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宋江光着两只眼睛,望着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你这是何意?”
西门庆笑着将手四下里一巡,傲然道:“今日之会,座中俱是豪英,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好汉子,还怕他黄文炳走了不成?咱们的绳索,上捆天龙,下捆地虎,却不须lang费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吏身上!”
晁盖众人听得西门庆说得豪气,尽皆喝彩道:“四泉兄弟(哥哥)说得有理!”
宋江听了,亦微微点头,转身指点着黄文炳道:“正如我家四泉兄弟所言,若将你上了绳索,反倒是高抬了你!来人呐!舀酒来,待我与众兄弟们把盏!”
须臾,杯壶送上,宋江上自晁盖西门庆,下自白胜王矮虎,众家好汉,都把了盏,口口声声只道:“多谢兄弟们义字临头,不避生死,救了我宋江的性命!”众人逊谢。[ ~]
把盏毕,宋江翻回头冲着黄文炳骂道:“你这厮,我和你前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何只要害我?在蔡九知府面前三番五次教唆他杀我两个,却于你有甚么好处?你既读圣贤之书,如何又专做这般毒害之事?”
黄文炳听了宋江之言,陡然间仰天长笑。宋江被笑得脸上甚是下不来,便恨道:“你这厮,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却又笑怎的?”
以手戟指宋江,黄文炳蔑视地道:“我笑只笑,你宋江表面上仁义道德,暗地里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
“好胆!”黄文炳话音未落,座上早跳起花荣、李俊等一批人,手按刀柄,杀意横飞。
黑旋风李逵愣愣地问身边的西门庆道:“大官人,黄文炳那厮说什么?”
西门庆解释道:“他骂公明哥哥是假仁假义,其实是强盗和粉头一流的人物!”
“直娘贼!”李逵一听,直蹦起来,争些儿破了北宋男子跳高纪录,“这厮吃了熊心,吞了豹胆,竟敢这般辱骂宋江哥哥?且吃我一斧,砍成两半个,才称我心意!”
西门庆丢个眼色,李逵另一边的焦挺手起处,黑旋风身不由己一跤摔回到椅子上去。西门庆笑吟吟地道:“铁牛大哥稍安爀躁,公明哥哥还有话说。”
宋江刚开始还有些浮躁,被黄文炳一骂,却反而镇定了下来。挥手止住花荣、李俊等人的躁动后,宋江冷笑道:“黄文炳!我宋江不才,自幼也是饱读诗书,心怀忠义,落在你这等人眼中,我便是大忠若奸。却不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飞龙在天,岂是井蛙可以蠡测?黄文炳,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我宋江假仁假义,却有何证据?若说得我服气,免你零碎苦楚!”
黄文炳听着宋江的自吹自擂,只是嘿嘿冷笑,最后听到宋江问他要证据,黄文炳便讥诮道:“宋江,我久闻你郓城及时雨的名头,知道你是山东有名的押司。你既在朝廷为吏,便当一心报国才是,谁知你却对我大宋的律法敷衍了事,毫无内心的尊重与敬畏,甚至与做强盗的暗通款曲如此这般,好一个‘心怀忠义’!”
宋江不慌不忙,应对道:“黄文炳,你虽然有些见识,但终究差了。你可知,公门之中好修行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律法并非全是善法,而触犯律法之人也并不都是恶人。正相反,敢于与不善之法作对的人,才是这个朝廷的风骨与希望所在!我宋江身为押司,暗中保护这些对抗恶法之人,正是忠于大宋,忠于朝廷,为天子保留了一份难得的元气!黄文炳,这等大关节大道理,只怕你这个革职的通判,是领会不来的!”
黄文炳仰天打了个哈哈,轻蔑地道:“强盗逻辑,以此为甚!分明是徇私枉法,为己谋利,却偏偏要披上一件光鲜的外衣,你此等行径,与山鬼何异?你
在那浔阳楼上所题反诗,说甚么‘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若你真是忠心于朝廷,你哪里来的这血染浔阳江口的狼心?还有那句‘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你既然‘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便该知道黄巢是甚么人物宋公明,我问你,黄巢是谁?”
宋江踌躇不答,西门庆却冷笑着接口道:“黄文炳,你少在书缝儿里斗法!黄巢乃是葬送了唐朝的秀才,正是一位显赫的人物!你当我梁山好汉中没人读书吗?”
黄文炳点头道:“照啊!忠于大宋,忠于朝廷,忠于天子的宋江宋公明,却在诗中以唐朝的大反贼黄巢自比!宋江啊宋江!若你这厮也配称为忠臣,那放眼我大宋,还有叛逆吗?却不叫我可发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疯狂的大笑声中,宋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是恨恨地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黄文炳!你这厮是已革职的通判,本是素行不端之人,从你这种人口中,能说得出甚么好话来?你这种人心里,又有甚么好见识了?”
薛永也道:“黄文炳,你自己屁股上的屎痂子还没揭干净,便少来揭别人的尿痂子吧!你这厮左一个忠义,右一个忠义,难道便算是好人了?无为军的人民管你叫什么你知道吗?黄蜂刺!你哥哥黄文烨人们都叫他黄佛子,你却被叫做黄蜂刺,真是一根肠子里爬出天悬地隔的两号人来了!今日且拔了你这根刺,这就叫做为民除害!”
众好汉听了都喝彩:“好一个为民除害!”
一片喝彩声中,黄文炳仰天叹了口气,摇头落寞地道:“想我黄文炳,寒窗苦读出身,自问学识不差,能力也不在旁人之下,虽混身于官场这个大酱缸中,依然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勤勉于王事。谁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恁大的官场,却容不下我这等人物,最终只落得革职,看尽他人冷眼……”
说着,黄文炳悲上心头,泪光莹然,又凄然道:“我黄文炳痛定思痛,从此昧了自己的一半良心,为了找到晋身之道,不惜牺牲读书人的自尊,扭曲圣人门徒的风骨,让自己的品行浊染得和官场一般颜色,厚颜去攀附蔡九知府这样的纨绔,梦想着有一天能重入朝堂,就此努力钻营,终究会熬到为天下万民秉政的日子。你宋江既然在浔阳楼题了反诗,作为朝廷的忠臣,我自然要将你舀下明正典刑,做一阶我升官路上的踏脚石。只可恨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却被你这等乱臣贼子占了上风!真真是苍天无眼,上帝不仁!”
宋江“嘿嘿”冷笑:“黄文炳,你踩人上位,真真是刻薄的小人!”
黄文炳昂然道:“不错!我黄文炳就是真小人!但我这真小人,却胜过那些披毛戴角,却偏偏要衣冠粉饰的伪君子多矣!”
宋江额角的青筋连跳了几跳,磨着牙道:“黄文炳!你的口太锋利了!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不俯首认罪?!”
黄文炳咬着牙,挺展了腰:“黄文炳无罪!这‘俯首认罪’四字,却加不到我黄某人的头上!”
宋江阴阴一笑:“好!既如此,我就让你见几个人,看看你认不认罪!”
说着,一摆手,吆喝道:“来人呐!把那些人都给我‘请’上来!”
穆家庄的庄丁应声下去,不多时推上几个人来,那几个人扑到黄文炳身前,抱着他放声大哭。
黄文炳再不能保持昂然本色,变脸向宋江厉喝道:“宋公明!你枉自号称郓城及时雨,却掳掠我的家人怎的?”
宋江见黄文炳面上终于改了颜色,心中只快意到了十二万分,他一边品尝着旱地钓人鱼的快感一边悠然道:“岂有此理!你家眷之来,关我宋江甚事?他们是被我家西门庆兄弟请来的!”
旁观的西门庆洒然站起,向黄文炳拱手而笑。这正是:
及时雨斗黄蜂刺,伪君子战真小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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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炳的家人,确实是西门庆用计赚来的。【,ka~ /文字首发//
四路劫法场的那一日,黄信、花荣得了西门庆的锦囊妙计,便穿上了侯健巧手做就的锦衣花帽,打扮成两个虞侯模样,带了些扮成亲随的梁山学兵,坐上了张横棹着的一只快船,直奔无为军黄家而来。
到了黄府门前,侯健便上前叫门,声称自己在江州城中求医看病时,正赶上当今官家派下了吏部的钦差,来江州封赏叛逆案第一功臣黄文炳。侯健因此奉了黄大人之命,特带朝廷来的差人到黄家报喜。
黄信在青州做过兵马都监,花荣也当过清风寨的知寨,官威中浸yin久了的人,扮起虞侯来,更无不象之理。无为军是个小去处,见了黄信花荣这般威仪,再加上那些整齐肃然的从人,又有侯健满口的吉祥话儿做见证,无不信以为真。
于是当黄信说,黄文炳做了大官,要黄家娘子带着儿女去江州,好由钦差大人亲自蘀黄家封妻荫子,以显皇恩浩荡时,黄家人无不深信不疑,紧赶着便要上路。
花荣又道,江州城中,当今官家已经赐下了黄家宅邸,这无为军今后就不必住了。[]黄家娘子巴不得一声儿,立刻便收拾起家中箱笼财帛,到江边装船,直看得船火儿张横暗暗笑破了肚皮。
因为黄文炳名声不好的关系,黄家娘子受尽了大伯子黄文烨一家和无为军百姓的白眼,今日终于扬眉吐气,其得意可知。
待黄家大小都上了船,一帆直入浔阳江。张横睥睨着欢声笑语的黄家大小,忍不住笑道:“咱老张做买卖,又是板刀面又是馄饨的,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西门庆哥哥妙计一出,就装来了一船的财物,还是人家心甘情愿真是不服不行啊!”
黄信正色道:“谁叫他们碰上了我呢?我名字叫黄信,意思就是黄文炳一家人碰上了我,是必然要相信的。”
大笑声中,船到穆家庄,黄家大小这才发觉不对,可这时说甚么都已经迟了。
黄文炳突然间看到妻子儿女也落入了虎口,一时间惊得面色惨白,大声疾呼道:“西门庆!我听走南闯北的人说了,说你是义薄云天的好男子,山东路上,有名的‘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你响当当的男儿汉,要杀要剐冲我来,绑我妻子儿女,意欲何为?”
西门庆笑而不答,宋江却精神头大涨,问道:“黄文炳,这下你该知罪了吧?”口气中全是小人得志时的优越感。[ ~]
黄文炳长叹一声,终于俯首跪下道:“小人知罪了!”
宋江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舀腔捏调地说道:“既然知道自己有罪,便说说你罪从何来!”
黄文炳惨笑道:“黄某人的罪过,磬竹难书,其中最大的恶行,就是不该不识时务,得罪英雄!”
宋江冷笑着,声音转厉,阴阴地道:“既然知罪,却当如何处置?”
黄文炳咬了咬牙,忍耻低头道:“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但我听古人有言以孝济于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义匡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黄某今日罪有应得,自当就死,但妻儿无辜,还望孝义黑三郎垂怜。”
宋江便叹了一口气,轻飘飘地道:“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自己便饶了你的妻儿!”
黄文炳终于松了一口气,拜谢道:“深感大德!”
宋江待黄文炳磕完头后,突然放声大笑:“我虽然答应说,我不杀你的妻子儿女,但我那兄弟黑旋风李逵,却并没有答应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黄文炳大叫一声,目眦欲裂,便想直跳起来,向宋江和身扑上,却早被两个穆家庄庄丁给按住了。黄文炳毕竟是一介书生,到此时焉有挣扎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伙庄丁往上一闯,将自家妻子儿女都擒舀在一边。
宋江轻蔑地看了黄文炳一眼,向着晁盖一抱拳,凛然说道:“兄长,小弟受尽了黄文炳这厮的荼毒,今日就要将他全家抵命,方能出得了心头这一口恶气!却请哥哥成全!”
旁边早跳起了黑旋风李逵,大吼如雷:“哥哥要出气!便由俺铁牛来主刀!”
晁盖听着黄文炳的一双儿女哭声震天,皱了皱眉,打量了西门庆一眼。
西门庆便站起身,拱手道:“天王哥哥,各位兄弟,这黄文炳罪大恶极,岂止一端?且由小弟将他的罪行一一道来,那时将他满门抄斩,才显师出有名,更见名正言顺!”
宋江听了,大喜过望,抢在晁盖头里,殷勤道:“四泉兄弟见识过人,宋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便请说来!”
西门庆向着晁盖使了个眼色,然后才言道:“细枝末节,也不必说了。这黄文炳,至少有五条大罪!”
宋江又惊又喜,忙追问道:“却不知是哪五条?”
西门庆不紧不慢,屈指道来:“据小弟得知,黄文炳其人,公正廉明,不徇私情,此一罪也;义之所在,不避小人,此二罪也;为国谋利,不畏上司压力,此三罪也;若公明哥哥今日杀了他全家,必害公明哥哥背负杀贤之名,玷污及时雨清誉,此四罪也;今天杀了黄文炳全家,必然被天下明眼人说咱们梁山泊行短,枉害忠良,以此为甚,天下英雄好汉,提到咱们梁山泊之时必然人人齿冷,聚义厅前那面‘蘀天行道’的大旗终将贻羞万世,此五罪也!”
耳听西门庆娓娓道来,草厅上众好汉,草厅下黄文炳,外加宋江与黄文炳家眷,都惊得呆了!
却见西门庆一拍手,决然道:“五罪既明,便请晁盖哥哥将令,把这黄文炳全家,都推下去斩讫报来吧!”
宋江目瞪口呆,晁盖放声大笑:“四泉兄弟,你这是怎的说?难道这黄文炳,竟是杀不得的吗?”这正是:
且把狂言惊奸胆,却将妙语保谋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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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决意要力保黄文炳,除了想再下一下宋江的威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惜才。.
北宋的官吏,在西门庆看来,基本上可以分为五种——第一种的官吏,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浑浑噩噩,在位子上混吃等死。朝廷颁布善政,他们为老百姓谋福,挣些不被人戳脊梁骨的俸禄;贪官发布恶政,他们也随波逐流,捞些糊口的残羹剩饭。总之,他们永远隐藏着自己的喜好善恶观点,只是顺势而为,不为人先,也不落人后——天朝官吏中,这样的人是最多的。
第二种的官吏,是象梁山的老兄弟林冲那样,“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能力超群,处世正直,尽忠于国家,尽职于王事,纵然受了一时的挫折,“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但想的也只是“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而不是“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象这一类心地光明的官吏,永远不容于黑暗的官场,如果不同流合污的话,最后不是被排挤,就是被逆淘汰,甚至逼上梁山。
第三种的官吏,就是如宋江、吴用这样的奸官猾吏。他们“自幼曾攻经史”,偏偏却是时运不济,只能屈处下僚,“长成亦有权谋”的他们,岂肯如此埋没一生?因此他们玩弄着手中有限的权利,不择手段为自己寻找机会、创造机会,期望着有一天能青云直上,也混个青史留名,甚至不能流芳千古,索性便遗臭万年。
第四种官吏,就是象蔡九知府这样的正宗贪官。他们大多不学无术,寡廉鲜耻,只会lang荡于官场之中,向上奉承巴结上司,向下剥削欺压百姓与下属。他们彼此勾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趋利若鹜,激起了滔天的民怨,他们为天朝制造种种仇恨,他们使各群体间矛盾日益尖锐。但由于他们的亲爹或干爹有权势,亲妈或干妈有姿色,因此被格式化得根正苗红,众多的保护伞使他们的倒行逆施不但不会触犯天条,反而会青云直上。这类贪员和林冲那类好官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必须将林冲这样的清官清理殆尽,才能在官场上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他们和宋江这类猾吏既有共同利益,又有因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的种种矛盾,互相利用的他们就是自私自利的沙,虽然可以乌合,但轻轻一碰,便足以崩溃解体。
第五种官吏,就是象黄文炳这样,走科举之路出身的正统官员。//.//他们不但有宋江这类猾吏的能力,更有宋江、蔡九他们都不具备的学识修养。但他们没有蔡太师、高太尉那样的干爹,在风雨飘摇的官场上,他们就象没有根基的树,树越大,倒起来越快。为了一展抱负,他们不得不自污,同蔡九这干人中的畜类裹在一起,借此求得发展的根基。他们是好事做尽,骂名背尽,宦海飘零,孤心无主,一有甚么风吹草动,他们往往就是最先被抛出来的一批牺牲品。
黄文炳就是第五种官吏中的典型。宋江、吴用想考科举考不上,他考上了,当了朝廷的通判,后来因故革职。为了谋求起复,他又不得不来浸润无德无能的蔡九知府。他的学识修养是高超的,在浔阳楼上看观看壁上题咏时,不管是做得好的,还是歪谈乱道的,黄文炳看了只是冷笑——只在这冷笑之间,便足见黄文炳胸中的才华与不屈的傲骨。
当他看到宋江题写的反诗后,一边向酒保借笔墨纸张抄写,一边又问清楚题诗之人的模样,再吩咐酒保不要将墙壁上的诗词刮掉,以免证据湮灭——如此有条不紊,足以令他稳坐江州第一能员的宝座。后来进了府衙,听蔡九知府说起东京城流传的童谣,他立即破解出“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的隐义,并断定其人就是题写反诗的“郓城宋江”!
这样聪察的人才,不要说是江州第一,就是放眼大宋,又能有几人?只可惜,这样秦镜高悬一般明察秋毫的人才,却被革职,赋闲在家,像蔡九知府那样的纨绔膏梁,却起居八座,开府建衙,岂不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后来宋江滚屎滚尿,装疯卖傻,被黄文炳识破;智多星吴用伪造蔡京书信,亦被他识破。他又建议蔡九知府乱事用重典,将上应谶语,下勾梁山的宋江、戴宗斩首于市,以绝后患。这种见事的敏锐性,这种细致清醒而又当机立断的办事风格,每每令西门庆击节赞叹。有时候想想,如果江州知府不是蔡九而是黄文炳,梁山好汉想在江州城里纵横捭阖,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自古楚材晋用者甚多,黄文炳这个人,大宋朝廷不要,我要!因此西门庆早拿定了主意,非力保黄文炳不可!
于是西门庆在江州四路劫法场时,便派出黄信花荣张横侯健,先把黄文炳的家眷掌握在手中。又在众好汉面前,大数黄文炳的五条“罪过”,一时间果然是语惊四座。
晁盖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听到宋江要灭黄文炳的满门,罪及妇孺,他心下便有些踌躇,接着听到西门庆五罪之言,再联想起方才西门庆递给自己的眼色,晁盖心头雪亮,便大笑道:“四泉兄弟,你这是怎的说?难道这黄文炳,竟是杀不得的吗?”
西门庆便向四下里抱拳道:“众家兄弟,黄文炳杀得杀不得,暂且休提。我先在这里讲个故事,大家听了之后,自有公论。”
神算子蒋敬便道:“既如此,四泉哥哥请说,小弟洗耳恭听。”晁盖、穆弘等人纷纷附和。
宋江的脸色,一时间阴睛不定。
却听西门庆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在江州城中,曾有一位通判,十年寒窗,得中鼎甲,做到了副知府的位置,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众好汉心思灵动的,都把眼觑向黄文炳,看来西门庆所说的那个通判,十成里有九成九就是黄文炳了。
西门庆接着道:“那一年是大观元年,因年号变动,所以朝廷铸了一批新钱。黄澄澄的大观通宝,都是一文一文的纯铜贯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耳鸣心跳。我想,这世上不爱钱的人,只怕一个也没有吧?”
众好汉听了,都哄笑了起来。大家虽然都是仗义疏财的汉子,但至少手里要有钱,才能去“疏”啊!
西门庆亦笑道:“朝廷每次发新钱的时候,经常碰到个问题。有那不公不法之徒,总会把新钱聚敛起来后熔了,然后掺以铅锡,再铸成伪劣的假币来使用。如此一来,一文钱就变成了两文钱,造假者自然是大发横财,却弄得市场上物价腾贵,苦的还是咱们大宋的平民百姓。”
穆弘红着脸站起来,拱手道:“四泉哥哥,这等聚敛新钱之事,小弟也是干过的,但小弟却不为铸****,只是把新钱熔了后,铸成铜器来保值。因为咱们大宋的行情就是这样,铜贵钱贱。小弟家大业大,如果不想些取巧的办法,就算不被贪官把我家的田都括走,也早嗑西北风多时了!”
西门庆点头道:“没遮拦穆弘不是那等贪图蝇营小利之人,这一点我是信得过的。君子爱钱,若不取之有道,那就取于有刀!铸私钱这种勾当,此间的兄弟们必不屑为之!”
众好汉听了都喝彩:“好一个取之有刀!”
西门庆忙道:“众家兄弟,我说的这取之有刀,下刀的对象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却不是平常度日的老百姓,大家切莫要打错了算盘。”一时间,众人中有人依然称是,有人却低下了头。
旁边的黄文炳则呆呆地看着西门庆,若有所思。
却听西门庆把话拉回了正题:“那一年新钱到了江州府,知府自然又象往年一样,出了一榜公文,公文中明谕百姓不准聚敛新钱私铸,否则一经察明,重惩不贷。大家都知道,这纸公文只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要知道,江州最大的私钱贩子,就是当时的那位知府大人啊!”
江州本地的好汉,听了都是连连点头。
西门庆接着说道:“按照往年惯例,兑换新钱后,以知府大人为领头羊,江州又要兴起一场私铸的风潮了。但是今年却偏偏与往年有所不同,因为江州多了一位新通判!”
众人听了,又都把眼来觑黄文炳,却见黄文炳垂了头,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
西门庆也看了黄文炳一眼,然后才说道:“当时这位通判新官初任,正是年轻气盛、一心想要为国报效之时,一众贪官腐吏想要在新钱之上弄鬼,岂不是往他眼里揉沙子吗?于是这位通判便梗在了那里,不许他们得逞。他为人既正,行动间又光明磊落,全无把柄可捉,占的又是满理,江州众贪官虽然恨他入骨,却也拿他没办法!”这正是:
身怀痼疾人相诟,自具风流尔不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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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庄草厅之上,西门庆正娓娓道来:“江州众贪官,把这位通判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般,便有那伶俐的贼子心生一计,要让这位廉直的通判自食其果!”
晁盖听了,便把面前几案一拍道:“世上多少大事,都坏在这般鼠辈的手里!”
西门庆点头道:“是啊!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一班鼠辈索性把一批新钱调到了这位通判的故乡无为军,那江州的无为军是个野去处,固有乐施好善之人,但奸诈浮猾之徒更是在所多有。当官府发下新钱之后,十户里便有九户开始聚敛起来,都打的是私铸铜钱或铜器的主意。”
蒋敬叹道:“这一着移祸江东,釜底抽薪之计,真是毒啊!”
西门庆亦叹道:“蒋敬哥哥所言不错!一切布置妥当,那江州知府便传下命令,令那位通判去无为军彻查熔毁新钱的私铸案。我想那知府的本意,是想给这位通判出个难题,如果他无法对本乡本土的父老亲朋下手,便是自授众贪官以把柄,那里大家屁股上都不干净,行起不公不法的事来,岂不就方便了许多?他们主意打的倒是不错,谁知那通判一到无为军,竟然就雷厉风行地办了起来。”
黄文炳仰头看着朗朗青天,喃喃地道:“家乡父老,亲也;朝廷律令,法也!亲法不可兼得,亦只有舍亲而就法!否则,世间天道何在?公理何存?”
西门庆点头道:“说得好!这位通判不徇私情,挡了故乡无数人的财路,俗话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一来得罪的人,那还少了?他有个哥哥,虽然并未参与私铸,但私铸之人都是乡里乡亲,都托他向通判讨人情。(请使用本站的拼音域名访问我们.)他哥哥便劝弟弟道:‘天下事,难得糊涂,让人一步,海阔天空。若赶人定要赶上,只怕报应就在目前,却不是反招其祸?’”
看了看四周,西门庆笑道:“当然,小弟转述这位哥哥的话,只取其大意,话虽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
四下里众人点头,皆道:“这个做哥哥的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
西门庆却道:“那通判弟弟却回绝了哥哥的讨情,当然我转述的也只是道理,与原话不同——‘哥哥休怪小弟说。这世上的道理,自私自利的多,利国利民的少,信奉这些道理的人越多,这个国家就越积弱。小弟不才,读了圣贤书,又做了官,自当发奋图强,挽回颓风,虽绵薄之力,亦当尽心一试,怎能随波逐流,和光同尘,泯然于群氓之中?若有甚么不测,小弟愿一身当之,绝不连累哥哥!’”
听得这番言语,四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西门庆笑了笑,说道:“这本来是他们兄弟间的私密话,但当时侯健兄弟正在这通判家做针线,讨生活,因此无意间听到了,几天前又说与我听,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看似可杀的通判,也是位铁骨铮铮、敢作敢为的好男子!”
听得西门庆诚掣的言语,黄文炳长吁一声,泪如雨下。
默然无声中,晁盖问道:“四泉兄弟,后来怎样?”
西门庆道:“在这位通判的维持下,江州一地,私铸之风大刹,国家因其力而得其利,江州物价,并无波荡。然这位通判的这番功劳,却被恨其入骨的上宪一笔勾倒,江州百姓,从来不知他们这几年的平静生活,实出于这位通判所赐!更有无为军那干因财路受阻的奸民,诟谇谣诼,给这位本该被嘉奖表彰的通判起了个‘黄蜂刺’的诨名。不久后,朝廷整饬吏治,不知怎么的,这位通判便因莫明其妙的缘由被革职,一直赋闲在家,直到今天。”
来到宋江面前,西门庆深深一揖,抱拳道:“公明哥哥,黄文炳黄通判虽然大大的得罪了你,但平心而论,他是朝廷体制中人,见有人题写反诗,自当向上禀报,这正是他的本份,足见其忠。咱们梁山水泊,爱的是忠臣义士,杀的是污吏贪官,今日哥哥若因一己私怨,一怒之下杀了黄文炳这等忠臣义士,岂不令天下晓事的英雄好汉们齿冷?黄文炳一家性命是小,伤了郓城及时雨的名头事大!因此小弟向哥哥讨个情——宁可斩了小弟,不可绝了天地间的善念!”
此时宋江的脸上,但只见青一阵,红一阵。黄文炳这厮害自己屎里滚、尿里卧,若不杀他,如何出得了心头的一口恶气?但如果执意定要杀了此人,西门庆说的却极是有理,除了徒显自家心胸狭窄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前思后想,宋江还是一咬牙,暗想道:“罢罢罢!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宋江还有多少大事要做,岂可今天在这里乱了阵脚?不如且饶黄文炳这厮一命,一来显我的雅量,二来正好卖给四泉兄弟一个面子,他感激我必深,今后有事,必得其死力!”
主意拿定,宋江便咬牙道:“黄文炳这厮,害我和戴宗兄弟太甚!与其忍辱偷生,不如背负杀贤之名!今日我非杀这黄文炳不可!”
戴宗急忙道:“公明哥哥,万万不可!黄文炳虽几次三番害你我兄弟,但正如四泉哥哥所言,其人忠义所在,不得不为耳,并非出于私怨报复。哥哥若害其性命,天下英雄好汉,将如何看待哥哥?还请公明哥哥三思!”
宋江故意怒了起来,嗔目扬眉,不理戴宗。
西门庆略一思索,早已识破了宋江的诡谲面目,心中冷笑着装模作样道:“公明哥哥,古时晋文公不诛伤宝马之野人,最后战阵之中,得其救了性命;齐桓公不计管仲射钩之旧怨,以之为相,得以威加诸侯,成就霸业。哥哥号称及时雨,胸怀四海,难道还容不下一个黄文炳吗?若哥哥不从,小弟只有跪恳!”说着,撩衣破步,就要上前拜倒。这正是:
别抱意气人皆怨,各怀心机谁更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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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庄草厅之上,西门庆和宋江都是欲擒故纵,各展心机。西门庆虽然学贯古今,足以威镇奥斯卡,但宋江本色出演,亦是丝毫不落下风。
眼看西门庆就要拜倒,宋江见火候已足,急忙抢上,一把扶住了西门庆,双目间两泓激动的清泪簌簌而下,哽咽着道:“四泉兄弟!四泉兄弟!做哥哥的今日才知,你的一片深心,都是为了我宋公明!得着你这样的好兄弟,一时的小小折辱,又算得了甚么?看在兄弟你的面子上,这黄文炳,我便饶了他罢!”
众人听了,无不松一口气,蒋敬便道:“到底是公明哥哥,见事明白,不枉了四泉哥哥一番苦心!”旁人都跟着点头称是,只有李逵愣愣的不明所以,眼见无人可杀,深觉失望之下,不免意气消沉。
但西门庆接下来的话却令黑旋风精神一振。
西门庆被宋江一扶,当下便就坡下驴,稳稳地站正了身子——他压根儿就没有对宋江这黑厮下拜的意思——扶了宋江的手,西门庆真掣地道:“公明哥哥放心,哥哥之仇,冤有头,债有主,虽然不干黄通判的事,却还有个正主儿在这里,这便把出来让哥哥杀个痛快!”
宋江不由得一怔,问道:“四泉兄弟此言何意?”
西门庆先一挥手:“且将黄通判一家请入上房歇息,好生款待,不得无礼!”等穆家庄的庄丁和一队梁山学兵把黄文炳一家簇拥了下去,西门庆这才说道:“公明哥哥江州之难,罪魁祸首还是那蔡九知府,黄文炳一人,只是个引子而已,何足轻重?小弟不才,已将蔡九知府全家赚来在此,公明哥哥若要报仇,正好刀刀斩尽,刃刃诛绝,方为称意!”
一言未尽,旁边又跳起了黑旋风李逵,大叫道:“若灭那蔡九贪官满门,还得俺铁牛来操刀!”
草厅之上,江州众豪杰哄然一声,万语千言汇成一句心声:“那狗官贪赃枉法,荼毒生灵,江州被害苦了的百姓恨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今日灭他满门,已经是迟了!”
宋江听了,呆了半晌,这才举手道:“众家兄弟且休乱嚷,听我一言!”
众人收声,齐齐道:“公明哥哥请说!”
宋江便向四下作揖道:“那黄文炳,小可听从众家兄弟的意见,已经饶了他;这蔡九知府,却盼众家兄弟做个天大的人情,把发落的权力交予宋江才好!”
西门庆笑了一笑,拱手还揖道:“便依公明哥哥!众家兄弟,你们意下如何?”
蔡九知府全家都是西门庆妙计捉来的,他既然都答应了,众好汉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因此众人七嘴八舌地道:“公明哥哥说甚么就是甚么了!那蔡九贪官,是杀是剐,是红烧是切片,都由哥哥做主!”
看到宋江四下里连连抱拳称谢的样子,西门庆又笑了一笑,大声道:“带贪官蔡九!”
西门庆想的是——依照宋江的本性,这黑厮多半又要保蔡九这贪官不死。如此一来,必然令众**失所望,正好再下一下及时雨的威望;就算自己所料有误,宋江竟然逆天把蔡九贪官给宰了,西门庆这里也损失不了什么。
早有梁山学兵,将愁眉不展的蔡九知府带了上来。
自从来到了陌生的地方,虽然衣饭不缺,但自古官贼不两立,蔡九知府终究心中忐忑难安。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几根,满心里打算着如何寻条生路出来,却偏生没这般急智,只能愁对结发妻子那张可厌的老脸,怅望着外宅美妾那娇嫩的容颜,唉声叹气不已。
他的两个孩子平时锦衣玉食颐指气使惯了,今天突然从云端里掉进了泥涂,哪里适应得了这般落差,不时的在旁边抽噎几声,更增蔡九知府的烦恼。
现在终于有人把自己带了出去,蔡九知府一颗心剧烈地跳荡起来。刚才他还在抱怨无人搭理,此刻却只愁搭理自己的人太多了。
一上草厅,看了恁多的英雄好汉,蔡九知府的腿就先软了十分。当下顺水推舟,就势往厅上一跪,颤声道:“江州卑职蔡得章,向各位好汉爷爷叩安了!”说着撅起屁股以额抢地,再不敢仰视。
众人眼中的鄙薄之色若象庄外的浔阳江水,蔡九知府早就已经被淹死了,但宋江却象苦海中的莲舟一瓣,做了蔡九知府救难的慈航。
只见宋江宋公明,疾步抢到蔡九知府对面,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直展展地对跪了下去。
西门庆暗中冷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却听宋江躬身道:“文面小吏宋江,拜见蔡大人!这几日里得罪之处,还望府台大人恕罪!”
蔡九知府听到宋江言语卑恭,态度和善,似无为难之意,这才大了胆子,将头略略抬起,往宋江面上一瞄,先唬了一跳——此人却不是那个滚屎爬尿,满口“我是玉皇大帝女婿,丈人教我引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的配军罪囚宋江宋公明吗?
想到自己不久前还把其人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蔡九知府心惊胆裂,当下叩头如捣蒜,连声哀告起来:“小人受了奸人挑唆,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请大人看在小人被蒙蔽的份上,恕我吧!”
宋江心中,亦有些激动——自他做押司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和知府大人距离得这般近,而且是平辈论交!
正心潮澎湃之时,却见蔡九知府向自己猛叩头,宋江一惊,急忙“乒乒乓乓”地叩了回去。
草堂上众好汉,见这二人互相对磕,说是拜天地吧?不见喜服不闻喜乐;说是拜把子吧?不设香案不摆香炉。真不知宋江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在叩出脑震荡之前,宋江终于醒悟过来,急忙将蔡九知府大力搀扶而起,来到草厅正中坐下,自己在旁垂手侍立。
西门庆皱眉问道:“公明哥哥,你这是何意?”
宋江向四下里一望,反问道:“众家兄弟,方才大家都说了,将蔡大人的生死,尽皆交由我来安排,这话可是有的?”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点头道:“正是!”
宋江便颔首道:“这便是了!我宋公明既然能容一黄文炳,难道还不能容蔡江州吗?”
众人听了愕然。晁盖便道:“宋三郎此言差矣。听四泉兄弟转述侯健兄弟所言,那黄通判却是个为国为民、不计毁誉的好男子,我梁山泊刀子虽利,却再飞不到此等忠臣的头上;但这蔡九知府,实是个害民的奸贼,岂可与黄通判相提并论?三郎兄弟若饶了他,只怕纵虎归山,必生后患!”
宋江赔笑道:“这个……晁盖哥哥,这蔡九知府纵然有千般不是,但他终究是朝廷命官,是一方民之父母。俗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既然父母无过错,今日我等岂能再苛责于他?”
众好汉听了宋江似是而非的言语,无不苦笑,今日里宋江哥哥一席话,却给大家找来一爹,这却是从何说起?
宋江连连作揖道:“众位兄弟,既然大家答应了宋江全权处置,今日便容让宋江一回。众兄弟对宋江恩重如山,难道宋江就没个穿青衣报黑主的意思?难道我还会害众兄弟不成?宋江此举,自有我的道理。可惜说来话长,此时此刻,却难以尽情达意,且让我安顿好了蔡大人,再详细释众家兄弟心中之疑。”
西门庆听了,便挺身而出道:“我知公明哥哥之意了。蔡九!既然今日有我公明哥哥保你,算你命大!但你既然来了,就总得留下些甚么!否则,只怕你走不出这穆家庄!”
蔡九知府面如土色,坐在椅子上只是发抖,听到有一线生机,急忙死死抓住:“大人!大王!只要保我全躯贱命,大王们要甚么我就给甚么,只怕小人手里拿不出来!”
西门庆便向蒋敬使了个眼色,蒋敬便从袖筒里拿出个纸单儿来,抑扬顿挫地念闻一遍,只听得座中众好汉人人面色更变——这是多大的一笔横财!
蔡九知府却是略无难色,一口答应了下来,更谄媚地说道:“若各位大王不嫌弃的话,江州府库里钱粮广有,各位大王若要支用,小人还能做几分主!”
见这蔡九知府为图买命,竟然连国家府库都敢出卖,西门庆忍不住“嘿嘿”了两声。不过送上门来的财喜,不要白不要,商定了钱粮数目后,西门庆便道:“既如此,明日且打发尊夫人带着公子小姐回家,待大人的承诺送到,再放大人还江州。”
蔡九知府恨不能把老婆孩子留下,他自己先离险境。但又不敢违了西门庆之意,只得道:“使得!使得!”这正是:
凛冽钟馗曾何往?贪腐饿鬼今又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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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逛青楼商量梳笼清倌人一样,敲定了蔡九知府的身价后,几个梁山学兵将蔡九知府押了下去。(请使用本站的拼音域名访问我们.)
草厅上众好汉,恍在梦中,穆弘先道:“真不敢相信!蔡九那狗官,来到江州只一载,居然便能刮刷出这许多的民脂民膏。我穆家虽然也是数世的大族,但这些财宝,也是平生仅见!”
西门庆叹道:“仅江州一个蔡九,便足见贪官之猖獗!这大宋朝幅员广阔,纵横万里,却不知其中还有多少个逍遥法外的蔡九?有多少万饮泣吞声的哀民?”
众人叹息声中,晁盖便埋怨宋江道:“三郎兄弟,象蔡九这样的狗官,便当一刀杀却!兄弟你却轻轻将他卖放了,这其中的道理,现在没有外人,兄弟你便说来听听如何?”
宋江站起身,向四下里抱拳道:“晁盖哥哥,众位兄弟,宋江何尝不知,蔡九是个百死不足以赎其罪的赃官,但今日此举,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弟兄们日后的出路前途着想,也只能容让那厮些个!”
众人听了大奇,都问:“这个却是怎的说?”
宋江便苦口婆心道:“众位兄弟请想,今日为救宋江,大家闹动了一座州城,劫持了一府的知府,必然早有人申奏去了。想那蔡九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干儿子,若他在咱们手中有了个三长两短,必然和蔡太师结下深仇,那时便是不死不休之局。如今梁山新局草创,正是百废待举之时,若被那蔡太师全力来攻,岂不误了大事?因此宋江才执意要留下蔡九的性命,非为自身打算,实是为了山寨的未来打算!”
晁盖听了,摇头豪笑道:“三郎兄弟,我等既然上了梁山,就不怕官府的进剿。*/.//*人贵自立,岂能把一身的安危,寄托在当朝权贵的一念之间?今日我等杀了蔡九,蔡京老贼未见得便伤心,谁知道他有多少干儿子?你我饶了蔡九,蔡京老贼未见得便感激,要知道我等劫了他金宝钱粮无数,在那等只以权势钱财为性命的狗官眼里,这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杀也是仇,饶也是仇,还不如一刀杀了,来得痛快!”
草厅上众好汉听了,齐声喝彩。
宋江听了,急道:“哥哥只知挥刀杀个痛快,却全不为日后想算?咱们这班兄弟,人人都是栋梁之材,难道便要背着贼寇的名声终老一生不成?纵不为自己打算,难道就不替祖宗父母儿女着想吗?今日留下了蔡九一条性命,就等于卖了太师蔡京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招安的一天,若能得蔡太师美言两句,他是官家宠臣,岂不是一句顶一万句?也不枉了你我今日忍辱负重,释放那蔡九一场!”
听到“招安”二字,早恼了黑旋风李逵,这黑厮两番杀人不着,正窝了一肚子的火,宋江的“招字”正戳着了他的肺管子,因此黑旋风的脾气一点便着,跳起来大喝一声:“招安招安,招甚鸟安?”用力一擂,把面前一张桌子砸得粉碎。
一边站起焦挺,手掌往李逵肩上一搭,李逵就不得不坐了回去,却兀自睁大了环眼,呼哧哧喘气。
黑旋风话糙理不糙,正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去。这里的众好汉,平生逍遥惯了,哪里把甚么“招安”放在眼里?
西门庆便起身道:“公明哥哥,咱们为什么要招安?”
宋江正色道:“往大里说,是为国为民;往小里说,是为了日后,众弟兄能封妻荫子,也弄个青史留名。”
西门庆便一拍掌道:“照啊!说到青史留名,若弟兄们走蔡京的门路,和他同流合污,青史上留下的尽是臭名恶名骂名,如此留名,空有何益?不如笑傲于山水之间,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无愧于心。到那时,纵然朝廷视你我为逆,但天地为纸,江河为墨,山岳为砚,雷电为笔,在这寰宇九州画下你我兄弟的浓淡重彩,那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草厅之上,众好汉听得明白的,都轰雷般喝一声彩。
宋江是个学文不成,学武不就的庸才,科举不行,只好跑去做吏。若讲到包揽词讼,扭曲律法,西门庆未必便能占得了他的上风,但若说到在正经道理上口聪舌辩,三个宋江捆在一起,也绝不是一个西门庆的对手。
此刻西门庆一番豪论,只听得宋江目瞪口呆,虽然大张了口,嘴巴一开一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西门庆趁热打铁,又道:“就算招安,但众家兄弟,也总不能一招安,便封一个太师那样尊贵的官职吧?既然位在蔡京之下,见了那奸臣,必然要躬身作揖,曲膝下跪——咱们梁山上的好汉,都是响当当的男儿!上不敬天地,下不敬鬼神,能让咱们作揖下跪的,唯有忠臣义子,烈士高贤!众家兄弟,向一个猪狗不食,只会讨好昏君的奸贼下拜,你们可情愿吗?”
欧鹏跳了起来,大喝道:“奸臣当道,头可断,膝不可屈!”众好汉齐声道:“欧鹏哥哥之言,正合我意!”
宋江面如土色,颤抖着手,戟指着西门庆道:“你……你……你竟然敢说今上是昏君……这……这……这还有王法吗?岂不是反失上下?!”
西门庆大声道:“为君者,当明选臣僚,善待百姓。今有君者,宠信蔡京、高俅、童贯、杨戬四贼,致使奸佞盈朝,贤良下野;而其穷奢极欲,竭我万民之脂膏,饱其一时之**——赵佶不是昏君,又有谁是昏君?”
草厅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如天崩地裂,又是一声彩。
宋江惊得险些晕去,指着西门庆的鼻子道:“好……好你个西门庆!别人胆大,还只是身包胆;你胆大,却是胆包身!当今圣上的名讳,也是咱们小民随便叫得的?咱们的官家,至圣至明,只是一时被奸佞蒙蔽,此正你我臣子,竭力报效,以正圣聪圣察之时也!你不思为圣上解忧,反倒如此诋毁,真无父无君至极矣!若你不是我兄弟,我便要鸣鼓而攻之,誓不与你同居于中国!”这正是:
只闻厉言多铮铮,方信媚骨有斑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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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见宋江两眉立起,是真的气极了,急忙在他和西门庆之间和稀泥道:“三郎和四泉都喝得过量了,这国家朝政大事,岂是酒后计较的?一时仗酒弄性,沒的伤了兄弟们之间的和气。來來來!两位兄弟且归座,酽酽地吃一盏茶解酒才是正理。”
花荣也扳着宋江的肩膀劝道:“公明哥哥,四泉哥哥为了救你,千里驰援,运筹帷幄,却是义气深重之人。今日他酒后偶发狂言,公明哥哥若当起真來,明日酒醒之时,却叫四泉哥哥脸上怎生下得去?來來來,哥哥且归座,放宽了胸怀,莫记戏言,只念前恩。”
众头领也拉的拉,劝的劝,将宋江和西门庆分到两边坐下。西门庆笑着向宋江拱手:“小弟到底年轻,见识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公明哥哥原宥。”
西门庆说的是见识“若有”不到之处,见识“若沒有”不到之处,自然就用不着他宋江來多事了。但宋江哪里能听得出此中深意?只以为西门庆此言是向自己低头,再加上花荣良言相劝,终于放松了板着的脸,略呲牙笑了笑。
众人见宋江和西门庆之间不再剑拔弩张,尽皆松了一口气。若“郓城及时雨”和“清河西门庆”丁是丁、卯是卯的冲突起來,两个都是仁义大哥,金砖何厚,玉瓦何薄,岂不是让众人左右为难?但现下西门庆首先放软了身段,二人之间并沒有把话说僵,倒也免了众人的尴尬。
晁盖见草厅上气氛有些沉闷,便笑道:“当今的皇帝,管他是明君还是昏君,干咱们梁山泊鸟事?反正咱们该杀的贪官还是要杀,该抢的府库还是要抢,皇帝老儿在东京城,随随便便就抢了万民的衣饭,咱们就是要将这些衣饭再抢回來,普济万民!皇帝老儿若不服,他派兵來剿便是!我晁盖倒要看看,是朝廷的禁军厉害,还是咱梁山的好汉了得!”
众人听了都轰然称是。黑旋风李逵更叫道:“便皇帝老儿发十万兵來,都吃俺铁牛一顿鸟斧,先砍成二十万截再说!”众人听了都笑,能把心底的实话说得跟吹牛一样,全天下也只有黑旋风李逵一人而已。
神算子蒋敬道:“蔡九知府那狗官既然已经定下了赎金的数目,咱们却要如何接收,还得仔细商议。”
晁盖听了点头,说道:“既如此,众家兄弟且散。四泉兄弟,接下來的事务,却该如何分派?”
西门庆便起身道:“烦请童威、童猛两位兄弟哨探水路,陈小飞兄弟哨探陆路,咱们虽然有蔡九知府这个大盾牌在手,但却也不能放松了警惕。”
江州四路劫法场,西门庆调度得当,众弟兄不折一人,救出了宋江戴宗,江州群豪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听了西门庆吩咐,童威、童猛两兄弟便把眼去看李俊,李俊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二位兄弟且休辞劳苦,提防官兵由水路进军为第一要务!”童威童猛答应一声,随着陈小飞去了。
西门庆向李俊含笑点头,又道:“明日除了接收蔡九赎金之人外,大家且撤往黄门山。具体细务,待会儿请天王哥哥、穆弘穆庄主、蒋敬哥哥随我至后堂详细商量。”
众人听了点头。晁盖、穆弘、蒋敬分别代表了梁山好汉、江州群豪、黄门山三处势力,西门庆如此安排,正是合情合理,大家谁也沒有异议。
西门庆又道:“公明哥哥和戴院长身上都有刑伤,且好生回房将养,众家兄弟也都散了吧!还是那句话,大家酒要少吃,若当真闲得无聊,放着这里恁多的英雄好汉,大家切磋起武艺來,亦是消磨时间的妙法。”
众好汉听了,齐声应是。当下花荣扶了宋江,王矮虎、李俊、张顺在旁边照料,李逵扶了戴宗,众人都散去了。西门庆和晁盖、穆弘、蒋敬一起,去后堂商议善后之事。
宋江见西门庆把自己完全排除在议事核心之外,心中好生不乐。虽然知道西门庆义薄云天,此举未必便是故意,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宋江胸怀中还是不免耿耿。
回到房中,宋江只推酒后头晕,把众人都遣了出去,然后躺在床上大睁着眼想道:“今日之事,却是我鲁莽了。那蔡九知府是个贪官,他的干爹蔡京更是全天下贪渎之首,我却把招安的希望寄托在这等人身上,怪不得众家兄弟都要反对了。唉!只怪我世面见得少,能和知府近身说话,心下便热切起來,脑子一晕,便将心腹事脱口而出,岂不轻浮?”
又想道:“当初我杀了阎婆惜,人命关天,不得不纠集了一帮兄弟做班底,想上梁山泊落草。但后來官司减等,不用抵命,我自然不能自投罗网当强盗了。谁知发配到了江州这个好地面,却又一时言行不谨,題了反诗,惹出这一场祸來,如今不得不投上梁山泊去----唉,当真是造化弄人!”
在枕上暗暗点了几下头儿,宋江心下反省:“造化愚弄的,就是我这等轻浮之人,从今以后,却须事事稳重才好。此后上了梁山,少不得有把金交椅坐,却怎生想个法儿,将梁山的大权接揽过來,也好做我日后招安的根本。”
一念至此,心思便活络起來:“晁盖哥哥虽然义气,但他终究不明大义。只知道大秤分金银,大口吃酒肉,却全不想众兄弟们的日后前程。从今后,我只需一边规谏他,一边暗中收束势力,有吴用兄弟、花荣兄弟、戴宗兄弟为羽翼,借我及时雨的薄名,邀买群雄,必能成就一番大事。”
心头想得火热,不能不想到西门庆:“这位四泉兄弟,虽然只和我短短两面,却是个最重兄弟义气之人,为了救我性命,他身先士卒,从梁山千里飞赴江州,可见他还是敬服我的。只是这家伙从小缺了管束,脑中全无忠君之念,说來好不令人生气痛心。也罢!我且想个法子,先收服了此人。他武功高强,智计绝伦,只要同我一心一意,必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了!我何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想到得意处,宋江仿佛已经看到了西门庆受宠若惊,跪倒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愿为公明哥哥效死”的样子,不知不觉间,面上便浮起了一层厚厚的喜色。反复思量,自家计中倒也沒有甚么破绽,宋江忍不住便想跳起,在房中手舞足蹈一番,但随即警省----“我要稳重!稳重!”
将身子在床褥中陷得更深了些,宋江心下思忖:“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我们二人双剑合璧,梁山上下,谁能抗手?且慢!梁山弟兄中,绿林出身者甚多,天生就对朝廷抱持有敌意,想要说服他们招安,纵然有四泉兄弟相助,却又谈何容易?这却怎的好?”
又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猛然把大腿一拍,暗笑道:“既如此,日后便多招些军官、富户上梁山泊落草便是。他们不同于那些一穷二白的苦出身,都是席丰履厚,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人,哪里愿意一生背着贼名在世上厮混?若有招安的机会,必然如饥似渴,绝不放过!只消这样的人多了,那些泥腿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好乖乖随顺!”
想到开心处,又暗中计算起梁山上军官富室出身的人选來:“那豹子头林冲,虽然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但他和当朝高太尉是死仇,又是梁山的老兄弟,和晁盖的交情更是深厚,十成里有九成九,是不会赞成我招安之议的了!”
“花荣兄弟,那自然不用说是肯定拥护我的了。倒是他那个妹夫秦明……哼哼!秦明啊秦明!秦明终究和我有仇,青州城头,他的妻儿都坏在我的手里,黄信又是秦明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未必便同我一心。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兵马都统制,一个是兵马都监,都是朝廷体制里的旧人,但关键时刻,不一定能指望得上!”
想到此处,宋江又暗中反省道:“秦明之事,我却是做得粗糙了。今后再赚人上山时,却要仔细斟酌,手段温和些才是!这一方面,加亮先生与我有志一同,必可帮扶我出谋划策,定然万无一失!”
又想了半天,最后心底盘算总结道:“我的势力,花荣兄弟是我臂助,吴用先生是我知音,若收服了西门庆,又得一强援。还有清风山燕顺、王矮虎、郑天寿三位兄弟,半路上遇到的石勇,再加上这江州的患难之交戴院长、李铁牛,更有新结拜的李俊兄弟的一帮势力……嘿嘿!到了梁山泊,我宋江必然可以大展拳脚!”
心中豪情涌起,便想道:“秦并六国,远交近攻。我何不去探访蔡九知府一番,表表我的善意?纵然他是贪官,但贪官也是有些用处的!”
计较已定,便推门而出,去寻蔡九。这正是:
都说正邪搏冰炭,且看蛇鼠会豺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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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九知府正在宽慰妻儿,细细吩咐明日你们回江州后,却要监督手下人好好押运粮草财帛,前來赎我,此中关系到我的性命,万万不可有差,要紧!要紧!
蔡九夫人听到自己和儿女们可以先走一步,差点儿喜上眉梢,但还是装出一副哀哀欲绝的模样,哽咽道:“老爷在此受苦,妾身岂可置身事外?便请老爷回江州,留下妾身为质,也见我夫妻异体同心之盟!”
一抖搂手,蔡九知府苦笑一声:“娘子啊!你说的都是睡里梦里的话!此间的这些强……此间的这些好汉们,哪里知道你我之间的金石之盟?他们只怕放我回去后,我若一个反悔,他们便是鸡飞蛋打!因此,我这人质是做定了的,娘子明日早行,莫效儿女之态!”
说着,四下里张望一番,确信隔墙无耳无目,这才凑到夫人耳边道:“你回去之后,把公厩里的那几十万贯官帑,都让咱们的管家带心腹人悄悄搬进來!虽然这些年的私宦不免做了赎金,但堤内损失堤外补,这一出一进之间,只怕还有赚头呢!我回去后上道表文,就说官库被这里的好汉们抢了个空,有咱们干爹罩着,难道还能让我描赔不成?”
蔡九夫人在心底道:“莫说是这里的强贼,便是我自己也不放心你这负心薄倖之人!若不是我的荣华富贵都得从你这蔡京的干儿子身上來,我这一回去,便陷你在这里,叫你万劫不复!倒要看看,你在阴曹地府,还能养几个狐狸精!唉!只可惜,心想而事不成,徒呼奈何?”
虽然心里想得刻毒,但蔡九夫人还是装模作样地耍起女人的小性子來,非要留在这里以身代夫不可。夫妻二人正在你推我让之际,却听门外靴声沉重,然后有人咳嗽一声,问道:“蔡江州可在吗?小吏宋江前來拜访!”
蔡九急忙应承道:“下官这便出來!”说着向夫人使了个眼色,夫人急忙帮着他打点整齐了身上的官服,蔡九知府飞快地迎了出來。
现在的蔡九,丝毫不敢怠慢宋江,从前此人只是个滚屎滚尿的配军,但现在他却是强盗里的翘楚,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就在他手里攥着,只要他歪歪嘴,明年的今天,就是蔡家人的忌日了。一想到这些,蔡九知府就心下忐忑,恨不得把老婆送上,去讨宋江的欢心。只可惜老婆姿色太老,蔡九知府心中遗憾,若能带两个外宅來,那就妥妥的了。
见了宋江那黑矮的影子,蔡九知府便“扑通”跪倒,膝行着向宋江那边挪了过去,口中谦恭道:“下官江州蔡得章见过大王!”
宋江急忙也跪下膝行迎上,伸手相搀。蔡九知府见宋江如此大礼,心下大定,知道放自己妻儿归去之事,必然不会有反覆了,因此借机站了起來,恭声问道:“却不知大王光降,有何指教?”
这时宋江便把出精湛的演技來,皱起眉头,将草厅之上众人如何蓄意留难,如何要在收了赎金后撕票,或真或假,或虚或实,娓娓道來,只听得蔡九知府面上忽青忽白,担足了无谓的心事。
其间宋江自然将自己粉饰成了力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为了保全蔡九知府一命,他如何同众好汉争讲,如何生气发怒,又如何挥泪恳求,一五一十,居了天字号的大功。蔡九知府听到最后,不得不再次拜倒,叩谢宋江的救命大恩。
宋江把蔡九知府扶起后,蔡九知府垂涕而问:“下官与大王之间,无恩而有怨。谁知大王胸襟慷慨宽阔,竟然仇将恩报,下官得蒙大王垂如此青目,真受宠若惊,若能脱得此间牢笼,结草衔环,必有所报!”
听了此言,宋江怫然不悦,正色道:“我只敬你是朝廷之一方牧守,不愿朝廷名器,折辱于草民强寇之手----因此这才力排众议,搭救于你,却岂为望报乎?”
蔡九知府愚者千虑,此时居然有了一得,慢慢玩味儿道:“原來,大王混迹于草民强寇之间,却也有苦衷不成?”
宋江便叹气道:“得章兄所料不差!宋江虽不才,亦是郓城押司,岂肯安心做贼,从此失身于匪人?今隐于草莽之中,亦待时耳!”
不知不觉之间,宋江已经亲切地称呼起蔡九知府的表字來了。
蔡九知府闻弦歌而知雅意,亦投桃报李道:“原來公明兄虽居江湖之远,犹思庙堂之高,身逐绿林,心随朝廷,正如那自在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怎能不叫在下佩服?”
宋江听了,似忘情地捉了蔡九的手,连连摇晃起來:“原來宋江的知音,却在这里!得章兄所见不差,想我宋公明,今日虽然从贼,但亦是随波逐流,不得不为尔!宋江之心,时时刻刻,不敢有忘‘忠义’二字。只盼朝廷有金鸡放赦,下诏早招安,余愿方足!”
“哦?原來如此!”蔡九知府不动声色地伸手捋须,借机摆脱了宋江魔掌。要知道他只爱女色,不喜龙阳,别说宋江只是个黑不溜秋的矮胖子,就算他是潘安在世,宋玉重生的美男子,也入不了蔡九知府的法眼。
蔡九知府拈着胡子,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下子该说甚么话才好?若这姓宋的竟有非份之想,得寸进尺起來,我却该当如何是好?”
正夹紧了菊花,拼命缩腚之时,却觉得尾椎骨上尾闾穴猛地一颤,一道热流,直冲督脉,经命门、灵台、脊中、大椎、哑门等诸穴,直冲上头顶百会穴,然后从正面任脉直降下去,归于丹田。
鬼使神差,或者说是鬼屎神插之下,蔡九知府的小周天,竟然被打通了!
蔡九知府只觉得一阵心明眼亮,脑子顿时灵醒了许多,眼前似有无数精光闪过,亮出了一层豁然开朗的天外之天。这正是:
菊花紧闭绝异径,周天突开启灵门。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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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明其妙就突然开启了灵智,蔡九知府顾不上欣喜,先斟酌辞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原來公明兄久有归义之心,却是如潜龙见田,欲见大人,实属难能可贵----却不知公明兄在这山寨之中,坐的是第几把交椅?”
蔡九之言,问的甚是巧妙。如果宋江坐的是第一把金交椅,那他说招安就招安,自然沒甚么耽搁处;但如果他只是个磨道的驴----听喝的角色,那这所谓的心向朝廷,渴求招安,其可能性必然就要打个折扣。
依蔡九知府看來,宋江这黑厮若有那坐头把金交椅的命数,他也不必被刺配江州了。但是虽然心下鄙薄,但脸上还是恭恭敬敬,不露丝毫嘲讽之色。
尽管如此,宋江的脸上也是一红,还好他是紫棠色的面皮,黑上加红,倒也显不出來。他叹了口气,低头道:“不敢欺瞒大人,小人在山东绿林中也略有薄名,这回上了梁山泊,头把金交椅虽然坐不得,但这第二把金交椅,却笃定是小人的囊中之物!”
蔡九知府听了,微微点头,毕竟宋江能令梁山众好汉不远千里來劫法场救他,必有其过人之处。再加上蔡九知府还清楚记得,宋江在江州公堂上胡言乱语,抓屎把尿,这等厚黑无耻的脸皮心术,若用到官场匪窝里,必是掌心里长毛,一把老手,只要自己指教得好了,定教那梁山泊永无宁日!
想到此处,蔡九知府沉吟道:“公明兄虽然能坐第二把金交椅,但上头毕竟还有一人钤辖着,若其人不肯招安,如之奈何?那时却岂不辜负了公明兄的一片赤胆忠心?”说着话,蔡九知府连连叹气。
虽然进來之前,宋江已经遣开了屋前屋后的把守之人,但他还是前前后后都打照了一番,确信无有六耳,这才凑近蔡九知府,低声道:“得章兄,你可曾见过乡下盖屋,抽梁换柱?有那年深日久的大屋,其梁柱腐朽,势已成危房。此时却以新梁柱分担旧梁柱的压力,渐次支架收功,旧梁柱终将被取代,成无用之物……”
蔡九知府听宋江说得意味深长,便看着宋江双眼,连连颔首道:“若公明兄新屋得成,蔡某不才,必然修书称贺,上奏表彰,断不能辜负了公明兄的一番心血!”
二人相视一笑,宋江便道:“既如此,得章兄且放心,兄寄存在我山寨的金银财帛,小弟自当代兄留心保管,若有得遂青云之志的一天,小弟加倍奉还!”
蔡九知府听了大喜过望,急忙离座而起,向宋江长揖而谢。虽然说堤内损失堤外补,但若堤内能不损失,堤外补进來的就全是横财了。
宋江急忙伸双手相搀蔡九知府,二人相视而笑,彼此知心。宋江便道:“得章兄何必多礼?小弟还有一事相求。”
蔡九知府便假意作色道:“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哪里就说起一个‘求’字來?公明兄若有所欲,只管吩咐!”
宋江咬着牙根儿道:“得章兄虽然惊了小弟一场,但你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不得不为尔。得章兄你恪尽职守,小弟是万分佩服的,不敢有分毫埋怨。但我这心上,却实在恨那黄文炳不过,此人无事生非,真小人也!因此小弟恳求得章兄,怎生想个法儿,将这黄文炳治死方好。若能将他一家老小加以显戮,那就更称我意!”
蔡九知府一听便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公明兄之言,正合我意!我江州本來无事,都是这黄文炳一心求进,播弄唇舌,生出这许多是非來,伤了无数军民百姓。这般大逆,岂容本官轻轻将他放过?说不得,回江州之后,上道奏表,先将此人锁拿,细究其罪,不愁他不满门抄斩!”
宋江连连点头道:“正是这话!黄文炳这厮,暗中勾结梁山,假借决囚之名,放入巨寇多名,劫掠江州府库。幸有得章兄,为朝廷效命,不计生死,身先士卒,奋不顾身,追贼几昼夜,临阵擒回黄文炳。惜库财物,流失入浔阳江中甚众,百不存一,思之令人嗟叹!”
二人对望一眼,都是低声呵呵而笑。宋江便拱手道:“得章兄,却要恭喜发财了!”
蔡九知府亦笑着拱手道:“托福托福!----公明兄,若方便的话,便将‘临阵擒回黄文炳’,改为‘临阵斩杀黄文炳’如何?这样到了上宪案前,也省了那厮少胡说多少!”
宋江点头道:“这个却值得甚么?黄文炳那厮,百无一用,我山寨中却安不得这种人!待明天送他和尊夫人一家离了此地时,得章兄且暗中吩咐了,一回江州,便将他全家拿下,暗中处治了,也省心多少!”
蔡九和宋江对视点头,再次心有灵犀地呵呵轻笑。蔡九心下却发狠道:“宋公明这黑厮,却好生心狠手辣!我若同你深谋,岂不是与虎谋皮?且先胡乱买哄着你,待我回了江州,安抚了江州的乱事,那时一封书信送上干爹,发天兵殄灭群丑,将你梁山泊剿个干净,方见昭昭天理!那时被尔等劫走的钱财宝物,少不得还我,更要加上利息!”
又想道:“黄文炳啊黄文炳!虽然本官知道你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江州之事闹得实在太大,本官若想好生下台,也只好牺牲你了!不过你放心,本官虽然拿你作法,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你的一家老小,我必替你好生看觑,今生今世,保他们衣食无缺。你九泉之下,也该当庆幸,你遇上的是我蔡九,而不是那宋江!”
蔡九知府和宋江在这里各怀鬼胎之时,被他们陷入死地的黄文炳那里,也來了一个客人,此人非别,正是西门庆。
西门庆向发呆的黄文炳拱手一揖,悠然道:“黄兄得脱大难,明日便可回复自由之身,却何故面色哀苦,欢寡愁殷?莫不是这里服侍的庄丁小喽罗们让你受了委屈?”
黄文炳苦笑道:“西门头领,你却不必消遣我了!今日之事,黄某人进庙堂而无门,退江湖而无路,四海难容,一身无主,已是天诛之命----唉!我黄文炳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只是可怜了我一家老小!”
西门庆故意惊诧道:“我们兄弟商议了,明日便还了黄兄的财帛,并放黄兄回无为军。黄兄回家之后,只需安分守己,以平常心度日,也能过得极好的日月,何必做这般长吁短叹之行?”
黄文炳摇头道:“西门头领,虽然你是贼,我是官----呵呵,我曾经是官----但我听你说话,便知你见识与常人大大不同,我实不敢以下眼待你。难道这些须小势,你都看不出來吗?你这里虽然饶让了我,但朝廷那里,却怎能将我轻轻放过?蔡九知府那厮,此刻心中必然早已拟好了奏章,准备将乱江州之罪名,都推到我黄文炳的头上!届时天威一怒,我黄文炳必无生理,你们明日放了我,于我又有何益?”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既如此,黄兄有何打算?”
黄文炳茫然道:“我也不知。我一心一意,为这个朝廷打算,谁知到头來,却终究要死在这个朝廷的雷霆之下,纵然死了,也无处诉冤----天地何其不仁?忠臣烈士,却要遭逢横死;奸佞小人,却都享受富贵!我不服!我有恨!但却又不知道,该向哪里表白……”
西门庆待激动的黄文炳情绪略平复些儿,这才问道:“却不知黄兄的忠臣之道,却忠于谁?是赵宋皇朝的一家一姓,还是忠于天下万民?若忠于赵家,他要你死,你去死就行了,何必烦言?若你还有读书人的气骨,忠于天下生灵,那何必在这里愁闷?须知放眼一望,海阔天空!”
黄文炳深吸一口气,昂然道:“黄某人虽不才,却也不是那等愚忠之辈!圣人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黄文炳自然是忠于天下万民,只有那些黎民黔首,方是这个国家的基石,若基石不固,何起华屋明堂?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我死得冤枉,可恨我平生所学,却不能多效力于万民之前,便就此委委屈屈地死了,死后还要落万世骂名!阁下却还说甚么海阔天空,岂不可笑?”
西门庆笑着长叹道:“是啊!千秋大业,若贸然说起來时,总是可笑的----黄兄,你且请看!”
黄文炳顺着西门庆的手势方向望去,天空中虽有轻云流过,但哪里能解他胸中忧闷?当下摇头道:“哪里來的海阔天空?我纵然是望断秋水,却无能得见!”
西门庆笑道:“在下非让你望天边之云,只是让你看我手中,却是何物?”
黄文炳这才注意到,西门庆的手中,赫然拿着一卷东西。这正是:
寥寥之语龙蛇动,烁烁其文鬼神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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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炳定睛看时,西门庆手中却持着一卷蔡侯纸,纸上墨迹淋漓,似是临时草就。黄文炳心道:“却不知此人却在纸上写着些甚么?”
当下向西门庆望了一眼,西门庆点头示意,黄文炳这才接过來,打开看了两页,只惊得他瞠目结舌。
这几张纸上文字却也不多,可只是这寥寥数页,却重如千钧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黄文炳的心坎上,让他惊心动魄,丧主失神。
一惊之后,黄文炳回过神,更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越看越是心荡神摇。纸上所写,早已超出了他的想像之外!
看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好半天,黄文炳才勉强抬起头來,把惊骇的眼神投到了西门庆的脸上。
西门庆淡淡地道:“却不知黄兄是要大笑,还是要大怒,抑或是要大骂?”
黄文炳咽着口水,只是喃喃地道:“这……这……这世界上岂有如此之国?”声音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來不知何时,嗓子竟然已经嘶哑了!
西门庆沉声道:“这样的国家,也许在他人看來,只是海市蜃楼,但我今生今世,却只愿为实现此国之梦想而努力!黄兄,你再抬头望天,极目望地,且看这苍天大地载覆之处,是否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呆了半晌,黄文炳突然扑翻身拜倒在地,斩钉截铁地道:“黄文炳参见主公!若主公不嫌文炳才疏学浅,文炳愿为主公大业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西门庆大笑着扶起了黄文炳,说道:“刘备虽是一时之枭雄,但我却是不做他!但你能不能做成诸葛孔明第二,却全在你日后的表现了!”
黄文炳心里“格登”一下,暗想道:“主公挑理了!想那刘备,只是天下三分,却最终饮恨于吴。我引用诸葛亮的名句來表忠心,岂非视他为刘备?此言大大不吉!”
想到此处,黄文炳便不动声色地道:“主公既不欲做刘备,文炳又何须做孔明?且让文炳做兴周之姜子牙,旺汉之张子房,亦无不可!”
西门庆听了不由得暗暗摇头,心道:“这些封建文人士大夫啊!心中所思,终究还脱不了皇朝霸业的窠臼,才干如黄文炳,都一时转不过这弯儿來!嘿!日后还不知要我操多少心!”
当下摇头道:“今日之事,人前不必再提,亦不可称呼我为‘主公’。”
黄文炳点头道:“文炳遵命!一山多虎,一虎超群,必为群虎所伺----文炳理会得!”
西门庆又是暗中苦笑:“这黄文炳,终究还是沒能理解我纸上真义!不过,这纸上所书,皆是开天辟地、重立地水风火的创举,他无法立刻领悟,也是在情理之中,我若过份强求于他,却不免流于苛责了。”
吐了一口长气,西门庆问道:“文炳,这纸上文字,你可都记熟了?”
黄文炳躬身道:“回禀公子。文炳虽然不敢自称过目不忘,但多读几遍,还是记得住的!”
西门庆点头道:“记住便好!这几张纸,且先烧了吧!若不慎流传出去,却不是一场大风波!”
黄文炳却犹豫道:“公子!这几张文字,虽然粗略,但卓然成家,亦可在文林理学间开宗立派,若就此烧了,实为可惜之至!”
西门庆听得一头大汗,心说这黄文炳果然不愧是文人出身,一见了新奇的思想,立即便想到了开宗立派、青史留名上头去。自己穿越以來,忙得连美眉都沒时间泡,哪里有闲暇做那等水磨功夫去?
当下摆手道:“敏而言,不如起而行。下士以舌立言,嘘枯吹生,褒贬人物,然空谈误国,终归虚妄,徒为天下笑耳;中士以笔立言,皓首穷经,洋洋万卷,然临机用事,却百无一能,名实不符;上士则以身立言,行天下不敢行之事,创世间无人创之道,谋万民之福祉,树千古之正气,但求我心无愧于天地,何求卓然成家,又何必开宗立派?”
黄文炳听了,精神一振,向西门庆深深一礼:“文炳受教了!”说着点起房中灯烛,将那卷纸烧了个干净。
西门庆叮嘱道:“此事只有你我二人得知,却须小心谨慎,莫人前失口。真理初荫之时,皆被正统者视做不登大雅之堂的异端邪说,四面围攻,八方进剿,尽趋炎附势之小人所乐为也。你我如今势单力孤,何必做那享祭之牺牲?只无言做事,潜移默化身边世界即可!”
黄文炳心悦诚服,点头答应。突然想起一事,嗫嚅道:“文炳有个请求,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笑道:“当讲不当讲,你这不已经讲出來了吗?以后有话直言,莫耍这等心机。”
黄文炳赧然道:“既如此,文炳便说了,请公子与我作主。今日文炳虽然携同家眷上了梁山,但我那哥哥却还在无为军中,不曾知道。过些日子,必有官司锁拿追比,我哥哥一生行善,文炳却连累他受这般报应,于心何忍?因此文炳想修书一封,陈明厉害,恳请我哥哥速速迁居,也免得官府物色。”说到动情处,黄文炳眼中已是泪光莹然。
西门庆听了道:“何不我直接派人,也接令兄上山入伙?”
黄文炳摇手道:“这个却使不得!我那哥哥,是个烈性子的好人,若强行勾他上山,反而是促其早死。我只盼我这一封书,能打动他的金刚心肠,促他早早躲开,免得祸事临头难回避。”
西门庆和黄文炳二人,都不曾说要去警告那蔡九知府,令他对黄文烨网开一面。如果不能拘蔡九知府一世,那蔡九知府便是许愿许得天花乱坠,又有何用?世界上最信不过的,就是官员----尤其是贪官的承诺。
当下叫进笔墨纸砚,黄文炳开始写信。写一个字,叹息一声,这正是:
落纸方恨学识短,临难才感亲情长。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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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黄文炳将信写完,封缄之后,却只是呆在那里,面上微微苦笑。
西门庆问道:“文炳,莫非哪里还有疑难之处吗?”
黄文炳叹息道:“只因我做通判时过于执拗,不徇私情,因此我那哥哥面上,也不知得罪了多少。在嫂嫂的挑唆下,兄弟们分了家,从此稀于來往。今日这一封书信送去,我哥哥听与不听,还在两可之间,不由得我不悬心结计。”
西门庆宽解道:“你的心意已经尽到十足,往后的事,也只看天意而已。我想你那哥哥人称‘黄佛子’,经年家行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岂能不佑之爱之?文炳且放宽心,倒也无需牵挂。”
虽然心感西门庆的安慰,但黄文炳还是苦笑道:“天佑积善人家,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啦!现在这世道,却是坑蒙拐骗金腰带,忠厚正直成乞丐,我哥哥……唉!”
黄文炳一语成谶。黄文烨接到弟弟书信后,心中有气,置之不理。结果沒过多久,里应外合伙同梁山贼寇劫了江州府库的黄文炳被天下大索,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哥哥黄文烨。蔡九知府刚來江州上任时,因黄文炳上赶着浸润的关系,对黄家的田产网开一面,今日黄文炳做了替罪羊,上宪追问起來,蔡九知府哪里还会客气?将黄文烨拿了去,打了几十顿限杖不说,更把黄家的良田美地,尽数括了去。黄家人为救黄文烨出监,闹了个倾家荡产,这才把黄文烨的性命买了出來。
黄文烨家产尽绝,从前施舍人的长者,如今翻成了被人施舍的乞丐,世事之白云苍狗,令人慨叹。其实在江州乃至整个大宋,这样被荼毒的人家,并非只有黄文烨一户。后來江州的这些破落户组织了起來,大家抱团取暖,黄文烨因为从前颇有善名,被众人推为团头,此是后话,不表。
回头单说西门庆。第二天穆家庄上,送走了蔡九知府的家眷后,众好汉押解了蔡九知府,分路撤退往黄门山,只留下穆大一众人,在这里等待交割蔡九知府的赎金。宋江见黄文炳居然并不随众回江州,反倒厕身于梁山队列之中,不免大吃一惊。
凑到晁盖身边,宋江指着黄文炳问道:“晁盖哥哥,这是何意?”
晁盖道:“黄文炳已被山寨大义感召,愿意携家眷上山入伙。”
宋江便拍腿叫道:“使不得了!此人一介腐儒,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山寨要他何用?只能吃饭罢了!”
晁盖大笑道:“三郎贤弟有所不知,咱们梁山依四泉贤弟之计,准备新设一发局,货卖天下之物,以资军食军饷,可惜无人得以主持。今日天幸得黄门山四位好汉上山撞筹,神算子蒋敬兄弟主持起这发局來,却不是正瞌睡时送來个枕头?而这黄文炳曾任一州之通判,亦是一员能吏,今为蒋敬兄弟副弍,山寨必得大利。”
宋江皱眉道:“这个所谓的发局,又是何物?”
晁盖便把当日梁山缺粮时,西门庆如何定了上中下三条妙计,大大地夸耀了一番。宋江听了,对西门庆之才更加刮目相看,但想到从此黄文炳就要在自己眼皮底下晃來晃去,自己偏偏又无法挑理,心中不免大感郁郁。
到了黄门山,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四人椎牛置酒,管待众好汉。穆太公出來相见了,看到两个儿子安然无恙,老人家心上大感喜慰。
饮宴已毕,西门庆便派穆弘、穆春、薛永、侯健同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带了得自蔡九知府府中的奇珍异宝,保护穆太公和黄文炳,以及各家家眷回梁山。此时戴宗身上的刑伤也大好了,西门庆便写了一封书信,请晁盖用了军印,请戴宗火速送上梁山,信中言明不久后有大宗钱粮财帛运回,要林冲部兵接应。
过得数日,蔡九知府的赎金陆续送到,无数的金银财宝之外,还有江州府库中的大批粮草。蔡九夫人回了江州后,仗着自己是蔡京干儿媳妇的威势,大发雌威,对各处官家府库予取予求,谁又敢说个不字?
蒋敬将财物粮草计点明白,一一造册后,大家带了蔡九知府,押运了金银粮草,一起离了黄门山,望梁山泊进发。这七八百人马,一路上不可谓不招摇,但西门庆早有准备,命蔡九知府调拨來一批官军衣甲旗帜,大家打扮起來,明目张胆地说这是太师蔡京中秋节节礼的护卫部队,沿途州县,哪里敢來招惹这群大虫?
因为车仗太多,走得慢,西门庆唯恐蔡九知府放得早了,这家伙回到江州后反脸不认人,纠合了沿途州县,四面來攻,倒是麻烦。因此把蔡九笼在队伍中间,只是不放。蔡九知府刚开始不免愁闷,但过得几天,却居然神清气爽、红光满面起來。
西门庆大奇之下,趁着这一天蔡九知府和宋江谈笑风生的机会,上前问起,蔡九知府如此这般的一说,西门庆这才恍然大悟。
原來,在江州时蔡九知府每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更加上缺乏床榻之外的运动,身体上多多少少总会不时出些毛病,人参燕窝也不知吃了几十斤,白沒用。
谁知在做人质的这段日子里,吃的是粗食淡饭,喝的是村酿白水,又有宋江不时带來些佐以清谈的山果香茗清一清油腻肠胃,再加上每天骑马颠簸,风吹日晒,蔡九知府竟然慢慢觉得身轻体健、飘飘若仙起來。
到此时,不由得蔡九知府不思潮翻滚,感慨万千,看來当官,尤其是当贪官,是真的应该被绑架一回的,否则哪里知道真正的健康是甚么滋味儿?
这一日进了山东境内,迎头有神行太保戴宗來报----豹子头林冲提点军马,亲自前來接应。众好汉听了大喜。这正是:
今日倦鸟归林野,何时飞龙跃深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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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入梁山势力范围,又有豹子头林冲接应,真如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一般。西门庆这才和众兄弟商议了,将蔡九知府喊上來道:“你这害民狗官,本当一刀杀却,但如此一來,反显得我梁山泊不教而诛,忒也行短。今日且谕示与你----若再敢贪赃枉法,欺凌百姓,我梁山好汉必然再次兴师问罪,纵你有十万大军环绕,在吾等觑來,亦有如土鸡瓦狗一般,斩尔人头,如探囊取物!言尽于此,你去吧!”
蔡九知府受了西门庆一番厉言疾色,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是跪倒在地,对众位头领连连叩首,口口声声只是应承道:“卑职此去,必然痛改前非,再不贪一文钱。”
西门庆喝骂道:“呸!你这狗官,玩弄甚么文字游戏?你不贪一文钱,是如此小钱不屑于贪,若有一千万文钱,你这狗官必然又会伸手!甚么阿物儿?这等小聪明,也敢把來在我梁山好汉们面前卖弄?”
蔡九知府面色大变,口称死罪,拼命地叩下头去。
阮氏三雄便恨道:“这等奸诈的狗官,若这么轻易放他回去,也忒便宜了他!不如割他两只耳朵,留个念想!”
蔡九知府一听,只吓得几乎晕去,却听宋江说道:“这个不妥。我梁山今日兵威既足,便当以仁义为先,如此伤残人身体之事,岂是好汉所为?兄弟们从今以后再休使出这等手段!”
阮小七便戟指着蔡九知府骂道:“你这贼厮鸟!若不是看在我宋江哥哥的面上,今日必然叫你血溅五步!咄!还留在这里点老爷们的眼怎的?还不与我滚了出去?!”
蔡九知府如蒙皇恩大赦,急忙磕头道:“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当下更不敢站起,膝行着从行军帐篷里爬了出去,爬几步,磕一个头,一路下來,即使是气冲冲的阮氏三雄,也不得不在心里暗赞这狗官铁头功了得。
宋江不放心,亲自带了花荣,将蔡九知府送出军营,直送到了十里开外,这才驻马。蔡九知府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地说着感激的话,鞭打着胯下的蹇驴,一路仓惶而逃。
看着蔡九知府急急若丧家之犬,匆匆似漏网之鱼的背影,宋江忍不住叹道:“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的知府,朝廷的威仪所在。怎的连马都沒有一匹,只拿个驴子与他骑?若他心下记恨,与蔡太师的书信上抱怨几句,你我兄弟的招安路上,又添几块无谓的石头。”
花荣笑道:“蔡九那厮,大大的得罪过哥哥,今日他这般狼狈,小弟看了却是开心不过。咱们弟兄就算要招安,又何必走此等赃官的门路?即使籍此重回官场,也吃天下的有识之士笑话!”
宋江摇头道:“花荣兄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等的招安之路,帮衬的人多一个就是一个,捣乱的人少一个就好一个,我倒不指望蔡九知府和他背后的蔡太师给咱们当招安的靠山,我只盼着他们别在咱们身后动手脚,那就是诸天神佛保佑了啊!”
花荣听了轻蔑地一撇嘴,说道:“若要蔡京一党甘心木偶,只须献上几十万贯金珠宝贝,自然事无不谐之理。若只是想空手套白狼,那一等贪渎之贼哪里肯看觑我等?”
宋江摇头叹息道:“只恨哥哥我人微言轻,不能当家主事,否则便舍了几十万贯,若能给兄弟们买出一个锦绣前程來,却又算得了甚么?”
花荣劝道:“哥哥何必灰心?待上了梁山,小弟敢说那第二把金交椅,就是哥哥的!那时哥哥开府建衙,小弟便在哥哥麾下听令,正好也展一展这满身的本事!”
一路闲话着,早回到行营之中。晁盖见宋江花荣回來了,一声令下,拔营都起,护持着车仗,迤逦往前路行來。
正走间,却见前方尘头大起,晁盖便大喜道:“不必说,这定是林冲贤弟來接应了!”
西门庆一边派人骑快马上前哨探,一边吩咐倚车结圆阵以自守。宋江忍不住道:“四泉兄弟,何必如此谨慎?”
西门庆眼望越來越近的滚滚红尘,正色道:“诸葛一生唯谨慎,犹有街亭之失,何况是你我凡夫俗子呢?”
欧鹏是军班子弟出身,自小熟读兵书,此时眼见西门庆临阵调遣,举止俱有法度,手下学兵行事井井有条,心中暗服:“怪不得蒋二弟对三奇公子赞不绝口,果然是文武双全的英才!欧鹏能替这等英雄卖命,此生却也不枉了!”
不多时,侦骑已回,原來却是林冲先引精骑五百,前來接应,大队人马还在后方,四散埋伏于野,以免惊动官府。不多时,林冲早到,下马与众兄弟讲礼时,看着身边的圆阵笑问道:“此何人手笔?”
宋江便有意无意地道:“我说四泉兄弟太谨慎了些。如何?果然是虚惊一场。”
林冲却大笑了起來,携了西门庆的手道:“四泉兄弟,当真有亚夫细柳之遗风。”西门庆连称不敢。
原來,周亚夫是汉朝的名将,其驻兵的细柳营,深得严谨法度,威不可犯。宋江见西门庆锋头太盛,本來想借今天这个机会无形中小挫他一下,却不想被林冲一句“亚夫细柳之遗风”,反而助长了西门庆的气势,宋江心头的郁闷,那是不用说了。
待林冲和宋江正式见礼毕,西门庆抢着问道:“林冲哥哥,前些日子有吕方郭盛他们,护着众家眷先上了梁山,却不知可安好吗?”
这一问正问到了点子上,前番戴宗上梁山求接应,神行太保只顾正事,却忘了问众兄弟家眷的信息,要知道诸如张横张顺的老娘,童威童猛的老爹等等,都是跟着吕方郭盛穆弘穆春等人第一批上梁山的,众人心底谁不牵念?因为这个,戴宗在暗地里沒少被众人数落,都说他粗心大意。
现在听到西门庆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众人心中,不由得暗暗感激。这正是:
阶前青草缘何绿?尽在潜移默化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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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西门庆问起众人家眷事,林冲却也是个心细如发的,平日里诸事留心,当下便娓娓道來----众家眷如何上山,吴军师如何安置,分配了几间房屋,几位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如何……都道达了一番。
众人听了,心中都是大定。虽然知道家眷上了梁山必然能得到妥善安置,但不是亲耳听到,终究心下不安。
说到最后,林冲便道:“大家且辛苦一番,再走两日路程,便到梁山脚下,那时就可与亲人相见了。”
说这话时,林冲心中一痛,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娘子,别人都可与亲人相会,而自己却再沒这个福份了。
暗暗的忧伤中,却听西门庆道:“咱们上千人马,聚众于官道之上,必然惊动沿途官府。偏生这些钱财粮秣,都是粗笨之物,走动实在不快。说不得,也只能委屈兄弟们,再小心谨慎两天,等巴到梁山,我请晁天王大赏三军,让大家都大大发一笔财!”
当下兵合一处,往梁山行來。一路之上,接应人马渐次收队,越聚越多,沿途府县见了梁山人马这等威势,无不心惊胆战,自求多福还來不及,哪里敢來讨野火?
尽管如此,西门庆和林冲依然小心谨慎,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毕竟这一回队伍携带财物太多,若真有那红了眼的贪官被财迷了心窍,发兵來攻也不是沒有可能。
还好,一路行來,这种利令智昏的贪官始终沒有出现,眼看前方朱贵酒店在望,西门庆和林冲对望一眼,二人腹中都是松了一口气。
离朱贵酒店还远,就听得前方擂鼓吹笛,欢声动地。天音怒放中,守山寨的军师吴用带领公孙胜、秦明、萧让、金大坚,已经从酒店里接了出來,后面还跟着吕方、郭盛、焦挺、陈小飞、穆弘、穆春等人。
吴用抢步來到近前,先向晁盖深施一礼,说道:“恭迎天王哥哥凯旋!”
晁盖笑得合不拢嘴,回礼道:“军师守寨辛苦了!”
吴用谦逊几句,眼睛落在了晁盖身后的宋江身上,慢慢伸出了手,叹道:“公明哥哥,你终于來了!”
宋江一把攥住了吴用的手,用力点头:“加亮先生,宋江來得迟了!”不知不觉间,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四手用力一握之间,二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吴用收回双手抱拳道:“今日山寨又添众多好汉,吴用不胜之喜!众兄弟且请上船,大家聚义厅中说话!”
于是,众好汉一起起的上船,过水泊到金沙滩上岸,然后都乘马轿上山,在关下先把了接风酒,再进聚义厅,便当中焚起一炉好香來。
接着就由旧头领和新來的好汉们重新讲礼,一对对都厮见完毕,晁盖便端起酒來,大声道:“前些时江州一行,令我梁山泊更加兴旺,众兄弟且随我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喏,举酒干了。
晁盖便携了宋江的手,來到厅中道:“众家兄弟,听我晁某人一言。想当年,晁盖一帮老兄弟还沒上梁山之前,在黄泥岗上劫了梁中书给他丈人蔡京祝寿的十万贯生辰纲,谁知风声走漏,官府捉拿便在顷刻。在这火急关头,却是三郎贤弟飞马报信,才使晁盖众人先得准备,躲过了一劫,从此上了梁山,辟出了这一片好大的基业!这存亡续绝之恩,晁某人无日或忘,來來來,众兄弟举起酒來,共敬三郎兄弟一杯!”
宋江一张紫棠色的面皮上容光焕发,眼望聚义厅中众好汉,用掏心掏肺的腔调道:“义气所在,生死不避!宋江只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罢了!我想在座的各位兄弟,若是处在我宋江当时的那个位置上,定然跟我做得一样,甚至比我做得更好亦说不定!來來來!众兄弟举起酒來,我敬弟兄们一杯!”
西门庆举杯抿了一口,向旁边众人笑道:“公明哥哥号称郓城及时雨,果然是义气风发!”
却听晁盖又道:“我梁山今日能有这般规模,推根溯源起來,若不是三郎贤弟高义,焉有如此气象?今日三郎贤弟上山入伙,正是天意!便请三郎贤弟,來坐这第一把金交椅,晁盖情愿让位!”
聚义厅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都凝聚到了宋江的身上脸上。
宋江虽然心头一片火热,但还是摆出了义正辞严的仁义面孔,摇头道:“天王哥哥此言差矣!江州之事,哥哥不避生死,拯救兄弟于刀斧之下,使宋江免做流落他乡之野鬼,这般恩情,较之飞马报信,却又如何?宋江能从火坑中振拔出现在这条性命,余愿已足,正当收魂束胆,竭尽全力,在哥哥指挥下,为山寨大业效犬马之劳,怎能反客为主,鹊巢鸠占?让位之议,天王哥哥再也休提!”
晁盖拉着宋江道:“三郎贤弟,你也知道我,只是个爱武的闲汉,我无德无能,无谋无略,坐在这山寨头把金交椅上,早已讨愧,若不是四泉兄弟、林教头、吴军师他们帮扶着,这梁山早被我破落得不成个模样。但我知道三郎贤弟你胸怀大志,腹有良谋,郓城及时雨之名,一提起來江湖上谁不钦敬?若你成了山寨之主,众兄弟全力相助,我梁山威名必然更加发扬光大!贤弟且休推辞,便请上坐!”
宋江当不得晁盖神力,索性一屁股赖在了地上,只是不起身,同时高声道:“天王哥哥,宋江江湖上虽有薄名,但若是仗高名得尊位,那这世道岂不乱了?别人不说,眼前便有咱们四泉兄弟的威名后來居上,‘清河西门庆’,更在我‘郓城及时雨’之上,莫非第一把金交椅还要四泉兄弟來坐不成?天下焉有是理!若要坚持如此相让,宋江宁愿就死!”
此番话,宋江说得尽显铮铮铁骨。这正是:
枭心獍胆难殿后,规行矩步莫争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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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中,晁盖和宋江为这头把金交椅的归属,争论不休,最后还是宋江道:“仁兄,论年齿,兄长也大十岁,宋江若坐了,岂不自羞?”
再三推晁盖坐了第一位,顺理成章的,宋江当然就坐了第二位,吴学究坐了第三位,公孙胜坐了第四位。
再要细细往下排起來时,宋江却起身道:“如今咱们山寨好生兴旺,弟兄们越來越多,如果细排起來,一则耗时必长,二则争多论少,岂不伤了兄弟们之间的义气?不如这样吧!且休分功劳高下,梁山泊一行旧头领去左边主位上坐,新到头领去右边客位上坐,待日后出力多寡,那时另行定夺----却不知众家兄弟意下如何?”
西门庆听得分明,当场便洞悉了宋江的隐恶居心。这黑厮借着不排座次之名,将从前梁山老兄弟的功劳统统一笔勾倒,又把老兄弟赶到左边去坐----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白胜,即使加上晁盖,也只不过是十个人而已。
而右边的新人,多了左边何止数倍?这一來却把梁山无形中分成了两派。左边一派是以晁盖为首的寥寥旧人,右边一派就是以他宋江为首的各路新晋,何况日后再有新头领上山,依然要坐于右边,照样是他宋江的囊中之物,晁盖永远力单势孤----别看这黑厮沒有大智慧,但玩起这内斗的小聪明來,却是从细微处见功力。
从宋江道貌岸然地开言起,西门庆就暗地里冷笑,思忖道:“宋江啊宋江!你这黑厮竟然敢在我面前操鬼,我岂能容你将这大好的梁山,变成你一人野心的踏脚之石?待我略施小计,给你妆一妆幌子!”
所以当宋江装模作样地问“却不知众家兄弟意下如何”之时,西门庆抢在花荣头前,出列大声道:“公明哥哥此言虽佳,小处却有不当。”
聚义厅中众好汉见西门庆摇头晃脑地出列,拖腔撇调地开言,那神态语气活脱脱倒像是个酸秀才一般,心中不禁感到滑稽,便都轻笑了起來。宋江也笑着问道:“既然四泉兄弟这般说,却不知我言中的不当,却在何处?”
西门庆冷不防从吴用手里抢过了他的折迭扇,“唰”的一声展开,摇了几摇后说道:“公明哥哥方才说甚么‘左边主位’、‘右边客位’,此言岂不差矣?想我中华,自古皆右座高于左座,右上左下,由先秦延续至我大宋,道理始终不易。因此小弟我才说,公明哥哥言语有所失当。”
圣手书生萧让,自上得梁山以來,放眼望去,皆是粗鲁不文之辈,口中不敢言,心中无时不起明珠暗投之叹。今日突然听到西门庆这等礼仪之辩,不由得精神一振,大起知音之感。因此挺身而出道:“四泉哥哥之言,正合古意。《礼记·玉藻》有云:‘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尚(上)书》为记言之史,《左传》为记事之史。与此同理,当同一官职有左右之分时,则右在左上,地位高者称‘无出其右’,贬官则称‘左迁’,正合礼仪之大道也!”
宋江听了,不禁面红耳赤,锐气大挫。他幼时虽然也读过诗书,但却是水过地皮湿,比不学无术之辈,也强不了多少,到最后科举不成,只好做吏,哪里能分得清上下左右的其中深意?刚才兴头起來,只知满口放炮,谁想却被西门庆捉住了马脚,又有萧让出來凑趣儿。
尴尬之下,宋江虽然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但却在心里狠狠瞪了西门庆和萧让两眼,暗骂道:“这两个腐儒,只知卖弄自家的文才,却坏了我的大事!”
当下恭恭敬敬地向西门庆和萧让拱手施礼,宋江满脸诚掣地道:“宋江三杯之后,一时口滑,便疏忽了左右,幸得四泉兄弟和萧让兄弟提醒,使我免于贻笑于方家,二位诚可谓是我宋江的一字师了!”
萧让听了,受宠若惊,急忙谦道:“哪里!哪里!公明兄太谦抑了!”
西门庆却摇着折迭扇道:“公明哥哥这左右之分,虽然佳妙,但仔细想來,却还是有些不当!”
宋江听了,心里又是“当啷”一下,暗暗叫苦道:“却不知这西门庆的乌鸦嘴又要说些甚么?”
旁听众好汉都好奇:“却不知哪里还有不当?”
西门庆道:“若依公明哥哥所言,右边主位上坐梁山老兄弟九人,左边客位坐新头领,竟有四十三人之多。各位兄弟请看,这聚义厅能有多大?右边九人还好坐,左边四十三人,却不是要直排到聚义厅外边去了吗?若是下起雨來,厅外的兄弟们岂不都淋成了落汤鸡?”
众好汉一听,尽皆哈哈大笑起來。
宋江听了也是一怔,他只说暗中分帮结派,以多压少,却沒考虑到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此时听西门庆一说,这才反应过來,便说道:“这有何难?便将左边四十三张椅子,分成数列,兄弟们坐了便是。”
西门庆摇头道:“却不知谁坐前?谁坐后?谁坐左,谁坐右?若只是一味的乱坐,终究不成个体统。”
圣手书生萧让便又卖弄起來:“四泉哥哥所言有理。即使是在朝廷家,都堂和寺观百官的坐次,也是有讲究的。唐时颜真卿与左仆射定襄郡王郭英乂书云:宰相、御史大夫、两省五品、供奉官自为一行,十二卫、大将军次之;三卿、三公、令仆、少师、保傅、尚书、左右丞、侍郎自为一行,九卿、三监对之。自古以來,未尝参错。可见这座次之间,也是有学问的,丝毫错乱不得。”
宋江沉吟道:“既如此,便请众家兄弟论年甲次序,互相推让着坐了,却又有何不可?”
此时吴用冷眼旁观,心头自以为雪亮。这正是:
聚义厅中争左右,英雄腹内画方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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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聚义厅中的纷争,吴用想道:“公明哥哥啊公明哥哥,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上山之前,那西门庆坐的是第五把金交椅,你现在弄出个新旧之别,再按年甲次序排座次,却岂不把他西门庆丢到了爪哇国去?怪不得西门庆今天要处处跟你捣蛋。你初來山寨,不争第一把金交椅,这是对的,但你却想暗中打压西门四泉,这步棋却差了!”
吴用以己心度人,自料已经号准了西门庆的脉,当下便笑道:“公明哥哥说以年甲决次序,这个却有些不当。年甲大的,功劳未必也大,这一來失了公允,岂能服众?”
这一说,宋江猛地醒悟,便看着西门庆笑道:“如此说來,倒是我宋江鲁莽了。却不知四泉兄弟有何妙计,可解山寨座次之难題?”
聚义厅众好汉中,便有黑旋风李逵大叫起來:“只不过坐几把椅子,便恁的麻烦,岂不鸟乱?若依俺铁牛说,大家随意乱坐了,多少是好!若再争上三天三夜,耽误了咱们兄弟吃酒,铁牛恼将起來,一顿斧头,将这里的椅子都剁成碎片儿,把來当柴烧了,那时休怪!”
众人哄笑声中,西门庆亦笑道:“铁牛哥哥之言,正合我意!”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了,都是一惊。李逵的胡言乱语,大家只拿來当笑话看,此时一向足智多谋的西门庆却随声附和起來,其中莫非有甚么古怪?
欧鹏转头向蒋敬低声问道:“二弟,你怎么看?”
蒋敬摇摇头:“大哥,此事必有蹊跷!”
这时晁盖也问道:“四泉兄弟,你莫非又有了甚么妙计不成?却不知计将安出,快快献來。”
西门庆便哈哈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阔纸來,托在手中道:“好教哥哥得知,兄弟已经准备在这里了!”
吴用便含笑向宋江那边瞄了一眼,心道:“看吧!人家可是甚么都预备好了!”
吕方郭盛焦挺陈小飞四人各拉一角,将那卷阔纸展开。聚义厅中众好汉定睛一看,却见上面笔墨纵横,绘着一张极大的圆桌。
众人看了,无不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晁盖便问道:“四泉兄弟,这是何意?”
西门庆拱手道:“天王哥哥,如今咱们梁山好生兴旺,四下里英杰投奔,如百川归海,若不早做准备,岂不冷了天下好汉的心?因此从江州一路上回山之时,小弟早已在心下思忖,画了这么一张图出來。”
众人都是“哦”了一声,神算子蒋敬便抱拳道:“四泉哥哥果然智计殊绝于人,走一步,想三步,真山寨之福也!却不知这张圆桌,其中有何奥妙?”
西门庆指着图上圆桌,正色道:“这圆桌,不仅仅只是一张桌子那么简单,其中代表了一种新的理念。待小弟说來,大家参详。咱们梁山好汉,來自五湖四海,成份驳杂----有天王哥哥这样的富户、有公明哥哥这样的能吏、有假亮先生这样的读书人、有一清先生这样修道的高士、有林冲哥哥这样的军官,更多的是出身草莽绿林的各路英雄好汉!”
众人听了,尽皆默默点头。
西门庆又道:“咱们弟兄,虽然出身不同,但多是被腐败的贪官污吏逼上梁山,大家敌忾同仇,正当亲如一家,不分尊卑贵贱,彼此同心协力,为这萧条的世道开创出一个新局面才是!若只是顾着分座次、定派别,岂不失了咱们聚义厅前那面杏黄旗上‘替天行道’四字的本意?”
晁盖、林冲等人听着,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愧色。
却见西门庆指着图上圆桌道:“一念及此,于是兄弟才画了这么一张图出來。大家请看----这张圆桌,依着周天三百六十度,湛转如意,却沒甚么北尊南贵东宾西侍的讲究。依样做上一张,搁在聚义厅中,众兄弟随來随坐,少了多少拘束,却不潇洒畅意?便是议起事來,因大家坐得随意,畅所欲言之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论事不论人,也免了多少朋党之间的针锋相对。”
李逵看了半天,这时说道:“这个却是简单也!也免得俺这样的笨人用心去记自己的椅子该摆在哪里。想坐就坐,省了多少鸟事!俺铁牛喜欢!”
公孙胜指着图上的几处细节问道:“这里却似有甚奇妙之处,还请四泉兄弟解说。”
西门庆笑道:“兄弟在这里,留下了通往圆桌中心的甬道,若遇上议事之时,便请主事之人从此处进入圆桌中心就坐,主持大事,四下里听从众兄弟的意见,岂不便捷?”
公孙胜便点头道:“这个却是新奇,颇有太极阴阳鱼的道意,不坏不坏!”
宋江皱着眉头道:“四泉兄弟这个图样儿虽然新奇,但在我看來,却有不妥。”
西门庆便拱手道:“便请哥哥指教。”
宋江道:“指教不敢,我只以常理而论之。常言道:沒有规矩,不成方圆。兄弟这圆桌,却显得我梁山太散漫了,举止间弱化了山寨之主的威严,却不是反失了上下?长久以往,必然乱了山寨的法度,此风绝不可长!何况从古到今,所用皆是方桌,今日却來这么一个圆桌,如此标新立异,终究不是正道。”说着连连摇头。
西门庆听了,便失笑道:“公明哥哥之言,却显得有些杞人忧天了。山寨自有法度,得失驰废之间,只看一寨之主的行事,却关圆桌何为?岂不闻‘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人主之威严,在修己身,而不当求于外物。再说这标新立异,须知我梁山一众好汉反上山來,本身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循规蹈矩,在山下忍气吞声即可,何必冲冠一怒,逼上梁山?我等所做,皆是世人不能为、不敢为之大事,岂仅此一张圆桌而已?”
众好汉听了,纵然心无偏袒,却也暗暗点头。这正是:
只把妙计沮奸胆,且借圆桌布新思。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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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宋江和西门庆言语争锋,互不相让,晁盖便大笑道:“两位兄弟不必争了!四泉兄弟只不过画了一张圆桌而已,又不是甚么劳民伤财的大工程。咱们梁山上,有的是木头,三不值二,就把这张圆桌做起來啦!若说失了威严甚么的,哈哈!我晁盖本來就沒什么威严,倒要看它从何失起!哈哈哈哈……”
西门庆听晁盖既如此说,自然住口不再争讲,宋江却是愀然不乐,心中暗道:“我只说借排座次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势力初步培植起來,却不想西门庆这厮搞出了一个甚么圆桌,却硬生生地把我的图谋破了去,岂不可恼?偏偏晁盖却对此人言听计从,看來若不快快收服此人,于我独尊梁山的大计,实属不利。”
想到此,宋江低了头,心里好生盘算,等一下要怎么样折服西门庆,化之为自身的臂助。
晁盖既然准了西门庆圆桌的议案,那众好汉的座次也就不用排了,大家随意散坐了,便摆上庆喜筵席,自有小喽罗在下面大吹大擂助兴,大家吃喝起來。
一边吃喝,一边说起江州之事,宋江便对众人借題发挥道:“小可酒后,在浔阳楼上題了两首诗词,不合口气大了些,因此吃官府物色了。拿到蔡九知府座下时,那知府却说宋江上应着东京來的童谣,是甚么----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耗国因家木,家字头加一个木字,乃一‘宋’字;刀兵点水工,水字旁加一工字,乃一‘江’字,硬说我宋江将要倚梁山泊而起,纵横山东,撼动这大宋天下----这却是从何说起?”
宋江言语间似有遗憾,但脸上却不由得露出骄矜之色。如依童谣谶语之言,他宋江乃是得天命之人,连皇帝都有份做得,区区一个梁山泊第一把交椅,又算得了甚么?今日在这里坐了第二把交椅,实在是受天大的委屈了!
说完自己上应天命的童谣谶语之后,宋江偷眼打量座上众人,却见江州和黄门山的众兄弟,无不脸色大变,看着自己的目光中,九分九都是恭敬,剩下一丝是畏惧,便是李逵那等浑人,都有些目荡神移起來;反倒是梁山泊众兄弟,脸色变幻间却显得有些古怪。
西门庆把杯而起,向宋江道:“公明哥哥,且满饮此杯,小弟有话要说。”
宋江见西门庆向自己敬酒时,低眉顺眼,神态间无比谦恭,不由得心中一喜,暗道:“看來,这西门庆听到我上应天命,已经被我折服,且待我再施展出那条妙计,其人必然死心塌地,为我所用!”
心中想得快乐,宋江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外谦内傲地道:“四泉兄弟有何言?尽管说來,难道小兄我还会怪罪你不成?”
西门庆举壶又替宋江斟满,正色道:“公明哥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大丈夫,既然说不怪小弟,小弟我就放心了,请哥哥再饮一杯!”
宋江听了心下得意,这第二杯酒喝得加倍的痛快。饮尽后,见晁盖吴用等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些躲躲闪闪,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问道:“众家兄弟,你们如此看我宋江,却是何意?纵然我宋公明上应天命,但我这颗心,还是和从前的宋江一样,都是个真的!”
西门庆早又替宋江斟起了第三杯酒,笑道:“公明哥哥稍安勿躁,天王军师他们那般看你,其中却有个缘故。公明哥哥且饮了这三阳开泰的第三杯,再听小弟我与你慢慢说來如何?”
此时,不但宋江心下好奇,旁人也是急不可待,黑旋风李逵便敲着桌子道:“我的娘欸!西门庆哥哥还不快说,真想要急死俺铁牛不成?”
宋江一口吞了第三杯酒,照杯道:“四泉兄弟,这便请说!”
西门庆冲着晁盖吴用那边点了点头,这才开言道:“此事还得从今年闰四月说起。公明哥哥刺配江州,路过梁山,兄弟们留你入伙,你却百般不从,沒奈何,小弟我只好施展出一条釜底抽薪的计策來。”
众人都知道西门庆智计多端,听到西门庆使计,无不精神一振,齐声问道:“却不知是怎样一个釜底抽薪?”
西门庆看着宋江,用九流演员的身段躲出了三步,这才道:“小弟禀过了天王哥哥和假亮先生,乔装改扮成一个测字的江湖术士,便上东京走了一遭儿。那开封府是天子脚下,万物繁华之地,小弟在那里厮混了一个多月,每日弄些糖果,勾搭着城中小儿,传唱童谣多首,那几句‘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其实就是小弟我流传出來的!”
“啊?!”江州和黄门山的众好汉听了,无不愕然。再看宋江,已是失魂落魄一般。
过了好半晌,宋江才涩声道:“原來……原來那童谣,却是四泉兄弟你……你编出來的?”
这几句话听在众人耳中,充满了被欺哄后的愤懑,只有宋江和西门庆知道,那其中更多的是真相挑明,幻想破灭后的无奈与失望。
西门庆按捺下心头的冷笑,毕恭毕敬地抱拳道:“哥哥休怪,那童谣正是小弟所编。哥哥既然不弃朝廷,小弟只好让朝廷弃了哥哥,这才能把哥哥赚上山來,同聚大义!”
宋江在刚才西门庆给他斟酒之时,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來表示敬意,以后就一直站着。这时听了西门庆所言,忍不住颓然摔坐回椅上,惨笑道:“好一个‘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好一个足智多谋的四泉兄弟,你杀得我宋公明好苦哇!”
晁盖急忙将吴用一拉,二人來到西门庆身边,三人并肩而立,向宋江齐齐一揖。这正是:
只道奸雄得天命,实为公子展奇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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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见晁盖、吴用、西门庆一齐向他施礼,强打精神跳起來,双手相搀道:“哥哥,这是怎的说?兄弟若受了你如此大礼,却不折了宋江的草料?”
晁盖便道:“这童谣之事,虽是四泉兄弟出谋,但小兄和军师从中推波助澜,亦脱不得干系,三郎贤弟若怪,便请怪我三人,莫让四泉兄弟一个受了委屈!”
吴用亦笑道:“公明哥哥,若非四泉兄弟此计,焉能将兄长赚上山來,同心归义?小弟只憾此计非小弟所想,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哥哥海涵!”
西门庆则道:“公明哥哥是一言九鼎的烈汉,既然先前答应了不跟小弟我计较,安能失信?只是小弟在公明哥哥面前施展这诡谲心机,实在惭愧,说不得,也只能厚颜恳请哥哥宽恕!”
三人盛意拳拳之下,宋江也不得不纳了这口气,便叹息道:“哥哥兄弟们虽是好意要留宋江,但闪得我却忒也苦了些,你们却也忍心!”
聚义厅上众好汉中,秦明听了冷哼一声,暗想道:“四泉哥哥仅是赚你一人上山,你便如此叫苦;青州城上你毒计断送了我一家老小,却又如何?”
西门庆便又斟起酒來,给宋江赔礼道:“正因为小弟心下有愧,所以江州城一战,这才身先士卒,刀斧不避,一意要把哥哥抢出來。侥天之幸,哥哥虽然吃了些苦楚,但到底还是修成了正果,在此便请哥哥满饮此杯,大家忘了旧怨,且一心振兴咱们水泊梁山如何?”
到了此时,宋江也不得不举起杯子,象喝药一样把酒给喝了。这次第,怎一个“苦”字了得?
见宋江饮了酒,公孙胜便笑道:“宋三郎休怪贫道说,你在江州吃了大苦,皆由你在浔阳楼上題了反诗而起,却和四泉贤弟捏造的童谣无甚关系。不仅如此,若仔细算來,如非因这首童谣,众兄弟也不会这么卖力的去江州救你,这首童谣反倒是宋三郎你的救命大恩人呢!”
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是西门庆的嫡系,随着公孙胜的话尾,便都齐喝一声彩,聚义厅中不少好汉接着就七长八短地呼应起來。宋江听在耳朵里,肚子里的药酒尽皆浓缩进了苦胆上,一时只能涎着脸干笑。
却又听黑旋风李逵道:“俺只说宋江哥哥应着天上的言语,谁成想却是西门大官人编出來的!本來还指望着,让晁盖哥哥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大家便带上水泊梁山恁多的军马,杀上东京,夺了赵官家的鸟位,砍尽祸国殃民的贪官,岂不是好?谁知到了最后,却是个狗咬猪尿泡,让俺铁牛空欢喜了一场!”
众好汉听了虽然都笑,但黑旋风李逵的话糙理不糙,却也道尽了此间大部分人的心思,宋江既然不是真命天子,大家图谋富贵的热切心肠便冷了下去。
接下來,宋江强颜欢笑,听众好汉讲述江州劫法场的诸般事体。说到西门庆如何智珠在握,指挥若定,带领着大家在江州水陆纵横來去,或智取,或力攻,竟然不折一人一骑之时,众好汉无不极口的称誉,纷纷向西门庆敬酒。
智多星吴用听着,也是赞不绝口。想了想,吴用站起身來大声道:“众家兄弟且肃静,听我吴加亮一言!”
众人闻声一寂,却见吴用向四下里团团作揖道:“小生吴用,虽然号称智多星,忝居梁山泊军师之位,却是才疏学浅,甚不称职。今有四泉兄弟,机谋百变,智勇双全,实胜过我吴加亮百倍!因此吴用今天便跟众兄弟们明言了,就此退位让贤,把这军师之职,交由四泉兄弟來做。如此一來,必然能风生水起,我梁山泊大业的振兴指日可待!”
聚义厅中,倒有不少人借着酒兴叫起好儿來。西门庆站起身两手齐挥,压住大家的喝彩声,乜斜着眼睛问道:“军师哥哥,你吃醉了?”
吴用正色道:“小生吃酒,从不喝醉!”
西门庆便把手一摊道:“却又來!既然军师哥哥沒有醉酒,却嚷嚷的是甚么胡话?说不得,且请军师哥哥归座,自罚三杯,以为失言者戒!”
吴用便怫然不悦道:“小生方才所言,句句都是真心实意,此中的一片血诚,可鉴日月!四泉兄弟怎能将小生的一番肺腑之言,却真的视做了驴肝肺?”
聚义厅上众好汉中,大部分有头脑的,都已经停下了吃喝,转头往这边看,只有李逵、石勇这一类沒心沒肺的,还在那里象肥猪拱食一样,吃喝得稀哩呼噜。
这时公孙胜端起了杯子,笑道:“加亮先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今日酒席之上,只为合欢,你怎的却说起咱们梁山的军政大事來啦?这等话題,且留待明日兄弟们酒醒之后,请晁盖哥哥升了帐,再來商议不迟。在此时说起,怪不得要被四泉兄弟误会成醉话!”
晁盖也道:“加亮先生,正事明天再说,现在且先端起杯來,莫扫了弟兄们的酒兴!”
吴用听了,作恍然大悟状,连声道:“这个,却是小弟的不是了!小弟该罚,该罚!”说着连尽三杯。
见沒事了,聚义厅中的众好汉们又吆五喝六起來,西门庆不屑地瞄了谈笑风生的吴用一眼,暗暗地冷笑了一声。
酒席散后,吴用的书童吴良小哥扶了吴用回到书斋,服侍吴用盥洗完毕安歇之时,吴良小哥忍不住埋怨道:“先生忒也善了!那西门庆虽然是山寨中的新贵,但他终究是初來乍到,根基浅薄,就算立了些微功,但他只不过是功狗,先生才是功人,却又何必将他放在眼里?今日聚义厅中,先生偏说起让位來,岂不是抬举了那厮?”
吴用听了,微微一笑。这正是:
奸雄方才屈智略,毒士却又起心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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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上床歇卧,吴用一边悠然道:“吴良啊!你跟了我有多少年了?”
吴良小哥道:“我只知道自打记事起,我就跟在先生左右了。等闲的年头,我也懒得去记它。”
吴用点点头,说道:“你从小跟着我,心里自然要向着我,今日看到我要让位与西门四泉,你便不由得着急起來,这是你对我的关切之心,我也不來怪你。但是----”
听到吴用语气一变,吴良小哥便知道自己虑事处有什么不通透的地方,急忙垂手而立,静听吴用教诲。
却听吴用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随了我这么些年,读书不可谓不多,对那《阴符经》,你也该多少有些心得才对!今日我的举动,别人看不出來,难道你还看不出來吗?若你再这般浑浑噩噩下去,却让我将來怎能放心扶植你起來,授你权柄?”
吴良小哥嗫嚅着道:“是!是小的愚钝,象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一样,惹先生生气了!”
吴用哼了一声,说道:“今日聚义厅上,我当众让位的妙处,你却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才准你睡觉!”说着,他自己先放倒了头,鼾鼾睡去了。
吴良小哥蹑手蹑脚地坐回自己的小床上,盘膝在那里,闭着眼睛冥思苦想起來。吴用平时的教诲,一句句自心头流过,读过的兵书谋略,一字字的在脑中转过。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小厮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大悟之下忍不住“腾”地跳起身來,欢叫道:“妙!妙!妙!”
却听那边床上的吴用呵呵而笑,打趣道:“一物生來真奇妙,开口就是喵喵喵(妙妙妙)。放着老鼠它不逮,却把鲜鱼偷吃掉----你这小猫,可领悟了吗?”
吴良小哥早拜倒在地,恭声道:“先生妙算,小的终于明白先生的苦心了!”
一摆手,吴用矜持地道:“罢了!既然想明白了,可见你还是有些慧根的。夜深了,安心睡吧!”
“是!”吴良一边答应着,一边展开自己的铺盖,却又忍不住问道,“先生,此计若是有失……”
吴用不屑地挥了挥手,朦胧道:“万无一失!这就是算死了的人性,其间的道理,再过二十年,你必然应用得出神入化,皆从今日这一悟中得來!”
吴良小哥“哦”了一声,躺倒后依然大睁着眼睛想了半天,这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聚义厅上,晁盖击鼓升帐,将江州之行的一众有功人员尽皆厚赏。由穆家庄庄丁、李立酒店的伙家、李俊手下的梢公水手新晋的小喽罗们欢声雷动,反倒是讲武堂的学兵们得重赏而不动声色,颇具卓尔不群之沉稳气度。
林冲看了不禁欣慰,转头向西门庆笑道:“四泉贤弟,这些家伙跟着你走了一趟江州,倒也有些长进!”
西门庆这个讲武堂的山长面上有光,便笑道:“若不是林冲哥哥教练得好,江州之行,也不会这般容易!”说着,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
江州之行固然不容易,但他西门庆昨天晚上的回家之行,更加不容易。
昨晚聚义厅上筵席散了时,那玳安小厮早奉了月娘的命令,早在聚义厅前后踅摸了一十八趟。见到西门庆出來,玳安宛如皂雕攫紫燕,猛虎啖羔羊一般,扑上來擒了西门庆就走,唯恐又生出甚么事情來,自家公子又要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那还了得?西门庆本來还计划要去探视黄文炳,这一下全给泡汤了。
一路上玳安絮絮叨叨,说不尽月娘对西门庆的相思之深苦。这些话本是听小玉转述而來,此时再经了玳安小厮的一张巧嘴,免不得足尺加三,将西门庆的一片温柔心肠鞭笞得体无全肤。
西门庆回头自思,也觉得自己对不住家里的妻女。自己东京城跑了一趟,回了梁山后足不旋踵,又旋到了江州去,虽然在义气上面挣了满分,在家中的亲情上头,却板上钉钉是得了负数。想到月娘一个人在家中孤苦伶仃,西门庆心头怜惜之情大起。
玳安带着西门庆刚到家中大门口,正要排闼而入时,斜刺里黑影一闪,早杀出一员女将----只见她蛾眉倒竖,好似穆桂之英;杏眼圆睁,宛如花木之兰。此将非别,正是潘金之莲到了。
自从西门庆、武大郎、武松、焦挺结义,潘金莲和吴月娘就通家交往起來,而两家共上梁山之后,姐妹两个走动得更是稠密,这两个月來,月娘的一腔相思血诚,潘金莲丝丝毫毫都看在了眼里,恼在了心上。她替好姐妹打抱不平之心久矣,今日既然堵住了西门庆,岂有将他轻轻放过之理?
当下潘金莲左手叉腰,右手一指头戳出,几乎把西门庆的鼻子捅了个对穿。西门庆丢盔弃甲,连连后退,再想找手边的玳安当拐棍时,却见那小猴儿早见机跑出八丈开外了。
西门庆正暗暗叫苦时,潘金莲早已经破口大骂:“我把你个狼心狗肺、抛妻弃女的浪荡行子!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旁人一恭维你义薄云天,你就找不着北了!一去东京一个月,回來也不说跟家里打个招呼,便又跑到了江州去撞尸!天下人喂了多少猫,见过个野腿的,也沒见过你这么个野腿的!你把我月娘妹妹抛闪在家中,置于何地?”
这一通大骂,只骂得西门庆头昏眼花,摸门不着,眼看四下邻里闻风而动,都围裹了上來,象秦明、花荣娘子这类禀性贤淑的不出声地影在一旁,倒也罢了,象阮氏三雄的浑家这样的村妇,却是嘻嘻哈哈,指着西门庆笑个不住。西门庆面红耳赤,只好向潘金莲打了个只有杂技演员才能完成的大躬,低声央告道:“好嫂子,你可怜兄弟,当着恁多人,就容让我些个吧!”
潘金莲“呸”的一声----还好她这一口唾沫沒唾到西门庆脸上來----更骂道:“好啊!现在当着恁多人,你就想到要我容让你了!你把我月娘妹妹一扔三个多月,你怎的不知道容让她?你这厮!当年包爷爷的虎头铡下,怎的沒把你这沒良心的和陈世美一起铡了去?!”
这时武大郎也已经闻讯赶來,本來慑于潘金莲雌威,还犹豫着不敢上前,但看到西门庆在潘金莲的唇枪舌剑之下,不敢有还手之力,更缺乏招架之功,整个人狼狈不堪,是个束手待毙、听天由命的架式,不由得动了义气心肠,心道:“我这三弟威镇山东,恁大一条好汉,无论如何,也不能受妇道人家这般羞辱啊!”
当下便上前,轻轻一拉潘金莲的袖子,那力道比沒拉还轻,软声道:“大嫂,四泉兄弟如今是一山之望,他低头受你的教,兄弟对嫂子的情份上,也尽到了十二万分!人敬咱一尺,咱敬人一丈,你不可再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的难听?”潘金莲火冒三丈,向武大郎吼道,“他西门四泉所做所为,就不怕难看了?!”
武大郎不露痕迹地向后移形换位了三尺,嗫嚅着道:“那也不能当着恁多人,就这么一指头戳到鼻子尖儿上去呀……”
潘金莲双峨眉一竖,发狠道:“我是他长嫂,自古有言长嫂比母,他敢辜负我月娘妹妹,我就要排喧他!”
自从上了梁山,潘金莲以自家泼辣的作风、无敌的美貌、精妙的裁剪、灵动的心机,早已拿下了娘子军头把金交椅的宝座,此时见她大发雌威,收拾得清河县两个星主贴然无辞,娘子军里的好事之辈无不叫好儿。
西门庆正做沒理会处,却听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定睛看时,却是自己的女儿西门小凤把头从门缝里向外一伸,然后吐了吐小舌头,嘻嘻地笑道:“这么热闹哇?”
见了西门小凤,潘金莲的火气便降了几分,眉开眼笑地伸手向小凤一招:“乖女儿,到干娘这里來!”
小凤直橛橛地从西门庆眼前过去,也不向他这个做爹的打声招呼,看來小丫头心里也怨气着呢!來到潘金莲身边,小凤翘起脚尖,贴在潘金莲耳边,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潘金莲听完了小凤的话,含笑向屋中掠了一眼,便拉了小凤的手,向西门庆狠声狠气地道:“哼哼!看在我月娘妹妹的份儿上,今天暂且便宜了你!你若敢再辜负她,犯到我手中,却须仔细你的皮!”
西门庆如得大赦,连连作揖道:“不敢!不敢!”
“谅你也不敢!”潘金莲挟大获全胜之余威,哼了一声后,拉了小凤的手说道,“乖女儿,今天跟干娘睡----咱们这便解围了吧!”说着,拉着小凤当先走开,一群婆子马子也都嘻笑着散了。
西门庆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摸着自己的头道:“这张脸皮,现在方是我的了!”这正是:
俊杰世外啸傲处,红粉山中振威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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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一去,众人也都知趣地散了,渐渐地,这里只剩下了西门庆一人。
慢慢地推开院门,看着屋中昏黄温暖的灯光,西门庆心中温馨一片----这是家的感觉。
站到屋门前时,西门庆竟是一阵踌躇,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应该推门而入,还是应该先敲敲门,以这种委婉的方式來表达远游游子迟回的歉意?
正在西门庆心中反复推敲的时候,却听门内月娘的声音细细地吟诵起來:“儿忆父兮妻忆夫,寂寥常守夜灯孤。迟回寄雁无音讯,久别离人阻路途。诗韵和成难下笔,酒杯一斟怕空壶。知心几见曾來往,水隔山遥望眼枯。”
其声低徊婉转,但却充满了无尽的缠绵之意。
西门庆轻叹一声,亦漫声长吟道:“枯眼望遥山隔水,往來曾见几心知?壶空怕斟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孤灯夜守常寥寂,夫忆妻兮父忆儿。”
诗声吟毕,“吱呀”一响,屋门已经开了。灯光纱一般的从屋中飘飞到门外來,在屋门口剪出了一个曼妙的美丽人影。
月娘背对着灯光,但眼中仍有盈盈的波光流动,在西门庆面上顾盼间欲语还休,最终千言万语终究归结成了一个动作----她轻轻向夫婿裣衽行礼,轻轻地道:“月娘恭迎夫君回家!”
西门庆一时间只觉得心口一酸,月娘此时的大度,比之潘金莲的泼辣,更加令自己无地自容。看着似乎有些清减的花容月貌,西门庆胸中怜惜之意大起。
当下深深一揖:“辛苦娘子倚门而待了!”想要再多说些甚么甜言蜜语,但被朦胧的灯光直扑上身來,心底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就象有一层轻纱若有若无地笼罩了上去,带來的只余一阵阵销魂蚀骨的温柔。
在月娘的服侍下,西门庆洗脸净面,桌上接风的酒菜也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在聚义厅中已经吃喝了个七七八八,但此时情景,又怎让人说得出一个“不”字?西门庆和月娘相对而坐,夫妻二人互敬三杯,彼此叙述一些别后之事,灯光笼罩下一片淡淡的温馨甜蜜。
月娘身在山上,日常经历倒也沒甚么惊心动魄之处,到后來都是西门庆一个人在说。西门庆言语之中,半是叙事,半是辩解,似乎要借机为自己的迟归寻找个合适的借口。
从闹江州一直说到回梁山,不知不觉便说到了方才聚义厅上吴用的让位之事。冰雪聪明的月娘听了之后,轻叹一口气,说道:“这位吴军师,却也是个……心机深长的人物,夫君今后让着他些儿吧!”
西门庆看着月娘的一双美眸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娘子的话!那个军师之位,我还真沒瞧在眼里!”
喝了一杯酒,忍不住好笑起來:“当年庄子适梁,魏国的相国惠施知道庄子比自己高明,唯恐庄子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就先下手为强,派人搜捕庄子。庄子知道了,主动去见惠施,给他讲了个故事----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雏,只停息在梧桐上,而且非竹实不食,非甘泉不饮,鸱鸟(猫头鹰)找到了一只腐鼠,见鹓雏飞过,害怕它來抢食腐鼠,就冲着鹓雏发出了‘嚇’的怒叫声----现在那吴用也和惠施一样,害怕我去图谋他那个腐鼠一般的职位,因此才冲我嚇然大叫,只不过叫得婉转好听一点罢了!”
月娘见西门庆笑意清冷如刀,心下倒有些不安起來,轻声问道:“这吴军师,在这梁山之上是很有些势力的----你不会和他冲突起來吧?”
西门庆笑着摇头,悠然道:“当然不会!我的目标又不在这里。嘿嘿!鸱鸟安知鹓雏之志?哈哈!”
月娘松了口气的样子,念佛道:“阿弥陀佛!我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又何必跟别人争一时的长短?对了!我还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要和你说。”
西门庆见月娘面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也不由得重视起來,点头道:“既如此,娘子请说!”
月娘道:“在梁山上的这些天里,我听阮家的妯娌她们说了,那位一清道长入云龙公孙胜,是个真正有道行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朝真降圣,伏虎降龙,乃真人仙师一流的人物。因此我便留上了心,只等你回來,就赶紧催你去寻他批一批命格,若能解了你身上的那个八年之厄,岂不是天大的造化吗?”
西门庆听了,心中感慨万千,自从來到这个世界后,自己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个三十三岁就要横死的阴影,一直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最大梦魇。
而今年已经是政和三年,自己已经是二十八岁了。
自从自己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月娘之后,月娘就无时无刻都在记挂着此事。自己和入云龙公孙胜打的交道也不算少,但从來沒思想过找公孙胜帮自己逆天改命,反倒是月娘先想到了这个主意----她是真真正正的以自己为中心,全心全意的为自己着想,得妻若此,还有何憾?
想到动情处,西门庆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月娘的柔荑,双目静静地看进她的秋波深处。
“月娘,多谢你!我这个游魂浪子,让你也不知牵肠挂肚了多少,恕我吧!”西门庆捧起了月娘的手,象烟波捧出了一轮波心明月,极尽满腔温柔。
“夫君,你莫如此说。我知你是要做大事的,身既已属义,便难以属卿。因此我从未怪你,又叫我从何恕你?”月娘温婉地说着,这一瞬间的柔情,纵然西门庆是千杯不醉,也要叫他魂醉神销。
即使是第二天身归聚义厅上,西门庆还是觉得有昨夜的万脉柔波拍击着自己的心岸,化作了一重重卷起千堆雪的大浪淘沙。
现在的他,几乎可以原谅一切的冒犯与心机。所以当吴用旧事重提,又拿让位來说事儿的时候,西门庆用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把吴用完美地安抚了下去。再加上晁盖是个念旧情的,也不会让吴用有任何难堪,因此智多星的军师之位,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吴用心中,这才松了口气。他投桃报李,对黄文炳成为西门庆的直属幕僚,并进入讲武堂当了一名文教习的任命,也并沒响应宋江多说什么。
到了晚上歇息之时,吴良小哥心悦诚服地道:“万事果然都在先生算计之中!”
吴用悠然道:“吴良,你记住了!这世界上最容易看走眼的东西,不是金子的成色,而是人的品性!”
与此同时,西门庆拉了黄文炳,和自己的一帮心腹兄弟一起喝酒庆贺,而宋江却是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生闷气。他对害自己趴屎滚尿的黄文炳深恶痛绝,后來黄文炳又斥责他是伪君子,他跟黄文炳更是势不两立!若留着这么一个毒眼毒舌的小人在身旁,当真是如芒刺在背一般,但偏偏这个小人却迷惑了西门庆,弄得西门庆把义气讲到他头上去了。
显然,既然西门庆和黄文炳讲起了义气,那他宋公明的忠言,肯定是入不了西门庆的耳朵的了。唉!世上的不如意事,果然是十有捌玖啊!
宋江郁闷地连灌了自己好几杯酒,心下拿定了主意----自己收服西门庆的计策,必须要尽快发动了!
因此第二天酒席之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要禀明众兄弟----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数日,未知众位肯否?”
晁盖听了便问道:“却不知三郎贤弟所为何事?”
宋江便挤出两滴眼泪,哽咽道:“小可宋江自蒙众兄弟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虽然甚是快乐,但一想到还有老父在家,正自倚门悬望,宋江就心如芒刺一般。若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那时恐老父存亡不保。因此宋江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可肯容否?”
冕盖听了,正色点头道:“三郎贤弟,你要做的是人伦中的大事,天下沒个自家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吃苦的道理,小兄如何不依贤弟?既如此,且点起山寨人马,一径去取了來,也免得贤弟心下结计。”
西门庆、花荣、戴宗、李逵、李俊、王矮虎等人纷纷站起,抱拳道:“我等愿保哥哥去迎接老伯父上山!”
虽然众兄弟们盛意拳拳,但宋江见了,却是暗叫一声“不好”。他此番回去,除了要接自己的老父上山避祸之外,还要行一件盘算多时的妙计,好借此收服西门庆。计策施展之时,他自己一个人都嫌多,如何肯带上一帮点眼的人,碍手碍脚?
因此宋江脑仁儿急速转动,思忖道:“要怎生撇开这帮兄弟们才好?----有了!”这正是:
昔日鸱鸟嚇雏凤,今朝奸雄算英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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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自告奋勇的梁山弟兄,宋江却摆出一副为难的面孔,踌躇道:“各位兄弟用心虽善,但小可这里却有个天大的难处!”
众好汉面面相觑,花荣便问道:“却不知哥哥有何为难之处!”
宋江便红了脸,作赧然不敢启口状,嗫嚅道:“不瞒众家兄弟们说,我那老父,是个义烈的君子,向來反对小可结交江湖上的好汉,更何况今天小可又上了梁山,坐了交椅,因此小可才想一人回去,便是老父心中有气,要打要骂,却也方便,若有兄弟们在身边时,只怕老父言语举止中有个一时失当,岂不是宋江的罪过!”
众好汉再次面面相觑,倒也沒的说了,大家都是七尺高的汉子,如果到时候被一个老头羞辱一场,真是豆腐掉进了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确实丢脸。网
西门庆却道:“小弟个人面子是小,但公明哥哥安危事大,这些日子,江州之事,必然已经传到了济州,郓城县里安能沒有准备,若哥哥孤身一人回去,只怕有些不妥!”
宋江听了,心中暗道:“四泉兄弟果然是个讲义气的,但你这义气,最好只和我一个人讲,岂不大善,弄得现在,我还得费尽心机來收拢你!”
心中嗔怪着,嘴上却道:“四泉贤弟多虑了,小兄今日回家,却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回山來,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若还多带了人伴去,必然惊吓乡里,反招不便!”
晃盖道:“我倒是觉得四泉贤弟之言颇有道理,公明贤弟路中倘有疏失,无人搭救!”
宋江便腆起黑矮的草包肚子來,放出豪言壮语道:“若为父亲,死而无怨!”
听宋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晁盖、西门庆、吴用互相对视几眼,只能苦笑,当日宋江就取个毡笠儿戴了,提条短棒,腰带利刃,便下山去,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方回。
宋江离了梁山,出大路直投郓城县來,一路上少不得遮遮掩掩,晓宿夜行,这一日來到宋家村外,因见天色还早,不敢露了形迹,唯恐被官府物色,因此就在村外树林子里伏了,直等到天色向晚,却投庄上來敲后门,门里庄客在门缝中一张,见却是宋江,吃了一惊,急忙开了门将宋江放了进來,早有人去禀宋太公。
听到是宋江回來了,宋太公急忙扶了宋清,來到草堂之上时,宋江早等在那里,见了宋太公,扑翻身纳头便拜,口口声声只道:“不孝子宋江,给爹爹磕头了!”
宋太公把脚顿了顿,急道:“我儿不必多礼!!我且问你,你此番从梁山下來,身边带了多少伴当!”
宋江回禀道:“孩儿只恐身边人多,反倒招惹來官府,因此这次回來,只是孩儿孤身一人!”
宋太公便把脚一跺,嗟叹道:“嗐,你个糊涂的畜生,你孤身一人,济得甚事,我且问你,你此來意欲何为!”
宋江听到父亲动气,早跪了下去,恭声道:“孩儿特來接父亲和兄弟上梁山,也免得官司连累!”
宋太公便叹了口气:“唉,你这孽障啊,你可知你闹了一座江州,把天捅了多大的窟窿,如今这里都知道了,县里差下赵能、赵得两个都头,每日來勾取,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只等江州文书到來,便要捉了我们父子二人,下在牢里监禁,听候拿你,日里夜间,总有一二百土丁巡绰,便是这庄里,未必便沒有官府的耳目,你今日孤身一人回家,却不是自投罗网。”说着连连叹气。
宋江听了,宛如脑门顶上劈八瓣,当头倾下冰水來,只是叫苦道:“只恨沒有听从西门庆兄弟之言,这下可如何是好!”
宋清在一旁道:“西门庆,可是那个和哥哥齐名,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西门大官人吗!”
宋江点头道:“不是他还有哪个!”
宋清便道:“既如此,哥哥还不速回梁山泊,请下西门庆和众头领,带兵來救父亲和兄弟,更待何时!”
宋江如梦初醒,点头如鸡啄米:“若不是兄弟提醒,宋江几乎误了大事!”
又向宋太公磕头道:“父亲休要惊慌,待孩儿回了梁山泊,点起他一两千兵马,卷土重來,看那时又有哪些胆大包天的敢來寻趁咱们!”
宋太公连连摆手:“快走快走,我和你兄弟的命,都在你身上!”
向草堂外迈出几步,宋江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回头,问宋清道:“兄弟,我收藏的天书,可还在吗!”
宋清顿足道:“我的好哥哥喛,这是甚么时候,不说走路,倒记挂起不相干的天书來了!”
宋江亦顿足道:“你知道个甚么,这这回孤身回來,为的就是这几卷天书,要在这天书之上,施展妙计,成就一番大事业,你快快将它给我取來,也是我冒险回家一趟!”
宋太公听了便道:“既然如此,四郎你速去将天书给你哥哥取來,莫误了他的大事!”
宋清答应一声,火急去了,宋太公看着宋江叹息一声,摇头道:“当年你不遵朝廷禁令,弄回这几卷所谓的天书藏在家里,我就知你必然不会安分守己,谁知今日果然!”
宋江急忙磕头道:“爹爹休要怨怪孩儿,孩儿平生只想成就一番大业,封妻荫子,耀祖光宗,奈何才疏学浅,始终成不了鼎甲中人,只好从别道儿上想办法了,这天书,孩儿今日便有用处,一时间也解释不了那么多,爹爹只管看以后的日子便知了!”
正说着话,宋清风风火火又冲进草堂,手里已经多了个长五寸、阔三寸、厚三寸的黄罗袱子,往宋江怀里一塞,急道:“哥哥,天书在此,快回梁山泊求救,要紧,要紧。”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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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得了天书,转身就走,奔梁山泊路上來。今夜虽然月色朦胧,但黑泥亮水紫花道,宋江一一辨明之下,走得倒也飞快。
谁知只走了一个更次,就听身后有人大声吼喊:“莫要走了宋江!”宋江回头听时,只见隔着一二里路,有一簇簇火把明亮,如流星般飞來。原來是宋家村中,有久受宋太公欺压的佃户暗中向巡夜的两个都头赵能、赵得报信,赵家兄弟一听宋江回來了,想起宋江头上那一万贯的赏钱來,当真是眼珠子都红了,兄弟二人更不多说,直点起麾下土丁,就追了上來。
宋江看了,头壳子里三魂中失了七魄,慌忙转身狼奔豕突起來,只捡僻静小路走,想要甩开身后的追兵。却不想追來的人手中,还有人牵着狗,狗这玩意儿,鼻子最灵,嘴巴最巧,主子让咬谁就咬谁,闻风知味,一路尾随宋江下來,再不肯轻放。
慌不择路之下,早來到一个去处,此时云破月出,花树弄影,宋江顾不得欣赏山野间风景,先叫一声苦----原來此地是有名的还道村,这里四下团团都是高山峻岭,山下一遭涧水,中间单单只一条路,进了这村,不管你东冲西撞,前往后來,只是这条路,再沒有第二条路,所以叫做还道村。因为这里有一座九天玄女庙,据说颇为灵验,宋江还同宋太公來这里上过香,所以认得。
知道这里是绝路,宋江正待回身时,背后的追兵早已紧跟了上來,四下里火把照如白昼,人喊狗吠,哪里有个逃脱的空隙?宋江见不是个头,只得奔入村里來,寻路躲避。
追來的赵家兄弟在火光月色里,眼看着宋江的人影进了还道村,心中都是大喜。赵能便笑道:“哈哈!兄弟,今天财神菩萨保佑,这一万贯赏钱,是你我兄弟碗里的肉了!”
赵得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叵耐宋江那厮,却是作死!既然他进了这么条死路,便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且让小的们牢牢把住了村口,咱们自带心腹弟兄,入内搜索,若捉到了宋江,我们兄弟二人吃肉,也不会亏待了弟兄们!”
众人轰然称是,把村口把得跟铁桶一样,然后赵能赵得带了四五十人,牵了狗儿,火把明亮,直搜进还道村里去。
四五十人前后照应着,拉网一样直搜了过來,又有狗子撒着欢在四下里钻來钻去,此时别说是宋江那么一个大活人,便是狸猫小鼠,也脱不得这天罗地网。
赵家兄弟正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四下提调时,却听得前方有土丁一声欢呼:“在这里了!”
赵能赵得急忙抢上去一看,别说是宋江,连个鬼影子都沒有。空喜欢了一场的赵能便沉着脸道:“娘的!也不看清楚,就乍唬什么?”
被骂的土丁却不畏缩,晃着火把指着前方的九天玄女庙说道:“两位都头请看!这是甚么?”
赵能赵得抢过火把,上前照看时,却见尘封的庙门上,有两个新鲜的手掌印!赵得大喜道:“啊哈!宋江!且看你跑到哪里去?放狗!”
索子解开,几条土狗“汪汪”地吠着,直扑进庙里去。赵能踌躇道:“兄弟,让狗进神庙,只怕有些不敬……”
赵得呆了一呆,便笑道:“不妨事,只要拿住了宋江,得了一万贯,咱们给玄女娘娘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却又算得甚么?此刻小小的冒犯,也说不得了!”
几只狗儿捕风捉影,在九天玄女庙中钻出钻进,忙乱了片刻,却沒搜出宋江,只衔出一个包袱來。赵家兄弟打开一看,却是明黄缎子包裹的一匣子书,还有几贯青钱。赵得便把钱都掖到腰里,把书都弃在一旁,叫道:“再搜!”
四五十人,倒有二三十人进了庙宇,四下里火把乱照,只差沒有将砖石翻过來,连殿上的神厨里,也仔细看过了,却哪里有宋江的影子?
赵能发狠道:“却作怪!宋江这厮,难道飞天遁地了不成?岂有此理!”
赵得思量道:“咱们莫不是中了那黑厮的调虎离山之计?他在庙门上摁上俩手印,又把包袱抛在庙里,人却早不知闪哪里去了!”
旁边便有土丁道:“二位都头放心!这里不怕他走脱。这个村是有名的还道村,过來过去,就剩这么一条路。里面虽有高山林木,却无路上得去,那厮多管是躲进村里的树林里去了罢?不过都头只消把住了村口,就是个瓮中捉鳖之势!到天明了,大队人马进去仔细搜捉,必然万无一失!”
赵能赵得听了,都点头道:“正是这话!”兄弟两个便退到村口去,打开了随身带着的食盒,酒肉点心,慢慢享用起來,只恨不得举头挑起扶桑日,嘘气吹散满天星。
过了三更时分,天色渐明,赵能赵得想着那一万贯,心头火热,弟兄两个便把各处七歪八倒的土丁们召聚起來,赵得便跳上一个石礅子上,大叫道:“捉宋江就在今日……”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弓弦响,一枝狼牙箭闪电般飞來,正穿过赵得的嘴巴,带得他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直把他钉到了一株大树上,也不用三挣两扎,早死得透了。
赵能和众土丁都是猛吃了一惊,急回头看时,却见天边早疾飞來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个少年将军,弓开如满月,箭飞似流星,弦响处矢矢不空,眨眼间早射倒二十余人,竟有一箭射穿两个人的,的是神箭。
却猛听霹雳般一声大吼,只震得晨鸟惊飞:“花荣小哥儿箭下留情,且剩下几个贼厮鸟,与俺铁牛祭斧!”
那神箭将军正是花荣,听到李逵大叫,便笑道:“就依李大哥!”闪电般一箭飞出,赵能一声惨叫,那枝箭正穿在他的帽儿中间,把他的发髻射了个对穿。
花荣朗笑道:“姓赵的,且送你根束发的簪子!”赵能死里逃生,呆了一呆后,突然一声大叫,转头直逃进了还道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
十几个还有力气跑路的土丁,如梦初醒,都跟在赵能背后,直逃进了村子里去,其他的人,早都吓得脚软了。
却听吼声如雷,尘影里早闪出一条赤条条的黑大汉,手挽两柄夹钢板斧,火杂杂直抡上來,抢进众土丁堆里后,顿时一片血肉横飞。
霎时间,众土丁就象被砸了一棍的豆腐,四下里残渣乱溅。这些人哪里见过这等血海般场面?早有不少人先便酥成了一堆儿,更有不少人磕头求饶起來。
那黑大汉却叫道:“竟敢伤犯我宋江哥哥?却留你们不得!”一斧一个,排头儿直砍了过來。
这杀人不眨眼的黑大汉自然就是黑旋风李逵了。跟在李逵身后的小喽罗们听到头领如此说,再被眼前血煞所激,心头的兴奋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各抡刀斧,将哭嚎的众土丁都劈翻了,不分已死沒死,都先把人头剁下來再说。有那耍小聪明的土丁本想往脸上抹把血装死,等脖子上一刀砍下來,想挣扎也來不及了。
不大功夫,还道村口的土丁们被杀得一个不剩,一颗颗人头挑在矛尖,倒省了补刀的麻烦。这时马蹄声响,西门庆带了一彪人马直冲了过來,见着这一片尸山血海,皱了皱眉头,喝问道:“公明哥哥何在?”
花荣抱拳道:“启禀四泉哥哥,公明哥哥应该就在这还道村中,铁牛大哥已经和欧鹏、陶宗旺、刘唐、石勇、李立一起进村去找了!”
西门庆点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也进去吧!你们,把这些尸体都好好深埋了,免得弄出一场瘟疫來。”
被西门庆指点到的小喽罗们都鼓噪道:“请西门头领放心,这些烂肉交给我们了,一定深埋!明年这时候,这里的地方上必然能长出一篷好草來!”
西门庆拨马带队进村,心中却想道:“这般滥杀,只是草寇行径,哪里能成大事?看來,我想走的路,还是任重道远啊!”
进了还道村,就听远远传來黑旋风李逵的一声大喝:“含鸟休走!”西门庆驰马上高处望时,只见黑旋风李逵浑身上下血肉披离,单枪匹马地赶着一堆土丁,冲在最前面;欧鹏和陶宗旺各挺一口朴刀,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在李逵背后搜斩漏网的土丁;刘唐带着李立、石勇在最后面拾遗补阙,纵有四散的土丁,也逃不出他们之手。
西门庆急忙吩咐道:“且吆喝起來,降者免死!”身边便有大嗓门的小喽罗吼喊起來,声音在还道村中回荡,一时间山鸣谷应。
那赵能正跑得气喘吁吁,突然听到“降者免死”四字,如释重负一般,脚下一软,早一头攧倒在地。李逵赶上,一脚踏住脊背,就手把赵能一斧,砍做两半,连胸脯都砍开了。这正是:
欲得宋江求重赏,反失性命丧微躯。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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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头领有令,降者免死!”
在小喽罗的喊叫声中,最后的土丁们纷纷抛下刀枪,跪倒投降,被如狼似虎的小喽罗们带往一边。
欧鹏赶上李逵,看了看死得不成模样的赵能,不由得埋怨道:“铁牛大哥,四泉哥哥明明已经传下将令,说降者免死,你又杀他怎的?”
李逵便嘻嘻一笑,咧着嘴道:“俺铁牛又不是沒耳朵,自然也听到大官人的命令了。可是一來正砍得手顺,一时想停还停不下來;二來这贼厮鸟又沒投降,欧鹏兄弟不见他手里还紧紧地抓着刀子?世上哪有个投降的人,还抓着刀子不放的?因此俺铁牛便剁他一斧,沒想到这厮不吃剁,一剁就剁死了。只奈何!只能怨他命短。”
正说着,晁盖携同大队头领,也进了还道村,众头领都上來会合了,晁盖便问道:“三郎贤弟何在?”
西门庆拱手道:“天王哥哥,要知公明哥哥踪迹,且问这几个土丁。”一挥手,小喽罗们便押着那几个最后的土丁走了上來。
晁盖便温言道:“你们几个,可知我家宋三郎的下落吗?只要从实说來,我便放你们回家。”
那几个土丁都赶紧跪下,叩头如捣蒜一般,只是道:“我等昨夜跟着两个都头,虽然奔波一场,却实在沒捉到宋江头领,只知道他进了还道村后就失了去向----小的们不敢撒谎!”
西门庆问道:“你们最后发现他的踪影,是在哪里?”
一个土丁急忙道:“是在玄女之庙!”
西门庆道:“且带路,我们去看!”
几个土丁战战兢兢地带着众头领來到玄女之庙,西门庆等人进庙一看,西门庆便笑道:“不用找,公明哥哥定是躲在那个神厨里了!”
早有几个伶俐的小喽罗上前,揭起帐幔,从神厨里扶出一个人來。那人被扶出來后,一跤滚倒在地下,做一堆儿只是颤,口口声声只是哀告:“各位爷爷饶命!”
众人光着眼愣了半天----地下的那个磕头虫哪里是宋江本人?却是一个漏网的土丁!
李逵大怒,跳上前喝骂道:“贼厮鸟!你把我宋江哥哥变到哪里去了?若不从实招來,先吃我一鸟斧,砍你做两半个!”
那土丁只吓得魂飞魄散,软瘫在那里只是惨叫:“各位爷爷饶命!小人实在是甚么也不知道哇!”
晁盖喝住了李逵,转头向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依你之见……?”
西门庆抓了抓头,皱眉道:“公明哥哥竟然不在这里,却是奇了!在这四下无路的还道村里,他能跑到哪里去?”
这时,先前那几个土丁捧了个包袱上來,颤声道:“各位好汉爷爷,这是昨天我们跟着两个都头搜出來的,应该是宋江爷爷的随身之物,两个都头沒看在眼中,就扔在廊下了!”
“哦?!”西门庆一伸手,“拿來我看!”
打开包袱一看,却是明黄缎子裹了的一匣书。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却见里面都是蝇头小字,还夹杂着一幅幅圈圈点点的图形,文字颇多玄奥。
西门庆把书递于一旁的蒋敬,蒋敬翻了几页后,说道:“若小弟认得不错的话,这应该是民间私藏的兵书了!却不知怎的被宋江哥哥带到了这个破庙里?”
“原來是古籍?!”西门庆喜道,“可值钱吗?”
蒋敬摇头道:“不但一文不值,便是白送,也送不出去。这大宋朝廷有禁令,不许民间私藏兵书,违律者斩,还有这明黄的缎子,明显僭越。有哪个不要脑袋或是糊涂透顶的人,敢花钱來买它?”
花荣急道:“先莫管甚么兵书古籍----公明哥哥究竟走到哪里去了?”
李逵突然道:“且往粪池子那里看看,或许宋江哥哥又滚在那里躲狗鼻子,也是有的!”
花荣狠狠地瞪了李逵一眼,喝道:“铁牛大哥休要胡说!此处是女神庙,哪里有甚么粪池子?你信口开河,岂不亵渎?”
西门庆想了想,沉吟道:“进这还道村前,我却看到这里有一涧好水。那狗儿鼻子最灵,要想躲过它们追踪,实非易事。若公明哥哥不在粪里,必在水里----我等且到这庙后的水潭边一看!”
玄女庙后,却是有山涧之水聚成的一泓潭水,一年四季都不干涸,景色倒也幽雅。众头领來到水潭边,却顾不得欣赏景色,只是四下里乱看,却只见潭铺朝阳,风吹芦管,好一片晨秋时节。
西门庆在潭边踱了几步,突然“咦”了一声,暗中思忖道:“这里的几枝芦苇,怎的被人掐去了?”
到此时,西门庆的心中已经雪亮,转眼往潭中一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扬声道:“公明哥哥还不出水,更待何时?”
一听呼喊过后,却见潭面还是平静如镜,西门庆便把李逵一拉:“铁牛大哥,你且喊上几声,就说兄弟们到了,公明哥哥听见了,必然出來。”
李逵便“呔”的大吼一声,有如雷震:“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
连叫三声,潭中之水被震得无风皱面,紧接着“哗啦”一响,有一颗人头直直地从水里冒了出來,向潭边众人呆呆而望。众好汉看时,那潭中人正是宋江宋公明,不由得都轰然一声:“哥哥有在这里了!”
宋江听到众人齐呼,眼中似乎泛起丝活色來,便拖泥带水的往起一站,却一个立脚不牢,又一头直摔了下去,“咕咚咕咚”大口喝水。早有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直跳下潭去----谁知这潭最深处亦不过四尺,张横跳得猛了,好悬把头都扎进潭泥里去,在岸上众好汉的哄笑声中,船火儿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这时,李俊和张顺已经扑到宋江身边,将他的身子扶了起來。宋江吐了两口泥水,未开口泪先流:“众位……哥哥兄弟,却不是……梦中……相见?”这正是:
英豪踊跃龙出水,奸雄窝囊鳖帮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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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水里的宋江一开口,那声音颤得就跟在寒冰地狱里浸淫了几十个年头一样,西门庆急忙叫道:“且先把公明哥哥拉上來,换衣服给哥哥穿了!”
李俊、张横、张顺七手八脚地把宋江从潭里扶掖上來,近处一看,宋江冻得嘴皮子都青了。众头领急忙把他扶进玄女庙附近的林子里,聚拢柴禾生起一堆火來,然后扒了他的湿衣在火上烘烤着,干爽的衣服大家谁都沒有,索性先用花荣的战袍把冻得直打摆子的宋江象二奶一样包了起來。
花荣便道:“何不扶哥哥进庙?那里虽破,但却也是个挡风的地方。”
宋江急忙摇头道:“使……使不得……我这赤身……赤淋淋的身子……沒的亵渎……亵渎了神明……”
晁盖便问道:“三郎贤弟怎的就到了水里去?”
宋江抖抖索索地说了半天,才算叙述明白。原來,宋江走投无路进了还道村,先跑进玄女庙,托庇于九天玄女娘娘的神厨之内。正屏息间,突然有神明之纶音从天而降,说追兵携有五只走狗,号称五毛,在神厨中,岂能躲得过去?因此玄女娘娘显圣,于昏夜中携宋江出了神殿,在庙后潭边折下芦苇,芦管中空,可以通气,宋江在黑夜中潜伏于水中,嘴衔芦管,身趴潭泥,赵能赵得兄弟虽有五毛相助,却哪里能寻见他?
在水中藏好后,玄女娘娘又给宋江留下了一道神谕----待得天明,自脱此难!于是宋江咬牙如勿用之潜龙一样,深藏在水里,期盼着利见大人的第二天到來。现在正是八月时分,潭水冰凉,只冻得宋江肺气肿,但性命交关,也只好咬牙忍着。直到忍无可忍的时候,正听到西门庆一声大喝,宋江还唯恐自己是脑袋冻出毛病來了,或者是赵能赵得在外面装神弄鬼骗自己出去,直到李逵那三声别无分号的吼叫声响起,宋江这才知道神谕应验,激动之下,便分开水路,跃波而出,与众兄弟相会。
梁山好汉们听了,无不啧啧称奇,眼望掩映在林木中的九天玄女庙,都肃然得有些起敬了。李逵急忙把西门庆的披风抢了过來,胡乱往自家身上一包裹,看起來人模狗样后,扑翻身给玄女庙磕头:“娘娘千岁千千岁,你救了俺铁牛的宋江哥哥,铁牛这里给娘娘磕头了!”
众好汉都笑。宋江这时身上烘暖了些,开口问晁盖道:“兄长,你们如何得知,却來这里救我?”
晁盖道:“自三郎贤弟下山后,却有四泉贤弟好生放心不下,因此传下令箭,请戴院长往來传递贤弟的信息。谁知就有那两个赵家兄弟作死,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岂能轻饶了他们?四泉兄弟便请吴军师、一清先生、秦明、黄信、朱贵、白胜镇守山寨,其他兄弟,全伙都起,带了一千兵马,前來救兄弟出于水火。却不想兄弟吉人自有天相,连九天玄女娘娘,都是你命中的贵人!”
圣手书生萧让在旁边看着玄女庙,摇头晃脑道:“九天玄女娘娘,俗称玄女、九天娘娘,为上古女神,是道教信奉的一位大女仙。在古中国神话中传说的九天玄女,原型乃是玄鸟,也就是大黑鸟。《诗经·商颂·玄鸟》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而据《史记·殷本记》上记载,帝喾次妃简狄就是吃了她的蛋后怀孕的----三人行浴,见玄鸟坠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晁盖点头道:“原來这位九天玄女娘娘同咱们梁山兄弟一样,都是野路子出身,却终于修成了正果。”
萧让听了,拊掌道:“晁天王说得有理!这位九天玄女娘娘,她因教授黄帝兵法而被奉为兵家之祖,《隋书·经籍志》中有《黄帝司玄女兵法》,文中玄女形象,仍是人首鸟形。但到了本朝,文章中她已是女仙形象,服九色彩翠之衣,授黄帝六甲六壬兵信之符,灵宝五符策使鬼神之书,黄帝因此才能合诸侯之力再战蚩尤,遂灭蚩尤于绝辔之野----今日公明哥哥能得九天玄女娘娘搭救,正是天大的福缘,海深的善庆,回山之后,应该请地厨星做一批功德炊饼,來此祭献才是!”
上一回这萧让随声附和西门庆,令宋江好生沒脸,宋江心中早已将之打入地狱,但今天听到萧让大说自己好话,宋江大喜之下,萧让的地位立即从地狱升到了九天之上的玉皇宝殿。宋江不由得想道:“看來这萧让,也只不过是个酸秀才,上回一时兴起,卖弄文学,因此丁了我的脸,却也不必同他计较,否则若被旁人从言行中看了出來,倒显得我宋公明量浅了!今日有这萧让一番美言在先,正好便宜了我行事!嘿嘿!机不可失,失不再來,此时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挣扎着将烘烤得半干不干的衣服穿好,起身道:“九天玄女娘娘救命之恩,宋江无以为报,今天只好先给娘娘叩上几个穷头,明日得了富贵时,却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方是称愿。”
西门庆肚子里暗中冷笑一声,便道:“天王哥哥,你我弟兄理当随同公明哥哥进玄女庙一拜。这位九天玄女娘娘,正如天王哥哥所言,是玄鸟成圣,出身虽微,但终于得了天道。你我兄弟今日虽然身在草莽,但日后前程安可限量?咱们弟兄进庙一拜,就求九天玄女娘娘保佑我梁山,兴旺发达,有何不可?”
晁盖听了,大喜道:“正是这话!众兄弟意下如何?”
众人焉肯扫了晁天王、宋大哥、西门庆的兴致?一个个点头道:“哥哥之言,正合我意!”大家纷纷整衣,排队进了玄女之庙。李逵强剥了小喽罗一套干净些的衣服,胳膊不是胳膊,裤腿儿不是裤腿儿,也跟在后面随了进去。
宋江心中暗喜道:“哈哈!今日正是机缘巧合,这梁山的人心,终究要落于我手!”
进了神殿,由宋江牵头,众头领正对神像而拜,有小喽罗揭开帐幔,却见帐后泥胎虽然尘封垢满,但七宝九龙床上,一尊女仙手执白玉圭璋,仍是塑得神采灵动。众头领不敢多看,唯恐亵渎,都低头俯败,只有那王矮虎却心下大跳了几跳:“这娘娘倒生得个好模样儿!却哪里象玄鸟成精?”
却听宋江拜俯在神像脚下,把头碰得山响,祝祷道:“娘娘圣灵,昨夜保佑弟子得脱大难,宋公明铭感五内!今日暂且神前一拜,待明日封侯拜将之时,必來为娘娘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成就本朝一段佳话。”话音刚落,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猛叩了下去。
晁盖等见得分明,心中无不赞叹:“这三郎贤弟(公明哥哥)却是个极虔诚的!”
正用力磕着头,却见宋江身子突然一阵僵硬,整个人抽抽了几下,就象一根朽木一般,直直地往地下拱倒。众人在后面跪着,措不及防之下,都是吃了一惊,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西门庆早料到宋江必要作怪,当下便一惊一乍地叫嚷了起來:“公明哥哥,你怎么了?”
却见宋江肢体一阵抽搐,喉咙里叽叽咕咕一阵鸟叫似的乱响,居然又趴了起來,只是两眼发直,举止僵硬。众好汉中有陶宗旺去过湘西,见过那里的巫师赶尸,此时一见宋江如此模样,不由得大叫一声:“不好!宋江哥哥挺尸了!”
话音未落,却听宋江厉喝一声,声如枭鸟尖鸣,听得众好汉全身上下都起鸡皮疙瘩。宋江把无神的两眼对准了陶宗旺方向,喉咙里又咕噜了一阵后,用极古怪的声音道:“大胆!九尾龟陶宗旺,你在本神大殿之上,竟然敢口出邪魔外道之言,亵渎本尊,莫不怕五雷轰顶之天罚吗?”
众好汉正手足无措间,却听西门庆喝道:“众位哥哥兄弟,这必是九天玄女娘娘又显圣了,你们还不快拜?”
众人正是摸门不着的时候,听得西门庆一语道破天机,无不恍然大悟。自晁盖以下,一个个尽皆拜倒,深深俯首,不敢稍动,那王矮虎更是心胆欲裂,直萎到了肛门里,口口声声只在内心念叨着:“娘娘饶命!便许下一万卷经,三百座寺,恕一恕!”与他比起來,直性子的陶宗旺倒是显得镇定多了。
只见宋江用两只胳膊拍打着两侧大腿,象鸟儿拍翅膀一样,并起两只腿在大殿里跳來跳去,喉咙里咕咕有声,一转头,却见西门庆在一旁立而不跪,当下尖声喝道:“西门庆!西门四泉!既见本尊,因何不拜?”
却听西门庆哈哈大笑,只是抱拳道:“娘娘别來无恙?难道娘娘此时附身于宋公明身上,却已经认不得本尊了吗?”这正是:
只说奸雄施手段,却看公子对奇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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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跪伏的梁山众好汉,听了西门庆所言,无不心中一震。这才想起,三奇公子西门庆的三奇之中,第一奇就是地府还魂,从前还将信将疑,今日一见,早怕是实多虚少。
大家大着胆子抬头一瞄,却见西门庆挺身如剑,气势凌锐,挥洒笑谈,大方倜傥。反倒是西门庆对面的宋江,或者说是附体于宋江后的九天玄女娘娘动作猥琐,声音凌厉,光从风度上,就无法与西门庆同日而语。
却见那宋江拍着自己的屁股,“的格啦”、“的格啦”的在神殿中大跳了几跳,然后戟指着西门庆,尖着嗓子喝道:“你这厮!**凡胎,见了本尊,竟敢不拜?快快跪下,免你一门大小性命!”
众好汉正心头一紧,却见西门庆悠然道:“八千年前龙华会上,娘娘和我皆是一会中人,那时娘娘还未成就仙道,但已获上帝膺命,得随班朝拜于通明殿下。可见天道原不限人,皆自限也。今日故友重逢,娘娘且请张开神目,认一认西门庆**凡胎之中,那一灵不昧者,又是谁个?”
宋江大翻着两只白眼,将西门庆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突然尖声道:“我道是谁,原來是你!”
西门庆大笑道:“娘娘终于认出我來了!不错,正是本座!本座与地厨星今世一起流落到了清河县,那地厨星轮回时情缘未尽,王母殿前的裁衣仙女也随他而來,依然结为了夫妻历劫。想我等飘零于人世,蒙昧于众生,娘娘却高踞于九天之上,俯视苍生,乾坤摩弄,思之岂不令我辈汗颜?”
宋江喉咙里吱吱唔唔了几声,撇着二亦子腔道:“与星主龙华会上一别,只说星主下凡历劫,早不知几生几世,谁知还未曾修成正果,回列仙班,真是可叹!”
西门庆便摇头道:“惭愧!惭愧!却不知娘娘上身于宋公明,意欲何为?”
宋江愣了半晌,才道:“我……这个……我夜观天象,知有豪杰应运而生,正是掣天白玉柱,驾海紫金梁。将星既明,岂容虚渡?因此便顺天意而施为,有圣谕要传达于水泊梁山众人。今日风云际会,正是诏天命之时,先假宋江之身,言我心腹之事,此亦一时权宜之计也。”
西门庆皱眉道:“我奉天庭密旨,下凡历劫之时,还要积修功德,稳固道基,顺便扭转本朝之气运,正如太白金星李长庚赠言----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本座力量虽微,行事却从不敢懈怠----不知娘娘今日突如其來,又是何故?难道说,玉帝不满我人间所为,竟要诏我半途而废不成?”
宋江听了,暗暗叫苦,心中只道:“我只说我在这玄女庙中装神弄鬼,蒙骗梁山众兄弟,必收奇效!谁知偏忘了这西门庆却是天星转世,他这一跳出來,却叫我如何是好?”
当下拍着手臂,在殿上跳來跳去,百般无计,最后索性将心一横,肚子恨恨地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今天咱们砂锅捣蒜,就是这一锤子买卖!”
于是大叫一声,尖着嗓子道:“星主可知,你下凡之后,行事违和,大逆天道,因此玉帝不喜,便命我入凡间传旨,赐天魁星天书三卷,并令你将功赎罪,辅佐天魁星,借水泊梁山起事,共兴勤王大业。待招安之时,必然功德圆满,重列仙班,也算你下凡一场!”
西门庆听了宋江之言,神色一肃,便向殿外天井一揖,恭声道:“凡世谪臣西门庆遵旨!”
宋江一看西门庆如此举动,喜出望外,急忙趁热打铁,尖着嗓子道:“本尊黄罗缎子包裹三卷天书,列于殿中,却被赵能赵得亵渎了去。如今亵渎者已遭天谴,却不知天书何在?”
那几卷“天书”,却是蒋敬得了西门庆的吩咐收起,此时听到九天玄女娘娘问起,急忙从身边取出,高高捧起,颤声道:“启禀娘娘,天书在此,不敢有失!”
宋江见诸事顺遂,不由乐得轻飘飘一跳,差点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急忙定住脚步,暗叫好险,稳了稳神的说道:“宋公明听旨!”
咽了口唾沫,宋江用自己的本來腔调高声道:“小人宋江接旨!”
然后嗓子一变,又尖声道:“宋江!你本是五百年得道之仙,但你根基浅薄,寸功不立,安能教你位列仙班,享那无穷清福?因此着你下世,扶保明主,建不世之勋业,这梁山水泊,便是你从龙之翼!”
宋江不动声色地向晁盖那边撇了一眼,用宏亮的声音道:“微臣遵旨!”同时心中更是暗中得意----我只说我是五百年前得道,那时他西门庆还在红尘中历劫呢!他认不得我,却是理所当然,天公地道,哈哈!哈哈!
抑制着满腔的喜悦,宋江又尖起嗓子道:“那三卷天书,乃天庭不传之秘,你可好生看视,不得轻亵!功成之后,便可焚之,勿留于世。所嘱之言,汝当记取,若你一心精进,重归紫府必有时,届时自可安享仙福,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
宋江再次金声玉振地道:“遵娘娘圣谕!”瞄眼过去,西门庆拱手垂目,面色恭谨到了十二万分,心下不由得意到了十二万分:“亏得西门庆这个星主是个沒脑子的,我怎么说,他就怎么信!今日虽然事出意外,但还是收服了他,捎带着搂草打兔子,震服了梁山众兄弟,我宋江真好福命也!”
想到快乐处,宋江尖起嗓子,欢然道:“诏命已毕,若无它事,本尊去也!”
却见西门庆跨步而出,又向自己这边一揖,恭声道:“娘娘且慢!娘娘既然都已分付了,便请出示玉帝传诏之玉瞳简,待本座交旨。”
“啊?!”这一下,宋江只惊得魂飞魄散。这正是:
明为星君会玄女,暗是公子斗奸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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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瞳简?”宋江猛吃一惊,好悬把自己舌头咬掉,“这个……这个……本尊奉的是秘旨,哪里有甚么玉瞳简?”
西门庆“咦”了一声,皱眉看着宋江道:“娘娘切莫开这种玩笑,正因为是秘旨,才用的是玉瞳简啊!若是明旨,就用天孙织锦的诏书了!若无玉瞳简,如何交令?”
这燃眉之急逼上身來,只把宋江挤压得走投无路,沒奈何,只能光着两只眼睛胡赖:“新事新办,天庭特色,天朝典章制度此番更新,哪里需要甚么玉瞳简?星君一意求索,只恐走上了邪路!”
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东蹦西跳,想要搞出个威风凛凛的声势,一來给自己壮胆,二來压服西门庆。谁知眼前的西门庆面不改色根本不为之所动,宋江那“咚咚”的跳大神声音却把一只小狐狸给惊了出來。
那小狐狸把洞筑在了玄女娘娘的神座底下,沾了神明的光,从來沒有胆大包天的人敢到神像底下來掏狐狸窝,因此安享太平,也是城狐社鼠一流的妖孽。谁知今天宋江跳大神跳得太猛,把窝在洞里看热闹的小狐狸给惊着了,小狐狸唯恐这群人对自己不利,尾巴一摆,“哧溜”一下钻了出來,支楞起耳朵看着这群人,盘算着是不是先溜往后殿。
西门庆眼快,一眼看到小狐狸,心中便是一动:“天助我也!这小狐狸來得正是时候,待我如此这般,也照顾着这黑厮头面!”
想到此处,西门庆猛抖丹田气,指着小狐狸喝道:“呔!好你个妖孽!你有几年的道行?竟敢在九天玄女庙中兴风作浪,冒充娘娘,摄附人身,难道你不怕亵渎神明,遭天雷轰顶吗?既然遇见了本座,本座岂能容你?”
那小狐狸哪里省得西门庆吆喝些什么?但它看到西门庆气势汹汹的样子,哪里还会留在这里顶缸?火红的尾巴忽扇一下,早已溜出了神殿,窜得不知去向。
西门庆抢上一步,从殿侧神侍泥像手里捧着的金盘上,将一卷泥塑的天书抄了起來,大喝道:“妖孽哪里逃?还不与我速速现出原形?”说着手一挥,泥塑的天书风声虎虎,直砸到看着这边目瞪口呆的宋江脑袋上。
这泥塑的天书,根本就是一块胶泥垛成的砖头,外面裹上金粉,做成书籍的模样,以象征九天玄女娘娘授书于黄帝之意。这块砖头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被西门庆大力甩开了,一两悠足了就是一斤,正砸在宋江脸门上,只砸得郓城及时雨满脸开花,碎砖与惨叫齐飞,金粉共鼻血一色。
一砖撂倒了宋江,西门庆踩着天罡北斗七星步,看也不看倒地的宋江一眼,直追着小狐狸的踪迹扑到了后殿去,只留下一地的梁山好汉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到底还是花荣兄弟情深,看到宋江被那一砖打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也顾不得许多了,吆喝一声:“快救咱兄长!”趴起身直扑了上去。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跟上,一时间大家聚拢到宋江身边看时,都叫一声苦----却见宋江被西门庆那一砖,打得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本來宋三郎就又黑又矮,沒甚么英雄气概,这一砖雪上加霜,直接把宋江贬到了王矮虎的档次上去了。
众人不由得便议论纷纷,林冲向晁盖道:“天王哥哥,方才只怕是有一妖狐,使出摄魂取魄之术,迷惑了宋江哥哥,在这神殿之上假冒九天玄女娘娘,妖言惑众,不想却被四泉哥哥识破,他现在只身追了上去,万一有失……”
焦挺、吕方、郭盛、陈小飞等人听了一起跳起,异口同声道:“我等速速接应哥哥去來!”
话音未落,就听西门庆的声音在后殿处响起:“不必去了!”说着,只见西门庆单手提剑,自后殿昂然而入。
众人大喜,围上來七嘴八舌地问道:“哥哥,妖狐哪里去了?”
西门庆叹一口气,眼望宋江那边:“若不是我只顾着替公明哥哥解去其身附体的妖气,那妖狐岂能逃得了性命?如今却让它溜入了山林,这天下只怕从此多事矣!”
众人听了,无不叹气,晁盖便道:“只可惜一清先生不在,否则有他坐镇,那妖狐焉能逃走?”
西门庆心道:“幸亏入云龙公孙胜不在。若他在此,宋江未必敢当众跳大神,我也不能痛痛快快砸他这一砖了!”
当下忍着笑问道:“公明哥哥怎样了?”
花荣愁眉苦脸地道:“哥哥吃那妖狐暗算了,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西门庆暗道:“甚么妖狐暗算?明明是老子一砖之下,砸了个臭死!看他现在这小样儿,少说也是个脑震荡!”
心下虽然快活不过,但面上却装出一脸愁容:“那妖狐虽然不足为患,但亦有一千一百一十一年的道行,公明哥哥吃它附身暗算,只怕遗害不浅。”
花荣便起身作揖道:“四泉哥哥是天星降世,必有个解释的方法。”
西门庆满脸遗憾之色,叹息道:“只可恨我满身的法力,都被这**凡胎束缚住了。现在只好先送公明哥哥回梁山,请一清道长弄些符水,给哥哥解解邪气。”
众人听了无可奈何,也只好依从,于是七手八脚,把宋江血葫芦似的脑袋包裹得跟个印度阿三一样,然后扶上马背,四周簇拥着往还道村外走。
蒋敬问道:“四泉哥哥,这几卷所谓的‘天书’……?”
西门庆便皱眉道:“那妖狐虚言点化,这‘天书’还不知是甚么东西,若带回梁山,只怕生出祸患,不如就手一把炎烧了它,哥哥兄弟们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先跳起黑旋风李逵,捂着肚子道:“西门大官人,俺铁牛却有些内急,看这劳什子天书,却不是一摞子好草纸?不如就让俺铁牛使了吧!擦上去肯定比土坷垃舒服许多!”
见西门庆一点头,李逵欢天喜地,从蒋敬手中抢过那三卷“天书”,四下里一张望,便钻到路边的一排大树后面去了。过不多时,李逵神清气爽地从后方健步追赶上众人,那三卷“天书”,早被他挥霍得四分五裂,了账于五谷轮回之所。
西门庆笑问道:“铁牛大哥,可爽吗?”
李逵拍拍屁股,大声道:“爽!那狐狸精送來的天书上面就算再有古怪,等它浸在屎堆里,我就不相信它还能翻出甚么花样來!”众人听了,尽皆失笑。
西门庆不动声色地望了马背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宋江一眼,心中忍不住好笑:“若这黑厮醒來,听到自己的三卷‘天书’葬送于李逵的屁孔之下,却不知会不会口吐鲜血?”
又想道:“这黑厮,是个心地狭窄的小人,他几次三番被我坏了他的算计,今日更吃了我这一砖,只怕醒來后就再也容不得我了!自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倒要小心些,若一朝捉着了他的马脚,便是他孝义黑三郎、郓城及时雨身败名裂之日!”
小山岗泊一众头领护持着宋江,先往宋太公庄上來,要送宋江回梁山,还是一辆驴车比较方便,顺便就搬运宋太公和宋清上梁山,也免了宋江的悬念。
到了宋家村,宋太公早殷勤接了出來,现在官司临头,这老儿也顾不得自家是清白数世,耕读传家的良民了,点污了祖宗遗体,总好过自家坐黑牢,吃囚饭。此时见了晁盖來接,脸上笑出一朵菊花來,跑里跑外,收拾了家产,装了好几十辆车子,又带了一伙小喽罗,在村中穷佃户那里收了最后一遍亏欠的租粮,仗着刀明枪利,倒也多刮來了三五斗。
此时宋江悠悠已醒,只是脑袋瓜子疼得厉害,一开口说话,便象刘备刘玄德一样热泪直流----因为西门庆那一砖,几乎把他的鼻梁骨给敲断了,受了大摧残的泪穴若被牵动,眼泪自然是如不尽黄河之滚滚來。
自宋太公、宋清之下,晁盖、西门庆都上前看视,宋江流着身不由己的热泪跟父亲弟弟说了几句话,看上去倒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完美典范。转回头,又敷衍了晁盖几句,然后就拉着西门庆的手道:“多谢四泉兄弟大恩!”说完便松了手,闭了眼,只是哼哼叽叽地喘气。
西门庆则用十足真金的口气道:“公明哥哥何必客气?小弟这么做,都是应该的!且请哥哥将养贵体,有甚么事,待回山后再议。”
接下來回山的路上,宋江只是哼哼叽叽,却连答话的力气都欠奉。西门庆骑了骏马,按着辔头,悠然行于宋江驴车之后,想着宋江最后那一句“多谢四泉兄弟大恩”,西门庆忍不住冷笑,心道:“我就等在这里,倒要看一看,你宋江有沒有‘报答’我‘大恩’的本事!”这正是:
古时鸿沟分楚汉,今日宣言见正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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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泊众头领,扶保了被打得满脸开花的宋江,和宋江的老爹宋太公,弟弟铁扇子宋清,都上梁山去。不一日,已到山前朱贵酒店,军师吴用带领守寨人等早在此迎接。
等一见宋江,吴用便先吃了一惊:“哎呀,公明哥哥!怎生成了这般模样?”
宋江这些天虽然得了梁山的随军郎中用心调治,但依然是眉膀脸肿,等闲开口说不得话----西门庆那劈脸一砖,砸得实在不轻----只能苦笑摇头。倒是花荣、戴宗在旁边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道:“哥哥被千年狐妖附身后,总不免精神有损,还要请一清先生费心。”
公孙胜听了笑道:“若说驱邪,正是贫道的拿手好戏。敢不尽力?”
安排船只,将宋江一家老小渡过水泊,上了金沙滩,乘山轿直抬上梁山,安顿妥当,山寨里便做起庆喜筵席來。众头领便叫小喽罗们自去吃酒,然后跟着公孙胜则拣了个安静之处,为宋江驱邪收惊。
公孙胜的驱邪收惊之法,颇为简单,宝剑拔出划得几划,不显山不露水的便结束了。李逵大睁着双眼道:“公孙道士,我在江州时,见外面那些和尚道士给人家作法事,热闹得天翻地覆,怎的到你替宋江哥哥出力时,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的敷衍了事起來了?你若不用心,俺铁牛第一个容你不得!”
晁盖便喝叱道:“铁牛不得无礼!一清先生岂有不尽心之意?”
公孙胜便向晁盖笑道:“世间那些披着袈裟道袍的坑蒙拐骗之徒,有何真本事?只不过是故弄玄虚,以大排场眩人耳目,震撼人心罢了,其实百无一用。贫道这几手诀煞虽然简单,却是个真的----且让宋公明服下这盏符水,便有天大的邪祟,亦可保无事。”
花荣、戴宗等人都称谢,大家七手八脚服侍着宋江饮了符水,宋江一歪头便沉沉睡去,戴宗便指了宋江被砖砸开花了的脸,悄声问道:“一清先生,哥哥这伤……?”
公孙胜便稽首道:“贫道虽有几分道术,但这救死扶伤之事,还是请教世上郎中去吧!贫道可沒有我家太上道祖那般生死人而肉白骨的本事。”
看看李逵的脸色,公孙胜不得不又解释道:“毕竟术业有专攻,若叫贫道呼风唤雨、朝真降圣,自然是当仁不让,但若让贫道代替医家治病,以贫道那几手粗浅功夫,岂不耽搁了宋三郎的伤势?”
打发走了这帮人,公孙胜轻叹一声,來到西门庆身前,稽首道:“四泉兄,尊夫人数下恳词,请贫道与你批命,今日正好你我有暇,君府可愿容纳我这不速之客?”
西门庆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于是二人來到西门庆宅上,吴月娘见公孙胜來了,喜心翻倒,在内安排丫环仆役们殷勤到十二万分,只求能替西门庆解开命运的纠葛。
喝了茶,谢过女主人招待,西门庆引公孙胜进书房分宾主落座,西门庆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公孙胜批了命格后,“咦”了一声,呆呆而望。
西门庆笑问道:“小弟这命,却是如何?道长尽管说來,咱们江湖汉子,不讲究那些虚头。”
公孙胜怔了半晌,才苦笑道:“看來贫道这相人和批命之学,实在有限……看來,我倒要回一次蓟州,当面向我恩师请教。四泉兄你这命理,小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才疏学浅之下,今日也不用看了。”
西门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命,看來还真是错踪复杂,也不知几年后的那一关,能不能过……
这时,公孙胜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道:“四泉兄之命,暂且休提,但贫道还有一事,要当面请教。”
西门庆精神一振,抱拳道:“道长请问,西门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孙胜沉吟一番,这才道:“四泉兄,今日众人要贫道为宋三郎驱邪收惊,但以贫道看來,宋三郎周身阳气充沛,并无被邪魅鬼物附身之象,却不知当日玄女庙中,究竟是何景象?”
西门庆便叹口气道:“若是旁人问起,西门庆还真不敢实说;既是道长有疑,在下也只好从实而言了。”说着一五一十,将当日庙中情景说了一遍。
公孙胜听了,又一次呆了起來,半晌后方涩声道:“怪不得!怪不得!宋三郎那般形状,既非玄女显圣,也非狐魅为妖,而是……而是……”
西门庆听他声音越说越低,便接口道:“……而是他故意装出來的!”
公孙胜又呆了半晌,这才缓缓摇头道:“郓城及时雨,义气过人,他又何必施这等……这等左道之术?”
西门庆冷笑道:“郓城及时雨或许仁义,但八百里梁山的及时雨,却未必心中无有算计!”
公孙胜废然长叹道:“唉!梁山从此多事矣!贫道与晁天王一见如故,共劫生辰纲,同上梁山泊,是生死之交;而当时宋三郎在案发之前飞马报信,放我等逃逸,又与我有救命之恩……我若留在此,正是左右为难,何以自处?不如归去罢!一來面见师尊,替四泉兄批命,二來探望老母,尽一尽人子之道……就此归去罢!”
看着窗外山横青黛,水卷寒烟,公孙胜忍不住又叹道:“可惜,若梁山能精诚一心,立一番好大的事业的话,将來辽国一乱,蓟州豪杰起于内,大宋官兵动于外,梁山义兵往來游击策应,何愁燕云十六州不能回归故土?只可叹……”说着连连摇头。
西门庆漫声低吟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公孙胜身形一颤,猛抬头,双目如电闪一般,喝彩道:“好句!好句!”
西门庆从座椅上长身而起,向公孙胜抱拳道:“道长身避尘世,心怀故国,高风亮节处,请受我西门庆一拜!”
公孙胜急忙搀扶,却听西门庆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向道长保证,我西门庆在梁山一天,就绝不会让梁山陷入争权夺利无休止的内耗!待道长蓟州归來,这里还是一个清清水浒,朗朗梁山!”这正是:
说破奸贼寒赤胆,道出壮志耀青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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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门庆的本心之中,他是盼着公孙胜能留下的,毕竟能有一个洞悉宋江真面目的聪明人在身边,到时也许就是一个帮手。但想到自家那未卜的命运,西门庆便收起了挽留的心思----若公孙胜回到蓟州后,能同其师罗真人把自己的命运给解释开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刚刚送公孙胜出门,武大郎、潘金莲夫妻二人就联袂來访。将二人让到内房坐定,武大郎便道:“三弟,哥哥这里有一事,要请兄弟拿个主意。”
西门庆便斟起茶來,笑道:“大哥有事,尽管说來,咱们弟兄们一同商量便是!”
武大郎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兄弟说,我那兄弟,也就是你那二哥,前几日有书信送上了梁山,说他现在于二龙山做了头领,日子过得倒也顺心,只是心上结计着我这个做哥哥的。唉!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就不牵挂这个兄弟?因此,我便想上二龙山走一遭儿,探望探望兄弟,谁知,你嫂子却拦着我不让我去!”
潘金莲一听,便立起了眉,气哼哼地道:“我拦着你?咱们把话说明白了,也让三弟家两口子评评这个道理!三弟三妹,你们有所不知,武松兄弟的信里,说了青州慕容知府正派出人马,攻打二龙山,两军阵前正厮杀之际,因此抽不出空儿來,到梁山探望哥哥。谁知你大哥一听到兵荒马乱,他就象把秤砣搁进了心里,怎的也放不下,到后來,恨不能一步便跨到青州二龙山去,打探兄弟的平安实信。”
西门庆点头道:“兄弟情深,这是天性啊!别说是大哥了,就是小弟我,知道了这消息,心上也放不下武二哥的安危。”
潘金莲便一拍手道:“照啊!想探望兄弟的心,自然是好的,但总不能自不量力啊!自从武松兄弟和三弟你们闹了孟州城之后,官司发文捉拿家眷,你大哥他这身量相貌,全山东八府哪个不知道他就是地厨星武大郎?你哥哥他又沒有丁点儿的本事,若下了梁山碰上做公的,岂不自投罗网吃人家拿了?因此我才劝着他,不教他去,哪曾想,倒劝出不是來了!哼!”
月娘在旁边听着,急忙开解她,不让她置气。
西门庆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吧!小弟我明日便禀明了晁天王,去二龙山走一遭儿。一來探望武二哥,二來二龙山的两位头领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小弟素來久仰,正好借这个机会拜见拜见。另有一个消息,说出來好让大哥大嫂欢喜----回山路上听到探马报信,说官军攻打二龙山时损兵折将,其围已解。小弟此去,正好请武二哥同回梁山探望大哥大嫂,岂不是好?”
潘金莲便拍手笑道:“正是如此!三弟你却是个万人敌的英雄,只消一个乔装打扮,便是积年的公人,也再瞧不出半分破绽。此去二龙山,定是千妥万妥!”
月娘听了,心下虽然不舍丈夫分离,但依然说道:“既然大哥大嫂开口一回,这二龙山无论如何都是要走一遭儿的!反正梁山和二龙山倒也不远,几日來回,却也够了!”
武大郎忸怩道:“这个,却又要辛苦兄弟……”
西门庆笑道:“这个却值得甚么?哥哥你忒也客气了!小弟心敬鲁大师为人,只恨不能一见,今日碰着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是要跑一趟的!”
一家人计较已定,武大郎潘金莲告辞,西门庆自去收拾应用物事,准备下山。
第二日聚义厅上,大家正吃酒庆贺宋江父子完聚时,公孙胜起身道:“敢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从跟着晁天王上了梁山,逐日宴乐,却一向不曾还乡看视老母,亦恐我恩师罗真人悬望。因此欲待回乡省视一番,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來相见,以满贫道之愿,还望天王和众兄弟成全。”
晁盖听了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今既如此说时,实难阻挡,虽然不忍分别,亦只有盼先生快去快回了----却不知一清先生何时起身?”
公孙胜稽首道:“心动不如行动。贫道既然此时动心,自然这便起身了。”众好汉听了,唏嘘不已,都纷纷上前把盏,与公孙肚饯行。
西门庆亦站起身,却不与公孙胜把盏,而是向晁盖道:“天王哥哥,小弟亦有一事相求。我二哥武松,在二龙山与官军数度交战,兄弟我有些放心不下,因此想要向哥哥乞假一行,去青州探视探视,还望哥哥照准。”
晁盖听了点头道:“既然四泉兄弟如此说,小兄我自然从命。只是兄弟在孟州江州都做出了天大的事,此番下山,务求小心。”
吴用便道:“四泉兄弟若上了二龙山,可与二龙山几位头领订立盟约,大家守望相助,也是一桩美事。”
西门庆笑着拱手道:“假亮先生果然是足智多谋,西门庆受教了!”
筵席吃毕,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腰裹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胛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一派高人风范;西门庆背起两口日月刀,在自己脸上做了些手脚,隐去本來面目,二人结伴下了梁山。众头领相随送行,直送过了金沙滩。这时宋江脑袋上裹着绢帕,也赶來凑热闹,虽然言语不便,但他拉了公孙胜的手,那眼泪真如及时雨一般滚滚而落,旁观者无不点头,都赞叹道:“公明哥哥恁的好义气!”
公孙胜心中亦叹道:“若非我从驱邪一事上,看穿了你的本來面目,今日连我都要被你这两行眼泪给迷惑了!若世上真有千年狐妖,倒还是你的道行更深厚些!”
在另一边,西门庆拉了焦挺、吕方、郭盛,密密嘱咐:“我此去二龙山,少说也得七八日。你们在梁山,却需保护好黄文炳,莫要叫他吃了旁人的明攻暗算。”
焦挺、吕方、郭盛忍不住向旁边的宋江那里瞄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分别在即,晁盖一手拉了西门庆,一手拉了公孙胜,叮嘱道:“四泉贤弟武功高强,智谋出众,此去二龙山,我是不记挂的。倒是一清先生,不知怎的,我心上却有些牵挂。若不是老尊堂在上,晁盖不敢阻当,绝不容先生回蓟州去。说不得,便在此与一清先生立约----百日之外,专望鹤驾降临,切不可爽约。”
公孙胜心道:“日后的梁山,还不知会变成甚么模样!回不回來,连我也无法预期了!唉……”
当下长叹一声,反握了晁盖的手道:“贫道这些日子,承蒙天王哥哥赤诚相待,此间一别,贫道亦是难分难舍。临行之前,贫道还有一言相告。”
晁盖听了便道:“一清先生有话便请说來,晁某人无有不允!”
公孙胜拉了晁盖和西门庆,向前紧走几步,离送行众人远了些,这才低声道:“天王哥哥,今日之梁山,虽然风生水起,却也是暗流汹涌。或许哥哥义气豪爽,一时还察觉不到,但哥哥且记,日后行事,务要多几个心眼,有事多同四泉兄弟商议,必少差错!”
晁盖虽然有些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但见公孙胜面色郑重,还是点头道:“晁盖受教了!”
这时,吴用赶了上來,笑道:“分别在即,一清先生有甚么金玉良言不明说,却要在背人处说话?”
公孙胜听了怫然不悦:“岂有此理!贫道修的是天心正道,行事但得无愧于心,岂有背人之理?”
西门庆也道:“假亮先生多心了。一清先生只不过说起家中老母年迈,一时感慨,有感而发罢了。”
吴用听了,蹴然改容道:“如此却是吴用的不是了!一清先生既然放心不下老母,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
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唬,由此不
敢取來。家中自有田舍山庄,老母自能料理。贫道只不时去省视一遭儿,便是为人子的孝处了。”
西门庆也道:“蓟州此时属辽国,若只一清先生一人,关卡自然易过,但若接了老母,一路之上,辽国巡骑不断,如果老人家因此受了惊恐,甚多甚少?”
吴用听了打躬道:“一清先生和四泉兄弟所言有理。既然如此,专听尊命,只望早早降临为幸!”
公孙胜还礼。晁盖这时命小喽罗捧出一包裹盘缠相送,公孙胜也不推辞,取來打拴在腰包里,打个稽首,别了众人后.迈开脚步向北,往蓟州去了。
西门庆、晁盖等众好汉目送着公孙胜的身影渐渐去远,然后西门庆说道:“一清先生已去,小弟也便告辞,众家兄弟这便请回去吧!”
晁盖等人都道:“兄弟一路小心!”这正是:
只因孝悌离水泊,方得龙虎会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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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下了梁山,取路往青州來。行得一日,却在一处镇子上遇到了一桩恶霸倚仗官府之势,抢夺民产的不平事。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待又施谋,又施武的摆平了这件事,却已经耽搁了好几日的路程。
想到时值月半,月色必然明朗,西门庆心说:“不如辛苦些,这几夜连赶夜路,把这几日少走的路程赶出來,也免得月娘在家里为了悬心挂念。”于是浑身上下收拾利落,连夜趱行。
月夜下,西门庆抄小径正走间,却听得前方传來了兵刃撞击的声音。西门庆心中大奇,加快脚步赶上去一看,却见前方山坡下有一座小树林,林边小径上,正有两条大汉刀枪并举,战在一处,映着天上月光,刀上寒光,枪尖锐气,缤纷飞洒,当真是若舞梨花,如飘瑞雪。
西门庆定睛一看,却忍不住吃了一惊,原來动手的二人中,使刀的非是别人,正是梁山的弟兄旱地忽律朱贵!只见朱贵刀光闪烁,织出一道刃网,在身前铸起一道锋芒之墙,堪堪才抵挡住对手的连环快枪,想要反击,却是不能。
再看数招,西门庆暗中赞叹道:“这汉子好枪法,却不知其人是谁?”
月光下打量时,却见此人头圆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细膀阔,穿一袭皂团领战衣,白范阳笠儿掀在背后,一柄银丝缠杆浑铁笔管枪舞动得有如腾蛟起凤一般,当真是一寸长一寸强,把朱贵压制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來。
当下拈了一枚铜钱镖,月光下一道青光闪过,正撞在那汉子刺出的枪尖上,铜钱登时迸成了碎片,四下里飞溅。那汉子一枪受狙,攻势不由得一缓,朱贵趁机虚晃一刀,跳出圈外,大口喘起气來。
那人知道來了搅局之人,当下斜退三步,浑铁笔管枪一抖,一朵朵枪花将身前要害护住的同时,断喝道:“是何人敢來坏咱家的道路?还不出來!再藏头露尾,可别怪咱家要骂你八辈儿祖宗了!”
西门庆听其人声音清朗,内气不俗,当下一声长笑,从坡后长身而出,悠然道:“好汉口下留德,本人在此!”
朱贵大喜,急忙上前,倒转刀柄拱手为礼:“多谢四泉哥哥助阵之恩!”
对面那条大汉把枪势一煞,冷笑道:“原來却是一伙儿的!咱家把话再说一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不字,咱家是管杀不管埋!呔!你们两个,可听清楚了沒有?若敢不交钱,便并肩子上吧!”
西门庆抽出双刀,左右刀背一碰,“呛啷啷”一声,宛如虎啸龙吟一般。只这一下,那大汉脸色微变,点头道:“好一对儿宝刀!”
双刀摆个分花拂柳式,西门庆悠然道:“阁下既知宝刀锋利,何不让条路出來,也免伤了和气?”
那大汉冷笑道:“嘿嘿!你是哪个?却在这里吃灯草灰,放轻巧屁?咱家把定了这条道路,满天下也只让得两个人,其他的便是当朝的赵官家,也只将他把來做脚底泥!”
朱贵听这大汉言语中辱及西门庆,怒喝一声,挥刀便要再次冲上。西门庆却听这大汉出语不凡,急忙伸手一拦,按住朱贵肩胛,说道:“哥哥且慢!此人言语有些意思,倒要领教----喂!你这汉子,却不知你这条道路,却只让哪两个人?”
那大汉一翘大拇指,傲然道:“这第一个人,却是号称郓城及时雨的宋江宋公明,其人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名震天下。咱家虽然高攀不上,但也知道敬长尊贤的道理,若宋公明到此,咱家自然是退避三舍!”
西门庆点了点头,微笑道:“宋公明吗?阁下的见识,倒也令人不得不叹!却不知阁下所让的第二人是谁?”
那大汉便把浑铁笔管枪在双拳中一抱,做出个恭敬的手势來,肃容道:“若提起这第二人,却是我们山东道上后起的英雄,和郓城及时雨齐名!其人义薄云天,气壮山河……”
不等他说完,西门庆赶着截住了他:“等等等等!我说啊,这什么义薄云天、气壮山河的,从你口中说出來,听着怎么跟悼词一样?你……”
这一回,却是那大汉赶着截住了西门庆:“咄!你这厮好生无礼!你有几个脑袋,竟然敢以这等不敬言语,消遣清河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现在你便是交纳买路钱,咱家也不放你过去,且留下命來!”说着枪花朵朵,大步抢上。
朱贵听到这大汉对宋公明和西门庆推崇倍至,本來已经把刀收了起來。但看到他却居然又疯虎一样冲了上來,大惊之下又把刀拔了出來,大喝道:“咄!你这厮才是好生无礼!你可知你面前之人是谁?”
那大汉连连进枪,口中吆喝道:“我管他是谁?凭他是谁,也不许在咱家面前,言语伤犯西门大官人!”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梨花枪,杀得朱贵全身是汗。
却听西门庆哈哈大笑:“别人倒也罢了,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才有资格说那西门庆的坏话!西门庆那家伙,只是运气好,做了几件是人都可以做的事,才侥幸得了偌大的名头,其实是名不符实,根本沒甚么真正的本事!”
那大汉听了,虎吼一声,舍了朱贵,奋不顾身地直扑了上來,颤起枪花千朵,将西门庆罩在其中,这一瞬间的凛凛威势,当真是远看毒龙离石洞,近观飞虎下云端。
西门庆不慌不忙,双刀左右挥洒,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急响,如奏管弦,轻描淡写间把那大汉力猛招沉的数十记快枪格挡于外门。
那大汉暗暗吃惊,心下道:“此人武功,实在我之上,正面对敌,我奈何不了他,何不以回马枪破之?”主意拿定,虚晃一招,斜刺里便走,口中道:“以二对一,不是好汉,有本事便追我來!”这正是:
若无大鳄离水浒,怎有锦豹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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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大汉倒拖浑铁笔管枪而走,西门庆却不追赶,只是将双刀一收,曼声长吟道:“锦豹子杨林还不留步回头,更待何时?”
那大汉吃了一惊,正抽身撤步的身形顿时一慢,呆了一呆后,满脸诧异地转过身來,倒拖浑铁笔管枪,回到西门庆和朱贵面前。
朱贵敬服地看了西门庆一眼,心道:“四泉哥哥果然是天星转世,法力无边。只是随口一言,便拘禁住了对手的行动,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真言之术吗?”
自从西门庆在九天玄女庙中表演了一场星君驱妖狐的好戏后,在场的梁山弟兄无不信以为真,除了被西门庆告知了真相的公孙胜一人之外,别人都无不将西门庆暗中神化了起來。再加上有玳安私下里的添油加醋,还有老实人焦挺的不言而证,西门庆在清河的言谈举止和他在九天玄女庙中的表现彼此辉映之下,如果说西门庆的威望已经超越了天神,那未免夸张,但如果说西门庆的地位已经等同于门神,应该就严谨得沒什么语病了。
因此朱贵一见那叫杨林的大汉乖乖响应西门庆的招呼回身,便不由得足尺加三,想到了神道异能上去。可以确定的是,等旱地忽律回到了梁山,梁山上流传的西门庆的诸般神通轶事之外,必定又要加上“言灵”一法。
自己已经被封神的事实,西门庆一无所知,这也是世界上所有拜神者的悲哀----任凭他们对神再虔诚,那位神祇也不过就是个泥塑木雕一般的存在,无知无觉。
但此刻的锦豹子杨林却绝不敢将西门庆认作无知无觉的泥塑木雕來看待,他上下仔细打量了西门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阁下何人?竟然认得咱家是锦豹子杨林?”
西门庆微微一笑,正准备回答,却早有朱贵神气活现地插了一嘴:“杨林,你可知我家哥哥是谁?他上知三千年,下知五百载,天下事,哪里有瞒得了他的?此时叫出你的名号來,也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锦豹子杨林斜睨朱贵,冷哼了一声,又向西门庆问道:“阁下端的是谁?咱家绿林中行走,向來谨小慎微,从不招摇,阁下怎会知道我的句号?”
西门庆“刷”的一声,将双刀和笑容一起收起,向杨林拱手正色道:“贱名适才承蒙好汉提及,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别号四泉。”
锦豹子杨林“呵呀”一声,抢上两步,但眉头一皱,却又退了回去,浑铁笔管枪又斜斜地扬了起來。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西门庆一番,这才道:“你自称清河西门大官人,谁能作证?”
朱贵在旁边晃着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急道:“我!我乃是梁山旱地忽律朱贵,你眼前之人,正是我家四泉哥哥,岂有差错之理?”
杨林又冷哼一声,嗤笑道:“你们两个是一路人,说出來的话如何信得?当今欺世盗名之辈,在所多有,听说前方沂水县,都出了一个冒名顶替的黑旋风李逵了!现在这里再多一个拉大旗做虎皮的西门庆,也不是沒可能啊!”
朱贵听了,火往上撞,指着杨林喝道:“你这厮!有眼不识金镶玉,我家四泉哥哥,岂是那等冒名顶替之辈?”
西门庆挥了挥手,止住了发火的朱贵,向杨林道:“西门庆一介凡夫俗子,是也好,不是也罢,又有甚么了不起了?在下和朱贵哥哥都要赶路,便请好汉让条金光大道可好?日后山不转水转,自有所报。”
杨林冷笑道:“且慢!你若真是清河的西门大官人,我杨林自当向你磕头陪罪,任杀任剐,誓不皱眉!但你适才言语辱及西门大官人在先,此刻又自认西门大官人在后,如此自相矛盾,不能不令我生疑!若你真是冒充西门大官人,嘿嘿!豁出我这破头,任凭你们是什么金钟,咱家都要碰!咱们两家是不死不休!”
西门庆把手一摊:“好汉何必苦苦相逼?你我两家,无冤无仇,又何苦直教人生死相许?”
杨林翻起眼睛望天,冷然道:“若你冒充清河的西门大官人,就是亵渎了江湖上的一个‘义’字!但凡有点儿气性的好汉知道了,必然容不得你胡为!那时欲杀你者,又岂止咱家一人?”
“说得好!”西门庆突然哈哈大笑,“杨林兄弟,就冲你这一番话,我也得把身份折辩明白不可。只可惜八百里水泊梁山,却不是我西门庆随身带的。这样吧!我正要去二龙山,探望我结义的哥哥灌口二郎神武松,便请杨林兄弟同去如何?若武二郎说我是假的,如你所言,任杀任剐,誓不皱眉!你信不过我和朱贵哥哥,还信不过打虎英雄武松吗?”
杨林听了,摇头道:“二龙山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灌口二郎神武松,都是吃秤砣屙铁水的好男子,提起他们來,绿林兄弟沒有信不过的。只是这里离二龙山还有好几日的路程,你若是中间溜了跑了甚至把我杨林杀了,我却到哪里喊冤去?”
西门庆听了苦笑道:“那你待如何?若要我西门庆束手就擒,任你抓了绑了慢慢查访,那可是万万不能!”
杨林摆手道:“抓了绑了,那却不必。数日之前,咱家曾在路上酒肆里偶遇入云龙公孙胜道长,承蒙道长青眼,彼此言语投机,说起梁山诸事,深相结纳。道长酒中闲话时,说起清河西门大官人身具奇相,两手手掌皆为掌刀纹----你既说自己是西门庆,可敢摊开手掌,与我一看?”
人掌中有三条明显的纹路,手相学中,将这三条纹路称为生命线、智慧线、爱情线。而那所谓的掌刀纹却是合三线为二线,看上去那两条掌纹就象是尖刀的刀头一样,一拢拳正好被握在手心里。这种掌纹在相学上被视作手握权柄,为大贵之相,但也有相者说,此为凶恶之纹,主杀,不吉。
西门庆左右双掌中,正好把握着两个掌刀纹,而其中的曲折奥妙处,公孙胜亦解说不來,此疑难常挂心间,酒后作为逸事向杨林说起,今日倒正好信手拈來,验证身份。
听到杨林要验明正身,西门庆当然不惧,便将两个拳头一伸,坦然道:“请看!”
杨林见朱贵在一旁冷笑,心中一动:“莫不是此人要在摊掌之前暗算我?他暗器功夫了得,倒是不可不防。”于是便说道:“请阁下先摊开手來!”
西门庆依言将手一摊,掌中倒也沒握着甚么铜钱镖或飞蝗石。杨林再定睛一看,其人袖中也不似藏有袖箭之类的暗器,这才将浑铁笔管枪往地上一插,缓步上前,就着月光向西门庆掌心里一望。
这一看之下,杨林心中剧震,猛地抬头,颤声道:“难道……阁下真的是西门庆哥哥?”
朱贵恶声恶气地在旁边大叫一声:“然也!”
杨林应声而跪,双手早取下腰间斜插的一柄鲨鱼鞘的匕首,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小弟杨林,有眼无珠,冒犯了西门庆哥哥的虎威,罪该万死!此时小弟便在这里,任杀任剐,誓不皱眉,敬请哥哥动手!”
西门庆早大笑着将杨林扶起,摇着他的肩道:“好!好一个锦豹子!你一力维护我西门庆的名誉,我感激你还來不及,哪里会怪罪呢?”
杨林垂头道:“小弟如此得罪哥哥,虽然哥哥气宇宽宏,不责怪小弟,但小弟心中,还是惶恐----哥哥若不责罚,小弟自己三刀六洞來请罪吧!”说着拔出匕首,便要下手。
西门庆和朱贵急忙阻挡。西门庆练的龙潭寺最正宗的佛门功夫,如一轮明镜朗照万物,从杨林身上传过來的劲力变化中,就知道这汉子确实是真心谢罪,落手时决无虚假取巧之处,心下忍不住暗叹道:“这些绿林汉子虽然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但他们中亦有不少人象这杨林一样,心怀一个‘义’字,正是天良未泯的浑金璞玉。既然今日我和他有缘相会,我岂有不点拨他改邪归正之理?纵然我对正道认识有限,但顺着叶知秋叶道兄‘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的九字真经去做,也未必便差了多少!”
主意拿定,便正色向杨林道:“杨林兄弟,你既知我西门庆之名,便应当明白我西门庆绝不会容自家兄弟在我眼前自残肢体。你若执意下刀,那好,你戳自己一刀,我便戳自己两刀,这个咒,天地鬼神你我他,都听见了!你若还要自伤,这便请吧!”
杨林一时呆住,半晌后将匕首归鞘,扑翻身向西门庆便拜,斩钉截铁地道:“小弟杨林,少时也读过几句诗书,万马军中,拈条枪也能撞破重围。若蒙西门庆哥哥不弃,从今之后,小弟愿为哥哥效死!”这正是:
皆因公子施义气,方得锦豹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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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归心,西门庆大喜,急忙扶起道:“杨林兄弟如此好汉仗,如此好本事,怎能不來梁山坐把交椅?哈哈……”
朱贵这时也上前,和杨林剪拂了,笑道:“杨林兄弟好大的面子,有四泉哥哥收你做近卫队,兄弟我却是沒这个福份喽!”
杨林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书信來,呈到西门庆手中,恭声道:“数日前,小弟和公孙胜先生酒肆中分别时,道长写下一封荐书,教小弟自來投大寨入伙,只是小弟无尺寸之威名,因此不敢轻易擅进----也幸得如此,否则今日也不能投在西门庆哥哥麾下了。哥哥今日既然留下了小弟这个囫囵身子,便看小弟日后如何替哥哥卖命便是!”
西门庆摇头道:“兄弟且休说卖命的话!这世事无穷,你我弟兄有多少大事要做,你只是一心卖命,却又有几条命可卖?我只要众兄弟们在同心携力向前冲之时,莫忘了多用用脑子,留下这条性命,看看这个世界最后会被咱们变成甚么样子----那时,方趁我西门庆的心愿!”
杨林和朱贵都拱手道:“哥哥吩咐的是!”
扰攘了半夜,三人都有些困乏,行路之人,也沒甚么讲究,当下便寻了个干净背风的去处,坐下生起堆火來,烤干粮烤肉吃,就着葫芦中的酒过口,倒也别有风味。
向着火,西门庆便问朱贵道:“朱贵哥哥,你怎的也下山來了?你若走了,山前酒店却交与谁人照管?”
朱贵叹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笑容,喝了一口酒后道:“还不是为了那黑旋风李逵?”
西门庆也便笑了,摇头道:“这黑厮,又演义出甚么故事來啦?却叫弟兄们好生不得安生!”
杨林便问道:“可是那闹了江州的黑旋风李逵?说起此人,却是个了得的。如今天下州县中,出一万贯钱拿宋江宋公明,出五千贯钱拿戴宗,出三千贯钱拿李逵。都传说这李逵凶横无比,在江州杀得腥风血雨,神鬼也怕。还有人用墨搽了脸,假借黑旋风李逵的名号在小路上剪径的,听说很是发了几贯横财!”
朱贵便摇头苦笑道:“不是他却又是哪个?若非这李铁牛,我也不会下山了。”
杨林也好奇起來:“却不知这位李大哥又撞出了甚么祸事?”
朱贵道:“这一回,这黑旋风倒沒有惹事。那一日一清先生和四泉哥哥下了山,这铁牛送行回來,突然就在小弟的酒店里哭了起來。”
西门庆点点头,心中明白了七八,却故做愕然道:“铁牛大哥竟然会哭?”
朱贵道:“何止会哭?还是嚎啕大哭呢!”
杨林便递上酒葫芦,殷勤问道:“请哥哥详细说來!”
朱贵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边胡渣子上的酒星儿,这才道:“都说人不可貌相,虽然李铁牛生得那般粗鲁凶恶,但他的那颗孝心,却也是热的。那一日他大哭大叫,拍塌了我店里的一张桌子,众兄弟都说他吃醉了,谁也不敢來兜揽他,还是宋江哥哥上前,勉力问道:‘兄弟,你如何烦恼?’”
西门庆暗笑,却装出关切的模样來问道:“公明哥哥已经可以说话了吗?”
朱贵点头道:“多说是不成的,但几个字还能对付。”
杨林的好奇心再起,又想问宋江因何不能说话。但相比之下,他更想听江州人屠李铁牛的故事,因此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却听朱贵继续道:“铁牛最服宋江哥哥,见他來问,便哭道:‘干鸟气么!这个跑去二龙山看望兄弟,那个跑去蓟州看望老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來的。’”
杨林听了,不由得“扑哧”一笑。
朱贵又道:“那时天王哥哥便问道:‘你如今待要怎地?’铁牛便道:‘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如何养得老娘快活?我要去取她來这里快活几时也好!’”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李大哥这个孝心,也是极虔的了!”
杨林也点头道:“若非亲耳听朱大哥说,我还真不敢相信,杀人不眨眼的黑旋风竟也有这般孝顺的心肠!”
朱贵亦点头道:“我和铁牛是同乡,知他人虽然莽撞,但性子还是纯朴的,虽然杀性起來时,这纯朴却也有限。当时天王哥哥听了铁牛的话,倒也有意叫人随铁牛回乡搬取老母,却被宋江哥哥拦住了。”
杨林愕然道:“宋江哥哥拦住了?他是孝义黑三郎,怎会阻止别人尽孝?”
西门庆笑道:“杨林兄弟稍安勿躁,公明哥哥此举,必有其道理。”
朱贵点头道:“正是如此!公明哥哥那时简略说出了几点顾虑----一是铁牛脾气不好,路上只怕有失;二是铁牛酒性不好,若路上喝了酒,必然误事;三是他相貌粗鲁,招人眼目,一看便能认出是黑旋风,若贸然前去,沒能搬取出老娘不说,先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西门庆叹气摇头道:“公明哥哥所言,确是有理!”
朱贵道:“宋江哥哥虽然说的是良言,但却逆耳,铁牛如何肯依?越性哭闹起來。口口声声只是说,宋江哥哥自己的老爹,就接上山來快活;他李逵的老娘,就任凭撇在村里受苦。如此差别对待,便是割了他铁牛的头,也是不服!有的沒的,罗嗦了几大车。宋江哥哥口舌不方便,难以分辩,最后只急得从嘴巴里往外冒汗珠子。”
西门庆听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这铁牛大哥,当真是公明哥哥命里的天魔星!及时雨碰上了黑旋风,再大的雨,也要被吹乱了!”
朱贵也笑着摇头道:“当时天王哥哥、戴宗哥哥还有众兄弟都劝,却哪里能拗得过那铁牛?这家伙坐在小弟店里,中气十足的嚎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众人一个眼错不见,他便跑了个无影无踪,不知去向!”这正是:
梁山方听哭声起,沂水便见黑风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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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朱贵言语,西门庆瞠目道:“黑旋风走了?”
朱贵便叹气道:“这李铁牛拴了个包裹偷偷下了山,他倒也精乖了一回,沒拿那两柄板斧,只是胯了口腰刀,提了口朴刀,就此走得踪影不见----不用问,必然是回沂州沂水县去搬取老娘了!天王哥哥和宋江哥哥唯恐铁牛有失,因此让我先将酒店交割于石勇、侯健看管,星夜去追铁牛走一遭儿,谁让我和他是同乡呢?”
说着看了一眼杨林,又笑道:“谁知走到这中间里,却有杨林兄弟半路上跳了出來剪径,若不是四泉哥哥到來,朱贵今天定然栽到了你的手里!”
杨林面有愧色,起身向朱贵赔礼,朱贵连忙扶起,大笑道:“贤弟何必如此?咱们这正是不打不相识!”
在二人彼此谦逊,深相结纳的时候,西门庆却是眼望星空,一言不发的暗地里盘算着什么。
李逵这一回家,不用问,是把老娘送上了绝路。他背着老娘过沂岭时,老娘口渴他去取水,回來时老娘已经被虎吃了。一个因想念儿子而哭瞎了双眼的老太太,最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思之令人惘然生悯。
要不要插手管上一管?西门庆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着。
但说实话,插手黑旋风李逵的事,殊为无味。这李铁牛是个一根筋的莽夫,宋江最铁杆的死党,就算西门庆救了他的老娘,这小黑厮顶多就是感激涕零一番,真有了事,照样一头扎进他那大黑厮哥哥的怀抱。
救他老娘,纯属瞎子点灯----白费蜡的勾当,倒是自己赶往二龙山的话,可以结交鲁智深、杨志,凭着自己把杨家宝刀物归原主的交情,好处那是大大的有。
何去何从?只在此刻的一念之间。
天上的寒星眨着不屑的眼睛,好象是在嘲笑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也只有在这一片沒有污染,沒有喂人民服雾的天空下,才会有如此多的纯净眼睛。
西门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朱贵和杨林都看到西门庆的眼睛仿佛有若天上闪烁的寒星一样。却听西门庆道:“两位兄弟,二龙山且不忙去了,咱们先到沂水县走一遭儿!说实在的,我也放心不下铁牛大哥!”
此言说完,西门庆心下顿时一阵轻松----一个人如果抱着唯利是图的目的去做事,那么他最终会被众人所遗弃;一个持政者如果抱着唯利是图的目的去行权,那么他最终会被众人所推翻;一个国家如果抱着唯利是图的目的去和世界互动,那么他最终会被真正正常的世界所孤立。
大写的人总是要做一些看似无利可图的傻事的,若非如此,这个世界的星空怎会如此的美丽?
和天上的寒星对视着,西门庆心无挂碍地淡淡一笑。做出了这个决定后,即使他三十三岁就死,也真真正正是问心无愧的了。
在这短短一刻间,杨林和朱贵生出了一时的错觉,好象西门庆的身影突然间变得无比的高大,令自家高山仰止。这种错觉虽然生得快去得也快,但就在这一弹指的六十四个刹那间,杨林和朱贵对西门庆的那颗敬重之心,却好象已经渡过了多少个轮回一般。
朱贵缓缓点头道:“若四泉哥哥能去沂水县主持黑旋风之事,小弟身上,也不知少担多少干系!那李铁牛天不怕地不怕,也只有公明哥哥和四泉哥哥这等义气汉子,才能降得住他几分,小弟却是沒那个本事!”
杨林面上却有些失望之色,拱手问道:“四泉哥哥,那么二龙山是不去了吗?”在他心中,如果能随同西门庆走一趟二龙山,结识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灌口二郎神武松,那才是绿林好汉生命中头等的大事。如果这回去不成,那真正是个遗憾了。
西门庆点头道:“铁牛大哥此番回家,以他那性子,必然有失。事有缓急,探亲事小,救护兄弟事大。咱们且先往沂水县走一回,若平安无事还则罢了,若有甚么马高镫短,就是咱们出手的时候了!”
杨林便抱拳道:“遵令!”
朱贵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现有--个兄弟唤做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这李逵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四泉哥哥既要去沂水,小弟正好带路。”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略歇一歇,咱们这便动身。”
胡乱睡得一晚,三人天明起身,直转沂州道上來。不一日到了沂水县,随了朱贵直入西门外近村一家酒店中。
现在正是酒店生意清淡的时刻,店主光着两眼眼睛,正在店中坐地,见朱贵三人进來,急忙跳了起來,笑脸相迎道:“啊哈,三位客官……”
未等吉祥话儿说完,却见那店主又跳了起來,早已拉住了朱贵的手,颤声道:“哥哥!哥哥!是你回來了吗?”
朱贵一时间也是百感交集,反握了那人的手,叹息道:“兄弟!正是我!哥哥今日回乡探你來了!”
二人执手相望,面上虽都是笑容,却都有泪水自眼角涓涓而下。
过了片刻,朱贵才反应过來,急忙拭泪,回头对西门庆和杨林道:“小弟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钱,于是多年不曾回家,今日见了我兄弟,忍不住便忘情起來,倒叫四泉哥哥和杨林兄弟见笑了。來來來!我先介绍一下。”
说着将那汉子拉过來,拢着他的肩膀道:“这是我兄弟朱富,打小就好弄拳使棒,是本县都头‘青眼虎’李云的徒弟,因此满城人口顺,都管他叫‘笑面虎’。”
朱富向西门庆和杨林唱了喏,问道:“哥哥,这两位好汉是……?”
朱贵急忙收了酒幌子,关闭了门户,这才回身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朱富低声说道:“兄弟,若说起这二位时,惊得你呆了!这一位是咱们山东道上的绿林好汉锦豹子杨林,这一位却更奢遮,他便是江湖人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四泉!”
“哎呀!”朱富听了,欣喜地大叫一声,却又急忙掩住了自家的口,这才向西门庆这边深深地拜了下去,“原來是西门庆哥哥驾到,小弟朱富有失远迎了!还望哥哥恕罪!这位杨林哥哥虽然今日初见,但能与西门庆哥哥同行,岂是等闲之辈?小弟也一并参见!”
这朱富不愧是开酒店的,迎來送往,嘴头上颇來得,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和杨林心中都高兴,二人急忙将朱富搀扶起來,大家坐下了说话。
朱贵便道:“兄弟,哥哥我这几年的遭遇,此时如实说了,你却不要惊慌。我如今落草在梁山泊做了头领,这次回來,是要追一个人……”
未等朱贵说完,那朱富就笑道:“哥哥不必说了,便算哥哥做了天下的大贼,也还是我朱富的哥哥!哥哥今日的來意,小弟也早已知了,莫不是为了那黑旋风李逵?”
朱贵一听,不由得目瞪口呆。西门庆冷眼旁观,见那朱富面临事情时,点头知尾,心眼伶俐,而且说到梁山落草这样的大逆事,他脸上也并无丝毫惧色,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这朱富果然也是一条好汉!不愧是沂水县的一虎!”
当下西门庆便笑问道:“朱富兄弟,你怎知,我们此來是为了那黑旋风李逵?”
朱富恭声道:“回禀西门庆哥哥!前些时县城西门外官府张了榜,开出一万贯、五千贯、三千贯的赏格,捉拿闹了江州的宋江、戴宗、李逵。几天前小弟收欠账又路过西门,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黑旋风李逵李大哥。他虽然自小凶顽,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归,但他在沂水时常來小弟店中蹭酒喝,较量些枪棒,小弟如何不认得他?因此赶紧招呼了他,回到小弟这店里來。”
朱贵听了,以手加额:“谢天谢地,若不是兄弟机警,李铁牛这厮,定然吃人拿了!他娘的!我见过蠢人,却也沒见过这么蠢的!居然跑到捉拿自己的皇榜下面去站着,却不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吗?”
朱富笑道:“铁牛大哥便是那般性子,大哥何必为他生气,替他着急?你便是自己气死,他也还是那个老样子。”
朱贵便挥手道:“不理他不理他!对了兄弟,这李铁牛可还在咱家这店里吗?”
朱富道:“他那个旋风性子,就是个草头神,沒地里的巡检,东边住半日,西边歪几时,哪里是在一处长住之人?他向我说了哥哥落草在梁山做了头领的消息后,又说他这番回來,是接自己老娘的。还说甚么宋江哥哥不放他回來,他偏做出來,让宋江哥哥看看!”这正是:
英雄无愧因侠义,莽夫有悔为偏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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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贵便向西门庆杨林苦笑道:“这厮,却不象个小孩子的脾气?”
西门庆笑道:“朱贵哥哥说得是,铁牛大哥最敬服公明哥哥,今日公明哥哥令他受了委屈,他自然要使使小性子,生出些事來,却让公明哥哥心里惊上一惊。”
朱贵拍着腿道:“宋江哥哥心里惊上一惊,倒也有限,只可怜我这两条腿,却不知上辈子作了甚么孽,这辈子要为了这铁牛辛苦奔波!”
众人都笑。朱富便摆布些酒菜來,歉然道:“我哥哥倒也罢了。只是这些村味儿,忒也不成个敬意,委屈了西门庆哥哥和杨林哥哥,心上实实的过意不去!”
西门庆和杨林都道:“朱富兄弟哪里的话!”当下尊西门庆坐了主位,杨林对面相陪,朱家兄弟分左右坐了,大家斟起酒來。
酒过三巡,西门庆便道:“朱富兄弟几句话工夫,便判断出朱贵哥哥此次回乡,是为了铁牛大哥而來,心思果然灵动!”
朱富却叹道:“四泉哥哥谬赞了!小弟是开酒店的,砌起七星灶,锅盏盛三江。來的全是客,全凭嘴一张,若欠少了察颜观色的本事,哪里能赚得养身的辛苦钱?”
西门庆听了诧异道:“兄弟酒店这地势,正处交通冲要之处,人來人往,也不愁混不出一个小康來。怎的听兄弟这话中之意,竟然有养不活自己的意思?”
朱富便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大声道:“不瞒……”向酒店窗外看了一眼,又小声道:“不瞒四泉哥哥,若是在前些年,当今的官家刚继位的时候,朝廷里的贪官还少些,小弟这日子虽苦,倒还过得去。这几年却了不得!那朝中的贪官一个接一个往外放,全天下都被这些蝗虫占满了,啃的还不都是咱老百姓的口粮?小弟这生意,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若不是小弟店里还有好几个火家指着这酒店糊口,小弟这酒店啊!也早关门多时了!”
杨林在旁边听着,插嘴道:“朱富兄弟,在下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听了却不要生气。”
朱富赶紧道:“杨林哥哥担的是甚么心?自家弟兄,有话请说便是!”
杨林便道:“我适才听朱贵哥哥说,兄弟你是本县都头李云的徒弟?既然你师傅是一县的都头,那官面儿上的好处还少得了吗?你只要放软了身段,寻到衙门里,在他面前嘻哈嘻哈,也不愁不成个富户----你看天下多少有钱人,不都是这么发起來的吗?”
朱富听着,便把筷子一放,正色道:“杨林哥哥,你说这话,是看轻了小弟的为人了!小弟虽然出身不高,就是个开酒店的,但还知道些是非黑白,如何肯依附官府,去欺侮百姓,做那些断子绝孙,生儿子沒屁孔的歹事?”
杨林急忙端起酒來,歉然道:“这却是小可噇多了黄汤,随口胡说八道的不是了!朱富兄弟切莫与我一般见识!在下我以酒谢罪!”说着,咕咚咚把酒吸干了。
西门庆打圆场道:“杨林兄弟见多了世上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所以一时在朱富兄弟身上走了眼,却也是教了一个伶俐----世间纵有无数奴才甘当走兽的伥鬼,但总还是有一些堂堂正正的汉子。虽然他们出身不高,但他们才是正儿八经的----人!”
大家听了都喝一声彩:“四泉哥哥说得痛快!”大家举碗干了。
朱富道:“四泉哥哥赞得小弟也够了!小弟能有这些须儿见识,一來是小时候我哥哥教了我一些书中的道理,二來是小弟的师傅李云李都头,也是个公正廉洁的守法君子,小弟姓朱,当然是近朱者赤,却哪里肯沾染那些恶习?”
众人哈哈大笑,西门庆便问道:“朱富兄弟,为什么沂水县里人,都叫你‘笑面虎’?这个诨名,可有些贬意呀!”
朱富便笑道:“刚开始起这个诨名儿,十成里有九成九倒是大家和我在开玩笑,因为我是‘青眼虎’李云的弟子,又是开着酒店整天笑呵呵,所以大家才叫我‘笑面虎’。后來小弟做出一件暗事來,这笑面虎的名声,就更加坐实了!”
西门庆听了精神一振,问道:“朱富兄弟做出了何事?愿闻其详!”
朱富便压低了声音道:“不瞒三位哥哥说,这些年朝廷派下來的狗官到处括田,这沂水的百姓也不知被逼得家破人亡了多少!小弟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只恨手里沒把天一样阔的大刀,把这些赃官连这座城池都斩成齑粉!后來……”
众人齐问:“后來怎样?”
朱富喝光了一碗酒,吐口浊气道:“后來有一天,沂水负责括田的一个小官,叫做奚泗的,來小弟店里吃酒。小弟和沂水的百姓,都恨苦了他,知道这厮,发人坟墓,破人家产,是个披着官皮的禽兽。小弟气不忿,便甘言美语,灌他和两个伴当都吃得大醉,一齐用麻绳裹了,扛到后面的作坊里,费了三天两夜工夫,一刀一刀的碎剐了!”
西门庆、杨林、朱贵听了,齐声喝彩:“杀得痛快!”
斟起一碗酒,西门庆向朱富道:“兄弟果然是好一头笑面虎!哥哥无以为敬,借花献佛,贺兄弟一碗!”
杨林也敬道:“小弟身在绿林,杀人放火,正是本份,却不如朱富兄弟扬眉一怒,利刃出鞘來得更有勇气!小弟也敬兄弟一碗!”
朱贵也举酒道:“不愧是我旱地忽律的兄弟!有气魄!敢担当!若天下万民都象兄弟一样,在关键时刻,勇于攘臂而起,贪官污吏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少了这几百万人渣,这乾坤大地还能更清朗些!”
朱富便把酒都喝了,笑道:“小弟杀了那三头畜牲,却须瞒不得酒店里打帮的几个伙家,但他们担了血海般的干系,替我将这件事遮掩了下來。”这正是:
待得猛虎生笑面,方知人民有刚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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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朱富说他笑面杀贪官的事情,酒店里的众火家都是知而不报,西门庆心中好生相敬,便道:“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朱富兄弟,你手下那些义气的好兄弟也莫说自家身份低微,便请出來,大家围桌一坐,在下倒要好生敬他们几碗酒!”
朱富听了心道:“都说清河西门庆是人中的好男子,讲义气,爱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若只是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善待我倒也罢了,但他却连我那帮名不见经传的小弟们也看觑起來,可见他那颗心是个真的了!”
一时之间,朱富心中对西门庆的敬仰之情更增了十倍,拱手恭声道:“四泉哥哥,小弟几日前私自领了铁牛李大哥回家,路上撞见的人着实不少,小弟唯恐在官府那里失了风漏了消息,因此这几日都是早早便打发那些个弟兄回去了,便是有事,也连累不到他们!”
西门庆、杨林都竖大拇指:“朱富兄弟,果然是人中大丈夫,恁的有担当,够义气!”
朱贵便有些傲然道:“我们沂水县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人心还是轻财重义的,我兄弟他虽穷,但在这县里倒还有些仗义的好名声,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又愿意去做官府的走狗,赚那昧心的赏钱,來同我兄弟为难!”
朱富便道:“哥哥说的是,小弟杀了三个赃官狗腿,这事沒有个不透风的墙,沂水的父老们大部分都知道了,唯独瞒着官府里的那一小撮,小弟‘笑面虎’的名号虽然更响亮了,但心中却不免惴惴,到最后,索性便横了心,大不了抵命便是,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官府却始终未曾來薅恼,小弟这才知道,小弟的这条命,是沂水的父老乡亲们嘴角上赏下來的!”
西门庆点头道:“这正是人心向背,公理长存了,朱富兄弟杀贪官,为乡里除了祸害;父老乡亲们知恩图报,保护自家的反腐英雄,这是上合天心,下合民意的事,说甚么赏不赏的,须知天地之间有杆秤,秤砣就是老百姓的那颗心,顺民心者,民视之如爱子,纵百死亦愿翼护之;逆民心者,有朝一日,风雷激变,要他们月缺难圆,身死嗣灭!”
众人听了,都喝一声彩,酒喝得更加快了。网
朱贵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朱富说道:“兄弟,咱们沂水县的都头李云,却是个精细人,盖房子时一砖一瓦的破绽他都看得出來,何况是你杀了三只狗命这般的大事,你又是怎么瞒过他去的!”
朱富听了苦笑道:“哥哥,小弟哪里能瞒得过我这位师傅去,若非他暗中周全我,小弟这颗人头也早已挂上城门,示众多时了!”
朱贵听了一惊,追问道:“那青眼虎李云果然看出破绽來了,他却是怎么周全兄弟你的!”
西门庆听了插话道:“这位李云都头,为何叫做‘青眼虎’,在下只见过一个兄弟‘金眼彪’施恩,他家是西域胡商出身,眼珠是金色这倒也不足为奇,青色眼珠的人,在下不但从沒见过,连听也沒听说过!”
朱贵道:“四泉哥哥莫非忘了晋时竹林七贤中的阮籍,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常言‘礼岂为我设耶,’时有丧母,嵇喜來吊,阮作白眼,喜不怿而去;喜弟康闻之,乃备酒挟琴造焉,阮大悦,遂见青眼,后人青盼、垂青之典故,皆由此而來!!这位李云都头,却和阮籍一样,也能做青白眼,只是他为人厚道脾气好,虽是一县的都头,却从不仗势横行,反倒礼贤下士,屈己待人,相对时只见青眼,不见白眼,所以很早一帮士子就送了他一个‘青眼虎’的美名,一赞他为人忠厚,二赞他武艺高强!”
朱富也道:“我这位李云师傅,祖上本是房屋营造出身,沂水县四下里观阁寺院,大都出自他祖辈之手,到他继承家业时,不想碰上了一个贪暴的官,觊觎他家有钱,就硬说他家祖上拖欠了官银至今,立责追比,李云师傅不敢跟官府争辩,忍气吞声,倾家荡产,才填足了那贪官的胃口,从此贫无立锥之地,也再干不得旧日营生,后來新官上任,怜惜我师傅命蹇,又知他有一身的好武艺,就参他做了本县的都头,倒也风光了两年,可叹后來这位好县令被入在了甚么旧党的册子里,丢官去职不说,更不知被发配到了哪里,來了现在这么一个贪官,也算是俺们沂水的老百姓前世不修!”
西门庆听了缓缓点头:“原來,这位李云都头,也是个苦出身!”
朱富便叹气道:“谁说不是,我这师傅,持身清正,就因为他不是那等同流合污之辈,所以成了县里贪官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受尽了排挤,小弟有时劝师傅,上下左右都是豺狼虎豹,这都头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手丢开,去他妈的,心上也得清净!!谁知,我师傅却自有一番道理!”
“哦。”西门庆好奇起來,“他怎么说!”
朱富道:“我师傅说,他在都头的位子上多受一天气,沂水的父老乡亲们就少受一天制,若他撒手走了,换一个豺狼禽兽來坐这都头的位子,沂水众父老乡亲们的血只怕都要被这些贼子们杀尽了!”
西门庆叹道:“想不到沂水这么一个小地方,除了铁牛大哥、朱家兄弟,还有这么一号英雄人物,这位李云哥哥为了百姓甘愿忍辱负重,当真是性中自有大光明的佛心赤子,只恨西门庆不得一见!”
朱贵道:“在我背井离乡之时,李云虽然做了两年多的都头,但还是一贫如洗,连个老小都娶不起,兄弟,这几年李云娶妻了沒有!”
朱富便苦笑道:“我这师傅不得县中富贵人青目,家徒四壁,哪户人家愿把女儿嫁他,不过我师傅却也硬气,他眼里还真看不下县里那些浅薄人家,因此从不着急,只是随缘渡日,用他的话來说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饥,锁上门也不怕饿死小板凳,晚上躺在被窝里,更不用听枕头风吹着要他去贪赃枉法收黑钱,官匪勾结做歹事’!!他如此这般的逍遥自在,我这做徒弟看了也只好干瞪眼,劝是劝不回的!”
朱贵听了叹道:“数年不见,他还是和从前一样!”
西门庆也叹道:“若非其人如此倜傥,朱富兄弟杀戮了三条贱狗性命之事,他如何肯包容!”
朱富道:“正如四泉哥哥所言,李云师傅來小弟店中,语气中特意点醒了小弟,最后更教小弟满县里散布荒谬的谣言,今天说那三只狗是东城的和尚杀的,明天说那三只狗是南城的道士宰的,后天又说案子是北方來的契丹人做的,乱七八糟之下,便是有一天有人说三只狗是小弟杀的,只怕那公堂上的昏官谣言早听得烦了,先入为主之下也只诈小弟百十贯买命钱就此了事!”
众人听着,无不深感荒谬,但却渐渐笑不出來。
西门庆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这位李云都头,倒还是智勇双全的人物!”
朱富道:“我师傅若是有勇无谋,如何能同满城的贪官污吏去周旋!”
众人听了点头,西门庆便停下了酒,对大家说道:“沂水县里既然有这么一位英雄都头,咱们弟兄行事时,却须得小心谨慎,万一惹出是非來,对上了这位李云都头,岂不让他难做,也带累了朱富兄弟!”
朱富听了暗暗感激,心道:“三奇公子果然气宇宽宏,他威镇山东八府,江湖上英雄说起來谁不钦佩,今日只因敬重我师傅是条好汉,就宁愿收敛锋芒,隐在暗处,以退让我师傅一时!!如此雅量高致、胸怀沧海之人,最后必然能做成大事!”
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暗道:“唉,若不是我已经有了妻子儿女的拖累,我也愿意跟着这位四泉哥哥上梁山,省了受这世上贪官污吏的多少鸟气!”
正遗憾时,却听朱贵问道:“四泉哥哥,接下來该如何行事,便请你吩咐了吧!”
西门庆道:“朱贵哥哥刚刚回家,你们兄弟久别,定然有说不完的话,你且留在这店中同亲人叙旧,杨林兄弟是锦豹子惯走山林,今晚就和我上这沂岭走一遭儿!”
朱贵听了,便急道:“四泉哥哥说的是甚么话,安有你们走动奔波,我却在家中坐地之理,天王哥哥和宋江哥哥的将令,却是交给小弟的,小弟正当出力,怎能坐享其成!”
西门庆听了笑道:“朱贵哥哥不必着急,小弟我和杨林兄弟过沂岭去探铁牛大哥,哥哥和朱富兄弟却需在这里雇两辆能赶远路、有车厢遮挡的大车,我自有用处!”
西门庆这一定计不打紧,有分教:
沂水岭上杀四虎,梁山泊里引双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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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要自己去雇马车,朱贵丈二的鳄鱼摸不着头脑,奇道:“四泉哥哥用马车做甚么?”
西门庆解释道:“若铁牛大哥接了老娘回來,光天化日之下背着老太太行走,岂不引人注目?有两辆马车,一路行得安稳不说,先便避了多少人的耳目。”
朱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还是四泉哥哥想得周到,我叫我兄弟仔细去办就是----这赶车的车夫,却需得好好物色!”
朱富这时才自沉思中醒悟过來,听到西门庆和杨林准备夜上沂岭,不由得吃了一惊,急忙道:“二位哥哥,可使不得!”
杨林诧道:“使不得甚么?”
朱富急道:“杨林哥哥有所不知啊!这三五个月來,沂岭上不知从何方來了两只老虎,霸住了山岭后,那过往行人也不知被这两个孽障伤了多少!县里三天两头追责猎户,要他们捕虎,但那两只老虎岂是容易捕得的?窝弓药箭,尽皆沒用,枉费了许多工夫,连虎毛都未能弄來一根。如今岭前岭后的客人,只敢在聚齐了大伙之后,仗着人多势众,才趁着光天化日之时匆匆行走,这黑夜里却哪里去得?”
西门庆虽然艺高人胆大,但他前生今世,连动物园中的老虎都沒见过,想到要上沂岭,便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仿佛胸口处揣了一只小老虎一般。
但想到李逵的老娘可能会丧生在虎口之下,便把一切的忐忑都抛开了,虎口夺食纵然危险,终究也要有人去做。想着便拍拍手,笑道:“苛政猛于虎,咱们连贪官都不怕,哪里还怕两只大虫?我且和杨林兄弟睡上一个足觉,晚上过岭时若真碰上了大虫,也有力气对付!”
杨林更是胆大包天之辈,听西门庆说得豪壮,也笑道:“两只大虫由它去,咱们只是过岭便了。若碰上了,却还不知谁是谁的造化呢!”
朱贵也道:“兄弟不必担心,四泉哥哥天星转世,哪里将两只小猫放在心上?你且只顾着为我安排雇车要紧。”
朱富听了,虽然心中不安,但却也不能再劝。毕竟江湖上的好汉,干的就是这类刀头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如果一味的谨小慎微,那还落甚么草?上甚么山?乖乖伸长脖子任由贪官污吏盘剥,岂不更比闯荡江湖安稳?
当下只好引西门庆和杨林进了酒店后面僻静的房间,二人倒头便睡。一觉睡足,已是晚上酉时,却见好一轮皎洁的大月亮,照得屋中室外,遍地都是银霜。
西门庆心中一动,问杨林道:“兄弟,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杨林随口道:“今天八月十五了!”
一言既出,二人都是一愣。过了半晌,杨林才喃喃地说道:“要不是哥哥说起,小弟还真不知道,今天居然已经是八月十五了!”
西门庆问道:“难道兄弟从前从來沒有过过中秋节?”
杨林黯然摇头道:“小弟父母还在的时候,故乡彰德府的月亮,比这里还要分外的圆、分外的明些。只可惜,我爹爹妈妈过身的早,留下我一个,苟全性命在绿林中,有今天沒明天的,哪里还过甚么节?莫说是中秋,便是过年,小弟也装着不知道,躲在听不到爆竹声的山里,喝个烂醉,心里的凄凉倒还少些……”
西门庆听着,再看着窗边的明月,心中一阵辛酸,同病相怜之下,伸出手來在杨林肩上用力一搂,二人相视一笑,只是笑容都颇为苦涩。
看着水洗一般的月光,西门庆暗中叹息道:“我鬼使神差的來到了这个世界,别的都也不用说了。今天也是月娘的生日,却可惜我奔波在外,冷落了她,她的心里,只怕正和我一般的苦着呢!嘿!都是这种被遗弃的感觉!这茫茫世界中,究竟有多少人,正陷在这被遗弃的泥潭中挣扎呢?我、月娘、杨林兄弟……要怎样,才能让这世界上的断肠人,都开开心心?快快活活?”
黯然无声中,一阵轻轻地脚步声传來,朱贵捧着一盘子新鲜瓜果、月饼还有两壶酒,轻轻地走了过來,在窗边悄悄一相,这才笑道:“原來四泉哥哥和杨林兄弟都起來了!”
朱贵推门入房,西门庆收拾起衰晚的情怀,勉强笑道:“恭喜朱贵哥哥与朱富兄弟一家团圆!”
朱贵却摇头叹了口气,颓然道:“罢了!今日我回來,才知道我兄弟过得是甚么日子!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做小伏低,赚來的钱却都让官府刮刷了去,便是想勉强混个一时的温饱,也是难上加难。他又有浑家儿女的牵累,三张口嗷嗷待哺……唉!狗官如此剥削,岂不是逼老百姓去死吗?”
越说火气越大,朱贵忍不住在窗台上恨恨地拍了一掌,继续道:“若不是我今日回乡,把出几贯铜钱來,我兄弟家的这个中秋节,就是个过不下去!可照我兄弟说,象他这样的人家,过中秋时米瓮里还能有米,就已经是不错的了!沂水县里,有更多人家过中秋,连米都吃不上的!趁着秋熟,只是到城外刨点野菜,多加一撮盐,中秋就算对付过去了!后头的日子不但要混,还得养活儿女呢!”
杨林听了,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何不请朱富兄弟搬取了家眷,就此上梁山入伙?”
朱贵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这兄弟,故土难离,还是在犹豫,还是在犹豫啊!”
西门庆看着天边月色,心已经飞到了梁山脚下,他慢慢说道:“咱们梁山,有杨大康杨员外帮着屯田,今年这个秋天,应该也有所小成了吧?”
朱贵听了,精神一振,斩钉截铁地道:“在咱们梁山脚下,哪个贪官敢去括田?那里的荒山野地,流民屯垦甚多,今年应该可以过个丰衣足食的中秋了!”这正是:
大宋世间无天理,梁山脚下有桃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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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沂水县城,就象是一头年迈的怪兽,无精打采地蹲俯在中秋的月光里,西门庆带着杨林从这只怪兽身旁飞掠而过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得到这只怪兽身上散发出來的衰朽的腐臭味儿。
这是一座被贪官污吏折腾得失去了基本活力的城市,虽然贪污腐败在所多有,但生割活剐这么狠的,也是少见。
仅有的几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是沂水官老爷们的销金窟与寻欢洞,也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得到一丝儿活气。但站在城外沂岭上远远向城里看去,那最后的繁华就象是荒冢上闪烁的鬼火,笙歌更如鬼呜咽。
西门庆向这片俗世投去了最后的冷冷一眼,然后招呼着杨林进了沂岭的深山老林中。
月色明亮,顺着僻静的山间小路,西门庆和杨林二人小心翼翼而行。老虎可不知道过什么中秋节,他们该吃人的时候,管你是什么节日,照吃不误。
走到岭头上,远远看见前方有个庵儿,西门庆和杨林攀藤附葛,上到庵前,推开门一看时,却是个泗州大圣祠堂。西门庆便道:“兄弟,咱们且在这里歇歇脚。”
借着月光,在祠堂里四下看时,却见这祠堂同山岭下的沂水县一样,也破败到十二分。但只见:
香炉翻倒,井架歪斜。门前石阶长苍苔,堂上木窗生霉菌。左塑侍者,头顶鸟巢做乱发;右雕护卫,身披蛛网当衣裳。金刚丢脑袋,不见威严;伽蓝缺瞳仁,怎施法力?辉煌只在往时,崩坏且看眼下。
西门庆往正中间看时,却见中央的那座神像还算完好,塑得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相貌古怪,形容威严。看着这一切,西门庆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杨林问忍不住问道:“哥哥是天下驰名的英雄,万事临头压不倒的好汉,如今叹息怎的?”
西门庆回答道:“我只叹,小到英雄好汉,大到江山王朝,终究都有败运的时候。”
杨林道:“这个是怎的说?”
西门庆指着祠堂中的神像道:“兄弟你看,这就是泗州大圣。在唐高宗龙朔年间时,西域有胡僧僧伽大师,來到中土,在泗州临淮建造寺院,建寺之时,竟然在土中挖出了金像衣叶,刻有普照王佛字样,唐中宗赐名‘普光王寺’。”
杨林听了,想了半天后道:“居然如此凑巧?在那里建寺,竟然就挖出有兆头的宝贝來,莫不是那和尚自个儿埋下去的?”
西门庆听了笑道:“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是僧伽大师自己埋下去的,又怎样?这位僧伽大师为人不坏,他在泗州讲经说法,民间更传说他斩妖除魔,能用杨柳枝拂伤患治病,有仁爱于民,于是地方人等都尊奉他为大圣僧伽和尚,民众俗称为‘泗州大圣’。”
杨林肃然起敬,向着殿中神像抱拳行礼:“原來是位救民的菩萨,恕小人方才无礼乱言之罪!”
西门庆又道:“诗仙李白曾有一首《僧伽歌》中写道:‘此僧本自南天竺,为法头陀來此国。’韩愈亦有诗:‘僧伽后出淮泗上,势到众佛尤恢奇。’可见唐朝之时,大圣僧伽名誉之盛。他圆寂于泗州后,泗州建起了僧伽塔來纪念他,淮北山左,多有供奉僧伽为主神寺院,风俗所至,就连这沂岭之上,竟也有这么一座祠堂。”
杨林四下里看看,叹息道:“原來如此!想不到当年那般风光,现在破败成了这个样子----我知道四泉哥哥为甚么要叹惜了!”
西门庆点点头,说道:“你明白了就好!希望兄弟能明白一世,而不是明白一时。”
杨林听了,低头深思,一时却不再言语。
月夜的岑寂中,突然传來虎啸之声,沉思中的杨林矍然一惊,跳了起來,和西门庆对望了一眼。
“虎啸声只在此近处!”杨林说着话,也握紧了手里的浑铁笔管枪。西门庆虽然面色不变,但也耸了耸肩膀,将背上的日月双刀微调至伸手即可拔取的最佳角度。
轻轻一跃,西门庆上了泗州大圣祠堂的围墙,举目向庙外看去,却见月光影里,岭腰上似乎有一个臃肿的人影正在向上攀爬。
西门庆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是那黑旋风李逵背着老母來了么?”想到此处,便招呼道:“杨林兄弟,你來看,那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杨林久在绿林中行走,黑夜中的目力比之西门庆却是了得得多,只是一相之下,便低声道:“哥哥,一条大汉背了个老婆子上这岭來,不用问便是接了娘的黑旋风了!”
看西门庆点头,杨林便怂恿道:“哥哥何不吆喝一声?黑旋风听见了,必然前來会合。”
西门庆急忙摇头道:“这个却使不得。如今夜深人静,我一出声吆喝,听到的又何止是铁牛大哥一个?招來了老虎倒也罢了,若招來了人,却是麻烦!”
杨林便愕然道:“这深山野岭的,又能招來甚么人?”
西门庆眼望李逵身影,淡淡地道:“猎人。”
杨林便把自家的头用力一拍,叫道:“对呀!沂水县的猎户为了那两只大虫,吃了官府多少限棒?只怕过中秋也不得安生!若叫他们知道了黑旋风的身份,却是大大不妙!”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若撞破了,官府四下里追捕起來,便是你我无事,但铁牛大哥的老母若有个三长两短,却叫咱们心下如何过意得去?”
杨林面有惭色,小声道:“却是小弟想得简单了!”
西门庆笑道:“以后遇事,多多思量便是。你我且从这里下去,迎一迎他们母子吧!”
杨林点头。二人出了泗州大圣祠堂,悄无声息地向着李逵母子迎了上去。
这山中道路却不同于平地,站在岭头上时虽然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但迎头走起路來的时候却是盘旋往复,彼此距离忽远忽近,连李逵母子的身影,也是时隐时见。
走得片时,待西门庆再跳上一棵松树,往下方看时,却暗叫一声不好。原來是那老婆婆孤零零一人,正坐在这处山坎下松树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李逵却不见了踪影。
西门庆心道:“李逵定然是给他娘寻水解渴去了。好糊涂东西!这里是甚么所在?大虫出沒的去处,却把个孤老婆子丢在道旁,岂不是猪油蒙了心吗?”
心下想着,脚下也不慢,吆喝一声:“杨林兄弟快跟我來!”脚尖点地,轻功展开,从坡坎上直扑了下去,身形灵动,捷如飞鸟一般。
杨林绰号锦豹子,轻功也颇为了得,在山林间纵横腾挪,更是得其所哉,当下紧紧跟随了西门庆,直往坡坎下冲了下去。
等二人从坡坎上冲下來的时候,互相对望一眼,都是苦笑。这一番虽然抄了近路,但身上的衣衫,却都被坡坎上的葛针荆棘扯得条条缕缕,就算和江湖上的丐帮弟子站在一起,也定然是彼此辉映,一时瑜亮。
李逵的老娘眼睛虽因想儿子哭昏了,目不见物,但耳朵却灵,一听到身前有动静,便颤着声音道:“是甚么东西在那里?”
西门庆连忙躬声道:“老伯母莫要惊慌,小人是过路的客人,有急事要过这沂岭,因此才趁着月色赶路的。”
那老母听了西门庆声音清朗,语气温和,这才放下心來,拍拍心口道:“原來和老身一样,都是辛苦赶路的苦命人,倒叫老婆子吃了一吓!”
西门庆歉然道:“这个却是晚辈的不是了!”
抬眼看时,却见眼前的老母发若三伏雪,鬓赛九秋霜,一张七纹八皱的老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黯淡无光,看着就是一脸的苦相,令人恻然生悯。西门庆心道:“幸亏來了,否则明知道这可怜的老太太要葬身虎口,却故作不知,岂不违了叶知秋叶道兄‘不欺心’的教诲?”
李母听到西门庆言语有礼,对自己这个老婆子礼数周到,心中感激,便道:“客人,快快下岭去罢!这里近來多了两只大虫,伤生造孽的,阿弥陀佛,老婆子也不忍说了!你们两个还是赶快下岭去,便见得是菩萨保佑的恩典了!”
西门庆和杨林对望一眼,想道:“这老妈妈耳朵好灵,杨林兄弟沒吭一声,她也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但此时,西门庆却哪里肯走?他上前道:“老伯母,您既知有虎,怎的还敢上岭來?却不是忒冒险了吗?”
李母便嗟叹了一声,怆然道:“也罢了!俺老婆子是个苦命的!夫在从夫,夫死从儿,既然俺儿要背俺黑天里过岭,那还有甚么说的?尽着走路便是!有虎无虎,也不用计较那么多了!”
西门庆恨道:“哪里有这等混帐的儿子!将老娘丢在有虎的山岭上,他倒去了!若见了他,看我不老大的耳刮子掴他!”这正是:
扫破尘封惜大圣,拨开月明见慈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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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母听得西门庆怨恨起自己儿子來,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那儿子并不是弃了我,而是老婆子我口渴难忍,逼着他去山涧那边给我打水去了。”
口中替儿子辩解,李母心中却是害怕,暗想道:“这人竟然敢说要打我那铁牛的耳刮子!听你这声音,也只不过是个年轻后生,难道长着七八个头不成?若这话教我铁牛儿听到了,他动动手指,也打你这样的人十一、二个!”
西门庆哪里知道李母心中挂虑?只是听到李母说口渴,便道:“既然老伯母口渴,晚辈这里有一葫芦水,还沒打开过,便请老伯母喝了吧。”
李母听了心下不安,辞让道:“这个哪里使得?”
西门庆笑道:“都是一般赶路的人,哪里在这一葫芦水上面说话?”
李母喉咙里早焦渴得紧了,再说了这半天话,更感渴得难当,便抖索了手摸着接过水葫芦,连连点头道:“如此多谢二位官人了!”拔去塞子后,连连痛饮。
待李母喝足了水,还回了葫芦,西门庆便问道:“老伯母,我们兄弟二人却要下岭去百丈村董店东,寻一个异姓兄弟,我们且在这里,守到你儿子回來,咱们再别过吧!”
李母听了,心下更是感激,便问道:“却不知二位官人却要寻谁?老婆子就是从百丈村董店东出來的,那里住了几十年,村里村外都熟。二位官人说个名姓出來,老婆子这里多几句嘴,只怕你们还能少敲几家门。”
西门庆听了便道:“如此多谢老伯母了。我们要寻的这个异姓兄弟,却不是一般人,他乃是有一身好武艺,江湖人称黑旋风的李逵李铁牛!”
“甚么?”李母听了,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愣在那里。正愕然时,却听得一阵骤风闪过,紧接着身前另一个年轻后生叫道“不好”,再跟着一声猛虎低啸----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已经从坡坎上轻轻巧巧地蹦了下來。
李母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整个人都软成了一堆儿,昏沉中却听到西门庆镇定的声音道:“杨林兄弟,你且护住了老伯母,待我來和这畜牲盘旋几合!”
说话时,“呛啷啷”一声,西门庆日月双刀已经出鞘,正对着猛虎碧油油的目光,稳步迎了上去。
杨林急忙把吓软瘫了的李母拖到了石头后面,然后挺起浑铁笔管枪,屏着呼吸在旁边替西门庆押阵。
不见猛虎时,走在这沂岭山道上,西门庆心中还不免有些惊惶,待真真正正大虫扑來,他倒顾不上害怕了。
心定神闲,步缓手快,西门庆刀影舞动如轮,慢慢朝着猛虎逼了上去。其间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猛虎那深沉冷傲的碧眼,要把前世西洋心理学家“敢于和猛兽对视,猛兽便会被你催眠了不敢扑你”的学说贯彻进行到底。
可惜这只老虎是中国虎而不是西洋虎,因此习性和西洋心理学家的推测完全不同,西门庆虽然向它大送秋波,它却说什么也不肯就此善罢干休,反而将舌头往嘴外一伸,狺狺地喘起急气來。
这厮仿佛在嘲笑西门庆,它是绝对不会信奉西洋心理学家的那一套邪道的。
西门庆猛然感应到了一股戾气,那是凶恶的禽兽被逼得急了时,周身上下散发出來的那一股无形的猛煞攫人之意志,就在这一刻,这畜牲便要撕下百兽之王那一派优雅的面具,暴露出它天生恶毒的本性來!
却听这只猛虎喉咙中一声低吼,浑身的毛直竖了起來,整个身子毛茸茸的,倒似又虚胖了一圈儿。但这既不是外强中干,也不属虚张声势,而是猛兽扑攫前的杀气外放,相当于著名的“虎躯一震,放出一股王霸之气”。
这时,西门庆距猛虎也只不过四、五步远,那猛虎将前二爪在地下一按,身子猛然间一耸,尾巴在地面上一鞭,早已经腾起七八尺高下,向西门庆扑來。
说时迟,那时快,西门庆身形一矮,不退反进,已经掠到了猛虎腹下,双肘之后,刀光密而不露。当是时,一个锦布袋一般的毛团,就横陈在他的头顶上方,要害毕现。
胜败临机,只争一发。西门庆目光一闪,日月双刀只要一个旋斩,这只猛虎便要肚破膛开,再逞不得威风。
但就在这一刻,西门庆心软了。前世的他喜欢狗,喜欢猫,这只老虎确实象只猫,只是特殊大了些。
“这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西门庆一边给自己找着宽容的理由,一边刀光一旋,那猛虎一声哀嚎,再落到地下时,右后腿已经着不了地,只能蹄蹄拐拐地吊在那里了。
西门庆刀光一闪间,已经在猛虎的右后腿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两刀,这两刀虽然不至于催筋破骨,但也够这兽中之王喝一壶的。
三脚猫不值一哂,三脚虎自然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來了。那猛虎死盯了西门庆两眼,呜咽几声后,夹了尾巴拐着腿,一窜又窜回岭上密林中去了。
西门庆潇洒收刀,冲着老虎的背影一抱拳:“不送!不送!”然后回头冲着杨林这边悠然而笑。
杨林埋怨道:“哥哥刚才正是一刀毙虎的好机会,如何却轻轻地放过了?”
那一级保护动物的话,西门庆哪里敢说出來?只好信口开河道:“兄弟有所不知,哥哥的生辰八字,是丙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子时,今日若杀了这只虎,只怕于流年不利,因此不得不手下留情,先放它一条生路。若它日后还敢再拦路吃人,那时二罪并罚,将它满门抄斩便是。”
西门庆是胡说八道,偏偏杨林就深信不疑,改容点头道:“原來哥哥能者无所不能,还会算命!”
西门庆唯恐锦豹子趁热打铁,冲上來找自己算命,那岂不是要了亲命?所以急忙嫁祸江东:“猛虎已去,却不知老伯母怎么样了?”这正是:
锐眼相逼刀展翼,仁心且放虎归山。却不知李老太太惊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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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李母,大瞪着两只白眼,只吓得口角流涎,连话都说不出來了。
西门庆和杨林相对挠头,他们都沒有伺候过老人的经验,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了想,西门庆道:“看來老人家受了大惊吓,咱们把她背下山去吧!待到了朱富兄弟店中,请个太医开方服药,再做道理。”
杨林道:“那,不等黑旋风了吗?”
西门庆摆手道:“若等那黑厮來了,只剩给老人家送终了,还是咱们快快背人下山,延医问药的好!”
杨林点头道:“哥哥说的是!”说着抢先背起了李母。西门庆知道这沂岭上有两只大老虎,现在只伤了一只,另一只恐怕就在左近,因此丝毫不敢怠慢,挽了双刀,在背着李母的杨林身畔小心遮护,循着旧路下山去了。
幸喜其时天色尚早,一路无人撞见。回到朱富店中,朱贵见西门庆和杨林把李逵的老娘接回來了,大喜;但见到李母那呆着眼睛行将就木的委靡样子,又大惊。不知所措时,却听西门庆问道:“朱富兄弟,你们这一片儿可有甚么名医沒有?”
朱富点头道:“有有有!牌楼街上张先生,好脉息!”
西门庆从包袱里把出大贯的铜钱來:“便请兄弟一行,把这位张先生请來,给老伯母开方服药,虽然现在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不是个事儿,但救命如救火,却也说不得了!”
朱富一边捉了个灯笼一边说道:“四泉哥哥放心,医者父母心,这位张先生却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正因为他心慈面软,所以总是发不了财,救活的人却是无数----这钱且放在这里,请张先生,不差钱!”
直到朱富急急出门,西门庆还沉浸在大吃一惊的惯性中收煞不住,心下奇道:“居然还有不爱钱的医生,岂非吉尼斯世界记录?罢了!我倒忘了这里是北宋!沒有吉尼斯世界记录,自然就有不爱钱的医生了!”
西门庆、朱贵、杨林三个人把李母安置好,都跑到门前延颈鹤望。好不容易把李母背了回來,若就这么让老太太仙逝了,黑旋风李逵迁怒起來,那可了不得!
心急之下,只恨朱富走得慢。等一盏红灯引着两个人回來的时候,西门庆他们就跟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席一般。
朱富进门,伸手虚引,将一位风不仙骨不道眉不慈目不善的邻家老头给请了进來:“张先生,您偏劳!”
朱贵急忙上前施礼:“张先生,我是朱贵,您老还认得我吗?”
那张先生一张嘴,声不清气不朗地诧异道:“朱贵?朱家老大你不是跟着个客人淮上去了么?却是甚么时候回來的?”
朱贵道:“一路淹蹇住了,昨日方回。今日一见张先生清健如昔,朱贵心下很是欣慰,您老安康,就是咱们沂水老百姓的福气。”
张先生撇着公鸭嗓道:“原來你也淹蹇了?唉唉唉!怎的老夫认识的人,都发不了财?”
他们说话的工夫,一边的杨林拉了拉西门庆的袖子,悄声道:“哥哥,看这老头儿的样子……他能有道行吗?”
西门庆心里虽然也有几分摇摇欲坠,但还是硬着头皮哼了一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知道吗?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在杨林唯唯诺诺的时候,西门庆长身上前,向张先生行了一礼,问候道:“先生您好!小生秦梦溪,乃是与朱贵哥哥一同行商之人。今日路过沂岭时,有同行的老伯母听到岭上虎啸声,受了大惊吓,还望先生施医国之手,善为解铃,以慰我等惶恐之心。”
张先生吃了一惊,指着西门庆的鼻子道:“你这客人,莫不是吃了狮心豹子胆?居然还敢带着个老人家过沂岭,你不知道岭上出了大虫,咱们拦路吃人吗?”
西门庆装傻愕然:“小生只知道沂水县出了群大虫般的官吏,却不知道沂岭之上甚么时候來了大虫,莫不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贪官污吏,所以才引來了猛兽?”
张先生一听,急忙“嘘”的一声:“你这客人,嘴里全无遮拦,这话若传了出去,你那两条腿上,只怕就要吃几十水火棍了!快快禁声!且带我去看病人!”
西门庆便道:“是是是!张先生指教的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小子受教了----张先生这边请!”
张先生叹了口气,摇头道:“唉!其实,真正的病从口入不是吃不干净的东西,真正的祸从口出不是说难听的话。这个世道啊……”说着一步一步,随朱贵直入店后去了。
西门庆愣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张先生的话,然后才对身畔的杨林说道:“兄弟,张先生确实是个有道行的!”
店后客房中,张先生给李母把了脉,点点头,大笔一挥开了方子,说道:“虽然受了惊,但毕竟眼中不见,心魄不乱,只须一服,便可望霍然。”
西门庆等人的心中,这才安定下來。西门庆便恭恭敬敬捧过几贯新钱來:“这是小生等人的小小心意,给先生做车马之费。”
张先生看了推辞道:“何须这么多?便把赎药也算在里面,几十个大钱足矣!”
西门庆这还是第一见到把病人的孝敬往外面推的医生,心中实在好奇,便问道:“先生行医,难道不是为了赚钱养家吗?”
张先生横了西门庆一眼,哼了一声,不屑地道:“果然是逐利的商人,满口铜臭,哪里能知道,病者康复时,那一刻我们医家的欢喜。”
说着拿过一贯钱,解开了堆在桌子上,用手抓了一把往袖子里一掖,然后看也不看西门庆一眼,昂头出门,喝道:“朱富!跟我赎药去!”
“嗳!”朱富答应一声,跟在张先生身后去了,西门庆和朱贵、杨林彼此相笑而视。
却听张先生开口哼唱着“但得人无病,何妨我独贫”,渐哼渐远。
西门庆收起桌上的散钱,笑道:“这位张先生,倒也是一位神道。”
朱贵听到西门庆夸赞张先生,一脸与有荣焉的笑容,说道:“沂水的老百姓,还真少张先生不得!”
不一会儿,朱富风风火火地赎了药回來了。朱富娘子煎了药,乘热给李母服了下去,果然老太太安稳了许多。再喝了些米粥后,便沉沉睡去。
西门庆等人这才安心下來。这时朱贵却跳了起來:“啊呀!不好!”
“怎的了?”西门庆问道。
朱贵苦着脸道:“四泉哥哥你把老太太从沂岭上背了下來,却让那李铁牛到哪里找去?以那个家伙的性子,若丢了老娘,必然生出多少事來!”
西门庆摇头道:“那时火烧眉毛,只顾眼下!总不能把老太太扔在那里,只等铁牛大哥回來吧?若再跳出一只大虫來,岂不唬死老人家了?因此也只好背了老人家下岭來。”
朱富便道:“二位哥哥莫急,此时天已亮了,你们且歇着,自有小弟服其劳,往沂岭脚下打探李大哥消息去。若见了他时,自然带他回來,与哥哥们相见。”
西门庆想了想,点头道:“我们都是身上有案底的人,或不提防碰上了精细的官门走狗,却不稳便。就依朱富兄弟的话,打探得黑旋风动静,便回來。”
朱富答应着往外走,朱贵又叮咛了一句:“还有,记得把昨天看好的马车也雇了!”
去不多时,朱富又风风火火地回來了,进门后二话不说,先把西门庆、朱贵、杨林拉到一处僻静的屋子里,开口就道:“如今祸事了!”
西门庆心里便明白了七八,朱贵问道:“怎的了?”
朱富苦着脸道:“如今沂水县都哄动了!说闹江州的黑旋风李逵,吃人拿住了!小弟听了,急忙上衙门去寻李云师傅探个实信儿,谁知李云师傅却一早就点起了三十个老郎士兵,各带了器械,往沂岭下沂岭村中去解李逵了。”
西门庆问道:“铁牛大哥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是怎么吃人拿住的?”
朱富叹气道:“小弟在衙门中打听,原來是李铁牛大闹沂岭,杀了两大两小四只老虎!拂晓下岭时,正碰上了去埋伏窝弓药箭的猎户。众猎户见他一个人,浑身血迹的从岭上下來,哪有不问个究竟的道理?李铁牛却道:‘我是客人,昨夜和我娘过沂岭,因我娘要喝水,我去岭下取水这眼错的工夫,就让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尸骨无存。我顺着地上的血迹直寻到虎穴里,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泗州大圣祠里直睡到天明,方才下岭來。”
西门庆听了,便把腿一拍,叫道:“罢了!铁牛大哥见到的血迹,必然是我砍伤老虎腿后流下的虎血,被他误会成是他老娘的人血了!”
屋中众人听了,无不面面相觑,大家苦笑。这正是:
若非阴差又阳错,怎得地覆又天翻?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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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苦笑了半晌,西门庆才问道:“铁牛大哥究竟是怎生被拿了?朱富兄弟详细说一说。”
朱富道:“小弟备细打听得在此----李铁牛虽然说他杀了四个老虎,但沂岭上那些猎户哪里肯信?铁牛又是个鲁莽的,见众人不信,索性便引了那些汉子又回沂岭上看。一看之下,四个死虎挺尸在那里,这下还了得?那些猎户将李铁牛当山神看,扛着死虎簇拥着他下了山,顿时就嚷遍了世界!”
西门庆点头道:“这倒怪不得这些猎户。他们为了这四只老虎,也不知吃了多少官府的棍棒。如今铁牛大哥免了他们的罪孽,他们自然敬服他。”
朱富叹气道:“李铁牛却是直性子,见人奉承他,他便先得意起來,到了沂岭下沂岭村中一个叫曹太公的大户家,就吃起酒來。四乡里男女人等,听到沂岭上四个老虎都被一个人杀了,如何不來看?这一看之下不打紧,李铁牛却被一个冤家对头认了出來。”
杨林奇道:“这黑旋风李逵多少年未曾回家,却哪里來的冤家对头?”
朱富冷笑道:“杨林哥哥哪里知道?这李铁牛却是个不省事的。他离了我店里后,半路上经过一户人家,男人叫李鬼,不知怎的,被他给杀了,那李鬼有个老婆,却逃得了性命,因此记住了李铁牛----这是衙门里的师爷亲自告诉我的,还说沂岭村的里正今晨带了李鬼老婆來做原告,刚刚在他案前补了一张状子。”
朱贵苦笑道:“果然,宋江哥哥担心的不无道理,这李铁牛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他赶路便赶路,于路杀人,惹是生非,却又是甚么道理?”
西门庆心知肚明----李鬼假扮成黑旋风李逵在山中小路上剪径,结果碰上了真李逵,自然吃瘪。但那厮机灵,在李逵杀他之前,他花言巧语,说甚么家中有九十岁的老娘要奉养,沒奈何,只好走这条拉大旗作虎皮剪径的下道,把李逵哄得心软了,不但不杀他,还送了他些钱让他去改业。谁知冤家路窄,在李鬼家,真假李逵又碰面了,李鬼在老婆的撺掇下,不念前恩,只记旧怨,想要谋害李逵,结果被李逵识破,杀了李鬼不说,一把火连他家的房子都烧了,只跑了李鬼老婆一个----当然,西门庆虽然知道,却是说不得的。
却听朱富又道:“李鬼老婆认出了李铁牛,当面虽不敢声张,却回家告诉了她父母;她父母又告诉了村中里正;里正又告诉了曹太公。曹太公便心生一个刘伶计,大杯大盏的请李铁牛吃酒。那李铁牛从小就是个好酒的,专业灌黄汤,偶尔吃粮食,有人请他,他哪里还顾得性命?一气吃了个烂醉,被曹太公连人带板凳,一条绳儿绑了个结实,然后这群男女一窝蜂般便來县里领赏----李铁牛的脑袋,朝廷可是明码标价三千贯!”
朱贵听了只是叫苦,把眼觑往西门庆面上,翻來覆去地道:“怎的好?怎的好?”
朱富又道:“三位哥哥,你们要救李铁牛,这便赶紧想办法。若等我师傅李云解了他从沂岭村回來,关进县牢,再详文上报,再想救人那可就难了!”
西门庆“哦”了一声,眼望屋梁,悠然道:“此事非一场大闹不可!只是若经了这一遭儿,却只怕要连累了朱富兄弟一家老小。”
朱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一跺脚道:“罢罢罢!小弟我在这沂水县里,也受够了贪官污吏剥削的鸟气!今日索性便横了心,相随哥哥们上梁山去,只怕还能多活几年!”
朱贵听了大喜,笑道:“兄弟你醒悟了?就是!上了梁山泊,咱们兄弟论秤分金银,论套穿衣服,再被梁山四下里的老百姓尊称一声‘义士’,也不枉过了这一世!岂不强似你在这沂水县里胁肩谄笑、奴颜卑膝地伺候那些贪狼恶腐吗?”
西门庆笑道:“既然有朱富兄弟帮忙,在下这里已经有了一计,兵不血刃,便可救得铁牛大哥。”
朱富听了,向西门庆抱拳道:“小弟愿从哥哥将令!”
西门庆道:“且不急。动手之前,我先问你,昨日我要的大车,可雇好了?”
朱富肃然道:“启禀四泉哥哥,都雇好了,如今只在大车店中,随时候命!”
西门庆道:“好!既如此,你且让你浑家带了儿女,拿了我这件信物,先坐上一辆大车赶紧出城,往梁山脚下去。若旁人问起,只说是去走亲戚,若问亲戚是谁,便说是郓城县外杨家庄的庄主杨大康。此人如今暗中替我梁山主持屯田事务,你的妻儿且先安置在他那里,待我们回山后,接取自然方便。”
朱富也是个爽快汉子,做出决定后,再无迟疑后悔,当下便打发浑家领了儿女坐车去。朱富的浑家也是个贤慧豪爽的,自从朱富一气之下杀了三条官狗之后,她心中就一直忐忑不安,今日听到丈夫要上梁山,反而安心下來,接了西门庆的信物,收拾了个包裹便自去了。
西门庆便正式吩咐道:“朱富兄弟且吩咐你手下的众火家,采购些酒肉,将我梁山的蒙汉药多多拌进去,装担儿挑了,你、我、朱贵兄弟、杨林兄弟且上半路僻静处等着那李云都头。见了面,朱富兄弟便上前说,听得师傅捉了黑旋风李逵,特來与师傅贺喜,我等就手与他把盏切肉,招呼李云和同去的士兵都吃了,只消麻翻了他们,救铁牛大哥正是易如反掌一般。”
朱富大喜道:“四泉哥哥此计,与小弟不谋而合!只是我师傅李云从不吃酒肉,如此麻不倒他,必然动起手來,他可有一身好武艺,等闲三五十人近他不得----若争强斗胜延误了时辰,却不误了大事?”
西门庆哈哈大笑,说出一番话來,这才教:
三奇公子施妙计,两路豪杰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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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朱富关于李云不吃酒肉的顾虑,西门庆大笑道:“这李都头实在是清廉得紧了,连酒肉都索性不吃。那就安排些菜蔬素果下了药,让他这个青眼虎插翅难飞!”
朱富听了答应一声,又道:“四泉哥哥,小弟手下这些个火家,也都是年轻力壮的棒小伙子,而且沒什么家室之累,他们平时和小弟习学武艺,最是贴心,今日小弟便带挈他们往梁山走走,哥哥可愿成全?”
西门庆点头道:“八百里梁山泊,还怕多他们几个吃饭不成?何况他们明知朱富兄弟杀了贪官,却匿而不报,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此等好汉我西门庆最是敬重,他们若要上梁山,我第一个举手欢迎!”
朱富大喜,便下去安排去了。朱贵却道:“四泉哥哥,李老伯母那边……”
西门庆道:“老人家年纪高大了,受不得急赶路的颠簸,因此我才未敢叫她老人家随了令弟媳去;何况老人家半路上若见不到儿子,以为咱们是心怀歹意,就此闹起别扭來,那该如何收场?因此若求万全,还得如此如此……”
朱贵听了,点头称是,便和杨林出外准备去了。
西门庆向窗外望了望,阳光已经普照,想必青眼虎李云也已经到了沂岭村曹太公庄上了吧?他心中轻轻叹息一声,那四只国家一级保护的老虎,到底还是被李逵给打了,看來碰上了专打李鬼的莽李逵,不管老虎还是老腐,都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也算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朱富酒店里的火家,都是处理菜肴的熟手,按照西门庆的吩咐,一番忙乱之后,便都井井有条起來。熟肉、好酒、果品、菜蔬,加料后都摆布得整整齐齐,装在担子果盒里,大家肩挑手提,都到沂水县城外远处僻静山路口坐着等。
直到日头正中,远远只听敲得得胜锣响,约摸有三、五十号人喧嚷而來,当先一人骑了匹有气沒力的长毛瘦马,走在最前面。这匹瘦马是官马,马齿早已增得不能再增,已入暮年中的暮年,本來早该退休了。可惜县里买新马的钱都让父母官给贪污了,这匹老马也只好做伏枥的老骥,愿不愿意都得志在千里了。
马背上坐着的,倒是一条精壮汉子,此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服,一双青眼顾盼之际,闪烁生光,不怒自威,正是“其身正,不令而行”的最好注释。
远远的看见,朱富便对西门庆道:“四泉哥哥,那马上之人,就是小弟的师傅----青眼虎李云。”
西门庆点头赞道:“好一个英雄都头!”
再看李云身后时,却是一堆七长八短汉,三村四舍人。除了前來解李逵的老郎士兵外,剩下的都是曹太公庄上的那些猎户、李鬼的老婆,还有曹太公本人,都是要上沂水县做证的----当然,还要领那三千贯的花红赏钱。
在士兵们中间,黑旋风李逵被剥得赤条条的,一步一棍的被打将过來。这李铁牛皮糙肉厚,挨几十棍浑若等闲,打他的人却换了好几拨,个个手都酸了。
一个士兵头儿便骂骂咧咧起來:“娘的!这厮好硬的皮!若不是都头不许俺们用大手段,哪轮得到你使这光棍?”
曹大户在旁边笑道:“若不是这等了得的光棍,哪里有本事闹动了江州?这黑贼越厉害,越能显出咱们擒捉他时出尽了辛苦,拿了他的功劳才更大!”
众人听了,乱哄哄称是。正得意间,却见前方山路口上转出一伙人來,都是满面笑容。为首的一个汉子,更是早早便抱拳行礼,大声道:“师傅且喜,小弟特來接力。听得师傅拿了黑旋风李逵,为咱们地方上除了一害,所以小弟备了些酒肉,一來替师傅庆功,二來來犒劳出力的弟兄!”
这伙男女一路赶來,走得急,肚中早有些饥渴之意,听到朱富之言,俱都大喜,眼巴巴地望着马背上的李云,只盼他开了口,大家便冲上去大快朵颐。
李云这时早已下了马,跳向前來,看看道旁的酒肉果品,不由得皱起眉來,嗔怪道:“贤弟,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如此远接?这么些酒肉,耗费了多少冤枉钱?你可是养家的人,须比不得我杨柳树剥皮----光杆儿一条!”
朱富便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而已,值得甚么?”向李云身后看看,又压低了声音道:“师傅在县衙门里当差,一向不如意,今日活捉了黑旋风,立下了大功,看哪个还敢小觑师傅?”
李云摇头苦笑道:“因人成事而已!我去时,这黑旋风李逵早已被绑成了大粽子一般,哪里还轮得到我出手?这李逵,听说也是咱们同乡,昨夜沂岭之上,力杀四虎,即使现在被捉,胆气也依然是凛凛不屈,当真是一条好汉!”
朱富一边斟酒,一边低声笑道:“既是好汉,师傅便做个主,放了他罢!”
李云吓了一跳,急忙摇手道:“这个如何使得?若只是寻常命案,只消向上司递个病状,再补个死状,便能开脱了他。可这厮在江州城中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是朝廷天下大索的要犯。若放了他,不知要干连多少人!”
朱富笑道:“徒弟也只是说笑罢了。管他黑旋风是不是师傅捉拿的,终究是师傅一路解送回來的,到底脱不了师傅一功!來來來!师傅请酒。”
李云摇头道:“贤弟,我李云岂是那等冒功请赏之辈?这黑旋风是谁捉的,就是谁捉的,与我无干!”
朱富叹道:“师傅也忒呆了些!冒领属下功劳之事,天下官场,哪里沒有?哪天沒有?偏师傅洁身自好,却还要受尽那些小人白眼!唉!不说了,师傅请酒!”
李云盛情难却,虽接了酒碗,却踌躇道:“贤弟,你也知道我,素日从不饮酒……”
朱富笑着向李云身后一挑下巴颏:“师傅只须做个样子即可。你不先表率表率,你手下这些人哪里敢放怀吃喝?”
李云回头一看,果然他手下那些士兵们一个个馋着眼睛直往酒肉担子上看,看那样子恨不得连扁担都啃了。李云哑然失笑,便举碗略沾了沾唇皮儿,便还了给朱富,然后向众士兵笑道:“大家随意吧!记着回县里领了知县相公的赏钱后,可要到西门外我兄弟店里,好好作成我兄弟的生意!”
众士兵轰然称是,然后一涌而上,在几个火家的伺候下,大吃二喝起來。
朱富端过一盘果品菜蔬,对李云道:“师傅虽不喝酒,但走路也乏,吃些儿垫垫肚皮也好。”这一回李云不再推辞,接过來用了些儿。
这一边朱富招呼李云、朱贵、杨林和几个火家招呼众士兵,西门庆看曹太公一帮人却不拢來吃喝,心下暗想道:“嘿嘿!是了!这些人只能算百姓,却不敢和这些吃公家饭的一个槽里争食吃----只是他们若不吃时,待会儿动起手來,却不多费我的手脚?”
想到这里,便提起一个食盒,向曹太公那边走了过去。
李逵光着眼,早看见了朱贵朱富弟兄两个,知是用计,见西门庆过來,故意道:“你们也请我吃些……你?你!你却却不是西门……”
西门庆用姜汁把自己手脚和脸都染黄了,掩饰住了自家的公子容颜,先前混在众火家队里时,李逵哪里认得出來?待走得近了,这才发现,面前之人竟是三奇公子西门庆!黑旋风这一惊非同小可,心说西门大官人不是去了二龙山看兄弟去了吗?怎的到这里來了?他是个心直口快的莽汉,嘴上沒有把门的,当下便要开口泄露天机。
李逵嘴里话音一转,西门庆便知道这厮定然吐不出象牙來。当下飞起一脚,正踢在李逵大腿上,踢得李逵“哎哟”一声,把下半截话儿都咽了回去。
西门庆戟指着李逵喝道:“你个黑厮!既然知道是西门外朱家酒店來人,还敢在笑面虎的嘴里叨食吃?风大也不怕扇了你的舌头!给我闭了你那鸟嘴!还敢瞪眼时,看老爷不消遣死你这杀材!”
李逵这才省悟,便低了头不吭气了。正吃喝的众士兵看着有趣,都哄笑起來。
西门庆提了食盒,來到曹太公众人面前,打了个躬道:“各位走路辛苦,这里些须酒食,大家将就用些儿!”
那曹太公是个为人行短的闲吏,专一在乡里放刁把滥,勾结着沂水的贪官,近來暴有了几贯浮财,便也学着锦衣玉食起來。见打开的食盒中酒不醇、肉不细,曹太公哪里将这些粗糙吃食儿看在眼里?便摆手道:“我在自家庄上,已经用过了,且让旁人吃吧!”
李鬼的老婆虽然想吃,但她正跟曹大户眉來眼去,唯恐吃了这粗食,失了自己的身份,因此也咽着口水拿架道:“奴家也不吃这等腌臜食儿!”
西门庆心中冷笑:“你们两个,却是自寻死路!”这正是:
自古刚拳输笑面,从來正气破奸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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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鬼的老婆自重身份,不吃这些腌臜食儿,但旁边的那些猎户与曹太公庄上的庄客却都是粗鲁汉子,有酒有肉,哪里还计较那么许多?一个个向曹太公陪了笑,又向西门庆作了揖,便提了食盒走向一边,狼吞虎咽起來。
须臾间酒足肉饱,李云便看着众士兵,喝道叫走,却见那些人一个个面面厮觑,走动不得,口颤脚麻间,都跌成了滚地的葫芦。李云大叫一声:“中了计了!”恰待向前,却早已是头重脚轻,天旋地转,一跤摔倒在地上时,连自家哪边是头,哪边是脚都分不清了,就此昏去。
朱贵、朱富、杨林齐喝一声:“孩儿们动手!”三人各夺一口朴刀,领着众火家便來对付那些不曾吃酒肉的人。曹太公、李鬼的老婆等少数几个沒吃酒肉的人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个拔腿便跑,朱家兄弟、杨林等人意在威吓,无心伤人,也就放他们去了。
西门庆早抢來解放李逵,刀光连闪,索子寸断。李逵虎吼一声,跳起來便往地上摸起一口朴刀,叫道:“若不杀了曹太公那老驴,岂能出得这一口鸟气?!”拽开两条毛腿,赤条条地追着曹太公去了。
曹太公虽然跑得快,但那要看跟谁比。比起吃了蒙汉药的人,他就是快的,比起黑旋风李逵來,他就是乌龟。几回头间,见黑旋风越卷越近,曹太公吓得亡魂皆冒,本來是抓着李鬼老婆同舟共济的逃跑,现在当机立断,把李鬼老婆用力往地下一推:“去你娘的!”李鬼老婆顿时摔落尘埃,跌得荆钗颤颤,铅粉簌簌。
少了负累之后,曹太公速度陡然间增了三成,奋起小时候吃奶之力气,拼命向前跑去。
李鬼老婆摔得眼冒金星,拼命大哭大叫:“你这天雷劈脑子五马分尸的沒良心下流种子……”但一转头却见李逵赤条条來去无牵挂地冲了上來,一时间只吓得死而复生,急忙将嚎哭的嗓子迎风一变,顿时由辣椒里掺进了几十斤的蜜糖一般,“黑哥哥,奴家会暖床……”
话未说完,就听李逵大喝一声,宛如晴天霹雳:“婆娘纳命!”手起一刀,将李鬼老婆斜肩带背,撩为两半。李逵顺进刀之势飞身跃起,脚不沾血,直向曹太公追去。
曹太公此时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只是在心里苦苦祷告:“南无救苦救难的阿弥陀佛药师王菩萨!便许下十个瓦子里的好姐姐,一百斤好酒肉,救弟子一救!”
也不知他这愿是许得太重还是许得太轻,反正再回头一看时,黑旋风李逵那狰狞的脸孔已经到了背后!曹太公大叫一声,正盘算是继续往前跑还是跪倒求饶时,却只感到两条腿上一凉,跟着就是一阵剧痛,原來李逵早追到其背后,朴刀一挥,将曹太公两条腿齐根斩断。
曹太公一声惨叫,四四方方地向前摔了出去,一时间除了嘶嚎的本能之外,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其它?李逵大踏步而上,一脚丫子踩在曹太公背后,只踏得曹太公五脏都翻转过來,惨嚎立止。
李逵更不打话,弯腰扯掉曹太公的帽子,揪了曹太公的发髻,朴刀一顺,便从脖子前面梗嗓咽喉处开始下刀,连锯三下,却沒把人头锯下,反倒觉得刀锋上絮絮蠕蠕的感觉太不受用。李逵心疑,收刀看时,却是那刀钢水不好,劈了李鬼老婆,又砍了曹太公大腿后,刃性已减,早钝得不成模样,哪里割得下头來?
县里整顿武备的官钱都让当官的贪污挪用了,哪里还有闲钱去给捕役士兵装备精良的兵器?
黑旋风大感败兴,喃喃地骂道:“直娘贼!”见曹太公犹在血泊里蠕动着挣扎,索性揪住了其割了半截儿的人头,奋起神力,“嘿”的一声,将曹太公的驴头直扯了下來。
手舞人头,黑旋风李逵向着天空大声嗥叫,状殊豪迈。一啸之余,这才将胸中的杀气舒缓了些许。转念又想道:“且去好好杀了那些乱棍打俺的贼兵,也给他们下世里留个念想!”丢开曹太公人头,大步赶了回來。
行得近了时,却见那边血腥气弥漫,刀光闪烁处,血浪飙红。
原來,这里蒙翻了三五十号人后,朱贵便问道:“四泉哥哥,这些人怎么处置?”
西门庆转头道:“怎么处置?朱富兄弟最有发言权!”
朱富手下一个火家便站出來,眼中含泪,指着士兵中一人道:“几位大哥,小人家中被括田,弄得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了小人一个。这厮便是其中一恶,今日小人想报仇,还求各位大哥成全!”
杨林、朱贵、朱富便都把眼來看西门庆,西门庆一点头,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今天就是这些贼男女报应临头的日子了!”
大家听了精神一振,齐喝一声,七手八脚的便将地下人堆里素常助纣为虐的贼子们拖了出來,三十余个老郎士兵里面,倒拖出了二十五六人。
众火家便把凉水浇在这些人脸上,这些人悠悠醒來,方才觉得手酸脚软,却愕然间发现有利刃临头,无不胆颤。
方才那火家把那个害人的兵丁头目拖到路边沟坎前,一脚踹倒了,指着痛骂道:“贼厮鸟!你也有今天?当年你仗了狗官的令,破人家,逼人命,威风八面,你身上的号衣,都是老百姓的血染红的!今天一报还一报,就要叫你脑袋搬家!恁多的仇恨,你一条狗命抵消,倒是便宜了你!”
那厮想到磕头求饶,却身软得哪里使得出力气?那激愤的火家抡起朴刀,一扇寒光飞下,那兵丁头目垂死挣扎着还要将手略挡一挡。就听一声惨叫,这一刀之下,先断人手,再断人头,死尸已经栽入沟渠。
西门庆、杨林、朱贵、朱富都喝一声彩:“好一刀!”这正是:
纵使身下贪万贯,到得眼前宰一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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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颗人头砍下,众火家便都踊跃起来。()【看书网大家知道从今天起就要上梁山入伙了,眼前这些恶贯满盈的人形害虫,就是大家上梁山前要交纳的投名状,因此一个个抖擞精神,刀光闪烁处,把那些害民贼一个个人头斩落,尸体填了沟渠。
这些火家平日里虽然开剥过猪羊牲畜,但杀人还是头一遭儿,待每人都杀了三五个之后,差距便显了出来。有的人越杀越是手顺,手中刀子越落越准;有的人已经开始怯红,看那样子手脚都酸软了。最离谱的是一个火家去杀一个惫懒的士兵,一来因为手上已经没力,二来那厮不甘心就死,拼命蠕动着挣扎,结果捅了那厮二十余刀,还没将人捅死,兀自在地上扭曲嘶嚎,乱爬乱滚,鲜血标得到处都是。
朱贵冷笑道:“那厮不好好束手待毙,偏要挣扎,反倒多吃些无谓的苦头。”
朱富的笑面里透出一股阴狠的冷意来:“反正也是罪有应得,多吃一刀,也算多解冤苦百姓的一分怨气!”
这时众火家都已经停了手,纷纷吆喝着给自家兄弟扬威打气:“小石头,稳住!刀子别颤,按着把头割下来!”但小石头此刻的心已经软得象四下里的血泥一样,不但心软,连手脚都软了,看着地下的那个血人哀嚎着骨碌颤抖,却只是张着嘴喘气,再无力下刀。
杨林便道:“夜长梦多,早收拾了早走路,若再拖延下去,惊动了官府,反而不美。”
西门庆听着远处黑旋风正在嚎天嚎地,皱了皱眉,点头道:“兄弟说得是!”
杨林便提起自己的浑铁笔管枪来,飞起一枪,从那个垂死挣扎者的嘴巴里一枪搠了进去,枪头从脑后穿出,将他钉死在地上。然后双膀叫力,将死尸挑起,直摔进路边的沟渠里去。长枪枪头上一空之际,锦豹子杨林顺势右手一转,阴手翻阳手之间,长枪枪头上吸血的红缨已经颤出一朵斗大的枪花来,细密的血粒儿顿时四下飞溅。这样一来,人血就不会顺枪杆流下,影响到枪法的发挥。
仅仅是一枪之收放,便足见功力,西门庆等人都是喝一声彩。
杨林扎住了枪,从腰里拽出自己的腰刀来。(全文字小说更新最快)此时地下还有七八头待宰的牲口,杨林手揪脚踹,将这些哀声震天的贼厮鸟都撮弄到沟坎边儿上,然后一刀一个,尽数剁了头,下手干净利落,刀刃锋芒不减,尸身的腔口切得光滑平顺,确是绿林中的好手段。
血腥味儿一阵大浓的时候,黑旋风李逵风风火火地卷了过来,大声吆喝道:“且留下人来与俺铁牛!”可杨林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等李逵抢到近前时,那些贼虫都已经被宰光了。
李逵虽然愀然不乐,但见到杨林手边的尸首,也不由得不肃然起敬,向杨林大拇指一翘,赞道:“这位兄弟面生,却恁的好刀功!莫不是刽子行里出身的?”
杨林收刀向李逵抱拳行礼,笑道:“多谢黑旋风夸奖!小弟这刀功也没什么刽子名师指授,只不过是贪官污吏杀得多了些!”
李逵听了,更是喜欢,正要再同杨林拉呱两句,却听西门庆笑道:“李大哥,你好歹穿上身衣服再同兄弟们说话,也免了多少失礼你以为你那根鸟,很好看吗?”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向四下里一望,李逵大大咧咧地道:“周围又没婆娘,管他甚么好看难看的?”话虽如此,还是就地下剥了两身士兵的衣服,胡乱穿了。
把自己粗略收拾整齐,李逵便向西门庆这边来见礼:“西门大官人,你不是去二龙山探兄弟去了吗?怎的跑到这里救俺铁牛来了?刚才这个下刀痛快的好兄弟,莫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打虎英雄灌口二郎神武松?”
西门庆笑道:“岂有此理!二龙山我还没去呢,哪里就能见得着武二哥了?”
朱贵在旁边插口道:“是我和四泉哥哥半路相逢,他听说你私自下山,回乡探母,唯恐你有失,因此顾不得上二龙山,便来沂水县救你!你这铁牛,可知自己一时痛快,却连累了多少人替你操心吗?”
李逵听了,深深感激,他是个直肠子的莽汉,也说不出甚么好听的来,只是往地下一跪,便开始磕头。
西门庆急忙拉起,笑道:“自家弟兄,何必客气?来来来,我给铁牛大哥介绍一个好兄弟这位兄弟姓杨名林,绰号锦豹子,也是咱们山东绿林中的英雄人物。这回为了救你,他也出了大力,李大哥且来见过了!”
李逵听着,便拉了杨林的手说道:“这个兄弟砍起人来,却是好刀功,俺铁牛见了,眼里也服。杨兄弟既然露了这么一手,俺铁牛心上也痒痒起来,也想跟着露一手,还请杨兄弟上眼!”说着,李逵又抄起一把朴刀来,便抢李云。
朱富见了,急忙拦住道:“李铁牛,你想干啥?”
李逵指着兀自昏迷的李云道:“这个都头狗官,不早些砍了,还留着他下崽吗?”
朱富气道:“甚么狗官?他是我的师父,绰号青眼虎的李云!虽是公门人,却从来不刻薄百姓,你怎能把他冤枉在贪官污吏的里头?”
李逵便摸了摸头,“哦”了一声,说道:“原来这朝廷竟然还有一个好官儿?却是奇哉怪也!好罢!大虫不吃伏肉,他既昏了,我且饶了他!”说着,又挺刀往剩下的那堆士兵身边走。
朱富急忙转身,又拦住黑旋风去路,问道:“李铁牛,你又想干啥?”
李逵指着那几个逃过一劫的士兵道:“这些害民贼,不杀了他们,岂不显得咱们兄弟手懒?”
朱富怒道:“李铁牛,你错翻了眼皮了!这几个都是铺兵,就是沂水城里担任救火任务的厢兵,从来老实,未曾欺压过百姓,所以今日我才留下他们几个不杀。你这厮,偏偏要杀他们,岂是好汉所为?”
李逵便又摸摸头,咕哝道:“娘的!那个杀不得,这些也不能杀,却不憋破了俺铁牛的肚子?也罢!那里还有曹太公那老驴庄上的一群庄丁猎户,还有一二十人,我且把他们凉水泼醒了,也杀个痛快!”
朱富赶紧又抢着拉住,说道:“李铁牛,那些庄丁猎户也是苦出身,你杀他们怎的?他们虽然小小地得罪了你,但那是他们的主家曹太公下了令,又不是他们本身和你有甚怨仇,你何必赶尽杀绝?”
李逵听了,便瞪起圆彪彪两只怪眼,大叫道:“朱富!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往四!我已经给了你两回面子了,你这厮还来挡老爷的道路,是何道理?我管他娘的他们是不是苦出身?我他娘的被老虎吃了,这苦又向谁诉去?我今天就是要杀人!你若还敢拦着,惹得老爷性起时,我眼里认得你,手里的刀却认不得你!”
正吵嚷间,却听西门庆一声大叫:“铁牛大哥,休得无礼!你看这是谁?”
李逵心下敬服西门庆,听他出言,一时也顾不上跟朱富角口了,急转头一看,却见山脚处转出两辆大车来,西门庆和杨林正从头一辆车上扶下一位老人家。
“哎呀!”李逵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位老人家的脸发了一呆后,用力闭眼摇头,只怕自己眼花看差了。待再次睁眼看得清楚时,“呛啷啷”一声响,手中朴刀已落地,李逵踉踉跄跄直扑了上去,悲呼一声“娘”,跪倒在山路上,热泪已是潸然而下。
李母只是沂岭上受了惊吓,自从吃了张先生的一服药之后,早已经恢复了健康,只是心下又开始结计起儿子来。此刻听到李逵的声音,当真是喜从天降,扑闪着瞎眼,颤抖着两手向前摸了出来,颤声道:“是铁牛儿吗?”
李逵膝行到母亲身边,抱住了她双腿,突然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一时间声振林木。李母的眼泪也是从干涸的眼窝中滚滚而下,摸着李逵胡子拉碴的头,只是道:“自从下了沂岭,娘心里只是惦念着你,就怕你碰上了岭上的大虫,那时可如何是好……现在听到俺儿没事,娘也就放心了!”
李逵本来已经勉强掩住了悲情,但听娘这么一说,胸口一股逆气直撞了上来,一时忍不住又痛哭起来。四下里众人听着,无不恻然。
哭了半天,李逵才哽咽道:“娘!孩儿不孝,还以为娘被大虫给吃了……”
李母抖索着手四下里指了指,叹道:“要不是孩儿你结交下了好兄弟,在虎口下救了娘的性命,咱们母子,今生今世也见不着面了!”
李逵听了抬眼看时,却见众人都往后站,把西门庆让了出来,心下雪亮,二话不说,膝行而上,便下死力气磕起头来。这正是:
莫说魔君无孝意,且看李逵有慈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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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用力拜谢,西门庆用力拉住,心中却不由得暗暗感慨:“若我日后同你的宋江哥哥起了龉龃时,却不知你该当如何自处?”
说实在的,西门庆还真没有想过,凭着救母这一桩恩情,就能把李逵的心从宋江那边拉拢过来,如果世事真的这么轻易,那么李逵也不会是那个李逵了.
将李逵从地上扯起来后,西门庆笑道:“铁牛大哥,兄弟有一事相求。()【文字”
李逵哑着嗓子道:“四泉兄弟,你有话尽管直说好了!甚么求不求的,俺铁牛不爱听!”
西门庆指着不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庄丁和猎户,诚恳地道:“这些人虽然也曾经捆缚过铁牛大哥,但他们也是奉了曹太公的命令,身不由己,并不是他们自己要和铁牛大哥过不去。象那些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害民贼,铁牛大哥便收拾千千万万,兄弟也只是拍手喝彩,但这些人也甚是可怜,便请铁牛大哥看在今日和老伯母重逢的喜庆上,就此饶了他们吧!”
李母在旁边听着,也板起了脸道:“铁牛儿,你又要打人?若你再打死人,逃走了,却把你老娘摆布到哪里?你若敢打,娘便先一头碰死,也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旁边众人听着,都是苦笑一声,这老太太眼睛不方便,还看不出此刻的情况,李逵哪里是要打人?他分明就是准备要放手大杀一场呢!
李逵听到老娘的训诫,急忙转身跪下道:“娘啊!孩儿虽然鲁莽,但也听得人劝。()我这四泉兄弟对我说的都是好话,我如何不听他的?娘你别动气,铁牛跟着好人走好道,从今以后,再不打人了!”
西门庆听着,肚子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李逵虽然鲁莽,却也有着农民式的狡猾,他对老娘起誓再不打人,却没起誓再不杀人,誓了也不过是白誓罢了。
当下李逵欢天喜地,搀扶着娘坐回马车,西门庆便把李逵拉在一边问道:“铁牛大哥,你可愿意老伯母同咱们兄弟一道儿回梁山泊?”
李逵睁大了眼睛道:“四泉兄弟,若不是为了接俺老娘上梁山快活,俺铁牛又回来做甚?”
西门庆便皱眉道:“此去梁山,一路之上冲州撞府,却有个老大的难处,若没有老伯母随行,咱们兄弟并肩便闯过去,天下谁能当得?可现在车上有老伯母,若咱们把出梁山泊的手段来时,让老人家受了惊吓,却不是咱们这些做晚辈的罪过?”
李逵一听,便如迎头被泼了一桶冰水。呆了半晌,突然拉住西门庆哀告道:“四泉兄弟,俺铁牛知道你是转世的天星,人间的事哪里有能难得住你的?你便掐指一算,计上心来,把俺娘平平安安的送上梁山,铁牛这里给你磕头!”
西门庆急忙拉住李逵,忍笑道:“铁牛大哥,我这里已经有了一计,只是太苦了你!”
李逵听了,把胸脯拍得山响,连声道:“四泉兄弟说甚么话?只要能叫俺娘好,甚么苦,俺铁牛也吃了!”
西门庆点头道:“既如此,铁牛大哥你来看这里有两辆大车,老伯母坐一辆,铁牛大哥你坐一辆。一路之上有车厢挡着,谁能认出你就是大闹了江州沂水的黑旋风李逵?我们这帮兄弟相貌却是平常,也不招人眼,大家静悄无鸦的护着两辆车儿,等到把老伯母送到了梁山脚下,那时铁牛大哥便可以出来了只是路上这些天,却是委屈了你!”
李逵听了,大叫道:“为了老娘,死都不怕,还怕坐这车牢吗?俺铁牛这般进去,若不到梁山,再不下车!”
西门庆悠然道:“铁牛大哥莫要把话说得满了!我敢打赌,一路之上,你必然忍不住要下车!”
李逵便涨红了脸,逼视着西门庆道:“四泉兄弟,难道你信不过俺铁牛?觉得俺铁牛说话有如放屁吗?”
西门庆急忙摇手道:“铁牛大哥息怒,兄弟自然信得过哥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但是任你再大的英雄好汉,这屎尿却是憋不了一路的,那时自然非下车不可!”
李逵大张着嘴愣了半晌,这才“”的一声,往自己脑袋上扑了一掌,摇着头笑了。
当下众人便收拾了路边的残局,西门庆便把准备好的两幅白布,用长枪挑了起来,插在堆满了死尸的沟坎边上,白布上浓墨写着十个大字杀人青眼虎,李云上梁山。
朱富看了笑道:“这一来,师傅便是不想上梁山,也由不得他了!”当下把昏迷的李云扶上了那匹瘦马,一行人按照西门庆的吩咐,一路往南去了。
朱贵问道:“四泉哥哥,咱们回梁山应该向西,怎的往南?”
西门庆道:“沂水县的贪官见了‘杀人青眼虎,李云上梁山’十个字,必然急急传书,在往梁山的道路上四下里布防。若只是咱们兄弟,觑那些外强中干的厢军如草芥。但如今多了老伯母,老人家已经有了春秋,如果受了惊吓,却怎生是好?因此小弟宁愿向南多绕一个大圈子,避开了官军的锋芒,就算是我西门庆怕了他们吧!”
朱贵听了,连连点头道:“还是四泉哥哥深谋远虑!”
一路走了半天,伏在马背上的李云终于有了动静,枯涩着嗓子道:“渴杀我也!拿水来!”
众火家听了都道:“李都头醒了!”朱富急忙将李云扶了下马,捧上水囊,李云闭着眼睛就是一阵痛饮。
清水落肚,蒙汉药残存的药力尽数消解。李云深呼吸了两下,睁开眼睛将身边人一看,“噌”的跳了起来,伸手向胁下摸刀时,却摸了个空。
西门庆远远看着,却见四下里众人都急闪,只有朱富不躲不闪,稳稳站在那里向李云躬身道:“师傅,徒儿这里赔礼了!”有分教:
笑面虎说青眼虎,两伙人做一路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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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见朱富向自己行礼,闪身躲开,避而不受,两眼青睛一翻,翻出了两只老大的白眼,觑着朱富点头冷冷地道:“好,好一个笑面虎,却害我这般苦!”
朱富赔笑道:“师傅息怒,小弟有下情回禀!”
李云白眼四下里一望,目光在西门庆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头向朱富道:“甚么下情,你说!”
朱富抱拳恳切地道:“师傅听禀,小弟多蒙错爱,指教枪棒,非不感恩,但我哥哥朱贵,现在梁山泊做着头领,今奉了晁天王和及时雨宋公明的将令,要他回沂水县來照管黑旋风李逵,不争李大哥被你拿了解官,却教我哥哥如何回得梁山去见晁、宋二位头领,沒奈何,小弟只好把出这等手段來,不得不得罪了师傅,只请师傅看在平日里的情份上,恕我吧!”
李云听了,沉默半晌,这才道:“罢了,你为自家兄长,做出这等事來,却也怪你不得,如今我也不同你计较,且把我的刀马还我,我自回沂水便了,从此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大家休要相见便了!”
朱富听了笑道:“师傅啊,你说的,都是睡里梦里的话儿,今日小弟劫了黑旋风,又杀了三十余条人命,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关联到了你的身上,你如何还回得沂水!”
李云惊道:“甚么,你杀人了!”
朱富拱手正色道:“小弟冷眼旁观,忍那些助纣为虐、祸害百姓的走狗久矣,今日好也是做,歹也是做,索性便大做一场,刚才那处山口的地皮,早已经被鲜血染红浸透了,那里现在还立着两个布幡儿,上面写着‘杀人青眼虎,李云上梁山’十个大字,只怕早已哄动了一县的人!”
李云听了,却似晴空闪了个霹雳,一时只把脚來跌,唉声叹气道:“兄弟,你闪得我好苦!”
朱富便下说词道:“师傅,你平日里也是个精细的人,有甚么不省得,沂水那知县因你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早恨苦了你,今日出了这桩大事,必然把一切罪过,都推在你的头上,叫师傅你丢官去职,只怕还不中那些禽兽的意,必然要给你定个玩忽职守之罪,然后披枷戴锁,刺配三千里,方趁了他们的心,若再狠上一狠,嘱咐了解送公差时,路途中必然结果了你的性命,师傅扪心自问,小弟可是危言耸听!”
李云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话來,只得低了头,深深地叹了口长气。网
朱富趁热打铁道:“师傅,你在官场中浸了这么些年,还有什么看不破的,这朝廷,已经糟朽透了,你还扶保它怎的,大厦将倾,非你一夫能撑持得住,别的挖墙角的看你來撑持,还要在背后捅你一刀,不如,今日师傅便横了心,与我们一同上梁山,从此替天行道,除贪反腐,叫那天下的毒蛇猛兽闻风丧胆,也不枉了咱们堂堂的七尺男儿,斗大的人头!!,却不知师傅尊意如何!”
李云呆了半晌,缓缓摇头道:“兄弟,我却比不得你,你有个哥哥在梁山做头领,正是现成的接引人;我却是朝廷的都头出身,只怕他们眼里安不得我!”
朱富听了大笑道:“好教师傅放心,你道那‘杀人青眼虎,李云上梁山’十个大字是谁写的,正是梁山泊一号人物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庆哥哥听了师傅大名,心中钦敬,为求哥哥上山入伙,这才施了这条上屋抽梯之计,只怕师傅不肯答应,若师傅愿上梁山时,他那里哪儿会支吾!”
李云一听之下,惊喜交集,两眼一翻,白眼又换成了青眼,急道:“西门庆,可是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西门大官人么!”
这时,西门庆早已上前,便唱喏道:“不才正是清河西门四泉,因心慕李云哥哥高名,为求亲近芝兰,用了一些手段,还望哥哥恕罪!”
李云此时早已整理好了衣裳,扑翻身在地纳头便拜,欢喜道:“早闻得三奇公子大名,想煞了也不得见面,沒想到今日得见高贤,幸何如之!”
西门庆急忙跪下相搀,二人讲礼起身后,西门庆便唤了李逵、杨林、朱贵过來,大家都剪拂之后,李云便问道:“西门庆哥哥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小弟是久仰的!!却不知哥哥因何也上了梁山!”
说起旧事,西门庆便叹息一声:“只因为兄弟在孟州助金眼彪施恩保住了快活林,挡了兵马都监张蒙方的财路,因此他和本地张团练设谋,诬陷我是西夏间谍,又要害我结义哥哥武松的性命,不得已之下,这才血溅鸳鸯楼,从此逼上梁山!”
李云听着“唉”了一声,然后慨然道:“如今世道,好人难活,既然西门庆哥哥都被逼上梁山,我李云还有甚么可以留恋的,今日便随哥哥上梁山,若哥哥不嫌弃时,便牵马坠镫,李云亦心甘情愿!”
西门庆大喜,笑道:“李云哥哥一身好本事,岂能沦落为牵马坠镫之人,待上了梁山,兄弟自有妥善安排!”
当下六筹好汉合为一处,随了车仗,向南而行,兜着圈子往梁山泊而去,一路之上歇宿之时,大家说着闲话,较量些枪棒,西门庆见李云不但武艺高强,而且精于建筑之学,不由得心中暗叹:“一个少说是工部侍郎副部级的人才,却只能在这沂水县做一个落魄的公安局长,而且也沒有通过努力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和途径!!这一类沒落王朝将要败亡之前,通通如此腐朽!”
西门庆有心结好李云,一路之上便拉着他攀谈,言语间也不用说甚么两肋插刀的义气虚言,西门庆只是将西方的建筑史撒开了一吹,从上帝之城的罗马式建筑直侃到圣灵之光的哥特式建筑,闲时还画几张草图出來,虽然比例不对之下免不了墙歪顶斜,但如此闻所未闻的建筑风格,还是令李云耳目一新,大开眼界,心中对西门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到李云那近似于狂热崇拜般的目光,西门庆不禁有些飘飘然了,比古人多了一千年的学识!!皮毛,也是很了不得的资本,因为在现代社会,皮毛比内涵要值钱多了。
谁知,乐极生悲,就在西门庆侃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报应來了。
因为不适应这种连续赶路的折腾,李老太太身体产生了严重的不适,可是老太太软弱了一世,虽然身上不舒服,但唯恐说出來后,麻烦了儿子的同伴们,因此拼命忍住,结果到了今天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已经是上吐下泻,半天工夫就奄奄一息了。
六条好汉和几个火家都傻了眼,以他们的本事,甚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摸鱼捉蟹,煎炒烹炸,那都是小菜一碟儿,但这伺侯病人,还是伺侯个老太太,却实在是要了他们的命了。
纵然西门庆足智多谋,到了此时也不免慌了手脚,反应过來后,赶紧将车仗停在一处比较繁华的大市镇上,然后找了个客店落脚,并派店小二去请太医,期间老太太吃喝拉撒,这些大老爷们实在不会服侍,西门庆赶紧央着这里的三姑六婆之流给寻了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专职伺候老太太。
这一耽误,就耽搁了三天。
这三天里,李逵也顾不得抛头露面了,这个偌大的汉子哭天抹地,端屎送尿,恨不得把來给老娘看病的太医当菩萨供起來,虽然西门庆总是担心这黑厮在人前人后漏出了破绽,但一腔孝子心肠的李逵虽然看上去黑壮了些,但给周围众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个懦善的乖顺儿子,谁也想像不出他就是江州那个杀红了一条街的黑旋风,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四天头上,李云和朱富一脸郑重之色地把西门庆、朱贵、杨林拉到房中说道:“四泉哥哥,事情好象有些不妙!”
朱贵、杨林听了,眼中精光四射,只有西门庆面不改色道:“哦,何以见得!”
李云心道:“不愧是梁山头号智囊,如此处变不惊,方显成大事者的本色!”
却听朱富道:“小弟这些天四下里留意,却见从昨日起,这座市镇里的地头蛇就有事沒事,都在咱们这座客店前留意,兄弟便上了心,派几个火家在楼上轮班儿了望着,结果发现这些人跟几个公门里的帽花勾勾搭搭,向咱们这里指指点点,因此小弟心下不安,赶着來禀报哥哥!”
西门庆听了,按捺住心中的惊惶之意,沉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且收拾了行李,这便走路!”
朱富道:“老伯母那边……”
西门庆断然道:“说不得,也只好辛苦些!”
当下知会了李逵,众人便各各收拾起來,正好客店里有一家三口也正整顿驴车准备上路,西门庆他们也浑水摸鱼地跟了出來,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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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行人护着李母的驴车,跟在前方那一家三口的驴车后面,出了市镇,直往南方道路上行去,看上去,倒象是走远路的一家人一样。网
走了半晌,杨林凑到西门庆身边悄声道:“四泉哥哥,后面有点子坠上來了!”
西门庆看了李母的大车一眼,问道:“兄弟可看出了对头是什么來路!”
杨林冷笑道:“十有七八,是地方的帮会人物,见咱们这一行人來得尴尬,因此起了疑心,想要探咱们的底,毕竟别人不说,光铁牛大哥头上就悬着三千贯的花红,财帛动人心呐!”
朱贵在旁听了冷笑道:“嘿嘿,想要领那三千贯,也要有命去花才对呀。”说着向后斜睨了一眼,钩起的嘴角锋利如刀,尽显鳄鱼本色。
李云也凑上來道:“只怕当地的衙门也在其中掺了一脚,毕竟四泉哥哥的路引却是个真的,他们摸不准咱们的來路之下,便去找平时和他们蛇鼠一窝的捣子游棍们來帮忙,想要逼咱们露出破绽!”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是了,若他们断定咱们是梁山泊人马的话,派來的就不是这些地痞流氓,而是正规的厢军军健了,嘿嘿,这厮们是不是忒也托大了些,只有十几二十号人,也想來和咱们兄弟为难,岂不是痴人说梦!”
众好汉听了,都嗤笑起來。
西门庆便道:“且莫管它,大家只暗中做好准备,看这些人在前方有沒有人手接应,若这厮们胆敢放肆,他们还以为咱们在官路上就不敢动手宰活人吗!”
众人都用力点头,一时间摩拳擦掌,杀气浮动。
一前两后三辆驴车直走到日中,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正是个打尖歇息的好地方!!当然,也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去处,西门庆遥望林中突有雀鸟惊飞,心中冷笑,便做了个手势下去。
前方那辆驴车的车把势见了那片树林,倒是眼前一亮,紧着把车拢了过去,便招呼道:“夫人,两位少爷,且歇一歇,打个尖儿再走吧!”
车边一个粗壮些的少年听车里吩咐了几句,答应一声,车子便在树林前停了下來。
西门庆他们也拣处平地,吩咐车把势将车子停了过去, 然后大家围住了李母的车子,喝水啃干粮。
谁知车子安定下來,李母却腹泻起來,弄得众人一时间狼狈不堪,束手无策,李逵见娘受罪,扯开嗓子就哭,口口声声只是道:“娘,是孩儿我不孝,让您老遭这罪……”
西门庆拍了拍脑袋!!早知如此,哪怕是刀压着脖子,也应该把那个伺候的婆子给绑來啊。
正在这时,却见旁边邻居的那辆大车车帘一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探出头來,向这边张了一眼,问道:“孩儿,何人哭得这般悲切!”
另一个瘦些的少年机灵,连忙回道:“娘,是那边那个黑大个儿的老母亲好象生着甚么病,这些人伺候不來,看他们手忙脚乱的那个样子!”
那妇人便钻出车來,嗔怪道:“苍海,见人生病,怎能用这种玩笑的口气说话!”
那瘦少年听了,急忙放下手中的干粮水袋,毕恭毕敬地低头道:“是,孩儿知错了!”
那妇人转身向西门庆他们这边走來,两个少年急忙跟在她后面。
到了李母所在的驴车边,那妇人只是用眼角一溜就知道发生了甚么情况,便温言道:“几位客官,你们这样是不中用的,若不嫌冒昧,还是让我來吧!”
西门庆他们都吃了一惊,转眼呆呆地看着这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西门庆便赶紧抱拳行礼道:“这个……我家老伯母患着腹泻病,这个……身上不太洁净,若要插手的话,只怕亵渎了这位娘子……”
那妇人微笑道:“一个老妈妈出门在外,病成这样,稍有些人心的,哪里能够坐视,你们男人家是做大事的,这伺候病人的小事,就交给我妇道人家吧!”
西门庆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倒是李逵反应过來,先抢着给妇人叩头,好象这些天为了老娘,他已经进化成磕头虫了。
那妇人避不受礼,她的两个儿子左右抢上,不顾李逵身上污秽,齐齐伸手将他扶了起來。
李母这时又难受得哼哼起來,那妇人听了,便一边跨上车,一边道:“你们几位,且去拾些柴,烧壶热水成不成,我好给这位老人家擦擦身子!”
她的声音虽然温婉,但在众人手忙脚乱之际,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严,自西门庆以下,大家纷纷捡柴支架,灌水提壶,乱纷纷忙活起來。
西门庆见两个少年帮着拾柴,便问道:“两位小哥儿,却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那粗壮少年急忙躬身抱拳道:“不敢当,我叫裴苍龙,这是我弟弟裴苍海!”
西门庆道:“原來是两位裴家的小哥儿,我们兄弟几个带了母亲伯母,是要往郓城做些小生意顺便定居的,你们却为何带了母亲,走这辛苦路!”
裴苍龙道:“我们是一路赶着爹爹來的!”
西门庆一听之下,好奇心大起,便问道:“却不知令尊如何称呼!”
裴苍龙脸上陡然间蒙上了一层阴影,摇了摇头道:“我不说。”弟弟裴苍海也垂下了头,这一瞬间,所有少年的天真都从他们的脸上失去了。
西门庆看他们兄弟两个脸上若有重忧的样子,心下不由得一动,暗想道:“都我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你们一家三口既然帮了我梁山弟兄一个大忙,你们若有事,咱梁山岂有袖手之理,待李老伯母的事情一了,此恩必报!”
须臾,万事俱备,生起火來,林中一道青烟腾起,就在这时,就听林里林外唿哨声响起,前前后后有二十余人现出身形,围拢了上來,手中都端着棍棒刀斧,看上去倒也杀气腾腾,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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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帮人神头鬼脸的进了树林,西门庆冷笑一声,心道:“终于來了!”
此刻雇來的三个车夫都已经吓得钻到了大车低下。西门庆向大家使个眼色,众人默不作声地退到了大车前,各抄兵刃,裴苍龙和裴苍海兄弟俩居然也从自家的车里拽了两对双剑出來,二人摆个起手势,护在母亲所在大车之旁,倒也似模似样。
西门庆冷眼旁观,见裴氏兄弟二人虽然囿于年轻,功力不足,但功架却是老到,显然受过名师的指点,心中不由得一动。
这时,那些包围了众人的汉子们左右一分,从圈外进來了两个人,穿着一身胥吏的打扮,人模狗样的,其中一个一进來就骄声放话道:“瘦金峡的土匪办事,不相干的客人抱着脑袋都给我蹲那儿,大爷们就不动你们分毫。若敢多眼多心还多嘴,我谭乌大爷一怒,将你们砍成齑粉!”
西门庆便笑道:“裴家两位小哥,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且退开吧!”
谁知裴苍龙将手中双剑紧握,咬着牙道:“这位大叔,这些人是來找我们的……”
“嗯?”西门庆闻言倒是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却见杨林、李云、朱贵、朱富都是面面相觑,西门庆便又转向那些土匪问道:“各位,你们不是來找我们的吗?”
那谭乌身边另一人大怒,骂道:“娘的!你们这些贼厮鸟带着个棺材瓢子老太太,浑身上下榨不出二两油水來,我们找你们干鸟事?识相的给我付拜大爷滚一边儿去,再敢多言,小心你们的脑袋!”
本來隐藏在人丛中的李逵听到此人竟然敢骂自己老娘,虎吼一声,就要跳出來把那厮脑袋揪下來,但西门庆及时手一摆,朱贵、朱富、杨林、李云一把将李逵按住不说,连他的嘴都捂上了。
西门庆陪笑道:“原來不关俺们的事啊?误会误会!俺们什么也沒听见!什么也沒看见!”
说着,背对着场中,悠然往地下一坐,一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样子。众人包括李逵见了,都知道西门庆心中必有算计,也都跟着西门庆坐了下來,静待潮起云生。
那边那个谭乌笑了一声,拗着太监嗓门道:“这才象话嘛!”然后回过脸來,向裴家兄弟呲牙一笑:“两位裴公子啊!别來无恙乎?”
裴苍海左手剑一指谭乌的鼻子,怒骂道:“姓谭的!你这臭贼……”
裴苍龙虽然比弟弟大不了几岁,但沉稳得多,他伸手止住兄弟的喝骂,向对面二人问道:“不知谭县丞、付司吏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谭乌嘻嘻阴笑道:“裴大公子认错人了,我们今天可不是谭县丞、付司吏,我们是瘦金峡的土匪,前來打劫的。”
裴苍龙冷笑道:“却不知什么时候,大宋朝廷堂堂的县丞和司吏,竟然变成拦路打劫的土匪了?”
付拜哈哈大笑道:“现在这世道嘛,官就是贼,贼就是官,何必计较那么许多?姓裴的小子,当日里你老爹坏了我们多少好事,今天报应临头,正好与你们好好算算总帐!”
裴家娘子这时忍不住在马车中悲愤地道:“你们陷害了我家夫君还不够,今日竟然还要赶尽杀绝吗?”
谭乌正色道:“裴家娘子此言差矣!我们是盗亦有道的土匪,哪里会干出斩尽杀绝那等沒出豁的事情來?我们此來,只取两位裴公子的性命,至于娘子你嘛!嘿嘿嘿……拿回去当个营妓也算是人尽其才的嘛!”
此言一出,四下里的流氓地痞们都淫淫地嗤笑了起來。
“你们……”裴家娘子听了这等恶毒之言,一口忿气哽在嗓子里,竟是说不出话來。裴苍海大叫一声,飞身而上,双剑掠起两溜银线,直扑谭乌。
谭乌急忙往人群里一退,把手一挥:“成管!现在正是你出力的时候了!只要你给我把这两个小崽子收拾了,大人面前,我一力保举你们当皂隶!”
那成管是条蛮横的大汉,听了谭乌的话,喜得屁股眼儿上都是笑,大叫道:“谢谭大人提拔!”说着拽出两条黑黝黝的铁尺,飞身扑上前挡住裴苍海,二人战作一团。
斗得几个回合,那成管是街头巷尾打架打出來的草台班子,哪里能抵挡得住裴苍海双剑连绵不尽的剑势?这家伙眼珠子一转,撒手将两柄铁尺向裴苍海迎面掷去,趁裴苍海躲闪格挡时,成管跳出圈外,大喊一声:“小的们,咱们草蛇帮能不能进衙门当差,就看这一锤子买卖!弟兄们给我上!把这两个小兔崽子的人头砍下來啊!哇呀呀呀----”
热血沸腾之下,这成管还唱起戏來了。
周围的地痞流氓是老大如此豪勇,一起响应一声,气势汹汹的都把手里的兵器扬起,就要向裴家兄弟围上來。
却听“咻”的一声响,然后那成管长声惨嘶,张大了嘴巴扼住了哽嗓咽喉,在地上滚來滚去,挣扎扭曲了半晌后,七窍里迸出血來,脚一蹬就此断气。
众地痞流氓见自家的帮主突然惨死,只吓得个个魂飞天外----裴家兄弟护着母亲所在的那辆大车,背对着背准备迎敌,根本沒工夫做什么手脚,然而这成管就突然诡异无比的死了----难道世上真有杀人于无形的鬼神不成?
旁边的朱贵大拇指一翘,低声向西门庆赞道:“四泉哥哥好精准的铜钱镖啊!”
原來刚才是西门庆见这群地痞流氓要对裴家兄弟群起而攻之,于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手指一弹之下,一枚打磨得锋快的铜钱镖由下至上,飞射进那成管大张着唱戏的嘴巴里,透上腭直穿入脑,就此取了这厮的性命。这一镖來无踪去无影,那些地痞流氓哪里瞧得出分毫端倪來?
谭乌和付拜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到成管在他们面前离奇的死了,二人对望一眼,彼此都肝儿颤,付拜便大叫道:“是甚么人?敢來坏官府办事?还不给我出來?”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西门庆缓缓站起,愣头愣脑地问道:“我说,你们到底是土匪还是官府啊?难道说,是既是土匪,又是官府?那不成杂种了吗?”
此言一出,噎得旁边的谭乌和付拜好悬背过气儿去。谭乌指着西门庆,一个劲儿地道:“你、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下文都接不上來;付拜却气得三尸神暴跳,大叫道:“你这厮吃了熊心豹胆,竟然敢來消遣老爷?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西门庆指着地上成管死透了的尸体,摇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且请小心说话,否则此人便是尔等的榜样!”
看着西门庆身后一条条大汉冷笑着纷纷站起,谭乌心里打了个突,急忙赔笑着将付拜向后一拉,站出來向西门庆这边团团作揖道:“各位客官,我们是官府办事,特來擒拿这三个心怀叵测的配军家属的,还望各位客官行个方便。”
西门庆“咦”了一声,奇道:“你们不是瘦金峡的土匪吗?甚么时候,又变成官府的办差人员了?”
谭乌笑得蜜一样甜:“我们这不是为了办案方便吗?所以才乔装改扮,倒叫各位误会了!”
西门庆摇头道:“只听说公差为了捉土匪而乔装办案,还沒听说过公差为了办案乔装土匪。可疑!大大的可疑!你们到底是土匪还是公差?且拿出腰牌信票來看看!”
“这……”谭乌愣了一愣,支吾道,“我们这一行人出來得急,哪里带了腰牌信票?”
付拜见谭乌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早已经火冒三丈,这时再忍耐不住,挺身而出道:“呔!你这厮是甚么东西?敢來探究大爷的海底?贱民竟然敢盘查起老爷來!你眼里还有官府的威严吗?”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一花,西门庆闪电般欺近身來,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只掴得付拜连转三圈,连北都找不着了。却听耳朵里的轰鸣中,西门庆的声音宛如天际飞來,忽大忽小,说道:“残民以快,有何威严?狗屁!剥开了外皮,也不过是一包蠕动的蛆虫而已!”
谭乌见西门庆身形如同鬼魅,进退如风间,一掌便掴翻了付拜,心下暗暗叫苦:“好我的付兄弟欸!你也不看看,那成管是怎么死的?十成里有九成九,和这人脱不了干系。他有这当众无形无影杀人的本事,现在你竟敢直撅撅地得罪他,这不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吗?”
想到此,谭乌急忙向西门庆这边打拱作揖:“好汉息怒,好汉息怒!我们确实是官差。这裴家兄弟的父亲,是犯了事的配军,这兄弟俩在他们娘亲的挑唆下,图谋不轨,想要半路上将他父亲打夺了去。因此,小人们才乔装前來,要将这一家逆徒拿下!”这正是:
自古沙虫擅射影,从來血口善喷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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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谭的,你放屁!”听到谭乌颠倒黑白还要血口喷人,旁边的裴苍海怒从心头起,放声痛骂。
“海儿住口!”大车中裴家娘子一声呵斥,裴苍海马上低头再不敢言语。
裴家娘子款款道:“谭县丞,你刚才说话,岂不欺心?各位仁人君子请听我言----我家夫君,姓裴名宣,祖贯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因他为人公正廉明,分毫不肯苟且,所以本处人都叫他铁面孔目。只因今年朝廷新除一员贪婪知府,心恨我家夫君与他处处参商,因此设下奸计,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家夫君刺配沙门岛。”说到此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西门庆便向大车正色拱手道:“原來这位娘子的尊夫就是铁面孔目裴宣,在下闻名久矣。听说裴孔目使得好双剑,剑法精奇,今日一见两位公子出手,果然是家学渊博,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裴宣娘子勉强抑制着悲伤,继续说道:“这位官人客气了!我家夫君是好人,他虽然遭了这场横事,但我岂能让他孤零零一个刺配沙门岛?不管他发配到哪里,我便随他到哪里便了。因此小妇人变卖了家产,带着两个孩儿,沿路雇车换车,要与我家夫君同去沙门岛。”
西门庆等众人听了,都肃然起敬。要知沙门岛在这山东地方,乃是囚禁、流放犯人的极恶之所,世人谈虎变色,裴宣娘子竟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陪着丈夫共赴沙门岛,其伉俪情深,可证金石;胆气之豪,更胜须眉男儿。
却听裴宣娘子凄然道:“谁知一路之上,解送我家夫君的两位端公却不许我们母子相随,但得我们母子上前一步,便用那无情的水火棍将我夫君乱打。小妇人看着心如刀绞,因此不敢拢身,只好远远地跟在夫君后面。谁知今日,却有谭县丞、付司吏带这些人前來,意图对我母子不轨,我夫君那边,此刻情势之危急,自然也是不问可知的了!苍天!想我夫君,平生从不贪赃枉法,为何今日要落得这个下场?”
说到悲愤处,裴宣娘子早扑倒在车厢板壁上,却得李逵的母亲颤着声音安慰起來。
西门庆听到此处,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怒视着谭乌付拜二人道:“你们两个猪狗不食的东西!给我老实招來,你们这边动手的时候,裴孔目那边却又如何了?敢不实说,要你们人人做鬼,个个不留!”
谭乌见此事今日势必不能善罢干休,索性便大叫一声:“小的们,都给我上!拿下这伙贼人,回去禀报大人,必然重重有赏!”
那二三十号人你眼望我眼,稀稀拉拉地答应着,却不见人冲上前來。
西门庆心牵裴宣安危,哪里耐烦与这些人胡混?当下大喝一声:“大家动手!一个不留!”说着拔刀飞身而上,匹练般的刀光中血光暴现,已经劈翻了两人。
李逵巴不得一声儿,吼一声,舞朴刀亦直冲上來,李云、朱贵、朱富引着众火家,亦并力向前。那些地痞流氓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挡得住这些大虫?眼见西门庆、李逵势不可挡,已经有七、八个人身首异处,个个都胆寒起來,不知哪个大喊一声“风紧,扯呼”,众地痞流氓就你推我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一个个向树林外沒命地飞奔。
付拜先前被西门庆一耳光打得六神无主,现在跑不快,跌跌撞撞晕晕沉沉,竟然一脑袋撞到了树上,就此踣地不起。李逵抢上举刀要砍,却被西门庆拦住道:“且先暂时留他性命,问完话后,再凭铁牛大哥处置!”李逵点头,一脚踢得付拜口吐鲜血,内伤沉重之下,想跑也跑不动了。
西门庆唯恐这些虾兵蟹将跑回附近的县府,禀告了当地官员,若调动兵马來捉拿时,那时也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因此手下毫不留情,近则刀斩,远则镖打,逃窜的贼子纷纷殒命。但他们这边毕竟人少,顾得东來顾不得西,到底还是有不少地痞流氓逃了出去。
追到树林边时,却听外面一片马嘶声,林木丛杂中,只见有一群彪形大汉纷纷滚鞍下马。西门庆暗道不好,莫非这些人是官府安排的接应之人?当下一声唿哨,大声道:“大家退回大车边去,保护老伯母要紧!”
李逵追得正紧,砍得正勤,但听到西门庆这一嗓子,第一个先退了回去。杨林、李云、朱贵、朱富带了众火家,也急急退回,沿途顺便给地下躺条的贼子们补刀。
西门庆压着双刀,亲自断后。正退间,突然侧边树丛“忽喇”一响,钻出一条大汉來,手挽朴刀,猛喝一声,冲西门庆当头劈下。西门庆见这一刀力大招沉,不敢怠慢,接架相还,刀刀都是进手招数,数招之间,逼得那人怒吼连连。
眼看那人堪堪要败,西门庆脑后突然风声一响,似有兵器袭來,西门庆急忙往斜刺里一跳,闪出对方前后合围的圈子。定睛看时,却是又一条大汉,挽一条铁链,舞得呼呼生风,虽在树林中地势不便,那铁链却兀自如灵蛇一般,矫夭飞腾,自在如意。
西门庆心道:“此人好俊功夫,却在那使朴刀的汉子之上!”眼见这二人身后陆续还有各色人等飞身入林,西门庆虚晃一刀,转身就往林中大车边走去。那二人也忌惮西门庆刀法了得,不敢狂追,只是带了人在后面紧紧跟上。
穷追不舍之下,不多时已经到了大车歇息的林间空地。此处凑近水源,常年过往的路人早将这里的林木殳除了,平整空旷,正好厮杀。
闪到大车边,和众兄弟会合。西门庆这才停下脚步,面不改色,气不粗喘,转身对着追來的那些汉子冷冷一笑,双刀“当啷啷”一碰间,杀气陡然转烈。这正是:
莫道贪官心肠毒,自有英雄义气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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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弟兄紧握双剑,护在娘亲大车之前,心下都是“砰砰”乱跳。他们虽然从小跟着爹爹习武,但眼前这等生杀喋血的场面,实是平生未见,胆气未免不坚。
眼见林外扑进來五六十条身手矫捷的大汉,一时间敌众我寡,裴家兄弟手心中全是汗水。这时两阵对圆,霜锋并举,眼看便是好一场恶战。
便在此时,对面人丛中却有一人长声喝道:“且不要动手,兀的不是杨林哥哥么!”
众人转眼看时,却见人丛一分,两条大汉从后方大步赶上來。为首一人,臂挽铁链,后面一条长大汉子,手横朴刀,正是和西门庆交过手的二人。
杨林看得分明,大叫一声:“邓飞!原來是你!”
那使铁链的邓飞一声欢呼:“果然是杨林哥哥!”便要上前时,却被杨林一声断喝:“住了!”胳膊一长,浑铁笔管枪遥指邓飞胸膛,止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邓飞瞪大了眼睛,问道:“杨林哥哥,这是何意?”
杨林恨铁不成钢地道:“邓飞!你好长进!五年不见,原來你竟然投靠了官府,做了赃官的走狗,今日里跑來杀害忠良,灭人苗裔----想想你从前说过的话,再摸摸你现在的良心,你竟然不感到惭愧吗?”
邓飞听了,飞身向后,涨红了脸道:“杨林哥哥!药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裴宣哥哥虽然是官府中人,但他却是包拯爷爷那样的清官,我邓飞今日救他性命,上对得起天地日月,下对起父母良心,有甚么需要惭愧的?难道说,官府中就沒有剩下一两个好人了?”
西门庆听了二人对答,心中早已了然,当下哈哈大笑,双刀归鞘,缓步來到双方中间,举起两手道:“误会!误会!今天甚么都是误会!”
方才略一交锋,邓飞便领教到西门庆武功了得,心下颇为忌惮。见他此时虽然空手出列,但还是急忙退了几步,这才喝问道:“阁下是谁?”
西门庆拱手道:“在下梁山西门庆!”
一听此言,邓飞愕然道:“梁山?!”
邓飞背后那条长汉也诧然道:“西门庆?!”
二人对望一眼,邓飞便抱拳道:“莫不是江湖人称三奇公子的西门庆西门四泉?”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小可!”
邓飞和那长汉听了,便都作揖道:“原來是咱们山东道上义气第一的西门大官人在此,小弟们兵器在身,恕不能全礼----却不知大官人口称误会,所为何來?”
西门庆见这二人对自己虽然恭敬,但那股天下绿林是一家的亲热劲儿却是少了许多,心下不由得一怔。但一时也顾不上多想,便伸手向后虚引:“今天我和杨林兄弟在内的几位弟兄路过此处,见有官府的恶贼要谋害裴家一家三口,因此便出手管了闲事;方才却听邓飞兄弟口口声声说救了裴宣哥哥,却不知这裴宣可是号称‘铁面孔目’的吗?”
邓飞听了,面露喜色,大声道:“原來果然是一场误会!小弟一伙,今日救了裴宣哥哥,听到那作恶的公差说,还有人手去杀害裴宣哥哥的家人,因此小弟心急,便带了一拨弟兄快马前來援救,却想不到已经被西门大官人和杨林兄弟等好汉救了----其中鲁莽之处,多有得罪!”说着话,邓飞和那条长汉向这边深深施礼。
杨林抢步而出,歉然道:“原來如此!我见邓飞兄弟來势汹汹,还以为你如今已经入了贪官一路,倒打一耙之下和从前的天理良心作起对來了!因此口出不逊之言,让邓飞兄弟受了委屈,还望邓飞贤弟恕罪!”邓飞连称不敢。
这时,裴家兄弟已经扶了裴家娘子下了大车。裴家娘子听到自家官人被邓飞救了,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颤巍巍上前道:“小妇人见过英雄!却不知我家官人可安好吗?”
邓飞刚才听了西门庆之言,心中已经信了九分,现在看到裴宣娘子和她身边的裴苍龙、裴苍海,就此深信不疑,当下一拉身边的那条长汉,二人抛下兵器,向裴宣娘子跪倒磕头,大声道:“小弟邓飞、孟康拜见嫂嫂!”
西门庆见邓飞、孟康二人向裴宣娘子行参拜大礼,急忙避了开去。心中却越來越是疑惑,暗想道:“西门庆的名头虽然不敢说天下驰名,但在这山东八府,却也是颇能眩人耳目。道上的好汉们见了我,哪一个不是扑翻在地纳头便拜?偏偏今日这邓飞和孟康却不卖帐----西门庆的名头,居然及不上一个妇人?其中必有缘故!”
但想了又想,却始终想不出自家有什么失德的地方,才令道上的好汉们如此离心。
正出神间,却听杨林在旁边招呼自己。原來裴宣娘子已经让裴家兄弟扶起了邓飞和孟康,大家只说了几句话,再多的误会也便冰释,杨林便招呼西门庆过去见礼。
西门庆和众兄弟都上前,杨林便道:“今日众家兄弟相见,且让小弟來做曹丘。认得小弟的这个好汉,他原是盖天军襄阳府人氏,因他双睛红赤,江湖上熬出个名号,都唤他火眼狻猊邓飞。马上拈一条长枪,步下善使一条铁链,人皆近他不得。小弟从前和他多曾合伙,做过几票大案,一别五年,不得相会,沒想到今日在这里相遇着!”
邓飞摆手道:“杨林哥哥,你将我夸得忒也好了!却不敢请教这些好汉是谁?”
杨林便介绍道:“四泉哥哥刚才已经通名,这几位都是梁山的好汉。这个黑大汉就是现下风头一时无两的黑旋风李逵,这位是旱地忽律朱贵,这位是青眼虎李云,这位是笑面虎朱富----却不知邓飞兄弟身边这位好汉高姓大名?却是好一条凛凛的大汉!”
邓飞便介绍道:“我这位兄弟,姓孟,名康,祖贯是真定州人氏,善造各种大小船只。因数年前昏君听蔡京老儿挑唆,使童贯、杨戬、贾详、何诉、蓝从熙五个奸贼监工,建设延福宫,运送木料,要造大船。我兄弟应役,却见地方官员借机万般苛求,民命不堪,因此一怒之下,舍了自身的富贵,杀了同事的一批贪官,逃走在江湖上绿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长大白净,人都见他一身好肉体,便送他一个绰号,叫做玉幡竿孟康。”
孟康便上前和众人见礼,西门庆冷眼旁观,却发觉不管是邓飞还是孟康,言行举止中对梁山众弟兄始终都带着三分提防,若不是细心观察,还真看不出來,心下不由得暗暗嘀咕,却不知二人究竟是为何才这般小心在意?
裴宣娘子在旁边听得分明,也拉着儿子上前拜谢梁山众好汉相救之恩。被一个妇人跪着,梁山众好汉扶不敢扶,拉不能拉,均感狼狈,反倒是李逵远远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一般,只道:“这位娘子,你好心好意服侍俺老娘,俺铁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现在既然有不长眼睛的贼厮鸟敢來动你们母子,俺铁牛自然饶不了这些狗贼,定要把他们砍了给你们出气----可惜还是被这些狗贼跑了几个!”
邓飞听了,眨着一双血红的双眼笑道:“好教众位哥哥欢喜!这些狗贼,一出树林便被小弟手下的弟兄们拿住了,却是一个也未曾跑了!”说着一摆手,后面便有人将五花大绑着的谭乌等人押了上來。
李逵见了大喜,便把眼來看西门庆,粗着嗓门道:“四泉兄弟,你不是还有话要问吗?且快快问完了,由俺铁牛來送这些畜牲归西!”
西门庆笑道:“我只想问裴孔目人在何处?是否安危。如今已经知道了邓飞兄弟救出了裴孔目,还问这些畜牲怎的?沒的白磨了牙!”
李逵便摩拳擦掌起來,舔着嘴唇道:“既然如此,这些狗贼便交由俺铁牛來消遣了!必然叫他们如意才是!”
一股杀气弥散开來,旁边的裴宣娘子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啊!今日血流得够多了,就别再杀人了!”
李逵心敬她不顾污秽伺候自己老娘的恩情,当下便唯唯诺诺地答应了,邓飞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笑道:“裴宣哥哥就在后面,且等哥哥來了,问明备细,请他发落!”
西门庆仔细打量着邓飞的双眼半天,这时忍不住问道:“邓飞兄弟,你这双眼,为何红得如此厉害?”
邓飞轻轻一笑,说道:“小弟小时候,家里遭了冤,家人便带了我去上访。谁知官官相护,小弟一家被掳进了贪官私设的黑监狱里,暗无天日的生活从此一过就是七年。七年中,小弟眼内就长出了这么一层红红的虹膜,从此就变成了两只火眼,弄得江湖上都传言,说小弟是吃人肉把眼珠吃红了。哈哈,哈哈……”这正是:
虚言狻猊食人肉,实是贪官吮民膏。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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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邓飞轻描淡写的述说,众人无不心下恻然,裴宣娘子更加流下泪來。
反倒是邓飞无所谓地笑道:“无论多么悲伤的往事,总有一天你会笑着把它说出!后來有那么一天,黑监狱的门打开了,有人把我们一家还有很多同样命运的人放了出去,这时的我们疲惫得连话都问不出來了,然后我们就回乡,冤也沒的诉啦!后來家里人就死剩我一个,身不由己地流落在江湖上,熬出了一个火眼狻猊的名头。”
把铁链子在手臂上勒來勒去,邓飞淡淡地道:“所以,我敬重清官,仇恨贪官,结果发现这朝廷除了很久以前的包拯包爷爷之外,竟然沒有一个官能让我敬重的!后來在京兆府打抱不平,伤了人,不小心折了进去,我当时只说是此生休矣。却有裴宣哥哥一力维持,禀公判案,将我的罪名洗刷得一干二净----其实我有什么罪名?如果有一天,见义勇为都成了罪名,那这世界也真该换换了!”
众人静悄无声,都听邓飞说话。
邓飞道:“所以,我由此结识了裴宣哥哥。这以后我才知道,世上还是有清官的,但我也奇怪,象裴宣哥哥这样得人心的好人,应该做大官,做高官才对,怎么他就升不上去呢?不但升不上去,今天更被栽赃陷害,刺配沙门岛?我人是蠢笨的,这问題我想不明白,只好不想,但裴宣哥哥我却是要救的。因此约了孟康兄弟,抢在狗贼动手之前,杀了防送公人,救出裴宣哥哥后,又赶來救嫂嫂和侄儿。谁知道好人终究有好报,嫂嫂和侄儿已经被各位好汉救了!”
大家静静听着,也不知为什么,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突然树林外一连串唿哨声响起,邓飞便直跳起來,喜笑道:“是裴宣哥哥來了!”
西门庆便道:“在下心敬铁面孔目的人品,却是要好生接一接的!”
众人都道:“四泉哥哥之言,正合我意!”
说着,邓飞、孟康在前,西门庆带着梁山众好汉在后,一群人直迎出了树林,反倒把扶着裴家兄弟的裴宣娘子给冷落在了后面。
到了林外站定,却见远处尘头扬起,一簇人马正缓缓而來。跑到近前时,却见数十骑左右保护,中间两乘扶掖着一人,想來就是身有刑伤的裴宣了。西门庆看着不由得奇怪,向邓飞道:“邓飞兄弟,你手下的弟兄们,恁多的马匹!”
邓飞笑道:“我知道裴宣哥哥吃了官司时,哥哥已经被刺配有些日子了。我唯恐赶不上,就和孟康兄弟抢了边陲上驻军的一批军马,这笔帐,就让边军算到西夏人头上去吧!哈哈哈……”
西门庆听了,微笑摇头,这邓飞,看來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啊!
这时邓飞已经快步迎上前去,大叫道:“好教哥哥听了放心!嫂嫂和两位侄儿,俱都无事!安安稳稳就在这里等着哥哥呢!”
裴宣听着,先松了一口气,念佛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她母子跟着我,过了这么些年的清寒日子,又因我刺配沙门岛,吃了一路的辛苦,若是……若是……”
还想要说下去时,嗓子却已经哑了,整个人也身不由己地松驰了下來。他心念妻儿,这才挣扎着受了刑伤的身体骑马赶路,现在听到妻儿无恙,紧绷的神经一懈怠,差点儿从马背上出溜下去,幸亏身边的两人马术高明,赶紧扶住了。
邓飞上前,帮着将裴宣从马前上搀扶下來,说道:“我來给哥哥介绍几位好朋友。”说着,往树林边走來。
西门庆定睛看时,却见这裴宣生得一表好人物,面白肥胖,四平八稳,和后世坐在主席台上的未暴露贪官简直就是一丘之貉。心下不由得暗暗嘀咕道:“这样的家伙,也算是清官吗?”
这就是西门庆初会铁面孔目裴宣时的第一印象。后來二人相交得深了,西门庆才知道原來裴宣是那种喝口水都胖的人,被误会成贪官虽然比窦娥还冤,但也是沒办法的事情。
待裴宣到了面前时,警告自己不可以面相取人的西门庆便大声道:“见过裴宣哥哥!”说着便躬身下拜。裴宣吃了一惊,急欲还礼时,裴家兄弟已经扶着裴宣娘子从林中出來了。
见了劫后余生的父亲,裴苍龙和裴苍海大叫一声,飞扑上前拜见,裴宣娘子悄立在众人后面,那珠泪也不止一行地洒落下來。
裴宣在儿子的搀扶下,來到娘子身边,四目相交,千言万语凝聚成一句话----“娘子!辛苦你了!”
裴宣娘子心头何止有万语千言要诉?但最后还是勉强拭泪,拉着丈夫向西门庆他们示意道:“奴家这边,若不是有这几位英雄仗义出手,你已经见不到我们母子了!”
这一回,裴宣挣脱了两个儿子的扶掖,便要向西门庆这边大礼参拜。西门庆早有准备,急忙扶住,笑道:“裴宣哥哥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还是莫要客气了,咱们且进林子里说话!”
众人进入林中,重回大车边坐下,裴宣便问道:“不敢请问众位恩公尊姓大名?”
邓飞在旁边,抢着介绍了,裴宣听了大惊道:“原來阁下就是娶鬼为妻,以一笔挽联震惊士林的西门庆公子?请恕裴宣失敬了!”说着就要礼拜,但被西门庆坚决阻住。无奈之下,裴宣便命两个儿子给西门庆叩头,一谢救命之恩,二表恭敬之意,这回西门庆沒的说,只好受了裴家兄弟的大礼。
西门庆便问道:“裴宣哥哥,小弟虽在山东,亦久闻京兆府铁面孔目的清正大名。却不知哥哥是走了甚么逆运,却被刺配到了山东沙门岛?”
裴宣听着叹了一口深深的冤气,说出一番话來。
众好汉听着,无不义愤填膺,一腔忿气直欲透达九霄云外。这正是:
说明英雄思屠狗,道破好汉欲揭竿。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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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史家吴晗先生曾写道:在中国古代,“上下几千年,细读历史,政简刑清,官吏廉洁,生民乐业的时代简直是黄钟大吕之音,少得可怜。”
自从穿越到北宋后,西门庆亲眼所见的吏治状况确实如此。
这时的北宋官场,贪污近乎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朝廷内外,大小官吏,从昏君奸相,到州县胥吏,可以说是十官九贪,多为奸赃。
而在裴宣就职的京兆府,那位新來的知府魏辅,居然开风气之先,发明了一种新的贪赃方式----苞苴。这位魏辅大人,自己私人的钱财舍不得动用,却动用公款请客送礼,将官钱胡使,为自家私思。官员过往,或一万,或五千……随其人官职高下量多较少与之。胆大包天的魏辅大人不必花自己的一文本钱,便为自己买來了情面,织就了官场上的关系网。在他的带动下,京兆官吏之间开始“互送”,小官送大官,下级送上级,送來送去,国库财物最终都成了贪官污吏的私钱。
裴宣是孔目官,衙前使司之事,一孔一目皆须经由其手,魏辅苞苴的腐败行为,只能瞒他一时,哪里能瞒他一世?于是裴宣先是犯颜直谏,劝其退赃于官库,从此悔过自新,则国家幸甚,黎庶幸甚。
对赃官來说,悔过自新是神话;对魏辅大人來说,悔过自新是屁话。
魏辅大人不但捞钱时是一把神手,整人时更是一把辣手,裴宣给脸不要脸,三番五次捅他的肺管子,甚至捅到顶头该管上司那里多少回了。要不是上司们都被魏辅给喂熟了,他这个京兆府的知府大人早就当到头了。
既然裴宣不仁,也就别怪魏辅大人不义了。在魏辅的暗中指授下,早视裴宣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京兆府众贪吏群起而攻之,一眨眼之间,裴宣就由著名的“铁面孔目”变成了“暗地贪赃,明里邀誉”的贪腐之贼,在泡制出的如山铁证下,裴宣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到最后,连他的长相都成了罪证----如果你裴宣真是清吏的话,为什么你不吃肉都长那么白胖呢?
魏辅大人难得的明镜高悬了一回,翻出了本朝太祖的尚方宝剑----“立邦治国,务以严律钤束无厌之求者,若犯吾法,帷有剑耳”,一心要置裴宣于死地,永绝后患。
但裴宣毕竟是京兆府本地人,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本土的官吏见他倒了霉,终究要照顾些。因此魏辅做死了的文书送上去后,上面三推六问,把裴宣的文书改得活了。按照保护贪腐者的旧例,坐赃当死者,皆被特贷,仅以“杖脊、黥面、配沙门岛”。
更有甚者,还有人真以为裴宣是立着牌坊的粉头,居然來跟他透气儿,说甚么“京朝、幕职、州县官犯赃除名配诸州,纵逢恩赦,所在不得放还,已放还者,有司不得叙用,此虽为前朝旧例,但裴孔目若肯让孔方兄吃苦,上宪那里亦便可酌情放还;若孝心更虔些时,还可叙理,即使赃重及情理蠹害者,也可授诸州参军,余授判司,京朝官、幕职,令录簿尉,等第甄叙。”
那厮说得虽然天花乱坠,但是裴宣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足以送去吃苦的孔方兄來,所以,只好让裴宣往沙门岛去走一遭儿了。
当裴宣披枷戴锁,在解差的叱喝声中步出京兆府时,只有一群群百姓自发的前來送别,那情景,不象是在送囚犯出城,反倒象是在送父母官离任。
这情景落在魏辅大人的眼里,更招魏辅大人之忌。魏辅大人是信奉“斩草不留根,春风吹又生”的干练人物,眉头一蹙时,早已计上心來,便提笔给自己在山东当知县的哥哥魏稳写了一封备细书信,然后命自己的心腹谭乌和付拜星夜赶往山东公干。
杀囚的污名,魏辅大人是万万不受的,但如果裴宣一家四口在山东地面儿上出了什么问題,那只能怨他们运气不好,跟魏辅大人是一点儿关系都沒有。
谭乌付拜奉了魏辅的密令,星夜赶來见大老爷魏稳。魏稳把弟弟的信笺打开一看,顿时心领神会。但魏稳大人一县之尊,这种事情怎么能亲自出面呢?所以嘴一呶,麾下的心腹师爷不用闻弦歌就能知雅意,当下便拉了谭乌付拜出了县衙门,将草蛇帮的帮主成管隆重介绍给了二位贵客。
那成管想要图个出身,巴结魏稳大人只恐不勤,在这正溜舔到紧要关头的时候,突然天降美差,岂肯缩头之理?当下把胸脯拍得老响,尽起帮中兄弟,在衙门领了魏稳大人给准备的七长八短的兵器,大家伙儿热血沸腾,顿时觉得自己也算是公家人了,从此就可以横行无忌了,于是在成管帮主的一声吆喝之下,众人簇拥着谭乌付拜飞一样的出城,奔向自家梦想中那希望的田野。
谭乌付拜一商量,那裴宣发配时结结实实的挨了四十脊杖,一路上又有吃了黑钱的解差虐待着,纵然他是虎,现在牙也都拔干净了,这一路,随便派一两个人过去吩咐一声,几个服侍一个,就把裴宣诛灭了,割个鼻子耳朵的,回去做凭证,那就大功告成。
倒是裴宣娘子这一路,要稍稍费手些。那裴宣娘子手无缚鸡之力,倒也罢了,裴宣的两个儿子却是生得彪虎一样,虽然平时不见他们惹事,但京兆府里的几个花花太岁却谈他们变色,显然在这哥俩手底下吃亏不浅。因此谭乌付拜让成管把草蛇帮的弟兄尽数拉到这边,只消收拾了裴家兄弟,姓裴的一家就算在这世上交代了。
谁能想到,半路上居然风风火火闯出一伙梁山好汉來,面对强贼,草蛇帮那群乌合之众和大宋的厢军一样,根本就指望不上。谭乌见机得快,也顾不得付拜了,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咱还是两丫子加一丫子----撒(三)丫子跑吧!结果跑都跑不利索,一出树林子兜头就撞上了火眼狻猊邓飞和玉幡竿孟康的绺子。邓飞和孟康杀了解差,救了裴宣,又赶着來救裴家母子,碰上谭乌,众好汉正巧手到擒來。
众好汉听裴宣如此这般的一说,又有谭乌和付拜跪在众人脚边儿上忏悔求饶,问一答十之下,把魏稳魏辅两兄弟出卖得干干净净。众好汉听了,无不嗟叹痛骂。
邓飞便大声道:“裴宣哥哥,平日里小弟知道你是个正人,因此也不敢起邪心往黑道上勾引你!可今日你也亲身眼见了,这大宋朝廷上下,都是些甚么狗官?!象哥哥这样清正廉明的能吏,只能被刺配沙门岛;象魏稳魏辅那一类贪官污吏,却占着茅坑不拉屎,只知祸害老百姓!这样的朝廷,不知有民,民亦将它视作草芥!哥哥若还是个男子汉,这便反了吧!”
裴宣苦笑一声,抬头四下里看看,却说不出话來。
孟康劝道:“裴宣哥哥,小弟知道是个人,就轻易不肯走绿林这条下道儿。但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当年我若将良心喂了狗,伙着那些贪官,借着造大船的机会疯狂刻薄老百姓,现在也是个数得着的富家翁了!可是我不能啊!裴宣哥哥,现在这世道,你不做贪官,就沒办法在那个圈子里生存,更别提替老百姓申冤办事了!事到如今,哥哥难道还要回去自投罗网不成?你便不为自己性命着想,看在带着两个孩子的嫂嫂面上,你也替他们想想吧!”
听着孟康的话,裴宣娘子拉着裴宣的手,那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來。这无声的饮泣,比放肆的嚎啕还要令人心痛如刀绞,裴苍龙和裴苍海兄弟俩跪倒在父亲面前,虽然咬着嘴唇不说话,但眼圈儿却都红了。
裴宣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拉着儿子,终于仰天长叹:“罢了!罢了!相逢何必思回避,天下如今半是君!我算是看透了----这世道,官就是匪,匪就是官,既如此,我还在乎这无谓的清誉做甚么?也罢!裴宣今后,便做定贼了----娘子,只是苦了你和孩儿!”
听到丈夫自绝于官场,裴宣娘子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她紧紧握住了裴宣的手,就好象落水之人抓住了救生的浮木一般,只是道:“不!我不苦!只要你离了那火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都随你!便是你杀人放火,我也跟着!因为我相信你绝不会杀好人,烧好人的房子!”
裴宣放声大笑:“得妻如此,复有何憾?哈哈!哈哈!”虽然笑得豪迈,但眼中却有热泪盈眶。
邓飞便一脚踢翻了谭乌,问道:“哥哥,这几个贼厮鸟,却如何处置?”
黑旋风李逵听了便鼓噪起來:“还有甚么说的?碎剐了便是!”这正是:
贪腐从來败国运,防堵自古失人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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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李逵说得凶悍,裴宣娘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啊!莫要杀人了吧!”
谭乌付拜正唬得魂不附体,突然听到了裴宣娘子这一句救苦救难的言语,趴倒在地,沒命地磕起头來,口中更是苦苦哀告,可怜相也演义到十二万分。
虽然知道这两个不是好人,但裴宣娘子见他们如此自屈,终究心下不忍,眼波流转间,看着丈夫,虽然一言不发,但却已说了千言万语。
裴宣叹口气道:“娘子,你待如何?”
裴宣娘子犹豫道:“官人,蝼蚁尚且贪生,上天又有好生之德。今天这林子里已经故去了许多人,这些剩下的,不如就饶了他们罢!”
谭乌付拜顺风扯旗,便引了那几个被捉住的地痞流氓,一个个爹长爷短,圣母观音,无所不嚼念,头磕得几乎要把地皮碰破,只望求生。
裴宣又叹息一声,偏过了头去。邓飞便道:“嫂嫂,你是个心善人,所以才帮这些贼子讨情分。你如今可怜他们,却全不想想咱们接下來的行路。若此时放了他们一个,他们必然跑去,通知此处乡保,乡保再知会了地方文武官,定然点起兵马來追,那时破裤子缠腿,咱们再想走一步好路,比成佛作祖还难。若有个差池,这些反脸无恩的畜牲,哪里会饶让你我?”
谭乌付拜听了,如五雷击顶,轰去魂魄,只恨不能把屁股眼也变成嘴巴,说上两句逆天改命的好话,以保住这一条残命。
正嚷乱间,却见裴宣站起身來,拍拍娘子的手道:“娘子,邓飞兄弟直话直说,你却休要怪他。这世上之事,并不是全凭善心就能解决的,善心用不对地方,反而害了自己。苍龙苍海,你们扶你娘去车里休息!”裴家兄弟答应一声,便扶着裴宣娘子离这里远了。
谭乌付拜见最后的倚仗也沒有了,仿佛被抽了全身的骨头一样,一下子软瘫在了地上,稀软如泥。
邓飞便冷笑一声,喝道:“提往一边,收拾了去!”他的手下人吆喝一声,大步抢上。
这时,却偏有西门庆抢出,拦阻道:“且慢!”
邓飞火眼一凝:“西门大官人,这却是怎的说?”
西门庆笑道:“邓飞兄弟不必着急。此处地近水源,若在此收拾了这些腌臜厮,若玷污了这片净水,岂不造孽?我看那边山坡向阳处,土质松软,咱们过去掘几个大坑,把这些尸体都入土为安,也算是掐了瘟疫的源头,功德一场。”
邓飞想了想,点头道:“中!就这么办!”
当下邓飞手下的兄弟,收拾了树林中的死尸,都卷巴卷巴拖到了那处向阳的山坡上,又把连谭乌付拜和五个还活着的地痞流氓都拖了过去,有人就手开始挖坑。虽然工具不太称手,但这些绿林汉子平时埋财宝、埋死人都埋惯了,挖起坑來个个专业得很。
挖到半人深的时候,邓飞便道:“不如就把这几个活着的狗贼半截入土,埋到胸脯子上后,周围踩实了,他们上身的气血降不下去,只能往脑子里攒。最多憋上一个时辰,就是个七窍标血,死于非命的下场!弟兄们说如何?”
周围的汉子们纷纷叫好,便有人來拖那些吓软了的虫豸,更有人不成腔调地哭叫起來,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西门庆摇头心道:“果然是绿林中的手段!”
想着便又上前道:“邓飞兄弟,你这另类活埋的办法虽然新奇有趣,但却要耗上一个时辰,咱们哪里有那闲工夫等到这些贼厮鸟七窍标血?爽快些,结果了走路为上!”
李逵也凑上來道:“一个时辰,岂不等老了人?莫不如让俺铁牛将他们通通一刀两段,妥妥的!”
邓飞又想了想,这才点头道:“这倒也是!咱们绺子里现在多了女眷,却不是闹着玩儿的。就依西门大官人和黑旋风哥哥!”
李逵听了,便揸开五指,晃着蒲扇般的大黑手,狞笑道:“别人俺也不包办了,俺就专挑那两个领头的!他竟然敢骂俺铁牛的老娘,今天必然叫他们尝尝俺黑旋风的厉害!”
一时,一排大坑都掘好了,众人先把那二十多具尸体推了进去,填了土,这些人的一生就此了了。然后便有人揪过那几个还活着的地痞流氓來,按在坑边,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坑中,顺带一脚,将死尸也踹下去,做得干净利落。
李逵看了技痒,便叫道:“俺也來!”扎拽起衣裳,揪了谭乌和付拜的发髻儿,直走到最后一个大坑旁边,往里探探头,笑道:“这个坑说浅不浅,说深不深,你们两个贼厮鸟便凑合凑合,挤挤吧!”
谭乌到了此时,兀自嘴巴不停,拼命求饶命;付拜却是一声不吭,也不知是认命了,还是身上受的内伤太过沉重,沒了挣扎的力气?
李逵先提起谭乌,见其人求饶求得口吐白沫,便叹口气道:“罢罢罢!俺是个耳根子软的,听你说得可怜,便饶你……”
谭乌死里逃生,喜得险些昏去,正沒口子的道谢间,却听李逵继续道:“便饶你……第二个杀吧!”
这一下乐极生悲,谭乌胸口逆气一堵,白眼一翻,这一回是真的昏去了。
李逵便提起付拜來,将死样活气的那厮在手中摇晃了几下,喝道:“贼厮鸟!死到临头,还兀自这么无精打采!待俺铁牛给你提提神!”
说着,早轮圆了雪亮的朴刀一把,一刀将付拜拦腰挥为两段。付拜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叫声,两个半身跌落坑中,一时却不得死,兀自扭曲着在血泥里攀爬。
杨林、邓飞、孟康都喝彩:“李大哥好膂力!”
李逵得意洋洋,又揪起被同伙的惨叫声惊醒的谭乌來,笑道:“來是一处來,去便一处去,咄!吃俺铁牛一刀!”
刀光宛如闪电横空,截断天魔舞。惨叫声中,谭乌亦已被拦腰切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地摔落坑中。这正是:
铜臭螫手不缩臂,利刃临腰怎全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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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乌付拜虽被腰斩,一时却死不通透,兀自在坑里垂死挣扎,扭抱成一团后亲密得分拆不开。众人围在坑口冷眼旁观,西门庆便叹道:“果然是干柴烈火,基情四射啊!”
邓飞听了,大睁着火眼问道:“西门大官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门庆不好意思向这些江湖好汉普及现代同性恋的知识,就含糊其词地道:“沒甚么意思,感慨一下罢了!这两个牲口虽然砍了,但他们是属野草的,阴风一吹只怕又要生长出來。”
裴宣听了叹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唉!想当年我大宋初建,为除五代贪官恣横的积弊,从严治国。自本朝太祖建隆二年(961年),商河县令李瑶坐赃杖死,左赞善大夫申文纬坐失觉察除籍之后,赃墨之吏,间有实极刑者,吏治为之整肃。开宝元年(968年)以后,朝廷更在多次大赦中规定:‘十恶、故劫杀、官吏受赃者不原’,把官吏枉法贪赃与十恶并列为遇赦不原的重罪。至太宗时,惩贪除腐的法令犹未驰,贪官污吏,胆敢冒头便有万夫所指,法刀所诛。谁知到真宗朝后,法律日废,形同虚设,赂相浊乱,贪焰烁天,奸尹腐败,聚敛成市,到了本朝,更不必说了……”
裴宣的这一声叹息,充满了一个忠臣哀莫大于心死的最后遗音,邓飞、杨林这些人是听不出來的,但西门庆毕竟多了千年的见识,他听出來了。
一时间,西门庆也是感慨万千----一个末日王朝,当所有的忠臣都对它心死绝望、黯然引退之后,这个遍布蛆虫的空架子还能维持多久?内有民怨沸腾,外有虎狼环伺,这一家一姓的王朝不亡,是无天理!
到最后,让天空充满毒气,让大海变成血池,让净化的红莲肆虐于大地,可怜万物生灵只能在毁灭中哀嚎颤栗!
这一切,有血性者怎能容许其发生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门庆的目光从遥远的天边收了回來,这时,邓飞手下的弟兄们正在往坑里填土,将谭乌付拜最后的惨嘶深深埋葬。
西门庆伸手虚邀,大家一齐下了缓坡,一边走,西门庆一边问道:“却不知裴宣哥哥、邓飞兄弟、孟康兄弟下一步有何打算?”
裴宣迷惘着双眼,摇头道:“我裴宣如今是四海难容,一身无主,殊不知该往何处去……”
邓飞却道:“裴宣哥哥不必忧心,小弟早思量好了一个下处。”
孟康听了大喜道:“哥哥何不早说?”裴宣也回过头來,看着邓飞。
邓飞拱手道:“好教哥哥听了欢喜。咱们伙内有个兄弟,是北地人,他前些日子探家归來,说起辽国尚武军地面----就是咱们大宋的蓟州故地----有个地方叫饮马川,四围都是高山,山势秀丽,水绕峰环,只中间一条驿路,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去处。如今那里只被几个不成村的小厮屯扎住了,却不是暴殄天珍?今日有了哥哥做主,不如弟兄们便往北地去,夺了那饮马川,一來逃了大宋赃官的追捕,二來也祸害一下辽国。我倒想看看,是契丹武士的骑术精妙,还是咱大宋男儿的身手了得?”
孟康听着,热血沸腾,便道:“邓飞哥哥说得好痛快!既如此,裴宣哥哥,咱们这便去吧!在饮马川扯起大旗,也叫辽国落胆!”
裴宣看了看远处两个儿子守护的大车,一时间拈着髭髯,沉吟不决。
西门庆忙道:“裴宣哥哥身上有伤,又有宝眷随行,这一路直入辽国,经三关,过白沟,岂是轻易?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裴宣听了,正撞在心尖子上,便问道:“若依三奇公子之见,却又该当如何?”
西门庆便夸耀起梁山泊的好处來。说梁山聚义厅中招贤纳士,天下四方豪杰望风景从,山寨替天行道,仗义疏财,众头领同心协力,八百里梁山泊如何雄壮,中间宛于城、蓼儿洼,四下里都是茫茫烟水,更有许多精锐兵马,何愁官兵來到?只管把言语说裴宣、邓飞、孟康三个。
裴宣听了,心中便动了念头,再回头看邓飞时,却见邓飞微微偏过了头,正在那里冷笑。
西门庆见了,便是心中一愕,却听裴宣问道:“邓飞兄弟,三奇公子之言,你听了意下如何?”
这时,众人又已经回到水源边。邓飞便叹口气道:“裴宣哥哥且坐,各位也坐,小弟有话说。”
待众人坐定,邓飞站在人圈子里,四下里拱手道:“我邓飞是个直性子人,有甚么说甚么,若说得不中听时,各位梁山的弟兄休怪!”
西门庆听了,心下更是诧异,便起身回礼道:“邓飞兄弟莫要客气,便请畅所欲言!”
邓飞便道:“若是在五天前,我救了裴宣哥哥之后,必然要投奔梁山泊,但今天却已经改主意了。为什么呢?”
犀利的火眼扫视着西门庆一行人,邓飞缓缓地道:“因为就在五天前,山东道上的各路好汉们吵嚷起來,说梁山泊传下了绿林箭,晓谕中明言,全山东所有的私盐,梁山泊已经全部接手!各路吃私盐这碗饭的好汉们,都要在限期内到梁山泊报号,由梁山统一规划安排----西门大官人,我邓飞之言,说得不假吧?”
裴宣愕然道:“竟有此事?”再转头看西门庆时,眼眸中已经笼上了一层怀疑之色。
西门庆亦是目瞪口呆,和朱贵面面相觑,问道:“朱贵哥哥,你下山之时,可听闻此事?”
朱贵丈二的鳄鱼摸不着头脑,抖手道:“回四泉哥哥的话,小弟下山之时,山寨中尚无此议论,邓飞兄弟又说五天前,此必是山寨中这几日的临时决定!”
西门庆大恨一声,直跳起來,在地下來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怒容满面,大骂道:“是哪个短视的家伙,向晁盖哥哥献上这绝子绝孙的垄断之计?当斩此人!”
在山寨之时,西门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一怒之威,着实凌厉逼人。周围众人个个均为胆大豪勇之辈,但被西门庆此刻锐气一冲,都是人人心生寒意。
邓飞和孟康对视了一眼,便拱手问道:“原來西门大官人竟然不知此事?”
朱贵见西门庆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话來,便替他答道:“早些日子,我与我家四泉哥哥便先后下山,他往二龙山探望结义的哥哥打虎英雄武松,我往故乡沂水县去寻兄弟和铁牛----我们实不知山寨中竟然发生了这般大事!”
邓飞和孟康都是“哦”了一声,邓飞便道:“原來如此!我说以西门大官人这般义气之人,怎的会利令智昏,传下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绿林箭。”
西门庆点头道:“利令智昏!邓飞兄弟骂得好!若我西门庆在山寨时,绝不容许这道绿林箭传送出去!想要独霸私盐之利?这等事若我梁山做了出來,那聚义厅前的‘替天行道’杏黄旗,不挂也罢!----岂有此理!是哪个脑残的?竟然想钱想疯了,出了这等馊主意?天王哥哥怎会不经思量,便传下了这道绿林箭?这岂不是自掘坟墓!”
梁山泊众好汉听西门庆言语前所未有的锋利,都怔怔地看着他,邓飞便道:“西门庆哥哥说得有理!天下的事,都是大家在做,沒有一碗饭是一个人独吃的道理!梁山此举,实在是大失人望,因此小弟才说在救了裴宣哥哥之后,宁愿远走辽国饮马川,也不愿留在山东,更不愿前往投奔梁山。现在的梁山已经是一个大火坑,听说郓州的私盐大户祝家庄已经四处约人,要跟梁山泊摆阵讲数。若谈不拢,必然是一场恶斗,山东道上从此多事矣!”
西门庆听了,长叹一声:“罢了!谁知道刚刚下山,便出了这么一桩事体。此时我若去了二龙山,有什么脸去见我武二哥和鲁智深、杨志两位头领?铁牛哥哥、朱贵哥哥、李云哥哥、朱富兄弟,事不宜迟,小弟却要马上回山,劝天王哥哥收回成命!你们护着老伯母,随后慢慢來吧!杨林兄弟,哥哥本想荐你上梁山,谁知出了这档子事,哥哥我实在沒有这个脸再招揽你!何去何从,凭你自决吧!”
杨林听了,双眉立起,大声道:“四泉哥哥说哪里话?哥哥不在梁山,梁山把出这等昏招來,却关哥哥甚事?梁山虽大,小弟还沒放在眼里!小弟认得的,只是哥哥这个人,这份义气!小弟不才,愿保哥哥!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众人听杨林说得慷慨义烈,心下都是一阵激荡。西门庆用力点头,说道:“好兄弟!既然你心意已决,便随我星夜回梁山吧!无论如何,也要让晁天王收回这条乱命!”这正是:
眼前方看绝贪腐,背后又听起风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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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向四下里做了个罗圈揖,说道:“一令错误,丢的却是我们梁山的人!兹事重大,恕小弟先告辞了!”
说着转身就走,杨林急忙跟了上去。
剩下的梁山众人一时措手不及,但朱贵反应过來后,便带着其他人向西门庆背影抱拳躬身:“恭送四泉哥哥!祝哥哥此行马到成功!”
邓飞火眼眨了几眨,转身和裴宣、孟康低声商量起來。
西门庆和杨林出了树林,闷头疾走。杨林见西门庆脸色郑重,心中忐忑之下,便谨慎地道:“四泉哥哥,若只是这般走,几时可到梁山?不如小弟去向邓飞兄弟借两匹马,那时还快些。这个面子,小弟还是有的。”
叹了口气,西门庆道:“兄弟,你有这个面子,哥哥我却哪里有这个脸?”
杨林还想说什么时,却听背后马蹄声大作,一人放声高呼道:“西门庆哥哥!杨林哥哥!且站一站说话!”
西门庆和杨林转头看时,却见邓飞骑了一匹骏马,腰缠铁链,马畔的鸟翅环得胜钩上挂着一柄虎头蘸金枪,左手挥起不住摇摆,右手却牵了两匹马的缰绳,骑术端的了得。
一目之下,西门庆便心中暗赞:“好一个邓飞!怪不得他敢口出豪言,要和契丹武士较个高下,果然在马背上有着不弱并州儿的真材实学!”
马蹄轻捷,转眼已到目前,杨林心中已经明白了捌玖,便笑道:“邓飞兄弟,你此來何意?”
邓飞慨然道:“小弟和裴宣哥哥,孟康兄弟都商量了,西门庆哥哥既然要回梁山阻止那个胡作非为的绿林箭,那是造福于咱们山东无数道上好汉的大事,我们弟兄再沒人心,也不能袖手旁观啊!因此小弟前來,送上骏马两匹,为西门庆哥哥壮行色!”
杨林大喜,笑道:“好兄弟!五年不见,你的血到底还是热的!”
邓飞笑道:“杨林哥哥且莫夸我!除赠马之外,小弟还有一事相求呢!”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邓飞兄弟请说。”
邓飞正色道:“江湖上都说三奇公子义气深重,今日一见西门庆哥哥,果然是名下无虚。因此小弟和裴宣哥哥、孟康兄弟商议好了,如果哥哥回到梁山泊,能劝晁天王收回这枝独霸私盐的绿林箭,邓飞、裴宣、孟康从此愿为西门庆哥哥效命!如果无力回天,小弟们也不敢仰攀大寨,那时自然请辞,只盼哥哥能安排几只船,送我们走水路去河北,我们再去饮马川,也免得官府沿途物色----却不知西门庆哥哥可能答应否?”
西门庆听了,阴霾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來,慨然点头道:“若真如此,邓飞兄弟和裴宣哥哥、孟康兄弟便等着与我西门庆风雨同舟吧!”
邓飞听了,火眼一亮,便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西门庆哥哥可敢与我击掌为誓?”
西门庆点头道:“也由得你!”说着伸出手掌,与邓飞“啪啪啪”连击三掌。江湖好汉,三掌立誓,便是绝无反悔的了!
邓飞意气风发,大叫道:“既如此,邓飞也随西门庆哥哥往梁山走一遭儿!”
西门庆和杨林各自扳鞍上马,杨林便问道:“四泉哥哥既然和邓飞贤弟击掌为誓,看來这一趟回梁山,对这收回绿林箭之举,是志在必得的了?”
低啸一声,西门庆慨然道:“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此番回山,若不劝晁天王收回成命,梁山必然失了全天下英雄好汉之心,还能成甚么大事?此存亡续绝之时,不收回绿林箭,誓不干休!”
杨林和邓飞听了,都是壮怀激烈,两人一声吆喝,三骑马仰天萧萧嘶鸣,十二蹄踏起烟尘无数,泼喇喇去得远了。
三人马不停蹄,一路行來,越近梁山,道上碰见的江湖人物越多。杨林和邓飞时不时碰上从前的相识,大家叙旧之余,不离口的都是关于梁山独霸私盐绿林箭的话。
西门庆虽然名震江湖,但除了在河南道上露过脸外,山东道上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是千中无一,因此虽然他陪在杨林、邓飞身边,却无人认得出他。此番梁山要抢众人衣饭,这些靠私盐为生的江湖汉子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出言哪里客气得了?贼前鸟后,臭短臊长,耳朵里也不知灌了多少。开始杨林和邓飞还唯恐西门庆受不得,会发作起來,但后來见西门庆听若不闻的样子,二人都不禁暗暗佩服四泉哥哥心胸修养了得。
最后这些江湖汉子都说,已经有郓州祝家庄的祝氏三杰出头,正在加紧联络各方好汉,要同欺行霸市的梁山泊明里暗里较个高下,这些江湖汉子都是往祝家庄那边助拳的。如果梁山泊此番悬崖勒马,还则罢了,如若还是一意孤行,那时山东道上,就要迎來一场大火并!
西门庆知道事态紧急,因此连夜催马,这一日终于來到梁山脚下。离朱贵酒店还远,就见彩旗飘飘,道路之畔扎起了一座营盘,那里人來人往,嘈杂喧哗,就象正逢节日,大家在赶集一样热闹。
邓飞上前打探,却是祝家庄祝氏三杰在这里摆开了阵势,明里是说要配合梁山,接待各方前來的各位英雄好汉,到时恭聆梁山教诲;暗里却是八方串联,要拧成一股绳,和梁山分庭抗礼。这几日四下里豪杰如百川归海一般前來,都是祝家庄的祝氏三杰一力支应,早已深得众心。
听了邓飞所言,再看着前方的这座营盘,西门庆长叹一声,心中苦笑道:“看來这祝家庄的祝氏三杰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借着这个机会,不但要尽收山东道上好汉的人心,还要把梁山踩了下去,至少也要和梁山从此平分秋色,并驾齐驱。可笑的是,偏偏我梁山之上,还有人在做着为渊驱鱼,为丛驱雀的蠢事,思來岂不令人吐血?”这正是:
风云变幻谁作首?波澜壮阔我为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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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山东地面,进了郓州,过了香林洼,前面有一座高山,便唤做独龙山。山前有一派高岗,指山为名,就叫做独龙岗,独龙岗周围方圆三十里,有五七百人家,聚成了一个祝家庄,庄主太公祝朝奉,也是一位神道人物。
这位祝朝奉太公,是祝家庄的族长。本來祝家庄皆是山地,粮食作物出产不丰,一庄人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但村人朴实,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也沒有想过改变现状。但年青时的祝朝奉有幸,随着个流寓到此的落魄书生读了几句书,认了五百字,心思便活络了起來,再不甘心安分于此了。
开了窍的祝朝奉便纠合起一帮乡里的穷小子,偷偷摸摸地贩起私盐來。山东近海,有鱼盐之利,鱼倒也罢了,但盐却是不可一日无此君。官盐价格腾贵,老百姓大多吃不起,这便给了私盐繁荣的空间。祝朝奉带领着弟兄们,起早摸黑,肩扛手提,心血所至,祝家庄一天天富庶了起來。
当祝家庄贩私盐的交通工具由人力升级为畜力的时候,祝家庄的私盐被人黑吃黑的给劫掠了一把,祝朝奉痛定思痛,大力发展本庄武备,广请豪杰。
后來打听到本州有一位铁棒栾廷玉,有万夫不当之勇,祝朝奉便差人去请。但栾廷玉心高气傲,哪里看得上祝朝奉这等贩私盐的人?因而固辞不受。祝朝奉眉头一皱,计上心來,便派心腹人夜间放了一把火,把栾家烧成了一片白地,在栾家人缺衣少食之时,祝朝奉出來扮红脸,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栾家老爹被感动得五体投地,便喻令儿子,要他必须为祝朝奉效力,从此,栾廷玉就成了祝家庄的总教头。
再后來,栾家老爹老娘相继作古,栾廷玉也听到些当年诡计的声气,但一來祝朝奉相待的好,如今家业更胜昔时,二來当年那把火又沒烧死一个人,说不上甚么仇恨,三來处了这么些年,终究有了些感情,因此栾廷玉也只好苦笑笑,丢开手罢了。
栾廷玉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在他的教练下,祝家庄人人习武,交锋皆是哥儿将,上阵皆为父子兵,私盐道路从此一帆风顺,不但报了当年的抢盐之仇,还主动出手,兼并了几条贩私盐的道路,成了山东道上最大的一股私盐势力。
祝朝奉是个深谋远虑的,他见自己治下的祝家庄渐渐声名鹊起,唯恐树大招风,便带了十万贯金银珠宝,上东京去走动奸相蔡京的门路,买了一个新寄禄官朝奉大夫,是正五品下阶文散官的职分,虽然是无实际职掌的闲官,但是毕竟有等级摆在那里,就象后世的官员,即使是退休也能享受各种特权待遇一样。
如此一來,祝朝奉沒有当官之弊,却享尽当官之利,官道黑道通吃,日子过得更加逍遥。
祝朝奉原本姓祝叫祝二宝,私盐贩子堆里,这名字不但好记,而且洪亮,但既然捐了官,再叫二宝就显然不太雅相了。因此就按着前人旧例,以官名來代替名字表示尊称,祝家庄里里外外都称呼起祝朝奉來。
官面上注了册,黑道上挂了名,祝朝奉又结好了祝家庄周遭儿的扈家庄和李家庄,设下生死誓愿,大家同心共意,若有轻重缓急,彼此递相救应。如此一來,将这座独龙山打造得好似铜帮铁底一般坚固。
这些年,祝朝奉也老了,昔年辛苦创业时,身上落下的风霜雨雪的病根开始发作,旧的刀瘢箭疤也渐渐造起反來,江湖的混水,祝朝奉实在是蹚不动了。还好,祝朝奉生了三个好儿子----祝龙、祝虎、祝彪,都拜铁棒栾廷玉为师,将十八般武艺,各个学得精熟,山东道上,祝氏三杰的名字日益响亮。
祝氏三杰是初生的牛犊,正是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的时候,正想着怎么样才能在山东道上大大的露一露脸,扬一扬祝家庄的威名,不想就有梁山泊一头撞了上來----梁山泊传下了绿林箭,要吞并全山东的私盐油水,如此贪狼饿虎之相,顿时引起了全山东道上好汉的侧目。
好比瞌睡來了个枕头,面对梁山泊的挑衅,祝氏三杰大喜。梁山虽然兵强马壮有万人之众,但独龙山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这三村里算來,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却也不惧他。祝氏三杰便商议了,机不可失,失不再來,趁此机会,结好全山东的英雄豪杰,把梁山泊踩下去,自家出头。
祝朝奉虽然已经早过了惹事的年纪了,但听到梁山泊要动自家发家致富的私盐命根子,老头儿还是义无反顾地支持儿子们放手一搏。
因此,祝氏三杰出钱出力,就在梁山脚下扎起了彩棚,接待四下里赶來参加所谓“山东第一届私盐贩子代表大会”的各路英雄好汉。事先,朝奉大夫拉了一车孔方兄,去官面儿上打了招呼,说要在梁山泊脚下赶集,当地官员都是知情识趣的,约束衙下人等,再不过问梁山脚下之事----实际上,面对强势的梁山,他们根本过问不起。
祝家庄明面上响应梁山泊的号召,暗地里却八方串连,编织抵制梁山泊的大网,梁山泊的这道绿林箭大逆人心,道上好汉无不齿冷,因此大多数人与祝氏三杰一拍即合。
期间,梁山泊还派出了铁扇子宋清亲切接见了各方前來赴会的代表。宋清提出在以郓城及时雨宋江的领导下,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大力弘扬山东盐业文化,做精品盐,制订更理想的盐价机制,共同发盐财,其未來必定妙不可盐。最后宋清矜持地说,我们梁山不搞一盐堂,大家有什么话,尽可以畅所欲盐。
以祝氏三杰为首的私盐业代表们充分肯定了宋清头领的发言,大家表示,要坚定不移地团结在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哥哥的旗帜下,重新构建山东盐路新格局,将山东私盐业发扬光大,并再建新功,一举挤占辽盐、淮盐的市场份额……
宋清头领听了,表示在这一次非正式的会议上,大家交流得很成功,实实在在地起到了提纲契领的作用,为接下來第一届私盐贩子代表大会的成功,奠定了坚实的精神理论基础。最后宋清头领总结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是只要大家同心同德,共同创业,必然可以拥抱美好的未來。
最后,宋清头领展望出了通俗易懂的口号----跟着宋江哥哥走,每人每天九贯九----这一次非正式的会议,就此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送走了志得意满的宋清,大家就在一片愤懑的氛围中大肆开骂。这两天又不断有路远的好汉赶來,祝氏三杰传达了会议精神后,大家更是越骂越凶了。
此时,祝家庄大帐中,山东的私盐贩子们团团而坐,祝氏三杰主位相陪,大家大碗酒、大块肉,一边胡吃海喝,一边痛骂及时雨宋江宋公明。
广陵私盐大帮海沙派的帮主武怀沙是个苦出身,常年在海风中曝晒,再被煮盐的火一烘燎,身上皮肉红黑红黑的,手上都是皴皱的裂纹。此时十几碗酒下肚,更是老脸苦成了一团,叹气道:“唉!这几年來,官府催逼,法令渐严,梁山泊又來趁火打劫,俺们盐民实实在在真活不下去了!”
祝龙是个圆脸膛的汉子,双手笼在袖子里,待人接物,总是笑得一团和气,不知底细的人,压根儿看不出他武艺高强。这时听着武怀沙的抱怨,祝龙便笑道:“这宋江宋公明忒也过份了!想当年他在郓城县时,仗义疏财,兼济四方,我们兄弟倒也服了他是个及时雨。谁成想,一上梁山,坐了第二把金交椅,他就这般胡作了起來----独吞山东盐利,他倒是一副好牙口!”
武怀沙冷笑道:“仗义疏财?只要家里有几贯村钞,人人都可以做得!那宋江到底是甚么阿物儿?看看他犯的那些事儿----自家包养着的粉头偷人,自己气不过一刀杀了逃在江湖上,却逃不爽利,偏偏又吃捉了刺配到江州,然后在江州題了反诗,吃屎喝尿洗刷不得干净,最终被救上梁山泊,到现在又搅出这么一档子事來----嘿嘿!好一个及时雨!好一个宋公明!到一处臭一处,可惜多少好汉瞎了眼瞎了心,生生地错看了他!”
祝虎一脸的络腮胡须,看着就是个爆豆儿。听了武怀沙的话,顿时蹦了起來,大叫道:“老帮主说得有理!我看这宋江,就是个立着牌坊的粉头,现在上了梁山有兵有势了,索性连牌坊也不要了!我就奇怪,梁山又不是他宋江当家,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是天王晁盖出面呀?偏那宋清,将晁盖一字不提!我看宋江那小妇养的,只怕已经谋算上晁盖屁股底下的那把头号儿交椅了!”这正是:
变脸佞贼奸如鬼,冷眼旁人眼似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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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祝虎之言,帐中众私盐贩子轰然称是,武怀沙点头道:“祝虎兄弟粗中有细,说得在理!”
一时间,骂声大起,宋江家所属的女性顿时倒了大霉,从生者到死人,无不惨遭蹂躏。
祝彪是个斯文的年轻人,喝酒慢,骂人也不多,除了和身边的准大舅子飞天虎扈成低声说笑两句,对旁人都是不理不睬的,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傲气來。三庄联盟中李家庄的代表----鬼脸儿杜兴上來向祝氏三杰敬酒,祝龙祝虎都接了,到祝彪这里时,却被他挥挥手就打发下去了,把杜兴气得丑脸通红。
若不是铁棒栾廷玉安抚着杜兴,打了几句圆场,只怕性气刚直的杜兴便要转身愤然退席了。
趁着人人都骂宋江的时候,栾廷玉向祝彪作色道:“祝彪,方才对杜总管,怎能如此无礼?”
祝彪低声嘻笑道:“师傅息怒。甚么杜总管?他以为他是当年的江淮总管杜伏威吗?只不过是扑天雕李应手下一个管帐的奴才而已,生得又那般丑怪,我若接了他的酒,沒的丢脸!”
栾廷玉摇头道:“祝彪,你休要仗着自己本事,就小觑了天下的英雄!杜总管虽然只是个管家,但李庄主却把他当亲兄弟般看待,他自己也是拳脚精熟,武艺过人,虽然貌丑了些,但终究是一条好汉,你今后切不可轻慢于他!”
祝彪点着头冷笑道:“也罢了!只好听师傅的。说到李家庄,我就有气,那李应好大的架子,这回反梁山,咱们三庄都是精英尽出,偏生他李大庄主却稳坐钓鱼台,只派來一个管家,这算是怎么回事?若最后大功告成,他自然要來分一杯羹;若咱们败了,他也能在梁山那边推个干净----这般精于算计的小人,叫我哪一只眼睛看得上?”
“禁声!”栾廷玉脸色一变,低声厉喝道,“李庄主岂是那样的人?杜总管不是也说了吗?他家卖到西军里的一批战马不知被甚么人给抢了,本來两下里交割清楚了,但那西军一向骄横惯了,硬是要把这笔帐栽在李家庄头上,逼他们再送一批战马。李庄主正在想办法弭平此事,哪里來得了这里?”
祝彪一笑道:“师傅是善德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我却是不信李应那厮的奸滑借口!他不來,也只不过是想坐观成败而已。”
栾廷玉摇头道:“祝彪,你这般骄横,不知敬贤,还说甚么要胜过那清河西门庆?你若真想成就大名,这口无遮挡的性子,还须改改!”
祝彪却犟道:“汉高祖刘邦,性子更是粗鲁不文,还不是照样得了天下?徒儿比起刘邦來,已经是礼貌周全多了。嘿嘿!清河西门庆!郓城及时雨是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想來这清河西门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梁山之上,尽是这类欺世盗名之辈,活该梁山当败,我祝家庄当兴!”
不顾栾廷玉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儿,祝彪正说得高兴间,突然见庄中一个心腹人从帐外冲了进來,跑到祝龙身边时,低声禀告了一句甚么,祝龙脸上顿时微微变色。
祝虎见了,一把揪过那庄丁,被那庄丁在耳边轻轻一言,顿时祝虎也瞪圆了眼睛,作声不得。
海沙派的老帮主武怀沙见了好奇,向祝龙使了个询问的眼色时,被祝龙凑到身边说了一句,武怀沙也立时跳了起來,那身手再非方才的老态龙钟,竟是矫健如少年。
帐中众私盐贩子见这三人如此失态,都不禁心中惊疑,一个个静了下來,都把眼來望着祝龙。祝彪也奇怪地盯住了大哥的嘴巴。
鸦雀无声中,祝龙缓缓地道:“西门庆单身求见。”
一言既出,帐中陡然间“嗡”的一声,众人都低声议论起來,但蓦地里,议论声顿时休歇,众人都把眼光盯在了祝龙身上。
这几年,梁山出名,西门庆的名头却更大。清河西门庆,世之三奇,山东道上英雄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想到自己即将和这位转世天星作对,众人便不由得心下发虚。
何况西门庆一身本事,却不是凭鬼神之说吓唬出來的。他快活林脚踢蒋门神,孟州府血溅鸳鸯楼,在江州更是一把刀生生砍出了一条血路,龙潭虎穴里还将蔡京的干儿子蔡九知府给手到擒來,最后全身而退,这般本事,道上好汉听了无不挑大拇指,说西门大官人为绿林豪杰争了一口气。
三奇公子不但有勇,而且有谋。消息稍微灵通些的就知道,西门大官人和智多星吴用,是现在梁山的军师,而据说西门庆的智计多端,更在吴学究之上!梁山泊这些年來开商路,屯田地,风生水起,好不兴旺,都是此人的功劳。若不是他,梁山也不可能由白衣秀士王伦草创的那么一个小山寨,一跃而成山东道上的翘楚。
最了不起的,是此人的义气。宋江的及时雨,现在已经破了幌子,在贩私盐的巨额利润面前,及时雨已经被洗刷出了自身的狰狞本色。但西门庆的义气,却实难有人证明他是在做伪。
江湖汉子在道上混,最重义气,即使他心里把“义”字瞧得狗屁不值,但表面上却还得摆出一副随时准备为了大义而献身的样子,这才能混得下去。现在的西门庆几乎就是山东道上义气的代表,面对着他时,任何人都觉得似乎矮了一截儿。
如今,西门庆就在外面,单枪匹马,前來拜见,比起铁扇子宋清前來时的车骑如云,剑戟如林,一身萧然的西门庆,反而显然更加气势凌厉些。
祝彪喃喃地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我倒要会会,被三娘整天挂在嘴边儿上的这个三奇公子,究竟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说着,祝彪大踏步的就往外闯。这正是:
莫把气傲做骨傲,休言神龙是蜃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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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祝彪冲出去了,飞天虎扈成也赶紧跟在后面冲了出去。为什么呢?怕祝彪第一时间跟西门庆掐起來。
说起來还得怨扈成的好妹子扈三娘。这扈三娘听了西门大官人地府还魂,抛尽十万贯榆钱义救打虎英雄的传闻,也不过淡淡的点点头而已,但听到西门庆娶鬼为妻,还写出了一笔惊天地泣鬼神的挽联出來,就不免少女开始怀春,整天梦眼迷离的,在哥哥扈成、未婚夫祝彪面前,把西门大官人挂在嘴边,翻來覆去地掂着一百三十二个过子。
扈成当然知道这是少女在做白日梦。别说那西门庆已经娶了妻子,就算他是光棍一条,人家名震山东八府,多高的眼界,哪里看得上自家这个不成材的妹子?因此每当扈三娘憧憬发作的时候,扈成只不过一笑置之而已。
祝彪则不然。这家伙跟扈三娘订了婚约之后,那扈三娘矜持得,连小手都沒让他牵过一下,现在却一说起远在天边的三奇公子,就柔情似水的,仿佛恨不得立刻就投怀送抱!这祝彪本來就不是个心胸宽广的,再被扈三娘这一刺激,整天眼里做醋,心里添酸,争些儿就要吐血了。
祝龙祝虎见得分明,有时便不免拿三弟取笑,更撩拨得祝彪几欲发狂。还是扈成厚道,劝祝彪道:“你却要想开,天下少女哪个不怀春?当年柳三变新词一出,有井水处皆歌;欧阳修为任江南,江南少女采莲莫不心寄欧词----也沒听说这些妇人女子的丈夫有哪一个别上了刀子,去跟柳永欧阳修玩儿命----我妹子虽说整天把那清河西门庆挂在嘴上,亦只不过咏桑喻柳,盼着你能象那三奇公子一样,也做个英雄了得的好汉,对兄弟义薄云天,对妻子知疼知热,你可莫要胡思乱想,辜负了我妹子的一片激励心肠!”
那祝彪听了,先是哼哼,再是哼哼,最后还是哼哼而已。
众人眼不见的,这祝彪便跑到了扈三娘身前许下了弘誓大愿,说自己今生今世,若不将那三奇公子西门庆给比了下去,誓不成婚!扈三娘一听正合本姑娘之意,本來这亲事就是父母做主,自己从來也沒看上过这个轻狂放纵的祝家三公子,巴不得他一世不來娶,自己还乐得一世逍遥呢!
当下三言两语,先把祝彪挤兑住了,扈三娘跟着窝里发炮,把祝彪的这不成名就不成亲的大誓愿吵嚷得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无人不知。祝朝奉、扈太公这些老人听了,根本就不当回事,顶多淡然一笑,数落一句:“小孩儿家,胡闹三关!”但祝龙、祝虎这俩亲兄弟听了,便着急起來,不免要当面教训祝彪有头无脑,空长着副好皮囊,却是个描金粪桶。
其实,这时候祝彪也是悔不当初。他自己也只不过是年轻气盛,一时赌气说说的话,却想不到现在被传播得通国皆知,就差学朝廷一样,把他的这誓言镌碑刻石,竖到太庙里去了。
祝龙祝虎骂归骂,但终究是打虎亲兄弟,还得帮兄弟想办法。他们可不象那些老头儿一样,把这誓言看成是小孩儿家的胡闹,在年轻人心里,一口唾沫一个钉,拉出來的屎能往回坐吗?如果三弟成不了大名,压不了那三奇公子西门庆一头,将來就算是仗着长辈之命把扈三娘娶了回來,也是脸上无光,活该在床头跪上一世。那时祝龙祝虎一奶同胞,弟兄俩脸上也沒甚么光彩。
这两年來,祝氏三杰道上闯荡,祝龙祝虎把甚么出风头的机会都让给三弟祝彪,又时不时的,指教他学着扶危济困、仗义疏财,慢慢的江湖上都传扬祝家庄祝氏三杰中,要算小郎君祝彪为第一,但祝彪那个有点儿孤芳自赏的臭脾气,却始终让人沒办法对他心悦诚服。
祝虎就气得指着祝彪骂:“要不是你是我弟弟,我就拿马鞭子把你抽死,让你再傲给人看!”
祝彪嘻嘻笑着,跟在师傅铁棒栾廷玉面前一样,虚心认错,坚决不改,谁也拿他沒办法。祝龙只好叹息道:“唉!谁让老爹老娘就晚年得了他这么一个,又生得平头正脸惹人爱,从小娇惯着,现在养出这么个脾性來了!兄弟啊!你就算不珍惜两个哥哥为你费的心血,也往那三奇公子西门庆身上想一想,若你最后胜不了他,就是你的一世之耻!”
谁知祝彪却自有道理,这家伙不想改变自己,索性便抹黑别人,只说道:“兄弟想了,天下欺世盗名之辈,在所多有,那西门庆未必便是三头六臂,只不过是江湖人无聊之下以诳传诳,到最后不小心将他捧起來罢了。且教兄弟我仔细打听着,有朝一日,却剥了他的外皮,现出原形來让大家看个分明,你们方才认得我小郎君祝彪呢!”
祝龙听着,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來;祝虎恼了,便骂骂咧咧去抄马鞭子,等他马鞭到手回头一看,祝彪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些事情,做为祝彪准大舅子的扈成全都门儿清。他和祝龙祝虎一样,在祝彪身上费了不少力,但收效甚微,到头來也只好白看两眼,最后扈成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宝贝妹子为什么会看不上这个丰神俊朗的小白脸儿了。
所以此刻见祝彪气势汹汹往外一闯,扈成便紧赶着追了上去。如果沒有人监着,祝彪绝对敢抢在众人头里和西门庆挑衅,若是打了起來,那可就坏了众人的大事。
当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祝龙祝虎一见兄弟祝彪象见了红的野牛一样往外硬撞,唯恐他激出事來,兄弟二人飞身拗步,反抢在扈成前面,把祝彪夹在中间,祝龙还忘不了回头向帐中众好汉拱手道:“想不到居然是三奇公子西门庆來了!大家且随在下兄弟前往迎接。”
当下各路私盐贩子随在祝氏三杰身后,乱哄哄接了出去,有人便悄声议论起來:“兄弟,梁山不是已经有铁扇子宋清來过了吗?说好在英雄会上见面,怎的又有人來了?”
“我哪儿知道啊?兄弟又不是梁山那些臭贼肚子里的蛔虫!反正梁山泊这些贼厮鸟,一个个吃人饭不办人事,说人话不拉人屎,见了他们,大家嘴上应承,肚里骂娘便是!”
“不过这三奇公子西门庆是个讲义气的,未必便象你老兄骂得那般不堪!”
“屁!宋江那黑厮以前不也是个讲义气的?结果现在刚当了梁山的二皇帝,就想着抠掐咱们兄弟们的衣饭了。西门庆跟他一个是郓城及时雨,一个是清河西门庆,都是一个笼子里的乌鸦,又有甚么分别了?”
“这西门大官人当年背了十万贯金银珠宝往东京蔡老贼府上给打虎英雄武二爷买命,如此义气又不爱财的人,怎么会盘算起咱们的衣食來?”
“照啊!就是因为他柜子里少了十万贯,所以心疼得不得了,所以才在咱们弟兄身上找补!就算他是个不爱钱的,可他和宋江那黑厮讲义气,宋江要剥削咱们,他面子上却不过,也就跟着在旁边呐喊摇旗,也是有的!”
……
众人七嘴八舌,说甚么的都有,但直來到营盘外面上,突然间一齐收声----只见前方一人站在营门前,面上虽颇有风尘困倦之色,但依然掩不住眉目间的那一股英风锐气。
“原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奇公子西门四泉,号称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的山东好汉!”这里的众豪杰十成里有九成九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西门大官人,一见之下,无不心折。
在场众人中,西门庆和祝彪都是剑眉星目的英俊公子。但不知怎么的,祝彪给人的感觉就象是初制成胎的泥胚,而西门庆却已经是烧制成熟的瓷器。旁观者冷眼之下,心中便叹道:“怪不得祝家的小郎君要和三奇公子西门庆别苗头!这两个人,光看这风采态度,就是个一山不容二虎之势!只可惜,祝家的小郎君,还太嫩了些!”
祝彪的耳朵也不知是什么构造,一见西门庆的面,就仿佛听见了众人心底的心灵密语一般,一时间面色变更,又妒又怒,这些年來汇聚而成的醋海,便洪洪发发地扬起波來,冷着声音道:“來者何人?”
西门庆丢开牵着的马缰,悠然拱手道:“在下梁山西门庆!”
祝龙心中暗叫不妙,唯恐祝彪再说出甚么失礼的话來,得罪了这位在梁山稳坐头排金交椅的西门大官人,岂不坏了众人商议好的大事?因此赶紧下三路踹了祝彪一脚,抢上前來笑道:“我道是谁?原來是三奇公子到了!只是我等有失远迎,还望西门大官人恕罪!”
西门庆看着眼前这个宋江初上梁山的第一块磨刀石,心中感慨,抱拳回礼。这正是:
自信三生无弍事,方敢一骑对千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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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大家簇拥着西门庆,众星捧月一般往营盘里行了进去。西门庆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双拌了辣椒水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身上,和旁人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大不相同。
西门庆突然转头一望,正看见小白脸祝彪那一张不服不忿不乐意的糗脸,但任凭西门庆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到底这个小白脸如此憎恶自己,所为何事?也不过就是梁山泊起意霸占私盐道路,但还沒有既成事实,干嘛就象老婆被自己抢了一样?
其实,西门庆胡思乱想,居然误打误撞猜对了。祝彪还真是因为老婆有被西门庆抢了的危险,所以才对他这般沒有好脸色。
进了大帐,下人早已将方才的残席收拾整齐。祝龙便伸手介绍道:“在下祝龙,和两位兄弟祝虎、祝彪來自于祝家庄,到此听奉梁山号令;这一位是來自青州广陵的武怀沙武老英雄,乃是咱们山东海沙派的帮主,山东的海盐,都是他老人家带着手下一锅一锅的煮出來的;这一位是咱们山东京东东路的一霸,章长腿章大哥,他手下一帮兄弟,占住了登、莱、密这几州的私盐道路;这一位……”
祝龙不住口地介绍,西门庆不停地躬腰曲背,说着“久仰久仰”,心中却在暗暗感叹,前些日子的梁山也不知发了甚么疯,竟然一口气要得罪如此多的道上豪强,若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哪一个会干得出來?
介绍完毕后,众人便要请西门庆坐个首位,众人四下里相陪。西门庆哪里肯依?只是推辞道:“若晁盖哥哥在这里,这首席自然坐得,我却是不配!”连连推让着,最后硬拉着海沙派的武怀沙坐了首席,西门庆在下首坐了。
这一來,反倒让除了祝彪之外的众人无不刮目相看,觉得西门庆和传说中一样,不是那种骄横之徒,至少与前两天过來的铁扇子宋清相比,要强太多了。
其实,骄狂也不是宋清的本意,实在是他一直在家中务农,见的世面忒也少了。如今宋江坐了梁山的第二把金交椅,宋清也跟着水涨船高起來,但他肚子里的水平有限,因此人自卑起來,生怕自家压不住眼前的这些草莽龙蛇,吃他们小看了去,索性便吆五喝六起來,摆出一副倜傥挥洒的豪奢范儿來,借以掩饰自己的空虚浅薄。殊不知当他把自家哥哥交代的言辞背诵完毕,起身迈着八爷步飘然而去后,背后的衣裳都已经湿了。
但不管宋清是不是本意,但与此时的西门庆一比,确实是有如蒹葭比玉树一般。西门庆言语得体,举止洒脱,使人如沐春风,尽管知道此人所代表的梁山正在对自己众人不利,但除了祝彪一个以外,终究还是对他恨不起來。
待得众人落座,再三寒喧已毕,西门庆便抱拳正色问道:“却不知各路英雄豪杰会聚于此,所为何來?”
武怀沙便咳嗽了两声,老态龙钟地道:“只因梁山泊传下了绿林箭,欲重新规划山东私盐盐务,因此各路吃这碗苦饭的弟兄们,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起來参加此盛会,听从梁山泊及时雨宋江宋头领的调遣,大家发盐财。宋清头领前些天來时,已经传达了宋江头领的意思,莫非西门大官人不知吗?”
“宋江?!”西门庆听着这个名字,心中就是一阵火大,这黑厮纯粹就是属老鼠屎的,一坏一锅汤!
心中怒焰熊熊,口中的声音就高亢了起來,大喝道:“各位休瞒我!大家一路而來,其实早已经结成了同盟,要在几日后的私盐大会上,联合抵制梁山泊的乱命----却不知小弟所言,可曾有错?”
此言一出,帐篷里各路私盐贩子中,倒有一大半儿人忍不住从座位上跳了起來,一个个都已经伸手按住了刀剑。在众人的想像中,竟然西门庆当面将此事挑破了,那就代表梁山早已经有了准备,今日西门庆单人独骑前來,其背后必然隐藏着甚么足以将大家一网打尽的阴谋诡计。
西门庆一言惊四座,在一阵鸡飞狗跳中,他却伸手取过面前的茶盅,悠悠闲闲地品起茶來,眯得眼睛,喝得有滋有味儿。四下里众私盐贩子面面相觑,却一时谁也摸不清楚西门庆此时的底细。
就听“呛啷啷”一声响,却是小郎君祝彪把腰间长剑拽了出來,清喝一声:“西门庆!原來你都知道了!既如此,咱们也不说二话了,大家手底下见真章吧!若咱们一拥而上欺你,不算英雄好汉,今天就让我祝彪來会一会闻名遐迩的三奇公子,看看你究竟有甚么惊人的艺业!”
西门庆轻轻放下茶盏,呼了一口还带着茶香的长气,转头向着旁边的祝龙说道:“祝氏三杰,难道都是这般鲁莽之辈吗?在下今日前來,非为交兵见仗,只是有话要说而已,怎的在下还未开言,这里便先舞起刀剑來?莫非这就是祝家庄的待客之道?”
祝龙听了脸上一红,急忙喝住祝彪道:“三弟休得无礼!还不收剑退下?”
铁棒栾廷玉一直隐身在帐篷角落里,不吭一声,方才众人和西门庆彼此见礼时,他也沒有出來相会,此时却悄无声息地揭帐而出,到了外面后加派人手爬上营盘中所立刁斗,居高临下观察四下里的动静,看看可否有大队兵马调动之迹象?又派人把马棚里的马匹尽数牵出,上鞍扣带,只要有甚么风吹草动,营中众人便上马火急赶路。届时只要狼烟点起,自有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人马四下里前來接应。
所有的一切,铁棒栾廷玉都已经准备得井井有条。梁山泊不发难还则罢了,一发难,自家人都可以全身而退。毕竟这里是梁山脚下,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今日退走,來日再和梁山一较高下。这正是:
莫道梁山多气势,还看英雄有深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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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铁棒栾廷玉在帐外四下指挥时,帐内祝龙心中也是念头电转。
西门庆慷慨陈词,语惊四座,偏偏又有自己那个饭桶弟弟跳出來不打自招,弄得自己想要掩饰一番都做不到。
祝龙忍不住心中一阵忐忑,这西门庆葫芦里究竟卖得是甚么药呢?说他是要对营盘中的众人不利吧?可他一个人坐在虎狼群中,恍若无事,他就不怕逼虎上山,与他不利?说他有心与自家这帮人虚与委蛇?可他干嘛把彼此脸上的假面具揭了下來,这一來岂非图穷匕见,再沒了转圜的余地?
想了想,与旁边的兄弟祝虎和海沙派的帮主武怀沙对了个眼色,祝龙还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大不了,提前和梁山摔脸子,大家都别过安生日子!
因此祝龙伸手虚扬,将帐中众人隐隐骚动的情绪略作安抚,然后才对西门庆说道:“这几日,我们这帮人陪笑作伪的日子也过得够了,咱们江湖汉子,玩儿不惯官场上的这些花活儿,干脆往畅快里说吧!三奇公子所见不错,我们这帮人确实对梁山妄图霸占山东私盐道路的行为深深不满,因此大家准备协力与抗----本來咱们是想等到梁山召开私盐大会的时候,再摆明旗鼓的,但既然西门大官人慧眼如炬,看出來了,咱们既然敢做,还不敢当吗?却不知清河西门庆对咱们这帮人有何指教?”
西门庆慢慢站起身來,气势一长,顿时将周围的大部分人都慑得退了一步。这些私盐贩子虽然做的是违法乱纪的勾当,但大都本分老实,这回跟梁山泊这等道上的巨擘杠上了,也实在是情非得已,心中不无惧意,此时西门庆往起一站,就叫他们心生寒意,下意识地后退。
谁知西门庆这位转世天星并沒有掐诀念咒,撒豆成兵,和众人一分高下,反倒是两手抱拳,向四方行了个礼,正色道:“盐路之事,是我们梁山做得莽撞了,西门庆这里向各位陪罪!”
这一下,再次语惊四座,帐中诸人,都惊得呆了。
祝龙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转头向帐畔一瞥,却见师傅栾廷玉还沒有回來,心下更是犹疑难决,呆了一呆,才抱拳问道:“却不知西门头领此言何意?”
西门庆叹了口气道:“此事详细理论來,还是在下的不是。在下病于我梁山人多兵广,物资却匮乏,因此有意在梁山设一贷物堆栈,通八方之财货,聚四野之物资,借梁山泊八百里地利之便,于逐商贾微利之余,采办粮秣,以为度日之计。”
武怀沙听了,便点头道:“贵山寨做这等不用上税的买卖,自然是一本万利、财源滚滚的了。”
西门庆苦笑道:“借老爷子吉言。我梁山虽然占有极大的地利,下接两淮,上通河北,港汊之利,遍布山东,但要想一本万利、财源滚滚,若沒有山东各路英雄豪杰给面子、卖交情,如何行得?在这货栈发局成立的紧要关头,我只会结好众位,不敢得罪众位,谁想我只是往二龙山探亲,下山沒几天,便生出这等事來----梁山要吞沒众位赖以为生的私盐道路,这话真是从何说起?”
祝虎开口道:“这话却是从郓城及时雨宋公明那里说起的。”
西门庆苦笑着再次抱拳赔礼:“这是我们梁山的错!其实我想,宋公明哥哥也是一番好意,他一心想着替山寨的前途出力,因此把预想中的商路算到了私盐的头上,却在无意中冒犯了众位,在下这里代表宋江哥哥向各位赔个不是。”
祝彪冷冷地道:“这么大的事,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岂是赔个不是就能了当的?”
这人的气,西门庆也只能受了,苦笑道:“我也知这事太大,所以二龙山走到半路,马上折了回來,要当面去与晁天王分辩个明白,务要他收回成命!”
帐中众人一听,都是精神一振,武怀沙便抢着道:“原來西门大官人是不支持梁山兼并俺们盐路的?”
西门庆摇头道:“正是。有财大家发,天下的饭,岂是一家独吃的?我这里想说一句----垄断的结果,只能是断送了一个行业!”
帐中不少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便有人赞道:“果然是义气过人的三奇公子!这一來咱们也能放心了!”
祝家庄这一回顺风扯旗,向梁山发难,一大半是因为自家利益被侵犯,一小半还是要为祝彪造势,让他可以乘此良机打压西门庆一头,真真正正的成名立万。此时听西门庆说要力挽狂澜,祝龙祝虎沉吟不语,祝彪倒先着急起來,急急忙忙地道:“你这话,我祝彪一个字也不相信!你本來和宋江那黑厮就是一伙儿的,现在之言,如何当得真?前些天那铁扇子宋清來唱白脸,今天你來唱红脸,必然是有正有奇,來套咱们底细來的!其实,内里还不知包藏着甚么祸心呢!姓西的,三爷我可说中了吗?”
西门庆摆手道:“三公子,在下姓西门,不姓西。”
帐中有人便“扑哧”一笑,祝彪又窘又怒,一时语塞。
却听西门庆道:“我梁山众好汉,虽属异姓,但如同一家。我筹谋这货栈发局,费了不少心血,公明哥哥必是义气当先,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因此想到了增开盐路,于是才传下了绿林箭,其实在他本心之中,未必便怀吞并之意。山寨之中,都是粗人,文理通顺者少,写封书信出來,辞不达意者多,字中意思令人误会,也是有的----只是这误会却害各位虚惊一场,真是罪过!”
祝彪双眉一扬,大声道:“我听说梁山之上有智多星吴用、圣手书生萧让,都是饱学之辈,沒成想连封文理通顺的书信都写不出來,看來梁山虽大,尽是浪得虚名之辈!”
祝龙见祝彪如此咄咄逼人,终究不妥,便喝道:“三弟休得放肆!”
西门庆缓缓道:“我梁山弟兄,名声震于山东,却不能翦除昏君,诛灭贪腐,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确实算是浪得虚名。唯余一点可取之处,就是将聚义厅前那面杏黄旗上的‘替天行道’四字,看得比泰山还重些!”
听了西门庆此言,帐中人人脸上变色,不少人便想:“好雄壮的话儿!这岂是绿林中人的口气?!”
在四下里惊愕的目光中,西门庆來到大帐中间,向四下里拱手作了个罗圈揖,朗声道:“今日得见众位高贤,将心中歉意尽情一吐,亦是一件快事!现在我西门庆便要回山,请晁天王收回盐路之令,我梁山泊光明磊落,知过能改,是否包藏着祸心,过几日便见!那时天下英雄,有目共睹,且看我梁山,究竟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帐中众人被西门庆这一刻英气所慑,一时间谁也无法接口。
西门庆目光往祝氏三杰身上一扫,大声道:“告辞了!”说着,大步來到帐前,伸手去撩帐帘。
帐帘一掀,却是有人在外面替西门庆将帘子撩了起來。西门庆向那人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大步而出,头也不回地去了。
撩起帐帘的栾廷玉望着西门庆的背影,长叹一口气,说道:“真豪杰也!”
李家庄管家鬼脸儿杜兴一直窝在大帐中,沒有上前与西门庆见礼,更沒有插口说一句话,但众人的一言一语,他尽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时更是盯着西门庆,眸子里闪闪生光。
帐中武怀沙也是叹息一声:“梁山实力,不可轻侮啊!”
祝彪听了,心中暗暗冷笑,忍不住便道:“梁山只不过是咱们山东道上的新晋之辈,集蚁聚之氓,劫乌合之众,有甚么了不起的?别家好汉咱不敢说,便是我们祝家庄,就沒将他梁山泊放在眼里!”
武怀沙摇了摇白头,慢慢地叹息道:“势力强弱,原不在兵将多寡上说话。你们看那西门庆,口口声声说‘这是我们梁山的错’,期间可推托过自家的一句责任?祝虎贤契说宋江有争位之心,老朽本來也深以为然,但今日一见这西门庆之言行,心中却大大的犹豫起來。如今看來,宋江未必便怀有二心,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托塔天王晁盖,这三个人还是同心协力起來,梁山之势,真有倾天之意啊!”
帐中众人听了,无不面面相觑。栾廷玉这时跨入帐中,沉声道:“老帮主此言有理!我倒盼着那西门庆言语中对晁盖、宋江有所毁伤,如此一來,便可证明梁山必有内隙,若我们真与他们争较起來,他们自家人中未必不起萧墙之祸。只可惜,求敌之暗伤而不可得,梁山----真劲敌也!”
祝龙眼中精光一闪,便道:“如此,何不趁西门庆告辞还未走远,先擒了他,也断梁山一臂?”这正是:
莫把言行寻常看,皆因气度自然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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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祝龙擒贼擒王之议,栾廷玉心中暗暗赞许,祝龙不愧是祝家庄下一任的族长,平日里深沉内敛,关键时果敢决断,确实有统领一族的潜质,也不枉自己的一番心血培养。
只是,祝龙和他的兄弟一样,到底还是年轻,未经大事历练,因此行事还是显得略嫩了些。
一边暗中感叹,一边缓缓说道:“若西门庆是那种好捉之人,方才我替他掀帘之时,便已断然出手了。此人气定神闲,步缓手快,实是一等一的高手。若贸然动起武來,虽能将他击伤击败,却未必留得下他,那时正式撕破脸皮,反而不美,倒不如大大方方,放他回去,若他能说服梁山晁天王,不來动摇我们盐路根本,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
武怀沙也道:“栾教师言之有理。若我们现在硬将西门庆留下,传扬到江湖上,也吃无数英雄好汉笑话,这一件事情本來咱们占着天大的道理,咱们这些天处处退让,做小伏低,还不是为了将來在天理人情上,得一个好口声?若今日擒了义满江湖的西门大官人,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有理也弄成沒理了。若擒不下來,更是丢人!罢罢罢!且随他去吧!只看数日后梁山的私盐大会上,看他们有何话说!”
栾廷玉点头道:“老帮主此言,意思更深了一层,在下受教了!三奇公子智计多端,他既敢孤身來此,未必便沒有安排接应,若我们动粗拿不下他,反吃他笑,不如和和气气放他归去为上。”
帐中众人都点头,栾廷玉又道:“若晁盖听了他的话回心转意还好,若晁盖不听,又知道了我们暗中结盟,必然点起人马來攻,此处营盘,离梁山太近,却是住不得了,我们且退三十里,捡处险要下寨,分散在四处的人马也收拢起來,好便好,不好便和梁山正正经经做上一场!”
祝虎便大叫道:“师傅说得在理!放着此间这么多英雄好汉,大家齐心协力,难道还怕了他梁山不成?”
众人轰然应是,便都看祝龙道:“就请盟主传令。”
祝龙谦让道:“这个所谓的盟主,也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进退,小子临时充任而已。数日后的私盐大会上,出言抗驳梁山吞并野心,这个盟主便用得上;如今却要调动各路英雄好汉,放着许多道上前辈在此,小子哪里敢当?”
武怀沙便道:“当得!当得!这里的天时地利人和,都是祝家庄占了头筹,你不当,谁來当?别人不敢保,我海沙派众人,都听盟主你的号令!”
众人也乱七八糟地道:“有梁山泊这等大敌当前,盟主就休计较那么许多,爽爽快快,带着俺们做事才对!”
祝龙见推辞不过,这才笑着道:“既如此,小子就有僭了!”然后分传号令,各路拔寨都起,退出三十里外。何队冲前,何队断后,何队掩护左翼,何队遮防右翼,何队保护粮草,都依照从前栾廷玉那里所授,分派得妥妥当当,众人无不赞叹:“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在反梁山联盟收拾营盘,准备后撤的同时,西门庆也信马由缰,直往梁山行去。走出不远,道旁树林中“忽喇”一声响,钻出了两骑人马,正是杨林与邓飞。
见到西门庆悠哉游哉的样子,杨林先呼出了一口长气,抱怨起來:“好我的哥哥欸!小弟在这里提心吊胆,为你担足了心思,你却这般悠闲,却叫小弟到哪里说理去?”邓飞在一边连连点头称是。
西门庆笑道:“只不过是会一会祝氏三杰而已,算甚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兄弟何必杞人忧天?”
杨林拍着胸膛道:“祝氏三杰近些年來,风头渐劲,其三弟小郎君祝彪更是视哥哥你为大敌,其人曾许下狂言,若不压过哥哥一头,誓不成亲!一时间沦为道上的笑柄。今日哥哥独进祝家营盘,又不许小弟们随身保护,若那祝家兄弟放肆起來,哥哥势孤力薄,岂不吃亏?一念至此,怎教小弟不做那忧天的杞人?”
“我靠!”西门庆听了目瞪口呆,忍不住抒发了一句后世经典口头禅,“怪不得那祝彪用那种眼光看我,原來他的终生性福,却还牵扯到了老子头上!”
杨林听了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哥哥,甚么是‘我靠’?”
西门庆一愣,他可不愿意详细解释,当下随口道:“这是海外一国名英吉利,说‘欢迎’一词时的发音,‘Wele’----前面就是朱贵酒店,欢迎來到梁山!”
杨林和邓飞都点头:“我靠!原來是夷语!哥哥真是学究天人,连蛮夷的话都会说!”
西门庆心中苦笑:“我靠!英国的蛮夷话老子只会说‘点头噎死摇头耨,來是卡母去是够,开是欧鹏关是扣,谢谢你是三颗柚’,别的就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了。你们两个居然恭维我是学究天人,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又转念一眼,杨林邓飞的话倒也不算完全无稽。君不见当今大宋朝廷,奸佞横行,买官鬻爵蔚然成风,不学无术之辈,身居显职,目不识丁之徒,位当要津,时人目为平常;又不见后世之中,禽兽当权,猪狗食禄,发言都要看稿子的贪官,还都硬着金脸罩铁面皮一个个身兼大学的客座教授,一本本博士硕士文凭金光闪闪夺人的二目----比较起这些奇葩來,自己这几句半的鹰文水准切不可妄自菲薄。
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直走到朱贵酒店时,早有小二迎接出來,一见是西门庆,大喜之下,连忙大喊起來:“是咱们西门头领回來啦!”
闻言便有侯健石勇二人抢出迎接,西门庆下马笑看梁山,暗道:“宋江,我來了!”这正是:
只说奸雄谋公子,且看西门斗宋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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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侯健代管朱贵酒店,每天还帮着收取过往客人的买路钱粮,忙活得充实无比。听到西门庆回山,二人急忙迎接出來,石勇倒也罢了,侯健却是在江州和西门庆深深打过交道的,见了面着实亲热。
将杨林、邓飞、侯健、石勇彼此作了介绍,西门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最近山上山下,形势如何?”
石勇是个鲁莽汉子,只是摸着头傻笑:“西门庆哥哥放心,都好,都好!”
侯健却是个细心人,虽然來梁山时间不长,却山里山外诸事都探听得明白,此时便道:“禀上四泉哥哥,这些日子里,正赶上八月十五的好时节,山下道路上过往客人也多起來,因此晁天王下令,单身客人不必惊扰,都放他过去,大队客商则减粮减税,这一來四下里來往者都称诵不绝,咱们山寨该收的钱粮不但沒少,反而更多了些!”
西门庆点头笑道:“这就是细水长流的妙处了。”
侯健又喜道:“还有哥哥定下的屯田之计,也是见了成效的。今年第一茬的收成,就叫大伙儿乐歪了嘴!山上山下的田地里,瓜果蔬菜粮,长势那叫一个喜人!杨大康员外说了,有山寨撑腰,他这个种地的从來沒这么身杆儿硬过!沒有官府前來盘剥括田,他各路招募來的流民都舍身破命的耕作,又赶上今年风调雨顺的,这个好收成是顺理成章的事。明年如果也是这个好年景儿,往山上缴的粮食还能翻番!”
侯健本以为,这种话西门庆听了准高兴,谁知西门庆前头虽笑,但到了后头听了粮食翻番的话,却正色道:“这种话却使不得!那腐败的朝廷家,贪官的政绩都是能上不能下的,若是碰上丰年还好,若是歉收之年,为了贪官的面子,都把百姓搜刮得皮剥七尺----咱们山寨可不能刚开始就养成这个毛病!待见了天王哥哥,我可得好好分说分说,却不能因为杨大康员外一句喜兴上的话,就定准了明年的缴粮数额,咱梁山人不惯这种好大喜功的毛病!”
杨林、邓飞、石勇、侯健听着,都是心服口服,异口同声道:“四泉哥哥说得是!”
西门庆又问道:“除了通商劝农之外,还有甚么要事沒有?”
这时,已经进了酒店。石勇便去后面水亭施放号箭,西门庆身边只留下侯健一人。看着杨林、邓飞,侯健便踌躇着道:“若说要事,还有一事令我心上不安。宋江哥哥在吴用军师的支持下,提出要独霸山东的私盐道路,天王哥哥也照准了。所以传下绿林箭,召集了各路相关的英雄好汉开甚么‘私盐大会’,这几日就有祝家庄在前面不远处扎下了营盘,管待四方的好汉。可令我不安的是,陈小飞头领这几日频繁下山,探马人手的调动也越來越紧,这个事儿……”
说着,侯健的目光在西门庆脸上逡巡个不停。
西门庆点头道:“侯健兄弟,你是个用心的。我也不瞒你,今日我从去二龙山的道路上半中间折回,就是为了这私盐盐路之事!你可知,如今山东道上的各方好汉,对我梁山泊如此强凶霸道之举,都已经上下寒心?你可知,各路私盐贩子,已经暗中集结,准备与我梁山一较短长?”
侯健听了,呆了半晌,喃喃地道:“怪道这几日,我在这里听得咱们梁山讲武堂操练的金鼓声响得密了起來,原來不仅仅是操练,更是在暗做准备……”
杨林、邓飞二人对望一眼,都是暗暗点头。梁山人马,果然非是等闲之辈。
西门庆则点头道:“幸得陈小飞兄弟哨探得紧,那些私盐贩子暗中结伙,也不是能瞒住人的事儿,山寨中因此做足了准备,也算是咱们的幸运!”
侯健问道:“如今这个形势,哥哥意下如何?”
西门庆斩钉截铁地道:“我此番回山,定要劝天王哥哥收回成命,否则必是江湖道上的一场大火并,谁胜谁负且不必计较,先就教官府笑掉了大牙!届时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杀人三千,自损八百,若官府趁势來攻,咱们梁山兵马疲弊于前,道上好汉齿冷于后,内无抵挡,外无救援,就是个分崩离析之势----只因贪私盐之小利,却坏了山寨的气运,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侯健听了,耸然动容道:“小弟浑浑噩噩,却沒想得那么远!既如此,小弟也跟哥哥回山寨,聚义厅面见晁天王,便出不上大力气,放屁也添风!”
这时,石勇已回,侯健便一把拉住了他,将西门庆言语转说一遍。石勇便瞪大了眼,嘀咕道:“俺只说宋江哥哥出的主意,必然是好的!谁能想得到其中竟然还有这般大的脱卯?既如此,也算俺石勇一个,这般枕着白馍馍睡觉的好日子,俺石勇还沒过够哩!”
当下待梁山泊接应的号船拢岸,西门庆、杨林、邓飞、侯健、石勇五人一齐上船,往金沙滩而來。上了金沙滩,也不必小喽罗通报,西门庆带着四个弟兄扎拽开大步,一口气直登上山顶聚义厅來。
到得聚义厅前一看,却见其中寂寥无人。原來这几日宋江拉着自己的心腹弟兄在自家寨中商议吞并私盐盐路之事,这黑厮拨着算筹计算着白花花的利润,算到稠密处,只乐得手舞足蹈,比中了状元还快乐。盐利还沒到手,就已经四下均分起來,你几成他几成,都定了预算。分多润寡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往聚义厅里來画卯?
晁盖更是个甩手掌柜,老婆都不知道娶,只是一心钻研武艺,把万事都托付在别人的肩上,他乐得清闲。每日里拉着一帮老兄弟,不是喝酒,就是过招,忒也逍遥自在。
和西门庆走得比较近的那一拨弟兄们,刚开始还每日到聚义厅前议事。皆因陈小飞探得山下私盐贩子们在异动,因此报上山來,请晁盖、宋江、吴用定夺。
吴用向來看陈小飞不太入眼,宋江更认定陈小飞是西门庆面儿上的人,对他面上露笑容,脚下使绊子,二人都在晁盖面前,口口声声说陈小飞是疑神疑鬼在多虑,虽然林冲替陈小飞争讲了几句,但当不得宋江吴用那两张四片扑扇扑扇的嘴,还是让这俩人将晁盖忽悠住了。
当下晁盖发话,一伙儿私盐贩子凑在一起,免不得勾肩搭背。一群乌合之众,咱们不必管它。宋江和吴用听了相视而笑,林冲、陈小飞等人也只能忍气退下,回到自己寨中,暗中安排人马,做好应变准备。
其余人等见了这般情况,好嘛!大家混嘛!晁天王不在乎,公明哥哥不在乎,我们又何必在乎呢?所以,连着好几天,聚义厅里都沒上人了。
西门庆听拱卫聚义厅的喽罗兵说了这些日子的情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一股邪火却越烧越旺。于是大喝一声:“兄弟们!击鼓!敲钟!”
自晁盖上梁山后,聚义厅前就设了大鼓一面,巨钟一口,若有紧急事务,钟声鼓声响起时,山寨中众头领哪怕正在干婆娘,也得火急提起裤子,往聚义厅中來报到。这大鼓巨钟自设置以來,通共也沒响过几次,大家都快把它们给忘了。今天西门庆就是要让大家知道,这玩意儿并不是摆设!
当下石勇便去击鼓,侯健就去撞钟,钟鼓声连绵而起,鼓声劲迫,钟声悠扬,在梁山水泊上空回荡不休。
过不多时,先见晁盖浑身劲装,提着九环泼风刀,带着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急急前來,见得聚义厅前站着西门庆,众人无不大喜,钟鼓声中纷纷上前见礼。
西门庆笑着还礼道:“天王哥哥莫不是正在和弟兄们较量武艺?”
晁盖笑道:“果然不出兄弟神机妙算!”
西门庆心道:“晁盖哥哥为人虽然脱略形迹,不是领袖之材,但他为人还是光明磊落,一心为公。今日钟鼓声方响不久,他便领人來到,应变之速,实属难能可贵。后世那些尸位素餐之徒与他相比,都应该填了沟渠才对!”
正寒喧间,却见林冲、秦明、吕方、郭盛、黄信、欧鹏六人顶盔贯甲,昂然而來,虽然山路崎岖,盔甲沉重,但这几位弟兄闻钟鼓声而來,和晁盖也仅仅是前后脚的工夫。
西门庆见了大喜,急忙抢上见礼,心中宽慰道:“看來梁山表面上虽懈怠,但暗里还是不乏警惕之人!”
吕方、郭盛见了西门庆,喜得心眼俱开,抢上來道:“小弟参见哥哥。小弟甲胄在身,不得全礼,还望哥哥恕罪!”
西门庆正安抚他们时,却听得又是一声大叫:“三哥,你怎的才回來?却盼得小弟好苦!”回头一看,却是焦挺到了。
焦挺和蒋敬联手扶掖着一个人,却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黄文炳。这正是:
聚义厅前排阵列,梁山泊里辩输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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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带着自己的一伙人姗姗來迟。宋江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是梁山泊第二把金交椅了,如果來得比小的们都早,那就失了自身的气派----君不见官场的风俗,越是位高权重的领导出场得越晚吗?小的们要及时守时,但不守时却属当领导特供,否则难以展现屁股指挥脑袋的风采。
尤其是晁盖哥哥醉心于武学,把梁山的重担都压在了自己的肩上,自己若不立起个体统來,下面人看着也不象----哦,是不“像”,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宋押司了,“象”的旁边要加上立人,作“像”才是正理。
所以宋江在钟鼓声响半天之后,才慢悠悠地带了花荣、王矮虎、李俊、戴宗等人,闲哉闲哉地踱出了自家的小寨,往聚义厅而來。他们不急,因为沒什么大事,了不起就是祝家庄领着一堆私盐贩子打过來,但祝氏三杰本事再大,要想上梁山也得有船才行----可现在烟波浩淼的湖荡上不是沒船吗?
所以宋大哥笃定得很,在钟鼓声中还有余暇向着飘然而至的智多星吴用潇洒施礼,虽然他那黑矮的身材,潇洒得却也有限----“加亮先生,不知这钟鼓声何意?”
吴用秉承了读书人的风骨,每临大事有静气,钟鼓声再急,他也要讲究个衣饰修洁,冠冕堂皇,当然这一來,就不免最后出场,作压千斤之秤砣,但这正是吴学究心中所愿。
此刻和宋江相见,二人先含笑对望了心照不宣的一眼,吴用这才回答道:“依小生看來,只怕是祝家庄那边,生了甚么变故,因此有人大惊小怪,才这般发作起來。”
宋江听了连连点头:“先生之言,深得吾肺腑矣!”
边说边行,正碰到一群巡哨的小喽罗。王矮虎便抢在头里喝问道:“喂,你们几个----说你呢!对!就是你----这是谁在敲钟击鼓啊?”
这队小喽罗不久前正从金沙滩那边巡过來,因此知道备细,赶紧回答道:“启禀各位头领,方才是西门庆头领回山了,必然是西门庆头领有急事商议。”
“哦?!”宋江一听,正在拈须的手不觉一用力,把自家的几茎胡子给揪了下來,情不自禁的和身边的吴用再一次对望了深深的一眼。
一听到西门庆的名字,宋江就觉得自己的脸门生疼----九天玄女庙中,那厮那一砖砸得自己可够狠的!
自那一砖之后,宋江尽数打包起收服西门庆为己用的心思,把这三奇公子当做了自己最大的对头。
当然,他也知道西门庆对自己并无恶意,此人为救江州的自己,千里驰援,出生入死,宋江也极感他的情,但偏偏这人命中和自己犯冲,纵有好心,却总是不知不觉中变成自家的对头,自己若是想干一番大事业,岂能容忍这种衰人?
上梁山之后,宋江想借着排座次之机,把梁山众头领分成新旧两派,旧派自然是晁盖等寥寥数人,而新派自然是以自家为首,人多势众,无形中便占了晁盖的上风,取得了梁山更多事务的话语权----谁知,偏偏这西门庆横插一杠子,弄出个甚么圆桌,众头领团团坐,分果果,气氛倒是融洽到十二万分,却叫自己一腔殷勤心血付之东流。
这还不算,自己当众说出那篇东京谶语“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祸乱梁山泊,扰攘在山东”之时,虽然语气平淡,但暗中影射自身顺天承运,上应玄机,我这般名动帝皇的人物,却只在这梁山泊坐着第二把金交椅,岂不是太屈材了吗?----谁知,又是这西门庆跳出來,说这谶语居然是他为了赚自己上山,硬编出來的!这一下揭破了自家庄严的面皮,弄得自家狠狈不堪,若不是借酒遮脸,那天还真不知该当如何下台!
为了收服此人,自己煞费苦心,借着回家搬取老父的名义,取出了秘密收藏了很久的“天书”,准备假天之命,将这西门庆一举擒心。虽然自己被赵能赵得两个都头逼入还道村,但最后却因祸得福,进了九天玄女庙,上天为自己搭了好大的戏台,正是自家粉墨登场的最佳机会----谁知,这西门庆却抖出了转世天星的身份,硬说自己是狐狸精上身,劈脸一砖,把装腔作势的自己硬砸晕了过去!
最痛心的是,自己苦心孤诣,冒着杀头的危险弄來的“天书”,却在这西门庆的纵容下,被傻兄弟李逵给拿來揩了屁股!这屎可忍,书不可忍啊!
脸门上挨了板砖的宋江终于明白了----这西门庆就是自家命中的天魔星!从他在江州硬是保了害自己滚屎滚尿的黄文炳一命,就应该看出來了!
自己要想执掌梁山大权,非先收拾了这西门庆不可。否则有这个义薄云天、智勇足备的人镇着自己,哪里还有自己出头的余地?
因此宋江拿定主意后,一边养着脸门上的砖伤,一边在肚子里暗中算计要怎样把西门庆从梁山的神位上撬下去!
吉人自有天相助,机会马上就來,西门庆和公孙胜居然相跟着探亲去了!梁山之上少了一清道人这个明眼人,自己动起手脚來,更活泛了许多!而西门庆在他根基未稳的时候就远离了梁山,这是自己找倒霉,又怪得谁來?
正巧,智多星吴用也隐隐感觉到了西门庆那里的威胁。西门庆上山之后迭献身手,当真是光辉万丈,把吴用吴军师比得抬不起头來,如此下去,真的要变成无用军师了。吴用一向以宰相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标准來严格要求自己,如今眼看要被西门庆篡位,他心里岂能平衡?
宋江是做吏的出身,察颜观色,揣摸人心,是他的拿手好戏,吴用又视他为平生的知音,一來二去,三言两语,就被宋江咂吧出了吴用话语中的酸味儿。于是宋江以戏谑之言挑之,二人都是聪明得过了头的人,当下就一拍即合了。
有了智多星相助,及时雨真是如腐添翼,奇思妙想之來便如滔滔江水之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你西门庆不是想在梁山泊设堆栈发局,营运八方货物做买卖吗?咱们便先从这一路上入手,破了他的财源大计!
宋江做惯了胥吏,公文案牍來往间,知道大宋朝廷的盐政是重中之重,大宋王朝每年从盐上头取得的收入平均达三千万贯,这些年西北用兵,各部预算,官员贪污,若少了盐政这一块儿,如何行得?因此大宋朝廷对盐实行了钞引专卖制度,视如拱璧一般。
但既如拱璧一般,就不免有两个特点:好----贵!当然了,在各处贪官污吏的黑幕操作下,官盐质量好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但贵却简直是一定的!每斤盐六七十文钱的官价,贫苦的老百姓可真吃不起。
因此有那穷极的老百姓家便把一条鱼拿盐腌了,挂在饭桌子上方,吃饭时看一眼,吃一口无盐的饭,聊以提味儿。有那小孩子多看一眼,家长还要拿筷子敲头----“你也不怕咸死?”
但望梅虽能解渴,画饼却无法充饥,腌鱼之计终究沒有全面普及的可能,因此很自然的,私盐贩子又在江湖道路上走动起來了。当然了,这种走动在历史上就几乎沒有停顿的时候,只不过是现在更频繁些了而已。
托了这些私盐贩子的福,老百姓才能吃得上二三十文钱一斤的平价盐。
宋江久在郓城县当押司,知道梁山泊可是个好地方。这里水汉港湾多如牛毛,上接河北东西路,下连淮南东西路,中间的还沟通着山东中部,航运方便之极。而河北向來是辽盐走私的重灾区;淮南号称“煮海之利,两淮为最”,淮盐天下第一的名头却不是吹出來的;山东虽然比不了辽盐有辽国官府在暗中撑腰,也比不上淮盐的盐场遍布薄利多销,但青州那边终究靠海,广陵的海盐盐务也有些历史了。
占了如此地利,梁山泊若贩起私盐來,上运辽盐,下取淮盐,再调剂调剂本乡本土的广陵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财源广进?那时西门庆的货栈发局又算得了甚么?和贩私盐的暴利比起來,那些百货的蝇头小利真令人可发一笑!
届时比较起來,自然是宋江哥哥和吴用军师高瞻远瞩,三奇公子终究差了一筹。手里有了私盐的好处,还怕笼络不來梁山的人心吗?宋江听吴用计划到得宜处,这几天喜得几乎连睡梦里都要笑出声來。
至于祝家庄暗中串连,宋江和吴用早就知道了,有神行太保戴宗奔走打探,这信息自然领先旁人一步。但宋江和吴用商量后,却想出了一番道理,因此二人这才把陈小飞的奏报,硬生生地压了下來。有分教:
只爱猛火取熟栗,偏喜浑水摸肥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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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宋江和吴用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这一回。众私盐贩子乖乖屈服在梁山的威武之下。那还则罢了;如若他们敢反。那就讲不了说不起。也只好给他们刀兵相见了。借着大动干戈的机会。能把梁山上的兵权揽在手里。也是好的。
自古都说汉唐盛世。但汉唐的威名是怎么來的。汉是因为击破了匈奴。横扫了西域。这才成就了犯我天威者。虽远必诛的荣名;唐也是一样。天可汗的威名。是马蹄子踏着血泥、刀锋上收割着人头开拓出來的。所以说。世上沒有不想侵略别国的国家。只有沒有实力侵略别国的国家。
因此宋江和吴用苦心孤诣之下。才借着这次狙击西门庆货栈发局策略的机会。施展出这条左右逢源之计來。。私盐贩子们臣服。宋江吴用独霸私盐商路。财源滚滚之下。力压西门庆一头;私盐贩子们若敢反抗。须知梁山之刀新磨。正欲发硎一试。这些螳臂挡车之辈的头颅。就是梁山一万虎狼之师试锋的磨刀石。
虽然兵凶战危。胜败难以预料。但宋江自负长成亦有权谋。吴用更以诸葛亮而自比。现在梁山势力既大。他们两个哪里肯放过这次一显身手的机会。今日之势。胜可以名震山东独霸私盐道路。败可以挟八百里梁山水泊自守。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宋江和吴用更加沒有后顾之忧。
这等养贼自重的诡谲心计。宋江和吴用心照不宣。二人合力之下。施展开撮合山一样的嘴舌。将晁盖糊弄住了。一切任凭二人便宜行事。拉了晁盖的大旗作虎皮。宋江和吴用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宋江便派出宋清去众私盐贩子那里去望风。无论如何也要给兄弟弄个立功的借口。将來不管是和是战。宋清都有料敌机先的大功劳;而吴用则暗中排挤讲武堂中的那一帮人。谁让他们是西门庆的嫡系。
谁知。今天西门庆突然回來了。
宋江和吴用对望一眼后。二人一点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前往聚义厅的脚步。
当宋江和吴用带着心腹人等进了聚义厅后。梁山泊众头领全伙都到。晁盖一挥手。小喽罗去两边传令。咚咚嘡嘡的钟鼓声便停了下來。
宋江先向晁盖行礼。目光一转。愕然发现了一旁的西门庆。顿时眼睛一亮。满脸堆欢。颠着小碎步直扑上來。拉着西门庆的手道:“四泉兄弟。你不是去二龙山了吗。怎的这么快就回來了。可想死哥哥我了……”说着。眼眶中已经泛起了晶莹的泪光。有那粗豪汉子看着。无不心服公明哥哥之兄弟情深。确实是笃于肺腑。
西门庆亦拉了宋江之手笑道:“幸亏小弟沒有去往二龙山。否则必然误了铁牛大哥的性命。”
一言既出。众人都是一惊。宋江便急急追问道:“四泉兄弟快说。铁牛怎的了。”
众好汉亦喜李逵朴实憨厚。心无渣滓。听了西门庆之危言。无不纷纷请问。
西门庆便约略将沂水县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小弟放心不下铁牛大哥。因此不去二龙山。先往沂水县里走了一遭儿。除了救援了铁牛大哥之外。还结识了几位英雄好汉。便请上山入伙。亦是山寨之幸。”说着。便将杨林、邓飞介绍给众人。
众人又是一阵乱纷纷见礼。晁盖便请杨林、邓飞亦在聚义厅大圆桌之畔坐了。圆桌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大家不必计较排名座次。挤挤就坐了。省了多少事。
此时。邓飞还在两可之间。杨林便算是正式融入梁山。成为梁山众头领中的一员了。
宋江终究心念李逵。同杨林、邓飞见礼过后。便皱着眉头道:“若如此说。铁牛兄弟安然无事。正保了老娘。往山寨这里來。这厮性子不好。路上莫要撞出祸來。”
晁盖也道:“那李铁牛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且派哪几位兄弟。下山接应接应方好。”
西门庆笑道:“两位哥哥且放心。铁牛大哥身边有朱贵哥哥带着几位新弟兄随行。又有百余名伴当保护。更有李家老伯母这尊佛镇着他。谅这大孝子也不敢生出甚么事來。”
众人听了。“哦”了一声。这才将心放了下來。
吴用便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地笑道:“四泉兄弟。既然救出了李铁牛。你怎的不去二龙山。却赶着回來了。”
西门庆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小弟在路上听说。晁盖哥哥和公明哥哥得病将死。因此甚么也顾不得。只好赶着回山來吊孝。”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大吃一惊。宋江和晁盖更是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时说不出话來。
吴用抖开手中的西川折迭扇子。将面上的不解与惊愕尽数扇走。强笑道:“四泉兄弟。你说的这可就是有天沒日头的话了。天王哥哥和公明哥哥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哪里得了甚么急病。哪里又会死。江湖多有谣言。谣言止于智者。怎的兄弟你聪明一世。却一时糊涂起來了呢。”
宋江看了晁盖一眼。想了想。还是把那句“莫不是你盼天王哥哥和我都死了。你來坐这头把金交椅”的戏谑之言。深深地咽了回去。
却听西门庆又叹道:“兄弟确实糊涂。今日一见。天王哥哥和公明哥哥果然是好端端的。倒是咱们这梁山水泊透着绝气。怕是气数要尽了。”
宋江听了。犹自糊涂。吴用心中却“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了西门庆这是奇兵突出。兵锋直指宋江和自己的私盐之议。
就听晁盖愕然问道:“四泉兄弟。你这话何意。咱们梁山这两年來。风生水起。好不兴旺。四方豪杰纷纷來投。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时分。却从哪里透出了绝气。”
便有阮小二道:“四泉哥哥是天星转世。若咱们山寨真有甚么破败。他必有禳解之法。便算一星不成。咱们后寨不是还有一位地厨星吗。他们二星联手。小弟不信沒有个解释的方法。”
刘唐、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白胜等人听着。都随声附和起來。圆桌四周众好汉听着。“嗡”的一声。便交头接耳。纷纷低声议论起來。
吴用听了心中不由得焦虑。暗想道:“这西门庆仗着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转世天星之名。总能轻易收拢人心。偏偏这些沒脑子的粗胚们还就吃这一套。怎生想个法子。才能将他这层画皮揭去。否则他装神弄鬼起來。倒厉害。”
正当吴用以自己之心度西门庆之腹时。却见西门庆站起身來。一步跨到了圆桌正中心那个凸起的台子后面。不知怎的伸手一摸。摸出一个大号的木榔头來。“咣”的一声。在台面上响亮一击。真如震聋发聩一般。聚义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这圆桌是西门庆画出了草图。由梁山上的巧手木匠们精工打造而成。这张巨大的圆桌中心。有一个凸起的木台。这个奇怪的木台众人也曾经多方猜测过其用途。但始终不得要领。今日西门庆这一跳上去。又伸手从台下暗格中拎出一个木榔头。在那雷震般一击中。众人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沒弄明白。
却听西门庆在一榔头之后。正色道:“各位兄弟。咱们梁山之气运。不在鬼神禳解之术。而在人谋。若谋略得当。纵有神鬼厌之。但只要得民心。顺人意。咱们梁山亦能发达兴旺;否则纵使你我百般媚于鬼神。但却失了天下人的人心时。八百里水泊。亦是顷刻便生倾覆的波浪。”
邓飞听着连连点头。低声向杨林说道:“西门庆哥哥说得真心有理。”
圆桌四周众好汉一时被西门庆气势所慑。大家都说不出话來。却见西门庆寒星般的眸子一闪间。已经转到了宋江宋公明的面上。抱拳拱手道:“小弟在道路上听说。我梁山传下绿林箭。要一统山东私盐道路。这事可是有的。”
宋江被西门庆居高临下这么一盯。他心中本就有鬼。不由得便心慌起來。急忙站起身。拱手道:“不、不、不……不错。”
吴用在旁边看着西门庆气势凌锐。虽然也是一阵心悸。但终究肚子里念过几句春秋。比宋江多了几分底气。心中暗道:“公明哥哥如此慌张。却是未战先怯。我若不快快加以援手。私盐之议休矣。那时这西门庆挟今日之余威。尾巴还不翘上天去。”
心中正筹谋怎样帮宋江救场。却听西门庆朗声道:“公明哥哥。小弟上山前。曾往祝家庄营盘中一行。听那里众人说。统一盐路之举。因哥哥而始。这话可是真的。”
吴用见宋江期期艾艾、张口结舌的样子。心中暗恨:“这是甚么时候。公明哥哥你平时的气慨都哪里去了。”当下飘然站起身來。折迭扇一张。这才要激辩西门庆。有分教:
虽说公子存公论。且看毒士有毒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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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见西门庆振振有词。和自己这方相持不下。心中焦燥起來。便向宋江身侧的众人使了个眼色。
王矮虎见了。第一个便跳了起來。大叫道:“咱们是刀把子掌在手里的。干的就是这山大王的买卖。伸手五枝令。蜷手就要命。号令那些贩私盐的杂鱼又怎的了。一条好汉。腰里挂着刀。手里挽着枪。如果刀不挂血。这人就废了。如果不戳上一枪。这人还带种吗。只要这一刀一挥。这一枪一戳。以后山东道路上。谁家还有胆子违逆咱们兄弟。那时京东两路还不是由咱们兄弟横着走吗。各位哥哥兄弟且多想一想小弟的话吧。是否在理。”
矮脚虎王英初上梁山时。被西门庆劈脸给了个下马威。弄得他烧鸡大窝脖。自宋江上山之前。一直在人前抬不起头來。这矬子心中早就恨上了。只是燕顺、郑天寿早已不和他一心。势单力孤之下。也只能暗处磨牙而已。今日有了宋江吴用撑腰。趁机给西门庆添堵。王矮虎心中第一个先乐起。吴用眼色一使。他便义不容辞地直跳了出來。
王矮虎之言一出。便有船火儿张横呼应起來:“照啊。王英兄弟这回说得倒有些道理。咱们兄弟从前就是浔阳江上做私商的。这私盐。李俊哥哥也常贩。弟兄们上山之后。闲得发霉。干起老行当來。也是轻车熟路。绝对赔不了本儿。咱老张是敢打包票的。至于那些炸翅儿的私盐贩子。正如王英兄弟所说。伸手收拾了便是。理他娘怎的。”
江州好汉中。李俊、张顺等人都跟着应和起來。他们是做惯私商的。如果宋江真的能统一了山东的私盐道路。具体负责实际事务的。少不得是他们这一帮亲信兄弟。那时他们可就成了山寨的财神爷了。
倒是穆弘低头不语。他虽然也來自江州。但毕竟和兄弟穆春大大的得罪过宋江。心中总是存着个不安的念头。因此在江州时。就和西门庆走得比较近。这时听西门庆说得义正辞严。心里更偏了西门庆九分。何况以他曾经江州绿林道上总瓢把子的眼光來审视。宋江和吴用的吃相也太难看了些。不是义气上的行径。
所以穆弘穆春。都不作声。病大虫薛永被通臂猿侯健拉着说了一番悄悄话后。也是沉闷不语。
这时。黄文炳和蒋敬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站起身來。
黄文炳的命是被西门庆从宋江的刀尖儿上抢回來的。因此口里不说。心中感念西门庆不尽。更何况知道西门庆心怀前所未有的大志之后。黄文炳更是一生一世的忠心都系到了西门庆的马鞍上。。反正这辈子已经是当贼了。索性便大做一场。若公子爷真能成事。自己也当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梁山之上的讲武堂、梁山山上山下的屯田、预计中四面八方的商路开辟。西门庆这一条条献策的背后。黄文炳似乎都看到了一个个深远灿烂的未來。
突然间斜刺里杀出宋江和吴用两个跳梁小丑。神算子蒋敬只以为宋江吴用要染指梁山的财权。因此心下不喜。但对黄文炳來说。宋江和吴用的这一番是非。颠覆的却是自己心中的梦想与希望。
黄文炳无法容忍这一切。就象他当通判时。无法容忍那些私铸的铜钱一样。自己的梦想中。有一个理想国。而那些宵小之辈所为。都是在腐蚀自己理想国度的根基。是蛀虫在啃空这个理想国度的梁柱。
因此黄文炳冷眼旁观。看到王矮虎在吴用的示意下跳出來兴风作浪。他知道现在是自己站出來的时候了。
自从上了梁山以來。黄文炳一直闷声不响。隐藏在幕后的黑暗中不作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己害得宋江滚屎爬尿。是多少人的心病所在。急着出头。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因此。他连聚义厅都不來。只是在焦挺的保护下。帮着蒋敬处理开办货栈发局需要的帐目和文案。
但今天。他必须要出头了。他就是一根黄蜂刺。天生就是要螫一螫恶人的。反正宋江那黑厮从來也沒有喜欢过他。吴用知道黄文炳看破了自家的假书信之计后也对他沒什么好脸色。谢天谢地的是。自己也用不着讨那一对儿的欢心。
因此黄文炳站出來后。先望晁盖那边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天王在上。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看得分明。心中顿时充满了期待。。以黄文炳的见识与眼光。他会说出甚么话來呢。
晁盖见黄文炳出列。明显愣了一愣。然后才醒悟过來。向宋江那里看了一眼。说道:“你是……黄文炳黄兄弟吧。既然上了梁山。就是一家人。有话尽管说。不必拘束。”
宋江突然看见黄文炳。旧恨滚滚滔滔涌上心头。但还是告诫自己。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贼配军。而是梁山泊的二头领了。一定要有风度、不能失了为上的雍容才是正理。
因此宋江给自己脸皮上划拨來笑容。和声细语地道:“文炳先生若有高见。只管说來。众兄弟自然参详。”
“多谢晁、宋二位头领。”黄文炳拱手行了个礼后。这才款款道。“今日之争。小人听够多时。仔细想來。也不过是‘义’、‘利’之辩而已。象王矮虎头领、宋江头领、吴用头领所言。皆紧紧扣住一个‘利’字。只要有利可图。便倚仗梁山的兵锋厚势出手。只求一时的厚利。却疏忽了人心向背。真如悬崖摘果。只见美味。而全不顾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倒是西门庆头领所言。深合着聚义厅外‘替天行道’四字之真‘义’。以真义一以贯之。正所谓君子求利。取之有道。以力量取利。虽多必有失;以道义取利。虽少亦长流。一如洪水。一如流水。洪水虽猛终有穷尽。流水虽绵但始终无穷。。还望天王哥哥细想其中的道理。”
圣手书生萧让听着。也不管其中的道理如何。便先喝起彩來。拊掌道:“妙。妙。妙。好一番奇思妙言。真曲尽‘利’、‘义’之妙。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吴用听了黄文炳之言。本已心中大怒。再听到萧让在那里做书生酸腐之陶醉。更是气不打一处來。心中暗想道:“我用计将这酸丁赚上山來。可能是我这辈子所犯的最窝心的错误。”
旁边早已蹦起了王矮虎。叫嚣道:“好你个黄文炳。甚么利。甚么义。老子一句不晓得。你酸了巴鸡。胡嚼些甚么东西。趁早闭了你那鸟口。”
话音未落。宋江早沉下脸來。大喝一声:“王英。你好大胆。聚义厅是甚么所在。岂是你胡言乱语咆哮的地方。”
说着。又向晁盖赔礼道:“晁盖哥哥休怪。王英兄弟素來性直。心中存不得真话。所以言语激烈了些。还望哥哥恕罪。”
戴宗这时也站起來。向黄文炳叱道:“黄文炳。你本是革职的通判。品德素來不谨之人。安敢在这聚义厅上。说甚么‘利’、‘义’之辩。听來岂不笑掉了众兄弟的大牙。还是快快退下。”
蒋敬听了。起身道:“戴院长此言差矣。文炳兄之所以被革职。只是因铸私钱一事。法不避亲。才得罪了乡里。被贪官借以生事。生生的冤屈。怎的反成了文炳兄的罪过。不怕得罪戴院长。若文炳兄品德不谨。只怕全天下有品德的君子。也剩不下几个。”
此言一出。陶宗旺、马麟先抢着喝彩起來。黄文炳为了筹办梁山的货栈发局。和蒋敬这个总会计师走得很近。蒋敬在几个兄弟面前。大大夸奖黄文炳办事利落。是真正的干练之材。又替他被贪官陷害革职一事抱屈。马麟、陶宗旺等人和黄文炳一交往。也觉得此人真实不错。西门庆哥哥和自家兄弟都是目光如炬。有识人之明。现在听到戴宗如此空穴來风地诋毁人。心中先就不服。
摩云金翅欧鹏站起身來。身上甲叶哗哗作响。向上拱手抱拳道:“天王哥哥。小弟有一言。我想那盐。本是海中之利物。为天下万民所共有。官府倚之为利。就应该将这海之利运用在民生社稷上。为万姓谋福才对。谁知到了后世。君晕臣贪。竟然将那官盐加了几十倍的价格。剥削起百姓來。若非官府如此。世上何必有私盐。私盐本是苦路。如果我梁山再抠剥起來。与那贪腐无厌的官府何异。咱们座中多少兄弟是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而逼上梁山。难道弟兄们还不长进。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又把自家当二官府了不成。”
欧鹏此言。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聚义厅中多是苦大仇深之人。纷纷起身附和道:“欧鹏哥哥说得有理。”这正是:
两手推出窗前月。一石惊破水中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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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中乱纷纷,众人越辩越是激烈。晁盖见众弟兄针锋相对,各不退让,心下作难,只得起身伸手四下里一压,和着稀泥说道:“各位兄弟,有话好说,不可伤了弟兄们之间的和气!”
众好汉都卖晁盖的面子,暂时收声,养一养肺叶子留着下一轮吵闹。却听西门庆朗声道:“天王哥哥休要担心,咱们梁山的弟兄都是明理的人,吵归吵,却是对事不对人,不记隔夜仇的。咱们梁山,就是要养成这种良好的风气,在今后的圆桌会议上,大家可以拍桌子摔板凳,吵翻了屋顶都不要紧,但决议一出,面对外人时大家都要一个声音!切不可开会时一片祥和,众人异口同声‘拥护哥哥决策’,背转了身就开始放马后炮、说风凉话、扯后腿……咱们梁山,不能惯这种毛病!”
晁盖是个软耳朵,生性不喜欢管事的,听了西门庆一番长篇大论,先就头晕,忙不迭地点着脑袋道:“四泉兄弟之言,当真是抬着饭盒上树----言之有理(宴枝有礼)!”
西门庆一听晁盖将自己的话定性为“言之有理”,那自然要趁热打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喽!当下便向着宋江吴用那边点点头,趁胜追击道:“公明哥哥和假亮先生想要为咱们梁山的财政开源,其用心是良苦的,但却免不得犯了躁进的毛病。现在的梁山泊,百废俱兴,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若枉起刀兵,与道上好汉们争利,不但削剥了自身的元气,也大失了四下里的人心!人心一失,还有咱们梁山泊壮大的余地吗?”
吴用听了,冷笑道:“四泉兄弟,你休要危言耸听,用这般大題目來吓我们!你怎知我梁山泊若一统私盐道路后,就会失了人心?正相反,若私盐道路被我梁山泊把持后,财丰利广,正可大肆招兵买马,那时才是我梁山泊大展鸿图的得意之时!众兄弟请想----沒有钱,你养得起兵吗?”
说到钱,旁边早站起了神算子蒋敬。蒋敬被晁盖和西门庆委以重任,掌管梁山财政,这几日在黄文炳的协助下,早已将梁山上的那些旧帐目整理得井井有条。胸有成竹之时,却听到吴用居然把话題扯到了财政上,那当真是孔夫子家中掉书袋、鲁班门前弄大斧了。
蒋敬对这个想要往自己掌管的财政里伸手戗行的无用军师,半点儿好感都沒有。说甚么智多星,却不知智在何处?就拿吴用总是津津乐道的智劫生辰纲來说吧!那时的晁盖本在郓城县东溪村当着一个小小的保正,喜的是交接來往,爱的是英雄好汉,多少人认得他是托塔天王----谁知吴用就让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晁天王,推了辆江州车儿,大模大样的去实行着保甲法的客店中去歇宿,而且在登记姓名的时候,大言不惭地说甚么“我等姓李”!
晁盖交游广阔,如今想要在家门口吃窝边草,不说谨言慎行,潜藏踪迹,反倒抛头露面起來----智多星一不智!
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形相各异,却居然硬要说一干人是姓李的七兄弟,叫人不疑也疑----智多星二不智!
晁盖和白胜都是熟面孔,做下劫了生辰纲的大案后,居然一无半点儿防备,二不远走高飞,只是笃笃定定,每日在晁盖家中后园葡萄树下吃酒!其愚钝为何如?----智多星三不智!
最妙的是,就在吴用定计智劫生辰纲的上一年,梁中书送上蔡京的生辰纲已经被劫过一次,劫掠的贼人至今无获。哪儿象吴用那厮,方才做出事來,旋即露了马脚,正是眼前报,还得快----这智多星之智,也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听吴用吹嘘他智劫生辰纲的事迹是如何如何的壮举时,蒋敬便在一旁暗地里冷笑,此时再听到吴用居然口口声声说到“钱”字上來,这正是鱼自己朝网子里撞,不给他來记狠的,他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于是蒋敬起身,向晁盖抱拳道:“天王哥哥,小弟近日已把咱们梁山财库里的帐目做清,现在便來向哥哥略禀一二如何?”
晁盖点头称好,吴用心中却是“格噔”一下,暗暗叫苦道:“糟了!理财算帐,正是此人拿手好戏!”
却见蒋敬伸手从靴筒里掏出一个纸折子來,又从背后解下心爱的铁算盘,眼看纸折上数字的同时,手指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哩啪啦”作响,嘴里滚瓜烂熟地报出一串串的数据出來,当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
须臾,帐报了个清楚明白,聚义厅中众好汉听得分明,自西门庆提出了屯田地,开商路之议后,梁山的钱粮收入激增,成绩有目共睹。
黄文炳眼望宋江吴用,冷笑道:“若货栈发局真的开了起來,财源广进、百货流通那也是预料中的事,如此既不损人,又可利己,何必再开设私盐之路,效那画蛇添足之劳?如今之梁山,不患贫,患贪得无厌而已!”
宋江吴用听着黄文炳这蜂虿之言,心如芒刺,正准备反唇相讥时,却听西门庆言道:“今日咱们梁山崛起于山东,钱粮渐次收功,正当行义之时,天下英雄好汉,必然闻风而归附。若贸然劫掠同道中人衣食,损不足而补有余,多少英雄豪杰将闻之而齿冷?纵有人來投奔,亦不过是见利忘义、趋炎附势之徒,咱们梁山顶天立地,敬的是贤良豪杰,爱的是英雄好汉,收这些小人何益?空口无凭,邓飞兄弟,你且将这些天來江湖上对梁山的风评说一说。”
火眼狻猊邓飞便站起身來,抱拳道:“各位莫怪兄弟口直!”然后一五一十,将道上好汉对梁山泊传下绿林箭,强夺同道中人饭碗的行径,如何不满,如何心冷的情形,都说了一遍。
最后邓飞道:“小弟若不是半路上碰到了西门庆哥哥,深敬其为人,也不会相跟着他上梁山了。但小弟和西门庆哥哥有约在先,如果梁山能息了这吞并盐路之议,小弟众人便留下來,为山寨效死力;若梁山还是执迷不悟,小弟便从这里上船,往蓟州那边去,做一伙儿闲散的人,山东道路上的纷争,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宋江吴用听了邓飞之言,暗叫不妙,又见晁盖面上现出犹豫之色,宋江便抢步出來跪下,哀声道:“晁盖哥哥!兄弟们虽然说得有理,但如今我梁山已经把声势放了出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如果现在咱们临阵回头,知道的说这是咱们梁山大度,不和同道的好汉们争利;不知道的,就必然说咱们梁山是色厉胆薄,怕了祝家庄那一群乌合之众,传扬出去,却叫弟兄们在江湖上如何做人?被人背后笑骂为缩头乌龟,这滋味却好得很吗?”
晁盖踌躇道:“那依兄弟的意思是……?”
宋江便咬牙切齿道:“现在缩头,弟兄们面子上实在下不去,不如便错行错着,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咱们便把私盐道路统一了,那又如何?大不了届时再大方些,把私盐道路分发回去,咱们自家一分不留,也见得我梁山的胸襟气度。”
黄文炳听了冷笑:“及时雨这话,当真是昏天黑地!刀兵一动,血肉捐于草野,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却只争一个虚名儿!宋江,我问你,用鲜血人头和无数仇恨做代价争回來的,是山寨的面子,还是几个人的面子?”
王矮虎又跳了起來:“黄文炳!你住口!你是甚么东西?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呼小叫宋江哥哥的名字而不加敬语?你狗仗人势……”
话音未落,早惹恼了沒面目焦挺。焦挺大喝一声:“王矮虎!你这厮快闭了你那鸟嘴!你是甚么东西?赶车盗马的下流籽子!监守自盗的货色!也敢在聚义厅中恁多英雄好汉们面前卖弄?芝麻田里撒黑豆,哪里蹦出了你这么一个杂种來?你抱个死孩子上当铺,自己把自己当人,旁人可不把你当人!再敢罗嗦,我焦挺眼中认得你,拳头却认不得你!”
王矮虎素來贪财好色,众人皆鄙,此时听得焦挺骂得结棍,以吕方、郭盛为首,好多人齐哄一声彩。
笑嚷声如雷,轰去王矮虎魂魄。那厮呆了半晌,突然恼羞成怒,紫胀着面皮跳到聚义厅中心,“唰啦”一声拔出了腰刀,嘶声大叫道:“焦挺,你给老爷出來!”
焦挺冷笑着一跃而出,眼角斜睨着站着的王矮虎和跪着的宋江,嘲讽道:“娘的!怪不得矬子个儿长不高,原來都把心思用在损人利己上了----王矮虎!你放马过來!”
就在这乱作一团的时刻,突然有小喽罗飞身进來,大叫道:“启禀众头领,有人拜山!”这正是:
若得奸邪沒面目,方知世界有公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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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人拜山,聚义厅中众好汉都是一愣。网
其中最倒霉的要算是宋江,他跪在那里,正准备施展苦肉计,把出无赖放刁的手段來,若晁盖敢收回成命,他就敢不起身,用面子硬往黑烟筒里拽人,正是他的拿手好戏!!谁知这个节骨眼儿上,却有人來拜山,岂不是令他宋江宋公明功败垂成吗。
宋江心底暗恨,不用问,拜山的肯定是祝家庄那边的人了,这帮兔崽子,來得可真是时候啊,却听晁盖问那报事的小喽罗道:“來者何人!”
小喽罗回答道:“來人一男一女,口称从青州二龙山而至,到梁山一则商量要事,二则探亲!”
聚义厅中众好汉听着,又是一愣,二龙山,原來不是祝家庄啊,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商量的甚么要事,探的又是甚么亲。
倒是西门庆反应了过來,莫不是结义的哥哥武松來了,而且他不做行者之后,还挎了个花不溜丢的小姑娘,那可真的是太好了!!自己逆天改命的成果,更加成熟了一分。
当下从圆桌中间的高台上一跃而下,笑道:“莫不是武松哥哥來了,待小弟前往迎接!”
宋江一听,也不用人扶,当下就从地上跳了起來,大喜道:“原來是我武松兄弟來了,几年不见,非常想念,弟兄们快随我宋江前往迎接!”
想到自己和西门庆都曾与武松结拜为兄弟,宋江就暗暗立誓,一定要抢在头里,把武松兄弟的心从西门庆那里抢先笼络过來。
晁盖见西门庆和宋江都要去迎接客人,自己岂能后人,便起身道:“久闻灌口二郎神武松打虎的英名,心中好生钦敬,今日他既然來了,岂可轻慢,兄弟们且随我來,咱们梁山亮全队迎接!”
众好汉齐齐呼应一声,大家跟在晁盖身后,簇拥下金沙滩而去,焦挺和王矮虎之间的那场争斗,自然也是打不起來的了。
到了金沙滩边松林下,却见一舟欸乃,正渡水而來,行得近时,却见船头并肩立着一男一女!!西门庆看得分明,这哪里是武松,原來是金眼彪施恩和自己的结义妹子铃涵。
看着一旁睁大了眼睛兀自张望的宋江,西门庆心中不由得一笑!!看來这黑厮不管做什么,这眼力都差得很呐。
船到近岸,宋江才看清楚來人不是武松,这一下不免大失所望,但看到铃涵动人的秀色时,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这时的铃涵已经嫁了施恩,摘去了脸上的蒙面纱巾后,娇脸生晕,美目流盼,确是风姿楚楚。
西门庆早已接了上去,施恩和铃涵下船见到西门庆,夫妻二人都是纳头便拜,西门庆笑得合不拢嘴,扶起二人,上下仔细打量几眼,点头道:“不错,不错,孟州一别之后,倒白胖了些,施兄弟,看來我这个妹子跟了你后,倒沒有吃苦,也沒有叫你吃苦!”
铃涵含羞不语,施恩则恭声道:“禀上哥哥,小弟举家上了二龙山之后,就由鲁大师、杨头领、武二哥主婚,将小涵娶了过门,那一杯喜酒,哥哥未曾吃着,我们两个心中一起引以为憾,因此今日二龙山要派人來梁山下书,我和小涵就自告奋勇抢着來了,正好看望哥哥!”
西门庆听了,叹道:“好兄弟,好妹子,难为你们还想着我,却不知武二哥可好!”
施恩点头道:“武二哥一向安好,如今山东青州换了个贪婪知府后,要拿我们二龙山作法,因此连着三回派兵來进剿,都被鲁大师、杨头领、武二哥带着咱们一帮兄弟给打退了,还阵斩了几个巡检官,现在武二哥之英名,威震青州,他在山上,也日日想念哥哥不尽,若不是防着官军反扑,这一回的下书人,武二哥必然亲來,那可就轮不上小弟和小涵两个了!”
西门庆听了说道:“既如此,哥哥且先领你们见过了晁天王,说完了正事,咱们再回私宅叙旧。”说着,引施恩铃涵到晁盖那边见礼。
与众头领一一见过了,说了些客气话,晁盖便请施恩铃涵前往客舍,备酒接风,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江便忍不住先以言询之:“施恩兄弟,你说是奉命下书,却不知所为何事!”
施恩便起身抱拳拱手道:“各位头领,施恩此行,是为梁山传下的那枝绿林箭而來的,二龙山也接到了贵山寨的令箭,因此鲁、杨、武三位大寨主不敢怠慢,彼此商量了,便写下了书信,小弟特意前來下书!”
西门庆问道:“书在何处!”
施恩从怀中取出个密封防水的锦囊,铃涵从自己的百宝囊中摸出一柄小小的银剪刀,将锦囊铰开了口,从中拿出一封书信來,西门庆伸手接了,然后呈到晁盖面前。
晁盖打开看了,沉吟不语,顺手递给了西门庆,西门庆也看了,点点头,又把信递给了宋江,宋江和吴用凑在一起细读一番之后,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來。
原來,信是花和尚鲁智深亲笔所写,字迹遒劲豪迈,虽然沒甚么间架章法,但自有一股凛凛的威风。
信中言道,听说梁山泊的众位阿哥要把全山东的私盐道路都占了去,倒叫洒家这里吃了一惊,青州广陵最大的私盐帮伙海沙派,已经前往郓州祝家庄,其它小些的私盐团伙,有的随海沙派一同前去,有的便上了二龙山,向二龙山投诚纳款,说宁愿在本乡本土吃一口苦饭,也不愿意受梁山的盘剥,总之,梁山泊一声令下,山东道上动荡不安。
鲁智深信中劝道,梁山泊这些年來发展甚速,道上的兄弟们都是景仰的,但今日这一枝绿林箭,却大大的冷了好汉们的心,须知京东两路的私盐道路,这百十年來都已经无形中有了定规,众私盐贩子一直遵循,纵一时有逾越争端,但总体來说,掀不起大风浪來,所以山东的盐价一直稳定,穷老百姓才能吃得起一口平价盐。
如今梁山泊却要來硬出头,要独占全山东的私盐道路,胃口之大,确实是无与伦比,但如此举动,大失江湖义气,道上好汉无不侧目,京东两路,此际暗潮汹涌,将來必有一场大乱,想想大家江湖一脉,如果自相火并起來,多少人将要为之痛心。
事情若闹得大了,官府必然介入,私盐一事,本就大犯官府之忌,以前小打小闹,还则罢了,现在梁山泊却如此大弄起來,官府必然倾全力來攻,那时的梁山前有官府进剿,后有盐枭牵制,纵有金城汤池之固,只怕也是前景不妙。
若山东道上的私盐道路起了波动,必然影响盐价,那时遭罪的,还是穷苦百姓,如果辽盐、淮盐再趁虚而入,却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届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却又何苦來哉。
因此梁山泊想一统山东盐路,于江湖、于百姓、于官府三处,都是不利,还望梁山晁天王三思而后行,如今祝家庄广纳英豪,要与梁山放对,二龙山也接到了祝家庄的邀请,但二龙山向來不沾私盐,因此念着江湖一脉的香火之情,不会与梁山为难,只盼梁山能立地成佛,回头是岸,否则最终只怕有不忍言之事。
信的最末,还有一段又及,却是武松补上的,武松毫不客气,直言问道,宋江宋公明和三奇公子西门四泉,一个是郓城及时雨,一个是清河西门庆,都是山东道上以义气为先的领军人物,今日何以利令智昏,做出这等损人利己的决策出來,如此行径,岂不令江湖上好汉齿冷,这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风言风语传出去,丢的不但是梁山的人,连整个山东道上的荣光,都要被刮尽了,武松最后厉言道,如果宋江和西门庆不能悬崖勒马,他就和二人割袍断义。
宋江看了信,真如失魂落魄一般,他本來以为,以自家山东及时雨的名望,出來一统京东两路的私盐道路,还不是手到擒來之事,那时有了私盐之利,梁山之上,便可与西门庆分庭抗礼,争夺最终大权。
谁想到,牵涉到整体利益时,那些从前纳头便拜的江湖汉子,一个个都变了面皮,跟自己做起对來,闹到现在,更加有了众叛亲离之势,这当真是从何说起啊。
宋江的心中,一时间欲哭无泪。
这时,西门庆已经将信笺递往圣手书生萧让的手里,说道:“公让兄,你且读來,让众兄弟都听一听!”
萧让便放声朗读了一遍,鲁智深这封信,言辞浅白,通俗易懂,却是句句在理,梁山众好汉,听着大都是连连点头。
萧让最后评论道:“亚圣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此正今日之谓也。”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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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萧让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念叨什么“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吴用从脚底板下的鸡眼一直不舒服到头发梢上的头皮屑,心中怨怅道:“我用计将这酸丁赚上山來,绝对是我这辈子所犯的最窝心的错误啊!”
偷眼向晁盖望去,却见晁盖手端酒碗,却停而不饮,愣怔的神色间现出凝思的表情來。吴用当年在东溪村和晁盖比邻而居,最熟悉晁盖的言行举止,此时一见,不由得和宋江对望一眼,心中都是大呼不妙。
晁盖并不是蠢人,他上梁山之前,担任的是东溪村的保正之职。那保正,是王安石效仿秦时的商鞅推行什伍法,设立保甲于地方洲县乡村,织就严密的治安网。事凡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选主力最有心力及物力最高者一人为保长、大保长、都副保正,统率着本地保丁,行治安和捕盗等事宜。
身为一个管着五百家的保正,也可谓是有点势力了。但晁盖不愿意勾结着贪官污吏來鱼肉乡里,那么他既要抚顺人心,还要应付官府,这保正就做得实在辛苦了。如果他手段稍差一些儿,还真干不了。
但晁盖还是咬着牙坚持下來了。在与无耻官府的勾心斗角中,他练就了一身推搪的好本事,如封似闭起來,正是敷衍那些贪婪官差的不二法门。但时间久了,这种无关痛痒推诿竟然成了晁盖处事的本能,不到最后关头,他就是不做出决定。可见在一个腐朽的权力体制下,当官之毁人。
上了梁山后,晁盖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当”的行事风格,以前他当保正时就不会着急,现在当了梁山的大当家,就更沒有甚么事能令他着急的了。
所以他宁愿当甩手掌柜,把各种处理事物的权力分发下去,让兄弟们去做。他做了多少年的保正,面对那些贪狼恶虎一样的官差时,极尽胁肩谄笑、奴颜卑膝之能事,现在好不容易可以逍遥了,他当然要好好享享福,钻研钻研武艺,和亲近弟兄们吃酒笑语,那真是神仙都要羡慕的好生活。
晁盖信任他的兄弟们,这种信任是无保留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涉及到权力的信任时,首先是要有严格的甄选,其次还要布置有效的监督,否则,执掌了权柄的人得寸进尺,很容易挥霍了这种珍贵的信任,将之公器私用,酿成大错。
就象现在的宋江和吴用一样。
聚义厅中的圆桌会议上,经过西门庆的抗辩,众兄弟的群辩,新兄弟火眼狻猊邓飞的言证,二龙山三位当家头领的书信实证,晁盖已经醒悟----妄想统一山东私盐道路,这件事梁山做错了。
他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心地光风霁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必虚言巧饰,也不必粉墨遮丑,需要担心的事只剩下一件----现在改正还來得及吗?
心中想得通达后,便“咕咚咕咚”大口大口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喝了个痛快,接着向施恩笑道:“想不到俺梁山的此番作为,却惊动了道上恁多的英雄好汉!唉!我晁盖才疏学浅,见识平庸,做事只顾眼下,不顾后果,实实的有愧啊!來!施恩兄弟,铃涵姑娘,今日酒宴之上,咱们且不说闲事,只为二位接风,待明日到得酒醒之后,自有公论!”
当着施恩、铃涵的面,晁盖将宋江吴用所犯的过错,全部一肩担起,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他的责任。
西门庆在旁边看得仔细,听得分明,暗暗点头,心中不由得慨叹----晁盖严肃起來时,确实不乏领袖的风采气度,令弟兄们心折。只可惜此人胸无大志,只愿寄情于安适的田园生活之中,每日里练练武艺,喝喝小酒,可以尽自得之其乐,可以养松乔之长寿。一联以蔽之,就是----当真山中无甲子,管它世上几春秋。
象晁盖这样出世的性格,碰上了醉心于修道的方外之人公孙胜、甘心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淳朴渔民阮氏三雄、漂泊四方动极思静的义气汉子赤发鬼刘唐,那自然是一见如故,就此倾心吐胆;但对于表面清高暗地里却热衷于功名利禄的智多腥无用,还有那个沽名钓誉、皮里阳秋的宋江宋公明,晁盖这种世间万事不搭理,只愿老死梁山泊的个性,却是他们野心求富贵,念念不忘持梁山泊待价而沽的拦路障碍。
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西门庆一仰头干了一杯,心中却微笑起來----即使晁盖是这样避世的性子,那又怎的?这种性格害到人了吗?自己既然來到了这个世界,所做的就是改变!因此,改变晁盖的命运!让他可以拥有不争的实力,远离小人的暗算,在梁山泊这个避秦的桃花源中,悠闲地颐养天年。
西门庆的念头一转,又想到了自己三十七岁那年的大限上。如果自己真的熬不过去那一关,在此之前也一定要把梁山打造成沒有忧患、只有安乐的避世之所,把妻女托付给晁盖这样的豪杰,再有一帮热血兄弟帮着照看着,自己就算真挂了,也去得心稳。
当然,能不挂是最好的。可这生死,却他娘的实在是不由人啊!
想着想着,西门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霎时间客舍里四座皆惊。
西门庆旁若无人地笑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略敛狂态,向周遭或是惊诧、或显关切的众人一举手,笑言道:“噇饱了黄汤,一时忘形,倒惊扰了兄弟们,这个却是小弟的罪过了!”
晁盖笑道:“酒为合欢,何罪之有?象四泉兄弟这般,喜笑出自内心,形于言表,倒是人中的真性情!哥哥我倒是羡慕得紧呐!哈哈!哈哈!”
酒席上众人,听了大都跟着晁盖笑了起來。
西门庆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长袖挥洒道:“我欲乘风归去,却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那么,我还是混在咱们梁山泊吧!妹子妹夫,哥哥我可要回去了,你们还不快來扶着我?不扶,我就不带你们去见你们嫂子了!”
这时的接风酒也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晁盖便发话道:“四泉兄弟已经有酒了,施恩兄弟,铃涵姑娘,你们好生照看着他些儿!兄弟们都散了吧!明日聚义厅中,咱们再会!”
众人哄然应了一声。施恩和铃涵向众好汉告了个罪,上前扶了西门庆,退席而去。钟鼓震梁山时,玳安小厮早已探知是西门庆回來了,早早守候在门外,当下接着了,在前引路,把西门庆、施恩、铃涵三人引回家去。
一进家门,仿佛醉得萎靡不振的西门庆突然又精神焕发起來,倒把大家弄得愣住了。铃涵奇道:“大哥,你方才不是……?”
西门庆耸了耸肩膀,嬉皮笑脸地道:“我这个三奇公子架子端得久了,偶尔骗骗人,也满有意思的!”
月娘见了,摇头道:“唉!还是醉了!他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西门庆向月娘瞪着眼道:“谁说我醉了?我沒醉!來來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在孟州时,我结识的义妹,她三叩九拜的认我做大哥,可惜我这个大哥那时穷得叮当响,于是厚着脸皮把见面礼给混过去了。你可是做嫂子的!今天可要好好翻翻咱家的箱子底儿,把那些好东西捡出來,挑几件给自家妹妹添妆,也不枉了人家叫你一声‘嫂子’!”
这时,铃涵早已乖巧地拜倒,深深叩下头去,口称:“见过嫂嫂!”月娘亦跪倒相扶,仔细看时,却见铃涵好一个娇俏玲珑的模样身段,心中不由得有一分酸涩,却有九分欢喜,扶起铃涵后,温言道:“请问妹妹姓名?”
铃涵低头道:“我自幼就不知道自己姓名,在卖艺的班子里,都叫我铃涵,结拜了大哥,我就是西门铃涵了!”
月娘听了,怜她孤苦,心中更疼惜这女孩子了,便搂紧铃涵道:“好妹子,你放心,我一定要你这‘哥哥’今后好生待你!”
西门庆听月娘语气中微有酸意,心中一愕,早已恍然大悟,大笑道:“哈哈哈!月娘,我再來给你介绍我这一位好兄弟!施恩小子!给我死过來!哪!这就是我在孟州结识的好兄弟金眼彪施恩,这小子可不是东西了,一见我铃涵妹子的面,就犯了相思病,后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铃涵丫头给骗回家去,娶进门了!----你这家伙,还不跪拜见礼?”
施恩被西门庆说得头晕脑涨,一时摸门不着,连向月娘行礼都忘了,经西门庆一提醒,这才反应过來,急忙向月娘下拜:“施恩见过嫂嫂!”
月娘顿时红了脸----她方才一时心错眼错,竟然把铃涵当成了西门庆在外面纳的小星。此时面对着人家姑娘的丈夫,简直是无地自容啊!这正是:
男儿豪放真如铁,女子缠绵总挂酸。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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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月娘误会,以前的西门庆,就是个潘驴邓小闲,整天在妇人身上做惯功夫的,这只大灰狼突然间吃斋了,还真叫月娘一时习惯不过來。
不过令月娘庆幸的是,自己只是心里怀疑,沒有将这误会宣之以口,否则当着这两位结义的妹子妹夫,自己这个做嫂嫂的当真是要羞得无地自容了。愧疚之下,月娘急忙招呼了施恩铃涵,其亲热程度足尺加三,令小俩口尤其是铃涵切实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西门庆点手把丫环小玉叫了过來,吩咐道:“小玉啊,你去隔壁将我武大哥武大嫂他们请过來,当面听施恩兄弟和铃涵妹子说说我武二哥的近况,也好安一安他们倚门悬望的心。”小玉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自去请武大郎潘金莲。
武大郎和潘金莲一到,见了铃涵这般人才,潘金莲便是一阵大呼小叫,接着三言两语,便将铃涵的心勾搭了过去。西门庆在旁边暗暗揩汗----万幸潘金莲是个女人,如果她是男人的话,施恩今天非被铃涵给遗弃了不可。
于是大家设下家宴说话。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当真不假,席间三个女人那话密得,大老爷们儿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去。西门庆、武大郎、施恩他们就在另一边,畅谈了一番二龙山的情况。
原來自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双夺二龙山宝珠寺之后,不久操刀鬼曹正累受官府中的贪赃小吏勒索,索性把几个害民贼当猪羊开剥了,也上二龙山入伙。
人就是这样,但凡眼界一宽,选择的道路就不一样了。曹正沒有结识鲁智深和杨志之前,面对赃吏的盘剥,从來都只是逆來顺受;但自打帮助鲁智深和杨志夺了二龙山宝珠寺之后,身前突然多了条道路,心中反抗之念自然大炽,面对那些贪狼恶鬼,男儿的血性一觉醒,焉有它们的好果子吃?
曹正上山后不久,又有灌口二郎神武松來投,二龙山声威大振。不久后,又有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金眼彪施恩和铃涵相继上山,二龙山人才鼎盛,隐隐已是青州第一寨之势。
树大招风。青州知府换成了慕容彦达,这个走妹妹裙带关系爬上來的家伙,正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便想要对自己辖下的贼寇山寨扬刀立威。先是进剿清风山,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剿寇不成,反而反了霹雳火秦明、镇三山黄信、小李广花荣,若不是慕容知府有蔡京这便宜妹夫做靠山,他的官就算是当到头了。
进剿清风山失利,慕容知府老羞成怒,就打算从二龙山这里找回场子,于是提调了精兵强将,三次围剿二龙山。但二龙山地势险要,鲁智深又是久经沙场,杨志是军班子弟,那些只会配合贪官欺压老百姓的官军哪里能讨得了便宜?二龙山三战三胜,杀得这些官匪落花流水,望风而逃,施恩、铃涵也出了大力,很是立了些功劳。
听着武松、施恩等人在青州大杀官匪,英名主震于四方的英雄行径,西门庆不住的大呼痛快,酒到杯干,豪情逸志横飞。后來施恩说到梁山泊里传來绿林箭,声称要独霸山东私盐道路,祝家庄派人前來串联,鲁、杨、武三位大头领商议了,因念着江湖义气,便写下了一封恳切的书信,施恩铃涵便自告奋勇,前來梁山泊下书了。
提起这事,西门庆便兴味索然,挥手道:“道上的热血男儿,总要象二龙山的弟兄们一样,杀贪官污吏,破腐败官军,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象我们梁山这样,自家窝里先勾心斗角算计起來,实在是令人面羞啊!施兄弟,你还是把二龙山的英雄事迹多说一些,说详细些,于我下酒,便是武大哥听到武二哥如此英勇,心下也多了些喜欢。”
于是施恩便收了梁山抢私盐的话題,只将三战二龙山的战况细细讲了一遍,西门庆和武大郎听得连连喝彩,酒喝得也特别快。西门庆在接风宴上时并沒喝多,只是心中感慨,借酒挥洒狂态而已,但现在感受着二龙山三战之英风,却不知不觉喝醉了。
这边西门庆喝得大醉,月娘她们那边赶紧停了话題,过來扶了西门庆去安歇。西门庆醉梦中还在创作着半阙《念奴娇》:“……惊回噩梦千年,霹雳横空,截断天魔舞。弹冠相庆酒尚温,又有贪狼凶恶。力绝赃官,气吞污吏,龙泉不堪折。手挽狗头,冷笑一天空阔!”
安顿好了醉得昏沉的西门庆,众人蹑手蹑脚回到前堂坐下,铃涵便问道:“嫂嫂,在二龙山时,武二哥好生埋怨大哥和那一个及时雨宋公明不顾江湖义气,全忘了兄弟们在一起时许下的誓愿,气苦得不得了!但今日小妹见了大哥,却觉得事情满不是那么回事。其中有什么隐情,请嫂嫂说给妹妹听吧!”
潘金莲听了先笑道:“好铃涵妹子,不枉你哥哥与你结义一场,关键时刻,你心里终究偏着他三分。不过,你的偏心也沒偏错地方,此事与你哥哥,一拈线的关系都沒有。可气的是武兄弟还是那样沒长进,听个风就是雨,枉称英雄好汉,倒不如一个小丫头见事明白!”
月娘唯恐武大郎脸上下不來,急忙拿话开解道:“武二哥是血性汉子,知道他三弟是梁山泊里坐头排金交椅的,如今出了恁大的事,不怪他这个主事的人,却又怪谁去?这是人之常情,倒怨不得武二哥有想法。武大哥,我一个妇道人家,外面的事,沒有我插口的余地,还是你來给施恩兄弟、铃涵妹子解释吧!”
武大郎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几日的事情啊,全是那宋江和吴用搞出來的!四泉兄弟今日刚刚回山,却哪里关他的事?凭良心说,这梁山上已经有了一位神算子蒋敬來主理财政了,偏偏这两个看着眼红,非要插进一脚來,分一杯羹!他们也知道从我三弟手中揽权无望,索性便想了这个抢私盐的道路出來。唉!我也搞不清楚这江湖上的许多事,但我知道,三弟想的是做自家的买卖,于人无害;那宋江吴用却想的是抢别人家的买卖,损人利己!天理良心,也不能容他这般胡为啊!”
施恩听着愣了半天,这时才犹犹疑疑地开口道:“哥哥嫂嫂恕罪。小弟听说,那宋江号称山东及时雨,极有仗义疏财之名,他怎会生出这般沒见识的念头,要來坏同道中人的衣饭?”
潘金莲冷笑道:“听说听说,又是听说!天下有多少伪君子的名头,都是这般道听途说來的!施恩兄弟,我只点醒你一句,那宋江若真是英雄,他也不会生出这种龌龊念头,跟那无用贼书生勾结着來扯我家三弟的后腿了!”
施恩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满脸苦涩地灌自己的酒,心中偶像突然破灭,尽管这些天來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一量挑明,那种打击依然是非同小可。
铃涵蹙起了秀眉,沉吟道:“今日我和夫君拜山,有两个矮子,一个明目张胆地盯着人毒看,一个脸上板得倒是正气凛然,但不时的眼睛就瞟过來剜上两眼----那个最矮的是黑胖子后來知道了是及时雨宋江,凭那厮看我的眼光,就知道他心里曲里拐弯,不是甚么好货色,怪不得要坑陷我哥哥----却不知另一个好色的矮子是谁?却和宋江走得那般近?”
说着,铃涵突然醒悟,“啊”的一声惊跳起來,便急急下拜道:“妹子要死了!一时只顾胡言乱语,却冲撞了大哥哥!还求哥哥念我年轻见识浅,恕了妹子这一回吧!”
常言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武大郎听着铃涵左一个“矮子”右一个“矮子”,本來心中略有不满,但铃涵这一拜,却拜平了他心底的所有块垒,当下赶紧跳起來摇手道:“妹妹快请起!我知道你说的不是我!”一边说一边推了潘金莲一把。
潘金莲便扶起铃涵,“呦”的一声笑了起來:“铃涵妹子真是个多心的玲珑人儿!不过咱们自家人说话,却不用学外面那些男人那样瞻前顾后的,扭扭捏捏沒的叫人恶心!该说矮子的地方妹妹但说无妨,难道只因宋江那厮生得矮,你哥哥就不能活人了不成?走遍天下,也沒这个道理!”
铃涵松了口气笑道:“哥哥姐姐不怪小妹就好!”
潘金莲亦笑道:“不怪不怪!妹妹的两只俊眼如针一般尖,脾气又爽利,正对老娘的胃口!你说的那另一个矮子,必然是从青州清风山过來的烂车把式王矮虎,此人却是个大淫棍,尽在大姑娘小媳妇身上做功夫的,前些日子还把贼心思使到了萧淑兰那里,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正是:
欲知真假英雄事,须听是非利口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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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潘金莲之言,月娘一时间倒吃了一惊,愕然道:“萧家的淑兰?姐姐你可休要乱说,毕竟事关女儿家的清誉!”
潘金莲笑道:“哪个龟女儿才乱说!这事是我亲眼亲耳所见所闻,哪里有假?”
铃涵奇道:“却不知这萧淑兰又是何方神道?”
潘金莲笑着娓娓道來,众人听后这才明白了原委。
原來,圣手书生萧让嫡亲的一家五口----娘子崔氏,两个孩儿,还有个妹子,小字淑兰。萧家兄妹父母早亡,萧淑兰从小由兄嫂抚养长大,跟着哥哥读书,深晓文义,善能吟咏,年方一十九岁,容貌非常,未曾许聘于人。
前些时日,智多星吴用想以假书信骗江州蔡九知府,就使了个绝户计,将圣手书生萧让一家给赚上山來,这萧淑兰免不了就要在梁山抛头露面。这小姑娘天生就是一副要让邻里婆娘们啧啧称羡的好模样儿,结果众口相传之下,传到矮脚虎王英耳朵里去了。
王矮虎听到山寨眷属中有此绝色,哪里还能坐得住?便象偷腥的猫儿一样,沒事就來这后山踅摸几遭儿。也是合当有事,这一日还真让这货惊鸿一瞥地看到了萧淑兰,虽只是远远一面,但佳人那一瞬间的风情态度,已经足以秒杀那酒色之徒王矮虎了。
一目之后,王矮虎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屋子里,和身往床上一滚,春梦中大叫一声:“我这条命,从今以后生生要被你这亲妹妹给断送了!”声音之大,全梁山泊都听见了。
梁山的山规严,远远的瞄上一眼还不怎的,要说让王矮虎那厮去采花抢亲,这货还真沒那个胆子。但这厮色胆虽未包天,却也临时开了急智,便屁颠屁颠地跑到宋江靴前,先大大地奉承了宋江一番,谄媚及时雨如何如何仁义,如何如何一诺千金。
这迷汤量和酒量一样,因人而异。宋江的迷汤量素來不大,被王矮虎略微一捧,就找不着北了。王矮虎一看火候已足,不动声色间便话风一转,提起当日宋江在清风山许下的誓言來。
那时众好汉打破清风寨,王矮虎先抢了清风寨知寨刘高的老婆,想着做个压寨夫人。宋江却是个不饶人的,因为这妇人曾撺掇着刘高,将宋江百般拷打,因此宋江心底哪里肯轻放了这妇人?三言两语一番挑唆,便激起了锦毛虎燕顺的气性,引刀一挥,将那泼妇一刀两断。
王矮虎见自己的美人儿被燕顺杀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拔刀就要和燕顺火并。这时却又是宋江做好做歹拦住了他,口口声声说道:“这女人是个不贤的恶妇,配不上兄弟这般英雄,待哥哥日后挑个十全人才,那时三媒六证,成就兄弟的好姻缘!”王矮虎这才悻悻地作罢。
宋江言犹在耳,转眼却把花荣的漂亮妹子许给了霹雳火秦明,王矮虎看着,真如百爪挠心一般,从此及时雨的信誉在他心中就打了个大大的折扣。后來上了梁山的头一天,王矮虎就被西门庆劈面打压,于是再抬不起头來,再后來宋江也上了梁山,王矮虎不得己之下,才又去抱宋江的粗腿,图个进步,其实在他心里,对宋江依然是不满到了极点,但凡留有三分余地,他才不愿意替这黑厮做牛做马呢!
在及时雨面前,王矮虎面上功夫做到十足,宋江也看觑得他好。今日见了萧淑兰,王矮虎便动了请宋江出面做媒,旋着萧让把妹妹萧淑兰许配给他的念头。毕竟他也知道,若自己去求亲,纯粹自找沒趣儿,但若是宋江这仁义大哥肯出马,那天大的面子压下來,萧让在梁山半分根基都沒有的一个穷鬼书生,焉敢违抗了宋头领的意思?
因此一番甘言美语,王矮虎把宋江挤兑住了,宋江也想趁着这件事,收拢一下手下众弟兄的人心----只要肯替宋江哥哥卖命,连王矮虎这等货色都能过上好日子,其他人还用得着说吗?死心塌地跟着宋江哥哥走吧!保准错不了!
于是,不久前的某一天,宋江便带着王矮虎莅临了萧让的寒舍,客套一番后,及时雨便摆开车马,亮明來意,说是要给王矮虎和萧淑兰保媒拉纤的!
一听此言,萧让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想当年昏君在民间搜刮美女充实后宫,自家为了保住妹妹,不惜背井离乡,从浙江萧山县潜逃到山东济州城來安身。谁知只清静了两年,自己就被会文时认识的无良学究吴用出卖,全家被赚上了梁山。自己原想既來之则安之,梁山落了草,倒也省得受那济州城中无数贪官污吏的闲气,不想今日又有人來凌逼妹妹,而且出面者还是宋江这个大贼头!
虽然不得己从贼,但萧让终究还有些文人的棱棱气骨,当下咬紧了牙关,只说自己妹子体弱多病,不能主中馈,公明哥哥美意心领,但求亲一事,实不敢允。
宋江在王矮虎面前把话许得满了,到了萧让这里时却碰了钉子,脸上如何下得去?左说右说,磨破了唇皮儿,萧让始终婉言拒绝,最后激得宋江恼将起來,撂下了一堆阴狠的冷言冷语,就此拂袖而去。
萧让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得罪了宋江,从此这座水泊梁山,不知何时就会变成自家的葬身之地。为求自保,索性便心一横,豁出去和宋江做对。今日聚义厅中萧让几次三番暗中替西门庆帮腔,打压宋江吴用的声势,就是在隐隐向西门庆示好。萧让的心里明镜似的,这座梁山,如果有人能制约宋江,那此人非三奇公子莫属。
原本萧让只想明哲保身,当一个梁山上的逍遥派。但事情逼上头來时,也只好跳进是非坑,择明主而事,以求保全家小了。
拒绝了宋江的保媒,萧让一家人心惶惶。萧淑兰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自家既然屈身于贼,如今却恶了贼头之意,前程不问可知。心中凄苦之下,在八月十五那天,月朗星稀之时,一个人悄悄饮泣于林中树下。
偏巧那日,潘金莲饮多了酒,睡不着,起來在屋前屋后,月下闲步,就此碰见了哭泣的萧淑兰。萧家的小妮子聪明美丽,知进退,守礼节,是无人不爱的,今日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潘金莲岂肯作罢?便拉了她再三盘问。开始萧淑兰还不肯说,但她的那些儿微末道行哪里及得上潘金莲的狡黠?三推六问之下,萧淑兰到底还是招了出來。
潘金莲不听则已,一听之下,只气得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先搂着萧淑兰好生安慰一番,然后大包大揽,许下了天字号的包票,保证不让萧淑兰沦落进虎口里去。
萧淑兰知道潘金莲是地厨星君的娘子,在梁山后寨的女眷之中,属于神通广大的人物,她既然肯出面保自己,定然出不了差错!这时的萧淑兰心里,救命稻草有一根是一根,先统统抓到手里再说!
潘金莲说到做到,她通过武大郎,先把后寨巡逻放哨的人马,增加了好几倍,防止有宵小鼠辈偷偷潜进來,行甚么不公不法之事。
梁山上林深草密,不免有猛兽狼虫潜伏,为免惊了山寨众家眷,向來有专人负责巡逻瞭哨。武大郎虽然从不往聚义厅中去,但山寨中谁不知他是以炊饼济世的地厨星?又是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哥哥,谁都卖他的面子。因此武大郎一说这几日后寨有狼嘷虎啸之声,想请兄弟们加紧戒备,众人便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但一味的防范,也不是办法,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因此潘金莲便把主意打到了西门庆的头上,她知道这位三弟是真正的足智多谋,萧淑兰这桩事,终究还得着落在他的身上,才能尽善尽美。
这件事的内情,有潘金莲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但在她的一张巧嘴之下,一番述说只听得众人无不为萧淑兰所扼腕叹息。
施恩涩声道:“原來……原來万人景仰的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哥哥,却是这么个样子?!”
潘金莲冷笑道:“一间茅厕就算是用香料堆出來的,但终究也只是间茅厕而已。天长日久,那臭味儿总是要溢出來的!”
月娘和铃涵都蹙起了眉头,斟酌道:“这件事关系到女孩儿家的终身,却让人如何是好?”
潘金莲向后一指,轻飘飘地道:“咱家兄弟必有法子!”
武大郎对西门庆更是信心十足,在他认知里,沒有这位三弟办不成的事儿,当下也跟在老婆后面,大声道:“我三弟天星转世,只消明日他灵机一动,便计上心來,绝不会叫萧家那小妮儿吃了亏去!”
月娘听了,也只有苦笑,觉得这两位哥哥嫂嫂,把自家丈夫抬得也忒高了些。这正是:
不怨人來皆青眼,只因身在最高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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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借着酒醉催眠,舒舒服服睡了一个美觉。第二天清晨犹自酣眠,却有人來扰他清梦了。
睡眼惺松的西门庆被月娘唤醒后,迷迷瞪瞪地问:“是谁呀?我好不容易睡个懒觉,还來追命……”
月娘一边服侍他净面穿衣,一边回答道:“是那位圣手书生,萧公让先生。”
“嗯?怎么是他?”西门庆听了犯了沉吟,“这萧让虽然我和他交道打得少,但此人很有些书生的意气,傲傲的不理人的,除了和金大坚至厚外,别人都看得淡若无物----他今日怎的想起拜访我來了?”
月娘便道:“十有捌玖,是为他妹子的事來的。”
西门庆一听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他想把妹子嫁我做妾?姓萧的可不是这种趋炎附势的人呐!”
月娘听了哭笑不得,轻啐道:“休说这等轻薄话儿!金莲嫂子说了,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
西门庆听完之后,嘿嘿冷笑:“原來又是那王矮虎借着宋江的势,來祸害民女了。不过这厮长进了,知道在下手之前戴个宋江牌子的安全套,那就不叫强逼,而是宠幸了!”
月娘面有忧色,说道:“金莲嫂子包揽了这事,你却不能袖手旁观。萧家那淑兰是个好女子,哪怕你把他收了做平妻呢,也不能叫她落入那等粗鲁汉子的火坑。”
西门庆急忙撇清自个儿:“打住打住!一个老婆我都沒时间照应,委屈得你受不得,若再娶一个,岂不是害人吗?这事我自有打算,月娘你还是把心放正些,别看到个平头正脸儿的姑娘,就往我身上拉挂,小生我实在负担不起。”
月娘脸一红,想起了昨天铃涵那边的误会,一时间羞愧无地,正好此时已经将西门庆收拾得焕然一新,便伸手将他向外一推,娇嗔道:“快去会客吧!莫在这里耍嘴皮子了。让客人久等,却不是主人的罪过?”
西门庆对她挥了挥手,笑着出去了。月娘看着自家夫郎挺拔的背影,好象天塌下來也支架得住的样子,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骄傲,不知不觉间,萧淑兰的事情在月娘心底已经算不得甚么难題了。
不疾不徐地步向客厅,西门庆心中却在想:“怪不得昨天的圆桌会议上,圣手书生萧让在言语中着实帮了我这边很大的忙,原來是向我投诚示好。说起來还真得感谢宋江那黑厮,不是他一当上梁山泊的二头领就飘飘然起來,四下里作威作福,想让这些逍遥派帮我的忙,哪里有这么容易?”
心中想着,早已进了客厅,西门庆打叠起情怀,拱手笑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公让兄久等,请恕小弟失礼了!”
萧让來得虽早,但月娘令玳安在客厅中敬茶摆果,礼数间甚是周到。萧让见西门家待自己甚厚,心中已是暗暗的感激,再听到西门庆口中谦词,他哪里敢受?当下起身向西门庆深深施礼,口中连称不敢。
西门庆和萧让互相揖让为礼,然后分宾主落座。西门庆便问道:“不知萧先生今日光降,有何贵干?”
萧让正色道:“小生早闻三奇公子文采风流,当年一幅悼亡之联,名震山东八府,令多少士子引为佳话,想要做高山流水之深谈者,又岂止萧让一人?只是关山路远,不得亲近芝兰,殊可叹矣!谁知今日柳暗花明,得与四泉兄同驻梁山,萧让早思拜访,忍到今日才登门,已经是迟了!”
西门庆连忙摆手道:“小技雕虫,斯文末路。爝火萤光,贻笑方家。小弟樗朽之材,岂敢在圣手书生面前拿大?只怕先生今日出得此门,就要大发见面不如闻名之叹了!”
二人言语酬答几句,西门庆见萧让吐辞文雅,意态蕴藉,确是腹藏锦绣的饱学之士,便不由得叹道:“公让兄实有龙章凤藻之才,今日既上了梁山,便不能再身列明堂,想來真是一桩憾事。”
萧让听了,却摇头苦笑,问道:“四泉兄,你可曾赴过科举?”
西门庆摇头道:“这个却不曾。我西门庆只是有些小聪明,哪里做得了学究博士?像我这等既不明经文,也做不出策论的蠢才,也学旁人去考进士,岂不笑破了天下有识之士的肚皮?”
萧让听了叹道:“四泉兄果然未经过科举之人,所以才将明堂之路,说得那般轻松!”
西门庆听萧让语气中颇有沉痛之感,心中好不奇怪,便说道:“公让兄,这科举一道,在前代犹难,在本朝却易。隋唐时科举制度尚属初创,弊端极多,公卿大臣有权公荐举人。取士之权一归有司,新老士族仍可以凭借其政治、经济优势和传统的社会地位,继续把持取士大权。科场成绩好坏,并不能成为录取与否的主要标准,若无人荐举,一般寒士,纵然名声很大,也是枉然。”
萧让听得连连点头,叹道:“四泉兄所言不错。想当年白香山虽然诗名远播,但在赴京师赶考时还要向主考官‘投牒’,呈上自己的代表作,以获得主考官的青睐;更有一代诗圣杜甫,几次举进士不第.终生榜上无名;晚唐诗人孟郊,才思横溢,声名远播,却沉沦场屋二十余年,直至五十岁始得一第。所以,唐末就有人公开感叹朝中无人,不如趁早回家。”
西门庆便一击掌,说道:“正是如此!唐代进士难考,一次只有十几个名额,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万,这杯水车薪,济得甚事?到了本朝太宗时,大力革新科举,一取消门第限制,无论士、农、工、商,都可应考,扩大了取士范围;二废除一切荐举制度,最大限度杜绝徇私舞弊。除了每三年正常科考一次外,还利用各种名义,开恩科,一科便取士千余人。甚至还规定,凡屡次参加科考者,纵不第,亦可以赏赐一个小官。”
萧让再次叹息,声音中却充满了艳羡:“正如四泉兄所言!个小官。当时,有个七十多岁的考生,在白己的试卷上写了这样的话----臣老矣,不能为文.伏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朝太宗看到考卷后,立即赏了他一个小官当。”
西门庆便道:“照啊!既然科举当官如此容易,公让兄却又怎会感叹仕路艰辛?”
萧让象看怪物一样看了西门庆一眼,这才解释道:“四泉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宗朝虽规定屡次参加科考不第者亦可得官,但到了今天,那些名额都渐渐把持到了权贵的手里,可恨不学无术的官二三四代们个个翘首以盼,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等寒门之士?”
西门庆点头:“确实,有权便可弄來文凭职称。王八蛋当政时,尤其如此。”
萧让听了不由得共鸣:“唉!官场腐败!虽然王八蛋三字粗俗,但非大粗大俗,不得泄天下寒士胸中之怨气!不过话说回來,那些不第而赏的官位,真如鸡虫一般,有志者不取!”
西门庆心中暗暗好笑,心说这萧让说到太宗之时还是满怀羡慕,但现今沒了指望后,就将之贬成了鸡虫之食,读书人嘴脸变化之快,简直是川剧变脸艺术的祖宗。
却听萧让又道:“本朝科举制度规定,举子首先要参加地方乡试,乡试通过者,方有机会参加殿试之类的考试,方有机会中举做官。然而乡试的录取名额由于地方的不同,各地并不一致。象东京开封府,那里的解额最多;而象我们浙江温州,八千人参加乡试,却只有十七个解额!”
西门庆听得瞪大了眼:“竟有这等事?”
萧让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叹道:“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士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去相对容易的地方参加考试,这就出现了科举考试中的户籍之争。比如,很多举子就冒充开封举人参加乡试,象仁宗天圣年间制度规定,士子非当地人,但在当地有田产者,也可应试。一些富有人家的士子充分利用这一机会,往往临时为科举在外地购置田产,以取得异地应举资格。最荒谬的是,庐州士子王济的哥哥名叫王修已,在开封府祥符县购置了十八亩土地,但兄弟关系并不能使王济在开封府应举。王济便心生一计,报名投状时以修已为父,变兄弟关系为父子关系。更有甚者,另一外地人王宇,竟也随王济一同冒贯为一户,以王济的三代为自己的祖宗。”
西门庆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不由得拍案惊奇道:“王八蛋妈拉个巴子操那娘日死他先人板板操他娘丢他老母干他娘马袱下吃奶的王八驴毬毬!怪不得当官的无耻,为着自己上下两个巴或两张嘴痛快,就可着劲儿盘剥百姓,祸害国家,糟蹋得天空阴霾,土地变质,水源污染,原來打根底上就不是好东西!”这正是:
专制自古多妙论,恶腐向來出奇闻。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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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西门庆连爆粗口,萧让不由得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來,好半晌后才苦笑道:“四泉兄,你这番话,可实在不是一个读书的君子所敢言……”
西门庆笑道:“公让兄是谦谦君子,欲言而不能言、不敢言,我西门四泉却是泼皮破落户出身,便痛痛快快的蒋干他爹曹操他娘一场,也正是本色如此,何足为异?”
萧让听着也只能苦笑点头,说道:“可惜在下浸**中日久,文气已深,否则做一泼皮破落户,亦是生平快事!”
西门庆开着玩笑道:“公让兄今日已经上了梁山,较之泼皮破落户,境界可又高了一层啦!”
萧让又叹了一口气,今天这个圣手书生几乎把一辈子的气都叹沒了,最后颓然道:“不瞒四泉兄说,在下虽然屡试不第,累遭官府欺压,但素无上山落草之意,若不是吴用军师施计赚我上山,现在的我还是济州城中的一介寒士。”
西门庆温言安慰道:“公让兄何必如此萎靡不振,丧了男儿的志气?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世道这般艰辛,天下必有大变,这腐朽王朝盛极而衰就在明日,届时豪杰奋武,智士逞谋,何愁英雄无用武之地?公让兄且放宽胸怀,砥砺自身,将來必有你的好处!”
萧让听了,慢慢点头道:“也罢!仁宗庆历四年,落第者区希范反宋;庆历五年,落第者孔直温反宋;皇佑四年,黄师密、黄玮等落第者加入侬智高麾下反宋,当时便有富弼上书朝廷,说----有凶险之徒,始初读书,且附应举,泊至长立,所学不成,虽然稍能文词,又多不近举业,仕进无路,心常怏怏。颇读史传,粗知兴亡,以至讨寻兵书,习学武艺。因兹张大胸胆,遂生权谋,每遇灾祥,便有窃议。自以所图甚大,蔑视州县,既不应举,又别营进身----今日便再多我萧让一个,又值甚么?”
西门庆拊掌大笑道:“苏轼亦曾有类似富弼之议论。但即使如此,公让兄又何必妄自菲薄?须知仁宗朝和本朝有所不同,世局之糜烂,岂可相提并论?昔时之造反,只是苟且之辈图谋权柄,今日之落草,却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公让兄今日之暂时落草,安知不是明日飞腾之兆?葬送一个腐朽王朝,开辟一个新世界,少不得读书人的参与;民众开启心智,培养人文精神,更少不得读书人的引导教化----倒悬银河水,洗出天地清,公让兄任重道远啊!”
萧让听了,耸然动容道:“好一个倒悬银河水,洗出天地清!在下自上梁山以來,冷眼旁观,心怀大志能担当大事者,非四泉兄莫属!良鸟择木而栖,名士择主而事,既见高贤,遽容相舍?若蒙四泉兄不弃,萧让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着,萧让撩衣破步,早已拜倒在地。
西门庆大喜,急忙抢上扶起,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今后若得公让兄相助,吾大事必成矣!”
待得重新落座,客厅中的气氛更加融洽了许多。西门庆想起王矮虎觊觎萧淑兰的问題,便先开口道:“公让兄一早前來,除了表明心迹之外,必然还有其它要事吧?”
萧让听了,面有愧色,起身拱手道:“在下还有一事,想求四泉兄成全。”
西门庆见萧让面色古怪,忍不住胸头打鼓,暗想道:“莫非这圣手书生真的想要把妹子塞过來,给我做妾?否则他这脸色,怎的如此奇特?”
心下忐忑,嘴里则小心应付道:“公让兄有何为难事?但请吩咐不妨。”
这时的萧让,显得格外忸怩不安,嗫嚅了半天,这才叹息道:“唉!却怨我萧让家门不谨,直生出这般事來----四泉兄请看!”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信稿儿來。
西门庆好奇心大发作,接过來一看,却是满纸的墨迹淋漓,写得好一笔簪花小楷,乃是一阙《菩萨蛮》,写道是----
不才妾萧淑兰病中作词一阕,词寄《菩萨蛮》,奉上檀郎郭盛,谨望挽回春色。词不尽言,言不尽意。
无情水满金沙渡,薄情人往云边去。云边去路遥,教奴魂梦劳。今将缠绵意,联作相思句。君若见情词,同谐连理枝。
西门庆一见之下,大吃了五六七八惊,原來在不声不响间,自己的结义兄弟郭盛就已经同萧淑兰这小姑娘勾搭上了。看词中那未尽之意,是萧淑兰落花有意,而郭盛流水无情;或者,是郭盛已经把人家姑娘吃干抹尽,现在却抽了腿一骑绝尘而去了。
一时间,这阙《菩萨蛮》引起了西门庆全方面多层次的联想----自己的结义兄弟郭盛平日里看着倒也老实,沒想到骨子里这么闷骚,不声不响就把人家姑娘的心给勾引了!万一他要是把人家姑娘生米做成了熟饭,那这事可真就麻烦大了!怪不得萧让脸上的表情会那般精彩,如果换成自己多了一个便宜准妹夫出來,也是一样啊!
不知不觉间,西门庆也尴尬起來,毕竟郭盛是自己结义的兄弟,自家兄弟就这么一声不响把人家妹子给诱拐了,对着人家哥哥时,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所以西门庆抓抓头,问道:“公让兄,这个,你意如何?”
萧让苦笑道:“前些时,寒家发生了一些事情,有矮脚虎王英王头领,请宋江哥哥保媒,來向舍妹求亲……”
西门庆冷笑道:“王矮虎那厮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宋江哥哥也是一时受了他的蒙蔽,公让兄不必理他!”
萧让心道:“你西门庆可以对那宋江和王矮虎置之不理,我萧让却哪里有这本事?”于是苦笑道:“正如四泉兄所言,在下因王头领与舍妹非是一路人,因此婉言谢绝,当时王头领和宋头领告辞之时,都有不悦之色。我那妹子,却是个多心的,她知道此事后,一直愀然不乐,我和内人也只好暗中留意,唯恐她寻了短见。谁知今日里丫环在她写废的字纸里发现了这个----真不知道,她甚么时候同郭盛头领扯上了关系……”
正说着话,有玳安在门外通禀了一声:“爷,有焦四爷同着黄先生、吕二爷、郭三爷來了。”焦挺本來是焦二爷,后來西门庆和武大郎、武松、焦挺结义后,焦二爷就变成焦四爷了,其实论年甲,焦四爷比吕二爷、郭三爷还要大些。不过宋人多结拜兄弟,一时勾连起來,又哪里理论和清?玳安在清河县同焦挺混熟了,随口乱叫,也沒人说他的不是。
西门庆便同萧让对望了一眼,点头道:“啊哈!说曹操,曹操就到!玳安,你把他们都给我叫进來!”玳发答应一声自去了。
转过头,西门庆对萧让道:“公让兄,你且宽心,我却不是护短之人。此事原委,我今日就还你个明白!”
须臾,黄文炳、焦挺、吕方、郭盛都进到客厅中,见萧让竟然先在,大家都是一怔。西门庆冷眼旁观,见别人还则罢了,郭盛见到萧让时,面上表情却不怎么自然,若是平时,也就混过去了,但看了那阙《菩萨蛮》之后,西门庆心心中跟明镜似的,郭盛这脸色,当真是不打自招了。
大家落座后,西门庆先宣布道:“先声明一下,萧先生从今之后,也是自己人了,商量要事之时,大家也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大家又是一怔,然后黄文炳起身道:“恭喜公子幕府又添高士!萧先生人中芝兰,今后还望多多指教!”
萧让也是吃了一惊,但随即感慨万千,西门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真人杰也!当下恭恭敬敬向黄文炳还礼,谦道:“黄先生谬赞,叫小生何以克当?”
西门庆这时问道:“吕方郭盛二位贤弟,不去讲武堂操兵,却來此作甚?莫非厌倦了军中伙食,想在我这里蹭饭不成?”
众人都笑了起來。吕方便道:“好教哥哥得知,如今讲武堂多了欧鹏哥哥,亦是军班子弟出身,行兵布阵,斗引埋伏,家传的手段甚是了得,这几日却是欧鹏哥哥在讲武堂中上课,倒让小弟和郭盛兄弟忙里偷闲了。”
见西门庆点头,黄文炳道:“还要禀告公子,晁天王方才已经传下将令,山寨兄弟今天中午齐集聚义厅,定夺私盐盐路之事,十成里有九成九,那私盐盐路是要废了,那宋江和吴用之诡谋必败!”
西门庆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只希望公明哥哥与吴用军师对事不对人,莫要因今日之争,而生出甚么误会來才好。”
黄文炳冷笑道:“公子爷心胸磊落,所以放眼天下,只盼人人都是磊落之人----只可惜,现实未必如此。”
西门庆悠然道:“也罢!随他们误会去吧!不过在此之前,先把咱们这里的误会解开才好!郭盛,你随我与萧先生來!”这正是:
不知深闺生何事?先将被告问分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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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郭盛愁眉苦脸地随在西门庆和萧让身后,进到了后面房中,黄文炳、吕方等诸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西门庆所言的那个“误会”是什么?却要如此遮遮掩掩,神神秘秘?
因为郭盛这事涉及到女孩儿家的名誉,所以西门庆特意背开了大家。到了后面书房中,西门庆招呼萧让落座,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了,顺势就把脸一翻,冷喝道:“郭盛!你好大的胆!”
郭盛心中本來就有鬼,再加上这时的西门庆翻脸比翻书都快,顿时就慌了手脚,大声叫起撞天屈來:“哥哥!我冤枉啊!”
西门庆便装腔作势地道:“尔有何冤?速速道來,自有某家替你做主!”比起世间的刑讯逼供來,还是此时西门庆诱供的表情更有技术含量些。
郭盛瞄了旁边的萧让一眼,一条偌大的汉子突然间红了脸,吞吞吐吐地道:“嗯,这个……”
西门庆见他半天吭不出一个有用的字來,心中大感不耐烦,便把桌子拍了又拍,喝道:“甚么这个那个的?告诉你吧,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已经掌握了!现在这样多此一举地问你,只是给你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休要放着阳关道不走,偏生去挤那独木桥----还不与我从实招來!”
诈唬着,西门庆顺势从手边的书桌上拖过一摞三寸厚的白纸來,“嘭嘭嘭”拍得山响,以此制造强大的心理攻势。
可怜郭盛老实,被西门庆这一番空城计摆出來,顿时就被蒙在了鼓里,只好哭丧着脸道:“请四泉哥哥和萧让哥哥恕罪,从今之后,兄弟再不敢招惹萧……萧姑娘了!”
西门庆一听,有门儿!斜眼往萧让那边一瞥,却见萧让的脸红得跟火烧云一样,低了头不敢吭气----毕竟他自己的妹子跟郭盛有了私情,家门不肃这四字罪责,他这个做哥哥的难辞其咎。
于是西门庆把桌子敲了敲,装模作样地冷笑道:“看來你倒乖觉!知道今天把你抓进來,和萧姑娘那边脱不了干系----现在,给我接着招!哼!好一个《菩萨蛮》啊!”
郭盛一听,有如天雷击顶!既然西门庆连《菩萨蛮》都知道了,看來那一摞三寸厚的白纸上,必然不是言之无物的了。因此郭盛垂头丧气,偷瞄了萧让一眼后,竹筒倒豆子,把前事都抖落了一个干净。
说起來,郭盛还真有几分冤枉。事实上不是他去勾引萧淑兰,而是萧淑兰自己找上了他。
自从王矮虎仗着宋江的势力涎着脸跑來求婚,虽然被萧让婉言拒绝,但终究是大大地得罪了宋江和王矮虎,临告辞前宋江撂下的那几句意味深长的冷话,想想就令人感到胆战心惊,世上的气话与玩笑话,不带这么说的!
虽然潘金莲安慰萧淑兰说,自己将会替她作主,但萧淑兰是个聪明有主见的女孩子,她才不会将自己的终身幸福,寄托在旁人的一句承诺上。
自己的未來,自己去把握,纵然自己是一个女孩子,但无论如何,也要试试!
于是萧淑兰就暗中留上了心,想着怎么样抢在宋江王矮虎发作之前,把自己给嫁出去,而这个夫君必须是有几分能耐的,至少要有敢于同宋江放对的勇气!
潘金莲倒是说到做到,在她的安排下,梁山后寨眷属住处的警备力量得到了加强,为首巡逻的几个头领,被萧淑兰一眼就相中了郭盛。
吕方郭盛,都是梁山好汉中头挑的帅小伙儿。吕方以吕布自比,因此显得更傲气些,看起來难以接近,反倒是郭盛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让女孩子看着心里就有安全感。
而现在的萧淑兰什么也不缺,就缺安全。
这小丫头跟着哥哥萧让,一肚皮的书沒有白读,很轻易的就创造了个天作之合的机会,跟郭盛“邂逅”了。那天郭盛巡逻完了把马拴在一边休息,被这小姑娘偷偷把马缰绳给解开了,然后就是一声惊呼,萧淑兰惊倒在马前,一脸就要被垫马蹄子的惊险表情。
可怜郭盛从來沒有过被“碰瓷儿”的经验,一见小姑娘摔倒在自家马前,顿时自责到了十二万分,这时萧淑兰偏又颤声來了一句:“这哪里是马?分明就是老虎嘛!”
同样的话,东晋的贵族说出來和梁山的小姑娘说出來,其中的风韵意味儿就是不一样,这世界就是这么差别对待。
自己的“老虎”既然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郭盛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一來二去,眉來眼去,两个人就都有意了。萧淑兰身边自然少不了亲随的丫环和管家嬷嬷,但小丫头伶俐,早把这两个监察御史买哄了去,大家打作一处,一家子中只瞒了萧让和崔氏两个。
萧淑兰心急,两情相悦后,索性便摆明车马,要郭盛到哥哥萧让那里去求亲,郭盛却是个内敛的,见萧淑兰上赶着要嫁,他反倒胆怯起來。人生在世,结婚乃是一大压力,郭盛虽然豪杰,但亦不能免俗。
于是,这些日子以來,郭盛一直在躲着萧淑兰;萧淑兰虽然知道自己忒急了些,但一想到宋江与王矮虎的嘴脸,就恨不得马上嫁进郭门去,也绝了小人的指望----当然,这思嫁的原委萧淑兰沒有对郭盛说,免得横生节枝,偏偏郭盛却象温吞水一般,竟然比女儿家都会害羞。
沒办法,萧淑兰既然象男儿一样进取,郭盛也只好來一场反串,象女孩子一样羞涩喽!
萧淑兰平日里性子柔婉,但一拿定主意后,却是心如铁石,见郭盛情到浓时情转薄,小丫头为相思所苦,便写了一阙《菩萨蛮》出來----
君心情远迷蓬岛,妾心命薄连芳草。芳草正凄凄,君心知不知?妾身轻似叶,君意坚如铁。妾意为君多,君心弃妾何。右词寄《菩萨蛮》,不才妾淑兰谨奉檀郎郭盛吟几电览是幸,就请回音。再拜。
萧淑兰越是想让郭盛给她回音,郭盛就越是情怯,偏偏身边都是些直肠直肚的糙老爷们,唯一能倾心吐胆的结义哥哥西门庆又不在梁山,连个商量的人都沒有。
郭盛只好忍着,盼着西门庆快回山,那时也好帮自己出个主意,就算最后去给自家提亲,义薄云天的清河西门庆也是现成的最佳人选。
萧淑兰一阙《菩萨蛮》送出,有如石沉大海,小姑娘生起郭盛的气來,却舍不得拿他发作,只好自伤自怜,于是又作了第二阙《菩萨蛮》,派丫环梅香传递给了郭盛。
谁知人有失手,马有漏蹄,萧淑兰虽然冰雪聪明,但一入情魔,便生了疏忽,竟然忘了将自家第二阙《菩萨蛮》的草稿收拾干净,结果随手一团,就扔进废纸篓里。
古时写废了的纸不敢随便乱扔,要收到文昌帝君神座前焚化的,萧让的妻子崔氏有个丫环专负此责。萧家一门,即使是丫环仆役,也是诗书通读,那丫环唯恐误烧了有用的书字,每张废字纸她都要亲自过目的,结果萧淑兰第二阙《菩萨蛮》的草稿正撞在这丫环的眼珠子里!
这一看之下那还了得?那丫环吓了个倒仰,急忙跑到崔氏面前,将姑姑军心不稳的重大军情给通报了。崔氏一听,吃了一大惊,倒也省了一天的伙食,当下悄悄把萧淑兰身边的丫环梅香和管家嬷嬷抓來审讯,也不用三推六问,查后荆红,主母眼眉一立,奴仆岂有不从实招來之理?
听了招供之后,崔氏先松了一口气----小姑子虽然做了出墙的红杏,但只是心出身未出,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如果做哥嫂的不赶紧想办法,那最后结果定然大大不妙!
崔氏赶紧和丈夫商量,萧让一听,也犯了难。如果是旁人家,闺门如此不谨,那女孩儿可就有罪受了,摊上象道学先生程颢那种倔驴家长的,被逼得自尽也是寻常事。但萧淑兰是萧让和崔氏的掌上明珠,虽然是妹子,但和女儿也差不了多少,何况萧让生性豁达疏朗,颇有现代之风,岂肯效那些腐儒,用绝天理、灭人欲來摧残自己的妹子?
萧让细细询问丫环梅香和管家嬷嬷,一切尽知原委。想到郭盛也是文武全才,这个妹夫也充得过。何况郭盛又是西门庆的结义兄弟,西门庆又是梁山数一数二的人物,虽然位在宋江、吴用之下,但真正的威望,却只怕比晁盖还高----若结得这门亲事,还怕甚么宋江、王矮虎?
因此萧让遂下了严令,命知情的这几人尽皆闭嘴,一切只当沒发生过。丫环梅香和管家嬷嬷心中暗叫造化,这天大的一档子事,一沒打板子,二不革银米,就这么轻轻放过去了,真好福运也!
直等到西门庆回山,萧让便早早拜访,一來投效,二來结亲。这正是:
丑奴儿里生贪嗔,菩萨蛮中缔姻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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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郭盛结结巴巴说完了,萧让和西门庆心中都是别有一番滋味。
萧让又是七分欢喜,还有三分恼怒----毕竟自家娇滴滴的妹子,居然就这么让郭盛这只小白脸儿把心给撮弄走了,换了哪个当哥哥的,心底能好受?
虽然萧让确实想借着这次联姻,在梁山之上找个靠山,但他读书人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得这么直接,所以萧让今天來见西门庆之前,还特意去拜访了自己的知交好友----玉臂匠金大坚。
金大坚虽然是个匠人,但本质上也是一位造诣颇深的读书人,底蕴稍差的,也刻不出那许多气象万千的碑文印章。以文会友之下,金大坚和萧让交情莫逆,两个人有了甚么烦难事,都会找对方商量。
昨晚西门庆醉酒之时,萧让來到金大坚屋中,二人施礼对坐之后,萧让脸有愧色,将家中之变故说了一遍,最后苦笑道:“小弟德薄,以致家门不肃,令吾妹得以效前人之红叶題诗,沟通于外人。小弟忝列学校,垂圣贤之训,今日却受此荼毒,实难免讥于今之世矣!但不知我辈斯文中,将來公论如何?”
金大坚听了沉吟道:“虽有柬书之通,却无私奔之失,较之逾墙相从者,颇优!”
萧让听了作色道:“此事大关名声德教,吾力纵不能肆郭盛于市朝,亦必与之偕亡!”
金大坚听了摇头道:“暴虎冯河,死而不悔,智者不为也!君之势,远不及郭盛多矣,若欲与强秦相对垒,吾料汝弃甲曳兵而走必矣!”
萧让沉默半晌,颓然道:“如之奈何?”
金大坚扬眉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成事不言,遂事不谏。若郭盛能遣以媒妁之言,请以尊者之命,交以道,接以礼,吾坦然而受之,亦不失为两情相悦之一段佳话。”
萧让长身离座而起,向金大坚深深一揖,恭声道:“多谢金兄,让谨受教!”于是辞了金大坚,回家去了,心结既然解开,今日一早便來寻西门庆。盖因西门庆是郭盛的结义哥哥,有他一句话,顶自己一万句。
这时的西门庆心中则是对萧淑兰那小姑娘刮目相看。原來勇于追求爱情的美少女,不只是现代社会的专利啊!
瞄了萧让一眼,西门庆斟酌着言语对郭盛道:“这个,你沒有对人家萧姑娘……做什么吧?”
郭盛吓得直跳了起來:“哥哥说哪里话?天地良心,我可是连萧家姑娘的一根头发都沒碰过啊!”
西门庆一肚子乐不可支,但他还是用一本正经來掩饰自己恶作剧的迫切心愿,只见他故意沉下了脸,逼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根本就对萧淑兰姑娘沒有一点儿心思了?”
郭盛急得又跳了起來,跳得比刚才还要高三毫米,反驳西门庆道:“哥哥莫说顽话,我怎么可能……”但说到一半儿的时候,突然反应过來姑娘的哥哥就坐在一旁,郭盛马上闭嘴,把后文咽了回去,一时间俊脸憋了个通红。
西门庆“嘿嘿”一笑,悠然站起身來,向萧让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公让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萧让心里就明白了九分,急忙站起身还礼道:“四泉兄不必客气,有话但说无妨。”
西门庆一把将郭盛揪了过來,正色道:“在下的这个兄弟,虽然不成器,但人品武艺,还勉强过得去。听说萧让兄有个妹子,是世间有一无两的人物,还未许人,我西门庆今日便厚着脸皮,当一回撮合山,不知公让兄肯成全否?”
萧让大喜道:“客來秦馆,若非仙史,弄玉何必吹箫?小妹若能得郭盛兄弟为婿,是她前世修來的福气,何况还有四泉兄愿意保媒,这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事!萧让我岂有不允之理?”
见萧让答应得如此痛快,西门庆满心欢喜----可算给郭靖郭大侠找來一个好祖奶奶了!但一回头,却看到郭盛还象只呆头鹅一样杵在旁边,浑身上下僵硬得跟生了锈一样。西门庆真恨不得來一记罗膝跌,把这根木头放得跪倒在地!
当下施展出精简版的九阴白骨爪來,往郭盛肩头上就是一揪,并当头棒喝道:“咄!还不快快拜见大舅哥?!”
这时的郭盛仿佛成了牵线木偶,被西门庆拉扯着,身不由己的向着萧让拜了下去,萧让急忙扶起。
西门庆在旁边打趣道:“两曲菩萨蛮,成就好姻缘,我佛果然慈悲!他日有暇,公让兄和郭盛兄弟必然要烧香还愿去才是!”
郭盛听了,脸更加红了。萧让却想得周全:“舍妹之庚帖,待小生回家后,自然写了送來;郭盛贤弟这边,也当与我留一定礼才是。”
一听此言,郭盛的红脸却变白了,赛仁贵抬头苦笑道:“小弟手下养着几百白甲兵,一向花销大,这些年实在沒能攒下甚么积蓄,这定礼……”
西门庆心道:“唉!象你这种屌丝,如果不是在宋代,哪里找得着像萧淑兰这样的老婆?”当下便包办道:“这个却不须兄弟担心,定礼之事,都在做哥哥的身上!”
萧让书生意气却又发作,摇头道:“定者,订也!这定礼却无须金帛之俗礼,只要是郭盛兄弟的一件随身自有之物足矣。物之贵贱,何足道哉?只不过是我带给舍妹,取信而已----我萧让岂是那等倚婚姻取利的世俗之人?”
西门庆和郭盛听了,都是连连点头。郭盛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來,郑重地道:“这块玉是我张恩师留给我的遗念,小弟见玉思人,心中常怀孺慕之情,是小弟最不舍之物。今日既然得缔姻缘,便以此物为定,以证小弟绝不相负之意!”
听郭盛说得庄严,西门庆也收起了嬉笑,双手将那块玉接过來一看,却是一块于阗玉,上面刻了“张世英云杰”五个字,材料不是顶好,刻工也粗糙,算不得上品。即使如此,其上有了郭盛的一番心意,却是情义无价了。
当下西门庆双手捧托,将那块玉交给了萧让。萧让如获至宝一般,将玉收入怀中,然后拱手躬身向西门庆隆重地道谢,西门庆急忙扶住,大笑道:“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我虽然是咫尺保媒,但也是要求财的!公让兄,你却把多少谢媒钱于我?”
萧让自然知道西门庆是在开玩笑,当下也笑应道:“便是十万贯钱,三奇公子也不会稀罕!倒不如我诚心诚意,磕几个头來做谢礼吧!”
眼见萧让说到做到,俯身就要下跪,西门庆慌了手脚,急忙拉住,摇头道:“公让兄,这是怎的说?快休如此!”
阻住萧让后,西门庆便道:“婚事既然已经定下,那么咱们这就到前边客厅上,向大家宣布了吧!正好大家作庆,也是喜事一场!”
萧让和郭盛都点头,于是三人重回客厅,将郭盛与萧淑兰的婚事一宣布,众人精神一振,顿时一阵欢呼。
经过一番扰攘,已经时近中午,然后梁山聚义厅前集众的钟鼓声就开始震撼人心地想了起來。
西门庆长身而起,正色道:“好了!走吧!今日便彻底解决私盐盐路之事,不能让梁山的清誉,毁在一时间的错误决策之中!”
一出门,迎面碰上了施恩和铃涵小俩口。铃涵向着西门庆行礼后,说道:“大哥,今日晁天王就要下最后的决断了,却不知梁山众兄弟,却又意下如何?”
施恩也道:“只盼晁天王能收回成命,也免了江湖上一场浩劫。否则战端一开,根本就沒有真正的赢家。”
西门庆笑道:“放心吧!晁天王并不是那种脑髓不足的愚顽之徒,他一旦真心做出了决定,就会贯彻到底,虽然刚开始会显得有些笨拙,但却绝不会因此就裹足不前的!”
众人听了,心中都是大定。
來到聚义厅,却见宋江、吴用带着一票人马,已经先到了。宋江、吴用都是深知晁盖为人的,脸上都有颓色。
见众兄弟都集,晁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上圆桌正中央之高台,从暗格中摸出那柄木榔头,在台面上一敲,将聚义厅中众好汉“嗡嗡”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却听晁盖道:“众兄弟除了外出公干的,此刻都在这里了。今日哥哥我卿发少年狂,也來指点江山一回!”
话音未落,早有阮氏三雄喝彩起來:“便请哥哥吩咐!小弟们愿从将令!”
晁盖将木榔头在桌子上敲击得“梆梆”直响,把众人的喝彩声盖了下去,同时豪声道:“昨天晚上,我突然睡不着了,睁大了眼睛一直在想一个问題。我问自己,晁盖啊晁盖,当年你在东溪村当保正时,也曾结交四下里的英雄,以他们之喜为喜,以他们之忧为忧,因此江湖上大家赏脸,才给了我一个‘托塔天王’的名号----而今日,难道为了私盐之利,你就不顾全江湖上的义气了吗?”
一言既出,聚义厅中顿时鸦雀无声。这正是:
堂后方才结欢好,厅中又來分清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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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晁盖如此出言,西门庆便知大事定矣。
果然,就听晁盖道:“思前想后,晁某人决定收回独霸私盐道路的绿林箭,众兄弟可有异议?”
王矮虎便在下面小声道:“若这般出尔反尔,我梁山岂不吃道上的好汉们拿尻子笑话?”
晁盖听得分明,大声道:“谁笑话咱们,谁的水浅!我相信,真正的豪杰,都是同二龙山鲁大师那样的明理人!”
西门庆便倡议道:“徒言无益,不如由众家兄弟举手表决----赞成挽回错误、拨乱反正的,便请举左手附议,最后咱们少数服从多数就是!”说着,先将左手举了起來。
一瞬间,小树林一般的手臂纷纷举起,宋江、吴用那一撮人孤零零地显得甚是冷清。
晁盖居高临下看得分明,点头笑道:“既如此,这事便这么定了!过几天的私盐大会上,咱们梁山泊便堂堂正正的放手,也让山东道上的好汉们看看咱们的气度!”
西门庆便笑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天王哥哥听禀,若日后再有这种关系到我梁山泊发展的大事,便同昨日今天一样,由当事者召集圆桌会议,于这高台上痛陈利弊,然后由众兄弟举手表决如何?须知一人计短,众人计长,集思广益之下,必收拾遗补阙之功效。”
晁盖听了,连连颔首。宋江阴谋受阻,正在旁边灰头土脸,心头愤懑间,便忍不住出言给西门庆添堵:“四泉兄弟此言差矣!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规则从來由强者定义,乃天地常理。若依了兄弟你所说,被众意挟制的晁盖哥哥还坐甚么第一的金交椅?无权无势,岂不成了木偶般的假人?”
西门庆反驳道:“公明哥哥,咱们梁山的第一把金交椅并不是那种随心所欲,以个人权力压制众家弟兄发言权利的极权统治,晁盖哥哥身居此位,难道仅仅是为了追求自己的权势?非也!往大了说,就是聚义厅外杏黄旗上‘替天行道’那四个大字;往小里说,就是要让所有舍了身家投上梁山的兄弟,日子都能过得更好!若一味的作威作福起來,和世间的贪官污吏又有何异?天王哥哥却不做那种人!”
晁盖听了喝彩道:“说得好!梁山是大家的梁山,岂能由一人所把持,封了悠悠众口?当日独霸私盐道路之事,未能与众兄弟详加商议,不加深思熟虑就贸然行事,所以才有此一跌----今后该当引以为戒才是!”
宋江吴用面面相觑,一时都默然。施恩和铃涵身为二龙山的特使,见晁盖回心转意,顾全了江湖道上的义气,心中都是大感安慰,便上前向晁盖道贺。晁盖从圆桌中央高台上下來,连称不敢。
锦豹子杨林便向一直冷眼旁观的火眼狻猊邓飞低声笑言道:“兄弟,如何?”
邓飞缓缓点头,赞道:“好!这才是成大事者的气度!既然梁山不再图谋私盐道路,我邓飞依照前言,饮马川就不去了,投入西门庆哥哥麾下效命便是!”
正在这时,有小喽罗报进聚义厅來,说黑旋风李逵、旱地忽律朱贵两位头领回來了。
宋江一听心中暗喜,晁盖听了西门庆之言,驳回了自家私盐之议,让自己大大丢脸,心里怎能服气?正好借着李逵那个火爆性子,小小地挑唆两句,让黑旋风不忿起來,大闹一场,虽然于决议无补,但也出出自家心底的一口怨气。
因此宋江便抢着对晁盖道:“铁牛这厮好生可恶,私自下山这么些天,叫大家担心了不知多少!小弟且去金沙滩边揪了他來,叫这莽人向哥哥赔罪!”
说着正要往外走,早听得聚义厅外吼声如雷:“宋江哥哥,晁盖哥哥,还有众家哥哥,俺铁牛回來了!”
声到人到,李逵一头撞进了聚义厅中,便來向宋江、晁盖、西门庆诸人行礼。
聚义厅中众好汉都是“哄”的一声,嚷乱了起來。原來,现在的李逵打扮实在是匪夷所思,只见这家伙头戴七品乌纱,穿着绿袍公服,蹬着皂靴,抱了槐简,看着就跟城隍庙里泥塑的判官活了过來一样。
西门庆瞠目结舌之余,抢先问道:“铁牛大哥,你这戏是唱的哪一出?朱贵哥哥他们呢?老伯母呢?”
李逵咧着大嘴,笑道:“朱贵兄弟两个,还有裴宣哥哥与孟康兄弟,正护着俺老娘坐了山轿上山。俺铁牛心里急,所以抢着先來见众家哥哥!”
宋江这时才反应过來,指着李逵身上的一身行头难以置信地问道:“兄弟,你这身衣裳……是怎的说?”
李逵却道:“先不管怎的说,铁牛这里有一事,却要先说,还求宋江哥哥和晁盖哥哥与俺铁牛做主!”
晁盖虽然也是吃惊非小,但看到李逵粗鲁的脸上满是郑重之色,便点头道:“铁牛兄弟,有事尽管说來!”
李逵便道:“俺铁牛今天终于将老娘接上咱们梁山享福來啦!既是享福,宋江哥哥和晁盖哥哥却不可小看了俺娘,却要给俺娘一栋大房子,绫罗绸缎,都要铺排到十足。俺娘辛苦了一世,该是俺铁牛尽孝的时候了!俺铁牛就是肚子里这么一点儿心事,若两位哥哥做主应承了,今后山寨有事,俺铁牛死命向前!”
晁盖大笑道:“这点儿小事,却有何难?包在晁某人身上,必然叫兄弟满意!”
李逵便瞪大了牛眼,亢声道:“这是大事!怎的是小事了?哥哥却不许敷衍我,若是拿俺作耍,休怪俺铁牛翻脸不认人!”
西门庆急忙道:“安顿老伯母,虽是大事,但咱们山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房子,因此这大事就成了小事了!晁盖哥哥原沒说错,铁牛大哥何必挂在心上?----倒是公明哥哥在问你,你身上的这套衣服,却是哪里來的?”
李逵这才笑道:“既然四泉哥哥这般说了,必无差错,俺铁牛也就放心了!咱这里先给哥哥们磕个头,谢谢哥哥们费心照应俺老娘!”说着便推煤山倒炭柱一般俯趴了下去。
众人急忙将他拉起。坐定后,西门庆又追问道:“从这衣裳的质地上來看,却不是戏班子里仿制的。铁牛大哥,这袍服你端的是从哪里弄來的?”
李逵哈哈大笑,说出一番话來,众好汉这才恍然。
原來,那日西门庆、杨林、邓飞三人先行,李逵、朱贵、朱富、李云、裴宣、孟康便保着家眷,随后而來,一路无话,这一日进了寿张县城,离梁山已是咫尺路程了。
寿张县是个小地方,客栈也沒有几家。李逵是粪堆里都能睡觉的主儿,他倒是沒甚么讲究,但满心想让老娘住得安适些,连转几个地方,都是腌臜龌龊的所在,黑旋风便焦躁起來。
穷极思变,李逵一转眼,看到了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县衙门,牛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來,众人眼错不见时,他就大摇大摆地直撞了过去。
衙门前的皂隶见穿着草鞋破衣的李逵直闯进來,还以为是醉汉噇了黄汤,到这里发酒疯來了,便骂骂咧咧地抄起水火棍围了上來,存心想把这个太岁头上动土的莽汉先修理上一顿,再押进水牢里去,让大家耍着解闷儿。
主意固然打得不错,但谁知那黑大汉眼珠子一瞪,身上立时冒出了千般的杀气,随后一声大喝响起:“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这一声有如晴天霹雳,把所有当差的吓得身子都麻了,动弹不得,更有狗腿子当场尿崩。
原來寿张县贴得梁山泊最近,李逵闹动了江州,那是何等大事?此间听得黑旋风恶名,神鬼也怕,何况今日亲眼见到了真人?
这帮狗腿子都是见风转舵之辈,随机应变,伶俐得很,一听到是黑旋风李逵來了,便紧急煞住想要落在李逵头上的水火棍,默契地分列两行,喝起“威武”來。
有个胆子最大的,战战兢兢跪趴在李逵身前,颤声道:“便请头领上坐。”
李逵便迳去正中间知县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今日黑旋风爹爹路过你们这寿张,要安歇一晚,偏生沒个好住处。看你们这衙门修得钉是钉卯是卯的,想必住着很是舒适,因此便來这里打搅一遭。你们这些人中,也着两个送信的,叫出你家知县來,我好和他说话。不來时,便放火!”
狗腿子们听了,轰去魂魄,有两个脚快的急忙以前所未有的办事效率冲进县衙门后宅时,却不由得叫一声苦,面面相觑。
沒奈何,这两个人只好出來,向李逵跪禀道:“知县相公却才听见头领來,开了后门,不知走往哪里去了。”
李逵一听大怒,便把公案拍得山响,骂道:“见俺來便跑,不用问,必是一个心里有鬼的害民狗官了!”这正是:
缘何贪腐狗官遁?皆因磊落黑风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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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听说那知县脚底板儿抹油了,骂了一通,终究心下不忿,只盼那厮沒跑远,只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学老鼠偷油,那时只要自己寻出他來,正好斫了他的狗头祭门。网
于是黑旋风气哼哼的,便卷进县衙后堂房里來搜,此时的知县后堂,不但县太爷跑了,连那些妻妻妾妾、丫环使女也溜得一干二净,李逵四下里寻不出一个人,却在知县房里的桌案上发现了装着官衣官帽的朱漆匣子。
李逵这老粗当然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着些什么,只是见匣子描龙画凤的,心下便喜道:“这个盒儿倒好看,且拿了回去,给俺娘放针线点心,也是个爱物儿。”于是上前一把扭开锁头,掀开盒盖一瞧,心中不由得大乐。
只见黑旋风取出幞头,插上展角,把來戴到头上,又将绿袍公服穿上,有角带系了,一转眼看到床前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皂靴,便踢掉自家脚上的烂麻鞋,将皂靴穿上,怀中再抱了槐简,走出厅前,大叫道:“吏典人等,都來参见!”
知县老爷不是本地人,他说跑就跑了,那些堂下的胥吏衙役却十成里有九成九是本乡本土,他们倒想趁李逵进后堂搜人的机会跑了,却又不敢!!万一激恼了这个传说中的魔君,那时一声令下屠城,却不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因此狗腿子们老老实实,都在堂前听喝,待见到李逵鹑衣百结的进去,却又一身光鲜地出來,个个都惊得呆了,听到李逵吆喝,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曲背躬身,上前答应。
李逵扭扭捏捏,踱到公案后坐下,拿腔拿调地道:“我这般打扮也好吗!”
众人均是心中嘀咕:“一个强盗,穿上了官皮,就把自己抬举成民之父母了!!竟不知世上‘羞’字怎写!”
但口中不敢说心里的话,还得奉承道:“十分相衬!”
李逵大乐,便抓起一枝火签來,自以为潇洒的往堂下一丢,笑道:“你们这些人,都与我排衙了便去;若逆了我的意,将你这县里都翻做白地!”
众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等,擎着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声喏。
李逵呵呵大笑,又道:“你众人内,也着两个來告状!”
胥吏衙役们听了,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些的,便颤着声音道:“头领坐在此地,谁敢來告状!”
李逵听了便将脸一沉:“俺虽然生得黑了些,却最是明察秋毛的,难得今日俺有心为民作主,将政令公开,尔等却敢不來凑趣儿,莫非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吗!”
狗腿子们只吓得脊梁骨与膝盖骨齐软,象被风刮倒了的麦垅子一样齐刷刷地拜倒在地,磕头挂响,异口同声道:“头领饶命,小的们不敢!”
李逵正玩得兴起,见众人跪着抖衣而颤,一时间不免意兴阑珊起來,转念一想,便将声音转柔,说道:“我这般蛮横,可知人不敢來告状,既如此,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來告,我又不伤他,只是取一回笑耍,值个甚么!”
众狗腿子们商量了一会儿,便公推出两个平日里最伶俐的來,偏鄙粗人,也沒甚么象样的名字,皆是唤小名儿,这两个的名字,一个音节念“cc”,也不知该当怎写;另一个的小名儿念“a威”,也不知他们爹娘当年是不是吃多了五石散,癫狂之余才取出这般极品的小名儿來。
这cca威,最是装猫象猫,装狗象狗,平日里奉承顶头上司,一个个巧舌如簧,连天都能吹下一层雾霾來,心明眼亮的老百姓们编了个顺口溜!!狗腿子,大瓣蒜,跟着老爷舌头转,老爷说是“长”,他们接“不短”,老爷说是“方”,他们接“不圆”,老爷说“大桥风吹断”,他们就说“这是石头烂”,老爷说“母猪下了蛋”,他们就说“这事天天见”,叫干啥,都能干,只要给它十五贯。
一个老胥吏拉了这两个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你们啊,今日咱寿张县能不能在这黑旋风的手底下保全完好,就全在你们的身上了!”
那两个用力点着头,咽着唾沫道:“老人家放心,覆巢之下,岂有完蛋,咱们保证完成任务,定要买哄着这魔王,最后将他发送出去!”
于是在众人殷切的目光期盼下,这一对儿最狗腿跑出了县衙门,不移时,就听吵嚷声大作,两个撕扯着进來,口口声声,冤枉不断。
李逵本來笑得合不拢嘴,但目光向堂下一溜,突然发飙道:“怎的一个看审判的老百姓也沒有!”
老胥吏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头领,圣人说,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这朝廷家的威严,岂能叫那些刁民來亵渎了去,因此还是不公开审理的好!”
李逵将公案一拍,大骂道:“放狗屁,不,是狗放屁,也不对,是放屁狗,你这打脊老牛,竟敢将这天昏地暗的话來哄我,不让百姓知情,你们便好一手遮天,却哪里逃得过我的眼睛去,妥妥的,给我把老百姓都放进來旁听,那时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想要徇私枉法,先得磨厚自家的脸皮,在自家人背后都装上龟壳,看看能不能挡住老百姓戳脊梁骨!”
堂下的狗腿子们沒奈何,只得出去吆喝,将县门前的老百姓都放进來看审。
自从晁盖上了梁山后,梁山的名声气质在这一带却变化得好了,百姓都不太惧怕,今天听到梁山泊头领黑旋风李逵在寿张坐衙审案,老百姓们三分惊诧之外,却有七分兴奋,于是都來看稀罕,不一会儿,县衙门里就挤了个水泄不通。
cca威这时又扭做一团,直吵嚷进县衙里來,李逵便把惊堂木一拍,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在黑旋风爹爹的公堂上喧哗!”
老百姓听着,笑得打跌,将两厢里衙役们“威武”的喝吼声都掩盖住了。
两个最狗腿跪倒在公案前,这个告道:“相公可怜见,他括了小人家的田,强拆了小人家的房子!”
那个辩白道:“相公明见,是上头的老爷点了头,小人才括他的田,强拆他的房子的,却与小人无干!”
李逵便把惊堂木一拍,念道:“休得吵闹,黑旋风爹爹自有公论!”
堂前一肃,却听李逵问道:“你们两个,哪个是强拆人家房子的!”
被告道:“叫他搬,他不搬,却又怪得谁來,就是小人,也是奉了上命,才强拆他家房子的,小人却和他何仇!”
李逵点点头,又问道:“哪个是房子被强拆了的!”
原告道:“是小人的房子被强拆了!”
李逵便把鼻子眼儿朝天“哼”了一声,又将惊堂木一拍,大声道:“这桩案,黑旋风爹爹心上已经断明!!这个强拆了人家房子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俊的,怎地让人把房子给强拆了,且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
堂下众老百姓听着,都是窃窃私语:“这梁山泊的头领,果然是当大官的材料,这等断案,却是干净利落,必得讨得上司欢心,从此前程不可限量!”
众百姓的物议声中,李逵从公案后起身,将绿袍拽扎起來,槐简揣在腰里,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号令在县衙门前,这才变了面皮,指着他怒喝道:“你这厮,忒不长进,别人强拆你家房子,你便该与他斧头见红才对,砍不过他,难道还砍不过他家的小孩子,他破你一家之屋,你绝他十家、百家之后,传扬出去,也叫那些狼狈为奸的豪强恶霸丧胆,嘿,沒有血气胆勇,偏偏却來告状,却不知在如今这世道,天下官匪是一家,你能告到哪里去,今日且枷了你,也让你长长记性,若不想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便给我直起腰子,反了吧!”
四下里百姓听着,先是一片寂静,突然震天价般喝一声采,这喝采声,如春雷乍展,只震得公堂之上的土灰簌簌而落,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县衙门,一时间竟有倾覆的苗头,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狗腿子们,更是唬得魂飞魄散,只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出这人群之外。
看着威风凛凛的黑旋风李逵,老百姓们两眼放光,这才是被欺压在低层的弱势群体心目中的英雄啊,一时间,也不知有多少人心中不屈的火苗被这一股黑风吹起,终有一天,将成燎原之势。
李逵站在人群中,周围这种无限崇拜的感觉,让他很是享受,正得意间,肩膀上却突然被人扳住了,然后有人在耳边喝道:“你这厮,又在这里胡作!”
如此打断自家的兴头,李逵岂能容让,怒不可遏之下,大喝一声:“干你屌事,!”
话音未落,人早已旋风般转过身來,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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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英雄会
盛怒的李逵回头一看,马上就沒了气性,原來此人正是铁面孔目裴宣。
这几日李逵的老娘病体不安,通是裴宣娘子照料,李逵心上极感裴家的情,再加上裴宣为人甚正,那凛凛不屈的气节,正是李逵最佩服的那一类人,因此李逵这几日來在裴宣面前,都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此时见了裴宣,李逵便如做坏事的孩童被大人捉了个正着,整个人大不好意思起來,只是“嘿嘿”笑道:“俺道是谁,原來是裴宣哥哥,铁牛粗鲁,方才言语冒失,哥哥休怪!”
裴宣看着李逵穿戴着官衣官帽,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时间摇头道:“你这厮,把老伯母闪在一边,却在这里胡闹起來,是何道理!”
李逵便叫屈起來:“哥哥错怪俺铁牛了,这城中客栈,破烂得跟花子窝一样,让俺娘与嫂子住那种地方,却叫人心里怎能过意得去,因此俺铁牛这才來县衙门,想和这里的知县相公商量商量,让咱们一行人在县衙门里借住上一宿,明日早行,岂不是好!”
这时梁山泊头领黑旋风寿张审案的风声已经四下里传扬了出去,朱贵也闻风而至,听李逵这般说,又看他打扮得红红绿绿,不由得笑道:“李铁牛,你说是商量借宿,却怎的将人家的衣裳也借來啦!”
李逵便瞪眼道:“叵耐知县那厮,沒见过世面,听到俺铁牛进前门,他就从后门溜了,真真是岂有此理!”
朱贵便同裴宣商议道:“既如此,便在此间县衙里歇宿一夜,明日上山不妨!”
裴宣沉吟道:“如若那知县搬了兵來,却不稳便!”
朱贵大笑道:“这里离梁山最近,捕盗官军哪里敢來作死,所谓搬兵,那真是睡里梦里才有的话,裴宣哥哥但放宽心,既回了梁山脚下,自然是万无一失!”
裴宣忍不住叹口气,摇头道:“唉,泱泱大国,却外不能制敌侵陵,内不能安民御盗,官吏横暴,百姓困苦,上下皆已离心,真如泥足巨人一般,若遇风雨,如何是好!”
毕竟自己为这个王朝效力半生,眼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朽毁灭,裴宣心中之痛实是难以形容。
李逵却丝毫理解不了裴宣叹息背后的隐痛,只是睁圆了怪眼道:“裴宣哥哥想得忒也多了,赵官家的江山是好是坏,关咱们兄弟鸟事,还是且招呼嫂子跟俺娘好好住一晚,却是正经!”
裴宣苦笑,不再发那无谓的叹息,便将家眷都接了來,安排在县衙门里歇息,玉幡竿孟康分拨人手,四下里守护。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家早起,用过了茶饭,便往梁山而來,船过金沙滩,李逵急着安顿老娘,便先來聚义厅上,和众家兄弟相见,只是这时的黑旋风,还穿着那身知县官袍,看起來说不出的滑稽,聚义厅中众人瞧着,无不哑然失笑。
李逵将这两天的情形略微一说,晁盖喜道:“今日又有好汉上山入伙,真乃梁山之幸,众兄弟且随我同去迎接!”
众人一声喏,都站了起來,随在晁盖身后向外行去,李逵在人群中,却要卖弄斯文,将扎拽起的绿襕袍放下,执着槐简,摇摇摆摆地走起老爷步來,结果迈不得两迈,把这绿襕袍踏裂,绊倒在地,众好汉看着无不捧腹大笑。
迎到三关之下,正接到铁面孔目裴宣、旱地忽律朱贵、笑面虎朱富、青眼虎李云、玉幡竿孟康这几条好汉,大家上前讲礼,再安排了家眷的下处,便都往聚义厅來,这时火眼狻猊邓飞早已经跟裴宣、孟康说明了西门庆力挽狂澜、晁天王收回成命之事,裴宣孟康听着,都是心中欢喜,毕竟故土难离,饮马川虽好,但总是在辽国,何如这八百里梁山水泊,还是华夏的地面。
进到聚义厅,当中焚起一炉好香來,大家叙话,听了黑旋风沂岭杀四虎,晁盖笑向李逵道:“沂岭上被你杀了四个死虎,山寨里却添了两只活虎,而且还有狻猊锦豹,铁面孔目玉幡竿,正当做庆才对!”
众人轰然称是,于是席呈玳瑁,筵设芙蓉,大家开怀畅饮加畅谈,其乐融融,席上裴宣正式作出决定,加入梁山,晁盖西门庆听了大喜,便当场拜裴宣为军政司,专门负责山寨中的军法律令之事。
宋江贺了裴宣一杯酒,便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題,说起私盐盐路之决策來,最后有意无意地看着李逵道:“如今晁天王收回了绿林箭,知道的会说我梁山顾全道上好汉之间的义气,不知道的必然会以为我梁山怕了那些私盐贩子的聚众联盟!!到时弟兄们行走在江湖上,受尽旁人冷眼,却是不免令人委屈!”
在宋江想像中,黑旋风李逵是块爆炭,听得这番挑唆,岂有不跳起來,亢声喝骂之理,只怕明日此时,也安抚不下这个蛮汉來,谁知李逵听了,却似泥塑木雕一般,根本不为所动,宋江倒是忍不住有些傻眼。
西门庆在旁边看得分明,心中忍不住冷笑,便问李逵道:“铁牛大哥,若依公明哥哥所言,却不要让人气到骨子里去!”
李逵大大咧咧地道:“若是平时,俺铁牛怕是要生气,但自从这一路之上得了裴宣哥哥教诲,铁牛早添了一斗的见识!!冷眼由他们冷眼,咱们只做义所当为的事情便是,若一味的计较,岂不令世上的好汉子们瞧得小了!”
西门庆听了大笑道:“果然是跟着君子学作人,跟着巫婆学跳神,铁牛大哥和裴宣哥哥相处了几天,却也长进了多少道理!”
李逵听了更是咧嘴而嘻,大碗酒,大块肉,吃得更加欢乐了,宋江却是心头郁郁,闷闷不乐,偏又作声不得。
山寨中连续作庆几日,不觉便到了与私盐贩子们约定的大会日期,这一天早起,西门庆在月娘的服侍下,结束得整整齐齐,來聚义厅前与众兄弟相会。
宋江和吴用早商量好了,毕竟是梁山出尔反尔,这一次的所谓私盐大会,丢脸必然丢到了姥姥家去,二人身为山寨的首脑人物,却是沒那样厚的面皮,去面对全山东私盐贩子们的冷眼,因此说到下山参加聚会时的人选时,宋江和吴用便左右支吾起來,只是推辞。
西门庆早已洞烛其奸,便笑道:“天王哥哥、公明哥哥还有假亮军师,俱是咱们山寨之主,岂可轻动,今日这一场私盐之会,便由兄弟去走一遭儿罢!”
宋江和吴用对望一眼,心中都忍不住欢喜,这般丢脸的勾当,难得西门庆自告奋勇,正合了二人的心意。
于是吴用便道:“四泉兄弟能者多劳,此去必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宋江也道:“就依四泉兄弟所言,小兄我在梁山之上,眼望旌节至,耳听好消息!”
晁盖则点头道:“只因做哥哥的一时思虑不周,错下了命令,今日却吃兄弟你受这般委屈,哥哥心下不安呐!”
西门庆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弟改改错误,正是拿手好戏,哥哥只管放心寨中高坐,专候好音便是!”
说着一拱手,向聚义厅中众好汉道:“却不知哪几位兄弟,愿意随着某家往山下私盐会上走一遭儿!”
话音未落,早站起一批人來,齐声道:“愿随四泉哥哥一行!”
西门庆摆手道:“此行又不是打仗,倒是向山东道上好汉们赔情的成份居多些,既然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也犯不着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兄弟们,我且请黄文炳先生、萧让先生、裴宣哥哥这三位同去走遭,可使得吗!”
被点到名的三人一起站起,拱手道:“不才等人愿往同行!”
西门庆又道:“既修文,亦不可不振武,还要请几位身手了得的兄弟给小弟撑腰,壮一壮小弟的胸中胆气!”
宋江听了,满心里要在西门庆这一行的人众里埋颗钉子下去,便起身道:“既如此,我便推荐花荣兄弟走一遭儿,花荣兄弟武艺高强,箭法如神,若有些轻重缓急,必能助兄弟一臂之力!”
西门庆听了喜道:“若得花荣哥哥神箭相助,小弟还有甚么后顾之忧!”
花荣听了,义不容辞,便起身道:“谨遵公明哥哥将令!”
于是,西门庆又请了林冲为首,带了秦明、黄信、吕方、郭盛等好手,下山赴会。
过了水泊,行不到数里,就见对面旌旗招展,人马嘶喧,祝家庄为首,一彪人马卷地而來,声势却也浩大,为首的好汉,正是祝氏三杰,这正是:
两处人马喧天至,一场风波动地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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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人马渐近,当祝氏三杰遥见梁山众头领之时(梁山众头领当然也能遥见祝氏三杰),祝龙一声令下,众人都勒住座骑翻身下马,在原地恭候。
那小郎君祝彪便先咕哝起來:“如今咱祝家庄联络了山东道上的好汉,兵锋将骁,视那梁山有如草芥!何必如此软着身段,远远见着他们,便要下马等候?”
祝龙低声叱道:“兄弟收声!师傅计较已定,咱们祝家庄要压梁山一头,就须得先占住江湖道上的满理才对。现在咱们将那厮们捧得越高,将來他们摔得就越重!兄弟须小心定性,切莫小不忍而乱大谋!”
原來这几日铁棒栾廷玉、海沙派的老当家武怀沙、祝龙等人商议了,在未來的私盐大会上,先对梁山示之以弱,在关键时刻,再突然强硬起來,传扬到江湖上,也是山东私盐路上的好汉们不堪受辱,这才揭竿而起的名誉。
那时如果梁山老羞成怒,挟恨來攻,私盐贩子们的联军也不恋战,只是集于祝家庄防守,挫梁山军锋于坚城之下,那时梁山匪兵进不得进,退无脸退,正内外交困之时,朝廷官兵乘时而动,梁山非败不可,那时祝家庄乘势掩杀,八百里水泊就该换个话事的主人啦!
因此今日祝家庄來人,望风而下马,给足了梁山众人面子。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梁山众人远远的看到他们这边下了马,对方也居然一声令下,齐刷刷地下了马,步行向这边迎了上來。
祝氏三杰面面相觑,也只好迎了上去,待到近处,才看清楚原來梁山带队的头领就是前日会过的三奇公子西门庆。
祝龙心底暗叹了一声,思忖道:“这位三奇公子,胸襟气度确实胜过了我家三弟不止一筹,三弟想要胜过他,希望当真渺茫,因为最大的障碍就是他自己!”
暗暗摇了摇头,祝龙满面堆笑,上前向西门庆见礼,西门庆以礼相还。祝龙道:“为迎盛会,前方芦棚已经搭好,便请梁山众位头领前往指教。”
西门庆谦了几句,众人再次上马,行不数里,只见一处宽绰地面,已经花团锦簇地搭起了一间好大的棚子,临时的拱门上挂着幅对联,上联是----七雄争强秦得胜,下联是----三国归晋贺太平,西门庆看了略笑了笑。
众人进了芦棚,只见山东道上,京东两路,凡是吃私盐这碗饭的七长八短汉,三山五寨人,都纷纷迎了上來,这些粗豪汉子的脸上,大都神色不善。圣手书生萧让这类胆气弱些的书生,心头已经在“咚咚”的打鼓了。
寒喧过后,祝龙便道:“梁山绿林箭传下,山东道上豪杰尽数遵凛而來,便请西门头领上座,把今后该注意的事情,都向众家兄弟吩咐了吧!”
西门庆也不推辞,便和梁山众人往主位上坐了,各路群雄各依势力大小,黑压压分列两侧,无数火辣辣的眼光尽皆集中到西门庆众人身上來。
前生今世,西门庆都是见过了大场面的,尽管众目睽睽如刀如剑,但他还是悠然自得,丝毫不显慌乱。清亮的目光往四下里一扫,开言道:“日前,梁山传下了绿林箭,请山东道上贩私盐的英雄好汉齐來一会,有要事相商。难得众家兄弟给面子,來得这般齐全,在下先谢谢各位捧场了!”
说着站起身,向四下里作个四方揖。
祝龙、武怀沙等人带头起身回礼,心中都道:“倒要看看你梁山接下來有多大的胃口!”
却听西门庆道:“我梁山新设一货栈发局,誓要借八百里水泊之地利,贩尽天下百货,盐之一物,自不可缺。有感于咱们山东道上的私盐,品质各异,兼时有争端,因此想借此盛会,商量出一个皆大欢喜的格局出來。盐既然是货物,当然要分三六九等,在此次盛会上,咱们就根据盐质的不同,将盐分为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三品之外,归入粗盐,不同盐不同价,以攻略不同市场----各位意下如何?”
私盐贩子们听了,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梁山泊不是要垄断山东私盐道路吗?怎的到头來,却做起生意來了?
祝氏三杰和海沙派的老当家武怀沙也呆了,几人交头接耳一番,武怀沙起身问道:“却不知三奇公子此言,究竟是有何意?”
西门庆笑道:“不瞒老帮主说,我梁山计划为道上贩私盐的兄弟开放八百里水泊了。我梁山泊处冲要之地,下连两淮,上接河北,四处皆港汊,遍及山东中部,航运之便利,一时无两。想陆路贩私盐,损耗既多,风险又大,若走我梁山水路,人工物力,不知可减省多少,在座诸君和山东无数吃不起官盐的百姓都能得利,岂非功德无量的善举?”
众人听了,虽然动容,但心中都想道:“你梁山开放水路,固然是好,但若是你梁山将贩私盐利润的大头都搂到怀里去了,我等倒成了替你打下手的,那我等白辛苦一场,却有个屁用?”
因此武怀沙又问道:“梁山开放八百里水路,正是道上兄弟的福音,但不知梁山却要从盐利中抽取多少做酬劳?”
听老当家的问到了关键点上,四座中各人都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要听个分明。
却听西门庆慨然道:“我梁山所图,乃天下百货,岂一盐而已?那些盐利,多少都是各位自己的,我梁山分毫不取!”
一言既出,如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锅,四下里顿时爆起了一片喧哗,众人一边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紧盯着西门庆,心中都在想:“莫非这位三奇公子在说反话?还是他言语里留有甚么后招?”
祝龙和武怀沙暗中商议了一阵,总是不得要领,武怀沙再次起身三问西门庆:“老朽有一事不明,还请三奇公子指教。”
西门庆急忙摆手道:“指教二字,却不敢当!老当家的有何疑问,便请说來。”
武怀沙便问道:“早些时梁山传下绿林箭,还有宋清头领前來宣谕,却不是这般言语啊!莫非其中还有甚变故?且望三奇公子有以教我等!”
西门庆款款言道:“若我梁山想要把持私盐道路,从中取利,山东道路上,盐价必然腾贵。那时损万民而肥一己,又与天下贪官污吏有何两样?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小弟与晁天王商量过后,决计是不做的!”
祝龙忍不住问道:“若如此,梁山开放八百里水路,又有何益?”
西门庆笑道:“说的好!有益书常读,无利事莫为,我梁山开放水路,亦有得利之处----水路开通,过往私盐皆可课税,因此我梁山才想到将盐分开等级,以便计税----但请众位放心,税虽有,绝不重,比之陆路运输來,还要合算得多了!”
众人听着,私下里更议论纷纷起來。大家本來众志成城,要在今天的这场英雄大会上,重重地挫折一下梁山的野心,沒想到最后关头,西门庆如此奇兵突出,反而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祝龙、武怀沙等人低声商量几句,祝龙便起身道:“兹事体大,一时半会,却也难以论断出个子丑卯酉來。西门头领可否容情,许我们些时间好生决议?”
西门庆笑着摊手道:“众位自便,在下只是提议,绝不强加于人。”
祝龙道:“既如此,盐务之事慢议,咱们先摆开酒席,给梁山诸位头领接风。”
为了这次盛会,祝家庄早已准备稳妥,当下便开起筵席來,西门庆坐了首席,梁山众头领散坐在各席次中,和各路豪杰推杯换盏。
有人乘机有意无意地借酒遮脸,打探梁山突然改口的内幕。别人还则罢了,打个哈哈,便推托过去,但黄文炳却是个黄蜂刺,也不用添油加醋,只是将西门庆舌战宋江吴用的段子略略叙述一遍,众人便心中雪亮。
当下暗地里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场子里都知道了,众人都说若不是三奇公子仗义执言,晁天王仁义,这一回的私盐大会上,大家只怕不但沒利,还要补剥一层皮下來。
便有人酒后义愤填膺起來,吵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那及时雨宋公明,竟然是这等人物!”
相形之下,西门庆的高风亮节便显得更加难能可贵起來,众人中有头有脸的,都到首席之上,向西门庆敬酒。说起梁山之事,西门庆对宋江的错缝儿一句不提,只是说道:“公明哥哥也是为山寨谋利,一时算计不到,才妨到了道上的好汉们,却是无心之过。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如今公明哥哥知过则改,大家还议论甚么?还是举杯饮胜,一切尽在不言中吧!”众人听着,无不叹服。
花荣在席间听到众人诋毁宋江,胸中暗怒;却又见西门庆维护宋江清誉,心下暗暗感激。正在这时,却听有小郎君祝彪大声道:“酒宴之中,须有助兴。小弟不才,先來抛砖引玉如何?”这正是:
且有言路开盐路,却无肚量容妒量。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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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祝彪在座中,见到西门庆挟恩市惠,将自家阵营中众豪杰都折服了,心中好生不忿。
西门庆本來就是名震山东,虽然这些日子以來一度因梁山独霸道上私盐的名声而深受影响,但此时误会冰释,山东道上的众豪杰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均觉得先前暗中质疑这位义薄云天的三奇公子,实在是一件大不敬事,因此之下,恭谨之意,更显得足尺加三。
祝彪心底是把西门庆当作对头的,众人对西门庆越见得尊重,越招祝彪之妒。这厮暗中不齿道:“这些有眼无珠沒脑子的东西,那西门庆扔给你们一根骨头,你们便扑上去摇尾巴了,却叫我哪一只眼睛看得上?!”
胸中不快,再加上几碗老酒一灌,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一般难耐。想起事先大伙儿的计较,祝彪便恨恨地想道:“先前师傅曾说,要在这英雄大会上展示俺们祝家庄联盟的强大实力,慑之以威,让那梁山不敢小看。现在既然梁山已经服了软,怕了俺们祝家庄的联盟,就应当趁热打铁,好好立威才是!也让这里这些因人成事的墙头草们看看,到底是哪个为他们争來了这一片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福地!”
想到此处,祝彪哪里还坐得住?深吸一口气,便站起身來,朗声道:“酒宴之中,须有助兴。小弟不才,先來抛砖引玉如何?”
这一言既出,酒宴上顿时安静了下來,山东群雄都把目光落在祝龙、武怀沙的身上----原先倒是决定好了,要在这英雄大会上立威,但现在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还有那个必要吗?
祝龙略一沉吟,已经明白了三弟心中的打算,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虽然这一次不战而屈梁山之兵,兵不血刃固然是好事,但对自家的威信來说,未免有些美中不足。不如就按原计划行事,也在武力上显一显自家的威风气度。此举不但要震慑住梁山,还要在山东道众豪杰的心中树立起祝家庄领袖群伦的风范。
想到此,祝龙便大笑着点点头,说道:“咱们江湖好男儿,酒酣耳势之余,岂能无戏?但世上的百戏虽多,却都不中咱们热血男儿的意,放着这里恁多的英雄好汉,不如大家伙儿便各献绝艺,引为日后江湖上酒中的佳话----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既然祝龙点了头,众人便按照事先的计划,呼喝起來:“如此甚好!”
西门庆和林冲秦明对望了一眼,便也点头道:“大家倒是好兴致,想來今天我等必能大开眼界!”
当下便有道上的几筹好汉跳了出來,在帐外的空地上演练了一遭儿铁头功啊、旋风地堂腿啊、金钟罩铁布衫啊、鬼影擒拿手啊、大力金刚腿啊、身轻如燕水上飘啊等等等等。众人看得热闹,尽皆喝彩。
祝虎见西门庆一干人虽然口中响亮,但面上却显得淡淡的,心中暗道:“梁山上这干鸟人,都是有料的,不显几手真功夫出來,哪里能压服得住他们?”心下思忖着,便向祝彪使了个眼色。
祝彪巴不得早些上场,只是他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在出马之前,总得有些垫场子的,这才忍了这半天,此时见二哥向自己这边点头,这小郎君便大喝一声:“小的们,给三爷准备起來!”
西门庆看着场中威风八面的祝彪,笑道:“原來祝家三公子好雅兴,竟然要亲自出场了!”
祝龙笑道:“唉!我这个三弟,恁大的人了,还是这般顽劣,倒叫三奇公子见笑了!”
西门庆见帐篷外面场子中间,一群人吆吆喝喝的,立起一根两丈长杆來,杆头的横枝上,吊下一枚拳头大的金钱,在金钱的后面,又树起一个箭靶子來----西门庆看着,心中便明白了拾之捌玖。
那小郎君祝彪,骑匹劣马,泼风一般往远处驰去。西门庆笑道:“在这帐篷中却看不分明,大家何不往外边去?这眼光还能更辽阔些。”
祝龙心说更合吾意,大家便起身出帐,武怀沙则吩咐人收拾残羹,预备一会儿翻席。
到了帐外,但见天高云淡处,那小郎君祝彪箭袖扎巾,雕弓硬箭,英姿勃发好一团精气神。驰骤处,披风荡尽塞上云;顾盼间,锐目寒彻陇头水。众人都喝一声彩----“好一个英武的小将军!”
马踏清风,祝彪一骑又卷了回來,在马上举弓大叫道:“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看到前方那个箭靶和金钱了吗?在下不才,要在走马飞驰当中,弯弓引箭,箭箭都要从金钱钱眼里穿过,正中靶上红心,若射不着时,便是我祝彪沒种!口说无凭,各位上眼!”
说着,“泼喇喇”一骑又驰了出去。祝虎便一挥手,喝道:“擂鼓!”早准备在场地四周的十余面皮鼓便“咚咚咚咚”地震响了起來。
鼓声一起,祝彪精神更是一振,当下奋力一鞭,把座下马儿催得更是如电闪星飞一般。待得战马、金钱、箭靶三点成一线时,在那间不容发的分际里,小郎君祝彪喝一声,猿臂控弦,弦声激响,“嗖嗖嗖”三箭,箭箭都从金钱钱眼中钻过,正攒在箭靶上的红心正中。
四下里轰雷般一声彩,皆道:“三公子好身手!”喝彩声中祝彪意气风发,举弓过头,驰骋间长声大叫道:“吾尚有余勇可贾!”一时间气势凌人。
吕方郭盛看了,忍不住技痒起來,二人对望一眼,一时间心意相通,便出列拱手道:“各位英雄,在下兄弟不才,看了祝家三公子这般箭法,心中羡慕,因此也想追附骥尾,以博各位好汉一笑,却不知可容许否?”
祝龙见二人都是少年英俊,气质不凡,心中暗赞道:“好一个梁山泊!果然是藏龙卧虎!”便笑问西门庆道:“西门大官人,却不知这二位是……?”
西门庆急忙起身拉过吕方郭盛,介绍道:“他们两个是在下的结义兄弟,这一个穿红的是小温侯吕方,这一个穿白的是赛仁贵郭盛。我这两个兄弟别无所长,唯射得几手三脚猫的弓箭而已,只怕要让这里的众位英雄好汉笑话了。”
祝龙听了,动容道:“莫不是山东道上,兵器谱上独树一帜的两位方天画戟小将军吗?”
西门庆笑道:“然也!”
祝龙心道:“早些年有两个彗星一般崛起的少年将军,两枝画戟打遍京东两路。后來沒了声息,道上朋友还以为他们远去了,不想却落草在梁山泊里!”当下不敢怠慢,亲自执杯,向吕方郭盛敬酒。
吕方郭盛举杯饮了,向西门庆抱拳躬身,这时早有小喽罗牵过二人战马。吕方郭盛飞身上马,整顿收拾好弓箭,两骑绝尘,飞驰而出。场子周围众人见二人一个是红袍红甲火焰驹,一个是白袍白甲银鬃马,往來盘旋处有如赤练红霞遮天至,银霜白雪滚地來,都是纷纷喝彩:“好精干后生!”
此时场上吕方、郭盛、祝彪三马争驰,马上人都是傲骨英风的少年英雄,不说本事如何,先看人才出众,怪不得四下里要震天价为这三个美少年喝彩了。
祝彪心下也暗暗嘀咕:“我只说西门庆那厮油头粉面,谁知眼睛一个不见,这里又钻出两个來!幸亏今日扈家三娘那丫头沒來,否则让她眼见了,那还了得?”
心中狭窄,言语中便显得锋利:“那边两个,你们是谁,竟然敢在三公子马前耀武扬威?”
“吾乃梁山小温侯吕方!”
“我是梁山赛仁贵郭盛!”
祝彪却不象祝龙那样,对山东道上知名的好汉们都有所耳闻,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來却是两个野鸡沒鸣(名),草鞋沒号的小辈!尔等前來,意欲如何?”
吕方郭盛听了大怒,二人冷笑着异口同声道:“特來与祝家三公子试箭!”
祝彪扬鞭大笑道:“你们也会挽弓?也懂射箭?”
吕方喝道:“空口无凭,手底便见!”说着和郭盛一声招呼,各自打马飞驰。
红马白马两马盘旋,烟尘之中,吕方郭盛四臂交加,双弓并举。几许吱呀声,便知弓开如满月,数声惊弦响,唯见矢去似流星----待得炎光冰影卷过,远处的箭靶子上的红心中,密密麻麻又攒上了六枝雕翎箭。吕方郭盛六箭齐飞,亦是箭箭从金钱眼中穿过,正中红心。
前后九枝长箭攒射在箭靶上,紧紧地挤在一起,确是神乎其技,山东道上群雄,无不叫破了喉咙的喝彩。
小郎君祝彪看着,虽然心上也服,但还是学那煮熟了的鸭子----肉烂嘴不烂,强词夺理地冷嘲道:“我当有多大的本事,却原來还是学三公子我的路数!邯郸学步,你们两个却也不嫌寒碜?”
吕方郭盛少年气盛,听了这话,如何容得?一时间,三人便在场中吵嚷起來。这才教:
将军神技传千古,英雄高名播万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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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吕方郭盛和祝彪计较起來,西门庆和祝龙相视而笑。
西门庆便摇头道:“我这两个兄弟还年轻,好胜心切,倒叫各位英雄见笑了。”
祝龙谦道:“三奇公子哪里的话?倒是我家三弟骄狂了些,还望梁山的各位好汉莫要见怪。”
这时场中的吕方郭盛和祝彪已经吵出了真火,小郎君便叫道:“耍嘴皮子不算本事!有种的,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三公子我让你们占个便宜,我一个來斗你们两个!”
祝彪不傻,他虽然托大,眼光还是有的。吕方郭盛二人马上身手何等了得,单打独斗,未必在他之下,因此祝彪便先在场中众英雄眼前把面子话都说了,这一來反倒挤兑住了吕方郭盛,叫他们不能有倚多而胜的念头。
其实祝彪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吕方郭盛压根儿就沒有两个打一个的想法。吕方冷笑道:“对付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还用得着我们兄弟俩齐上?待我小温侯前來会你!三弟,你且退下,替哥哥我观敌瞭阵!”
郭盛不悦道:“岂有此理!不如你我猜拳,哪个输了,哪个退下去观敌瞭阵。”
吕方便笑眯眯地勾起了嘴唇,坏坏地说:“三弟呀!你现在已经是有了家室的人啦,跟我们这光棍汉有所不同。阵上的苦差事交给哥哥我,你有那力气,攒到洞房里去使,岂非得其所哉?”
一提到萧淑兰,郭盛顿时俊面通红,白袍衬着红脸,蔚为大观。一时间再无话可说,急忙催马败了下去。
吕方意气风发,大喝一声:“抬我画戟來!”
祝彪也大叫道:“将三公子我的五勾神飞亮银枪扛上來!”
叫嚷声中,二人你眼瞪我眼,彼此不服不忿,只要兵器一入手,马上就要动武。
却听西门庆和祝龙齐声大喝道:“兄弟休得无礼!还不与我回來说话?”
吕方敬重大哥,闻言便回马,來到西门庆面前后,下马垂手侍立;祝彪却直把马放到祝龙身前,在马上乜斜着眼睛瞄着西门庆这边道:“大哥,小弟向你请战!”
祝龙板着脸道:“胡闹!当场献技,本是咱们江湖男儿酒中取乐,只为合欢,你却要动起干戈來,以主欺客,是何道理?”
祝彪便梗过了脖子冷笑:“兄弟只是见不得跟在小弟身后东施效颦的小辈罢了!有本事,就在弓箭上压过我去呀?却学我一般,有甚么意思?”
祝龙听了便佯怒道:“贵客面前,你还敢犟嘴?”
旁边的西门庆早大笑起來:“祝龙兄息怒。弓箭之技,博大精深,欲精斯技,须下苦功。得名师良友真传,方能入室;非坚心一志之士,鲜克登堂。我这两个兄弟,说來真是惭愧,他们只不过略窥门径,今日便在人前卖弄起來,如今被三公子嘲笑了,也算活该。”
西门庆说得轻描淡写,祝彪听了却受不得。须知场中众人都有眼睛,吕方郭盛箭技之精,绝不在他祝彪之下,因此祝彪也不敢诋毁吕方郭盛箭法糟糕,只能一口咬定二人是跟着他祝彪亦步亦趋,以此來挫折梁山这边的锐气----谁知到了西门庆口里,吕方郭盛的箭技竟然成了三脚猫的功夫,那他祝彪在西门庆眼里却又如何?
祝彪一时间气往上撞,突然间仰天长笑起來:“哈哈哈哈……”待得场中众人眼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这才将面色一变,向西门庆质问道:“听三奇公子之言,似乎是弓箭之大成者。祝彪不才,便请西门大官人赐教!”
在场群雄听了,精神都是一振。西门庆名动江湖,但见过他出手的人,山东道上却是寥寥无几,今日若能见他当场献艺,那才叫大开眼界呢!
却听西门庆悠然道:“赐教二字,如何敢当?说到弓箭之道,在下愚钝得很,只怕要令祝三公子失望了。不过我梁山兄弟中,有一人却正如三公子所言,是真正的大成者----花荣贤弟,便请出來与山东英雄一见!”
花荣此來,受了宋江暗嘱,是要看西门庆如何应对山东道上群雄的。先前西门庆口口声声,维护着梁山整体形象,言语中不但不说宋江一字的不是,反而处处替他开脱,花荣听在耳中,记在心上,不由得暗暗感激又感叹----“西门庆哥哥如此胸襟,必能成就大事!”
此时正与身边秦明低语些闲话时,却听西门庆把话題扯到了自己头上,花荣一愕,急忙出列拱手道:“西门庆哥哥言语却也忒夸大了!放着天下无数英雄,小弟何德何能,岂敢以弓箭之大成者自诩?”
西门庆还未答言,早有青州广陵海沙派老当家武怀沙叫了起來:“花荣?!莫非是当初镇守清风寨的知寨----人称小李广的花荣么?”
花荣向武怀沙抱拳谦逊道:“不才正是花荣。小李广云云,却是平日里同袍旧友的抬爱之辞,却当不得真。”
武怀沙大惊,急忙抢上见礼:“老汉在广陵,听说清风寨反了小李广花荣,一直感叹如今世道好官难当,却想不到将军投到了梁山这里。方才若不是三奇公子言语提及,岂不是当面错过?还请将军恕老汉失敬之罪!”
花荣急忙搀扶住武怀沙,口中连称不敢。
祝彪虽狂,却也听过花荣的名头,只恨不得一见。今下见了,却见又是一个小白脸,心中便不免又嘀咕起來:“梁山的白脸何其多也?万万不能教扈家三娘见了他们,否则必有一番嚷乱!”
见花荣还在那里与武怀沙谦谦让让,祝彪便有些不耐烦起來,冷言道:“花荣!三公子也听过你小李广的名头,知道你在弓箭之上,有惊人的艺业。今日放着恁多的英雄好汉在此,你何不将你那惊人的艺业施展施展?你本人究竟是不是弓箭之大成者,配不配叫做小李广,众人可是都生着眼睛的!”
众人中秦明听了,向着祝彪侧目斜睨,心中暗暗恼怒。他虽然心中深以宋江设计害了自己妻儿一门为恨,但当日的清风山上,花荣却是不知情的,后來花荣更将妹子嫁给了自己,两家成了一家后,秦明和花荣更是相得,今日听到祝彪如此小觑花荣,秦明心中如何肯答应?
花荣却是面不改色,揖让了武怀沙,又向西门庆那边点了点头,这才淡淡地说道:“既如此,小可便也來射上三箭试试看。若射得不中式时,众家英雄休笑。”
西门庆听了笑道:“哦?中式?却不知是怎么个中式法儿?花荣贤弟且说说看。”
花荣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想道:“自上得梁山以來,一直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今日何不就此施逞些手段,教他们众人看,日后也敬伏我?我若得了彩头,公明哥哥面子上也光辉些!”
想到此,花荣便凛然道:“小弟这三箭,却不同于方才祝公子和吕方郭盛两位兄弟之箭术。这三箭之中,箭箭都有个名目。”
西门庆还未开言,早有吕方、郭盛、祝彪抢着问道:“却不知是何名目?”
花荣伸屈起手指道:“箭中红心,武者常事而已,算不得特别的本事,因此在下这三箭之中,技巧为先。这第一枝箭,射出之后,箭枝要正好卡在那金钱眼中,却不落地----这个唤做‘毒龙入洞’!”
众人听着,无不骇异,看看远处金钱,又看看花荣,一时间难以置信。
西门庆笑道:“好一个‘毒龙入洞’!却不知贤弟第二枝箭,却又当如何?”
花荣正色道:“小弟这第二枝箭,却要正射在第一枝箭的箭尾上,将第一枝箭从金钱眼中顶出去,第二枝箭却要搁在金钱眼中----这个唤做‘凤凰夺窝’!”
西门庆听了,眉飞色舞,抚掌道:“妙哉!贤弟这第三枝箭,必然更有精微之处!”
花荣点头道:“小弟这第三箭却是连珠箭,先一箭射断系着金钱的绳索,然后第二箭却要穿着金钱,直中远处靶上红心----这连珠箭也有个名目,唤做‘流星赶月’!”
吕方郭盛听着,自叹不如,祝彪却是将信将疑,于是大声道:“任你说得神乎其神,三公子我却是不信!金钱便在那里,你且射來!”
花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道:“正是如此!空言不如实行----來人呐!牵马备弓!”
早有震三山黄信,亲自将花荣的粉龙驹牵了过來,马背上强弓硬箭,是永远准备停当的。霹雳火秦明则执了壶,斟起一盏好酒來,捧到花荣面前说道:“小弟先敬舅兄一杯热酒,祝舅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花荣笑道:“这杯酒,待我回來再饮胜不迟!”说着,翻身上马。
祝彪心中嘀咕:“看这小白脸气定神闲的样子,难道他不是吹牛?上天保佑,且刮起一阵大风,我看他射!”这正是:
莫疑马前夸妄语,皆因胸内有成竹。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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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宋西门庆54_霸宋西门庆全文免费阅读_第五四章 亮箭来自1 38看書網(<b>/ 文字首发无弹窗</b>.)
此时,花荣那三箭之盟已经传遍全场,场中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睛,心说今次这一趟可沒白來,不但开了盐路,还见识到了旷古未闻的箭法----当然,前提是场中这个少年将军真的能如他所言,射出那等漂亮的花活儿來才行。1 38看書網<b>/ 文字首发无弹窗</b>.
花荣双手举高,翼展在开侧,纯以双腿控马,來往驰骋了一番,感应好了场中的风势后,陡然间抄弓箭在手,朝着金钱方向背向而驰。
众人皆是心头一紧,暗道:“要出手了!”西门庆也是沒來由的一阵忐忑,毕竟耳中风闻和身临其境,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尽管知道小李广大名并非幸致,但事到临头,总是免不了要担心的。
约莫飞马到一百五十步开外,却见马背上花荣轻舒猿臂,款扭狼腰,闪电般在马上扭身背射一箭----那一箭宛如横空出世,在万众瞩目下“滴溜溜”穿过万缕烟尘,直钻入金钱眼儿中,然后如收缰的野马般,硬生生在箭翎处停止了前穿之势。
一时间,偌大的营地之中,鸦雀无声,众人灼灼的目光盯在金钱眼中的那枝雕翎箭上,直过了半天,那箭枝虽然颤颤巍巍,兀自不落,也不知是哪一个如梦初醒,竭尽平生之力狂喝一声“好”,全场登时彩声雷动。
吕方郭盛大力鼓掌,二人对视一眼,一个说“哥哥”,一个道“兄弟”,一点头间,未尽之意已经是皆在不言中。见了花荣这般力道控制的技巧,吕方郭盛方知箭道之艰深,正是仰之弥高,俯之弥深,花荣已经走在了自己兄弟二人前头,定要加力追赶才是!
祝彪看着花荣神箭,一时间瞠目结舌,心中又羡又妒,脑中只是轰轰乱叫:“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以林冲为首的梁山众头领,这时亦是围在了秦明身边,纷纷叫好不绝。秦明与有荣焉,喜笑颜开地向大家拱手,回应着大家的道贺。
西门庆双手抱于胸前,微笑着想道:“当日初上梁山之时,我不动声色间阻止了花荣射雁,皆因那时我在梁山根基未稳,因此不得不暗中压制这位小李广,免得他太出风头,无形中替宋江造了势;但今日放眼梁山,我西门庆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又惧得谁來?昔时雪藏的英雄,也该让他显一显锋芒了!嘿嘿嘿,好一个‘毒龙入洞’,如今宋江那黑厮上了梁山,我倒要看他怎么样‘凤凰夺窝’!到最后,且让我给他來个‘流星赶月’!”
这时,场中花荣圈马抱拳,四下里答谢彩声,众人见花荣这般谦恭有礼,那喝彩声更加的响了。
在山崩峡倾般的喧嚣里,花荣容色平静,慢慢从走兽壶中又掣出一枝雕翎箭來。
瞬时间,整个场内再次屏息无音,一片寂然,只余花荣再次打马背向飞驰的清脆马蹄声。
依然是一百五十步外,只见花荣闪电般背转身來,眼蕴星芒,口噙雷震,大喝一声“中”,一箭射出,直是星不及飞,电不及逝,众人心头方一跳间,这第二枝箭早已经穿尘度雾,箭头正顶在第一枝箭的箭尾上。
第一枝箭着力之下,向前激飞而出,穿越一丈空间,直直插入前方地面。箭尾上雕翎泛着乌光,虽然是无生无知的死物,一时间却也是暗生凛凛之威。
而那第二枝箭,正是雀巢鸠占,飘飘忽忽地占住了金钱眼儿,在空中悠悠而颤。
四下里彩声陡然间震天而起,无数个声音叫喊道:“小李广神箭,令我等大开眼界!”
海沙派的老当家武怀沙面上也觉有光,炫耀道:“这位花荣花将军,却是从俺们青州出身的!”
祝龙祝虎对视一眼,心中都道:“好家伙!”祝龙更想道:“幸亏这回沒跟梁山撕破脸,否则有此人这张弓在,我们纵然能胜,却也不知要死伤多少条性命!”
此时,祝彪心中终于服了,暗想道:“这两番背射,比起我正面驰射來,难度实不可道里计。我却不知道要练多少年,方能练成这等回马背射的功夫!这花荣看年纪也不过只比我大着几岁,他这箭法,却是如何练來?唉!老天啊老天,既生我祝彪,又何生这花荣?”
祝彪心中怨怼之时,花荣却已定下马步,凝立于辕门之下,耳不闻彩声,眼独望金钱,伸手往走兽壶中又拈出两枝雕翎箭來。场中顿时又一次变得静悄无鸦。
望着花荣神不外逸,心无旁鹜的身影,祝彪心头突然一阵迷惘。他也是好武之人,弓箭尤其精熟,而今日花荣的神箭,更在其眼前展示出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出于武者之心,祝彪现在既盼着花荣能将这第三箭射个圆满,却又暗地里情有不甘,盼着他最好栽个大大的跟头----这一刻间心下的踌躇反转,更甚于平日百倍。
就在这时,花荣动了,粉龙驹催动间,一蹄蹄似乎都踏在祝彪的心上!其实,这蹄声撼动的,又何止是祝彪一人的心灵?
蹄声得得中,却听弓弦长声响处,两道箭影电射而出,几无法分出先后。略高的那一箭,正当金钱上方的绳结上,一箭射散,金钱失了羁绊,顿时下坠,钱眼中的第二枝箭也落于尘埃;而这时接踵而至的那枝雕翎箭已经间不容发地穿过钱眼儿,余势不衰,更带动着金钱直向前方飞射。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箭气挟风雷,有分金破玉之威,劈星裂斗之势,直穿过数丈空间,“夺”的一声,正深嵌入箭靶红心之中。那枚金钱受力之下,在箭羽上簌簌乱颤,嗡然有声中,突然“啪”的一响,已经炸裂成了片片的碎块,四溅而飞。
这枝箭靶的红心上,本來已经密密麻麻地攒着吕方、郭盛、祝彪的九枝长箭,但花荣这一箭神完气足而來,劲力所至,将其它九枝箭挤迫得东倒西歪,不成模样,花荣的那枝箭独踞靶心,无声无息间,竟然透出一股慑人的慓悍之气。
沉寂良久,今天最大的喝彩声山呼海啸一般响了起來。花荣这三箭之威,成就了小李广英名的同时,也将梁山泊的赫赫声势高高地钉在了九天之上!而这一切,正是西门庆所要达到的目的。
花荣驰马而回,梁山众头领在西门庆的带领下,亮全队郑重迎接。花荣不敢居功,隔得还远,便甩镫下马,上前见礼时,早被西门庆扶住,笑道:“闲话少叙,便请贤弟先饮过得胜之杯!”
秦明便捧过先前已斟满的金盏,花荣接了,一饮而尽,其酒尚温。
却听西门庆感慨道:“休言将军比小李广,便是春秋时楚国的养由基也不及神手,真乃是梁山有幸,能得将军坐镇!”
林冲也叹道:“从今之后,花荣贤弟便是咱们梁山的神臂将军了!讲武堂中,少不得有你一席之位!”
旁边众头领一齐声喏,无不是心服口服。
花荣思潮翻滚,感慨万千,暗想道:“公明哥哥只说西门庆哥哥要与他做个对头,今日看來,却是错怪西门庆哥哥了。若西门庆哥哥真是心胸狭窄之辈,他今日何必在吕方郭盛已经和那祝彪挽成平局的情况下,又來唤我出手,助我成名?可见西门庆哥哥心地光风霁月,只以大局为重,公明哥哥却是冤屈了好人!”
想到此,花荣在万众欢呼与注目之下,向西门庆深深拜倒,恭声道:“四泉哥哥,小弟花荣今日能名震京东两路,皆出哥哥心地无私所赐!”
西门庆急忙搀扶,二人四目交加,彼此一笑,尽皆会心。这正是:
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霸宋西门庆54_霸宋西门庆全文免费阅读_第五四章 亮箭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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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荣三箭之威,震慑全场,不但祝龙祝虎收声,连最嚣张的小郎君祝彪也是哑口无言,再不敢生挑衅之心。于是,我辈至此只饮酒,将军在前不谈兵,后來的演武献技统统收了摊子,大家自去休息,闲话中说的都是花荣的神箭。
祝龙、武怀沙等人当然不会只对花荣的弓箭叹为观止,接下來的几天里,祝家庄联盟正式决定,同梁山合作,一起制订私盐业标准,走规范有序的发展道路。
期间西门庆将在清河县时,经营武大郎炊饼所发明的标准化合约再次抛出,令所有众人耳目一新。武怀沙最是欢喜,因为这一來,帮助他们这些盐民规避了风险,提高了利润,因此海沙派对西门庆更加感激不尽。
武怀沙是知恩图报的人,他私下示意西门庆,愿意专门为西门庆开辟一条盐路,以酬谢三奇公子的指南之德。但西门庆婉拒了,只说梁山将在未來的盐路贸易中,充任一个运输者和仲裁者的角色,而不会亲自插手交易,只要将盐业红红火火地做起來,光是船过梁山泊时所纳的盐税,就足以令梁山心满意足了。
武怀沙听着,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从此算是死心塌地的服了梁山,服了西门庆。
经过几日的扰攘,在各方面的通力协作下,山东私盐盐业联盟在西门庆的斡旋下,正式成立了。蒋敬、黄文炳、萧让在其中帮了大忙,他们根据各方面的意愿,制订出文理严密的规章來,并根据武怀沙等老盐民的经验,详细规定了私盐的等级,不同等级的盐运输时征收不同的税额……
所有的一切都做到了有根有据后,武怀沙长叹道:“从今以后,照此本宣科,山东盐路上再无纷争矣!三奇公子,真大才也!”
待一切尘埃落定,这一场英雄会正式落下了帷幕。西门庆带队回了梁山,这些日子以來,一直引着精锐人马暗中埋伏在险要之上以备接应的铁棒栾廷玉这才现身。
栾廷玉听着众人的述说,看着那制订好的规章制度,亦忍不住长叹道:“有三奇公子坐镇,梁山真不可犯也!”
就这样,山东道上一场大风波,就此在皆大欢喜的氛围中被消弭于无形,三奇公子之英名,被道上豪杰众口传诵,当然,故事中更少不得花荣那三弓四箭的神技。
当然,不和谐的版本也是有的。比如在三公子祝彪那里,这一场英雄会就被说成了是梁山在祝家庄联盟的巨大压力面前,不得已签订了城下之盟;西门庆怕了祝氏三杰,因此才开放了梁山的八百里水路;祝家庄出于江湖义气,同意盐船过梁山之境时,赏予梁山车船之费……
一件事情,有人说好,有人说坏,这才正常。但不管旁人怎么传,总之一天的云彩都已经散了。私盐贩子们各回各的地盘,这一次的私盐大会本來是准备大家拼命的,但现在不但不用拼命,而且还有充满希望的明天在等着他们。
祝家庄身为联盟的发起者,也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声望。祝氏三杰的威名,经此一事后更加响亮了,山东道上的盐业联盟中,祝家庄说话的份量绝对是一言九鼎。
梁山这边也沒有吃亏,不但挽回了江湖道上摇摇欲坠的声誉,而且又开了一条商路,日后的私盐往來,必然是财源滚滚。虽然自家不直接插手盐利,但胜在和平、稳妥,而且梁山的地利无可替代。
当蒋敬拨着算盘慨叹赚少了时,西门庆却笑道:“钱虽然少赚了,但口碑却大赚了。以这些许盐利就收拢了山东私盐道上的人心,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呀!将來当人们水路走得熟了时,运來梁山的就不止是私盐,还会有胶、革、漆、皮、铁锭、粮食、药材、战马……这一切,都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咱们梁山运进來!”
身边众兄弟听着,都是矍然而惊,最终恍然大悟。蒋敬满脸惭色:“小弟只算得一时,哪里及得上四泉哥哥,算的却是一世!”
大笑声中,众人直上梁山。
船过金沙滩,晁盖率众來接。进了聚义厅,圆桌落座,说起这次私盐大会,西门庆如何修文,花荣如何耀武,众头领听了,无不大喜。
晁盖便笑道:“我只说咱们梁山这次食言而肥,这一去赴会,必然是要丢人的了。因此小兄我和宋三郎、吴军师都厮推着,不好意思献丑去。沒想到四泉兄弟一肩挑起了这个担子,不但沒有丢人现眼,反而为咱们梁山挣了好大的彩头回來----果然是天星转世,不同凡响!”
阮氏三雄便哄叫起來:“四泉哥哥立了这般大功,天王哥哥须当拿出些梯己來,买美酒大肉,大家作庆!”
晁盖大笑道:“这个值甚么?但得能酬四泉兄弟的大功劳,便洒尽千金,晁某人也是乐意的!”说到做到,当下便吩咐摆酒设宴,为西门庆庆功。
酒宴之上,施恩和铃涵起身道:“我二人來到贵寨,一來下书,二來探亲,今日这桩风波已被我哥哥安然解决,我夫妻二人也该回二龙山通禀一声,也免得鲁、杨、武三位头领心中结计。”
西门庆听了,虽然依依不舍,但想到鲁智深千里修书,一番高义,总不能就此把妹子妹夫留在梁山不放回去。因此也不做挽留,酒席上大笔一挥,写了一封备细书信,言语中极尽深相结纳之意,让施恩带回给鲁智深。又写了一封切切的家书,向武松道达了自己和武大郎家中的情况,说是只待梁山货栈发局事情有了眉目,自己便去二龙山探望二哥。
书信写就,施恩贴身藏了,铃涵也向嫂子告辞出來,夫妻二人并肩而拜,向众头领告辞。西门庆、晁盖众人,一直送过了金沙滩,眼望背影不见方回。
再入聚义厅,因这段离情,引发了晁盖心头的一事,晁天王不由得长叹一声。
刘唐见状奇道:“哥哥素來是爽快汉子,今日却这般长吁短叹的,却是何故?”
晁盖摇了摇头,黯然道:“今日的酒席上,少了一个好兄弟----我想到一清先生,不由得便感慨起來。唉!想來,也许是我晁盖老了!人一老,就这般挂念起老朋友來!”
西门庆笑道:“天王哥哥正当盛年,何可言老?说起一清先生來,小弟也时常想念。何不便请神行太保戴宗哥哥,前往辽国蓟州地面走一遭儿?若寻着了一清先生,便请他回來,也免得咱们兄弟悬望。”
李逵便借着酒兴叫了起來:“公孙胜这鸟道士,只说探望老娘,一两个月便回,如今一两个月了,却连影子都沒见着半个,真真是岂有此理!若再见他,俺铁牛老大的斧头砍他个臭道士!”
话音未落,裴宣喝道:“铁牛兄弟!再若妄言,休怪哥哥律法无情!”
李逵脖子一缩,叫道:“哎哟我的娘哎!裴宣哥哥是铁面孔目,正该治俺铁牛,从此铁牛再不敢妄言还不成吗?”
众兄弟都笑。这正是:
江湖道上浪潮涌,一波平处一波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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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欢宴之后,众人都散,宋江带了花荣回到自己寨中,细细地问起了赴会之事。
听花荣说西门庆如何维护自己名声之时,宋江冷笑道:“好一个西门庆!他口中虽然不说我一句短长,但字字句句间,分明是将我宋江置身于炉火之上!哼!其心不堪!”
花荣听了谏道:“公明哥哥,西门庆哥哥未必是这等小人!若他心中真与哥哥为敌,当日何必驰援千里,往江州去救哥哥性命?”
宋江听花荣替西门庆辩解,心中好生不悦,但还是按捺着性子说道:“花荣贤弟,西门庆那厮心中险恶,你哪里晓得?当日他救我,皆因他是梁山寨主,我是江州囚徒,我与他之间无甚利害关系,因此才故作姿态,显示出一派江湖义气來邀取名誉;今日我上了梁山,位列于他之上,他背地里便如鲠在喉,千方百计的排挤于我,就象排挤吴军师、公孙胜道长那样。公孙胜道长定是看破了他的野心,羞与其人为伍,这才悄然隐退----哼哼!人为了一个‘权’字,甚么心生不出來?甚么事做不出來?”
花荣听着,瞠目结舌,半晌才道:“哥哥何出此言?未免太多心了吧?……”
宋江负气道:“兄弟你因何不信?他若对我心存善意,那日也不会劈面一砖,将我几乎打死了!”
花荣听了叹气道:“哥哥,你好糊涂!那日你被千年狐妖上身,迷了本性,众兄弟有目共睹,西门庆哥哥是为了解救于你,这才施展破邪法力,并非故意拿砖打你……”
宋江气得七窍生烟,大喝道:“甚么狐妖上身?那日分明是……”一时情急之下,好悬将自家装神弄鬼之事暴露出來。但转念一想,花荣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若真现出自己本性原形,只怕他理解自家深意之前,反倒要将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看得小了----世上之人,并非每个都象吴用吴学究那般睿智啊!
一时间意兴索然,宋江挥了挥手,黯然道:“兄弟,你下去吧!哥哥今日和你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你若不听,日后终究有在西门庆那厮手上吃亏的时候!”
花荣见宋江脸色不善,心中嘀咕,也不敢再打扰他,只好退了出來,暗自闷闷不乐,思量道:“公明哥哥自从上了梁山坐了第二把金交椅之后,似乎就有些变了!公明哥哥号称郓城及时雨,是了不起的英雄;四泉哥哥号称清河西门庆,也是一位不世出的英雄。天地之大,何以容不下两个英雄?唉!也罢!是是非非,我睁大眼睛看着便是!”
正郁闷着往自己家中走,却迎头碰上了神行太保戴宗。戴宗便问道:“花荣贤弟,你脸色这般难看,却撞上了甚么事情?”
花荣见了戴宗,精神一振,急忙一把揪住,说道:“戴宗哥哥,请你这回上蓟州,无论如何,也要将入云龙公孙胜道长给请回來!”
戴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诧异道:“兄弟这是怎的说?”
花荣便蹙起眉头叹气道:“方才公明哥哥跟我说话时,说到当日九天玄女庙中之事,神态间似乎又有些不对……这个,小弟恐怕是公明哥哥身上邪气未尽。想那公孙胜道长遣得好邪,因此请回他來,再与公明哥哥一副符水吃,必然是包好的!”
戴宗听着,耸然动容,便连声答应道:“花荣贤弟尽管放心,此事全包在我身上!公明哥哥唤我有事,我且进去,看看他脸上的气色如何!”
于是戴宗与花荣作别,进了宋江房中,听宋江训示道:“戴宗兄弟,你此去辽国蓟州,却要处处留心,若有道上英雄好汉,机缘巧合时便可加意笼络,赚上梁山來,正好与哥哥我做个臂膀。”
戴宗唯唯,两只眼睛只是在宋江面上來回逡巡,看來看去把宋江看毛了,问道:“兄弟,我脸上却有何物?”
戴宗急忙摆手道:“沒有!沒甚么!”
宋江于是挥手道:“既然沒甚么了,兄弟便下去吧!明日早行,路上却要仔细。”
见戴宗退下,宋江便急忙捧过镜子來,翻來覆去,把自家的脸端详几遍,最后自言自语道:“奇怪!我脸上确实沒甚么东西哇!戴宗兄弟却在看些甚么?不过,看來看去,我宋江都是有型兼靓仔……”
正陶醉间,却听敲门声细碎,宋江急忙闪电般将镜子归位,面上的尊严之色厚得刀刮不去,沉声道:“是哪个?”
却听吴用的声音悠悠响起:“公明哥哥,是小弟吴加亮前來拜访!”
宋江松了一口气,急忙道:“原來是军师來了!快快有请!”说着亲自上前应门,将吴用接了进來。
吴用察言观色之下,便笑言道:“哥哥何故少乐?”
宋江倒长叹一声,击案道:“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而已!”
吴用便端正了面色,问道:“哥哥为何心忧?”
宋江摇头叹息:“我只忧,再过得数年,这梁山却成何人之天下!”
吴用便缓缓点头道:“原來----哥哥是在担忧那西门之人!”
宋江恨恨地一点头,说道:“正是!说句公道话,此人才情实有,却全无忠君报效之心!你看他说的话,做的事,所谋甚大,却全是往邪路上去!长此以往,梁山休矣!”
吴用便附和道:“正是!此人自上山以來,便四下屯田收拢流民,又开通商路,聚积粮草辎重,偏他又颇有义名,借此收道上豪杰之心----如此言行,实非臣子之道!哪儿象你我兄弟,虽然身入梁山,却是心怀朝廷,只盼有朝一日,能金鸡放赦,受了招安,那时为国出力,也得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若让西门庆那厮再这般胡作下去,必然坏了你我兄弟的大事!”
宋江颓然道:“军师是我知音,见得甚是!只可恨宋江才疏学浅,空坐着山寨第二把金交椅,却阻不得其人行事!唉!可叹我如今,上不得尽忠朝廷,下却又受制于小人----老天待我宋公明何其薄也!”
吴用急忙劝道:“公明哥哥何必如此颓唐?小弟不才,今有一番计较在此。哥哥且附耳來!”说着,在宋江耳边,嘀嘀叨、嘀嘀叨,叽咕了半天。
宋江听了,沉吟半天,踌躇道:“军师这番布置……恕宋江愚钝,却看不出精妙之处來。”
吴用听了傲然一笑,悠然道:“连哥哥身在局中,尚不明小弟之意,可见小弟此计中隐晦之意。哥哥请看----”
说着,吴用顺手抄起桌上毛笔,写了三个字出來。宋江看了,思忖半天,突然恍然大悟,不由得拍案叫绝起來。
吴用笑道:“小弟此计变动处,却是九虚一实,且看那西门庆如何应对!他若计较起來,却正好在众兄弟面前暴露了其人争权夺利的真面目;他若不计较,岂不令他手下那人心寒?其人阵营中若阵脚自乱,你我兄弟正好招降纳顺,从中取利!”
宋江喜道:“军师果然是智多星!有你相助,咱们兄弟大事必成!”
吴用谦道:“公明哥哥忒也抬举我了。此计你我再详细推敲几日,等时机一到,便可实行。”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这正是:
上下同欲多致胜,兄弟阋墙少成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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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神行太保戴宗别了梁山众头领打扮做承局模样施展起神行法往蓟州去了
约莫过了十数日戴宗回到梁山身边却孤零零的并无入云龙公孙胜的影子晁盖见了心底好生失望当下聚义厅中排开筵席为戴宗接风听他讲述蓟州见闻
戴宗道:“小弟进了辽国才知我大宋口中的蓟州在辽国却叫做尚武军自五代石敬瑭将此地割让于契丹后便如此称呼了小弟留心听着來往人中凡暗中称呼‘蓟州’者皆是心怀我炎黄故国的遗民而那些口口声声‘尚武军’的都已经被契丹人同化了”
西门庆慨叹道:“汉儿尽作胡儿语反向城头骂汉人这等事情自古有之究其根本皆因统治者无能只知安享自身的荣华富贵却忘了还有泪尽胡尘里的遗民南望王师一年又一年……”
众人听得一阵唏嘘宋江却道:“四泉兄弟这话却差了我朝历代圣天子皆至聪至明取那燕云之地非不能也实不为也须知刀兵一动生灵涂炭因此圣天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方才不动干戈保得北境清平无事此等爱惜百姓的大功德岂容我等做子民的亵渎”
西门庆听了大笑道:“公明哥哥反说了自本朝真宗之后历代赵官家皆如守户之犬龟缩自守安享繁华再无寸进之心想当年汉文帝、汉景帝为破匈奴勤俭节约养足国力军力至汉武帝时奋起一击匈奴破胆然今日大宋百倍富庶于汉代而兵力却百倍疲弊于前朝泱泱大国竟积弱于斯此皆因赵官家穷奢极欲为保一家一姓之富贵不惜自削枝干抑武扬文将武将当贼來防着处处压制方才害天下成了这般模样此昏愦王朝有何圣明”
秦明、黄信、欧鹏等人都是做过武官的受尽了文官的气听西门庆之言皆喝起彩來:“四泉哥哥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同样感同身受的花荣不方便明着赞同西门庆但也是在心里暗暗点头
见西门庆之言一出四下里呼应宋江只气得紫棠面皮上泛起羞怒的黑红來嗔目道:“西门庆尔是何人胆敢出这等无父无君之言”
晁盖急忙拉架道:“两位贤弟赵官家是贤是愚关我等何事我辈皆是法外之人天不能拘地不能管只啸傲这梁山风月便是两位贤弟都坐了听戴宗兄弟说说蓟州之行也帮着参详参详何处能寻到一清先生”
戴宗亦急忙讲起蓟州的风土人情把宋江和西门庆两下里岔开了最后戴宗叹气道:“小弟在蓟州城里城外到处打听却无论如何寻不出公孙胜道长的蛛丝马迹不得已这才回山來交令”
吴用见宋江犹自气哼哼的便向他暗中使了个眼色这才向戴宗道:“戴院长不必垂头丧气虽然你未曾找到一清先生但这些天來山寨里却日日都有英雄好汉來投却也是可喜可贺”
戴宗听了道:“若如此十分好了过些日子公孙胜道长回來见了山寨这般兴旺心中必然是欢喜的”
晁盖便豪笑道:“全亏了四泉兄弟一场私盐之会不但化危机为转机更成就了咱们梁山泊的义名;更有花荣兄弟神箭惊人扬了咱们梁山泊的威风这些日子以來林林总总山上少说也添了千余人马咱们梁山泊之兴旺指日可待”
吴用附和道:“天王哥哥所言极是近來山寨十分兴旺感化得四方豪众望风而來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众兄弟之福也如今山寨事业大了非同旧日因此小弟这些天來费尽思量制订了一路章程出來”
宋江一听意味深长地瞄了西门庆那边一眼
晁盖精神一振说道:“军师之计必然是好的快请说來众兄弟们参详”
吴用便道:“我梁山如今威震山东豪杰景从官府必然忌惮因此可再设三处酒馆专一探听吉凶事情兼接引往來豪杰人等上山如若官府调遣官兵捕盗可以报知如何进兵山寨也好早做准备东山酒店依旧由朱贵掌管;西山地面广阔可令童威、童猛兄弟带领十数个火家那里开店;令李立带十数个火家上山南边那里开店;令石勇也带十來个伴当去北山那里开店各处都要设立水亭弓箭接应船只但有缓急军情飞速报來不得有误天王哥哥看可使得吗”
晁盖点头道:“小心使得万年船军师此计甚佳”
宋江也道:“军师四面分拨人手正是未雨绸缪非深具大智慧者不能虑于此山寨有军师作智多星烛照真众兄弟之幸也”
吴用听了先是笑得合不拢嘴但咳嗽一声还是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來正色道:“依小弟之见山前还要设置三座大关专令杜迁总行守把但有一应委差不许调遣早晚不得擅离再令陶宗旺把总监工掘港汊修水路开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筑山前大路”
晁盖点头道:“杜迁兄弟是梁山老人他办事咱们都是放心的;陶宗旺兄弟原是庄户出身修理久惯这等农田水利事情他做起來正是驾轻就熟”
吴用又道:“再令蒋敬掌管新设的货栈发局以宋清、黄文炳为辅凡山寨库藏仓廒支出纳入积千累万书算帐目都交在他三人身上”
晁盖笑道:“蒋、黄、宋三位兄弟皆有经济之才此事非他们协力不可竟其功”
吴用继道:“再令萧让设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关把隘许多行移关防文约大小头领号数;烦令金大坚刊造雕刻一应兵符、印信、牌面等项令侯健管造衣袍铠甲五方旗号等件;令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舍、厅堂;令孟康监管修造大小战船;令宋万、白胜上金沙滩下寨;令王矮虎、郑天寿去鸭嘴滩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钱粮;吕方、
郭盛守护后寨家眷;令武大郎专管筵宴这一切计较天王哥哥却看如何”
晁盖听吴用说得井井有条一时间只是连连点头称赏不绝
西门庆在旁边听着却是心头雪亮这正是:
履霜便知坚冰至闻梅更悟岁寒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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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这一番针对梁山格局的整体规划中,隐藏了不知多少心机。网
首先,梁山周边的四座酒店,除了朱贵和西门庆走得比较近之外,其它三座!!童威童猛是宋江结拜兄弟混江龙李俊的心腹;催命判官李立是李俊的生死之交;石将军石勇更是走宋江面子上上山的人!!三座酒店兼接引往來豪杰,只要有心,接引之时,那些前來投奔的豪杰身上就要先被打上宋江派的标签了。
再接下來的人事安排中,由杜迁总行把守三关,这样一來,梁山拓荒时代的老人还不对吴军师的这般重用感激涕零吗,而陶宗旺被派去疏浚梁山泊四下里的港汊,这是在对黄门山四头领暗送秋波了。
黄门山四头领和西门庆走得近,但宋江吴用还是不偏不倚,委以重任,那么将宋江的兄弟铁扇子宋清安排进西门庆一手成立的货栈发局中來,和蒋敬、黄文炳鼎足而三,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了。
对其他人的安排,也算是条理有序,而最后最妙的是,宋江吴用终于想起了梁山之上还有武大郎这么一号人物,请他出來专管筵席!!这分明是受到了施恩和铃涵前來下书的启发,因此动了笼络武大郎,结交二龙山为外援的想头,西门庆和宋江都是二龙山上座头领武松的结拜兄弟,但武松的亲哥哥是被宋江提拔起來的,沒西门庆什么事,这一來,岂不在武二郎心里分了亲疏。
但这一番安排,最关键的着力点却是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西门庆正心底冷笑,脑中思忖之时,却听林冲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吴军师,小弟有一事不明,还请军师解惑!”
吴用知道林冲是东京大地方出身,眼中世面见得多,因此不敢怠慢,回身施礼道:“林教头不必客气,有话尽管说來!”
林冲道:“我想请问军师,军师这一番重新布局之中,却把陈小飞兄弟置于何地!”
西门庆听了,心中暗暗点头,想道:“果然,明眼人不止我一个啊!”
吴用与宋江商议中的这一番人事变动中,坦白说还是比较公允的,前前后后只忽略了一个人,就是从孟州追随西门庆上山的陈小飞。
陈小飞是飞贼出身,在绿林道上,盗贼的身份也是有讲究的,最尊贵的当然就是象西门庆这样,砍着人头背着命案上山的好汉,杀的人越多,江湖上的汉子最敬重,当然,为了江湖好汉的面子,你杀的不能是好人。
第二等的,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拦路劫掠的车匪路霸,当然,官府那些专门拦路设卡的衙门人员不在其列。
第三类的,是吴用这种摇扇子的军师型人物,说实在的绿林道上对这类学究秀才并不待见,总觉得他们心里太多弯弯绕,不是好汉的勾当,但贼这一行若想要做大做强,偏还少他们不得,因此那些江湖道上的鲁莽汉子们既利用着秀才们,却又防着他们。
道上最看不起的,是那些采花盗柳、窃玉偷香的下三滥淫徒,这一类小贼最令人不耻,名声仅比那些官府里披着人皮,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宠幸”民女的贪官污吏稍强些。
而象陈小飞这一类飞贼出身的,江湖地位仅仅比采花贼略高那么一截,而且高得也实在有限,在宋江吴用这等人的脑袋里,飞贼和采花贼其实也沒甚么区别!!飞來飞去偷东西的时候,突然看到某家闺女有姿色,一时心动,就连人都偷了!!将心比心,飞贼干起这事儿來不是顺当得很吗。
因此宋江和吴用这一番人事调整里,别的人都各按其才,各安其位,只有在陈小飞这里,宋江和吴用把陈小飞肩负的职责一撸到底!!谅除了西门庆之外,也沒人愿意为了陈小飞这个小飞贼來多费唇舌,而如果西门庆跳出來为陈小飞抱不平,正好给了宋江和吴用把柄!!瞧瞧,西门庆任用私人,抬举宵小,有图谋梁山之深意……
要是西门庆不跳出來替陈小飞争权夺利,宋江和吴用就更有说头了!!瞧瞧,跟着西门庆混,小弟有事,他也把王八脖子一缩,死活听天由命……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这回宋江吴用铁了心,就是要把陈小飞卡下來,给西门庆下个左右为难的套儿。
但沒想到西门庆还未开口,林冲却先挺身而出,替陈小飞打抱不平起來,这实在出乎吴用和宋江的预料之外。
原來,陈小飞自接掌梁山的谍报以來,得西门庆悉心传授下,掌握了不少现代间谍技巧!!当然这些都是影视里学來的业余皮毛!!但这些皮毛放在宋代,就已经是出奇制胜的专家级技巧了。
因此陈小飞的谍报工作着实做得风生水起,而他的工作讲究保密性,因此除了直接负责的西门庆、晁盖还有林冲之外,连吴用也被蒙在鼓里。
晁盖是个直爽性子,沒事当然不会说这类暗昧事情;西门庆对吴用这厮素來不喜,更不会跟他说;林冲有军人之风范,保密已经不是他的职责,而成了他的天赋。
陈小飞的功绩,宋江不知,吴用不知,但林冲却是深知的。
就拿这一次私盐事件來说,自祝家庄暗中串联以來,一举一动,皆在陈小飞指挥着的谍网监控之下,当西门庆带着梁山群雄与祝家庄联盟会晤之时,陈小飞又在暗地里监视着铁棒栾廷玉的埋伏人马,若对方有异动,便会第一时间放出警报,西门庆、林冲根据陈小飞提供的情报,沒下山之前就在讲武堂里进行了诸般应变推演,若祝家庄那边真有图穷匕见之心,必然讨不了好去。
因此林冲见宋江、吴用这一次人事安排中,竟然将陈小飞视若无物,更加安排了西、南、北三处酒店,瓜分尽了陈小飞手上的谍报之权,不由得便置疑起來。
吴用见林冲居然替陈小飞叫起屈來,一时间忍不住心中诧异,晁盖得了林冲的提醒,也猛然间想起陈小飞那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功绩來,也出言道:“军师这番变动中疏忽了陈小飞兄弟,却是不妥!”
西门庆还未出头,晁盖和林冲倒先替陈小飞说起话來,宋江和吴用正瞠目结舌之时,西门庆终于出头,笑道:“天王哥哥和林冲哥哥休要惊奇,无用军师欲解去陈小飞兄弟梁山谍报之职,小弟却是赞成的!”
“啊!!”宋江和吴用一听,皆是大吃一惊,这正是:
莫愁行路多坎坷,只看顺风有计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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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西门庆附和吴用,欲将陈小飞解职,不但宋江吴用吃惊,连晁盖和林冲都愣怔住了,反倒是当事人陈小飞在一旁神色自若,对他这种做惯了飞贼的人来说,哥哥有事吩咐下来自当舍身破命,无事一身轻更是求之不得,倒省出了他多少喝酒休闲的工夫。
却听林冲道:“四泉兄弟,陈小飞兄弟谍报本事了得,如若解职,山寨便如人失耳目,只怕于军不利。”
晁盖也沉吟道:“陈小飞兄弟去职之事,且须缓议。这样吧!不如便将梁山四处酒店都归入陈小飞兄弟麾下,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宋江吴用听了,面面相觑,正做没摆布处,却听西门庆急道:“天王哥哥,万万不可!”
吴用宋江一时生出了错觉,似乎西门庆吃错了药,帮着他们算计起他自己本人来了。
却听晁盖问道:“有何不可?我梁山用人,正是能者多劳,人尽其材,陈小飞兄弟既然精于情报,自当委以重任才是啊!”
西门庆笑道:“天王哥哥说得是!我正是想要委陈小飞兄弟新的重任,所以假亮先生这一番人事变动中没有提到陈小飞兄弟,却是正合我意。”
宋江和吴用再次面面相觑,两个此时的心中,纵然不能形容为如丧考妣,但要说是茫然若失,应该就严谨得没甚么语病了。本来是算计西门庆的妙计,到头来反而给人家瞌睡时送上了枕头,这落差大得真叫人想吐血。
林冲问道:“不知四泉兄弟又有何谋,要调用陈小飞兄弟干事?”
西门庆向北方一指道:“这些日子以来,天王哥哥言不离蓟州一清先生,因此让小弟想起一件事来。那辽国东北,有一族名唤女真,新出了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名叫完颜阿骨打。如今辽国皇帝无道,这完颜阿骨打野心勃勃,正欲乘时而动,只怕过了今年,辽国将有大变。小弟虑于此,便想安排耳目间谍往辽国女真用事,算来算去,此大任非陈小飞兄弟不可!”
说到此时,聚义厅中人人目瞪口呆,西门庆洒然一笑,向吴用点头道:“没想到,无用军师是我知音,抢在头里将陈小飞兄弟解职,倒省了我一番解释的工夫。假亮先生果然是智多星,洞烛人情如掌上观纹一般,佩服啊佩服!”
吴用听得脸色发青,但还是得强撑着谦抑道:“哪里!哪里!”
西门庆笑道:“哪里?哪里?军师浑身上下,哪里都痣多,这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这时宋江才转过了一口气来,插口道:“四泉兄弟,休怪哥哥说一句,你这可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辽国远在北方之地,与我梁山何事?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女真女假的,又同我梁山有何相关?”
西门庆看着宋江,摇头道:“公明哥哥,人生在世,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你怎知将来辽国女真,就与我梁山无有相关?”
虽然西门庆说这番话时语气甚轻,但聚义厅中众人听着,却似耳边陡然响起了一个霹雳!林冲第一个恍然大悟,忍不住叫道:“我知道了!四泉兄弟莫非想趁辽国发生内乱之时,趁机取回我燕云故地?”
话音未落,宋江先叫起来:“燕云故地?说这话的,当真是昏天黑地!林教头你却要晓得,我梁山和那辽国,中间可还隔着河北东、西两路呢!就这么想要取回燕云故地?岂不是痴人说梦?”
林冲缓缓摇头,慢慢转过脸去,轻声说道:“四泉兄弟说得没错人生在世,正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啊!”
晁盖皱眉道:“四泉兄弟,莫非……你真的将主意打到了我汉人曾经的燕云故地方面?”
西门庆缓缓道:“天王哥哥容禀当今之世,科举日兴,一登黄榜,身价百倍,于是,那些士大夫一族除了功名利禄之外,对其它事情集体冷漠,爱文而不爱国之风,悄然盛行。甚至有人叫嚣说,纵然收复燕云十六州,也不如考上状元的一时荣耀如今的斯文已经走上了末路,在今日已成为背时之文,在明日就是亡国之具!”
说这话时,西门庆眼望屋顶,神色沉痛,因为他此时想到的不仅是这世的畸形科举,更有后世报考公务员的狂潮!
吴用指着西门庆,尖叫起来:“西门庆!你疯了?!竟敢亵渎圣人之道!你该当何罪?”
西门庆目光一烁,紧盯着吴用道:“匡世济民,方为圣人之道!当今士子,哪个有匡世济民之心?只是欲以科举为筏,求得一官一吏后,好损公肥私,盘剥百姓这类当道的小人,枉披了一张人皮,又与行尸走肉何异?我西门庆针砭的,非是圣人之道,实是小人之道!小人厕身于于圣人之道上,谋取巨大的私利,才是最严重的亵渎之行!”
面对着西门庆有神的目光,吴用一时间心惊胆战,再不敢与西门庆对视,转开了眼睛,只是颤声道:“你……你……”
西门庆扬声道:“如今的朝廷,充斥着的都是这类狼心狗肺的士人,要想倚仗这群社鼠城狐扬我国威,收我故地,岂不是痴人说梦?但民心不死,火种就在民众心中,终有一天,必成燎原之势!我梁山好汉噙齿戴发,顶天立地于这一片朗朗乾坤之下,若只是庸庸碌碌,混吃等死,又与官府那些金马玉堂中的禽兽猪狗何异?是好汉子的,便当轰轰烈烈点一把燎天大火,不管成败,也叫鼠辈落胆,英雄侧目!聚义厅中的各位哥哥兄弟,现在你们说,这燕云故地,咱们梁山取不得吗?”
话音方落,早有一帮热血汉子、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一帮真心共鸣的汉子,大家纷纷叫起来:“壮哉!四泉哥哥说得好痛快!”
在这雷震一般的呼喝声中,宋江吴用,面如死灰。这正是:
战龙在野惊魑魅,举火燎天走魍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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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3癸巳年(北宋政和三年)十月,梁山泊好汉全伙出动,送陈小飞北上辽国。网
晁盖亲自把盏,陈小飞饮了三杯,见晁盖身后众好汉都有踊跃敬酒之意,陈小飞急忙推辞道:“各位哥哥,小弟量浅,你们人多,一人敬我一杯,我便要醉死了,那时误了山寨大事,却休要怪小弟!”
众人哈哈一笑时,陈小飞深深行礼:“众位哥哥,盛情小弟心领,若日后得胜归來,小弟再领众家哥哥的庆功酒罢!”
林冲亲自牵了马,对陈小飞道:“兄弟,今日北去,虎狼穴中,却要千万小心,事关国家大业,却非比平日江湖上寻常勾当,仔细之外,还需仔细啊!”
陈小飞扳鞍上马,郑重点头道:“林冲哥哥放心,小弟理会得!”
这时西门庆提了几个大包袱,往陈小飞马背上一搁,说道:“这些东西,兄弟且收着,有用!”
扶着这老大一堆东西,陈小飞苦起了脸:“哥哥,小弟此行,却不是搬家,这许多东西,却是何物!”
西门庆正色道:“近年來天时不正,气候寒冷,这些大毛皮衣服,兄弟带着有备无患!”
也不知是国之将亡,必生异象还是怎的,北宋这些年以來,天候时有大变,政和元年1111年冬,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太湖竟然全部结冰,湖面冰厚得可以行车,湖中洞庭山的柑橘全被冻死,随后,气候就一天天寒冷起來。
如今虽刚进十月,但寒风已经砭人肌骨,如果去了北方契丹甚至女真境内,那里天寒更胜大宋,身上沒有几件御寒的衣服,内功稍差者只怕抵受不住。
这一次陈小飞北上,讲武堂选了一批精干好手随行,虽然诸事俱备,但却沒人想到御寒的皮毛衣服,其实说來倒也并不奇怪,只因梁山上众头领出身大都是精打光的穷汉,羊皮袄子都沒有一件,哪里会有那种狐裘鹤氅的见识,只有西门庆出身大家,这才想得比众人深了一步。
陈小飞抚着鞍前的包裹,着手轻软,也不知包了多少件狐狸水獭的大毛衣服,陈小飞暗暗点头,心中好生感动,思忖道:“这么多大毛衣服!!四泉哥哥这一回,只怕把他的家底儿都掏出來啦,结义得这样一位哥哥,便把性命卖给了他,又有何憾!”
当下抱拳道:“小弟替北上的弟兄们,谢谢四泉哥哥费心了,哥哥放心,小弟此去,必有捷报!”
西门庆退后三步,抱拳道:“今日暂别,待有一天,你我兄弟燕云相会!”
陈小飞点头,扬声道:“大家准备好了吗!”
讲武堂随行人等齐声应喏,陈小飞脚踩马蹬,马背上起身四下里拱手行礼,叫道:“众位哥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小弟这就告辞了!”
在梁山众人的送别声中,陈小飞拨转马头,挥手一鞭,一骑绝尘望北而去,讲武堂随行人众纷纷跟上,不久后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送别众人的眼中,大家眼望风中渐渐归于平静的尘埃,心中起伏,都是若有所思。
突然间,晁盖哈哈一笑,打破了四周的岑寂,晁天王笑道:“从此之后,咱们梁山再不是从前那个梁山了!”
西门庆笑着附和道:“正是。”一众男儿扬头北望,胸中均是豪情涌起,如风卷潮生。
宋江和吴用也厕身在人群里,宋江蹙着眉头,吴用眼光闪烁,也不知他们在思量些什么。
待回到梁山自己寨中,宋江便埋怨吴用道:“军师,我只说今日推病不去送行吧,你却非强着我去,你看到后來,却不是笑破旁人口,伤碎自家心,哼,西门庆,我却看你得意到几时!”
吴用却笑道:“哥哥何必生气,西门庆煽动着寨中兄弟昏了头,硬想着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你我何不将计就计!”
宋江听着,精神一振:“军师计将安出!”
吴用摇着折迭扇道:“你我兄弟稳坐钓鱼台,由着那般人折腾去吧,若他们折戟沉沙,于你我何损,若他们侥幸得功,那时难道你我还做不得张议潮张议潭吗!”
宋江听了,眼睛一亮,恍然道:“军师,你是想……”
吴用悠然道:“想当年唐宣宗时,沙州人张议潮率众组成归义军,大破吐蕃,至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张议潮率归义军先后收复沙州(敦煌)、瓜州(安西)、伊州(哈密)、西州(吐鲁番)、河州(临夏)、甘州(张掖)、肃州(酒泉)、兰州、鄯州(青海乐都)、廓州(青海化隆)、岷州(甘肃岷县)等十一州,派遣兄长张议潭携版图户籍入朝,唐宣宗遂赐诏任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咸通二年(公元861年),张议潮收复凉州,咸通八年(公元867年),张议潮入朝,敕封河西十一州节度使、管内观察处置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西万户侯,张议潭亦封金吾卫大将军!!哥哥请想,那西门庆倒还真有些才能,若他真成了事,收复了燕云故地,我等倚以功归附朝廷,不也是青史留名的一桩美事吗!”
宋江先是点头,但随即摇头,叹息道:“军师,你看那西门庆胸怀气度,岂是屈居人下之臣,若他真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只怕其时,更有你我不忍言之事,哼,此人一向言行中便可看出,无君无父,莫以为甚,军师还是不要指望他动善心,起善念,向朝廷尽忠啦!”
吴用笑道:“事在人为,任他西门庆有通天手段,但只要你我兄弟策划得当,便任他替我们做嫁衣裳,又有何妨!”
宋江沉吟道:“这个……如此利用于人,却不是英雄好汉的勾当……”
吴用冷笑道:“哥哥忒也迂了,却不闻大丈夫有力使力,无力使智,你我兄弟大义为先,便动些心思,却又何足为憾!”
宋江便顺水推舟道:“唉,军师说得有理,既如此,咱们便暂时效潜龙之勿用,看他西门庆横行到几时吧!”
说着,二人相视一笑,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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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江与吴用秘密商议着怎么样伸手摘果子的时候,西门庆那边,也进行着一场小型的聚会。网
聚会的参与者,有焦挺、吕方、郭盛这些西门庆的结义兄弟,他们三天两头來哥哥家里蹭饭,已经蹭出习惯來了,焦挺和吕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是往郭盛家里蹭饭,因为听说萧淑兰的烹饪功夫似乎不在月娘嫂子之下。
其他三个人是黄文炳、萧让和蒋敬,毕竟梁山新设货栈发局,百废待举,其中多有倚重他们三人的地方!!黄文炳办事干练,萧让文案精深,蒋敬锱铢必较!!都是西门庆的左膀右臂。
几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说的都是前些天西门庆在聚义厅中锋芒初现那一瞬间的英姿,从西门庆从前的表现,大家都知道西门庆非是池中之物,但沒想到西门庆所图者竟是如此之大,收复燕云十六州,本來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但现在这个梦想就在眼前,却又是如此的清晰。
靠官府,永远只是梦想;但将决心把握在自己手里时,前途竟然柳暗花明的这般清晰。
听着座中众人对西门庆的交口称誉,倒是黄文炳比较淡定,毕竟在黄门山时,西门庆和他进行过一番深谈,其中所涉及的内容,比起收复燕云十六州,更要震撼多了,所以此刻黄文炳笑而不语,只是心道:“呵呵,公子的胸襟,岂是区区燕云十六州便能限量的!”
将目光移到西门庆脸上时,只见西门庆正凝眸于蒋敬做出來的一部帐簿上面,一页一页,翻得他愁眉苦脸。
良久,西门庆终于把帐簿看完了,他把那厚厚的本子往桌子上一搁,长长地出了口闷气。
众人一齐停住了口中的言语,静静地准备听西门庆的示下。
西门庆苦笑了一下,向蒋敬道:“蒋敬哥哥,我西门庆顶多就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全才,比不得你是专业精熟的通才,从今以后,这做帐的事情,你全权负责,再不用让我來批审了!”
蒋敬愕然道:“这怎么成,拨千论万,若不得四泉哥哥首肯,岂不乱了章法!”
西门庆摇手道:“我不揽权,我只把事情交给专家,然后只是虚心采纳,当然,必要的监管还是需要的,有黄文炳兄弟这根黄蜂刺在这里卡着,我很放心,蒋敬哥哥,你只管放手去做,只要你不贪污聚敛,哪怕是把天戳个窟窿出來,我也替你担着!”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來,蒋敬点头叹道:“四泉哥哥果然好气度,撒手放权,潇洒自若,却不象有些人只会学那神仙一把抓,却也不嫌自己手小!”
黄文炳冷笑道:“宋江那厮,小吏出身而已,一当这般大事,能有甚么见识气度,便只会揽权罢了!”
萧让亦摇头道:“这两天那宋清忒也闹得不成话了,都说‘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遇事之后,才能看出,‘郓城及时雨’是远不及‘清河西门庆’多矣!”
西门庆问道:“那宋清在宋江授意下,又搞出甚么古怪來了!”
蒋敬听了,苦笑了一声道:“这宋清,若只是乡村里佃户收租记帐,倒也用得着他;可现在咱们这商业流通,南來北往,物价繁杂,无用之辈只能越添越乱,偏偏这宋清却是知耻而后勇,明明一窍不通,倒更加卖弄起來,弄得一团乱麻之外,麻烦更加勾挂三分,看在公明哥哥份上,大家也不好说他!”
西门庆沉吟道:“这铁扇子宋清,做起正事來,竟然如此不堪!”
黄文炳冷笑道:“扇子以铁为之,便是无用之废物!”
西门庆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既如此,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便是!”
萧让犹豫道:“若如此,宋江哥哥面上须不好看!”
西门庆挥手道:“世间官府任用私人,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弄到最后,都是屁股指挥脑袋,干成了几件实事,咱们梁山才不惯这种毛病,明日聚义厅上,当众回明了晁盖哥哥,将宋清逐出货栈发局便是,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旁人赏的,公明哥哥若不体谅,也便由他!”
黄文炳眉飞色舞,喝彩道:“正当如此,宋江那厮,只知揽权,却全不会知人善任,我眼里第一个安不得他!”
蒋敬听了道:“既如此,此事便包在兄弟身上,将那宋清裁撤了罢,便得罪了宋江哥哥,也说不得了,唉,若留下那宋清,却误了多少大事!”
西门庆听了问道:“蒋敬哥哥已经胸有成竹了,且说來听听,却要如何赶逐那宋清!”
蒋敬翻开帐簿的一页,指着一处说道:“各位哥哥请看这里……”
西门庆、黄文炳等人看了,都是点头称善。
第二日,聚义厅中,见众好汉全伙都到,蒋敬便起身向众人拱手道:“各位哥哥兄弟,小弟今天有话要说,因此斗胆,要请天王哥哥照准,召开圆桌会议!”
见蒋敬面色郑重,晁盖愣了一愣,才道:“既然蒋敬兄弟提议,我这里照准便是!!却不知蒋敬兄弟要说甚么事,竟然要如此大张旗鼓!”
蒋敬大步登上圆桌,到了中间高台后,从暗格里拿出那柄大木榔头來,“咣”的在木台上一敲,喝道:“今日小弟不得不言的,是由于帐目上一桩越权之事,其事牵涉到宋清兄弟,请宋清兄弟出列!”
宋清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
蒋敬正色道:“正是!”
宋清哭笑不得地站了出來,回头向哥哥宋江望去,宋江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安抚了兄弟,宋江又和吴用对视了默契的一眼,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道:“这必是西门庆反击來了,咱们使计将陈小飞从梁山发配到了极北苦寒之地,今天西门庆便打算从宋清兄弟身上报复,真小人哉!”
却听木榔头又是一声重击,蒋敬主持的圆桌议会,正式开始,这正是:
自古贪腐因旧弊,从今清朗树新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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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觉得自己很无辜
这些天來他又沒犯什么事在西门庆那间挂了块“财政部”的屋子里因为他做不了明细帐只能按着哥哥宋江的面授机宜在里面滥竽充数时不时拨些公款请同僚或者是亲近的兄弟们摆个茶、会个酒什么的梁山不是讲究大秤分金银吗那这些公款里自然也有我宋四的一份儿我提前预支了又算甚么用哥哥宋江的话來说世上的官府都是这么过來的
说实在的宋清对西门庆并无成见相反还很佩服但因为哥哥宋江视西门庆为寇仇他也只好填在这窟窿里面跟西门庆做个对头每天混在财政部里光着眼睛四下里乱看乱瞄总想寻出些由头來到哥哥那里交差但寻來寻去还沒等他发难倒让西门庆这边把他给揪出來了
所以宋清才感觉到自己很委屈很有些六月生飞雪天下有奇冤的味道虽然现在天时正交十一月在癸未日赵官家刚祭祀完圜丘并大赦天下正是下雪的合适时令
宋清光着眼要听蒋敬如何编排他却听蒋敬在圆桌中心高台上慷慨陈词道:“各位哥哥兄弟小弟不才得蒙山寨重用授以理财节用之职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唯小弟一人之力不足因此请黄文炳先生、宋清兄弟为副贰正所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此正殚精竭虑之时也”
蒋敬终究是读书人出身这时还要跩两句文聚义厅中的大老粗们便有些不耐烦起來宋江乘机向黑旋风李逵使了个眼色李逵和公明哥哥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大叫道:“有话痛快说有屁痛快放这般扭扭捏捏废话连篇沒的耽误了俺铁牛喝酒”
一阵哄笑声中铁面孔目裴宣把眼光往李逵这边一转李逵倒抽一口凉气先向裴宣胁肩谄笑了一个然后把自家嘴巴一捂缩进了人堆里去别看李逵虎躯长大铁骨铜筋但此时做小伏低起來却也是驾轻就熟炉火纯青须知他外号唤做黑旋风那风固然摇天撼地但关键时刻亦可以穿隙过缝这身段自然是可刚可柔的
李逵会怕裴宣一來是他瞎眼的老娘多得裴宣家照顾二來裴宣为人铁面无私人所共偑李逵虽然凶恶但也知道敬重好人
哄笑声一寂裴宣便道:“蒋敬兄弟你继续说吧”
蒋敬向裴宣点点头重新组织了一下言辞继道:“兄弟主掌财政部前些时向下授权凡财政部金钱支用之数目一百贯以下黄文炳先生和宋清兄弟皆可自主但昨天兄弟审计帐目时却发现宋清兄弟那里却出了些差错”
宋清大睁着眼睛诧异道:“我有何错”
蒋敬用木槌敲了敲台子便有隶属于财政部的两个小喽罗光鲜些的正式称呼叫做“计吏”拿了本帐簿和几张单据上來往晁盖面前一献
宋江、吴用都凑到晁盖跟前帐簿他们一时看不清白却见那几张单子上都有宋清的签字与图章宋江惯常做吏吴用心机深沉一眼便看到那些单子上铜钱的数额却不是一百贯而是一百零二贯还有一百零三、四、五的
吴用和宋江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惊却听蒋敬大声问道:“宋清兄弟这些单据可都是你签发的吧”
宋清也上前伸长了脖子看得分明点头道:“是小弟我签字画押不假有图章为证”
蒋敬听宋清亲口承认便扬声道:“天王哥哥众家兄弟小弟我的授权只是百贯宋清兄弟却签押了一百零二贯一百零三贯……却不知这是何故”
宋清一时瞠目结舌在聚义厅中众好汉审视的目光下抓耳挠腮吭吭哧哧地道:“这个……兄弟我只是觉得一百零二、一百零五甚么的和一百也相差不大……这个……所以我就沒有特别去麻烦蒋敬哥哥……”
蒋敬便把木槌在台子上重重一击震聋发聩喝道:“便是一百零一也不是一百”
宋清听着低了头神情忸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吴用咳嗽一声摇着折迭扇站了出來但扇得两扇觉得身上寒冷于是腕子一翻把扇子合拢成一管直笔一般变风流倜傥之造型为指点江山之造型转换得和黑旋风李逵一样驾轻就熟炉火纯青
“大家且莫高声休伤了兄弟间的和气”吴用笑吟吟地开言道“蒋敬兄弟哥哥在这里却要数落你几句了一贯两贯值个甚么宋清兄弟便替你签了单子也是不愿你过于操劳之故如此雁序情深可昭日月你实当心存感激才对如何却计较起來了难道兄弟间的情义还及不上这一贯两贯铜钱不成”
说着智多星转脸向晁盖叹道:“天王哥哥我梁山兄弟本应是义气为先何必在这几贯铜钱上计较若如此岂不冷了弟兄们的心”
未等晁盖开言黄文炳已经冷声道:“军师此言差矣财政部帐目问題却与兄弟之间的情义有何相关军师是大学问人如何却在这里偷换概念混淆视听是何道理”
吴用听了七窍想要生烟但唯恐坏了自家秀士形象又硬生生忍住他和黄文炳是老对头了半年前他一封假书信想要智赚江州蔡九知府结果却被黄文炳从细节处识破巧计不成终究劳师动众弄出老大一场风波事后思量智多星胸中难免耿耿只是强做隐忍罢了谁想到今日这黄文炳狗仗人势又來寻自己的麻烦了
正当吴用准备摇动唇舌反击黄文炳之时却听铁面孔目裴宣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山寨势大若不想变为乌合之众必当效商鞅百金立木兴法图强方是正理齐之以文令之以武山寨之威方可不堕兄弟们才能安享和乐太平此正万象更新之时却不可因私情而废法理自掘山寨根基请天王哥哥明断”
晁盖听了缓缓点头这正是:
一贯之中无苟且百年以外见分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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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裴宣挺身而出,西门庆暗暗地笑了。网
自从知道裴宣就是和传说中名实相符的那个铁面孔目之后,西门庆根本就沒想过要结好他,因为西门庆知道,只要自己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堂堂正正地做事,任何时候裴宣这一类人都会主动站在自己身后,做自己的坚强后盾的,无它,这就是人性中美好一面的一种共鸣。
所以当西门庆看到裴宣仗义直言,驳斥吴用诡辩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沒感到惊讶。
圆桌高台上蒋敬得了裴宣声援,精神一振,点头道:“正是这话,小弟执掌财会,拨千论万,并不在一贯两贯钱上说话,但小弟看重的,是一个人守不守本分,今天敢把一百零一贯作一百贯批了,明天就是一百零二贯,后天就是一百零五贯,最后就是一百一十、一百二十……循序渐进,终进大患,古人有言!!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岂非明鉴!”
裴宣听了,大喜道:“蒋敬兄弟说得是,当年我朝太宗、真宗在位时,有名臣张乖崖曾做崇阳县令,看见有小吏从库房出來,头发鬓角的头巾上藏有一枚铜钱,张乖崖就盘问他,一审之下,小吏只好认罪说,这是他偷库房里面的钱,于是张乖崖就命令下属杖责他,小吏却是理屈词富,还敢挟忿叫嚣,说甚么拿一枚钱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杖责我,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张乖崖见他死不悔改,就拿过笔來,写判词道:‘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走下台去,引剑一挥,将那嚣张小吏人头斩下,经此一事,崇阳县群贪丧胆,风气为之一变!!张公真丈夫也!”
听到斩首故事,宋清把脖子一缩,顿时面如土色。
宋江因为宋清是自己亲兄弟,瓜田李下,不方便自己赤膊上阵,为兄弟摇旗呐喊,只好一直看着吴用在晁盖面前鼓动唇舌,为兄弟张目,但现在看到吴用被裴宣蒋敬联手驳斥得欲辩无言,又听裴宣更说起砍头沥血的话來,宋江心中大急!!为几贯钱就玩丢了兄弟的脑袋,这买卖岂是做得的。
同时宋江心中暗恨!!不用问,这必然是西门庆那厮安排好了的,他不知何时背地里串连了裴宣,今日借机拿自己兄弟开刀,想为北上的陈小飞出气,宋江暗暗磨牙,心道:“好你个西门庆,心胸狭窄,恁地狠毒,放着我宋江在此,岂能叫你如愿,!”
关系到兄弟性命,宋江这时也顾不得甚么风评物议了,急忙跳出來道:“裴宣兄弟这话说得差了!”
裴宣诧异道:“小弟哪句话有差,还请公明哥哥指教!”
宋江和那偷钱被斩首的倒霉蛋儿一样,也是小吏出身,刀笔功夫了得,更教得牙尖嘴利,只是因着郓城及时雨的虚名儿,江湖上好汉见着他就扑翻身拜倒在地,口称“义士哥哥”,因此才显不出他字缝儿里斗法的本事來,今天算是逮着了机会,和裴宣这铁面孔目较起真儿來,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就听宋江口沫横飞地道:“裴宣兄弟,话要说个明白,钱要丢在响处!!我兄弟虽然挥笔批了那些帐目,但那些铜钱却使到哪里去了!”
蒋敬接口道:“帐簿上俱已注明,皆是公费支出!”
宋江听了冷笑道:“既是公费支出,钱自然沒有落进私人的招文袋里,我兄弟便有罪过,顶多只是个越权包揽,怎的裴宣兄弟便叫喊起挥刀弄剑的话來,这却是何道理!”
想了一想,又觉不妙,万一西门庆、裴宣、蒋敬这干人是下套给自己钻,自家兄弟确实贪了钱,自己却当众把大话说得满了,岂不是自绝兄弟生路,因此口风一转,又把话往回圆:“便算是我兄弟贪了钱,但现如今也不是当年太宗、真宗时候,州县判死,也得先申报备案,由刑部定夺,大理寺详断,而后复于刑部,岂是张乖崖那般,说杀就杀的,裴宣兄弟孔目是做老了的,怎的连这道理都不明白了!”
却听一边的西门庆大笑而起,说道:“公明哥哥,你这话,可说得好笑了!”
宋江心中一凛,暗道:“这厮果然耐不住,要來排陷我兄弟了。”因此更不客气,疾言厉色道:“我话中有何好笑之处!”
却听西门庆笑道:“公明哥哥,须知这里是梁山泊,可不是大宋官府,那些用來官官相护的法律条文,无论如何,也使不到咱们兄弟的头上!”
宋江听了心中“格登”一下,暗中叫道:“苦也,我怎的忘了这里是贼窝,竟和裴宣那厮打起文案官司來了,如今却被西门庆这厮抓着了痛脚,岂不冤哉!”
正心念电转,计较着怎样挽回不利局面,却听西门庆又款款道:“再说了,裴宣哥哥那里,只是讲了一个前朝的故事而已,宋江哥哥怎的就扯到宋清兄弟罪当斩首上面去了,宋清兄弟虽然有过失,但也是初次践职,不知情、不小心之故,哪里就该死罪,宋江哥哥一向精明,今日居然如此乱了方寸,可见得是兄弟情深,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想必是在郓城县做吏时,民间那些借題发挥的冤假错案见得多了!”
宋江听西门庆居然替自己兄弟开脱,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时间怔在那里,作声不得。
裴宣也道:“四泉兄弟之言极正,昔时孙武子教女兵,亦曾三令五申,教而不听,然后才行刑,若今日我随意用法,岂非不教而诛,我裴宣不赦有罪,不罚无辜,今日既掌梁山军政司,若胡乱判决,也算不得铁面孔目了!”
这时宋清哭丧着脸道:“既如此说,小弟这颗人头,是无事的!”
裴宣正色道:“我梁山之法,与世俗不同,众兄弟來自五湖四海,虽入大寨,草莽习气一时难除,或许偶有触犯法网,因此在山寨律法草创之初,非关大罪,皆先赦两次!!第一次是不知道,第二次是不小心,两次后胆敢再犯,必当严刑!”
宋清听了,拍着胸膛,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却听蒋敬厉声道:“情理可恕,道理难容,宋清兄弟擅自批字画押,致使帐目混乱,幸喜此时财政初创,帐目审计相对容易许多,否则若等日后百货流通,计数繁杂起來时,那还了得,因此小弟在此提议,宋清兄弟才具,实当不得财政重任,且请其退位让贤!”
宋江听了,先松一口气,心中暗道:“想不到西门庆这厮如此心狠手辣,今日若不是我据理力争,其人必然勾结着裴宣蒋敬,致我兄弟于死地,我兄弟若再往他那个‘财政部’的衙门里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这个差使,不干也罢!”
因此宋江便接着蒋敬的下音,向晁盖拱手道:“天王哥哥,我这不成材的兄弟,捅了这么个漏子,也沒脸在那里呆下去了,小弟肯请哥哥,将他裁撤了吧!”
晁盖只当宋江是在说气话,便和稀泥道:“三郎贤弟,四郎毕竟年青,沒有经当过大事,偶尔受些挫折,亦是万物生长之道,依小兄我之见,切不可因噎废食,还是留在原來的位子上,好好磨练才是!”
宋清听到晁盖还要将自个儿沉沦在虎狼穴里,眼里一百个不愿意,宋江见了,心中有一只灵活的犀牛暗暗冲撞道:“磨练磨练,落在西门庆那厮手里,只怕磨练到最后,我这兄弟就算是铁棒,也要被磨成绣花针了,既是君子,岂可立于危墙之下。”因此偷个空儿向吴用瞥了个眼色。
吴用闻弦歌而知雅意,再次出列,义正辞严地道:“我梁山是有法度的地方,宋清兄弟既然犯了错,便当受惩,岂可因其兄位高权重,便逍遥法外,裴宣裴孔目虽有两赦之说,但宋清兄弟犯事在先,裴孔目立言在后,若不革职,只怕无以掩山上山下众兄弟悠悠之口,那时岂不冷了前來投奔的众多英雄好汉之心!”
宋江听了,连声附和,宋清也口口声声,说自己罪孽深重,理当革职,回家去闭门思过,再加上吴用一番慷慨陈词,晁盖拗不过他们,便将手一挥,照准了。
宋清被一脚踢出了财政部,当真是皆大欢喜,西门庆这边本來还以为宋清多半会赖着不走,定然有一场口舌官司要打,因此预先准备了好多折辩的言语,沒想到裴宣斜刺里杀出,三言两语间把话锋扯到了斩首的題目上,先把宋江吓得软了,到最后竟变成了宋江上赶着要把兄弟捞出财政部,好象唯恐动作慢一些,宋清就要被零割碎剐了一般,看着宋江兄弟俩和吴用的拙劣表演,真真好笑。
一场风波,就此暂时平息,正在这时,却有小喽罗來报:“有客來拜。”这正是:
梁山方才停吵嚷,江湖却又起风波,却不知來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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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山之人是青州海沙派的老当家武怀沙,晁盖敬重其人年高,亲自领队下山迎接,叙寒温之时,西门庆留神察看,却见武怀沙迥异于初见之时,整个人更显得苍老衰败了许多。网
这种衰朽却不是年纪高大之人自然变老的体现,而是一种精神上受了打击后,从里到外显示出來的颓废之情,西门庆看得分明,心中不禁暗自揣测起來。
请客上山后,晁盖问起武怀沙來意,武怀沙未语先嗟叹,眼中更有晶光莹然,令人看着恻然生悯。
颤巍巍地站起身來,武怀沙向晁盖深深施下礼去,呜咽道:“晁天王,这回小老儿厚着脸皮上山,却有一事恳请,还望贵山寨看在江湖同道份儿上,仗义出手一回吧!”
左右急忙将这老人家扶起,晁盖便问道:“却不知是何事,让老当家的如此作难!”
武怀沙拭拭泪,摇头叹气道:“这话还要从贵山寨召集的盐务大会后说起,贵寨收回一统私盐道路的绿林箭后,那祝家庄自恃有功,这两个多月來便渐渐骄横起來,言行中尽以盟主老大自居,将江湖同道视如无物,这些天來,更是悍然出手,兼并了山东道上好几条盐路,有不服气的道上朋友和他家理论,却都被那祝氏三杰收拾了去!”
晁盖同西门庆对视了一眼,诧然道:“竟有此事!”
宋江趁机在旁边冷嘲热讽道:“若前些日子由我梁山统管了这山东盐路,岂有这等乱象,这真是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了!”
西门庆听而不闻,只是向武怀沙道:“武老当家,前次盐务大会上,我观那祝龙,却也是个人物,何以如此一反常态,倒行逆施起來!”
武怀沙叹气道:“栾教头跟我说了,这两月來,都是那祝家小郎君祝彪生事,开口闭口都是自家挫败梁山有功,吹出天大的牛來,祝家老朝奉耳软心活,就听信了小儿子的谗言,只当祝家庄是山东道上蝎子尾巴独(毒)一份儿了,就此放心大胆的扩充起地盘來,祝龙祝虎也都是有野心的,被老子兄弟在旁边撺掇着,也就一家子同心协力做了出來,如今他们荡平了好几家反抗的绺子,一家独大坐地称王,压迫得山东私盐道上众人喘不过气來!”
西门庆听了冷笑道:“我梁山退让一步,只是顾全江湖道上的义气,这祝家庄却打错了算盘,把义气当运气,却不是失心疯了吗!”
武怀沙道:“栾廷玉教头也苦劝过,只是劝不得他们父子回头,他一个做客卿的,也只好称病不出了!”
这时宋江在旁边笑道:“我知道老当家的意思了,如今那祝家庄势大,旁的人无法与抗,便想起我梁山泊來,想要请我们出兵,伸张个公道!!是也不是!”
武怀沙低头道:“这个……正如宋头领所言,梁山仁义,不但开放水路,还制订盐业标准,胜过祝家庄多矣,若晁天王和各位头领肯弭平这次人祸,俺们道上兄弟愿意向山寨纳供奉!”
宋江听了笑道:“可知梁山泊胜过祝家庄了,呵呵!”
武怀沙低头不语。
宋江便向晁盖拱手道:“天王哥哥,小弟不才,愿意启请几位贤弟们,领兵出征,洗荡了那祝家庄时,也真真正正扬一扬我梁山的威风!”
吴用听了也道:“那祝家庄好生无礼,咱们梁山兵马练足多时,正欲发硎一试,便拿祝家庄开刀,却是上合天理,下顺人心,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晁盖听了,转首问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你意如何!”
西门庆笑道:“若上回出兵,是以我梁山一隅之力,敌山东道上众好汉;今日出兵,却是顺山东道上众好汉之心,敌祝家庄一隅之力!!以顺攻逆,小弟自然赞成出兵!”
宋江听着,在肚子里暗暗磨牙,旁边早有大喜过望的武怀沙拜倒在地,泣道:“多谢晁天王,多谢宋头领、西门头领。”众人急忙扶起。
晁盖大笑道:“既然武老当家恳请,兄弟们同心,咱们梁山便也大做一回,晁某人也闲得久了,这回便亲自领兵带队,与祝家庄诸子见阵厮杀一番,倒要看看这些儿辈有何等本事,竟敢如此小觑咱山东道上的英雄!”
西门庆和宋江听了,不约而同地叫道:“哥哥且慢!”
晁盖“哦”了一声,问道:“两位兄弟为何阻我!”
宋江看了西门庆一眼,西门庆微笑着做了个谦让的手势,请宋江先说,宋江便道:“晁盖哥哥是一寨之主,岂可轻动,自古道有事兄弟服其劳,小弟自上梁山以來,寸功未立,今日便借着讨伐祝家庄之机,也替山寨卖卖力气!!晁盖哥哥可愿成全小弟这番私意!”
听宋江如此说,晁盖也只好道:“既然兄弟这般说,哥哥我也只能依了!!却不知四泉兄弟又有何言!”
宋江心道:“西门庆这厮,必是想与我抢着领兵,好成就他个人的威信,嘿嘿,只可惜你迟了一步,这领兵的兵权,晁盖却已经许给我了!”
却听西门庆道:“天王哥哥,公明哥哥这番领军下山,小弟是赞成的,但有一桩,我梁山出兵,是为一个‘义’字,而不是一个‘利’字,咱们梁山既然参与了盐务之会,制订了规章制度,大家便都要遵循,今日却出了祝家庄这个害群之马,自然要拨乱反正,却不是象武老当家方才所说,是图谋盐路上的供奉!!这一点却需说明白了!”
武怀沙听了,心中大震,颤声道:“这……这个却如何使得,皇帝家尚不差饿兵,岂有梁山弟兄流血卖命,我等坐享其成的道理!”
西门庆却道:“昔时盐务之会上,大家以乌牛白马祭祀天地,言犹在耳,难道今日我梁山便來乘人之危不成,若如此出尔反尔,我梁山又与那祝家庄何异!”
晁盖听了,便拍板定案道:“正是如此,梁山之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梁山这番打那祝家庄,只是要惩他背盟之罪,功成自然身退,盐路上的格局,还是由着大家作主吧!”
武怀沙呐呐地只是道:“这怎的行,这怎的行,如此坐收渔利,让咱们这些吃盐饭的,脸上讨愧得了不得啊!”
西门庆笑道:“老当家的不必内疚,那祝家庄富庶,若打了下來,倒有三五年粮食寻觅,岂不是公私两便!”
说着西门庆又向宋江一拱手,笑道:“公明哥哥,小弟在此,先祝哥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了!”
宋江急忙还礼,连声逊谢,他见西门庆不來同自己争这领兵兵权,心中虽然颇为不解,但随即暗喜道:“今日你虽然革斥了我兄弟,却终究被我将领兵之权抢到了手中,此正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谓也!”
这时晁盖大笑道:“既然已经决定出兵,今日且诸事不提,只管与武老当家接风!”
众人应和一声,便吩咐小喽罗安席。
正饮酒谈笑间,却见有掌管新设酒店的头领石勇进來,身后跟着两条大汉,向着晁盖等众头领,翻身便拜。
戴宗见了,先站起身道:“这不是石秀石兄弟么,今日哪阵好风,竟然将你吹到了梁山!”
说着,戴宗急急下席,拉起一人來到晁盖宋江席前,笑道:“两位哥哥,这一位号称拼命三郎石秀的兄弟,乃是小弟在蓟州寻访公孙胜先生时,结识的英雄好汉,莫看他只是卖柴,却端的好拳脚,好武艺,石秀兄弟,这两位便是梁山泊主,托塔晁天王,宋江及时雨!”
石秀听了,翻身再拜,宋江急忙下席扶起,宋江见石秀仪表堂堂,心中大喜,便招呼石三郎坐了,又问道:“却不知石秀兄弟后面那位好汉是谁!”
石秀忙道:“这是小人的结义兄弟,唤做病关索杨雄的,他是辽国尚武军,也就是蓟州城里的押牢节级,因为一时犯了命案,在辽国存身不得,因此同小弟商议了,便來投大寨入伙!”
那条好汉便上前來,向晁盖宋江行礼,晁盖宋江见杨雄亦是一表人才,威风出众,都感喜悦,晁盖便道:“难得我梁山泊威名远扬,竟然感动得北地豪杰來投,这都是众家兄弟们的光彩啊!”
说着,便命小喽罗为杨雄石秀安席,又笑向西门庆道:“四泉兄弟,说到燕云,这两位可正是从蓟州來的,哈哈哈……”
西门庆心中雪亮,便点头笑道:“两位兄弟北來辛苦,且喝一杯,慢慢叙话!”
这一叙话不打紧,渐渐便说到有个來投托梁山同入伙的鼓上蚤时迁,因路过祝家庄时,不合偷了祝家店的报晓鸡,一时争闹起來,石秀放火烧了店子,后來时迁被捉,扑天雕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愿要捉山寨众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尽皆说了一遍。
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來。”这正是:
前日难支三军败,今朝又遇两命危,却不知杨雄石秀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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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酒席上发起怒来,要斩杨雄石秀,宋江慌忙问道:“晁盖哥哥,这两个壮士千里投名,万里投主,今日方才上得梁山,哥哥如何却要斩他们?”
多吃了几杯酒,晁盖这时须髯倒竖起来,戟指着杨雄石秀喝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火并王伦之后,便以义字为先,全施仁德于民。.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也个个都有豪杰的光彩。却不想引出这两个来,竟仗着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今番连累我等受辱,岂不腌臜煞人?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首级去祝家庄军前号令,这才不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那时再洗荡了那个村坊,方不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
宋江急劝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却才所说,此事原怪那个鼓上蚤时迁,他惹起风波,才牵扯进去了这两位贤弟,岂是这二位贤弟存心玷辱山寨?哥哥若斩他们,叫祝家庄儿辈听了,那可是笑破他人口,伤尽自家心了!”
戴宗因石秀是自己面儿上来投奔之人,却被晁盖这般苛待,面子上如何下得去?便抢着道:“宁可斩了小弟,不可绝了贤路。”
吴用也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说着,在袖中用折迭扇的扇柄轻轻戳了旁边的海沙派老当家武怀沙一下。
武怀沙顺水推舟,便也站起来劝道:“晁天王,小老儿远来是客,本不该多嘴干涉贵寨内部之事。但晁天王相待得厚,小老儿便斗胆说一句..未出征先斩大将,只怕于军不利。这两个兄弟便有不是,许他们随军征战,将功赎罪,也就是了!”
铁面孔目裴宣也道:“天王哥哥,山寨法令,犯小过者必赦两次,以为劝善之道,若有不思改过者,方才加刑。这两个兄弟新上梁山,按律也不当死罪,还望哥哥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山寨幸甚。”
有众头领力劝,又有武怀沙的老面子,晁盖这才点头道:“方才是我酒性发作,说了恁多醉话,却是鲁莽了。”
见晁盖回心,小喽罗们便放开了杨雄石秀二人,杨雄石秀也自上前谢罪。
晁盖是个直性子人,虽然碍着众兄弟和武怀沙的面子,饶了杨雄石秀二人,终究心里还存着鄙薄。唯恐再坐下去,在言辞面色上透露出来,大家脸上须不好看,于是向武怀沙告个罪,只推不胜酒力,避席而去了。
一场欢宴,却不欢而散。宋江见杨雄石秀面色不免有些沮丧,忙抚谕道:“二位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过失,也须斩首,法不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二位贤弟只得恕罪恕罪。”言罢又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歇卧,又安排小喽罗服侍,杨雄石秀心下这才稍安。
西门庆在宴上,从头到尾只是默不作声,这时暗自笑了笑,也辞了席,径往晁盖家里来。
晁盖正和刘唐、三阮几个老兄弟在屋中叙着今日之事,见西门庆来了,众人抢着让座儿。西门庆坐下后,便直言道:“天王哥哥,今日杨雄石秀之事,哥哥处置得过了。”
晁盖也不自饰,点头道:“兄弟说的是!我一时气恼起来,却忘了裴宣兄弟定下的法令,先便喊打喊杀起来。现下想想,实在惭愧!”
西门庆摇头道:“除此之外呢?哥哥对杨雄石秀的态度,是否过于苛责了?”
晁盖便摇头道:“那两个偷鸡贼,不提也罢!”
西门庆笑道:“神仙尚有失算日,凡人岂无犯错时?若说偷鸡摸狗,认真计较起来,咱们梁山上的兄弟做过的只怕多了去,若穷究起来,那还了得?便是兄弟我,在清河时少年好事,也不知做过多少。”
众人听着,都笑了起来,阮小七便道:“小弟在石碣村赌输了时,也偷过邻家老少的公鸡母鸡芦花鸡。此刻被晁盖哥哥知道了,是免不了被开革出梁山的了。”
晁盖也撑不住笑了起来。西门庆便道:“小弟观那杨雄石秀二人,都是有本事的英雄,只因偶然犯了小错,哥哥今日便给了他们恁大一个下马威。若二人因此冷了心,弃咱们梁山而去,江湖上豪杰听着,只怕要说咱们梁山吹毛求疵,对咱们梁山望而却步了。”
听了这话,晁盖动容道:“若依兄弟之言,怎的好?”
西门庆便道:“这有何难?我这便去请杨雄石秀二人过来,哥哥设一小宴,好言抚慰,其心自安。”
晁盖沉吟道:“我是个炮仗脾气,万一弄不好,又得罪下人,岂不是雪上加霜?”
西门庆笑道:“我这里有一法..哥哥客气几句后,别话也不用多说,只较量些枪棒言语,自然投机。”
晁盖最喜武艺,听了这话,便拍案叫道:“好!若他二人说得合适,便见得是受小人牵累了..世上安有英雄好汉,却甘心去偷鸡吃之理?”
大家一笑。刘唐便起身道:“我陪四泉哥哥去请那杨雄石秀二人过来,却考较考较他们两个水深水浅!”
刘唐陪了西门庆寻到杨雄石秀那里,二人正席散坐在屋中,闷闷不乐地闲话,不免说晁盖刻薄,宋江仁义。突听得有客来拜,都接了出来,一通名姓,杨雄先大惊道:“原来阁下便是三奇公子西门庆?闻名久矣!”
西门庆听了一愣,问道:“小弟贱名不足挂齿,杨兄身在辽国蓟州做节级,却从何处得知?”
石秀说道:“西门兄的事迹,早有印坊印成曲本,贩卖到辽国了。辽国村乡庙会上,时有胡儿或鼓檀板,或拨葫芦琴,说唱‘西门庆泪墨祭娇娘’、‘三奇公子千里走单骑’等诸般曲话,何况是蓟州这样的通衢大郡?”
西门庆呆了半晌,这才叹道:“苏辙当年出使辽国后,言道自本朝民间开版印行文字后,上则臣僚奏章,中则士子策论,下则戏亵之语,辽国无所不有。皆因文字贩入虏中,其利十倍,人情嗜利,虽重为刑罚,亦不能禁..今日西门庆信其言矣!”
杨雄石秀将西门庆刘唐让入屋中坐下,问起来意,刘唐便大大咧咧地道:“晁盖哥哥备下小宴,请两位说话。”
西门庆见杨雄石秀听了此言后脸上变色,禁不住大笑起来,说道:“二位莫非害怕梁山晁天王摆设鸿门宴不成?二位兄弟若有犯法,梁山自有律令,何必一寨之主枉废周折,在酒席上摔杯为号来算计于人,那样岂不可笑?”
杨雄石秀听西门庆说得有理,这才定了心神,和西门庆刘唐往晁盖家中来。晁盖和阮氏三雄大笑着接出,晁盖便道:“皆因山寨律法初定,两位好汉既犯,不得不敲山震虎,以惊众人耳目。只是却叫两位受了委屈。晁某人心下不安,因此备了酒席,与两位压惊!”
杨雄石秀连称不敢。大家落座后,边饮酒吃菜,边说些枪棒技法。
晁盖有心考较二人武艺,便问道:“如何是顺人之势,借人之力?”
杨雄答道:“知他出力在何处,我不与此处同他斗力,姑且忍之,待他旧力略过,新力未生,然后乘之,所以顺人之势,借人之力也。上乘落,下乘起,俱有之,难尽说。钩、刀、枪、棍,千步万步,俱是乘人旧力略过,新力未发而急进压杀马。”
晁盖听了点头,又问道:“却不知何控凶棍?”
石秀答道:“大门控凶棍有五..扁身中拦接,一也;高棒接,二也;下起磕,三也;我棍略横,离前手一尺,受他打一下,四也;待他打将到身,用手前一尺磕他一下,五也。各接后须急用大剪,继之以杀。”
杨雄补充道:“凡凶棍打来,我顺势敲一下,就扁身中拦兼大劈,连连累革进去。破鸡啄亦是如此。”
听二人说得有理,晁盖、刘唐、阮氏三雄尽皆大喜。晁盖便把酒敬西门庆道:“若非兄弟有心,今日晁某人岂不怠慢了英雄?惭愧!惭愧!”
到此时,杨雄石秀如何不知道是西门庆在晁盖面前替他们二人转圜?心中的感激,自然是不用说了。
西门庆举杯笑道:“不提旧恩怨,只说新交情。大家伙儿同心协力,振兴咱们梁山,便是正理!”
众人听了,齐喝一声彩,杨雄石秀更举杯敬西门庆道:“小弟敢不从命!”
于是一席尽欢而散。晁盖亲自送杨雄石秀出门,并订约待打败祝家庄回来,还要请二人前来,较量枪棒。杨雄石秀此时深服晁盖慷慨豪迈,性情直爽,都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离得晁盖家远了,杨雄石秀又向同路的西门庆谢费心,西门庆笑道:“两位兄弟若真要谢我,这回对阵祝家庄,两位兄弟多出力气便是!”这正是:
尔将诡谲谋水浒,我以磊落兴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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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听了西门庆规劝,设小宴安抚杨雄石秀之时,宋江和吴用也在密谋。
吴用恭喜宋江道:“哥哥今日得了出征军权,荡平了祝家庄时,正是威加山寨。自古英雄好汉的威望,都是血战里打出来的,哥哥却要把握机会,压过那西门庆一头才是。”
宋江却摇头道:“军师切莫欢喜,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番我出征在外,后方大小事情,都得烦请军师替我照管一二。须知功高莫如救驾,计毒莫过绝粮,这粮秣之上,还须军师费心,不可教西门庆那厮做甚么手脚!”
吴用听了,点头之余,却也蹙眉道:“若小弟不在哥哥身旁,却是无人替哥哥筹划……”
宋江笑道:“量它一个野地山村,有甚么了不起的,安能挡得了我梁山虎狼之师?何况听武怀沙那老儿说,祝氏三杰与祝家庄总教头铁棒栾廷玉不和,祝彪又箭射李家庄庄主扑天雕李应,正是自断一臂。以我梁山精锐人马,对敌那些内讧之众,便无军师相助,亦可操必胜!”
吴用便谏道:“自从骄兵多败,哥哥虽然说得有理,但也须小心谨慎才是。”宋江听了,唯唯点头而已。
第二日,梁山击鼓聚将,军政司铁面孔目裴宣点名,计较随同宋江下山出征人数。
第一位当然是宋江最信任的好兄弟小李广花荣。霹雳火秦明虽然和西门庆走得近,但因为他是花荣的妹夫,情面上却不开,这一次也引着徒弟震三山黄信,随同宋江出阵。
接下来便是戴宗、李俊、李逵、王矮虎、张横、张顺、杨雄、石秀诸人,点起四千小喽罗,五百马军,兵发祝家庄。
分拨方定,却有西门庆出列道:“公明哥哥且慢。祝家庄祝朝奉在官面儿上挂着名,若是郓州官军前往支援,我军腹背受敌,只怕有些不妙。”
宋江和吴用猛省。吴用失惊道:“若非四泉兄弟有心,岂不坏了大事?还请燕顺、郑天寿两位兄弟,领兵两千,在郓州城下围而不攻,牵制官军动向。”燕顺、郑天寿接令而行。
吴用心道:“如今这西门四泉和公明哥哥不和,若公明哥哥吃了败仗,该当正中其人下怀才是。偏偏这人却出来弥补行军布阵间的破绽,莫非他在其间有甚么诡计不成?我却须得留心!”
一番忙乱,出行人马披挂已了,下山前进。晁盖、西门庆、吴用等留守诸人送过金沙滩,晁盖向宋江道:“如今已进腊月,四下人等,都在回家过年,却劳兄弟兵马操劳,哥哥我心中甚是不安。”
宋江笑道:“晁盖哥哥休要这般说。那祝家庄虽强,小弟却视其如草芥。这回必然将其荡平,待得胜回山时,正好赶上过年,却不是喜上加喜之事?”
晁盖道:“盼如兄弟所言!”送路已毕,众人自回。
西门庆心中暗道:“宋江这黑厮倒是自信满满。却不知这祝家庄岂是那么好打的?只盼他谨慎用兵,莫折了我太多的梁山子弟!”
日子一天天过去,前方的战报也一天天传来,最先的一批战报说我军气势严整,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交锋大捷必然可以预料;然后的几则战报中描画了祝家庄所在的独龙岗地势如果险要,怎样的易守难攻,但宋江头领意欲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取得胜利,绝不能辜负了梁山众兄弟的期望;接着战报突然停了一日,正当晁盖心中不安,准备派人下山打探时,战报终于来了,其中语气激愤,怒斥祝家庄之敌卑鄙无耻,不讲江湖道义,不敢明刀明枪决战,专以陷坑绊马索等左道害人。数落一番后,却又慷慨陈词,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宋头领已经折箭立誓,定要将其扫荡云云。
晁盖吴用放心不下,将报马细问,但那报马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小人在后军,只知前军打得甚是火热,却也不知战况究竟如何。”晁盖吴用也只得罢了,西门庆则在一旁,肚子里冷笑。
这一日,聚义厅里众好汉正叙说前敌之事,有掌管北山酒店的石勇派人报上山来,说有好汉慕名来投梁山入伙。晁盖问起名姓,报事的小喽罗道:“来人是叔侄兄弟两伙。那叔侄两个,一个唤做出林龙邹渊,一个唤做独角龙邹润;兄弟两个,一个叫病尉迟孙立,一个叫小尉迟孙新,都是状貌非常的好大汉!”
座中锦豹子杨林、火眼狻猊邓飞听了大喜,都跳了起来笑道:“原来是邹家叔侄两个来了,却是好也!”
西门庆也是暗出一口长气,心道:“这病尉迟孙立总算来了!正好从他身上着手,收降那铁棒栾廷玉!”
晁盖问道:“杨林兄弟,邓飞兄弟,这邹家叔侄,却是何等人物?”
杨林拱手道:“回禀天王哥哥..这邹家叔侄,乃是莱州人士。叔叔邹渊,自小最好赌钱,闲汉出身,生性慷慨忠良,更兼一身好武艺,性气高强,不肯容小人,江湖上都唤他做出林龙;他侄儿邹润,年纪与叔叔差相仿佛,天生一等异相。因他自小苦练铁头功,精诚所至,脑袋上竟然磨出一个肉瘤。一日与人角口起来,性发时一头撞去,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看的人都惊得呆了,于是江湖上好汉送他一个绰号,叫做独角龙。”
晁盖点头道:“原来是他们两个。我做东溪村保正时,来往豪杰中也多听得这两个名字,说他们两个只在登、莱一带出没。”
邓飞道:“天王哥哥所言不差。登州板桥镇,是海商云集之所。这叔侄两个,平日就隐身在登州登云山台峪里,劫富济贫,专和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做对。小弟和杨林哥哥混野时,多曾与他们合伙,知道这叔侄两个,都是斩颈沥血的好汉子,绝辱没不了咱们梁山大寨!”
晁盖听了道:“既是这等英雄,便烦请两位贤弟下山迎接,举止间却不可失了敬贤的礼数!”
西门庆也起身笑道:“还有喜上加喜之事!久闻登州兵马提辖孙立鞭枪双绝,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有个兄弟孙新也是十分了得,不想今日他们兄弟都来了..小弟也随杨林邓飞兄弟下山迎接!”
吴用拈着胡须沉吟道:“莫不是官军诈降,派军官来我梁山泊做细作?”
西门庆大笑道:“假亮先生却也太高抬世间那班贪官污吏了!他们便有智慧,也全耗在了保全自家禄位上,说到为民谋福、为国出力,却是不会!如今这社会,官逼民反、官逼吏反、官逼官反,却又何足为奇?这孙立孙提辖此来,必有故事,待小弟下山一询便知。”
晁盖道:“那就有劳四泉兄弟了!”西门庆便向厅中众人作个罗圈揖,带着杨林邓飞自去了。
到得金沙滩时,却见水泊里面空空荡荡,没一只载人的渡船往这边来。杨林便奇道:“石勇兄弟也是粗疏,这半天工夫,竟然也不放号箭派船接人上山,却是何道理?”
西门庆心中却已经明白了捌玖,当下笑道:“咱们且去了北山酒店,便知原委。”
当下乘船渡水,早到了北山酒店,有小喽罗赶紧报入酒店中,石勇出来迎接,就请入店与孙立孙新邹渊邹润等人相见。杨林邓飞见了邹渊邹润,四人熊抱在一起,互相捶打着彼此的肩背,欢喜大叫,尽显男儿真性情。
西门庆看那孙立时,果然是一条凛凛大汉,淡黄面皮,络腮胡须,八尺往上的身材,令人望而心折。西门庆一见便喜,当下上前行礼,言语中好生接纳。
孙立听得来人是三奇公子西门庆,也是受宠若惊,回礼道:“不意是西门庆哥哥亲自前来迎接,却枉折了小弟的草料!”说着,招呼着邹家叔侄都来行礼,又唤过旁边的家眷来拜见了。
当下孙立的兄弟小尉迟孙新,两个姑表兄弟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小舅子铁叫子乐和,孙立的妻室乐大娘子,孙新的妻子母大虫顾大嫂,一干人等都来拜见了,西门庆都用好言安慰。
待大家叙过寒温,西门庆便故意嗔怪石勇道:“石勇兄弟,你怎的这般怠慢?恁多英雄好汉到此,你也不发号箭,放渡船送大家上山,是何道理?这店中到底狭窄,如果让贵宾受了委屈,岂不是咱们梁山的罪过?”
听西门庆说得如此客气,虽然冬日天寒,但众人心中都是暖融融的,孙立便抢在石勇申辩之前说道:“西门庆哥哥误会石勇兄弟了,是小弟不叫他发号箭,放渡船的。”
西门庆假意失惊道:“难道众位英雄只是路过梁山,而不是特意来上山入伙的吗?”
孙立急忙摇手道:“西门庆哥哥休要多心。我等众人,诚心上山入伙,只是没有投名状在身,甚是惶恐。正好石勇兄弟说,梁山祝家庄大交兵,因此在下才决定暂不上山,全家往那祝家庄走一遭儿,待使计破了那里,才见得俺们的真心。”
西门庆喜道:“却不知计将安出?”
孙立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这才教:
祝家庄上起红焰,梁山泊里奏凯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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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西门庆问计,孙立便笑道:“那铁棒栾廷玉,与我是同门师兄弟,我二人已是多年不见,今日我便假作是从登州对调至郓州把守,便上门去探望,他必然出來迎接,那时我们进得祝家庄,里应外合,必成大事!!却不知此计如何!”
西门庆听了笑道:“好一个病尉迟,果然不同于一般武夫,却是智勇双全,此计正是一举两得,既破了祝家庄,又搬请栾廷玉上山入伙,那时令师兄弟二人同聚大义,岂不美哉!!只是却要辛苦贵宝眷,舟车劳顿不说,更还要担一番惊怕了!”
孙立听了道:“既是对调把守,若不带家眷,便不免露出些微破绽,但只要谋划得法,虽处虎狼穴中,亦是似危实安,何须胆怯!”
母大虫顾大嫂在旁边听着笑道:“三奇公子尽可放心,沒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放着俺掌中两口刀在此,决计护得家眷周全!”
孙新急忙叱道:“这里男子汉讲话,哪里有尔等妇人女子插口的余地,快快收声后退,莫要教西门庆哥哥笑话!”
顾大嫂哪里受得这话,正要使性瞪眼,却见西门庆向自己这边抱拳道:“早听说登州出了位有勇有谋的豪杰女子,慷慨处不让须眉!!莫非便是这位顾家贤嫂吗!”
一听此言,顾大嫂心花怒放,急忙行礼道:“原來大名鼎鼎的三奇公子亦听过奴家的诨名儿,却叫公子见笑了。网 ”说着,向孙新那里横了得意的一眼。
西门庆还礼道:“闻名不如见面,只听贤嫂之言,便足见豪迈勇烈,有贤嫂随行,必然护得宅眷万事周全!”
这时厨下送上酒菜,众人便落座,为孙立邹渊一干人接风洗尘,西门庆酒中问道:“孙大哥做着登州的兵马提辖,那登州是连接着倭国高丽的通商口岸,也是富庶之地,怎的突然投奔到梁山來了!”
孙立便叹了一口气,指着席上的解珍解宝二人道:“只因我这两个姑舅的兄弟在登云山上射了一只大虫,却被当地的大户毛太公父子给昧了,反诬告我这两个兄弟借寻大虫之名,行劫掠之实,一绳捆进州衙门里,硬要屈打成招,坏他们的性命!”
西门庆便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喝道:“岂有此理,这毛太公是甚么來头,竟然敢欺负本州兵马提辖的兄弟,忒也胆壮了!”
顾大嫂便道:“我家这两个兄弟,为人最憨厚不过,哥哥虽是一州的兵马提辖,他们却从來不仗势欺人,只是在山中射猎度日,自甘淡薄,否则,也做两个富家翁多时了,这些年中,登州上下通不知他二人就是孙提辖兄弟,若知道了时,毛太公老贼再狗胆包天,也不敢招惹他二人!”
西门庆听了,肃然起敬,便离座向解珍解宝二人敬酒,说道:“想不到二位哥哥如此好人品,世间那些仗势欺人的富家公子、宦室衙内跟二位哥哥比起來,提鞋也不配,小弟无以为敬,三杯薄酒,请二位哥哥赏脸!”
解珍解宝都急忙跳起來,急着道:“西门庆哥哥这般多礼,却折杀俺们兄弟了,哥哥恁的眷顾,莫说是美酒,便是毒药,俺们也喝了!”
六杯酒饮过,大家哈哈一笑,更见亲密,西门庆便道:“后面的事情,也不必说了,必然是孙提辖兄弟俩不忿解珍解宝两位哥哥含冤下狱,又不屑于向贪官污吏送礼低头,因此索性便联络了登云山的邹渊邹润两位哥哥劫牢反狱,就此大闹一场,才來投梁山入伙!!是也不是!”
众人听了都竖起大拇指:“西门庆哥哥料事如神!”
杨林便将脚儿跷:“我家哥哥是天星转世,能知过去未來,这些须小事,哪里瞒得过他去!”
众人一听“转世天星”这四字,眼睛都亮了起來,西门庆唯恐他们找自己算起命來,那还了得,急忙截口道:“兄弟休得胡说!!却不知那作恶的毛太公后來怎样了!”
邹渊邹润听了便大笑道:“好教西门庆哥哥得知!!毛太公一家满门,都教兄弟们杀了个干净,端的沒走了一个,也算替当世百姓除了一害!”
于是众人便七嘴八舌地揭批起來,毛家如何把持官府,如何祸害百姓,今日却遭了报应,然后邹渊邹润便说到杀了毛家满门后,大家于路上庄户人家,又夺了三五匹好马,这才能星夜投奔梁山泊入伙。
西门庆听了,便把酒杯一搁,起身抱拳,正色道:“我有一句讨人嫌的话,却要对众位说一说!”
众人见西门庆面色郑重,都起身还礼道:“西门庆哥哥有话,尽管吩咐便是!”
西门庆便语重心长地道:“邹渊邹润两位兄弟方才说到抢马,此举虽是急着赶路,却也犯了梁山的大忌,咱们梁山自晁天王上山后,怜苦惜贫,从不学如今官府祸害百姓,否则,梁山又与那等腐恶的官府何异,各位兄弟既要上梁山,先须牢记这一条,再不可弄性使气,刻薄于民!”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愧色,邹渊长叹一声,便向西门庆拜倒,俯首道:“我姓邹的枉称了侠义,却一时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恶事犹不自悔,若不是西门庆哥哥言语点醒,岂不是來生业报,西门庆哥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小弟在此立誓,从今以后,再不敢惊扰百姓!”
邹润见了,也赶紧跟在叔叔后面跪倒谢罪。
西门庆急忙扶起,好言安慰道:“人谁无过,只怕无悔改之志,两位兄弟既然不因我西门庆直言见怒,反而迷途知返,正是梁山之幸,百姓之幸!”
邹渊斩钉截铁地道:“西门庆哥哥放心,这些马匹,小弟自当挨门挨户送了回去,加倍赔偿!”
西门庆喜道:“这才是磊落的好男子。”当下便招呼着众人斟起酒來,共进一觞,彼此相视一笑时,再无隔阂。
正在这时,却听外面人声嚷动,早有小喽罗进來禀报:“戴宗戴头领回山來了!”
话音未落,戴宗早已一步跨了进來,笑道:“兄弟们好生高乐啊。”一进门,却见西门庆坐在当中,周围除了石勇外,都是些陌生面孔,不由得怔住了。
西门庆大笑着站起來,迎上去道:“戴宗哥哥好长腿子,咱们正在这里大鱼大肉,你便來蹭席了,來來來,哥哥这边入座,我來做曹邱,给哥哥介绍几位当世的英雄好汉!”
戴宗一边“哦哦”地点头答应着,一边往石勇那里看去,却见石勇正往嘴里猛倒酒,将喉咙里梗住了的肉往下硬灌,好不容易理顺了气,这才站起身含含混混地道:“原來是戴宗哥哥回來了,便请來这边坐地!”
暗叹一声,戴宗心道:“这北山酒店,本是替公明哥哥招贤纳俊的,这石勇却和西门庆结交起來,却将公明哥哥置于何地,唉,这个混人,真真是个石将军了!”
当下胡乱坐了,和孙立等人通过姓名,客气几句,西门庆便问道:“戴宗哥哥亲身回山,前敌必然有变,却不知公明哥哥那里胜负如何!”
戴宗本來欲待不说,但转念一想,这时不说,到了聚义厅中,不免还是得说,倒不如痛快说了,也免得这西门庆心生芥蒂,到时在公明哥哥背后使绊子,主意拿定,戴宗喝碗酒润润喉,未开言先叹一口气。
“要说这祝家庄,真刀真枪的干,是打不过咱们公明哥哥的,谁知他那里人却都是些藏头缩尾之辈,不光明正大的斗军斗将,只是影在黑影里害人,兵到祝家庄第一天,杨雄石秀要立头功,自告奋勇乔装改扮,进祝家庄打探消息,结果认不得他那里的盘陀路,走來走去,杨雄被人看破,生拉活拽的捉了去,公明哥哥听得祝家庄里嚷乱,急点兵要往里救人,却绕在那盘陀路里走不出去,幸得石秀打探出切实的消息來,见白杨树就转弯儿,这才出來,乱军中镇三山黄信却又被祝家庄上挠钩搭了去!”
西门庆听了,急问道:“两位兄弟性命如何!”
戴宗以手加额道:“万幸那祝家庄好面子,要将兄弟们生俘了,解上州里去请功,因此只是将兄弟们造囚车陷了,却沒有伤害性命!”
西门庆松了一口气,合什道:“谢天谢地,却不知后來怎样!”
戴宗苦笑道:“还能怎样,祝家庄隔壁李家庄总管唤做鬼脸儿杜兴,受过杨雄兄弟的恩惠,听说杨雄兄弟吃祝家庄拿了,再加上前些天因讨要时迁之事,祝家小郎君祝彪射了李家庄庄主扑天雕李应臂上一箭,正是旧恨未报,又添新仇,因此画了祝家庄地形图來献,公明哥哥和众兄弟记熟了道路,方得直入独龙岗下!!兄弟你却猜,我们在那祝家庄的庄门上看到了甚么!”
话音未落,早有石勇惊呼起來:“莫不是被擒哥哥们的首级。”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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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见石勇一言既出,众人皆惊,急忙摇手道:“岂有此理!才说了被擒的众兄弟沒有血光之灾,怎的便叫喊起人头的话來?道祖佑护,童言无忌,大吉利是!”
石勇愣愣地道:“不是人头?那是甚么?”
戴宗关子再卖不下去,只好道:“那祝家庄庄门上,分左右插一对白旗,上面明书十四个大字: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西门----你们说,这厮们无不无礼?”
西门庆见戴宗说这话时眼光闪烁,略一思索,心中顿时雪亮----宋江虽然坐着梁山泊第二把金交椅,祝家庄上却视其人为无物,只把自己和晁盖相提并论,对宋江來说,确是无礼。想像着宋江初见那一对白旗时拈酸作醋的精彩模样,西门庆忍不住哈哈大笑。
孙立等人看着大笑的西门庆,不由得心中暗赞:“西门庆哥哥当真是好修养!受祝家庄如此折辱,依然能笑得这般欢畅,却非那等量浅之辈可比!”
戴宗听西门庆笑得真心欢快,禁不住问道:“四泉兄弟却在笑甚么?”
西门庆这才停了笑声,摇头道:“我笑天大地大,沒有那祝家庄人的头大。只有如此的冤大头,才能这般的大言不惭,徒增后世笑料罢了----却不知公明哥哥征战祝家庄,后事如何?”
戴宗面色一黯,摇头道:“公明哥哥虽得李家庄暗助,但祝家庄亦有扈家庄相助。那扈家庄上有一女将,叫一丈青扈三娘的,好生了得,临敌交锋,走马便把矮脚虎王英活捉了去,就连公明哥哥,也几落她手。幸得霹雳火秦明赶來救应,虽援护了公明哥哥,秦明自己却被绊马索子绊翻,也吃祝家庄上拿了去。”
西门庆沉声道:“想不到战况竟如此不利!”
戴宗勉强道:“如今虽然数战不利,但公明哥哥依然屡败屡战,只是唯恐晁盖哥哥牵挂,才由我來回山送信。”
西门庆略笑了笑,将手边残酒一饮而尽,起身道:“祝家庄里失陷着四位兄弟,我辈岂有在此安坐饮宴之理?孙立哥哥诸人,且先在这里略歇,待我和戴宗哥哥上山禀过晁天王,便同往祝家庄上施计救人!”
众人应喏声中,西门庆早拉起戴宗,急过金沙滩去了。
进了聚义厅,晁盖还奇道:“怎的不见新入伙之人?”再见到西门庆跟着戴宗,晁盖大喜,又问:“原來戴宗贤弟回來了,却不知宋三郎那里战事如何?”
戴宗面有愧色,低头禀道:“公明哥哥那边,却有些失利,因此公明哥哥派小弟回山,想请军师往军前一行,施展妙计,好力挽狂澜。”
不待吴用开言,西门庆已经抢道:“天王哥哥,小弟这里,却正好有个机会。”说着,将孙立里应外合的计谋述说了一遍。
晁盖听了大喜道:“这个却不是天赐良机?我等正要破祝家庄,上天便送下这个孙立孙提辖來。事不宜迟,我这便亲自去见见这位孙立兄弟,拜托他千万用心,破祝家庄倒在其次,最当紧却是要护得咱们被擒兄弟们周全。”
当下众好汉随了晁盖,下山过了金沙滩,亲自來会孙立一行。晁盖拉了孙立的手,口口声声道:“那些被擒兄弟的性命,可就全交付在孙立兄弟你的肩上了!”
孙立面上大有光辉,连连答应着,许下了天大的包票來。西门庆在旁边道:“事急矣!小弟斗胆,想请孙立哥哥连夜往军前去。小弟不才,也欲往前敌走一遭儿!”
晁盖大喜道:“若有四泉兄弟往前敌参赞军机,必然万无一失!”
吴用与戴宗对望一眼,便上前拱手道:“晁盖哥哥,小弟亦愿往军前效力!”
西门庆却道:“军师是山寨谋主,不可轻动,否则若山寨中有个缓急,谁來与天王哥哥出谋划策?祝家庄癣疥之疾,交予小弟足矣!”
晁盖听着点头:“四泉兄弟之言有理,就是这么办!”
吴用此时也只有望着戴宗苦笑,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西门庆点起五百人马,又带了林冲、穆弘、吕方、郭盛、欧鹏、马麟、杨林、邓飞几员大将,同孙立众人启程而行。
临行前,西门庆向戴宗拱手道:“还请戴宗哥哥休辞劳苦,便星夜回到军前,在公明哥哥那里打个前站,就说西门庆随后便來救应。”戴宗只好和晁盖告个别,展开神行法自去了。
行军半日,早到独龙山下,西门庆屯住兵马时,宋江已经亲自带队前來会合,同西门庆见过礼后,宋江抢先问道:“却不知哪一个是孙立兄弟?”
孙立敬他是及时雨,闻言忙出列抱拳道:“小弟就是孙立,见过公明哥哥!”
宋江满面堆欢,上上下下打量了孙立数眼,这才点头笑道:“好!好!好一个病尉迟!旁人讲义气,只不过一个人讲义气;孙立兄弟讲义气,却是一家人讲义气!孙立兄弟不惜举家深入祝家庄这龙潭虎穴,只为救出被俘的梁山兄弟,宋江在这里替众兄弟深谢了!”说着,早拜了下去。
孙立急忙跪下要搀,口中连声道:“公明哥哥切莫如此,这样岂不折杀了人?”
旁边众人也急扶。宋江见已是水到渠成,便顺势而起,却说道:“孙立兄弟家人何在?这般仗义之家,小兄我定要见见!”
孙立见宋江相待之意甚诚,心中暗喜,便招呼一声,自家家人都來参见宋江。宋江一个个讲过了礼,都夸奖勉励了几句,顾大嫂便带着乐大娘子避入后帐去了。
宋江便咳嗽一声,正色道:“孙立兄弟这里应外合、中心开花之计,小兄我已听戴宗贤弟说了,却是甚好。俗话说救人如救火,咱们这便实行如何?”
西门庆在旁边笑道:“公明哥哥莫急,时机还未到。”
宋江便作色道:“岂有此理!被俘的兄弟们身陷囹圄之中,盼救兵望眼欲穿,你却在这里计较起甚么时机來!却不等老了人?----我且问四泉兄弟,却要等到甚么时候?!”
西门庆急忙道:“公明哥哥息怒,听小弟一言。此时哥哥带着大队人马,将这祝家庄围得水泄不通;孙立兄弟身为朝廷命官,却轻轻松松、大摇大摆的就进來了,万马千军中还随行携着家眷----哥哥请想,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宋江听了,却也再无法挑理,只好皱眉道:“今來似此,如之奈何?”
西门庆笑道:“这有何难?待小弟來安排打一个大大的败仗,咱们梁山退兵三十里,新來上任的郓州兵马提辖孙立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去了!”
帐中黑旋风李逵听着,象马蜂螫了屁股一样跳了起來,大叫道:“他娘的!又打败仗!却不憋屈死了俺铁牛?!”
众好汉都笑,西门庆亦笑道:“铁牛大哥休要心急,依我计而行,必然叫你先苦后甜,杀个痛快!”
李逵一听“杀个痛快”四字,眼前一亮,拍掌笑道:“既如此,俺听西门庆兄弟调遣便是!”
正说话间,却有小喽罗來报:“那祝家庄上看到咱们梁山有救兵到了,人马调动频繁,看着要來冲阵。”
西门庆听了笑道:“机会这不就來了吗?咱们且打个漂亮的败仗,就此撤围而去,给孙立哥哥留下进场的机会。”众人答应一声,下去各自准备。
孙立也带了兄弟孙新,小舅子乐和,两个姑表兄弟解珍解宝,两个好朋友邹渊邹润回到后帐,却见顾大嫂和乐大娘子闲坐着说话,看众人都回來了,顾大嫂便起身问道:“前边商议得怎样了?”
孙新便夸道:“西门庆哥哥不愧是传说中的转世天星,计策定得周密,咱们依计而行便是。倒是娘子你----若依你平日的爽利性子,就该留在前帐参议军机才是----今日怎的回后帐來了?”
顾大嫂听了,欲言不言的,只是嘿嘿冷笑。孙立唯恐弟弟和弟媳妇两口子斗起嘴來,急忙打岔道:“弟妹这是挂念着咱们要往祝家庄上演戏,因此才同你嫂子回來准备----不过说到山东道上的好汉,大家公认以郓城及时雨和清河西门庆为首。今日里咱们及时雨和西门庆都见着了,果然,这两个人都是人中的龙凤,行事气度,叫人好生敬服!”
孙新、邹渊等汉子们听了,哄然称是。
顾大嫂和乐大娘子对视了一眼,再瞥了这些喜笑颜开的男子汉们几眼,却又是几声冷笑。这一來,孙新面上却有些下不來,便抖起一家之主的威风,拉着哥哥的大旗妆虎皮诈唬老婆:“你笑甚么?难道我哥说得不对么?”
听着孙新的质问,顾大嫂不动声色地瞄了孙新一眼,孙新不自觉的便后缩了三寸。顾大嫂这才款款言道:“伯伯之言,虽是有理,却只说对了一半儿。”这正是:
休说假面镌仁义,且看锐眼辨奸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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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听了顾大嫂之言,心中大奇,便问道:“我话中只对了一半,却不知是哪一半错了,还望弟妹明言!”
顾大嫂便恨道:“伯伯言中,夸三奇公子是人中龙凤,我就无话说!!但那宋江是个甚么东西,掐吧掐吧不够一碟子,摁吧摁吧不够一碗,凭他也配称人中龙凤!”
邹润听着,便先不自在起來,插口道:“孙家嫂子,话却不能这么说,常言道人不可貌相,宋公明哥哥虽然生得矮了些,但却是全山东道上有口皆碑的及时雨,如何称不得人中龙凤!”
顾大嫂听着邹润半是驳回半是质问的言语,虽然她性子火爆,此时却不生气,而是温言道:“邹润兄弟,你虽然头上生了个肿角,为人却是光明磊落,比那宋公明可强得太多了,嫂子方才那一番言语,却不是影射你,你休要多心!”
邹润被顾大嫂说得满脸通红,急忙摇手道:“孙家嫂子哪里话,小弟是甚么材料,怎能比得上及时雨宋公明哥哥,孙家嫂子未必忒抬举俺了!”
顾大嫂便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大家都在,我便当面把话说开,也免得你们拿着泥鳅当真龙,日后受了蒙哄,吃了暗算,昨日三奇公子与我等见面时,眼神清正,真乃胸襟磊落之壮士;而方才宋江见咱们时,那两只眼睛却跟害了馋痨一样,只在大嫂的脸面上转,学那等小家子妇人以眉眼瞅人!!朋友妻,不可欺,这宋江如此放肆,算甚么及时雨,说甚么人中龙凤,我当时便想发作,但初來乍到,也只能先忍了这口气,因此才带着大嫂避了回來!”
孙立的妻室乐大娘子是铁叫子乐和的姐姐,乐和是个美男子,乐大娘子更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人又贤淑,孙立敬爱她,甚至不肯纳妾,今日听到宋公明竟然暗中对妻子如此无礼,心头火往上撞,一张淡黄脸上象八月十五的灯笼一样泛起忿怒的晕红來。网
其他人听着,也是惊怒交集,一时间面面相觑,大家相见宋江时,敬重他的名头,皆是低头行礼,莫敢仰视,谁知宋江竟然是这等人,若不是顾大嫂精细,众人岂不是要永远被蒙在鼓里。
邹润直跳了起來,恨道:“平日里只把他当好汉,谁知却是畜牲,我想起來了!!当初他在郓城县养了个小娘儿叫阎婆惜的,就是他好色的样范儿,只恨咱们招子不亮,被他欺哄了,世上勒不紧自己裤腰带的男人,能有几个好货!”
邹渊冷冷地道:“被欺哄了的,又何止咱们,全天下英雄好汉中,识得他假面的又有几个!”
解珍解宝是老实憨厚人,此时虽然不说话,但却把手中的双股钢叉捏得中“嘎嘎”直响。
顾大嫂道:“说起那阎婆惜,我却有个计较,自古英雄爱美人,原本天经地义,象三奇公子爱李娇儿,世间千万人道好;伯伯敬重大嫂,一家子和和美美,这都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但那宋江把人家姑娘包占住了,莫说是妻,连个妾的名分都沒有,这岂是好汉做事的道理,人家姑娘在他身上沒有指望,便自己寻了个男人,若这宋江真是个有气度的,便当成人之美才是,谁知他却把人家姑娘给杀了,嘿嘿,好一个及时雨,老娘生平响快,眼里却安不得这等人!”
孙立听着众人言语,脸上越來越黑,终于恨声道:“宋江这黑厮……”
这时乐大娘子拉住了丈夫的手,淡淡地说道:“大家都低声些儿,仔细隔墙有耳,世间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在所多有,咱们既然有幸,能看穿其人的真面目,以后便远着他些儿,便是咱们的福!”
孙新也劝哥哥道:“咱们弟兄上梁山,冲的不是他宋公明,而是杨林、邓飞、石勇,是三奇公子西门庆哥哥,这宋公明,今天咱们兄弟将他当个屁放了便是,日后他若不來生事还则罢了,若有甚么不轨,咱们兄弟眼睛认得他,鞭枪却认不得他!”
孙立吐了一口浊气,缓缓点头,环视着众人道:“众家兄弟,人若想不受欺侮,须当自立才是,眼前这祝家庄,就是个咱们立功建业的机会,只消在这里立下大功,日后上了梁山,腰杆也硬,废话少说,咱们这便动起來吧!”
众人齐应了一声,收拾了应用物事,蜂拥出营而去,准备依计行事。
祝家庄上,此时也是一片热火朝天,数百庄丁正做着交兵见仗的准备,皆因探马探到梁山泊有援兵开到,祝氏三杰吩咐下來,要趁敌人立足未稳,先给予迎头痛击,庄里方才这般喧哗。
这些天祝家庄对阵梁山,连连得胜,手到擒贼,众人不免便有些兴头起來,祝龙这时便笑道:“儿郎们已经准备停当了,哪一个兄弟愿意自告奋勇,去冲头阵!”
一丈青扈三娘前日交锋,当场活捉了矮脚虎王英,正是得胜的狸猫儿欢似虎一般,此时听到祝龙点将,便抢先出列道:“哥哥,小妹不才,愿前去挫动梁山锐气!”
祝龙知道这个未过门的三弟妹好武艺,人又精明乖觉,她去前方观敌瞭阵,却是最好不过,当下点头道:“既是贤妹有心,我便与你三百精锐人马,往前敌走一遭儿……”
话未说完,却听庄前连声炮响,早有面带惊惶的庄丁來报:“梁山人马已经开到庄前,有前日英雄会上露脸的吕方郭盛,双箭齐发,将绣有‘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西门’字样的白旗射落!”
众人听了,都怒了起來,祝龙却哈哈大笑:“我还未去寻他,他便前來作死,贼人为头的是哪一个!”
庄丁惶恐道:“看认军旗上,领军的总大将却是那个三奇公子西门庆!”
祝龙大喜道:“果然是他,三奇公子却是个明白人,比那宋江可要强多了,待我亲自去和他说话!”
扈三娘听得是闻名已久的西门庆來了,好奇心一时按捺不住,便向祝龙道:“哥哥是三庄之望,岂可纡尊降贵,去与敌人交言,还是待小妹去将那西门庆捉了來,让哥哥高座向他问话!”
祝龙听了,摇头笑道:“贤妹有所不知,这西门庆却非前日那宋江可比,此人身怀绝艺,腹有良谋,连栾师傅都对他忌惮三分,贤妹切不可小觑了他!”
扈三娘心道:“谁小觑他,我也不会小觑他啊。”口中却道:“哥哥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都说三奇公子如何了得,小妹却是不信,我这便出阵去瞧个虚实,看那名震天下的西门庆,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说着披风一甩,满厅香风飘荡,人已经抢出厅外去了。
小郎君祝彪心中,此时却是酸味弥漫,他这些天虽和扈三娘朝夕相对,却想要拿足男子汉大丈夫的身份,整天孤芳自赏地仰起了脸,等闲不与扈三娘说一句话,只盼着佳人被自己的傲骨英风所折,就此拜倒在自己的战裙之下,谁知这几天扈三娘擒将立功,反倒把祝彪比了下去,三公子心中的郁闷,那自是不用说了。
偏偏今日,自家平生最大的劲敌西门庆却又來了,扈三娘那小丫头,一听西门庆到了,迫不及待的便要贴上去,那等鬼心思瞒得过旁人,岂能瞒得了自己,看着扈三娘风风火火往外走,祝彪只恨不能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却又唯恐太着形相,反惹人笑,情急之下,飞起无影脚,踢了身边的二哥祝虎一记。
祝虎虽然咂不出祝彪满腔的醋味儿來,但平日里三弟和扈三娘之间的嗔嗔恼恼,他也见得多了,只道是三弟关心老婆阵前安危,却又不好意思当众说话,这才以迂为直的踹自己一脚,于是祝虎打个哈哈,起身道:“那西门庆却不象宋江那样是个好相与的,扈家妹子此去,亏你们放心得下,按我说,咱们还是到庄门那里,为妹子压阵的好,扈成兄弟,你意下如何!”
飞天虎扈成担心妹子有失,巴不得这一声儿,急忙起身道:“二哥此言,正中我下怀!”
祝龙便笑道:“既如此,咱们便往庄前去,给扈家贤妹助威!”
众人來到庄门前时,却见扈三娘正在庄门后的空场上计点出征人马,祝龙点头道:“扈家妹子果然仔细!”
大家上得庄门堞楼,先看到左右两根新竖的旗杆上,两截断绳兀自在风中飘荡,那两面绣有“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西门”的旗帜,却已经飘到了庄外护城河河沟里,早被泥水漂染得污了颜色。
众人再注目庄外时,却见那里摆布得一伙梁山人马,与前日宋江手下喽兵大大不同,这队人马只有五百余人,但行列整齐,人不语,马不嘶,除了风吹旗掣之外,竟无丝毫喧哗与兵刃碰撞声,一股凛冽之威,凭空卷起扑面而來,砭人心胆,这正是:
朝廷腐朽轻志士,草莽兴盛练强兵,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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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新到的梁山人马未知精锐如何,先见纪律出众,祝龙看得分明,脸上神色不动,心底却是暗喝一声彩:“真雄壮之师也!”
却听祝家庄上鼓声擂动,随之吊桥放下,庄门大开,一彪人马飞驰而出,在庄前列队。待得两阵对圆,一丈青扈三娘当先出马,大小三军眼前尽是一亮,突然在这杀斗场上见到这样一个天然美貌海棠花一般的风姿娇女,众三军目眩神迷之余,胸中杀气均为之一淡。
却见扈三娘纵马上前,向梁山军阵这边一拱手,高声叫阵道:“三奇公子西门庆何在?一丈青扈三娘请见!”美人笑靥如花,肤光胜雪,如今俏立于风影之中娇声软语,也不知倾倒了两军阵前多少英雄豪杰。
唯有小郎君祝彪,沒有倾倒,只有酸倒,那“请见”二字,就好似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核儿,沉甸甸地压在祝三公子心上,让他胸中起火,眼内生烟。
一时间,世界仿佛清净了下來,甚么两阵交兵,生死锋镝,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祝彪的眼中,只剩下庄外西门庆和扈三娘那一对奸夫**。这两个贼男女,一个是桃腮带赤,俏脸生晕,眼横秋水,目送澄波,说不净的风流标格,这般风情态度,哪见她在自家身上使过万一?另一个则是敦敦君子,温文如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是这般画皮却瞒不得明察秋毫的祝三公子!祝彪硬生生的在西门庆的道貌岸然之下,看出他那居心叵测的觊觎嘴脸來!
这两个狗男女在两军阵前按辔低语,说甚么这里离得远又是逆风,听不明白,但看着却真如**一般。祝虎只觉得一股股逆气直冲脑门儿,只恨不能拽起弓箭,一箭一个,将这两个恋奸情热的狗男女射个对穿!
就在祝彪按捺不住,即将把心动变成行动之前,却见对阵上西门庆向扈三娘举手一揖,洒然拨马自回本阵。扈三娘则在马背上回了个只有杂技艺人才能完成的大礼,看那眼波几欲牵衣的样子,这可恶的小贱人恨不能跟过去呢!
但扈三娘毕竟沒有追随西门庆而去,却是拨转战马,唿哨一声,招呼麾下庄丁,回往祝家庄里來。对面西门庆亦是一声令下,那队梁山人马拔阵都起,往回退走。祝龙仔细观察,却见梁山人马调动间,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乱,行止俱有法度,只听一人扬声长叹道:“真百战之师也!”
祝龙祝虎听着,都是吃了一惊,急忙上前参见:“弟子见过师父!”
那感叹之人正是铁棒栾廷玉。前些日子,他苦劝祝朝奉和祝氏三杰不听,因此一气之下,推病不出,任凭祝氏三杰自己去胡闹。今日听得梁山三奇公子西门庆带兵來了,心中放心不下,这才來庄前一探虚实,一见之下,心中不由得感叹:“西门庆整军有法,真大才也!前日里宋江那黑厮扰攘得虽凶,比起这位三奇公子來,亦只不过土鸡瓦狗耳!”
心里感慨万千,便有了那一句百战之赞。祝龙祝虎虽然沒有采纳栾廷玉的良言,但心中还是敬重师傅的,这时见他不再推病,终于现身于人前,都是心头大喜,急忙上前行礼参见。
若是平时,祝彪也必然随同两个哥哥一起去参见师傅了,但今日心火大盛之下,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甚么师傅,便是亲爹在此,他也顾不得了。
小郎君祝彪不去参见栾廷玉,只是眼中出火,恶狠狠地剜着扈三娘领人过了吊桥,回进庄上來。就见那臭娘们甩镫下马,一只玉纤手拈着披风,直如一只欢快的燕子般,直飞上庄门堞楼來。
若是平时,看着佳人这般娇俏之姿,亦是难得的妙景。但今日却明白这般美姿不是因自己而來的,这叫祝彪心里怎能忍受得住?再加上扈三娘喜滋滋的來到众人面前,劈头便是一句:“今日总算了结了平生之愿,见得三奇公子西门庆的真人了!嘻嘻!”
只这一句,差点儿摧破了祝彪的肺管子,正当他在天旋地转后跳起來想大骂时,却听扈三娘又喜道:“啊!原來栾师傅病好了也出來了!三娘这厢有礼!”
祝彪用仅剩的理智,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心道:“方才我沒参拜师傅,虽然不该,但熟不讲礼,也算不得甚么。可若是当着扈家那丫头拜见师傅的时候去骂她,师傅面子上却不好看,这个须做不得!且忍一时,等师傅打发了这丫头,我再奈何这臭小娘!”
这时栾廷玉已经扶住了扈三娘,温言勉励几句。扈三娘往下一退时,祝龙却沒给祝彪留下灌夫骂座的进场机会,早已抢先问道:“贤妹,在阵上那西门庆都跟你说了些甚么?他怎的不战而退了?”
祝彪一听,先把怒火暂时又按捺了一下,心道:“我且听这两个狗男女都勾搭了些甚么,再去跟她罗嗦,也显得更有理有节一些!”
却见扈三娘未言先笑,那一瞬间的风情却煽起了祝彪囟门顶上焰腾腾一把无明业火,争些儿将三叉紫金冠上的雉鸡毛给燎了个干净。
就听扈三娘喜孜孜道:“小妹初见三奇公子,先是忍不住扯了些陈年闲话,说起他的三奇旧事來。谁知那三奇公子真是谦抑之人,全无自吹自擂之语,反倒劝小妹不必听信江湖风言。如此重情守义之人,真俊杰也!却叫小妹如何拉得下脸來跟他过招?”
祝彪听得此言,当真是火上浇油一般。却听扈三娘又继道:“后來便说到今日这一场乱战,那三奇公子言道,昔日私盐大会上,众英雄本是约法三章,大家发财,何以祝家庄违约在先,竟然在山东道上弄起刀兵來?小妹听了也一时沒言语回答。后來那三奇公子便叫我给祝龙哥带话,说若听他良言相劝,双方且罢兵休战,重订山东私盐道路上的盟约,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否则必叫咱们庄上月缺难圆!”
祝龙听了,冷哼了一声,才说道:“所以,西门庆那厮便收兵撤队了?”
扈三娘点头道:“正是!那三奇公子说,他梁山人马撤围三天,三日之后,再來听咱们庄上回话。”
祝龙“哦”了一声,突然展眉向栾廷玉笑道:“师傅,依徒儿之见,亦是到了休兵罢战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本是妒火中烧的祝彪都是呆愣当场,一时忘了向扈三娘寻衅。栾廷玉“咦”了一声,问祝龙道:“祝龙,莫非你今日见了梁山西门庆军势,怕了梁山的军威不成?”
祝虎在旁边听着心急,大叫道:“大哥,咱们庄上正是杀得手顺之时,贼人一个接一个的擒捉,岂能被今日西门庆那厮一虚张声势,便吓得讲和?传言到江湖上,也吃千万好汉笑话!小弟不才,愿向哥哥讨枝令箭,前往与那西门庆交兵见仗,倒要看看,那厮有甚么大言不惭的本事!”
围拢在祝氏三杰身边的一干骁兵悍卒听了祝虎的话,也都跟着鼓噪起來。
祝龙抬起手四下里一压,压住众人的口声,这才笑道:“众兄弟们休要小觑了我祝龙,那西门庆军势虽严,但咱们祝家庄却又哪里弱了他去?他那五百人马,我祝龙看得有如草芥!我说停战,自然有我的道理,大家且听我一言。”
众人一寂,祝龙便娓娓道來:“凡开仗之时,若沒有想过甚么时候停战,那就是庸才了!这打仗也跟咱们贩私盐做买卖一样,有个本钱利钱的计较,如今咱们祝家庄借着今冬这一战,抢了好几条趁钱的私盐道路,一条条都是日进斗金,如今却因为梁山围庄,白闲在那里,众兄弟仔细思量,到头來却是谁的损失?”
周遭的人听了祝龙言语,一个个如梦初醒,纷纷鸡啄米一样点起头來。当初祝家庄出兵抢地盘,为的不就是钱吗?如今实利已经到手,再打下去,确实对自家买卖沒半分好处。倒是这几天大家杀红了眼,脑袋瓜子一热,只知鲜血和仇恨,便把利益忘在一边了。
祝龙又转头向栾廷玉道:“师傅,前日里弟子不听您良方相劝,定要出兵,是为了不被那梁山牵着鼻子走。若依那西门庆之言,咱们虽然发财,但却显得是借着梁山的光,声名上到底被梁山压了一头;如今咱们放手抢了几条盐路,又活捉了梁山时迁、杨雄、黄信、秦明、王矮虎五个贼头,这时跟他们讲和,却是咱们得胜之师,大人有大量,把这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赏给了他们。既邀了江湖上的声名,又得了盐路上的实利,却不是弟子胡作的!”
栾廷玉听了,先摇摇头,又点点头,长叹道:“若真能停战,那自然最好!”
扈三娘在旁边突道:“那三奇公子还有几句交代小妹的话。”这正是:
只因美女会俊逸,方谋玉帛息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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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龙问道:“那西门庆还有甚么话说?”
扈三娘想了一想,婉言道:“那三奇公子说了,祝家庄这一回在江湖上搅起了好大风波,却得好生给道上朋友一个交代。”
祝龙听着冷笑道:“交代甚么?梁山传下吞并山东盐路的绿林箭时,是其他人将咱们祝家捧上盟主之位的,可不是咱们强雄霸道硬抢回來的!是咱们祝家庄一力维持,才煞了梁山的野心凶焰,事后取几条盐路为酬,又值个甚么?也罢了,这些话,三天后留着和那西门庆当面开销吧!想要叫咱们把进嘴的肥肉再吐出來,哪儿有那么容易?”
祝虎也笑道:“便算咱们想发善心做好事,把落手的红利再还回去,可也得有人承接才行。前面跟咱们作对的那几家,都被咱们杀得星流云散了,便还了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还不如咱们自己留着受用!”
扈三娘听了,蹙起眉头道:“祝二哥,在那三奇公子面前,你可别这么说,那人可是个义气君子……”
祝彪在旁听着,早已忍耐不住,这时便拦着扈三娘的下音发作起來,叫道:“哦!他是义气君子,那我们祝家庄就是邪僻小人了?你个小贱人!你能有多大鬼儿?也敢在我们祝家庄三兄弟面前施展?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迎奸卖俏,三公子眼里第一个就放不过你去……”
话犹未尽,祝龙已经怒喝道:“三弟闭嘴!”然后赶紧向飞天虎扈成和扈三娘这边拱手道:“我这三弟,必是黄汤噇得多了,这才满嘴里胡吣,贤兄妹切不可往心里去!”
扈三娘突然被祝彪当众这么一通大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缓过劲儿來,一时间俏脸涨得通红,也不理会祝龙的赔情,已是竖起葱指,一指遥戳到祝彪的鼻子上去,颤声道:“祝彪!你这般难听却骂谁?这几日我扈家人为你祝家庄出生入死,斩将搴旗,有甚么对不过你祝家的?你猪油蒙了心,竟然敢如此辱我?!”
祝彪被大哥锐目一瞪,厉言一喝,本來已经讪讪地闭了嘴,但此时被扈三娘这么戟指着一叱,那忿气又从脚底涌泉直扑上头顶百会,血贯瞳仁之时,哪里还将大哥的教训放在心上?当下也是一指头戳了回去,大叫道:“小贱人!你说我说得难听,你方才在两军阵前的一举一动,就不怕别人说是难看了?你口口声声娇娇嗲嗲,左一个三奇公子,右一个三奇公子,你既然这么爱他,你何不就跟了他去?却又回我祝家庄上來做甚么?滚啊!现在就滚出去!仔细站脏了我庄上的地皮,三公子叫人擦洗,还得多废一番工夫!”
祝龙气得面皮通红,大喝道:“住了!來人啊!将这个满口胡柴的孽障给我叉下去!”
祝彪正骂到兴头上,仗着平日里老子溺爱,哥哥纵容,越性儿豁出去将腰一扠,大叫道:“今日三公子我偏要骂这小贱人骂个痛快,你们哪个敢來碰我?”
众庄丁见三公子眼眉立起,却是真恼了,一个个你眼望我眼,都不敢上來触这霉头。
祝虎见大哥气得面皮已经焦黄,祝彪还在人前放肆,便卷了袖子,恨恨地骂道:“你个憨犊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有这性气,两军阵上使去,耗子扛枪窝里横,你算甚么英雄好汉?!”说着上前,便揪了祝彪衣领,要把他拖下去。
反正撕破了脸皮,祝彪索性撒开了大闹一场,一边和二哥撕扯在一起,一边口中污言秽语,继续不三不四地乱道。
铁棒栾廷玉看着场面哄乱得实在不成话,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扈三娘呆站在那里,被祝彪一桶桶脏水泼过來,做女儿家的,当真是恨愧无地,争些儿便要在众人面前拔刀自尽,也免吃这场羞辱。耳听祝彪越骂越凶,扈三娘猛然间一声大叫,往庄下便跑。
飞天虎扈成被祝龙拉住了,不住地赔话,虽然也是满肚子的怒火,也只得暂时忍了。这时突然见妹妹抹头就跑,心下一急,扬声道:“妹子,你往哪里去?”
却见扈三娘飞身上马,一迭连声喝叫着祝家庄上人放吊桥、开庄门,众庄丁见三姑娘红了眼睛,抡着磨牙霍霍的双刀急待要砍人的样子,哪个敢不依?一时间吊桥放下,庄门大开,扈三娘飞马而出,一骑绝尘去了。
扈成叹了口气,摇头道:“也罢!待我妹子回了家,听我娘安慰劝导几句,也就沒事了!”
祝龙却变色道:“不对!贤妹却不是回扈家庄,而是往梁山大营那边去了!”
扈成听了大惊,仔细一看妹子马后的烟尘,可不是往梁山那边冲过去了?一时间心头急如火燎,大叫道:“牵我马來!”飞身上马后,吆喝起扈家庄上助阵庄丁,尽数追赶扈三娘去了。
祝龙转过身,铁青着脸指着兀自和祝虎撑持的祝彪骂道:“你这个混帐行子!败家玩意儿!好端端一路援兵,又叫你给搅散了!若扈家妹子在梁山军阵前有个甚么三长两短,你叫爹拿甚么脸去见扈家的老太公?!”
祝彪挣开二哥,摸着自己被勒疼的脖子,嘟嘟囔囔地嘴硬道:“她哪里会有甚么三长两短?这小贱人吃我一骂,一时面羞,索性便真做出來,去梁山西门庆那里投怀送抱了,否则她往那边去做甚么?”
祝龙举手便要抽他耳光,骂道:“事到如今,还敢嘴硬?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祝彪便昂起了头,闭上了眼,只道:“你打!你打!”祝龙鼻子里哼出了一股长气,举起來的手摇三摇晃三晃,终究还是恨恨地收了回來。
周围众庄丁看着,面上严肃,肚里好笑,类似的事,都发生过已经不止一次了。却听祝龙喝道:“击鼓!点人!都跟我往梁山阵前走一遭,接应扈家人回來!”
众人答应一声,尽去准备,只有祝彪“哼”的一声,自顾自的往自家屋子里一钻,闩上了门,看那架势,是攻城车也撞不开的了。
祝虎便向祝龙道:“我跳窗进去,揪三弟出來!”
祝龙摇头道:“等你揪他出來,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扈家妹子从小娇生惯养,心高气傲,若见了三弟那嘴脸,如何肯回來?还是你我两个前去为上!”
祝虎点头,兄弟两人披挂带队,领人追赶在扈成后面,往梁山营盘这边电掣而來。
梁山营盘中,吕方、郭盛、杨林、邓飞、欧鹏、马麟诸人正在额手称庆,皆道:“托四泉哥哥的福,今天这一场败仗是不必打的了!”
西门庆笑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两军阵上交锋,当随机应变才是。借谈判之名撤围三日,比起勉强的败仗來,要显得更自然些。”
派传令兵往宋江寨里知会了一声,大家正准备着拔寨都起,却听营盘外喧嚣声大起,有小喽罗进帐來报:“启禀西门头领----营外有女将扈三娘前來骂阵!”
众人听了,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才四泉哥哥不是约定是和是战,三日后再來的吗?怎的只是前后脚的工夫,这扈三娘就欺上门來了?
于是西门庆领众人一起上马,营前对阵。离营门还远,就听扈三娘在高声叫骂:“西门庆,你出來!今日我和你拼个死活!若再做缩头乌龟时,姑奶奶我便要踹营了!”
摩云金翅欧鹏听得扈三娘出言不逊,心头大怒,当下抢先飞马而出,喝道:“兀那婆娘,你口中不干不净的,胡说些甚么?”
扈三娘见了冷笑:“老虎不露面,倒先遣狐子出來了!休走!吃我一刀!”
西门庆等人來到阵前时,扈三娘已经和欧鹏战在一处,二人马走盘旋,欧鹏的浑铁枪幻起一扇乌光,扈三娘的日月刀舞动满天白气,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众人看着喝彩不迭。
见场中斗得正紧,西门庆唯恐两人中伤了哪一个,急忙扬声道:“欧鹏哥哥少歇!扈三娘,我來了!大家且休动手,有话好说!”
欧鹏听得西门庆呼唤,虚晃一招,拨马回归本阵。西门庆上前拱手道:“扈姑娘,我托你带言,三日后再定和战,何以这么快便欺上门來?”
扈三娘和欧鹏对了一场快刀,正斗得性起,听西门庆问起,更不解释,只是蛾眉倒竖,杏眼圆睁,叱道:“三日之约,岂不等老了人?西门庆!今日你我不决个生死,姑奶奶誓不回庄!废话少说,亮兵刃吧!”一言说毕,扈三娘双腿控马,旋风般直向西门庆卷來。
西门庆心道:“这却是奇哉怪也!初见时还是满面春风,现在怎的就变成了势不两立?”见扈三娘來得凶,当下双掌向背后一探,日月双刀已经在手。这才是:
才闻妒夫嗟怨女,又看公子斗红妆。却不知他两个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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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拍马舞刀,便來抢西门庆。西门庆不敢怠慢,掣出两口日月刀,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
这两个,一个是英武公子,一个是娇俏红妆;一个骑乌骓,重寻霸王之勇,一个跨白龙,再展木兰之威;一个雪刃铺开玉玲珑,困锁巾帼英雄,一个霜锋纵起风飒爽,席卷磊落好汉;一个纵马盘旋,依稀雪岭烟生,腾多少玄云墨雾,一个舞刀挥洒,恍惚银海潮起,卷无数玉浪琼波。斗得数十合,二人精神倍加,看的人尽皆呆了。
此时扈成、祝龙、祝虎等人渐次都到,扈三娘不觉焦躁起來,心道:“若不尽快拿下这三奇公子,怎能在众人面前表明我的心迹?”一念至此,双刀连递狠招,招数虽然更紧,但刀意却反不如方才的绵密。
她这一急功躁进,西门庆招数中立生感应,当下卖个破绽,放扈三娘两口刀直砍进來,西门庆掌中双刀不丢不顶,只是斜斜一引,扈三娘重心立失,一个栽歪,几乎闪下马來。西门庆乘她空门大开之际,双刀交于左手,伸右掌拽稳了扈三娘腰间的狮蛮带,双足一点镫,借着马力轻轻巧巧将她摘过马來,心下道:“今日我也学一学林教头。”
梁山众兄弟见西门庆走马擒了扈三娘,齐齐喝一声彩,祝家庄那边,却是如雷轰顶,飞天虎扈成先大叫一声:“留下人來!”纵马急出,直扑西门庆,早有杨林斜刺里横枪拦住,喝道:“敌将休得无礼!认得梁山锦豹子吗?”
扈成急欲抢回妹子,哪里顾得上敷衍杨林?只是暴喝一声:“挡我者死!”一马五刀,卷起片片飞雪,要把杨林斩倒逼退。杨林眼疾手快,浑铁笔管枪抖起朵朵缨花,一枪枪崩在扈成刀盘上,不但封住了扈成的刀势,更硬生生把扈成的去路给阻住了。
那边厢,吕方便挡住了祝龙,郭盛则截住了祝虎。甫一交马,祝龙便知道对手武艺高强,真要分出胜负,非几百回合不得见其功,但那时还说甚么救人?当下将枪一招,大叫道:“孩儿们齐來!”祝家庄众庄丁,闻言一涌而上。梁山这边也不示弱,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铁笛仙马麟指挥着小喽罗迎了过來。这厢两家兵对兵,将对将,斗得正紧,那里西门庆早着人将扈三娘绑回本阵去了。
却听旁边号角声动,又有兵來,却是另一地驻扎的宋江听到这边杀声大起,派小李广花荣引一彪军马过來哨探。祝家庄人都知道花荣深好弓箭,祝龙一声令下,锣声响起,祝家庄人马都纷纷后撤了去,西门庆这边也不追赶。
手挽藤牌,祝龙扬声道:“西门庆,你虽然捉了我扈家妹子,但你别忘了,我庄里还有你梁山的五个兄弟。若你敢动我家妹子一根头发,莫怪我祝家庄心狠手辣!”
西门庆出列向祝龙扬手道:“彼此彼此!祝龙,我梁山说话算话,就此撤围三天,三日后是走马换将,还是再动刀兵,都在尔等一念之间!”
双方救死扶伤,各自收兵。花荣这才进到西门庆营中相见,问道:“四泉哥哥,怎的你这边不退兵,倒混战起來了?”
西门庆道:“本來已经准备收兵撤队,谁知有扈家庄的女将偏來节外生枝,只好打了一场,好在擒住了扈三娘,未曾折了锐气。花荣兄弟且回,咱们依计行事。”
花荣听了喜道:“交兵数日,好几位兄弟被擒,今日幸得四泉哥哥捉了扈三娘,才算是扳回一城----小弟这便向公明哥哥报喜去!”说着,小李广兴冲冲引人去了。
西门庆便一声令下,人马拔寨都起,向后退兵,扈三娘被背剪了手,亦骑马随军而行。一路上西门庆问她何故启衅,扈三娘只是扭头不答。
正做沒理会处,突然神行太保戴宗跑來,西门庆便问道:“公明哥哥已经撤兵安营了吗?”
戴宗道:“哥哥已经在十里外重新下寨了----听花荣兄弟说,四泉兄弟这边擒了那一丈青扈三娘?”
西门庆便把手向旁边一指,言道:“正是!”
戴宗便笑道:“四泉兄弟果然好身手!公明哥哥说了,这婆娘捉了矮脚虎王英,倒叫哥哥心上好生结计,因此想向兄弟讨了这婆娘去,细细审问一番,看被擒的兄弟们可曾吃苦----不知四泉兄弟肯通融否?”
扈三娘在旁边听着,脸色更变。西门庆向她这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心道:“若将这美貌少女送往宋江手里,那当真是拿着珍珠往化粪池里撒了!”于是把戴宗一拉,远远地走了开去,到了顺风耳也听不到的地方,这才笑道:“请戴宗哥哥回去上复公明哥哥,就说这扈三娘我要留着用计,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戴宗听了,呆了半晌,这才勉强点头道:“难为四泉兄弟如何想來?既如此,我便先告退了。”
送走戴宗,回到队列中,西门庆看着扈三娘又是微微一笑,这一笑只笑得少女一颗芳心扑簌而颤,却非因娇羞,而是惊惧。
这一回,扈三娘主动开口问道:“你和方才那人说了些甚么?”
西门庆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那人,是我梁山往來传报的头领,号称神行太保的戴宗哥哥,扈姑娘提到他时,却须得有礼才对。”
扈三娘见西门庆这般模样,心下更急,叫道:“你将我卖了给宋江那黑厮,是不是?”
西门庆板起脸道:“公明哥哥是我梁山坐第二把金交椅的人物,扈姑娘提到他时,更不当失了礼数才是!”
“狗屁礼数!”扈三娘急得声音变更,几乎便要哭了出來,厉声道,“你若将我交到宋江那黑矮子手里,我宁愿咬舌自尽!”
西门庆吓了一跳,急忙道:“这可使不得!姑娘放心,在下决不将你交予公明哥哥!”
扈三娘听了,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西门庆不禁摇头道:“公明哥哥号称郓城及时雨,为人仁义无双,姑娘何必畏之如虎?”
扈三娘冷笑道:“仁义无双?我呸!前日里他在阵上见了我,便……便那般模样!他和那个王矮虎一路货色,一个无礼在脸上,一个无礼在心里,都不是好人!我宁死,也不要落到他手里!”
西门庆心道:“好精乖的女孩子!”四下里放眼看去,却见旁边的梁山众兄弟都在面面相觑,便嘴不应心地道:“岂有此理!我家公明哥哥却不是这等人!”
扈三娘“嘁”了一声,将头偏了过去,嗤笑道:“都说三奇公子天星转世,有识人之明,今日一见,原來也只是浪得虚名而已!抱了臭椿当灵芝,哼!”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西门庆便点手唤过欧鹏马麟杨林邓飞四人,站到扈三娘耳力所及之外,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扈三娘看着,心上大动疑惑,待西门庆再次來到近前,便问道:“三奇公子,你们鬼鬼祟祟的,究竟想怎样摆布我这个弱女子?”
西门庆抱起膀子看着眼前这女子,突然哑然失笑:“你这弱女子既然看到我们鬼鬼祟祟,怎的不害怕?你这般胆大包天,却是仗着谁的势了?”
扈三娘傲然道:“我就是仗着你的势了!”
这时,杨林邓飞喜气洋洋,欧鹏马麟闷闷不乐地也蹭了过來,听了扈三娘之言,四人都奇道:“这话怎么说?”
扈三娘却道:“三奇公子名动江湖,有口皆碑,岂会來刻意为难我这个弱女子?世上沽名钓誉之徒虽多,但眼前的三奇公子无疑是个例外,你们说呢?”
杨林等人听了,无不竖起了大拇指有口皆碑:“姑娘好眼力!”
被美女这么先贬后夸的,西门庆虽然稳重,但也居然有了绝云气、负青天的飘飘然之意,心中暗道:“这女孩子不但精乖,而且更是一等一的厨艺。光这道迷汤,就煲得足见特级厨师的手段!”
当下咳嗽一声,正色道:“既然如此,便实话告诉你吧!公明哥哥毕竟是山寨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大头领,若他硬要來讨你,我们做小弟的情面上却拒不过。因此我和我这几个弟兄商量了,先派两个人将你送上梁山,交予我夫人收管三日,待三日后,再到祝家庄前,用你來换回我们梁山那五个被擒的兄弟----这安排你看如何?”
扈三娘听了,自无异议----话又说回來,就算她有甚么异议,却又能如何?当下西门庆道:“事不宜迟,欧鹏马麟两位兄弟,就由你们护送扈姑娘上梁山吧!于路却要小心在意,不可怠慢了她!”
欧鹏马麟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西门庆看了扈三娘一眼,又向欧鹏马麟笑道:“这三日双方休战,留在这里也沒仗打,有什么可恋恋不舍的?两位哥哥且去,莫要心懒。”这正是:
心飞天宫无建木,思渡陈仓有红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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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打前站的吕方郭盛并骑而回,将人马引到一处选好的地点,正和远处宋江的营盘呈犄角之势,西门庆一声令下,人马驻扎下來。
欧鹏和马麟便引了十來个小喽罗,将扈三娘往梁山送了上去。一路怨声载道----“他们都在前敌立功,偏将这等押送人犯的无聊勾当,尽推在咱们兄弟头上!这他娘的到哪里说理去?”
二人正埋怨时,突然间对面过來了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穿戴打扮是郓州厢军模样,当先的旗帜上却绣着“登州兵马提辖孙立”的字号。
这条大路无遮无挡的,狭路相逢,连个回避的地方都沒有。欧鹏便低喝一声,一众小喽罗们便把扈三娘簇拥在中间,退到了道路下面去。扈三娘披着一件御寒的厚披风,正遮住了背剪着的双手,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旁边有人牵着马,看上去倒象个颐指气使惯了的大小姐在出游,只是这寒天腊月的,实在不是出游的时令。
见那队官兵离得还远,马麟把袖子里的匕首往扈三娘眼前一照,低声威胁道:“敢嚷,戳你个透明窟窿!”扈三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如果眼光无形有质的话,马麟身上必然先多出两个透明窟窿。
那一伙官兵越走越近,看看來到众人马前。只见这伙官兵一个个有气无力,无精打采,不象吃着进行粮饷的兵丁,倒象是一伙穿上了官衣的二流子乞丐。扈三娘看了心中暗暗鄙夷:“这些所谓的官兵,连我家庄上打更的都不如!看來要指望他们给我解围,当真是痴心妄想了!”
这队官兵虽然看着沒精打采,但几个押阵的军官倒是很老成的样子。这几个军官护持着一辆马车,从扈三娘马前经过,连眼珠都沒往扈三娘这边稍转一下。欧鹏马麟他们正松一口大气时,却听马车里有一个妇人的声音喝道:“停下了!”然后棉帘一掀,一个壮健妇人从马车里跳了出來。
官军队闻言站定,那车中跳出的妇人先是旁若无人地活动了一回手脚,自言自语道:“这大冷的鬼天气,坐在车里不动,却把人的手脚都憋屈坏了----那马上的小姑娘,你那般骑在马上,却不冷吗?”
扈三娘听了,心中只是叫苦,暗想道:“你们好好的走你们的路,多少是好!却沒的來我这里搭话,惹毛了梁山的这班煞星,却不是自找死路?”
却见欧鹏上前声喏道:“年关了,我家小姐去亲戚家闲走,乡下人家,骑马惯了,懒于坐车坐轿,一时失了体统,倒叫官人娘子见笑了。”
扈三娘见欧鹏声色俱佳的样子,心中暗啐道:“这厮倒是演得好戏!”
那妇人听了欧鹏的话,连连摇头,口中啧啧有声,神气中满是艳羡:“骑马惯了的乡下小姑娘,这风吹日晒的,却还能有这般水灵的肌肤,这般窈窕的身段儿,跟一朵花儿似的,真是叫人羡杀!小妹子,你叫甚么名字?”一边套着近乎时,一边已经向扈三娘马前行了过來。
如果过來的是个男人,马前的喽罗们自然有理由将之拒于千里之外,但现在过來的是个女人,还是个官宦家的女人,众人略一迟疑间,那妇人已经越过人墙,站到了扈三娘身前。
欧鹏皱起眉头,婉言道:“这位官人娘子……”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就见那妇人闪电般伸手,拦腰抱住了扈三娘,轻轻巧巧便把她从马鞍上摘了下來。还沒等梁山众人反应过來,那妇人抱着扈三娘一个纵跃,直跳出人圈之外。虽然扈三娘身材苗条轻盈,但终究也有七、八十斤的份量,这妇人抱了恁大一个活人,竟然还能这般飘忽若无物,身手着实了得。
欧鹏马麟大吃一惊,“刷刷”两声,二人腰刀齐齐出鞘,欧鹏大喝道:“兀那妇人,快放了我家小姐!”
那轻捷妇人哈哈大笑:“好一个‘我家小姐’!世上有哪一个千金小姐,手臂是被反绑着的?”说着,一撩扈三娘背上披风,把她反剪着的手腕亮了出來。
旁边众官军看得分明,齐哄了一声。那领队的黄脸膛络腮胡须军官便大声吩咐道:“小的们,给我围住了!”那队半死不活的官军精神一振,便团团向欧鹏马麟这边裹了上來,口中吆喝道:“天杀的人贩子,快快投降,交出身上钱财,饶了你们被擒时的款打!”
这时从大车里递出一把银柄的小刀來,那抱着扈三娘的妇人便接过來往断里割扈三娘手上的绳子。扈三娘这时又惊又喜,暗自思忖道:“想不到救星却在这里!”
面对气势汹汹的众官兵,马麟冷笑一声,将刀往地下一戳,抢出來两手扠腰,暴喝道:“梁山泊好汉摩云金翅欧鹏、铁笛仙马麟在此,有哪些个不要命的,敢來太岁头上动土?”
话音未落,众官兵又是齐哄了一声,声如雷震。眨眼之间,这百余人闪电般转身,撒丫子就往來路飞奔。只一忽儿的工夫,便已经超逸绝尘,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那几个带队的军官和身边的十余名亲卫还留在当地,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却是作声不得。
欧鹏马麟,与众喽罗哈哈大笑,好不嚣张。马麟便道:“你们这些外來的厮鸟,有眼无珠,四两棉花也不访(纺)一访(纺),我们梁山好汉,也是你们这些无能之辈拿得的吗?快快把那小妞儿还了回來,若敢延挨,惹得老爷性起,将你们刀刀斩尽,刃刃诛绝,却是管杀不管埋!”
那领队的黄脸络腮胡军官气得连声冷笑,恨道:“那些不中用的狗才们走便走了!沒有他们,你当我们便拿不得你们这些贼人吗?”
那壮健妇人早已经割断了扈三娘手上的绳索,又帮她推穴过宫完毕,这时便冷笑道:“也不用男子汉们出手,只我一人,便将你们这些毛贼擒下了!”
欧鹏听了,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
黄脸络腮胡军官身后便抢出一个黑脸汉子來,眉目和那军官倒有八分相似,手里提一杆铁枪,喝道:“废甚么话?手底下见真章吧!”
那壮健妇人便从大车底下“嗖”的掣出两口雪亮的钢刀來,和黑脸汉子一左一右,猱身而上,刀枪并举,向欧鹏马麟攻來。欧鹏马麟叫一声“來得好”,欧鹏便接住了黑脸汉子的铁枪,马麟便架定了壮健妇人的钢刀,四个人在西北风影里,转灯儿一般厮杀起來。
扈三娘冷眼旁观,却见那黑脸汉子和壮健妇人出手间招数精奇,而两人配合之默契,更是别具一功,彼此呼应间,欧鹏马麟渐折便宜。欧鹏见势不妙,将刀一晃,喝道:“弟兄们,给我上!”梁山众喽罗便齐齐拔刀,猛扑上來。
黄脸络腮胡军官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一摆手,喝道:“都与我拿下了!只要活的,便死一个,也不算功!”
他身畔又有四条大汉飞身而出。一个手舞折腰飞虎棒,抡转间“嗖嗖”生风;一个便把头盔往地下一掷,露出脑后好大一个肉瘤來,倒唬了扈三娘一跳;另外两个大汉都持一柄两股钢叉,身手更是了得。也只是瞬间的工夫,梁山小喽罗们便被放倒了一地,一个个再挣挫不起。
欧鹏马麟见势不妙,待要走时,却被那汉子和妇人牢牢纠缠住了,哪里脱得了身?马麟心下一乱间,就听那妇人一声大喝:“给我躺下!”马麟“咕咚”一声,已经是摔倒在地。欧鹏急忙來救,却被那使枪的汉子伸脚一勾,也扑地倒了----这时锋利的刀枪在二人身上一比,欧鹏马麟也只好束手就擒。
黄脸络腮胡军官便喝叫手下,将梁山众人都绑了,这时扈三娘才上前行礼,拜谢道:“小女子多谢官长相救之恩。”
那军官急忙摇手道:“谢甚么?在下孙立,从登州对调來郓州把守,剿灭草寇,正是我等份内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顿了一顿,孙立却又恨恨地道:“叵耐这些郓州的厢兵,忒不中用!一听到草寇的名头,百十人的队伍居然吓得转身就跑,竟无丝毫斗志!朝廷每年耗多少钱粮,养他们这批废物何用?!”
扈三娘见这位将军对自己颇为客气,便劝道:“官长休要烦恼。现在的官兵,除了镇压百姓得力外,碰上强敌时,是必然要逃走的,却又何足为异?”
这时,那壮健妇人笑嘻嘻地过來道:“托这个小妹子的福,伯伯上任伊始,便捉了梁山两个有名贼头----妹子,我姓顾叫顾大嫂,那个同我并肩擒贼的是我当家的叫孙新,这两个使钢叉的是我兄弟解珍解宝,那个护着大车的是我家伯伯的妻弟乐和,还有两个登州的军官邹渊邹润----却不知妹子如何称呼,是哪里人家?”
这一问不打紧,定要教:
撞开金城拔赵帜,填平汤池破萧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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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顾大嫂的热情,扈三娘全无抵抗之力,当下将自身來历说了。
孙立听了沉吟道:“独龙岗上扈家庄?那里还有一个祝家庄,却不知姑娘熟悉吗?”
扈三娘便道:“祝家庄现在正被梁山攻打,小女子就是在援救祝家庄时被擒的。”
孙立眉峰一竖,追问道:“敢问前敌战况如何?”
听扈三娘将祝家庄如何倚仗地利,捉了梁山五个头领,如今三日休兵的情况说了一遍后,孙立以手加额,叹道:“谢天谢地,栾廷玉师兄果然大才,有他在彼,自然是万无一失了!”
扈三娘听了,又惊又喜,问道:“原來孙提辖还识得咱们栾教师呀?”
顾大嫂笑道:“我家伯伯,与你们栾教师是同门师兄弟,心中一直记挂。正好我们一家从登州对调來郓州,听到梁山与栾教师所在的祝家庄为难,我家伯伯便请了军马,赶來助阵。”
孙立便摇手道:“再休提助阵话!那郓州的厢军,面对着十几个贼寇,便全体溃逃;反倒是栾师兄练出來的民壮,与几千大寇相持不下----说來岂不叫人愧杀!”
小尉迟孙新往來路一张望,冷笑道:“哥哥,方才走了的那些长腿兔子们又回來了!”
众人一看,可不是吗?方才那些跑掉的郓州厢军三三两两又踅摸了回來,在远处遮遮掩掩,探头探脑,等确立孙立等人无恙时,这才羞羞答答地蹭了过來。
孙立冷着脸,喝道:“临阵逃脱,便当处斩!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回來?”
为头的小队长便跪下道:“提辖恕罪!小的们原本是不想跑的,奈何受了原先那个提辖的教诲,说若是碰上梁山好汉,有多远跑多远,免得给本土父老乡亲招祸!因此方才小的们一听梁山的名字,想也不想,马上就跑了。跑出多远后,才想起现在换了提辖,规矩未必是原來的规矩,这才大着胆子,回來接应,还望提辖饶了小的们吧!”
孙立冷哼道:“接应?若不是本提辖还有几分本事,等你们这些饭桶回來,只剩下替本提辖收尸的分儿了!”
小兵们不敢接腔,只是口口声声:“小的们该死!”
孙新便道:“哥哥,现在的官兵十停里有九停都是这样子,你我也只好入乡随俗吧!这厮们肯回來,就是有良心的了,且吩咐他们整队,咱们往祝家庄去吧!”
孙立恨道:“却不带这些废物去,免得到时阵前丢丑!且叫他们押了这几个不相干的小贼,回郓州去,你我一众登州來的旧兄弟,自绑了这两个贼头上祝家庄!兵贵精而不贵多,有栾师兄训练出來的精锐庄丁,还怕破不得梁山吗?”
众人齐声称是。顾大嫂又道:“咱们且先把这小妹子送回她家去才是!她吃梁山擒了去,家里不知急成了甚么天翻地覆的模样,赶紧回去报个平安,方是第一要紧!”扈三娘心中正结计着此事,听了顾大嫂的话,感激到十二万分。
于是孙立便发落长腿兔子们押着梁山小喽罗去郓州,自家一干人与扈三娘绑了欧鹏马麟,先往扈家庄上來。梁山人马已经撤围,一路畅通无阻,到扈家庄上扈三娘一叫门,当真如天上掉下來金凤凰一般,马上就从地下冒出來一窝哭天抹泪的老小,把扈三娘围了起來。
原來扈家太公和老夫人听说女儿被梁山捉了去,悲痛得集体心肌梗塞未遂一次,好不容易才急救过來,便催促着儿子扈成想办法。扈成便道:“咱们扈家和梁山本來无仇,只是被祝家庄拖下了水,才两下里做了对头。今日那祝彪当众对妹子那般折辱,直把咱们扈家视若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他不仁,咱就不义,我这便去梁山营盘里,牵羊担酒降顺了,拼着破了家,也要把妹子赎回來!”
女儿被贼人擒走,是刻不容缓的当紧事。扈老夫人听了儿子的计较,马上便催促着儿子快去。扈太公却犹豫起來,踌躇道:“普天下的贼寇,有几个讲信义的?莫要女儿赎不回來,反将儿子又赔了进去!”
扈老夫人见当家的瞻前顾后,拉着儿子不叫去,心下牵挂着女儿,便哭天喊地,寻死碰头起來,折腾得扈家庄里鸡飞狗跳。正做沒摆布处,却听把门的庄丁跟头把势的前來报喜----小姐回來了!
绝处逢生,这还了得?老夫人命都不要,动若脱兔地跑出來,见到女儿安然无恙,心下一松,便搂住了肝一声肉一声,响彻行云地嚎了起來。扈三娘亦是潸然泪下,一边同父亲哥哥见礼,一边在把得救的情形说了,老夫人便向孙立一行跪倒,谢他们对女儿的再造之恩,顾大嫂急忙抢上扶起。
一番扰乱之后,众人进到厅堂说话,扈太公深谢孙提辖保全女儿的大恩,孙立连连谦逊,然后便要告辞往祝家庄那边去。扈太公如何肯放?定要设宴款待,正客气推让间,谁知扈三娘早将乐大娘子让进里面去了。孙立无奈,也只好暂且留下,并请扈太公差人,往祝家庄栾廷玉处送信。
扈太公陪着孙立在厅上讲话,扈成便招待孙新一干人在外厢饮酒,言语间较量些枪棒,说得入港时,便起身在庭院里比划几招,彼此深相结纳。
过不多时,庄丁來报:“栾教师來了!”孙立一听,急忙接了出來,栾廷玉正在门前下马。师兄弟多年未见,自有一番悲喜,大家入内坐下,酒席已备好,正可飞觞助兴。
把酒三杯,栾廷玉问道:“贤弟一向在登州守把,今日如何到此?”
孙立答道:“总管府行下文书,对调我來此间郓州守把城池,提防梁山泊强寇。前日梁山泊燕顺、郑天寿二人带兵临城,被小弟杀退,阵上得知梁山人马前來这里扰攘,小弟心上挂念着师兄,便带人前來助战。”
扈太公便起身敬酒,说道:“若不是孙提辖念着兄弟之情,巴巴的赶來独龙山与栾教师相会,半路上也救不得我那被擒的女儿----孙提辖和栾教师都是我扈家的大恩人,小老儿敬你们师兄弟一杯!”
栾廷玉听了喜道:“听说三娘吃梁山西门庆拿了,我正心忧,不想被贤弟救了!”
孙立笑道:“也是机缘巧合,半路上相遇。不但救回了扈家女公子,还顺手牵羊,捉了梁山两个有名头领,也算是小弟上任第一功。”说着便问乐和道:“那摩云金翅欧鹏和铁笛仙马麟,可安顿好了吗?”
乐和回道:“已经将他们监在了厢房里,也把些酒肉与他们吃了挡寒。”
孙立吩咐道:“我听说那欧鹏从前也是守把大江军户的军官,后來受不得那些大头巾文官的气,才落了草。他也曾与我是一般武职的体面,且休折辱他,好生管待,若肯招安时,我日后进剿梁山,也是个臂膀!”
乐和点头:“小弟理会得!”然后下去了。
栾廷玉笑着赞道:“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贤弟果然善解兵法,这些年威扬登州,实非幸致!”
孙立便苦笑一声,说道:“还说甚么威扬登州,小弟今日,几乎出了大丑。”说着便把百余郓州士兵见了十余梁山贼寇时撒腿便跑的轶事说了一遍,最后长叹道:“幸亏沒带这群乌合之众來到这里,否则临阵而逃,丢了面子是小,若弄出大败仗來,小弟可就要万死莫赎了!”
栾廷玉大笑道:“那是以前郓州带兵的那个提辖无用,今日贤弟來了,必然能练出强兵來!”
孙立摇头道:“我只是伤心我留在登州的那营人马,我好不容易练了出來,如今却落到了这个郓州提辖的手里,只怕用不了三天,便要废了。”
栾廷玉便劝道:“如今这个朝廷,文恬武嬉,出将入相的都是草包,象贤弟这般能征善战的反而靠后。贤弟若连这些也看不破,还混甚么官场?倒不如学我一样,退隐山林,耕读传家,岂不干净?”
扈太公在旁也帮着劝了几句,孙立脸色这才转了过來,笑着举杯道:“听说兄长所在的祝家庄上,与梁山对战了几日,颇占上风,很是拿了他几个头领。兄弟借花献佛,且敬哥哥一杯贺功!”
谁知栾廷玉叹了口气,摇头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偶然几场胜仗,却又济得甚事?依我看來,终究与大局无补!”
扈太公听着诧异道:“栾教师怎会如此颓丧?祝家庄有栾教师大才维持,今日又有孙提辖前來相助,正是如锦上添花,旱苗得雨一般,可期必胜!怎的说起这般沒兴头的话來?”
栾廷玉便道:“老太公是谨慎老成的人,我便把同我师弟的心腹话当面跟你说了,也不打紧----你们都以为今日破梁山必矣?实在是大错特错!”
孙立扈太公听了愕然。这正是:
皆因心中无渣滓,方得眼里有分明。却不知栾廷玉高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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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目光一闪,问道:“师兄,你言下之意是……”
栾廷玉叹道:“兄弟,若梁山都是宋江那一等货色,我倒也不必烦忧了,何故,宋江其人,终究是小吏出身,成不得大事,你看他新上梁山,便弄出个霸占盐路之举,便可知其人眼光之短浅,难脱官场习气,名声虽大,不足为虑!!但偏偏梁山还有另外一个人,便是那清河西门庆!”
孙立点头道:“三奇公子名动江湖,我在登州时也听过他的名字!!那却又如何!”
栾廷玉道:“自我见过那位三奇公子之后,便不由得暗暗为其风采气度所心折,派人暗中打探其人所作所为之后,心下更是为之震惊,西门四泉自上梁山以來,聚集流民,开垦荒地,梁山周围官府,皆被他软硬兼施,莫敢稍动;其人又广开商路,积草屯粮,京东两路商贾,皆乐为之用!!此等人物,岂能以一介山贼目之!”
孙立慢慢地道:“师兄的意思是……”
栾廷玉竖起了指头:“其人号称天星转世,深入民心,一也;其人血溅孟州城,足见杀伐决断,二也;其人足智多谋,远胜梁山名义上的军师智多星吴用,三也;其人善于养士,所练兵卒锐甚,四也;私盐之会,其人力挽狂澜,驳回梁山两大头领晁盖、宋江独霸盐路的绿林箭,无自信者焉能如此,五也!!智、信、仁、勇、严,如此五德俱备之人,只可倚为援而不可树为敌,如今这祝家庄却偏偏与他争斗起來,只恐后果大大不妙!”
扈太公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孙立喃喃地道:“想不到,这梁山竟有恁地了得的贼寇!”
栾廷玉点头道:“兄弟,其人行事,素來藏锋不露,但若他发硎一试,也不知谁能当得,如今你官居郓州,这西门庆必然是你的硬对头!”
孙立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总管府内,必然有我孙立的硬对头,所以才将我平调到这郓州,借这西门庆之刀杀人,事已至此,也只好兵來将挡,水來土掩罢了,师兄,这西门庆既如此了得,你可有妙计克之!”
栾廷玉颓然道:“我有甚么妙计,我在祝家庄,也只不过是一个枪棒教头罢了,就象那庙里供着的神,摆在上面只是好看,其实百无一用!”
孙立道:“不说那祝家庄,只说小弟,如今小弟提辖郓州,师兄难道不指教小弟一番道理吗!”
栾廷玉苦笑道:“兄弟休怪我说,若依我的意思,最好祝家庄与梁山讲和,大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最为上计,便是师弟你,与那西门庆暗约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年任满后远走高飞,就是你的福!”
孙立怫然道:“我是朝廷命官,岂能养贼自重,师兄这话,再也休提!”
栾廷玉叹道:“我就知道,你十九听不进去,我说了也是白说,但现今世道不同,官府凌逼百姓,反倒象匪,那西门庆所在的梁山抚衅百姓,反倒象官!!民心向背明矣,不是师弟你独夫之力,可以稳得住的!”
孙立便道:“师兄之言虽是好意,但小弟却得细细思量了,才能定夺,今日咱们只叙旧谊,莫提那些烦恼事吧!”
扈太公也道:“对对对,两兄弟多年不见,多少话要说,正当好好叙旧,何必自寻烦恼,來來來,小老儿敬两位恩人一杯!”
于是饮宴了一日,当晚孙立一行人便在扈家庄歇了,其时祝家庄听说有郓州兵马提辖來了,派了好几拨人前來与栾廷玉商量,要请孙立往祝家庄上走走,栾廷玉和孙立说了,孙立见推辞不得,便点头应允,约定第二日往祝家庄去。网
祝龙得了准信后,满心欢喜,唤了两个兄弟來到父亲书房中议事,开门见山便道:“咱们祝家改运的机会來了!”
祝朝奉诧道:“此话怎讲。”祝虎与祝彪也不知所云地看着兄长。
祝龙便徐徐言道:“爹爹,咱们祝家贩卖私盐,已积两世,如此下去,何时是个了局,常言道,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咱们祝家,也得为后世打算才是!”
祝朝奉沉吟道:“依你便如何!”
祝龙道:“如今却有个机会!!栾师傅的师弟,新任的郓州兵马提辖孙立听说梁山攻打咱们祝家庄,唯恐师兄有失,亲身前來助战,半路上正好救了扈家三娘,此刻就在扈家庄上歇马,我派人与师傅说了,明日咱们祝家庄把这位孙提辖请进來,放着手边五个梁山泊的贼头,正好把來做孙提辖上任的贺礼,孙提辖平白得了这一个大功,对咱们祝家还有另眼相看吗!”
祝虎听了问:“哥哥不是说,想要同梁山约和的吗!”
祝龙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与梁山约和,只不过把私盐买卖做大;但如果得了孙提辖的欢心,借着这个机会,抬举兄弟们做个武官,岂不是光宗耀祖,爹爹身上虽然捐着个官,但却是有职无禄,花架子好看终究无用,官府走动得虽然殷勤,但都是拿钱喂熟了的,只有咱们自身做了官,腰杆才能真正硬起來!”
祝彪却道:“大哥,本朝的武官不受待见,咱们兄弟若做了武官,却不是自寻烦恼,比如说报空头喝兵血吧,官官都做,若咱们不做,立身不牢;若学着做了,上头追查起來时,咱们又无根基,必然被当成出头的椽子砍了!!那时岂不冤枉!”
祝龙道:“这个却不然,咱们做武官,图的是为后世打算,便在那些大头巾文官面前做小伏低,大丈夫忍辱负重,又有甚么受不得的,说到捞钱,咱们祝家还差那些个小钱不成,只消有了个正出身,日后子孙争气,也考个三鼎甲,便是我祝家的福了,那时再教儿孙们拜个当今蔡太师一样权势滔天的干爹,便名正言顺地堆金积玉起來,旁人又哪里敢道个‘不’字,咱们祝家如今不缺钱,不缺势,还图什么,只求个子孙长进,强爷胜祖罢了!”
祝朝奉听了,踌躇道:“龙儿所言虽是正理,但若将梁山那五个贼头交予官府,便是与梁山结了死仇,那时冤冤相报起來,却当如何是好!”
祝龙哈哈大笑:“爹爹放心,孙提辖此來,是要剿灭那梁山的,如今梁山钝兵于我祝家庄坚阵之下,求胜不得,若再有孙提辖袭其后路,断其粮道,其败必速,届时咱们助着孙提辖,趁热打铁便平了梁山,正好做我们三兄弟晋身之阶,岂不是斩草除根,一举两得!”
听祝龙说得有理,祝家人再无异议,计较既定,便安排人手,庄里四下收拾,准备迎接贵客。
第二日,祝氏三杰浑身上下结束整齐,亲自带队,往扈家庄上迎接孙立,孙立引了家眷,押了欧鹏马麟,别过扈太公,与栾廷玉说笑着,祝氏三杰在前边开路,一行人迤逦往祝家庄來,离得还远,便听得锣鼓喧天,到得庄前时,只见庄门大开,吊桥放下,祝朝奉穿了官衣,亲自在庄前迎侯。
孙立赶紧下马,上前与祝朝奉相见,双方客气几句,祝朝奉便请孙立进庄,一路上只见黄土垫道,净水泼街,连各家的狗都被拴了起來,待得甚见隆重,孙立便道:“这礼太过,却叫小弟如何克当!”
祝朝奉忙道:“非如此不能表俺庄户人家孝顺之心!”
一路谦让着进了祝家,孙立一行人安顿车仗人马,更换衣裳已毕,栾廷玉便引孙立等上到前厅來相见,两下述礼之后,栾廷玉使对祝朝奉说道:“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任登州兵马提辖,今得总管府调遣他來,镇守此间州郡!”
祝朝奉笑道:“如此,小老儿亦是治下了!”
孙立急忙道:“卑小之职,何足道哉,老太公名列绅衿,是一郡之望,孙立早晚还要请朝奉提携指救!”
说着话,众人都落座,孙立便动问起梁山泊扰攘的话來:“听得这里连日相杀,征阵劳神,却不知胜败如何!”
祝龙答道:“仗着提辖的虎威,颇捉得梁山几个头领,那厮们见折了便宜,便使了个缓兵之计,只推要休兵三日,暗地里恐怕是回老巢搬兵去了,不过他便有千军万马,这里有提辖坐镇,我等又惧他何來!”
孙立听了大喜,笑道:“我这里來时,亦捉了两个贼人,且便借宝地监押,届时捉了贼头宋江,都解上州去,好叫祝家庄列位尊兄天下扬名!”
于是两辆陷车,又监了欧鹏马麟,送入囚房时,早见秦明、杨雄、黄信、时迁、王矮虎都在陷车里坐着,秦明便笑道:“两位兄弟如何也进來了!”
欧鹏亦笑道:“小弟是因为四泉哥哥的妙计,所以才进來的!”
秦明黄信听着,不由得精神一振,这正是:
只因公子施谋略,便教猛虎破牢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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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囚室中大家心照不宣的时候,那边孙立正吩咐顾大嫂和乐大娘子妯娌两个进后堂拜见宅眷,又唤过孙新、解珍、解宝来参见了,说道:“这三个是我兄弟。”又指着乐和道:“这是我的妻弟乐和,因唱得一口好曲儿,人都称他铁叫子。”又指着邹渊、邹润道:“这两个是从登州随我来郓州的军官。”
祝家庄一个管家突然指着邹润叫嚷起来:“我认得他!他是登州云台峪里的大盗,有名独角龙邹润!若不信时,除了他的头盔,有脑后肉角为证!这人甚么时候变成登州的军官了?”
孙立听着,暗道:“想不到这祝家庄里竟然也有这等仔细人!”正要想个善法儿遮掩,却猛听邹渊哈哈大笑起来。
正当众人被笑得莫明其妙的时候,邹渊将笑声一收,抱拳道:“这位尊价好眼力,认得我侄儿独角龙邹润,在下不才,便是登州云台峪里另一大盗出林龙邹渊,如今是郓州兵马提辖孙立麾下勇毅副尉,我侄儿是果毅副尉。”说着,勾起了嘴角,脸上颇有得色。
祝朝奉恍然大悟,心道:“还没有芥豆粒儿大的不入流没品武官,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口中却恭维道:“原来两位好汉受了招安,已经为朝廷出力,这正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了!”
邹渊听了心道:“若老子受了招安,那才叫返了迷途,弃明投暗!”嘴里却笑道:“常言说:要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要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我叔侄二人终究不能永远栖身绿林,于是听孙新兄弟良言相劝,便受了招安,随孙立哥哥来郓州剿灭梁山泊,若立功时,也混件锦袄子穿!如今这世道,旁人是先做官,再做匪;在下叔侄却是先做匪,再做官!”
四下里听了邹渊之言,都赞道:“这话说得在理!”于是疑心尽释。祝氏三杰便叫杀牛宰马,做筵席管待众人。
一连三日,除酒宴叙话外,孙立等人都在庄上闲行,暗地里早看熟了各处门户出入的路数,乐和觑个空儿,又和囚室里的秦明等人通了机关,众人便都凝神静气,只等时候发作。
三日过后,梁山人马卷土重来,宋江一骑当先,口口声声只叫祝龙说话。
祝龙上了堞楼,见宋江骑了匹善马,左有戴宗,右有花荣,身边都是亲近兄弟相护,群雄陪衬下,更显得这黑厮猥琐不堪,心下不由愈加鄙夷,便扬声道:“三奇公子西门庆何在?”
宋江便扬鞭指着堞楼上的祝龙喝道:“祝龙!今日是我宋江主事!三日之约已过,若尔等不将我梁山兄弟好好送将出来,再肉袒牵羊的谢罪,休怪我梁山翻脸无情!”
祝龙长笑道:“能和明白人打一架,不和糊涂人说句话!若三奇公子不来,谁来理你这假仁假义之徒?”说着,祝龙拂袖而退,心下不由得暗笑:“如此一来,宋江那厮和西门庆之间必生嫌隙,正便于我祝家庄从中取事!”
宋江果然被祝龙之言激得手脚冰冷,一口逆气堵在胸腹间,宛如便秘一般难受。喘息半天,才暴叫道:“给我四面进攻!打进庄子去,鸡犬不留!”
黑旋风李逵暴喝一声,火杂杂抡着大斧便要抢过庄外的护城河。正当这时,却听四下里炮响连天,喊杀声四起。宋江被扈三娘穷追过一回,早成了惊弓之鸟,唯恐此番又中了埋伏,便拖转李逵,指着祝家庄堞楼上叫道:“姓祝的!你等着!若破不得你这庄子,我宋公明誓不为人!”
一边放着硬话儿,一边急匆匆地退兵了。
祝家庄上看着宋江气急败坏的样儿,众人都笑。祝虎便啐道:“纹面小吏,到底上不得台面儿,大哥只是三言两语,便撩拨到他的毬毛上了!”
因孙立的关系,栾廷玉今日也顶盔贯甲,随众出阵,见祝氏三杰嘲笑中颇有轻蔑之意,便道:“宋江那厮胆小,虽然退去,稍下定有兵来,我等切不可大意。何况还有那三奇公子西门庆隐在幕后不出,必然有诈。”
孙立笑道:“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咱们只消守稳了这铜帮铁底的祝家庄,看他能怎的!”
正说着,四下里呐喊声起,庄上探马来报:“宋江兵马,又来到庄前了!”
祝龙便问:“那边扈家庄上,可有响动?”
分管那一路的探马摇头道:“扈家庄上只是聚众自守,却没扯起准备驰援的旗号。”
祝龙听了,便回头横了祝彪一眼;祝彪则把脸往天上一抬,佯装无辜。
冷哼了一声,祝龙转头向孙立道:“便请孙大人与师傅在庄上押阵,小人带兄弟们出马交兵,再捉他几个贼头回来!”
旁边祝朝奉道:“孩儿们小心!”
祝氏三杰都答应了,各自上马,出到庄前门外,早听到梁山阵上鸣金擂鼓,骂阵磨旗。小李广花荣拍马横枪,当先出阵,喝叫道:“哪个敢来?”
小郎君祝彪受了大哥白眼,正是要将功补过的时候,当下大喝一声,纵马摇枪,便闯上阵来去战花荣。二将双枪并举,四臂环摇,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花荣拨马便走,祝彪欲追时,忽想起花荣神箭,心下打鼓,便回了马不赶。
祝虎见了焦躁起来,提刀上马,闯到阵前,高声喝叫宋江决战。话音未落,宋江队里早有一骑飞来,却是宋江的结义兄弟混江龙李俊,手里横一条三股托天叉,便来抢祝虎。祝虎虽然刀法精熟,但李俊这条叉上山戳翻虎狼穴,下海荡破水晶宫,着实了得,二人战三十余合,又没胜败。两下里便鸣起锣来,李俊祝虎各归本阵。
绰枪上马,祝龙大喝一声:“今日在孙大人眼前交兵,岂能折了锐气?待我亲自冲他一阵!”说着一骑绝尘而出,叫骂道:“杀不尽的梁山草寇,认得祝家庄祝龙么?”
猛听一声大喝,一员骁将拍马抡刀,便来战祝龙,却是拼命三郎石秀。祝龙认得此人正是烧了自家店子的首恶,心下恨他不过;石秀也怒祝家庄捉了结拜哥哥病关索杨雄,正要寻他的晦气,两下里都是冤家债主,自然是一场好斗。但只见枪扎一条线,刀扫一面扇,石秀祝龙各逞英雄,又战三十余合,还是不分胜负。
祝家庄上,孙立便赞道:“果然是上山虎碰到了下山虎,云中龙对上了雾中龙——师兄教出来的弟子,都恁地了得!”
栾廷玉却叹道:“唉!有本事的人活得都危险!”
看了看一边只顾用心观战的祝朝奉,栾廷玉又在孙立耳畔压低了声音道:“有了点儿本事便生傲气的人,活得更危险!”
孙立亦拊耳道:“师兄难道还是不看好今日战事?”
栾廷玉皱眉道:“我就是在担心,那个三奇公子西门庆究竟去了哪里?不见其人,我心不安!”
孙立便笑起来,说道:“那三奇公子西门庆便是匿于九地之下,也防不得咱们动于九天之上!我兄弟孙新,去了已经三日了,依照行程推算,大计必然定矣!”
栾廷玉点头道:“只盼兄弟妙计得成,能毕其功于今日一役。”
孙立眯着眼打量天上日头,又笑了笑:“小弟敢说,今日之战,必叫师兄大开眼界!”
说着话时,阵前石秀祝龙都已经各自回马。战了这半日,两下里人马皆倦,宋江队上,便有小喽罗横七竖八地躺卧了下来,还有人将战马的嚼环肚带也松了。
栾廷玉目光一凝,说道:“敌军已经疲了!”
孙立也笑道:“如此草寇,焉能不败?”一挥手,祝家庄阵上,鼓吹立时大作。
宋江阵上听得这边乐声震耳,还以为这是祝家庄上鼓舞士气之举,却也不以为意。谁知就听远处天崩地裂般一声炮响,然后就是杀声大起。
祝家庄堞楼上,孙立大喜道:“果然来了!”却听远处无数人齐声呐喊:“反叛之贼,速速投降!”
庄前梁山阵上,众喽罗尽皆惊起。祝龙正要乘机下令冲突时,却见小李广花荣将手一招,早涌出一队箭手来,怀中尽抱强弓硬弩,比住了祝家庄这边,祝龙便不敢莽撞。梁山人马趁此机会,徐徐引军而退,但此时却已是队列不整,人马交相杂乱。
猛然间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将,罩黑袍,束皂带,披乌油甲,双手横着黑缨枪,背插竹节钢鞭,阵前显百步威风,正是小尉迟孙新。孙新一马当先,便来冲梁山的阵脚,梁山队上措手不及,顿时一阵大乱。
祝家庄人马正待上前助力,却听炮响连声,又撞出三队人马来。为首的三员小将,尽皆戴着青铜面甲,一个个喊声如雷。
“梁山草寇休走!张随云在此!”
“认得二将军张伯奋吗?”
“小将军张仲熊来也!敌寇还不束手就擒?”
孙立喜动颜色,向栾廷玉道:“师兄,你我不趁机捉拿宋江,更待何时?”这正是:
两家阵前争龙虎,三军队里展计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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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梁山军乱,栾廷玉便同祝朝奉招呼一声,将飞锤在马上挂好,绰铁棒在手,边上马边道:“济州张叔夜人马,果然精锐!”
孙立笑道:“郓州军马不得用,小弟只好派我兄弟向张济州求援了。张济州是个正人,梁山泊也有一半在他治下,于公于私,他必然助我。如今他的三位公子已到阵前,张济州必然随后接应。”
二人一边说,一边尽数点起庄中久练庄丁,开了庄门,放下吊桥,呐喊着直冲了出去,祝氏三杰见孙提辖亲身出阵,急忙跟上來随后掩杀。祝家庄里,只余祝朝奉将些老弱残丁把守。
乐和见机会來了,便捉杆长枪,一阙《满江红》直唱进來。听到乐和曲儿声,众人一起发作。邹渊邹润便先扑去牢房,轮动大斧,将镇守监门的庄丁尽数砍倒,把秦明、欧鹏等人从陷车里放了出來。这几头大虫各抄军器在手,东冲西撞间,祝家庄大乱。
解珍解宝唯恐姐姐有失,急抢进内宅里來,却见顾大嫂两口刀,早将扈家满门老**在了一处,乐大娘子坐在一旁,手里把着书卷正看得目不转睛,神情镇定自若。见解珍解宝进來,亦只是一点头,微微而笑。
一时间,内外皆变,祝朝奉哪里料想得到?正手足无措间,乐和、邹渊、秦明众人杀來,王矮虎便上前揪住祝朝奉要砍,却得乐和拦住:“这位王头领且慢动手!西门庆哥哥吩咐了,不得妄杀,且先寄下祝家人性命。”王矮虎听了,也只好讪讪地放手。
众人把住了庄门,斩落吊桥,乐和便把原带來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旗帜迎风招展时,早有一队梁山人马抢进庄來,四下里布控。乐和众人,押了祝朝奉往内宅來。
两下里会合,大家都欢喜不尽,且把祝朝奉同其家眷监在房里,众人自去前厅叙话。
祝朝奉坐在屋里,心乱如麻,思忖道:“罢了!罢了!想不到今日我祝家竟然是一败涂地!现在却怎的好?是了,必须如此这般,方能给龙儿他们报信!”
看着眼前老妻儿孙,祝朝奉惨笑了一下,却觉得当年闯荡江湖贩私盐时的热血似乎又在心头震荡。当下走到窗畔略做张望,觑见守卫意不在屋里,便走到一处墙壁前,伸手一掀,无声无息间已经露出一条秘道。
祝家上下都乖觉,不作一声儿,悄悄地钻进秘道里去。这秘道甚狭,也不长,众人感觉越走越高,等钻出秘道时,才发现已经來到庄里最高处的一座阁楼里。
阴沉着脸看着自以为脱险的众人,祝朝奉说道:“这里虽背静,但梁山贼人,转眼就会搜到,那时,我自是一死,你们也免不了受辱----但我祝家人,岂是任人摆布的?趁着现在清净,你们自作个了断吧!”
祝朝奉的结发妻子眼里含泪,说道:“老爷的意思,为妻的明白了!我便最后说一句,这些年跟着老爷,风里雨里,我从未后悔过,若有來世,我还许你!”
虽然背转着身不看,但听着发妻的言语,祝朝奉暗地里已是泪流披脸。
祝老夫人交代完了对丈夫的话,转回头向两个儿媳妇冷着声音道:“你们随我來!”两个儿媳妇满面是泪,抱着儿女,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咬牙随婆婆进里间去了。几个小孩子虽然不懂事,但却也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压抑,都哭叫起來。有小孩子便往妈妈奶奶身上扑去,被老太太叱喝着推回。
丫环们在老夫人交代遗言的时候,便跪在了地上,此时有几人趴起,默默地跟了主人进去。犹豫了一下,又有几人陪着进去,还剩几个,软作一堆儿在地下发抖。
不多时,咕咚咕咚,凳子的翻倒声响成了一片,临死时被勒索着的生之眷恋从门缝里挣扎出來,若断若续,让活人心更寒,血更冷。
祝朝奉从壁上摘下一口长剑,看着地下发抖的几个丫环冷哼一声:“留你们何用?”手起剑落,尽数杀了。
几个小孩子早已经吓得忘了哭,瑟缩在墙角里,不敢吭一声儿。只有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攥着拳头,虽然颤抖着,但还是咬着牙站在那里。
祝朝奉看时,却是祝龙的儿子祝青,便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问道:“青娃儿,你怎的不怕?”
祝青忍着泪道:“孙儿是祝家的子弟,自然不怕!”说着话时,祝朝奉手中剑上的鲜血一点点的落下,都滴在祝青的衣襟上。
“好!好哇!”老泪纵横的祝朝奉把祝青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青娃儿,你现在就从这里出去,后边有个大粪堆,你莫嫌脏,且钻进去,等贼人走了再出來,好好活着,将來给咱们祝家报仇!”
“爷爷!”祝青终于哭了出來。
祝朝奉三把两把将祝青的衣服剥了,把自己御寒的老羊皮袄子裹在他身上,骂道:“还不快滚!”
祝青跪下磕了个头,爬起后咬牙含泪去了。
祝朝奉提起剑來,忍着心头绞痛,一剑一个,将剩下的几个孙男孙女都杀了。呆了半晌后,嘿嘿一笑,把佛龛前的一枝烛台慢慢把了起來。
看着跳荡的火苗儿,满烛台的烛泪,祝朝奉凄然笑了一声,对着烛台说道:“咱们都是一生,也不知是你身上的泪多,还是我身上的泪多……”
“呵呵”的笑声中,一团团的火焰燃起,祝朝奉从这座楼的底层一直点到了顶层,不一会儿工夫,这座木楼就毕毕剥剥地大烧了起來,看那势头,就是水神共工前來,也是救不得的了。
向庄外望了最后一眼,祝朝奉心里发出一记无声的嘶喊:“龙儿!虎儿!彪儿!青儿!你们都要逃出去呀!”
丢掉手中烛台,祝朝奉冒烟突火,竭尽最后之力,挣扎到老妻自缢的那间屋子里。这时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滚倒在地更爬不起來,但兀自低语:“來世再见,我还会娶你……”
烈焰燎烤中,最后的眷恋终于寂然。只剩下一枝燎天的大烛,在祝家庄的高坡上朗照天空,青烟滚滚,四野皆见。
正在追击的祝家庄人马突然看到老巢火起,顿时军心大乱。就在这时,猛听一声炮响,一彪人马当路摆开,为首两骑,正是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却听西门庆在马上长笑道:“各位來何迟也?西门庆在此恭侯多时了!”
此时孙新与三位张公子所率的济州人马皆已不见,四下里却是杀声四起,想來济州兵也已陷入了苦战。祝龙心上牵挂庄子安危,再顾不得其他,一声令下,祝家庄庄丁后队变前队,祝氏三杰压住阵脚,往來路便撤。
西门庆微微一笑,也不下令阻挡,任由祝氏三杰自去。宋江埋怨道:“兄弟,入网的鱼儿,如何放他们走了?”
西门庆悠然道:“公明哥哥岂不闻困兽犹斗,莫若围师必阙?----栾教头,别來无恙乎?”
栾廷玉虽然也结计着家中妻女,但心下盘算道:“若庄中有变,此时回去也是枉然。倒不如冲上前去,宋江和西门庆两人,不拘捉住了哪一个,还怕大局不由我掌控吗?”
一念既决,便招呼孙立一声,放马直向宋江和西门庆这边扑來。宋江见栾廷玉來势猛恶,“呵呀”一声,争些儿拨马做战略上的转进,幸得旁边杨林邓飞二马齐出,双枪并举,截住栾廷玉孙立去路。
略战数合,杨林邓飞便退,宋江的心又提了起來。吕方郭盛见了,大喝一声,双戟起处,截住栾廷玉孙立厮杀,不出十合亦退。豹子头林冲和沒遮拦穆弘一挺蛇矛,一提大刀,斜刺里拦住栾廷玉孙立去路,喝道:“休冲吾阵!”四人走马灯般战在一处。
林冲与栾廷玉战二十余合,不由得喝彩:“好一个铁棒栾廷玉!”栾廷玉见林冲武艺高强,自己未必能胜,便在两马错镫时,摘下飞锤,扬手便是一掷,趁林冲格挡的空儿,催马闪过林冲的拦截,便向西门庆宋江这边冲來。
宋江见前方再无盾牌抵挡,“啊呀”一声,抹马就跑。西门庆心道:“这黑厮,倒是本色出演,竟无半分破绽。”也跟在宋江后面败了下去,栾廷玉紧追不舍。
西门庆一边跑一边叫道:“栾廷玉,是好汉子的,莫追我家公明哥哥。咱们挑个地方,我与你分个胜败如何?”
栾廷玉心道:“有宋江这样的饭桶拖累着,西门庆自然放不开手脚。此时的便宜不捡,还做甚么将,领甚么兵?”当下更不搭理西门庆,只是将座下马连鞭几记,追得更加紧了。
三匹马两前一后,如流星赶月一般,看看赶到荒草丛深处,却听一声唿哨,栾廷玉马前早扯起密密的绊马索來,这正是:
身前有利难缩手,眼前无路怎回头?却不知栾廷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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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马索飞起,栾廷玉急勒马时,哪里还來得及,连人带马顿时绊倒,两边深草里跳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梁山喽罗,一涌而上间,早将栾廷玉按住了。网
栾廷玉心道:“罢了,罢了,前几日也是在这里,我以绊马索捉了霹雳火秦明,谁想今日却报应到了自家头上!”
正暗中喟叹时,喽罗们早将栾廷玉推到西门庆和宋江面前,西门庆叱退小喽罗,亲解栾廷玉身上之缚,笑道:“栾教头受惊了!”
宋江本來已经抢上來准备收揽人心,但一看西门庆手快,竟然解开了栾廷玉身上的捆缚,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思忖道:“好不容易才捆上,怎的这么轻易便解开了,这铁棒栾廷玉却是好本事,若他翻起脸來,西门庆那厮仗着武艺可保无虞,我身边此刻沒有亲信兄弟,却大是可虑,不好,西门庆这厮分明是想借剑杀人!”
想到危急处,宋江三步并作两作,爬上马背,扬鞭飞遁而去,口中犹道:“四泉兄弟,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接应其他兄弟!”
西门庆心道:“这黑厮今天居然不上來拉拢,倒真是件奇事。”不过宋江走了,正合他的心意,于是拉过一匹战马來,笑道:“请栾教头上马!”
栾廷玉凛然道:“要杀便杀,何必相戏!”
西门庆摇头道:“我西门庆岂是不明是非黑白,一意滥杀之人,栾教头快快上马,回庄保护家眷要紧!”
一听到“家眷”二字,栾廷玉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來,再顾不得强项,也只得上马跟在西门庆背后而行。
走了一程,栾廷玉忍不住问道:“三奇公子,你行在我之前,背后空门大开,难道你就不怕我出手制你!”
西门庆头也不回,只是大笑道:“安有铁棒栾廷玉背后袭人者,哈哈哈……”
栾廷玉长叹一声,心道:“都说清河西门庆如何如何,未知真假,但今日只凭这一节,便足见其胸襟胆略,岂是常人可及!”
又走一程,栾廷玉又忍不住问道:“三奇公子,你却将我师弟孙立如何处置了!”
西门庆冷笑道:“这位孙提辖虽勇,但今日我早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便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朝廷的狗官,有几个好种,待我拿住了他时,明正典刑,也替世上被狗官们糟蹋的百姓出一口恶气!”
栾廷玉又长叹一声,说道:“我师弟是耿直人,却不是你说的那类贪官!”
西门庆冷哼了一声,不信之意,不言而明,栾廷玉摇摇头,再不多言。
须臾,进了祝家庄,栾廷玉自去探视家人,却见妻子女儿同孙立的浑家乐大娘子,都好端端在屋里,先自松了一口气,栾廷玉娘子便哭道:“自你出阵后,梁山人马突然袭进庄來,将你师弟和咱们两家人都拿了,看守在这里,若不是乐家妹子劝阻,我早已和女儿自尽,再见不着你面了……”
栾廷玉听了,心下对孙家人感激不尽,暗想道:“西门庆这般礼遇我,必是动了招揽之心,若在平时,我便是死也不从他,但师弟一家对我家人有存亡绝续的大恩,今日他家遭难,我非救他们报恩不可!”
这时乐大娘子问起孙立下落,脸上颇有忧色,栾廷玉便道:“弟妹放心,但有我栾廷玉三寸气在,定要保师弟平安。”于是出得门來,求见西门庆。
见到西门庆时,却见其人正板着脸,身前几个小喽罗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见栾廷玉來,西门庆勉强笑道:“栾教头却有何事!”
栾廷玉便拜倒下去,斩钉截铁地道:“栾廷玉愿降!”
西门庆大喜,急忙抢上扶起,笑道:“若得栾教头同聚大义,梁山泊兴旺可期矣!”
栾廷玉又道:“只是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西门庆便一挥手,豪气干云地说道:“能得栾教头共上梁山,莫说是一件事,便是千件万件,咱们也依允了!”
栾廷玉盯着西门庆的眼睛,一字字说道:“若要栾廷玉倾心相投,却须得保全我师弟孙立一门的性命!”
西门庆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拊掌道:“真义气也,栾教头放心,我西门庆在此立誓,绝不伤犯孙立一门,若违此言,天诛地灭!”
栾廷玉听了,心下再无挂碍,扑翻身拜倒在地:“多谢公子成全。”西门庆亦跪倒还礼,笑道:“俗话说,奸不厮欺,俏不厮瞒,今日西门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栾教头多多担待!”
二人对拜毕,各自站起,西门庆脸色一黯,说道:“还有一事,须与栾教头说明!!祝朝奉见祝家庄失守,杀了自家满门,自焚而死,我梁山抢救不及,心下实在惭愧!”
栾廷玉听了,亦觉黯然,良久方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若当日听我良言相劝,怎会有今日之祸,说不得,我只好厚起脸皮,再求公子一事,祝朝奉终究与我宾主一场,他纵有过,但人死罪消,请公子以宽大为怀,允我将其骸骨收葬!”
西门庆正色向栾廷玉拱手道:“教头真义士也,这个不消你说,后宅之中,棺椁早已备下了!”
栾廷玉心中暗愧,思忖道:“三奇公子对敌对友,皆是气量宽宏,倒显得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却听西门庆又道:“还有栾教头的三个徒弟……”
栾廷玉摆手道:“我那三个孽徒,只是学我的武艺,却不学我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我早已冷了心,随他们去罢,公子,小人先告退,往祝朝奉灵前上祭!”
西门庆送走栾廷玉,屋后转出孙立孙新等人,众人相视而笑,这一回孙新假意去请济州张叔夜人马,却由讲武堂的三个学兵扮成了张叔夜的三个儿子,來祝家庄下惑人耳目,一场好戏演足时,不但破了祝家庄,还收降了栾廷玉,功德圆满。
西门庆向孙立道:“如此瞒哄令师兄,实叫我心上好生过意不去,待此间事了,却要隆重向栾教头陪罪才是!”
孙立笑道:“西门庆哥哥忒也多虑啦,两军争胜,智略当先,我师兄既然中了计,还有甚么说的,哥哥不必挂怀!”
这时秦明、欧鹏等人,也來参见西门庆,西门庆一个个都细看了,说道:“救援來迟,兄弟们受苦了。”又笑对时迁道:“原來这位便是时迁兄弟,你轻功了得,久后还有多多倚仗你处呢。”时迁大喜。
点了下人数,西门庆问道:“王矮虎呢!”
秦明道:“王英那厮,只说不忿被擒之辱,已经带了一队人马,去打扈家庄了!”
西门庆胸中火起,王矮虎报仇是假,抢美女是真,司马昭之心,岂能瞒得了众人,当下恨恨地道:“既已平了祝家庄这首恶,扈家庄传檄可定,偏还要劳师动众,拿兄弟们的性命往无谓的地方填,是何道理,带马,众兄弟跟我都往扈家庄上去!”
众人出庄,一路上只见梁山喽罗押了俘虏,络绎而來,迎头碰上了吕方郭盛,二人献上祝虎首级,原來祝氏三杰见庄中火起,都不要命的往回赶,却被梁山人马梯次截击,手下人马渐渐折尽,祝虎一个不察,被吕方一箭射于马下,郭盛便上前枭了首级,祝龙祝彪见势不妙,并肩冲开条路,往扈家庄方向去了。
欧鹏奇道:“二位兄弟怎的不追!”
吕方笑了笑,说道:“有宋江哥哥奋勇争先,哪里有咱们兄弟出手的余地。”众人听了都“哦”了一声。
说着话,早到了扈家庄左近,离得还远,就听到前方金鼓声喧天,有李逵那大嗓门声震四野:“扈太公老驴,快快开门受死,敢不开时,老爷打破了庄子,砍你做十七八截!”
众人加快马步,转过一个土岗,眼界顿时一宽,只见梁山兵马已经在扈家庄前结阵,阵前高高挑起两根竿子,上面挂着祝龙祝彪两颗人头,在寒风中悠悠荡荡,宋江稳坐中军,周围亲近兄弟环绕,黑旋风李逵和矮脚虎王英却是身先士卒,正指挥着小喽罗填扈家庄前的护城河渠,扈家庄堞楼上,飞天虎扈成和一丈青扈三娘都是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就见那王矮虎披坚执锐,在扈家庄堞楼下耀武扬威,嘲戏道:“姓扈的,我梁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你个米粒儿一般的小庄子,算得甚么,听老爷好言相劝,将你女儿献了出來,便饶了你一庄百姓的性命,牙崩半个不字,打开庄子时,个个不留!”
宋江听了王矮虎之言,呵呵大笑,四顾左右道:“王英兄弟倒也长进了,竟然学会了激将之计。”李俊等人听着,也只有陪笑。
听王矮虎言语无礼,扈成和扈三娘目眦欲裂,兄妹二人弯弓搭箭,便射王矮虎,但一來冬日风大,二來离得远了,皆被王矮虎轻松避过。
王矮虎邪笑道:“好你个小娘儿,敢这般射我,待我捉着了你,慢慢回射……”
一言未毕,突然阵后一箭飞來,正贯在王矮虎头盔上,直射了个对穿,只吓得王矮虎心胆俱裂,耳轮中更听一声霹雳般大吼:“鼠辈住嘴。”这正是:
只以壮怀迎壮士,且将恶语砭恶徒,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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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本待由王矮虎、李逵等人攻下了扈家庄,凶神恶煞使尽之后,再由他来做好人,那时扈三娘孤苦无依,还不是只能乖乖拜倒在自己的胯下?谁知半路里杀出一个西门庆,宋江暗叫一声:“苦也!这厮又来坏我好事!”
却见西门庆飞马来到阵前,一众梁山好汉在后紧随着,其中吕方郭盛押着弓箭,人如虎,马如龙,威风凛凛。
西门庆居高临下,用马鞭子指着王矮虎的鼻尖儿高声骂道:“祝家庄违了盟约,肆意吞并盐路,我梁山这才吊民伐罪,讨除凶顽..谁知事到如今,竟然成了你这厮女干淫掳掠的渊薮!咱们梁山大好名声,都败坏在你这等狗才手里!”
王矮虎千军万马前丢人现眼,欲待不服,但见西门庆身后众人手按兵器,心中一虚:“今日他们以多欺少,老子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西门庆痛斥王矮虎,两军阵前鸦雀无声,宋江心如芒刺,便向四下里使个眼色。
花荣李俊等人踌躇不出,戴宗只好出列道:“四泉兄弟息怒!扈家庄闭门不战,咱们没奈何,只好使个激将法儿,想骂他们出来,王英兄弟这才口舌上轻薄了些,其实哪里是他的本意?放着公明哥哥在此,焉能那般无行?”
西门庆冷笑一声,也不理戴宗,飞马来到扈家庄堞楼下,大叫道:“请扈太公说话!”
扈成挺身而出:“我爹受不得两军阵前的惊恐,如今这里由我飞天虎扈成主事..三奇公子有话请说!”
西门庆道:“祝家庄逆天行事,扈家庄只是被其挟裹,并非本意。如今祝家庄既平,一天云彩便散,咱们两家各自收兵,化干戈为玉帛,你意如何?”
扈三娘叫道:“三奇公子一言九鼎,我个人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此事关系到我一庄老小性命,西门庆,你敢当众立誓吗?”
西门庆伸手拽出一枝狼牙箭,高高举起,长声道:“只诛首恶,不计胁从,我梁山人马,绝不伤犯扈家庄上一草一木一人,若违此誓,教西门庆有如此箭!”当下两手一分,将长箭折为两段,掷于地下。
两军阵上看得分明,扈家庄上突然欢声雷动。
西门庆拨马回到本阵前,大喝一声:“回军!”宋江麾下人马被其人气势所慑,不等宋江将令,便下意识地依声而行。宋江气得心头滴血,但还是堆起笑脸,上前道贺:“恭喜四泉兄弟不战而屈人之兵!”西门庆也虚与委蛇几句。
不移时,梁山人马,退得干干净净,扈成和扈三娘兄妹二人对望一眼,都是如释重负。扈三娘便跳下门楼,将西门庆所折的那两截断箭拾了起来,心道:“这两截仁义箭儿,我是要珍藏一世的了!”
梁山人马回到祝家庄,宋江便大厅正中坐了,开言道:“胁从虽赦,首恶必除!连日交兵,伤了多少兄弟,若不将这祝家庄人都洗荡了,岂能消你我心头之恨?”
黑旋风李逵听了,便跳起来道:“哥哥说得是!”
栾廷玉出列道:“宋江头领,这祝家庄上,多是良民,租种着祝家的土地,吃人一碗,受人使唤,不得不受胁从,还请宋江头领详察!”
石秀也道:“日前对阵,若没有此间钟离老人指明见白杨树转弯的机关,如何能有今日?虽是宋江哥哥要诛首恶,却也不能屈杀了这等好人!”
宋江听了,便回嗔作喜道:“既然有二位贤弟求情,我宋公明又何苦多杀?”
李逵便垂头丧气起来,嘟囔道:“却是败兴!”宋江却命石秀去寻那钟离老人来。
不多时,石秀引老人来到。宋江吩咐赏一包金帛与他,又说道:“若不是你这老人有指路之恩,必将你这村坊洗荡作白地,鸡犬不留!皆因你一家为善,才保得你一境村坊百姓!”
钟离老人颤巍巍只要下拜,却得西门庆扶住,说道:“老人家已有春秋,且免礼吧!”
宋江又道:“我连日在此搅扰你这里百姓,心下不安。如今打破祝家庄.替你村坊除了一害,所有各家,赐粮米一石,以表人心。”说着吩咐随军人等写了安民告示,就着钟离老人为头给散粮米不提。
祝家庄上储粮极多,金银财帛、牛羊骡马更是广有。宋江吩咐套起车马,把一众战利品尽数装载上车,将去梁山支用,又吩咐椎牛宰马,做庆喜筵席犒赏三军。
酒宴上,西门庆便带了孙立诸人,就欺瞒之事隆重向栾廷玉赔礼道歉。栾廷玉只得苦笑,嗔孙立道:“师弟,你却做得好戏,哄得我苦!”孙立便跪下道:“这都是小弟的不是,便请师兄责罚!”
西门庆也急忙随后拜倒,替孙立辩白道:“这个却不关孙立哥哥的事,都是小弟的馊主意。栾教头若要罚,便罚我吧!”
见西门庆拜倒,一座皆惊,栾廷玉早抢出座来,跪倒相搀,急道:“三奇公子如此大礼,岂不折杀了我?两阵交兵,无所不用其极,却非寻常时日可比。公子此计大妙,栾廷玉心服口服!”
宋江在旁边看得分明,心中暗喜,思忖道:“这西门庆以诡道对这栾廷玉,姓栾的未必便真的心服口服。过了今日,我以言语挑之,西门庆又多一个对头!”
君子眼中,人人都可为君子;小人眼中,人人都能做小人。日后宋江果然暗中以风言风语挑唆栾廷玉,谁知栾廷玉却是明眼君子,早识破了其人面目,心下对之更是鄙薄。此为后话,不表。
栾廷玉之事揭过,大家开怀畅饮,都兴头起来。宋江便指手画脚道:“能打下祝家庄,虽然是我与四泉兄弟指挥得力,众兄弟奋勇争先,但却也多得李家庄扑天雕李应之力。今日这个庆喜筵席上,岂能少了此人?快快与我请了来!”
小喽罗去了不一会儿,垂头丧气地回报:“李庄主只推身上有箭伤未愈,不得前来!”
宋江便乜斜着眼睛问道:“李应纵不来,他庄上还有位英雄管家,叫做鬼脸儿杜兴的,怎的也不见?”
小喽罗回道:“杜管家虽然待得客气,但也不来。”
宋江便沉下了脸。早有黑旋风李逵大跳起来:“这个贼厮鸟!好意请他,他倒拿大!上次宋江哥哥亲自去拜会他,他便虚盐假醋,捏咕出许多乔模样来,就是不肯相见,兀自教俺铁牛气破肚皮!今日却又来!我且带支人马,打破李家庄,脑揪那厮来见哥哥!”
戴宗便喝道:“咄!你这顽皮的孽障!裴宣哥哥不在此间,便教你放肆起来不成?还不坐下吃酒?”
李逵便笑道:“想必那厮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因此才怕见人!”众人听了,大都哄笑,杨雄石秀却低头不语。
宋江笑过多时,才徐徐言道:“这李庄主倒清高,不屑与咱们为伍。但我宋江知恩图报,扑天雕李应既与我梁山有恩,我宋江便思量条妙计,非把他赚上山来不可!”
西门庆举杯道:“公明哥哥醉了!李应到底是富家员外,家大业大,非你我横行惯了的兄弟可比,他不敢来赴宴,也是为避官府耳目,倒不是看不起咱们。俗话说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我梁山千军万马,皆是自愿入伙,多一个李应不多,少一个李应不少,公明哥哥何必跟他置气?”
杨雄石秀也起身道:“与其赚李大官人上山入伙,倒不如留他在此,弟兄们下山干事时,也多个落脚的地方,岂不是好?还望宋江哥哥三思。”
宋江听了,哈哈大笑,只道:“喝酒!喝酒!”
第二日,梁山泊军马敲起得胜鼓,掌起得胜锣,一路唱着凯歌回转梁山,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周边州县官府,无不股栗,莫敢匹敌。到了梁山北山酒店,晁盖带着留守众兄弟都来迎接,见面后大笑道:“四泉兄弟一出,果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正赶上叫兄弟们过个团圆年!”
宋江听了,心上顿时大不受用起来。吴用摇着折迭扇,打着寒噤道:“公明哥哥广施仁义,四泉兄弟深有良谋,相得益彰之下,自是无坚不摧,靡攻不克,如此而已,岂有他哉?如今打破祝家庄,山寨又得了许多钱粮,正当作庆。”
海沙派的老当家武怀沙一直留在梁山,这时也上前做贺道:“仗着梁山的义气,平了祝家庄一众强徒,俺们吃盐饭的兄弟们也能安心过个好年了!”
一团喜气中,众人一同上山,又开庆喜筵席。第二日,武怀沙辞了梁山,自回青州去了。祝家庄既平,梁山又不插手私盐买卖,吃这行饭的道上兄弟可有的财发了,多少事情等着武怀沙回去处理。当然,梁山泊也跟着水涨船高,既收了水运之利,又得了仗义的好名声。
转眼间,新年到来。正旦日,众好汉聚义厅上互相道了喜,便各家乱窜着拜起节来。西门庆在家中应酬了一日,晚上消停时,忍不住想道:“又一年了!今年我二十九岁,离三十三岁横死的大限又近了一步!我这命,会改变吗?”这正是:
正邪相逢无苟且,生死交缠有狐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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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初五,梁山脚下便热闹起来,却是周围百姓担酒牵羊,来梁山感恩。
这两年多来,梁山推行西门庆之策,招募流民,大力拓荒,官府哪里敢来捋虎须?因此活人无数。老百姓是最有良心的,这两年渐渐丰衣足食,知道都是出于梁山所赐,便有父老牵头,在过年时往梁山来劳军。
梁山想不到还有这一出,倒忙乱了好几日,上至众头领,下到小喽罗,皆言道:“这几日,竟比出军打仗还累!不过累得真是舒坦!”
百姓这边终于舒坦完了,四面八方图利的商人们又来。不过今年有神算子蒋敬和黄文炳挑起了大梁,省了西门庆多少事,因此他可以放权,自在家中做他的风流公子。
这一日西门庆正在房中,亲自漉了胭脂膏子给月娘添妆的时候,却听聚义厅前的钟鼓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西门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计,叹气道:“偏又来!却是甚么事?竟然就敲起钟来!”
月娘便推他道:“这钟鼓响得正好!免得你来闹我!还不快去?若延误了时,裴宣裴大哥那里,休怪军法无情!”
西门庆便笑着出门,往聚义厅来。才跨过门槛,早有人扑倒在身前,“哇”的一声哭起来:“三奇公子救命!”
只觉香风一阵,西门庆定睛看时,却是一丈青扈三娘!这美女倩兮嫣然,风华已是绝代,如今这一痛哭起来,更是宛如雨拂碧树,雪裹琼苞,但凡与闻者,无不心软。
三奇公子的心杀人时虽硬,但这时当然是最软的一个。他想要搀扶,偏偏扈三娘哭倒在地,那青丝散乱,云髻蓬松的样儿却叫人不敢伸手亵渎。正左右为难时候,幸得母大虫顾大嫂跑过来,将扈三娘扶掖而起,方免了西门庆的折磨。
西门庆感激地向孙新那里看了一眼,心道:“好兄弟!虽然你娶了个母大虫,却是辛苦你一个,幸福千万人,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扈三娘怎的上了梁山了?要知道前日里西门庆为了逆天改命,对扈家庄和李家庄都是秋毫无犯,索性便绝了赚扈三娘和李应上梁山的想头,怎么鬼使神差的,这扈三娘还是来了?难道说……
想到这里时,西门庆不动声色地往宋江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宋江的位子还是空的。
顾大嫂当日和扈三娘一见投缘,两人处得不错,这时便柔声安慰她。扈三娘渐渐止了痛哭,但还是抽抽噎噎地流转着眼光瞄着旁边的西门庆。这眼光实在是融金铄铁,西门庆不得不把胸脯一拍,承诺道:“扈姑娘莫哭,有何为难,便请吩咐,只要不伤天理人情,西门庆愿效一己绵薄之力!”
总算他还有点儿理智,即使对着这水浒第一美女,也只说自己愿意出力,没把整个梁山都陪绑进来。这时西门庆不得不庆幸自己是穿越的,那个时代各种穿衣服不穿衣服的美女撞瞎男人眼,就算某人的眼珠子是铁核所铸,也必定是要被磨成绣花针的。见多识广之下,西门庆才对北宋的美女们多了一分免疫力,在这里,一分就足够了。
听了西门庆的承诺,扈三娘略弯了弯嘴角,即使是这个并不完美的笑容,却也牵扯动了聚义厅中好多人的心。西门庆看得分明,这里不少平日里潇洒不羁的汉子突然都一本正经起来,好象他们刚刚得道修成了正果,已经取得了做神像的资格,乍一见之下,煞是好笑。
脚步声响,络绎人来,但凡进得厅中,一见雨打荷花一般的扈三娘,无不惊艳,连黑旋风李逵都暗中嘀咕:“这个娘们儿,却实在哭得人受不得,却作怪!”
自晁盖以下,渐渐人齐,只余宋江等数人不至。原来宋江想到新年要树起新气象来,因此虽然听到钟鼓声,但还是磨磨蹭蹭,准备最后一刻进门,那时方显自己梁山泊第二把金交椅的气派。反正只要不违最后时限,铁面孔目裴宣的刀子再快,也飞不到自己脖子上。
谁知刚带着宋清、王矮虎一进聚义厅门,眼前一亮,已经看到了桃花带雨浓的扈三娘。宋江心头大震,不自觉的便把胸脯腆了起来,好使自家一米四七的身躯显得更伟岸些。
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些天日日纵酒,胸前都是酒渍油腻,虽然不失勇悍狂侠之气,但落在美人眼里,终究免不了邋遢二字,一时间愧悔无地,又把身子缩了一缩。
见了宋江,扈三娘脸上露出厌恶之色,把头扭了过去。宋江心上一凉,随即反应过来:“是了!王英兄弟在阵上大大的得罪过她,看到这王矮虎跟在我背后,美人儿自然是要对那厮轻颦薄怒的了,却须怪不得我!”
心中想得通达,便在落座时不动声色地对着身边的王矮虎道:“兄弟,你且和那边的武大郎换一换位子,我有事同地厨星商量。”
从前武大郎自惭形秽,是说甚么也不进聚义厅的。但后来吴用安排他管了筵席,有了执事后,这聚义厅就不得不来了,但来了他也从不说话,只是坐着装泥胎。今天王矮虎与他换了座位,将他放到了宋江身边,这可是宋江亲近兄弟才能享受的专座,武大郎坐在上面,不由得手足无措。
看着武大郎坐到了身边,宋江心头大定。一来远离了王矮虎那个祸害,二来只要和武大郎一比,自己也就成了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那时即使扈三娘挑剔的目光转过来,自己的自信也会略多些儿。
见聚义厅中人齐,顾大嫂便上了圆桌中间的高台,拎出木榔头敲了敲,说道:“今天的钟鼓,却是小妹我敲的。不为别的,只为我这个妹子,她因咱们梁山的关系,受了大委屈,我这个做姐姐的,非帮她不可!”
听顾大嫂一说,聚义厅中众人的眼光都理直气壮地落在了扈三娘的身上。这么多目光集中过来,纵然扈三娘是巾帼中的豪杰,亦有些抵受不住,便怯生生行礼道:“小女子给晁天王和众位头领见礼了!”
聚义厅中众好汉,十有捌玖都起身还礼,王矮虎之流,早酥倒在那里,哪里还能动得?
方才扈三娘和西门庆眉眉眼眼的时候,晁盖都看在了眼里,这时心里暗自思忖道:“莫非是四泉兄弟打祝家庄的时候,和这女子有了甚么瓜葛?弄得人家姑娘受了委屈?我看这姑娘人才品貌,都是全挂子的武艺,便是给我四泉兄弟做妾,也辱没不了三奇公子的名头——说不得,我晁盖今日便做回冰人,撮合了他们。”
想到此处,晁盖往西门庆那边看了一眼,不由得脸露笑容,反倒笑得西门庆莫明其妙。却听晁盖说道:“扈姑娘,你有甚么委屈,只管说来,全有我为你作主!”
宋江听晁盖话里全是包满之意,心中一动,暗道:“晁盖这厮,至今没有娶妻,难道他看上了这扈三娘了?包票竟然许得这般痛快!嘿嘿!好事都被你占了,世上哪儿有这般道理?”
一边两只眼睛骨碌碌地关照着场中的美人,一边暗中思谋着用什么样的言语挤兑晁盖,不许他胡作非为。正一心二用间,却听扈三娘声音清朗,将她上梁山的缘由娓娓道来。
西门庆和晁盖听着,都是颇出意料之外,原来扈三娘之来,一不是宋江暗中施了阴谋诡计,二不是和西门庆有了什么冤孽牵连,而是扈家庄和李家庄遭了灭顶之灾,这娇弱红妆如今已是孤苦无依,走投无路之下只得逼上梁山。
要知道祝家庄是私盐大户,李家庄扑天雕李应财通南北,是山东数得着的商家,扈家是大地主,有个口号儿叫做“独龙山边住,土地都姓扈”,也是当地金山银海的世家。按着惯例,每年年关,这三庄里都要打点郓州城上下文武官吏少说一万贯钱。
谁知今年年底,有梁山燕顺、郑天寿提兵临城,郓州城中吓得魂不附体,知府大人正准备以四十岁的壮年之身告老还乡,好多官员也推病的推病,丁忧的丁忧——就在这仕途逆旅的关键时刻,燕顺、郑天寿突然退兵了!
压力骤解,郓州城中的贪官污吏们好悬破了北宋男子集体跳高纪录。知府大人急忙把告老的文书扔进了废纸篓儿,告病的官儿们不约而同全体霍然,又能为国效命了,而那些报了丁忧的,则慷慨陈词,说草寇临城,此男儿尽忠报国之秋也,岂能恋小家而误国事?全郓州上下,贪官污吏们众志成城,皆振衣而起,争着要为国出力。
他们这一认真不打紧,马上就发现一桩大事——祝家、李家、扈家该送的年礼,竟然还没有送来!这还了得?真真是别叫人过年了!
群情激愤下,知府大人便派人去催。这一来不打紧,正要教:
十字街前人头滚,乱葬岗上死尸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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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州差人,兴师问罪的去,屁滚尿流的回,问起来时,才知道是梁山泊一场大战,已经把祝家庄铲成了平地!
那伙儿贪官污吏听着,真如五雷轰顶一般。.一时不少人旧病复发,不少人丁忧转剧,想要为国效力,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知府大人便赶紧派人前去打听,若梁山人马还要往郓州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告老还乡了。
这个新年,对郓州的官儿们来说,过得生不如死。对贪官污吏来说,没有供奉,不能带婊,这样的官儿当着还有意思吗?
官府除了搜刮百姓之外,做任何事都没效率。但再没效率,一探再探之下,终于还是探出了些情况。
首先,梁山泊草寇对郓州不感兴趣,平了祝家庄后,他们已经是饱食远扬了。对郓州的贪官污吏们来说,这真的是一件最值得庆幸的事情。忽如一夜春风来,告老、告病、丁忧这一类绊脚石,统统不翼而飞。
其次,祝家庄已经被灭门,祝家的千万贯家财,被梁山泊草寇石头里榨油,洗刷一空,连根断线也没有留下。对郓州的贪官污吏们来说,这真的是一件最如丧考妣的事情。
但令郓州的贪官污吏们死爹妈娶小妾破涕为笑的是覆巢之下,居然还留下了两卵!李家庄和扈家庄还好端端地矗立在独龙岗上,等待着官老爷们的救赎。
知府大人便命令衙下捕役,把原先祝家庄村坊里的地保里正拘来,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非心理攻势下,地保和里正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二人丧心病狂之下,领取了梁山草寇收买人心的救济粮,犯下了可耻的罪过。同时二人恳请大人开恩,千万不要撤他们的职,他们都是放牛娃出身,熬到可以雁过拔毛的地保里正不容易。
听着哀恳,知府大人便冷哼道,撤不撤职,要看你们的表现如何了,于是里正地保便争先恐后地说小人有下情回禀。
里正便说,李家庄李应如何如何勾引梁山贼寇,他胳膊上被祝家庄小郎君祝彪射了一箭,就是最明确的罪证;地保则说,扈家庄扈成怎样怎样和梁山草寇在庄前临阵勾结,然后坐看祝家庄覆灭,必定从梁山泊那里得了好处。
知府大人听了,冷笑一声,把里正地保都轰了出去。一转头,却又派遣自家心腹人,前往李家庄、扈家庄、原祝家庄上去打听备细。
再过得几日,知府大人召集起郓州的文武同僚们,义正辞严地谴责李家庄扈家庄勾结梁山泊,覆灭了祝家庄。众文武听着,先是如听痴人说梦,再是突然醍醐贯顶,最后终于融会圆通,恍然大悟。
不少人的口水便流了下来,这是垂涎李家庄扈家庄的千万家财的;不少人的裤子便掉了下去,这是猴急于扈家庄大小姐扈三娘的绝世美色的这美女艳动郓州,可惜早早就许了祝家庄小郎君祝彪为妻,绝了多少人的念想。如今祝彪已死,扈三娘必然香闺寂寞,他们身为父母官,是很乐意舍身抚慰的,这个就叫**民如子。
李家庄和扈家庄的年例钱,以往都是交由祝家庄祝朝奉一总关了去,再往郓州献纳,因此郓州城里的大小贪官只和祝朝奉相熟,却与李家庄扈家庄没甚么交情。以前看在祝朝奉的面子上,不去理会那两家,如今祝朝奉既死,索性便作了李家扈家,大家也好发一笔横财,而勾结梁山泊,便是最现成的借口。
知府大人既传了法谕,众官僚皆大欢喜,信受奉行,立即雷厉风行地办了起来。李应正在家中养箭伤,不防迎门撞进一伙捕盗官兵来,不容分说,先将李应和杜兴都锁了,与家中老小押着就走。随后又是三四百人前来抄家,当真是刮地三尺,将李家一应箱笼、牛羊、马匹、驴骡,都卷了去。带队的巡检唯恐还有夹壁密道之类的,更将李家的屋子都拆了,还真在一面墙里拆出了一堆元宝。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奋勇争先之下,李家不一时便被拆成了白地。
可巧李应夫人正在扈家庄上做客,才好逃过了这一劫。她正与扈老夫人、扈三娘闲话时,突然李家一个四十余岁的使唤婆子狼狈而来。众人一看无不变色,这婆子被抢得披头散发,两耳血流原来是铜耳环也被当金耳坠揪了去了。
那婆子一见李应夫人,便放声大哭,将李家庄遭劫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应夫人早晕了过去。扈三娘急救时,那报信的婆子却道:“罢哟!姑娘快躲了吧!听那些抄家的差人乱嚷,紧跟着他们就要往这边庄上来了。”
扈成听了,当机立断,叫妹子赶紧保了李应夫人和家中女眷,分路躲避。反正扈家地多房多,官兵也未必能搜检得到。扈三娘心下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若自己留在这里,反而是更给家里招祸,只好含泪带李应夫人去了。
虽然躲在偏僻旮旯里暂时安全了,但扈三娘和李应夫人如何放心得下?两人派遣信得过的仆人去打听时,回来的皆是一包痛泪,说扈家庄也已经被拆成了白地,扈太公、扈成已经同李应、杜兴等人一起,被解往郓州死囚牢去了。
李应夫人听了,肝肠寸断,扈三娘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却偏偏无计可施。
她们两个,都是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出来的,从来没受过这等活罪。扈三娘还好些,她自小练武,身体壮健,视冬日的最后余寒如无物。但李应娘子却是裹着貂皮大衣都会感冒的奇葩,几天下来已经是瘦骨伶仃,只是昏睡在那里,昏迷中一会儿呼唤丈夫,一会儿叫喊孩儿,听得扈三娘捶胸顿足,潸然泪下。
若只扈三娘一人,她早就拼了一死,往郓州城里杀人劫狱去了,偏偏身边还绊着一个李应娘子,却是叫她有力难施。眼看李应娘子气息越来越弱,扈三娘心下怕起来,若李应娘子有了个三长两短,叫她拿什么脸去见李家人?
这狗皮倒灶的地方,偏生又缺医少药,连巫婆神汉都没有。扈三娘走投无路之下,抱树大哭,直哭得气喘神疲,伸手去怀中摸手帕拭泪时,却把一个长盒子带了出来。
这盒子里装着的,却是当日西门庆立誓时折断的狼牙箭!扈三娘这时突然灵光一闪如今狼狈得狠了,左右是个死,索性便一辆破马车载了李应娘子,找路往梁山来,在三奇公子西门庆身上撞撞运气吧!
可怜扈三娘一个千金大小姐,带着两个只会花钱吃饭的贴身丫环副小姐,赶着一辆乡下破车,拉车的马倒神骏,是扈三娘心爱的战马可惜已经掉了膘,车里载了病恹恹的李应娘子,居然就寻路往梁山而来。
这几个姑娘都是只知道钱能买东西,却不知道多少钱能买多少东西的主儿,李应经商的贤内助偏又病得神智不清,因此上路不到两天,便把身上的钱败得精光。
按理说,就算她们没钱,一路当东西,也当到梁山泊了。可这三个姑娘家连当铺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只能捧着金碗去要饭。两个小丫环大家出身,模样乖巧嘴又甜,一番落难的话下来,倒也颇能打动人心,讨吃讨喝如探囊取物一般。谁知这世道扶危济困的好人虽有,趁火打劫的坏人却更多,见三个糊涂美貌姑娘落单,哪有不来算计的?
万幸扈三娘虽是没有金钱概念的小傻瓜,但说到江湖经验,却是从小在哥哥飞天虎扈成、半个师傅铁棒栾廷玉、还有祝家人那里听得多了,她人又乖觉,眼又尖利,那些不入流的鬼域伎俩,哪里能瞒得了她?如今她正是一肚子邪火的时候,这些贼子偏来往她的刀口蜜上撞,扈三娘索性放开了手,来一个杀一个,刀不留人。
一路砍杀下来,虽然做得隐密,但终究惊动了官府。官府三推六问,终于查到了扈三娘和她赶着的破车上。这一下自然免不了一场打斗,十几个差役,全让扈三娘给打跑了。
这女匪如此剽悍,居然明目张胆的拒捕,这还了得?沿途州县调集了土兵快手,加上皂录捕役,凑了一二百人,便来围捕扈三娘。
眼见杀不完、砍不尽的人神头鬼脸地围了上来,扈三娘傻了眼,但随即她灵机一动,大喝道:“梁山泊西门庆宅眷往梁山探亲,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拦我?”
话音未落,一二百土兵快手皂隶捕役,如风卷残云一般,逃得一干二净。
扈三娘如获至宝,沿路吆喝着过去,当真是所向披靡,官兵捕役闻风而避,谁都不敢来兜揽她。待到了梁山脚下,更有地方官加倍巴结,沿途送酒食,送衣料,还请来名医给李应娘子治病!
就这样,扈三娘稀里糊涂地上了梁山。这正是:
生死阴阳多变幻,官匪兵贼少分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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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扈三娘的诉苦,宋江拍案而起,叫道:“李庄主和扈家太公被郓州官府冤了去,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咱们梁山岂能袖手?晁盖哥哥,小弟不才,愿领一军,去打破郓州,救出李家扈家人众,便请扑天雕李应,飞天虎扈成上山入伙!”
晁盖便点头道:“理当如此——却不知贤弟却要动用多少人马?”
宋江豪气干云地道:“只消八千人马,小弟便觑那郓州城池有如平地!”
西门庆在旁边笑道:“五百人马足矣,何须八千?”
宋江听了,和吴用面面相觑,晁盖则摇头道:“四泉兄弟,那郓州城城高池深,是咱们山东有数的去处,贤弟切不可轻视了它!”
西门庆便道:“纵有金城汤池之固,但倾覆也就在人心转侧之间。小弟愿引五百人马,往郓州干事,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
吴用微笑道:“四泉兄弟,军中无戏言。”
西门庆亦笑道:“愿立军令状!若我将五百人打不得郓州时,甘当军法处置!”
宋江听了,摇头道:“四泉兄弟这是甚么话?行军打仗,哪里有可保必胜的?兄弟只管点五百人去,若胜了便罢,若有个马高镫短,哥哥亲自领军,给你做接应去!”
西门庆悠然拱手道:“多谢公明哥哥!”
晁盖看着西门庆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向众人道:“不知怎的,我现在突然觉得,四泉兄弟真能用五百人便把郓州攻下来。”
林冲随即笑道:“何止天王哥哥?小弟亦有同感。”
一时间聚义厅中众人随着林冲点头者十有六七,阮小二便问道:“四泉哥哥又有了何等妙计?说来听听怎样?”
西门庆便竖了手指,在眼前来回一晃,笑道:“却是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夸张的唉声叹气与笑声中,西门庆已在军政司铁面孔目裴宣那里点了栾廷玉、孙立、孙新、顾大嫂、吕方、郭盛、杨林、邓飞、时迁几人,同扈三娘一起下山去了,五百梁山子弟也各自扮作士农工商,分投上路,往郓州取齐。
不两日,全伙都到,循着暗记,众人在城外山中一处荒庙里取齐。孙新、顾大嫂夫妻二人早奉了西门庆将令,乔装进城后打探了消息回来,说是扈太公已经被放了,不过飞天虎扈成还被押着,扈太公已经回家变卖地亩,准备倾家荡产,给儿子买命。扈三娘听了,泪如泉涌,咬碎银牙。
说到李应时,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来李应买卖做得大,要想一网打尽,谈何容易?不过官府自有绝招,把李家一门老小都尽数拘了,明码标价,出够一份钱,就放一个人出去,否则便扔在监牢里受苦。李应不得已,只得和杜兴在狱中整理各地浮财恒产,三不值二的折变了,拿来赎人。这两天,官府衙门里从上到下,都从李大官人那里吸吮了多少好处,被孙新问起的某个百姓居然还满脸羡慕,说:“可惜我没福,不能跟着去榨那李应一笔,也图个无忧后世。”
西门庆听了,怫然道:“这是甚么话?好人落难,哪怕自己无能为力,叹个‘咳’字时,也是一点人心所在——怎能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那群豺狼禽兽里面钻?”
顾大嫂笑道:“好教三奇公子得知。老娘听了那人那番没心肝的话,一时性起,早暗地里把他的脑袋削尖了,只不知那厮没了性命时,还能不能尖着他那颗血葫芦钻进豺狼禽兽的群堆里,去吃民肉,喝民血!”
孙新脸有愧色,说道:“拙荆节外生枝,还请西门庆哥哥恕罪!”
西门庆便摆手道:“那等小人,不必去理会他了——现在咱们只说如何攻下郓州,依我拙计,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众人听了,都点头道:“西门庆哥哥好计!”
西门庆笑道:“若无时迁兄弟这等好身手,旁人去了也是白饶。”
时迁听了慨然道:“小弟是个微贱出身,却得西门庆哥哥这般看重,若不努力,枉为人也!明日之事,都交在小弟身上!”
第二日天甫黎明,时迁浑身上下结束整齐,便进郓州城中来。今天正是二月初二日土地诞辰,四乡里百姓一早吃过油煎的撑腰年糕,都来城中各处庙宇玩耍。庙里自有乐人,奏动各色喜乐,庙门外百戏并作,好不热闹。
官衙前,官府也竖起了彩旗,支起了炮架,准备晚上放烟花炮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差役此时倒是人人吃苦,个个卖力,毕竟公款过手,正好剥一层油水。
时迁冷眼旁观时,却见官衙前旗杆下,正有一队踘蹴艺人在那里踢气毬,看的百姓人山人海。那些踘蹴的大都是年轻小后生,见今日里人群中大姑娘小媳妇多,都争着要卖弄自家身段,因此一个个争强斗胜,各展平生技艺。你拿头,我张泛,转身出墙花,退步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卧鱼似脚崴——踢到那花团锦簇时,正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四下里看的人,没一个不喝彩。
看看踢到正好处,有一小后生觑着人群里一个小媳妇生得好不标致,心下痒痒的,便使一个辕门射戟,足尖一钩,将那十二两重的气毬直踢得往人群这边飞过来。眼看那小媳妇躲闪不及,就要被气毬撞个正着,那时势必是花冠粉碎,云鬓散松,徒惹众人笑乐。
就在这时,时迁飞身而起,使个鸳鸯拐一脚踢在那气毬之上,将气毬踹得直飞起来,在天心里乱滚。待落下来时,便有踘蹴的人慌忙去接,但时迁这一脚中加了回力,力道与普通手段大大不同,这些人哪里接得住了?四下里众人山崩地裂般一声喝时,那气毬早已“滴溜溜”滚落尘埃。
这一下,那帮踘蹴者人人脸上无光,为首的便指着人群这边吆喝起来:“是哪一个来挑事的?敢灭俺‘小齐云社’的威风?”
时迁便越众而出,冷笑道:“甚么小齐云社?踘蹴本是为了博此间父老们一乐,是叫你们用来调戏妇女的吗?”
那为首之人脸上一红,但还是强词夺理道:“甚么个调戏妇女,却不是满口胡说?这等惫懒之徒,咱们‘小齐云社’却是放你不过!若我等一拥而上打你,也不是好汉——你可敢与我们踢两脚么?”
周遭百姓见识了方才时迁一脚飞球的妙技,只盼多看几路,听到小齐云社的会首出言挑衅,正中他们下怀,便鼓噪起来,旋着时迁答应。
时迁便激将道:“你这厮,欺负我瘦小枯干吗?须知金刚钻小钻瓷器,枣核钉大它可钻不通——象你们这样的,只不过是空心萝卜,哪里比得上俺,虽精瘦,却是筋节!”
一言既出,四下里百姓笑声四起,小齐云社里人个个恼得哇哇大叫,他们哪里坍得起这个台?便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与时迁对踢。
时迁便撇嘴道:“与你们这些低脚踢毬,没的辱没了我的鞋子。也罢!趁着今日春龙节,便叫你们这帮山峁开开眼界!你们看!”说着,伸手向场中旗杆一指。
这根旗杆,是衙门前最雄壮的一根,好一根滚粗的圆木,做成了这根旗杆,下粗上细,直上云霄,杆头一面大旗正在风中猎猎飘舞。
时迁喝道:“你们这些人,可有哪一个,能在这旗杆之上踢毬吗?”
小齐云社众人面面相觑,半天后那为首之人才冷笑道:“能在旗杆上踢毬的,那是神仙!”
时迁笑道:“今日便叫你见识神仙的手段!”
说着,突然伸脚钩起一个气毬,在怀里搁稳了,一个飞身就附身在旗杆上,捷如灵猿般往顶部攀爬。四下里众人见时迁身手如此轻捷,尽皆呆了。
只是数息工夫,时迁便已飞身上了旗杆顶部。鼓上蚤卖弄手段,右脚牢牢踏定旗杆顶,就如钉子钉住一样,左脚抬起举过头顶,亮一个魁星踢斗势,整个人便如信风鸡一般在旗杆顶上的大风中摇曳起来。四下里众人看得目眩神迷,一个个不要本钱地喝彩。
郓州知府本来不屑于看外面那等雕虫小技的热闹,但突然听到这前无古人的喝彩声,心中大惊:“何事如此喧哗?”急急出门一看,早有家下人等指着头上道:“老爷你快看!”
知府大人急忙欲穷千里目,正看到时迁一足立在旗杆顶上,一足被贴头抱起,虽然身子矮小,但更显得威风出众。知府先入为主,便向身边家下人问道:“这是哪里来上访的刁民?竟然爬到旗杆顶上来哗众取宠,莫非是要借着跳旗杆来胁迫官府吗?”
家下人急道:“老爷说哪里话?今天这等好日子,那些刁民早被皂隶们撵干净了——这是一个外路人,要在旗杆顶上和咱们这里的小齐云社比赛踘蹴哩!”
知府大人听了大喜:“世上竟有如此神技?待我近前看来!”这正是:
一计分开幽冥界,两脚踏破郓州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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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郓州知府来到门外时,时迁已经开始在旗杆的赤金顶珠上单膝颠毬了,旗杆下虽然千人仰望,但却是鸦雀无声,连知府大人前呼后拥地出来时,都没能让人们转过头看一眼,更不用说声喏行礼了。
若在平时,自觉失了面子的知府大人非动无名之怒不可,但今天他却顾不得生气,只是直了眼睛,看着旗杆顶上的时迁把毬踢得不离身子。
渐渐的,知府大人觉得旗杆已经在蓝天中消隐了,周围的人群也已经淡化为虚无,只有灿烂的阳光在天空中薄薄流动,铺出一层金以的织毯,而时迁就在那似幻非幻的毯上凌虚微步,缥缈如神人。
此情此景,虽然如梦如幻,但知府大人心中的一个念头却是越来越清晰——若虚心笼络了此人,将他教导以礼节,然后送上京师官家面前,谁敢说这人不会成为第二个高俅高太尉?若此人得了荣华富贵,自己是他的引荐者,岂不是水涨船高?还怕不青云直上吗?
正想到火热处,却听四下里轰雷般一声喝彩,却是时迁耍了个高难度的动作,将毬高高踢起,却又稳稳接住,当真是惊险不容毫发之差。这等毬技,在平地上或许算不得一流身手,但一到旗杆顶上,却绝对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乘着时迁歇气的工夫,知府大人急忙扬声道:“旗杆顶上的壮士,果然是神仙手段!下官执掌郓州,今日能有幸得见壮士的神技,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时迁听到知府之言,再居高临下一看,却见一队青衣小帽的豪奴丛中,簇拥着一个肥头胖耳,兽面人形的官衣人,便知道这厮就是郓州知府了。时迁便卖弄身法,将毬往头上一顶,单盘腿,两手合什使个“童子拜观音”,身子颤颤巍巍随风乱晃,却始终在旗杆顶上钉得稳稳的,和头上的毬一样就是掉不下来。
知府见时迁朝他行礼,心中大喜,又扬声道:“壮士,如今你在旗杆顶上脸已露足,等闲的踘蹴之人,哪里入得了你的眼去?莫如就此罢手,从旗杆上下来吧!下官是结交朋友之人,今日就做个小东,为壮士洗洗旗杆上风尘如何?”
时迁朗声道:“知府大人有命,小民不敢辞。但小人还有些朋友,此时就在郓州城中,若小人随大人去喝酒吃肉,却将他们丢在一旁不管,却叫我于心何忍?”
知府听了更喜,暗想道:“此人如此重情义,我今日若抬举了他,明日他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之时,还会薄待了我吗?”因此满脸堆笑,大声道:“既如此,壮士的朋友,便是本官的朋友,就请一同进府衙饮宴如何?”
时迁听了,大笑起来,说道:“大人是朝廷命官,可要一言九鼎才是。”
知府便拍着胸膛上满捧的肥肉睥睨自雄道:“虽说如今官员对百姓朝令夕改乃是常事,但说到公款吃喝,却是如镌碑石,那是万万不能改易的!”
时迁便道:“既如此,小人便叫我的朋友们一起都来,若人多时,大人却不可拒而不纳。”
知府便笑道:“岂有此理!你那些朋友便有吞食天地的肚量,放着郓州府库在此,本官也是容得起,罩得住!”
时迁听了,大笑着丢开手里踘蹴之毬,就腰里拽出闪亮短刀一把,将旗杆顶上挂着旗帜的那根绳子只一割,那面大宋的威权之旗便飘飘荡荡,直落到下方人群里去了。众人哄了一声,急躲时,却是你拉我扯,将那面旗子踩在烂泥里。
无数人正惊诧时迁为什么突然发疯之时,却见时迁又从怀里取出另一面大旗,迎风抖开,明黄的缎子上四个大字光鲜夺目,却是“替天行道”!众目睽睽之下看得分明,大家心中正“突”的一翻个儿时,就听时迁猛喝一声:“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
这一声如春雷乍展,把郓州城中人都震得呆了,正不知所措之间,却见知府大人那边早抢过几条大汉,当先一个青年公子,将手中折扇往知府大人肩上一搭,大笑道:“知府大人既然有志赐饭,梁山西门庆便来拜领!”
猛听四下里号炮连天,郓州知府听在耳中,真是惊心破胆,不知不觉间,全身便抖得跟筛糠一样,正犹豫要不要下跪乞命时,就听面前西门庆说道:“听这号炮声,我梁山人马已经四面进城了,大人便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还是赶紧打点府库,款待我们这些吞食天地的大肚汉才是!”
知府听得分明,全身上下再寻不出一丝勇气,膝盖一软间,已经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梁山各位爷爷饶命!”
西门庆哈哈一笑,承诺道:“也罢!若你老实,我梁山便留你一命,又有何妨?”
知府听了大喜,急忙又磕了两个响头,恭声道:“多谢爷爷恩典。”受恩深重之下,声音却已经哽咽了。
西门庆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你既已经降顺了,我梁山人马又何乐多杀?你且四下里传令,让城中人马速速弃械投降,若有敢负隅顽抗者,莫怪我等不留情面!”
“下官这就办!下官这就办!”宋朝重文抑武,知府一职权重,是地方文武官员之首,各处军马都受他节制。此时知府要在梁山好汉面前表现,一反平日里人浮于事的作风,文不加点,顷刻便将一纸公文一挥而就。大意是有梁山义士会猎于郓州,其行义字为先,不惊百姓,为免发生误会,知府大人公文到处,各处厢军禁役捕快人等,均要营归营,寨归寨,不得妄动生事。若有意图幸取一己私利的悍将骄卒,敢不奉令者,全家流放雷、琼等远恶军州,遇赦不得放还!
这时城中赶热闹的百姓,都已经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在梁山人马的指挥下,各自分流,住在城中的百姓自回自家,城外的百姓则聚在城中庙宇寺观之中,大家七嘴八舌,都议论梁山好汉临城之事。这里离梁山甚近,梁山名声甚高,百姓也不害怕,只是有人嗟叹:“来何迟耳?”又有人捶胸顿足:“那位西门庆头领既承诺饶了贪官,我等就是有冤,也没处报了!”
百姓疏散后,街道空旷起来,早有书办师爷将知府倚马才成的公文复写几十份,一一盖上大印,往四方急递。这郓州城的厢军人等听到可以免了刀兵,自上而下,无不念佛,称诵知府英明不绝。
不多时,郓州事定,各路头领都到,西门庆便煞有其事地吩咐道:“传令大军在城外安营,不可进城扰攘百姓!城中只留军法队巡视,若有人违令,先斩后奏!”吕方郭盛众人都恭声应道:“谨遵将令!”肚里却是暗暗好笑。
知府听了,大气不敢喘一声儿。却听马蹄声疾,数骑飞驰而来,到了堂前不等马匹停稳,马上一人早已飞身跃下雕鞍,直抢进来伸手揪住知府,叱道:“我兄长何在?!”
众人看时,只见此人蛾眉倒竖,好似穆桂之英;杏眼圆睁,宛如花木之兰。来人非别,正是扈家三娘到了。
扈三娘这一喝声色俱厉,知府有诸般贪心、利心、嫉妒心、计较心、望高心、侮慢心、狠毒心、杀害心、邪妄心、好色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万心俱备,却无米粒般大的豪胆,此时被扈三娘当头一叱,只吓得魂飞三千里,魄散九云霄,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随扈三娘进来的栾廷玉听扈三娘情急之下,问得大失章法,便继道:“被尔等陷害的扈家人、李家人何在?”
知府一听,如梦初醒,心里暗暗叫苦道:“我只说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三庄共抗梁山泊,却被梁山打平了祝家庄,梁山劫掠之后,便扯呼而去,留下扈家庄和李家庄,正好我们官府发财。谁知这两庄的人真跟梁山有首尾!早知如此,便是鬼打着我,我也不敢去招惹他们两家啊!”
想到胆寒处,知府膝盖一软,重新跪趴在地上,大力磕头。只是几下,就把官帽磕裂了。
众人看得分明,忍不住都笑。西门庆便道:“你这官帽实在酥脆得很,可见是假冒伪劣产品了——有这叩头的工夫,还不快带我们往监牢那边去?若再略迟些儿,苦主恼将起来,要打要杀时,却是没人救你!”
知府听了,没命地挣挫起来,连滚带爬地在前带路。不一时,引众人到了一处监牢之外,颤声道:“扈家人和李家人,都在这里了。”
扈三娘心念哥哥安危,顾不得阴气森森,秽味扑鼻,当先抢进监牢里去,栾廷玉和扑天雕李应有旧,也随后跟了进去。西门庆喝令着把那些狱卒禁子赶在一边,也进去了。走不得十数步,忍不住便嗔目道:“天下竟有如此黑狱?!”
时迁在旁边道:“哥哥休怒!如今这世道就是监狱,这些狱中之狱,已不足为奇了!”
西门庆听了,想起自己穿越前旧事,更是怒气如沸。这正是:
黑狱积冤埋恶政,明刀挂血斩贪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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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州城中一户人家,老爹正坐在屋里箍桶,儿子从屋外兴冲冲地进來了。
“爹,官府出告示,让咱们带上锹铲,都去城西乱葬岗把那里平整出來,给郓州的官儿们修官墓!”
当爹的把手里的活计一扔,愤愤地道:“那些黑了心肝的贪官,活着骑在咱们老百姓头上喝血,死了还要抠掐咱们一把,咱不去!”
做儿子的却眉飞色舞:“爹,是活埋啊!”
“腾”的一下,当爹的跳了起來,急问道:“活埋,可当真,!”
儿子满脸兴奋之色:“是真的,是真的,官府里出來的告示,是梁山好汉们贴出來的,官墓一修好,新鲜**就把那些贪官们埋进去了!”
当爹的拍拍脑袋:“不对呀,梁山西门庆头领不是说了吗,不伤那些贪官的性命!”
儿子做了个鬼脸道:“可是梁山西门庆头领又说了,梁山人马固然言而有信,但若是旁人要对付那些贪官,那就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沒有!”
当爹的听了大喜:“谁个要对付那群贪官!”
儿子道:“前些天独龙岗上扈家庄和李家庄被关进了冤狱,受尽了苦楚,别的不说,光家里下人媳妇就上吊碰头了十好几个,如今他们被梁山好汉们救了出來,哪里放这些贪官污吏得过,梁山的好汉们也说了,扈家李家不是他们梁山上的人,不归他们管,这两家想干什么,梁山人马也只好白看两眼!”
当爹的听着重重点头,然后从门后扛了锹铲,对儿子说道:“走,就算是耽搁了春耕,这墓咱也帮着修定了!”
郓州城中,当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黑压压数万百姓,扛着锹铲,推着独轮车,践踏起满天的黄尘,将红彤彤的日头都遮住了,笑语欢歌中人民蜂拥向城西的乱葬岗子,那声音象山呼海啸一样,本來郓州各处厢军听到梁山要收拾贪官的风声,唯恐梁山折腾到他们头上,想要炸营,结果一出门就看到这洪流一般的人民队伍,当场吓尿,就此龟缩起來发抖,再不敢稍动。
乱葬岗子上,郓州百姓们喊着号子,以神奇的速度硬是在这犹有春寒的地皮上刨出一个千人坑來,一车车的生石灰被推了來,在坑边待命,万众的眼睛看着这些雪白雪白的石灰,最终从白里看出浓烈厚重的殷红來。
一群群的贪官污吏和他们的家小被推了上來,看着那个大坑张开了不祥的巨嘴磨牙霍霍,现场哭声震天,周遭的百姓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最麻木的脸上这时也挂上了快意,他们这些年受够了这些蛆虫的钻蚀,现在总算等到了它们受报应的一天,纵有再慈悲的宽容心肠,也不会往这些作恶多端的畜牲们身上滥使。
岗子上,扑天雕李应白着脸拉着飞天虎扈成,只道:“好兄弟,这事只怕做不得!”
扈成在黑狱里被打得遍体鳞伤,此时全仗着妹妹扶持,方能站立,他看着李应,嘿嘿地惨笑着,血丝一缕缕地从包扎着脸上伤口的纱布里渗出來,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瓮声瓮气,象修罗一样,再不是平日里那个宽厚的青年。
“李应大哥,事到如今,你我两家,还有回头的余地吗,这世道,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铜钱成了催命的鬼,咱们防得了贼寇,却防不了官府,终究落到了这争些儿家破人亡的一天,若不是梁山搭救,咱们两家,必然是一败涂地,我扈成是想当良民的,可这世道却沒有让我做良民的环境,我还能怎么样,难道让我媚笑着去死,那是万万不能,既然这世道不给我一个说法,那我就反过來给这世道一个说法,今天这乱葬岗子上,我就用这千余人口,做我上梁山当贼头的投名状!”
听着扈成的泣血之言,李应面如死灰,半天后颓然道:“真要走上这一步吗,在登州港,我还有几条海船,不如隐姓埋名去到那里,大家跑扶桑高丽的商路,也能过极好的日月……”
扈三娘摇头道:“李庄主休怪我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便是再去登州做成了富家翁,官府要动你时,你却能躲到哪里去,那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宁愿今日里大闹一场,替我家报仇,也绝了自己的侥幸念头,从此安安份份地做个女贼吧!”
鬼脸儿杜兴这些天被官府刑讯逼供,追问李家金银财宝的下落,因坚不吐实,被打得血头狼一样,倒比他先前那张脸还顺眼些,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苦中作乐了,他站在李应身边,听着扈家兄妹的话,便劝李应道:“员外,如今闹动了这一座军州,咱们必然是海捕文书上的重犯,过了今天,就是四海难容,一身无主,拖家带口的却投哪里去,倒不如豁出去这一头,便上梁山泊去,世上贪官污吏,反而奈何不了咱们,若是还幻想着远走高飞,只怕破家之祸,就在指顾之间!!小人受员外知遇之恩,明知今日忠言逆耳,但还是得说了!”
李应又呆了半晌,突然把脚一跺,眼里却滚下泪來,哽咽道:“罢了,罢了,我李家庄上服侍的家人中,被那些贪狼恶鬼糟蹋死了好几口,今日便算我替那些冤魂报仇吧!”
扈成、扈三娘、杜兴尽皆大喜,异口同声道:“正当如此!”
这时日已近午,扈成吆喝一声,便有梁山小喽罗们抬着几十架铡刀上來,沿着千人大坑搁了一圈儿,一时间万众齐喑,唯有杀气瘆人。
这些小喽罗,已经脱离了梁山,火线加入了扈家庄李家庄,所以他们现在要干什么,和梁山一个大钱的关系都沒有;至于今天事过了之后,他们再随着扈家庄和李家庄投上梁山,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西门庆可管不着他们。
扈成再一挥手,旁边便有人击起鼓來,鼓声中“呛得啷啷”之声不绝于耳,一口口雪亮的铡刀被提起,刀光晃花了无数人的眼目,岗子上围观的众百姓喉咙里“哈”的一声,有三分惊怖,倒有七分期盼。
贪官污吏群中的哭声陡然间大了起來,但哪里打动得了扈家庄、李家庄劫后余生众庄丁们的心肠,这些本來善良的庄稼汉子一个个红着眼睛,把郓州城从前的父母官们,一个个都硬塞到了磨牙霍霍的铡刀下面去,然后暂时转职的梁山小喽罗们一捆杆草就垫在了贪官污吏们的身上。
有杆草垫着,不但血不会乱溅,而且顺着切开杆草的势道,更能很轻易的把人铡成两段,对铡刀的刀锋也是一种保护。
鬼哭狼嚎声中,鼓声骤然一停,几十条大汉“嘿”的一声,用力将铡刀把子按了下去,万众的心一瞬间猛地一缩,在短暂的死寂中,空气中的血腥味儿遽然浓烈起來。
将几十具无头尸体往坑中一掷,第二阵鼓声又响了起來,见过血的鼓声此时听起來也和处女鼓声不一样,那“咚咚咚咚”的震动里,仿佛充满了勾魂夺魄的力量。
第二队的贪官污吏,又被揪扯了上去,往血淋淋的铡刀刀口下一按,平日里铡青草时攒的草腥气和此时新鲜的血腥气混搅起來,象醇厚的烈酒一样撩拨着人心深处因杀戮而生的感觉!!百姓在颤栗中振奋,待死的贪官污吏无不丧胆。
鼓声一停,宽厚的刀锋合扇而下,切开杆草时那“嚓”的一声轻响,后來又接上了诸般异样的变化,那是只有阎罗才熟谙的奏乐手法,轻轻一弦间,勾尽了多少性命。
再次提起铡刀时,那红湿已经洇透了刀台、刀锋,透出神秘的残酷和神圣的喜气,杆草虽然被切掉了一截,但吸足了人血后,反倒比先前更重了,旁边打下手的人先将这些如贪官一样的杆草扔进了大坑里,又将杆草一样的无头贪官往大坑里一丢,彼此便在里面狼藉成了一堆堆一垛垛。
清理出场地后,鼓声再起,第三批待决的贪官污吏被横拖竖拽了上來,这些家伙中,有的已经认命,呆滞在那里象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有的已经半死不死,浑身上下异香扑鼻,敢与茅房争高下,不向粪坑让寸分;有的不到最后,绝不轻言放弃,还在向旁边的掌刀人乞命,价码也是越开越高;还有的挣扎哭号,打滚撒泼,但抓他们的人哪里有这闲工夫跟他们磨蹭,提起大铁棒來,将这些害群之马的手臂腿脚尽皆敲碎,最后连腰截骨也砸断了,然后把这一滩软肉往铡刀台子上一扔了事。
鼓声一停,血腥气爆涨,那大坑中似乎都有红光往外泛起來,石灰终于派上用场了。
众百姓敬畏地看着,看着平日里狼一样的官老爷们,此时象羊一样任人宰割,慢慢的,他们心中仿佛有一缕火苗在燃起,祖祖辈辈被压抑的东西正在觉醒,这正是:
若欲人民无奴性,先教黎庶有狼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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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州城外贪官溅血的时候,西门庆等人正押了一批古玩字画往梁山走,半路上正好会合了杨雄石秀。
原来杨雄挂念着旧友鬼脸儿杜兴,于是向晁盖请了军令,与石秀引三千人马,往郓州城下接应。这时听西门庆说已得了郓州,二人大喜,石秀便道:“既如此,且急调辎重车辆,将郓州钱粮都搬上山来,却不是好?”
西门庆一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各自苦笑。西门庆便道:“石兄弟休说这话。那郓州城里上下官吏,都是贪赃枉法的神仙辣手,郓州府库中被他们刮得如水洗一般干净,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两包眼泪出来,倒省了咱们梁山搬运的辛劳了!”
石秀听了怔在那里,半晌方道:“这还有王法吗?”
西门庆笑道:“依着王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这世道,长短是有逼上梁山的一天。郓州城里府库空虚,但官儿们却是个个肥得流油,只是这些狗官家里抄出来的浮财实在不多,都被他们运回老家买田地去了。如今朝廷正在四下里括百姓之田,巧取豪夺后,官吏们很便宜就可以分肥膏腴之地,这些畜牲哪里还有不蜂拥而上的?”
时迁在旁边表功道:“还好小弟干过盗墓的勾当,识得古董文物,因此抄家的时候倒也搜检出不少好东西来。若仔细折算了,也不枉咱们梁山出军一场!”
石秀便挑起眉峰道:“既如此,却饶不得这些狗官!”
西门庆点头道:“兄弟放心,扈家庄李家庄人留在那边善后,少说也砍他个一二百狗官!”
可惜西门庆这回却料错了。郓州上到知府,上到狱卒,被一口气杀了一千多人。铡到后来,扈成的心渐渐被血浸软了,便想循着古例,贪官子弟高不过车轮者,皆饶了不杀。谁知这时郓州百姓已经看得奋了起来,一起不依,便有苦大仇深者牵头,到扈成面前跪恳。扈成拗不过众人哀求,方一点头,被血刺激得凶性大发的众百姓一拥而上,生拉硬拽,把贪官的子弟们撕扯得粉碎,当真是寸草不留。
更有奸狡之徒打起了贪官女眷的主意,便隐在人群里煽动起来,倒也一呼百应。扈三娘见势不妙,顾不得西门庆女人饶了不杀的嘱咐,带人把贪官女眷排头儿砍过去,尸首尽皆捽进了千人坑里,这才绝了那帮趁火打劫者的邪恶指望。
西门庆后来知道了,怔了半天,方叹息道:“百姓善良时如绵羊白兔,凶毒时如修罗恶鬼,若引领不当,便是一场大祸..此事当引以为戒!”
总之,这一场屠戮后,郓州城外乱葬岗上立起了一座大墓,当地百姓叫它“肉丘坟”。后来,有民众在坟前勒石立碑,碑上镌“梁山英雄铡贪官于肉丘坟内”!兵火战乱,这座碑屡次被毁,屡次重竖,至今古迹犹存。
郓州被梁山攻破,城中官吏,皆屠戮一空,消息传出,山东震动。无数贪官污吏魂飞魄散之外,更多的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于是各自上本,具言奏事。这一回他们倒不必夸大其词,只是如实报闻,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雪片般的奏章飞来,在呈献当今官家御览之前,先送到蔡京、高俅、杨戬几位重臣府上。若不是西夏又起了边衅,童贯做了陕西、河东、河西经略使前去讨伐,这些奏章也绝对少不了他的一份儿。
看着这些奏章,蔡京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手一拂,把这些奏章拂得满地都是。
大管家翟谦在一旁侍候,见状赶紧上前给蔡京抚摸前胸后背,温言道:“老爷保重贵体,休为闲事置气。”
蔡京到底老迈了,喘了两口气才愤愤地道:“看看这些奴才,芥豆般大的小事,也这般来烦人!区区草寇临城而已,他又没有占住城池,竖起反旗,放出改朝换代的话来..偏偏这些地方官倒先大惊小怪,岂是牧民之选?这些无胆鼠辈,待老夫有暇,一个个都参革了去!”
翟谦唯唯,又给蔡京把茶水端过来。蔡京抿了两口,吩咐道:“你叫幕下的人下两个帖子,把高太尉、杨司长给我请过来。”
若是一般人,翟谦打发两个奴才就唤来了,但高俅、杨戬都是与蔡京一般的重臣,私交又好,翟谦不敢怠慢,让门下幕客写了请帖,亲自袖了往高府杨府上去。
听到是蔡京请客,高俅杨戬更不推辞,一时都到,蔡府大开中门,将二位贵宾迎入,便入书房说话。
叙过寒温,杨戬便问道:“老太师唤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蔡京拈须道:“京东西路这些天多剳子,二公可知否?”
杨戬便道:“见之久矣!”
高俅则嘻道:“蝉。”
蔡京杨戬皆奇道:“蝉为何意?”
高俅笑道:“老太师老司长有所不知,这蝉是如今市井间俊俏话儿,就是‘知了’的意思。老太师问我‘知否’?我就回答‘知了’,直言未免无趣,便射个覆,也是好的。哈哈哈……”
蔡京心内鄙薄道:“轻薄儿!”面上笑容却如春风般温暖,点头道:“好一个射覆!却不知那郓州之事,二公意欲如何啊?”
高俅耸耸肩道:“小子唯二位大人马头是瞻。”
杨戬便晃了晃自己的马头,悠然道:“如今禁中神御殿已经快盖成了,官家每天都在写青词,告上天,正是自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光景,若有这一桩大逆事报上去,只怕圣心不悦啊!”
蔡京听了杨戬之言,心内已经有了定计,便点头道:“草寇虽猖獗,但其性流窜,既得了一州之财帛,必然早已星流云散,再无能为矣..我等便派人往枢密院打个招呼,将此事寝了吧!”
杨戬听了,便拊掌道:“到底是老太师,体贴圣情,是咱家晚辈们的榜样。”
高俅沉吟道:“被杀的郓州知府是童贯童内相的人,咱们若草草了事,童相回来时,彼此面上须不好看。”
蔡京笑道:“我已有计了。那个辛卯科的状元叫江南的,这两年来处处与我们作梗,童相受他的气,已非一日。你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将其人抬举为郓州知府,让他往那边治理匪患,必然无往而不利。此举也可聊表你我为朝廷进贤之心,童相知道了,也必然喜欢。”
高俅听了,拍案叫绝,杨戬却恨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什么的..那江南一介学士,若骤然升任知府,少年人心性未定,若他就此志得意满,裹足再不思进取,岂不是害了他?小弟门下有一人,今做寿张县令,因地近梁山泊,受骚扰已非一日,叫苦已经多时了。不如先将他升为郓州知府,远梁山一步是一步,再让那江南继任寿张县令。以江状元大才,或者平了梁山,亦不足为奇,那时我等再报之以美任,却不是好?”
蔡京拈须微笑,高俅喝彩:“老司长之计,一毬撞下了好几只鸟,却是好也!”
杨戬拂了拂自己胯下,却是没毬,有甚么好的?当红太监一时间悲上心头,就此黯然告辞,高俅也跟着辞了出来。
蔡京送出杨戬高俅二人,回到书房,暗想道:“自与那西门庆分别后,就此音讯全绝。后来此人竟然上了梁山,江州城扰攘了我干儿子蔡得章,今日又闹动了一座军州..他到底是在与我蔡京为敌,还是在按当日之约与我消灾呢?”
皱着眉头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定身在窗前看着檐下花影,蔡京忍不住暗念道:“西门庆啊西门庆,你如今却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西门庆现在碰上了故人。
梁山人马回军路上,西门庆一眼看见征尘影里有一人,身长七尺五寸,生得一部扇圈胡须,正在路边张着眼往梁山队列里看。西门庆急忙迎上去,大叫道:“雷都头,一别两年,还记得我西门庆吗?”
此人正是插翅虎雷横。雷横一见西门庆,大喜拜倒:“西门庆兄弟,想煞哥哥了。自别以来,听说兄弟做得好大事,我和朱仝哥哥替你举杯遥祝,酒也不知干了多少!”
西门庆急忙扶起雷横,笑道:“哥哥是都头,却为小弟这个贼头祝酒,却是渎职了!”
此时路上无外人,雷横便不忌讳,重重啐了一口,道:“狗屁都头!哥哥我活得,其实跟狗一样..每天收贿赂,做昧心事,听老娘数落,被老百姓暗地里戳脊梁骨,哪里有兄弟你潇洒快活?..大碗喝酒,大秤分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就是哥哥见了你,脸上心里也愧得慌!”
西门庆道:“既然哥哥还懂得惭愧,可见迷途已经知返,自有将功补过的一天!这里离梁山已经不远,哥哥若无要事,何不与小弟同往梁山一游?”这正是:
一座危城迎春雨,两路豪杰会故人。却不知雷横去与不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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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横也是个好热闹的,西门庆敢请他,他就敢去,因此与栾廷玉、李应、扈成等一干人厮见了,大家同往梁山。
晁盖众人听说西门庆得胜回山,还引来了插翅虎雷横,当真是喜上加喜。晁盖便向宋江、吴用道:“当年劫了生辰纲,郓城县派人追捕,若不是雷、朱二都头有心卖放,你我哪里会那么容易脱身?今日既有新豪杰上山,又有故友重逢叙旧,晁某人要亲自去迎接!”
宋江、吴用异口同声道:“哥哥说的是!小弟们与哥哥同去!”
于是梁山泊亮全队迎接,声势浩大。李应、扈成见梁山这般礼贤下士,心下感念不尽,从此坚心入伙。这时病好的李应娘子也接了出来,见了李应,自有一番悲喜。
宋江则是迎住了扈太公,恭敬到了十二万分,那腰弯得都是几何学上有名目的角度,口口声声自称“晚辈”、“小侄”,与当日攻打扈家庄时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到最后更把自家老爹宋太公请出来,陪扈太公说话。
晁盖便吩咐拨定房舍,安排新来头领歇宿。再计点出征人马时,果然不折一人一骑,晁盖大喜,笑道:“好一个三奇公子!果然是咱们梁山的第一智将!”
众人听了,都轰然称是,宋江吴用虽然如鲠在喉,但却也没办法说什么,只好一个劲儿地拉着雷横说话。
当日山寨大开筵席,管待李应、扈成、杜兴、雷横等人。喝得兴高时,雷横便道:“四泉兄弟,吴军师说了,你智计虽高,但只会一味擒贼擒王。在江州擒蔡九知府时,我等人寡,又是客战,弄险倒还可恕些,但现在梁山已是兵强马壮,你却还是这般卖弄智谋,便显得小家子气了;公明哥哥也说了,若是带领千军万马,打一场正面强攻,方显如今梁山的英雄气概——我听了深觉有理,兄弟,你怎么看?”
宋江吴用恨不能扑上去堵了这醉汉的嘴巴,偏偏却是心动而不能行动,只得在那里以酒遮脸,尴尬地笑。
西门庆正眼也不向宋江吴用这边瞟一下,只是伸手拉过旁边一个负责斟酒的小喽罗,问道:“小伙子,多大了?”
那小喽罗还是个初长开的娃娃,唇上刚刚沾了一层细细的茸毛,突然被西门庆拉到众人面前,虽显得略有些紧张,但还是挺了挺胸道:“十七了!”
西门庆又问:“怎么才十七就来咱们梁山啦?”
小喽罗眼圈红了:“家里的地都被贪官刮去了,家破人亡,我命好上了山,这里有饱饭吃,讲武堂还教练功认字,我要谢谢众位头领!”说着不是下跪,而是行了一个讲武堂的新式军礼。
西门庆便笑道:“如果有一天,要下山去打贪官,救受难的百姓,说不定就是九死一生,你敢不敢去?”
十七岁的少年挺得象标枪一样,目光炯亮,声震屋宇:“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皱一皱眉头,也算不得讲武堂的子弟!”
西门庆重重一掌拍在少年肩膀上,喝彩道:“妈拉个巴子的!是咱们梁山的兵!下面喝酒去吧!”
少年被西门庆重重一拍,仿佛挂上了荣誉勋章一般,容光焕发地又敬了个礼,大声道:“是!山长!”这才大步退了下去。
虽只是少年,但厅中众人也不禁为那股英锐之气所动,一时间竟无喧嚷之声。
西门庆“呱”的闷了一大杯酒,然后掷杯大笑道:“这就是讲武堂的子弟!这就是咱们梁山的未来!雷横哥哥,你说,都是这样的好男儿,我舍得败家,在错误的战场上在错误的时机把年轻的他们往死境里送吗?”
雷横“嘿”了一声,端起酒碗道:“兄弟,我罚酒!”说着连尽三碗,喝得眼更直了。
西门庆道:“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说这话的将军,应当满怀愧意与敬意才是,因为没有那些给你垫枯骨的士兵,你什么都不是!至于那些为了邀名,刻意的去制造鲜血与枯骨的将军,我西门庆能说他们什么呢?反正在我这里,梁山的兵不是枯骨,是人!凭什么在可以不伤人命就得胜的时候,我还要去聚众强攻?只是为了不小家子气?只是为了梁山的英雄气概?这种拿兄弟们的命填出来的面子,我西门庆不要它!有我在一天,谁也别想要这种面子!”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有侍侯的喽罗兵偷偷擦眼睛。
宋江吴用把头埋在酒碗里,说什么也抬不起来。晁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打圆场的时候,突然听到宴会厅外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每一步都踏着节奏,轻快而又沉重,如催阵的战鼓一般响起,将人心深处的血性都调动了出来。
扭头往厅外看去,不知何时,外面已经是一行行一列列的梁山喽罗兵,行动间整整齐齐,都是在宴会厅左近侍候的小喽罗。这些喽罗兵年龄有大有小,但都是立如松,动如风,举止中透着讲武堂出来的干练气息。
喽罗方阵行列整齐,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开了过来。待到了宴会厅前时,有领队的士官一声喝,脚步陡止,只有一双双坚定的眼睛,越过宴会厅中众人,向西门庆这边做无声的致礼。
西门庆慢慢起身,郑重回礼。他心里暖融融的,梁山重地,向来都是由讲武堂学兵守卫,而现在,这些学兵们显然是为自己的山长助威来了。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学兵站在最排头,此时突然举手,在头顶连击三掌。掌声一寂后,或粗豪、或稚嫩、或高亢、或低沉的嗓音同时响起,汇成了一阙雄壮的军歌——
“烈士死兮,魂入天脊。枝何蔓蔓,叶何离离。驱云气兮驾虹霓,英灵归来,逐我旌旗!”
这是西门庆为讲武堂写的军歌,虽然学兵们平时也唱,但从来没有象此刻一样,唱得这般激昂热血过。
宴会厅中侍候的小喽罗们为歌声所染,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下了手中杯盏,长身肃然而立。当厅外第二段歌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和了进去——
“烈士死兮,魂入河阴。波吞日月,浪遏群星。舞蛟螭兮控龙鲸,英灵归来,护我长缨!”
豪迈的歌声直入云天。宴会厅中众人喝得本已兴起,此时再被歌声一催,胸中豪情当真如涛起潮生一般。自晁盖以下,林冲、秦明、吕方、郭盛、黄信、欧鹏……甚至还有花荣——凡是讲武堂中有职司的好汉,纷纷掷杯而起,随西门庆唱和道——
“烈士死兮,魂入山阳。战龙在野,其血玄黄。惊魑魅兮走魍魉,英灵归来,壮我国殇!”
雄浑的歌声回响在梁山,闻者无不动容。西门庆纵酒放歌,心中更是豪情大起:“两年了,我梁山男儿,终能战而不疑,死而不惑!”
扈三娘望着驾驭着酒趣逸兴横飞的西门庆,又看看畏缩于歌声中的宋江吴用,忍不住在哥哥耳边轻声道:“哥,三奇公子好厉害!”
飞天虎扈成捧头做痛苦状:“妹子,这句话,两年来你已经在我耳朵边儿上嘀咕了三百七十八次了……”
一场豪歌之后,梁山上大部分人都醉了,清醒后大家似乎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有梁山上上下下喽罗兵们看着西门庆身影的眼光里,更多了数不清的尊敬。
雷横一连在山寨中住了十余日,每日除了饮宴外,都是宋江陪着闲话。晁盖问起美髯公朱仝,雷横答道:“朱仝现今参做本县当牢节级,新任知县对他甚是倚重。”宋江宛曲把话来说雷横入伙,雷横推辞道:“老母年高,不能相从,待小弟与母亲送终后,再图欢聚。”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日雷横拜辞了要下山,众人再三苦留不住,于是做个送路筵席,自晁盖、宋江以下,各头领都有人情相送。雷横大包小包的正告辞间,西门庆和武大郎亦来作别,并送上两扇由两位星主亲手加持过的功德炊饼。雷横大喜,拜谢道:“自从地厨星上得梁山,山东路上再不见功德炊饼,老母常以为憾事!今日小弟得了彩头,回家献给老母,她老人家必然欢喜!两位想得这般周到,强似送我金帛,且受在下一拜!”西门庆和武大郎急忙扶起。
雷横走后,宋江突然变得更奢遮起来。以前的奢遮,是他往别人身上使;现在的奢遮,却是自己往自己身上使。
现在宋江每天都要舍命刷牙洗脸,心眼上打的都是俏牌。他还让通臂猿侯健给他量身订做了十几双缎靴,十几件细袍子,硬要一穿上就有英俊潇洒的效果。侯健听了差点儿崩溃,他虽然巧手,但要把宋江这一米四七的黑胖身材弄得英俊潇洒起来,他再投十次胎也没这个本事。
西门庆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这一天他刚睡醒,玳安就大嚷着进来:“不好了!有人强抢民女了!”这正是:
人心向背军歌里,民女劫掠隐情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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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由西门庆值日巡山,到晚随便找了个屋子歇下,也不知聚义厅中发生了何事。这时听到玳安如此叫嚷,倒也吃了一惊。
要知道,梁山自从有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军政司赏功罚罪之后,宵小辟易,奸邪潜踪,整个梁山的风气为之一变。这就是在好的制度下,小人不得不为君子;在坏的制度下,君子潜移默化着也能成了小人。
现在的梁山,强抢民女乃是必死的厉禁,谁敢触犯?没想到,今天真有脖子硬的,想要去碰铁面孔目裴宣的法刀刀锋了。
西门庆一边起床一边追问道:“怎么回事?”
玳安道:“小的也不清楚内情,只听说已经惊动了裴大人,裴大人都已经往聚义厅左右击鼓鸣钟去了!”话音未落,召集众头领的钟鼓声已经鸣响起来。
西门庆不敢怠慢,急忙整衣而上聚义厅。一边走一边暗想:“难道是宋江那厮憋不住了?所以才精虫上脑跑去强抢扈三娘,犯下了这等低级错误?”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得太过了,宋江到底是老奸巨滑的角色,任他再怎么色迷心窍,也不至于把自己给赔进去。或许,王矮虎又被他当枪使了?
胡思乱想着一进聚义厅,就看到宋江和王矮虎已经先在那里了。宋江人模人样的,一身光鲜的坐在位子上,正和身边的武大郎说话,反衬之下其人的挥洒倒也有了那么几分英俊潇洒的影子,但再定睛仔细一看,这影子就象冬天往镜面上呵了一口气,略成个晕儿就又散了。
王矮虎则是离宋江远远的坐在椅子上,倒也一派坦然,没半些儿做了毬撞脸活计的惶恐不安。
西门庆见得分明,一时间倒糊涂了起来。如果不是这两个黑矮子,那强抢民女的又是何人?目光狐疑着往四下里逡巡了一圈儿,结果看哪个都象,但却又哪个都不象。
须臾众头领都到,铁面孔目裴宣便直上圆桌中心的议案之中,抄起木槌重重一击,喝道:“昨日我梁山竟有人敢强抢民女,此事情节轻重,我不消说了——众兄弟都在这里,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汉子的,与我站出来!”
一言既出,众头领却是面面相觑,没人往出站。
裴宣冷笑道:“莫以为自己做得隐密,须知纸里包不住火,来啊!带人证!”说着,两个小喽罗护着一个老头从外面进了聚义厅。
那老头裹着磕脑儿头巾,穿着一领茶褐罗衫,系一条皂绦,虽然人物猥琐些,但进了聚义厅后,虽然众头领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但还能保持镇定,显然见过几分世面,颇有些胆色。
晁盖便道:“这位老人家,我是梁山晁盖,我山上的兄弟若有伤犯了你的地方,你只管说出来,我与你做主!”
那老头儿便下拜道:“见过晁天王。民间都哄传梁山晁天王公正廉明,又有三奇公子西门庆眷顾百姓,今日之事,小老儿我放心得紧,放心得紧!”
宋江听这老头儿言语中竟将自己视如无物,心下有气,当着扈三娘的面,这脸哪里栽得起?便冷笑道:“老儿,你是哪里来的?还不报上姓名?!”
老头儿便道:“小人是东京人氏,唤做白玉乔的便是,生就路柳墙花命,只凭弦索讨生涯。如今年迈,却靠女儿秀英歌舞吹弹,普天下伏侍看官。昨日从梁山下过,打尖时与行路客商弹唱,挣两个小钱。谁知小老儿去吃午饭的工夫,我女儿就失了踪影,听在一起的客商们说,她是被梁山上某个公子头领带走了。小老儿我只有这一女,干系得了不得,说不得只好冒死,往山上来喊冤,只望各位大王行行好心,还了我女儿吧!”说着已经跪了下来。
晁盖听了,面皮气得焦黄,站起身四下里扫视了一眼,大喝一声:“是哪个败我梁山名声?还不站出来领死!”
宋江这时半天玩笑半认真地说:“四泉兄弟,这梁山上的公子头领,数来数去可只有你一个呀!莫不是你昨日巡山的时候……”
对宋江的捕风捉影,西门庆却是听而不闻,他这时只是想道:“白玉乔?他女儿叫白秀英?这不是雷横未来的两个冤家对头吗?没有这两个,雷横也揽不上人命官司了!”
他这一出神思量不打紧,整个人便显得呆呆邓邓,看起来倒象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聚义厅中,梁山众好汉都吃了一惊,晁盖和裴宣异口同声地道:“四泉兄弟,莫非真是你?”
宋江便拈须冷哼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却听“啪”的一声,有人拍了桌子,跳起身喝道:“这关四泉哥哥什么事?这事情是我做的!”
众人又猛吃一惊,一个个难以置信,连回过神来的西门庆都是瞠目结舌。原来,跳出来承认的不是别人,却是一丈青扈三娘!
半晌后,顾大嫂赶紧把自家差点儿脱臼的下巴颌儿推回原位,这才问道:“三妹,你抢女人做甚么?”
扈三娘忸怩道:“小妹却不是故意的……”
铁面孔目裴宣觉得自家的脑袋大了三圈儿,平日男人抢女人甚至男人抢男人的案情见多了,今日女人抢女人倒是第一回见,于是便问道:“扈家三娘,我方才问罪,你为何不答,要到此时才承认?”
扈三娘盈盈下拜:“裴大哥,小妹方才失礼。不过并不是小妹存心,而是小妹本身并不是强抢民女,因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才答应得慢了些。”
宋江早已经叫了起来:“误会!定是误会!众兄弟且请归座,让扈家妹子将事情始末说明!”
扈成冷哼一声,向宋江喝道:“你休要胡乱认亲!什么扈家妹子?这是我妹子,不是你妹子!你不亲假亲,不近假近,想做什么?”
自上梁山以来,梁山上的粗胚们都敬服扈成是千人斩的英雄,对他死心塌地的佩服,晁盖、西门庆又看觑得好,扈成混得风生水起,脾气便不免见长。当然,对别人他不会这么骄横,唯独见不得宋江、王矮虎这两人。
被扈成劈脸这么一记山东大擂掴上来,宋江即使受了气,还得讪讪地打躬作揖,连声道:“是小兄……小生……小可失礼了,失礼了!”
扈成便横了他一眼,转身向扈三娘问道:“妹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扈三娘见宋江吃瘪,心中暗叫痛快,闻言便答道:“昨日有人把驴拴到了咱家内宅里来,叫唤了半日不去……”
众人听了,都似笑非笑。这几日宋江一天跑八回,去内宅给自家老爹请安。宋家和扈家是夹壁邻院,请安的路上不免要碰上扈太公,宋江是谦谦君子,对长上当然不会失了礼数,扈太公出于礼貌当然要请宋江厅中坐坐,宋江长者赐不敢辞,自然要勉强答应,这一去,自然是话逢知己千句少,说破黄河水倒流,扈太公耳聋,倒不觉宋江聒噪,扈家其他人却是受不得。
西门庆终于看上了笑话,此时乐得肠子上都是笑纹儿。却听扈三娘接着道:“……小妹的耳朵却受不得那罪,因此女扮男装,从角门里走了,往山下散心。就在山下不远一处树林里,听到打尖的客商们都喝彩,原来是有位姑娘在说唱曲本儿。小妹不合听了两句,便听住了,一时舍不得她走,便现身出去,将那姑娘带上了山来。只缘小妹是女儿家,带另一个女儿家上山,却万想不到强抢民女上头,因此方才裴宣哥哥问起时,小妹还被朦胧在雾里!”
裴宣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了!”
晁盖便向那老头儿白玉乔道:“白老儿,你也须听明白了,你女儿虽然上了梁山,却不是被强抢来的。不过是我家这个扈小妹顽心重,听你女儿说唱得好,所以才带她上山,倒难为你舍身破命的,来我梁山讨一回公道。哈哈哈……”
宋江也道:“白老儿,我是梁山坐第二把金交椅的及时雨宋江宋公明。昨日让你受惊,我心上甚是过意不去,待会儿与你一百贯钱,给你们父女压惊。”
白玉乔听了,向宋江扑翻身便拜,惊道:“尊驾莫不是人称郓城及时雨的孝义黑三郎吗?”
宋江大有面子,笑道:“然也!”
白玉乔哽咽道:“原来阁下就是仗义疏财、扶危济困的宋江宋公明!小老儿能在穷困潦倒之时碰上及时雨,这正是三生有幸,十世修来!”
宋江听着看着,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强忍着不往扈三娘那里看一眼,只是板起搽了珍珠粉的紫脸蛋子淡淡地道:“老人家言重了!既是穷困,我再送你一百贯,回乡做个小本生意,莫要江湖奔波了!”
白玉乔肚内暗笑:“只是一个穷头,便又榨出这瘟生一百贯钱,这买卖大是做得!”这正是:
无才有财买仗义,缺德贪得借虚名。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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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裴宣问道:“那卖唱女子现在何处?”
扈三娘道:“在四泉哥哥房中。”
此话一出,众人都把眼光往西门庆这边转了过来,那眼中的种种不言之意象砖头一样,在西门庆心头的春水中砸出了一片××都不见,知向谁边的縠纹。
西门庆心道:“这帮孙子都不是好银!”急忙举手解释道:“昨天我巡山,什么也不知道,那白秀英更是跟我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便有人起哄的笑,还真有不少人应和。西门庆狠狠瞪了扈三娘一眼,心说这丫头也不是好东西!扈三娘精灵古怪的冲西门庆眨眼,让西门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裴宣问道:“扈家三娘,你将一个女儿家安置在四泉兄弟房里算甚么?”
扈三娘这才正色回答道:“只因这位白秀英说唱得好一口三奇公子故事,我和月娘姐姐都听住了,反正四泉哥哥不在,就留她住了一晚。”
晁盖便道:“还是派人将那卖唱女子唤来,叫他们父女团聚吧!”
西门庆便把玳安叫上来,让他回家将那白秀英带到这里来,玳安去了一会儿,领了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回来了。
白玉乔见了,忙上前迎住道:“女儿,你安好吗?”
那白秀英喜道:“原来爹爹也在此,这倒省了女儿多少事情。爹爹放心,女儿一切安好。”
白玉乔想着那将要得手的二百贯,便催促白秀英道:“女儿呀!你赶快向这里晁天王、及时雨两位仁义大王见礼,再谢过众头领后,咱们父女二人就要下山赶路了。”
白秀英便在厅心盈盈下拜,祝道:“小女子白秀英参见晁天王、宋公明和众位头领。”
晁盖便淡淡地吩咐:“起来说话。”
谁知那白秀英却道:“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若各位头领不答应,小女子便不起来。”
众人听着都是一乐,这世道真不得了,卖唱的大姑娘居然胁迫起山大王来了。
宋江便笑道:“这位白姑娘,你有何事相求啊?”
白秀英叩首道:“小女子只求在山寨入伙。”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连行院女子居然都想来梁山入伙,她把梁山当什么了?当然也有一撮人心头暗喜,看这白秀英生得水灵,又是行院勾栏出身的,若留在山上,闲来无事,也能谋个下半身的幸福。
晁盖抓了抓头,沉声道:“我梁山的兄弟……”突然看见了顾大嫂和扈三娘,马上接道:“……和姐妹,都是各有绝艺,纵然没其它本事,但提起口刀来,斩几个人头也是面不改色的。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妞儿,哪里晓得甚么是个嚼铜咀铁?还是快快下山去,免得将来受了惊吓,反为不美!”
白玉乔听女儿突然说起入伙的话来,也惊吓得呆了,这时听到晁盖拒绝,急忙打蛇随棍上,便往起拉扯女儿,一叠声地道:“女儿呀!晁天王说的是!你从小学的是手弹琴瑟,指拨筝琶,哪里有梁山众头领一零儿的本事?居然还敢厚颜说要在这里入伙,真是失心疯了!众头领休怪!休怪!小老儿这便带丫头下山!”
谁知那白秀英赖在地上,白玉乔百般的拉拽不起,却听那白秀英说道:“晁天王正眼不看秀英一眼,必然是嫌弃小女子乃春风桃李墙外花,百家姓上任意儿勾搭,所以才心下鄙贱,是也不是?”
晁盖是个直肠汉子,突然被这白秀英一句言语将心腹意道尽,不由得语塞:“这……”
白秀英便垂泪道:“小女子出身不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也不敢折辩。但小女子进这一行,也是没办法,只能随波逐流,做那沉瓜浮李。直到昨日上了梁山,和三奇公子的夫人,还有这位三娘头领盘桓一日,这才知道梁山是为穷苦人说话的地方,因此才动了个跳出火坑的念头。”
一席话说得不少人动容,王矮虎先跳起来:“咱们梁山是响当当的山寨,怎能绝了人向善的念头?天王哥哥还请三思啊!”
很多人本来都想开口说两句情的,但王矮虎这一身先士卒,倒让不少耻于与其同列的人又把话咽回去了。
却听白秀英又道:“小女子自知微贱,坐什么交椅的想头,却是打死也不敢的。只求这梁山上有我的一点立锥之地,让小女子自做自吃,为山寨缝补洗涮,效犬马之劳,就是我的大幸了!若头领们肯高看一眼时,小女子不才,自小学得器乐多般,山寨鼓吹队里,也能渡几个弟子出来。”
行军见阵,需有鼓吹队吹奏诸般乐器,以之激励士气,自古皆然。梁山不少头领听着,心中倒也一动。
白玉乔在旁边听着,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是来回道:“女儿,这如何使得?这万万使不得啊!”
白秀英却道:“爹爹你的心意,孩儿已经尽知了。女儿在东京相交的那个书生,中举后如今做了郓城县知县,你便动了心,要女儿再舍了这身皮肉,前去投奔他。但那人实不是一个可托付终身之人,三年任职期满他离任后,咱父女又花落谁家?若女儿有一日人衰色变,爹爹又指望谁来?倒不如就在这梁山扎下根来,便清苦些,也奉养爹爹终老!”
那白玉乔听了,倒也愣在一边,没的说了。
白秀英向晁盖五体投地,求告道:“天王开恩,若不信小女子衷情,便请解上囚犯一人,小女子当庭将他杀了,将人头割下献上,也算小女子上山的投名状吧!”
众人听了心上一凛,暗道:“这女子看着如花似玉娇怯怯,没想到骨子里倒是真泼辣,怪不得竟然敢上山入伙!”
晁盖又抓了抓头,向宋江道:“兄弟,你意如何?”
宋江便道:“这姑娘说得,也实在可怜。不如这样,我在清风山时,曾许下王英兄弟一头亲事,至今寻不下一个合适的人家来完我愿心。今日却有这秀英姑娘自愿上山,却不是天缘吗?不如今日我便收这姑娘做义妹,将她许配给王英兄弟,岂不是两全其美?”
晁盖听着,向王矮虎那边一看,却见那厮提着裤腰,满脸石化了的喜色,涎水已经流了下来。晁盖心底冷哼一声,正要点头,却听白秀英大声道:“且慢!”
聚义厅中众头领听了都是一愕,也不知这女子又生甚么想头了,宋江便问道:“白姑娘,你又待怎的?”
白秀英俯囟道:“宋公明是及时雨,大仁大义为小女子着想,小女子感激到十二万分。小女子是行院人家出身,做了二十年的货物,今日好不容易能跳出火坑,却是再不愿意被人送来送去了!只求头领开恩,莫要包办小女子终身!”
王矮虎暗中扯了郑天寿一把:“兄弟!这妞说什么?”
白面郎君郑天寿躲不开,只得敷衍道:“她不想嫁你!哦!倒也不是不想嫁你,是她不想嫁人!”
王矮虎一听大怒,但聚义厅中却也没办法发作,只好把眼睛去瞟宋江。
宋江见这婊姐儿竟然敢驳自己的面子,心下不但不恼,倒还高看了她一眼,心想道:“这妞儿长得美,没想到骨子里也傲,山寨收不收她还在两可之间,她就敢拒绝我二寨主的好意..可惜不是个清倌人,否则,她倒也算个可儿!”
于是先安抚了王矮虎一眼,随后笑道:“白姑娘倒是有志气的女子,宋江失敬了!既如此,便随你心意吧!”
同样的,晁盖也不由得对这白秀英刮目相看,于是转头问西门庆道:“这女孩儿倒也蛮有骨气!四泉兄弟,你怎么说?”
西门庆心想:“若放这白氏父女进了郓城县,这白秀英泼辣之性,没准儿还真的要跟雷横冲突起来,那时非送了她的一条小命儿不可。倒不如留她父女在山寨,一举四人得益..白秀英不死,白玉乔不伤,雷横不摊人命,朱仝不被牵连,于我逆天改命大计大大有利!”
主意拿定,于是向晁盖笑道:“这姑娘言辞可悯,天王哥哥开恩吧!如其人所言,鼓吹队里,也有用得着他们父女之处。”
晁盖听宋江和西门庆两口同调,便点头道:“既然两位兄弟都允了,别的兄弟……姐妹们呢?”
众人都是一窝蜂的点头,于是晁盖便向白秀英道:“既得众位头领首肯,你们父女便留在山上吧!不过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上了山,就得守山规,却不许把出从前那些行院手段来,败坏我梁山子弟..我话说得不中听,你们休怪!”
白秀英凄然一笑,再次向晁盖行礼道:“晁天王尽管放心,好不容易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秀英哪里还肯重蹈覆辙?若有口不应心处,便请试剑!”
说着,又到宋江面前,向宋江拜谢,然后来到西门庆面前,跪下道:“多谢三奇公子美言。”说着,向西门庆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这正是:
公子无心折扬柳,佳人有意落梅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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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英上了梁山后,扈三娘和她走得挺近,扈太公就警女儿道:“那是一个乐户人家,你休与她那般亲密,否则传说出去坏了名声,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嫁人?”
扈三娘道:“爹爹忒也小心了。当朝蔡太师的孙女和天子头牌李师师走得更亲密,也没听说那蔡小姐有了甚么样的坏名声。何况那秀英姑娘已经立意重新做人,咱们总要放开心胸,表表支持的态度才是。再说了,那秀英姑娘是我接引上梁山的,若我不管她,却叫她落进恶棍手里,岂不是我害了她?”
扈太公听了,倒也哑口无言。女儿列出的前两个理由倒也罢了,第三个却是真真的迫在眉睫。那王矮虎得了宋江指授:“肥肉就在嘴边,只要你踅得紧,还怕进不到嘴里去吗?”这一来,两个矮黑厮彼此激励着,更加锲而不舍了。
扈家烦透了宋江,白家也腻味死了王矮虎,白玉乔老儿虽然还知道爱钱,但到底在江湖上风波了这么些年,看得穿王矮虎是个甚么东西,焉肯将女儿许他?不过和扈太公一样都是碍着面子,随口敷衍一时是一时罢了。
这一日扈三娘和白秀英结伴来西门庆家里访月娘,谁知货栈那里新发来一局药材,因西门庆家开过生药铺,月娘熟悉药理,因此帮着计点去了。扈三娘在西门庆家已经是熟不讲礼的人了,便拉着白秀英在屋中坐等。
闲着无事,扈三娘便道:“白家姐姐,唱一阙来听吧!”
白秀英问:“唱甚么?”
扈三娘想了想,便叹口气道:“世上的曲本在姐姐这里也听得遍了,也罢,就唱唱那出《三奇公子泪墨祭娇娘》吧!”
白秀英抿嘴笑道:“这一出我两日未理,却有些忘了!”
扈三娘急得跳了起来,叫道:“前日里你还在金莲姐姐房里唱过,怎的今天就忘了?”
白秀英微笑道:“前日里你还在金莲姐姐那里听过,怎的今天还要听?”
扈三娘听了,满脸飞红,便竖起蛾眉,喝道:“好啊!原来白家姐姐今日是拿我醒脾来了!休走!吃我一招!”
白秀英虽然自小也学过些唱念做打的身段功法,但那些花拳绣腿哪里能及得上扈三娘一零儿?只好地老鼠一样满屋乱钻,满口里告饶:“扈家好妹妹,你大人大量,就包办我这一回吧!”
笑闹一阵,两女重新归座理妆,白秀英一边帮着扈三娘把两鬓抿上去,一边笑问道:“扈家妹子你实话说,是不是心中挂念上这个人啦?”
扈三娘听了,脸又红了,嗔道:“你再敢胡说,我便又要恼了!”
白秀英道:“我又没说这个人是谁,你又何必心虚?”
扈三娘又跳起来,按住白秀英要呵她痒,但蓦地里却是心头一震,因为她看到白秀英已是泪眼盈盈。
“白家姐姐,我弄疼你了吗?”扈三娘歉然道。
白秀英起身拭泪,摇头间突然轻笑一叹:“好妹子,都说女子能遇上令她全心全意喜欢的人,是莫大的福气。但怕的是,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是咫尺天涯,难以交语。”
扈三娘见她笑得勉强,反而更叫人心酸,心头不由得生了怜惜,便搂住了她问道:“白家姐姐,你居然喜欢上了四泉哥哥不成?”
白秀英道:“三奇公子,是世上每一个行院之家,乐户女子的梦中之人,喜欢他的,何止我一个呢?”
扈三娘听她单调中满是惆怅和自伤之情,不由得恍然大悟道:“怪道当日聚义厅中,姐姐拒绝了那宋江的提亲之议,原来是早就志存高远,再看不上那些泥涂之辈了。”
白秀英道:“便是妹子你,何尝不也是落花有意?还说姐姐我呢!”
扈三娘听了想了想,却摇头道:“我?我自然和姐姐不同啊!”
白秀英叹道:“是啊!妹子自然和姐姐我是不同的!妹子有家有业,有爹爹有哥哥,又是冰清玉洁的女儿家,便有扳高接贵之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里却象姐姐我,只不过是败柳残花,只敢仰望,脉脉西风,却终无一语!”
扈三娘急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和姐姐的不同,是姐姐喜欢三奇公子,只恨不能嫁了给她;我喜欢四泉哥哥,却是只将她当好哥哥般看待,若说嫁人,却终究隔着一层!”
白秀英听了奇道:“岂有此理!妹子你少拿话来谎我!你当日带我上梁山,起因便是听到我说唱的三奇公子一曲。自上山之后我冷眼旁观,你和西门夫人走得这般近熟,便如好姐妹一样,在那三奇公子面前,你又是那般未语先笑,眉梢眼角上都是情书的样子——却瞒得了哪一个?”
扈三娘先前还忸怩听着,到后来却是“呸呸”连声,只道:“亏得我叫你一声姐姐,却说的是甚么风话儿?”
白秀英便打趣道:“若我不说这风话儿,焉能道尽你那浪样儿?”说完了,转身便跑。
谁知扈三娘却没有笑骂着追来,而是长叹一声,往绣椅上一坐,闷闷不乐。
白秀英见了,心中倒忐忑起来,踅到近旁察颜观色半天后,才试探道:“扈家妹子,你……”
扈三娘抬头望着屋顶,呆呆地道:“唉!我说的,其实都是心底的实话,你们若不相信,也只好由得你们!”
白秀英便走上前来,搂了她肩头道:“妹子,三奇公子这般人才,难道还不能令妹子你看上眼吗?你这般眼高,到时如何能嫁得出去?”
扈三娘甩开了她,撅起了嘴道:“四泉哥哥人才再高,又与我有何相干?常言说得好,一妻二妾三奴婢,四泉哥哥既有娇妻又有鬼妾,要我扈三娘做他帐里的奴婢,却是万万不能!”
白秀英长叹一声:“妹子,你有父亲有哥哥,要为他们的名声着想,自然是不愿意与人作妾了。可怜,象我这等蒲柳之姿,便是想作奴作婢,却也是没那个福份。”
扈三娘便“哎哟”一声,拉住了白秀英道:“秀英姐姐,我扈三娘可不是小看你身份卑贱,若我是那等轻薄人儿,也不会与你相交了。”
白秀英强笑道:“我只是自伤身世罢了,心里却明白妹子你不是那等言语刻薄的人。但听你话里的意思,若三奇公子还是使君无妇之时,你便愿意嫁他了,是也不是?”
扈三娘摇头道:“那也未必!我小时候还没懂事的时候,便由家里做主给订了娃娃亲,我那个未婚夫祝彪,因自小生得标致,便学着那等轻薄儿风流浮荡,却叫我哪一只眼睛看得上?偏又无路退婚,只好每日里寻他怄气。若不是祝家庄覆灭于他们自家的野心之下,现在的我,说不定也早已经被一乘花轿抬了过门,暗地里认了命啦!”
白秀英叹道:“妹子你倒是个有福命的!”
扈三娘也叹道:“梁山攻打祝家庄,妹子我受了大惊吓,倒也得了大解脱,却也不枉了。说到三奇公子,早两年第一次听到他的大名,是在他泪墨祭娇娘的时候,那‘我生无情,卿殇有感’一联,确实追魂破梦,让当年的我惊为天人,后来又听到他诸般义气故事,更叫我辗转反侧,梦寐思之,若说没有动心,那是假话,但是后来终于见着了真人,却令我大大的失望了。”
白秀英奇道:“失望甚么?这样的好男子,天下还寻得出三个五个吗?”
扈三娘摇头道:“却不是这般说。眼前的三奇公子,偏不是我魂中梦里的三奇公子,我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儿啊,同样是铁血柔情,同样是义气无双,但身量气势,总该比现在的四泉哥哥凛冽高壮一些吧?现在的四泉哥哥象一头凤凰,但我心中想着的却是一只猛虎——我还是喜欢在地下跑着的扑蹄剪尾的猛虎,却不敢攀附在空中飞去飞来的凤凰!”
白秀英听着便啐了一口,伸指在扈三娘额头上一戳,嗔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放着真人你不爱,却将睡里梦里的皮影儿宝贝着!小心床头梦醒,那时叫你月缺难圆!”
扈三娘皱起眉头道:“凭你恁的说,我也只是将四泉哥哥当亲哥哥待!月娘姐姐就是我的亲嫂嫂!正因为心中没有别的想头儿,我才会和他们两口儿处得这般亲密——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反正啊,四泉哥哥不是我念想着的那类人!”
白秀英便叹道:“唉!我是宁为英雄妾,不作竖子妻!你倒好,却是出了常理之外的人,竟生就另一般肚肠!我虽自命一张弹天破地口,却也不知该怎么说你了!”
还未等扈三娘反唇相讥,就听窗外有一人冷笑道:“好两个不知羞耻的丫头,光天化日之下,满口里胡吣的都是些甚么东西?一个记挂着英雄竖子,一个念想着猛虎凤凰,真把别人当耳聋不成?”
扈三娘白秀英听了,都是猛吃一惊。这正是:
好汉心胸偏如酒,娇女情怀总是诗。却不知窗外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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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英倒也罢了,扈三娘却是羞不可抑,正惶恐间,门帘一掀,进来了潘金莲,站在门口一妇当关,向着扈三娘白秀英微微而笑。
潘金莲也是来找吴月娘唠闲嗑的,没想到一进院子不见月娘身影,倒先听到房中传来女女笑闹之声。潘金莲那好奇心得有多重啊?哪里管你甚么淑女贤妇的,先凑上一耳朵去听个痛快再说。
这一听不打紧,却把扈三娘白秀英的心里话听了个足尺加三,一时忍不住便开口嘲戏一句,然后直入门来。
白秀英见是潘金莲,赶紧上前见礼;扈三娘却是握住了脸,只恨无地缝可入,耳听潘金莲脚步声直逼上来,一时彷徨无计,索性飞起一脚,踹开窗子直跳了出去,落荒而逃。
不想玳安带人回来翻找药钵、药罗、药乳诸般家什儿,猛见窗户一开,闪出一道人影,如星飞电掣,眨眼间就跑得山遥水远,竟连眉眼都没看出来。玳安大惊,跳起来叫道:“不好!有飞贼!”
话音未落,窗边早冒上一张芙蓉娇脸来,却是潘金莲喝道:“小猴儿!少扯你娘的臊了!有老娘在此,哪个飞贼敢来?”
玳安一见是潘金莲,把脖子一缩,赶紧溜走做事去了。潘金莲武大郎和西门庆吴月娘两家是生死之交,这位潘老娘高兴起来,就算把西门庆家的房子拆了,玳安也只能看着。
赶这个空儿,白秀英蹑手蹑脚,泥鳅钻沙一样从门缝里溜了个无影无踪,等潘金莲从窗前回过头来,连根人毛都逮不住了。
潘金莲哼的一声,往绣椅上一坐,自己先笑起来:“两个丫头,真以为跑得了和尚..不不不!是跑得了尼姑还能跑得了庙不成?嘿!这两个小妮子!若老娘今天没有听到她们背后心腹之言,有一天她们尼姑拖木头..做出了事(寺)之时,老娘不能在其中掺一脚,岂不是无趣?”
闭着眼暗思量:“四泉兄弟在清河县时倒是个风流的,但现在却和月娘姐姐好得蜜里调油一般,哪里把身边的路柳墙花放在心上?白秀英这小妮子的终身,我实不敢保,但这扈家小妹子嘛!嘿嘿……”
想到得意处,把手一拍,也不等月娘了,直接回家去找丈夫武大郎说话。
武大郎在清河县做地厨星,上了梁山后又提调了筵席,人人钦敬,谁敢小看于他?刚开始虽不免自惭形秽,但在聚义厅里坐了几天交椅,这腰板就慢慢直了起来,男人有了自信后,行事举动,都不一般了。武大郎本来天赋异禀,生了个肚里毬,俗话说“肚里毬,肚里毬,干翻骆驼顶死牛”,只因为从前受千人气万人欺,在潘金莲面前时尤其感觉抬不起头来,所以即使是夫妻徒手娱乐时,他也只有兢兢业业唱配角的份儿,所以不中婆娘的意。此时一扬眉吐气,什么都迎风见长,潘金莲的夜生活便陡然丰富了起来,从此更是死心塌地,和武大郎再续前世未了之仙缘。
所以现在的潘金莲和武大郎,和美得如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样。这就是所谓..十个婆姨九好干,纵然弄死也情愿。若能鏖战趁她心,天下花娘随手赚。
潘金莲回到家中时,武大郎正在一丝不苟地做今天的功德炊饼。即使上了梁山,他的功德炊饼照样是家家户户的抢手货。宋太公、穆太公、阮老娘、李大妈……哪一家也少不得它..武大郎非常享受这种被众人需要的感觉。
终于,今天最后一扇功德炊饼出笼,武大郎仰天吁了一口长气,抹抹汗回过头来,却看到妻子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武大郎瞄瞄日头,便语重心长地道:“大嫂,现在可还是白天……”
潘金莲便粉面飞霞,却把眼眉立了起来,呸道:“怪不得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死鬼聚义厅里跟那黑厮做了两回邻座,便教得花马调嘴起来,这还了得?”
武大郎一听,便叫起撞天屈来。潘金莲哼道:“少在老娘面前喊冤!我且问你,这些天来,你只顾自己快活,可还记得自家有兄弟吗?”
一听这话,武大郎便怫然不悦起来:“二龙山有咱二弟,梁山有咱四泉仙弟和焦挺兄弟,我哪一日不记得了?”
潘金莲便啐道:“若只是粗粗记得,那济得甚事?我来问你..咱武松兄弟本来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武松’,近日却被人叫成了‘行者武松’,你可知道?”
武大郎瞠目结舌:“江湖上的事情,你一个婆娘家搅和甚么?”
潘金莲便一指头戳到他的脑门子上去,恨道:“只说几次转世投生,却怎么不开灵窍?武松兄弟若做了行者,今生今世,还有娶妻的命吗?”
武大郎听了一激灵,直跳了起来:“呵呀!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且去与四泉仙弟商量!”
潘金莲便白他一眼,嘲道:“罢哟!若依你们男子汉,连黄花菜都凉了!我这里倒与咱二弟相中了一门好亲事!”
武大郎便喜笑颜开道:“大嫂果然是裁衣仙女转世,生就了扯丝牵线的手段!却不知是谁家女子入了你的法眼?”
潘金莲便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娘子好眼力!”武大郎听了先喝彩,但马上又愁眉苦脸起来,“可是..那宋江宋公明已经摆明了车马,想娶那扈三娘为妻,这事……”
话未说完,早被潘金莲下死命唾了一口。就听潘金莲恨骂道:“好你们两个贼矬子!果然蹬到一条裤腿儿里去了!宋江那黑厮算是甚么东西?你竟然这般替他着想?你遇事不先替自家兄弟打算,倒先紧着让起别人来!旁人家的狗都是往外咬,你倒是往里咬……”
武大郎急得直跳,打躬作揖道:“好我的大嫂啊!先听我一言!中不?”
潘金莲便把脸往天上一抬,傲然道:“你说!”
武大郎款款道:“大嫂哇!我那兄弟可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可记得上次他回家说,他与那及时雨宋江结拜了兄弟?若他听到宋江对扈家三娘生了意,这门亲事他如何肯答应?”
潘金莲一听转颜相向,歉然道:“夫君休怪,倒是我一时想不到,莽撞了。宋江那黑厮,忒也害人,扈家三娘子那般好人材,岂能许给他这个抹着一脸白霜的驴粪蛋子?要按我说,此事却也不难,俗话说一家女,百家求,咱们先上门去提亲,只要扈家点头,那宋家还有甚么说的?那时把咱家二弟唤回来,让他成亲。他敢不依,你先软求,若他再不依时,你便把厨刀架到自己脖子上,那时这洞房他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见武大郎听得瞠目结舌,潘金莲抿嘴一笑,又道:“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捡个丑八怪给他,扈家三娘子那般花容月貌,我见犹怜,咱家二弟还有甚么挑理的?事不宜迟,我这便去扈家提亲,休叫宋江那黑厮抢了尖儿!”
武大郎见潘金莲说风就是雨,急忙拉住了她:“且慢!且慢!大嫂,只怕还有一点不妥……”
潘金莲便回头道:“又怎的了?”
武大郎便蹙眉道:“山寨里有传言,都说扈家三娘子往四泉仙弟那边踅得紧..若这女孩子心里真搁着咱四泉仙弟,他却非宋江可比,二弟为他连头都割得下来,那时,这门亲事是非黄不可啊!”
潘金莲听了大笑道:“若老娘没有全挂子的武艺,哪里敢兜揽这桩事体?夫君放心,就在方才,那扈家三娘子早已经亲口在我耳边说了,他对咱四泉仙弟,就如同妹妹对哥哥一样,还说甚么四泉仙弟是她心中的凤凰,她要嫁的人却要是一头猛虎..你倒想想,天下还有第二个,有咱们兄弟更虎虎生威么?”
武大郎听了,这才点头道:“既如此,十分是好!大嫂你且休急,待我捡出我兄弟的庚帖来,再备足花红彩礼,才好往扈家求亲。”
潘金莲嗤笑道:“等你水磨功夫做足了,宋江那黑厮说不定已经往扈家下聘礼去啦!兵贵神速,老娘这便往扈家趁热打铁去!甚么庚帖彩礼的,老娘我金口玉言,拳头上行得人,胳膊上跑得马,岂不胜过那些虚礼百倍?”
音犹在耳,武大郎眼前一花,口口声声“老娘”的潘金莲早已经跑得跟老子的“道”一样..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武大郎也只好一摊手,摇摇头,转身翻箱倒柜去。不管老婆怎么说,兄弟的庚帖终究是要找出来的。
潘金莲急如火快如风卷到扈家门前时,猛吃一惊。原来还真让自己料中了,吴用正拉了晁盖,抬着花红彩礼,在那里敲门。这正是..
玉树蒹葭知良配?红叶钩棘做乱媒。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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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造势了这么些天,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今天厚了脸皮,请晁盖和吴用去替自己做媒。吴用欣然而从,晁盖却有些作难,但抹不开兄弟情面,也只好勉强随行。
于是一队人抬了花红表礼,正来敲扈家门时,却见远处风风火火来了潘金莲,晁盖便行礼道:“尊嫂何来?”
潘金莲见他们这架势,早料到了个十足十,便目不斜视地道:“特来寻扈家三娘子说话。”
这时扈家门已开,吴用便笑道:“既是殊途同归,武大娘子请进。”
潘金莲更不打话,昂然直进,那气势倒叫接出来的扈太公唬了一跳,忙道:“武大娘子真是贵客。”
略笑了笑,潘金莲往后一指:“真正的贵客在这里。”
扈太公往后一张,吴用已经摇着折迭扇,抢了上来笑逐颜开道:“老太公,晚生给您老人家道喜了!”
“原来是军师!”扈太公再一看,“哎呀”一声,“竟然连晁天王都来了!今日是吹的甚么风,让二位头领光降?快快里面请坐!”
晁盖、吴用大家揖让着往里一走,后面抬着花红表里的喽罗们也跟了进来,扈太公也是有了春秋的人,经过了多少事,当场便猜中了七八,心下便十二分的不喜,暗道:“有潮盖,有无用,自然是为宋僵那黑厮保媒来了!岂有此理!我的女儿岂能嫁他?!”
进客厅分宾主落座,吴用便满脸堆笑抢着道:“老太公,您幸福吗?”
扈太公便堆起了满脸的褶子,乐呵呵地道:“军师说甚么话?老汉我自然是姓扈了!”
旁边的潘金莲听了一掩口,“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吴用急忙凑上两步,在扈太公耳边叫道:“老太公,今天我跟晁天王来,是给您老人家保媒的!”
扈太公佯吃一惊,急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汉我今年六十一,已经是半截入土的棺材瓢子了,无用军师你还来给我保媒,这不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吗?”
这回别说是潘金莲,连晁盖都忍不住莞尔。
吴用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心道:“跟这耳聋的老头儿说话,真是挽着俩儿子上街——左也难(男)来右也难(男)啊!”
但想想宋江的殷切嘱托,吴加亮也只好勉为其难,大声在扈太公耳边嚎道:“老太公,晚生我不是给您老人家保媒来的,是给您家里人说媒来了!”
扈太公掏了掏被震松的耳髓,“哦哦”连声,然后才皱起眉头道:“原来如此!不过吴军师,我儿子扈成已经娶亲,儿媳妇又作了胎,正是小两口最和睦的时候。你这番来张罗着为他纳妾,于情于理,只怕都多有不便呐!”
吴用几乎要吐血了,只得声嘶力竭地吱起来:“老太公啊!我这回来,是为您女儿的终身大事来的!”
扈太公这才上下仔细端详了吴用几眼,接着作恍然大悟状,问道:“三娘?”
明白过来了!吴用大喜之下,把头点得象鸡啄米,连连道:“对对对!老太公说得没错!”
扈太公叹了口气,摇头道:“吴军师,不是老汉说你,我那女儿武艺高强,一只手打你这样的七八个,不费吹灰之力。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不能将女儿许你!”
吴用听了,连苦笑都不会了,只好干笑:“老太公,您老人家实在会开玩笑。我吴加亮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志当存高远,不计身与名。我娶妻之事,先不必忙——我此番前来,却是替宋江哥哥向你家女儿求亲的。太公您想啊!宋江宋公明是山东道上有一无二的豪杰,江湖人称及时雨,所到之处,人人敬服,有这样一个女婿给您老人家撑门面,不但您老人家脸上有光,连您的儿孙,也必然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光不少啊!何况公明哥哥娶你家三娘,乃是要三媒六证、八抬鸾轿大吹大打的进门做正妻的,可不是娶小妾,做小伏低,那不是委屈了三娘子那般好人材吗?”
潘金莲在侧旁听了冷笑。吴用最后这番话,分明是在影射西门庆了。可惜这位智多星他完全打错了算盘,扈三娘想嫁的压根儿不是西门庆,他算是枉做了小人了。
晁盖在一旁仔细打量扈太公,看他对吴用的求亲是甚么反应。却见那老儿把眼睛连眨了几眨,然后又把耳朵往吴用那边凑近几分,无辜地问道:“军师,方才你说了甚么?老汉我一句也没听见。”
吴用听了,把胸膛一捂,脸上现出了痛苦的神色。吴良小哥随侍在他身边日久,这小厮伶俐,飞一样扑上前扶住,抢过吴用手里的扇子,“刷”一下展开在他鼻子前扇风,一边扇一边道:“先生,你怎么样了?!”
因吴良小哥应对得宜,吴用勉强缓了一口气,挣扎着嘶声道:“快……快把我的心肺活气散拿来!”
这时,晁盖也过来,闻言帮着扶住吴用,腾出手的吴良小哥便从随身的百宝囊里掏出一堆瓶儿罐儿,捡出心肺活气散来往吴用嘴里便倒。旁边早有扈家的仆役献上茶来,扈太公便骂道:“没眼色的东西!病人吃药,哪里有用茶送的?还不换热水来?”
吴用眼睛瞪得溜圆,拼力抢过茶盏来,咕咚咕咚一气饮干,把嘴里的药面儿和着茶叶都伸脖子一咽,这才勉强喘了口气道:“哪里还顾得上计较甚么茶水热水?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眼下这条命,才是我的了!”
晁盖便道:“军师,为梁山大业,你太过操劳,这身体可不要紧吧?”
吴用哭丧着脸道:“哥哥,小弟已经伤了元气,接下来的话,你替公明哥哥说了吧!”
晁盖便将来意又略说一遍,扈太公却还是假痴不癫地装聋卖傻,跟晁盖打擂台胡混。晁盖心下早明白了,笑了笑,便对吴用道:“军师,老太公耳力不好了,不如便等扈成贤弟在家时,再来说媒吧!”
吴用已经对扈太公的智商绝望了,闻言连连点头,捂着胸口跟晁盖双双告辞。扈太公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出门外,将那些花红彩礼一概退回,吴用一行人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等扈太公回到厅中,却见潘金莲拉了扈老夫人,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笑成了一团。见扈太公回来了,扈老夫人便擦着笑出的眼泪对他说道:“老头子,听武家娘子说了,方才你却演得好戏!”
扈太公便摇头道:“晁天王倒也罢了!那无用军师却是太没眼色,竟然也来为虎作伥!咱家三娘,岂能许给宋江那等人?”
想起旧事,扈老夫人也恨道:“以前在独龙岗时,祝家财雄势大,强订咱孩儿为婚,咱们争不得,也只好受了!今日立了新家业,咱儿子也成了人,晁天王和三奇公子又看顾得好,哪容那宋江欺上门来?想当日那黑厮来攻打我扈家庄时,满口里嚷的都是些甚么话?今日偏他有那个脸,还敢腆着往咱家里来!”
潘金莲在一旁笑道:“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时利令智昏了!”
众人笑骂一阵,扈老夫人却问道:“武家娘子,你今日来却有何事?若是找我家三丫头,那丫头却是一早便出了门,也不知疯到甚么时候才会回来,不如且随我到后面,咱们先用饭吧!”
潘金莲听了暗笑,扈三娘这丫头一定是不知钻到哪里躲羞去了,却不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天下虽大,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地?还是乖乖嫁进武家门里来吧!
于是,潘金莲喜孜孜堆一团和气,笑盈盈聚满面春风,离座向扈氏二老深深一躬,笑道:“饭倒不急着吃,事却要紧着先说哩!”
见潘金莲这般模样,扈老夫人便笑道:“武家娘子鬼精鬼精的,却不知又算计到谁头上了——有话你且说来!”
潘金莲便“哟”了一声道:“瞧老伯母您说的,好象我跟那黑宋江似的,整天想着琢磨人——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我金莲无事不登三宝殿,还真是琢磨人来的——扈家妹子生得那般千娇百媚,聪明伶俐,不由得人不心疼不掂记,我金莲便自告奋勇,为她做个媒吧!”
扈老太公和扈老夫人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刚打发走一拨儿做媒的,没想到还有一拨儿。扈老夫人便问道:“武大娘子,却不知你想将我女儿说与谁人?”
未等潘金莲接口,扈太公先咳嗽一声:“武大娘子啊!我女儿虽然是寒门小户,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生就的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性子,若你想要她与人做妾,此事却也不必提了!”
潘金莲听了笑道:“二位老人家,您们若以为我是为我家四泉贤弟求亲来着,那却是想得差了!天下好男儿,岂止三奇公子一人?”
扈太公听了奇道:“却不知其人是谁?”
潘金莲道:“此人非别,乃是我夫地厨星武植的亲兄弟——武松!”这正是:
不是神姬难解珮,若非仙史莫吹笙。却不知扈太公是否答应亲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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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潘金莲为武松求亲,扈太公却不表示意见,只是说如此关系孩儿一生之事,该当与儿子女儿商量了再做答复。
潘金莲听了点头称是,于是再说几句闲话,就告辞了出来,暗思以自家兄弟武松的形容相貌,扈家人就算眼界再高,谅他们也挑不出甚么毛病来。
送潘金莲出门后,扈老夫人便问丈夫道:“武大娘子想把咱孩儿说与她兄弟,你看此事如何?若能与降世的天星结成姻亲,我看倒也便宜。”
扈太公却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
扈老夫人追问道:“这是为何?”
扈太公措了措词,说道:“想那地厨星骨骼清奇,人材出众,他那弟弟,必然也是人间的一朵奇葩了。咱女儿不高不高,也比寻常的男子汉来得挺拔些——这样两个人站到一起,如何般配?”
扈老夫人如梦初醒,不由得唉声叹气。丈夫说得有理,想那武大郎身高不过五尺一米二二,他的兄弟就算比哥哥高些,想来也高得有限,哪里配得上自家婷婷玉立的女儿?否则的话,武扈两家联姻,倒也是一桩好亲眷。
这扈家二老的暗中商议,潘金莲全不知道,自以为此事必成的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兀自得意。不防迎头碰上帮丈夫计点完药材后回家的吴月娘,月娘手扶小玉,笑道:“金莲姐姐何以面多春色?”
潘金莲正是得胜的狸猫欢似虎一般,闻言便扯开了话篓子,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月娘听了,也替她欢喜,二人一路讲着兴头话,到家门前分手。
月娘回来,便吩咐丫环们备礼物,裁尺头,做送礼的准备。西门庆回来看到了一问,月娘便把潘金莲点的鸳鸯谱一亮,西门庆拍案叫绝:“难为武家嫂子如何想来?”
他们两家白高兴了两天,扈家那里却鸦雀无声,再没了下音儿。潘金莲是火烧火燎的性子,哪里耐得住这般置之不理?当下便上门去问讯,扈老夫人一脸歉意,说女儿扈三娘是个认死理的丫头,未婚夫祝彪死了,丫头虽没过门,但也要替其人守丧三年,因此亲事不得不徐图再议。
潘金莲只是性急,人却不蠢,一听此言,便知道事情有了变故。当下也不争着面争,告辞了回家,便让丈夫去寻西门庆商议。
西门庆听了也是奇哉怪也,想了想,便摆了桌酒席,派玳安去请了飞天虎扈成来赴宴。
扈成欣然而来,酒席上西门庆说起山东道上诸路好汉,不免提到二龙山,从鲁智深、杨志直说到武松,扈成一路赞不绝口。西门庆便道:“武二郎是我结义的哥哥,说起其人的英武慷慨,倒和令妹是天生的一对儿。”
扈成听了一呆,然后突然连声道好,就向西门庆拱手:“若四泉哥哥能做成此媒,扈家深感大德。”
西门庆倒糊涂了,便问道:“既然扈成兄乐意成就此事,何此先前武家大嫂上门提媒时,令尊令堂婉言相拒?”
扈成大愕道:“竟有此事?我却不知。”
当下二人酒也不喝了,便回扈家来,当面向二老一问,才知道原来二老怕宋江求亲事惹得儿子女儿不快,反倒多生变故,索性连潘金莲的求亲事也一并瞒了下来。
扈成听了也顾不上与吴用计较,先问爹娘道:“武家嫂子竟然有意向咱家求亲,父亲母亲何以不回人家个准信?”
扈太公向西门庆望了一眼,心道:“这必是武家搬来的救兵了,若不把话说明,此后必然没完没了。”想着咳嗽一声,向西门庆一揖,慌得西门庆还礼不迭。却听扈太公道:“休怪老汉直言。武家二郎纵有千般好处,但若身子矮了,也是枉然——西门大官人不是外人,我才这般直说,还望大官人在武家人跟前美言几句,叫他们莫要见怪。”
西门庆听着,一时间哭笑不得,扈成却早已叫了起来:“爹爹呀,您老人家实在是忒也想当然了!”西门庆能看出扈成想说的是“忒也老糊涂了”,不过扈太公到底是他爹,因此话锋一转间,言语中已经多了孝顺的成份。
扈太公听着一愣,问儿子道:“此话怎讲?”
扈成便道:“爹爹呀,您老人家不谙江湖中事!你可知这个武松武二郎是谁?他便是景阳岗上的打虎英雄,当年您老人家听到他的事迹,还对其人赞不绝口呢!”
扈太公瞪大了双眼:“武星主的兄弟武松,就是当年的打虎英雄武松?这两个武松是一个人?”
扈成便跺脚点头道:“正是!武松武二郎江湖人称灌口二郎神,其人身长八尺,一表堂堂,比起妹子来还更要高大些——爹爹偏说人家个儿矮,听在四泉哥哥耳中,岂不叫人笑掉了牙齿?”
扈太公哎哟一声,便又向西门庆作下揖去,连声道:“若如此,却是老汉我该死了!这婚事,还请西门大官人帮着挽回,若成了时,这谢媒钱老汉我便是倾了家孝敬,也是心甘的!”
西门庆急忙挽住了扈太公,满口包票:“此事都在晚生身上!”
峰回路转之下,扈武两家都是大喜,两下里便商量起喜期来。谁知这时扈三娘却又有了古怪,这丫头拗着性子哭嚷道:“甚么打虎英雄,甚么灌口二郎,这名头儿只好在别人身上使罢!我定要先相他一眼,若合我心意还则罢了,若我看不上,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能从命!”
爹娘哥嫂百般解说不得,只好又来求西门庆设法。西门庆也没辄,只好同武大郎潘金莲商量道:“也只好先把我武二哥请上梁山,与扈家三娘子先见上一面再说了!”
武大郎便央着西门庆写信,唤武松来梁山相亲。西门庆却道:“这信万万写不得!”
潘金莲武大郎一齐急道:“这是为何?”
西门庆道:“武二哥是义烈的汉子,若讲到扶危济难,片纸寄去,朝发夕至那是妥妥的,连个嘣儿都不打——但若要他来相亲,只怕他就要腼腆起来,那时借口定然会找了一个又一个,大象屁股万万推不动,永世也没有来的时候。”
武大郎潘金莲听了面面相觑,武大郎便叹了一口气:“四泉仙弟说得不错,咱兄弟就是这样人。”
潘金莲便怒道:“岂有此理!替他相个媳妇,竟然比皇宫门口放响马都难,这还了得?若依我说,便请四泉兄弟引焦挺兄弟,还有吕方郭盛杨林邓飞欧鹏马麟这一干人,一拥而上二龙山,便是绑,也将他绑回来了!”
西门庆笑道:“倒也不必兴师动众,小弟已有了一计在此,只消一个口信,管保二哥星夜前来。”
潘金莲听了,转怒为喜,笑道:“我倒忘了三奇公子是转世的天星,一步百计。却不知计将安出,快快献来!”
西门庆便道:“若要二哥乖乖前来,必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潘金莲听了,便拍掌道:“好一个三奇公子!果然想得好点子!”
武大郎则歉然道:“如此屈己待人,却是生受了四泉仙弟了!”
西门庆便笑道:“自家兄弟,有甚么生受不生受的?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起来。”于是唤过玳安,给了他一枝下山的令箭,叮嘱他如此这般,往青州二龙山走一遭儿。
此时梁山上已经传遍了宋江向扈三娘求亲被拒,扈家却把女儿许给了武家的风声,宋江听了,轰去魂魄,若是别人得了扈三娘,他还可以怨骂两声,聊以**,偏偏武松也是他自己的结拜兄弟,却叫他连怨恨都没有个发泄的地方,一时间只能躲起来颠狂潦倒,借酒浇愁。没有了他在一旁搅风搅雨,梁山上倒省了多少事情。
略过梁山这边不提,回头再说玳安。这小厮领了西门庆的令后,日夜兼程,这一天早来到二龙山下。有拦路的小喽罗见这个牛子骑着快马,衣衫鲜亮,是个败家的模样,便跳出来收买路钱。谁知玳安把自家的牌子一亮,二龙山众喽罗方知是梁山来人,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三奇公子西门庆麾下,一个个便不免肃然得有些起敬了。
早有人急报上山来,二龙山众头领听说是西门庆派人来送信,无不欢喜,鲁智深便下一个“请”字,一群小喽罗头目簇拥了玳安上山来。
待进了宝珠寺大殿,玳安一眼看到武松正坐在上面,想到西门庆嘱咐,这小厮把小玉早已替他准备好的蘸饱了辣椒水的手帕往眼上一抹,顿时二目通红,热泪潸然而下。
谁知小玉顽皮,调制的辣椒水也忒烈了些。玳安自幼在西门庆家中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等罪?一时间忍受不住,索性大哭着一头扎进大殿,早拜倒在武松脚下,嚎道:“武二爷,大事不好了!”这正是:
欲遂红妆娇女意,先动赤胆豪杰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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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一哭,二龙山宝珠寺上一殿皆惊。武松心中乱战,跳起来道:“玳安,你哭怎的?”
玳安此时,想不哭亦不可得,嚎啕道:“武二爷啊!我家主人如今身染重病,日夜悬心,等着见二哥一面,这才派小人我往二龙山来送信,若去得迟了时,只怕……”
话未说完,“哎呀”一声,旁边早哭倒了一人,却是西门庆孟州结拜的妹子铃涵。玳安见了暗暗叫苦:“这回来二龙山骗人,武二爷是英雄好汉,到头来一笑也就罢了;这铃涵姑奶奶却是最记仇的女人,若跟我计较起来,那时我玳安可有的苦头吃了!”
正惶恐时,却见武松大袖一拂,喝道:“妹子哭甚么?还不快结束了赶路?!”转身向鲁智深、杨志一抱拳,道:“二位哥哥,今日我三弟有恙,小弟甚么也顾不得了,就此往梁山一行。山寨里的好马,且借我几匹!”
鲁智深便道:“久闻清河西门庆是磊落的好男子!洒家只恨不得一见,今日居然生这般重病,真是苍天无眼!咱们后山上那棵长了几十年的灵芝,武二弟且撅了去,若能救得西门四泉一命,也是一桩大功德事!”
杨志也跳起来道:“西门大官人仗义,还了小弟祖传宝刀,小弟感恩不尽!今日他有采芹之患,小弟也愿随武二弟同往梁山探病!”
武松忙道:“这个却使不得!那青州慕容知府,和咱们二龙山势不两立,如今又在招纳豪强,早晚来攻打,若兄弟们都去了梁山,山寨空虚,万一有失如何是好?便由我与铃涵妹子、施恩兄弟前去,只盼我三弟吉人自有天相,这病早早好了吧!”说到最后,已是语不成调。
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本来也想往梁山探病,听武松如此一说,也只得罢了。当下众人七手八脚收拾停当,武松便拉了玳安,和施恩、铃涵四人七匹马急急下山,风风火火往梁山赶路。
一路急驰,不两日早到梁山脚下朱贵酒店,玳安累得下了马趴在酒店桌子上就睡着了。武松便道:“且让他睡,咱们自行上山。”问朱贵西门庆病情时,朱贵只是摇头叹气,急得众人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对岸过来了接应的小船,武松、铃涵、施恩飞一样抢上船去。小喽罗一桨荡开,划不得几下,武松嫌慢,夹手抢过船桨,神力使开,那小船象箭一样,劈波斩浪直撞金沙滩。
到了滩头,不待船儿靠岸,武松一个“燕子掠波”,早飞身纵上河岸,立足未定间,旁边松荫下早奔出一人,大呼道:“兄弟,可想煞哥哥了!”
武松看了,扑翻身拜倒在地,参见亲兄长武大郎。武大郎赶紧将兄弟扶起,武松顺势在武大郎面上一看,却见哥哥脸上没多少悲戚之色,心下顿时大定,暗道:“满天神佛保佑,西门兄弟纵然有病,看来还不算重。”
武大郎见兄弟一身头陀打扮,心中不喜,也顾不得多言,只道:“兄弟且随我上山。”
这时铃涵和施恩也已上岸,大家情急之下也不叙礼了,一鼓作气往山上冲去,沿路铃涵忍不住便问武大郎西门庆的病况,武大郎脸色古怪,只是说:“还好!还好!”
虽然还好,众人这心还是悬在半天空里放不下来,武松便道:“探病要紧,聚义厅今日我不能去了,明日晁天王那边,我再磕头赔罪吧!”
武大郎道:“一家人哪里来的两家话?赔罪之说,再也休提!”
说着早到了后山西门宅上,武松众人排闼而入,却见厅中坐了几人,却是潘金莲、吴月娘、焦挺,一见武松他们,都笑嘻嘻地站起身来。
武松被众人笑得丈二头陀摸不着头脑,愕然问道:“我三弟何在?”
却听内堂有一人大笑道:“二哥休慌,小弟在此。”说着,绣帘一掀,一人昂然而出,长身玉立,二目有神,正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铃涵施恩大喜,抢上前拜倒:“大哥,你病好了?”
西门庆笑着扶起:“二哥妹子妹夫一来,莫说我本来无病,就算有病,也自然要霍然而癒!”
武松一听,便知上了西门庆恶当,一时间哭笑不得,指着西门庆道:“三弟,你若要叫我来,一封书信即可,何必诅咒自己,弄得多少人为你手忙脚乱,心动神伤?”
西门庆见铃涵满面风尘,玉容憔悴,心里好生过意不去,便深深下拜道:“小弟一时刁钻古怪,却害得二哥妹子妹夫如此辛苦,实在有罪!闲话休提,大家且先沐浴更衣,睡一个安稳觉,待养足精神时,我再来大礼赔罪!”
武松此时即使意欲不依,也不可得,何况人也实在困倦得狠了,也只得随顺了西门庆的意,把自己收拾清爽了,睡足醍醐梦也香。
一觉醒来,只觉得精神振奋,伸手去取自家放在床头的衣裳时,却摸了个空,原来那套头陀打扮不知甚么时候,已经不翼而飞。武松心道:“这却又作怪!”游目一扫,却见床上枕边,搁着一套崭新的新装,衣服靴帽俱全。此时入乡随俗,也只得就此穿戴起来。
待收拾停当,出了厅堂一看,众人都在,见武松进来,大家不约而同齐喝一声彩。但只见。
仪容英伟貌堂堂,两耳垂轮目有光。
头戴三山飞凤帽,身披一领淡鹅黄。
金丝靴衬盘龙袜,玉带花团八宝妆。
抖擞豪杰知名姓,打虎好汉武二郎。
内中头一个得意的要算潘金莲,笑指着武松的打扮,傲然道:“老娘手段如何?”
月娘便赞道:“到底是裁衣仙女转世的金莲姐姐,飞针走线,端的是神仙标格。”
焦挺也道:“二哥这一身打扮,更见威风,若是再端上一杆三尖两刃枪啊,就是真正的灌口二郎神杨戬来了,也不输他!”
武大郎只是高兴得呵呵而笑,哪里说得出话来?
武松听着,知道这一套内外贴身的衣裳都是嫂嫂潘金莲所裁,心中好不感激,便推金山倒玉柱,下拜道:“多谢嫂嫂费心!”
潘金莲武大郎急忙扶起,皆笑道:“兄弟休恁地多礼。”
这时铃涵施恩小两口也歇息而起,来到厅中见了武松这般打扮,都是耳目一新,皆喝彩道:“只说灌口二郎,今日真见着灌口二郎了!”
西门庆便咳嗽一声,吩咐道:“摆宴!”顿时间席开玳瑁,筵设芙蓉,众人方坐定,外面抢进一人来拜倒在地,哭丧着脸道:“武二爷,姑奶奶,饶小的这一回吧!”
众人大笑,原来这小厮正是玳安。武松一笑置之,铃涵却想到自己受了这小厮撮弄,一路上眼泪也不知赔了多少,心下便不由得恨苦起来,将酒杯重重一墩,骂道:“玳安,你好大的狗胆!竟然还敢来见我?!”
玳安苦着脸只是哀求:“姑奶奶饶命!”
西门庆便起身道:“妹子,这件事全是做哥哥的不对,玳安也是依令而行,身不由己。你若还有气时,哥哥只好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见西门庆起身欲拜,铃涵施恩唬得跳起来拦住:“大哥且住!世上哪里有哥哥向妹妹赔罪的道理!”
西门庆便笑道:“这道理尽有,只是你们还没见过罢了!”
众人重新归座,铃涵见玳安还愁眉苦脸地跪在那里,便笑骂道:“反叛操的!还跪着做什么?还不与我起了去?”
施恩急忙道:“娘子!斯文!斯文!”
铃涵一怔,然后便飞红了脸,避席而谢道:“妹子是走江湖卖艺的出身,一时失言,却叫哥哥嫂嫂们笑话了!”
潘金莲却是眉开眼笑,一把将她拉过来,喜道:“铃涵妹子却是爽利人,合我的脾胃。来来来!咱们姐俩坐一起饮酒说话,却不与他们那一干斯文人掺合了!”
于是,铃涵被潘金莲硬从施恩身边拉了去。大家重换座位,坐定后武松心想:“三弟是个精细人,绝不会一时兴起就把我诓来梁山,其中必然有个缘故。”斜眼觑向西门庆时,却见他朝着自己神秘一笑,笑容中高深莫测。
正在这时,就听门外仆人吆喝道:“有客到!”
话音未落,门外闪进一个人来,却是飞天虎扈成。扈成见众人在座,佯吃一惊,拱手道:“不知四泉哥哥家宴,在下却是来得冒昧了!”
武大郎笑道:“扈兄弟说哪里的话?快快入座,才是正理。”旁边丫环们早把准备好的两副座椅杯筷摆了上来。
扈成拱手道:“既如此,我兄妹可就偏了。”说着,向身后招呼道:“妹子,且进!”
门帘一掀,门外进来了扈三娘,但只见。
水荇牵风到画堂,潋得滟滟美人光。
只爱素颜闭月魄,何求明镜贴花黄。
榆钱不买千金笑,鸾带无须百样妆。
十指青葱卷帘影,却把秋波探檀郎。
美人寓目,大家不由眼前一亮,这正是:
若无公子施拙计,怎有好汉配红颜?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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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三娘进门后,盈盈眼波往席上一溜,众人的心都随着紧张起来。这一回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可都是因为这丫头的一时任性,如果她相不中武松,那大家可就窝头翻身。现大眼了。
但随即就见扈三娘眼光往武松这边一闪时,然后羞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去。大家的八卦之心顿时不约而同地欢呼一声。有门儿啊!
西门庆马上站起招呼一声:“来来来!贤兄妹不必拘束,快来坐席,一起喝一杯!”
扈成带着扭扭捏捏的扈三娘过来入座后,潘金莲抢着用把铜钱夸成金币的语气,将扈家兄妹向武松隆重介绍了一遍。武松便起身向扈成举杯道:“原来阁下就是郓州怒斩贪官的飞天虎,久仰久仰,兄弟先干为敬了!”
扈成谦让几句,二人饮了门杯坐下,武松不由得便心乱起来:“莫非大哥三弟这一次诓我前来,是安排我相亲的?唉!且住!武松啊武松,你如今好歹也是山东道路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的见着一个好人材的姑娘,便胡思乱想起来?若叫他人知道了,岂不讨愧?”
患得患失之间,武松低了头,只是喝酒吃菜,间中与西门庆、焦挺说些二龙山攻防拒守官军之事,说到战事激烈处,描绘起众兄弟英武之姿时他倒是不遗余力,说到自己时却总是淡淡的一笔带过。倒是铃涵和施恩在旁边拾遗补阙,讲说武松如何英勇,听得扈三娘双目连闪异彩,暗想道:“这位武家二哥,却非是自吹自擂之辈呢!”
把酒飞觞,众人尽欢而散,西门庆、吴月娘送客出门,月娘便暗中拉了扈三娘的手,问她观感如何?扈三娘低头咬着唇道:“武家二哥,我倒象是在哪里见过的……”一言未尽,人已含羞翩然而去。
月娘将她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转述于潘金莲时,潘金莲初是一愕,继而大笑,小妮子这句话的典故看来是要从那天她与白秀英的悄悄话里寻了。潘金莲便一五一十地向月娘说明原委,月娘也笑了,又道:“如此看来,扈家三娘这边是准定了,却不知二哥这边……”
这时武大郎和西门庆也正在与武松摊牌。武大郎说起西门庆设计诓人的缘故时,叹息道:“只因兄弟你如今恁大岁数,还是孤身一人,江湖居然传扬起你‘行者’的绰号来,却叫做哥哥的听着如何放心得下?因此这才与你寻了一头好亲事,只怕你面嫩不来,四泉仙弟这才略施小计,钓你于此。至此闲话休提,你只说,今日那扈家三娘子,你意下如何?”
武松此时犹如身在梦中,半晌后,才红着脸低声憋出一句:“兄弟之事,任凭哥哥做主……”
身前的武大郎、西门庆,帘后的潘金莲、吴月娘听到这句话,无不心花怒放,这桩事体终于圆满了!
第二日武大郎和西门庆引武松见了晁盖,又将这件婚事禀明,晁盖大悦道:“今日二龙山与梁山联姻,真是大喜之事,不可不贺!”于是全山上下,大排筵席,为武松与扈三娘的婚事作庆。
酒宴上,西门庆便把出那两柄日月刀来,交与武松道:“二哥这两口刀,我借用了这些日子,终究该物归原主了。如今你与嫂子证了鸳盟,这两口宝刀,正好做定礼。虽然说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但嫂子是巾帼英雄,送她寻常的红粉却是辱没了她,还是送上宝刀来得亲切!”
众好汉听了,齐声喝彩。扈成便从武松手里接过刀来,给妹子配上,正踌躇该怎样还礼时,西门庆又道:“我二哥如今也没甚么趁手的兵器,他美号‘灌口二郎神’,扈兄何不打造一柄三尖两刃枪做女方的回礼?这正是一举两得的佳话啊!”
扈成听了,如梦初醒,连连向西门庆称谢。后来扈家打造了一柄重七七四十九斤的三尖两刃枪送给了武松,武松持之屡破官军外寇,灌口二郎神威名远扬。
欢宴上,宋江姗姗来迟。他虽然看起来瘦了些,但二目重新恢复了神采,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不再纠缠娶亲之事的宋公明与武松把酒言欢,重述往日兄弟之谊,说到前日图谋山东道上盐路之事,宋江满脸悔意,口口声声说是自己考虑不当,险些铸成大错。武松是个直肠汉子,听宋江如此自贬,哪里还有同他计较的心思,于是言笑尽欢。
喝到畅美时,宋江便道:“武松兄弟既然娶了咱梁山的女子,两家人做了一家人,何不就在梁山入伙?”
这时众好汉酒兴已高,闻言附和的大有人在。西门庆却起身道:“这个却使不得!梁山和二龙山,唇齿相依,如今咱们撇过了鲁大师和杨提辖,留下二哥在梁山,岂不是失了道上好汉间的义气?好汉子绝不为此!”
武松听了心中欢喜:“到底还是三弟,明白我的本心。”
于是起身道:“梁山的各位哥哥兄弟,如今正是青州害民狗官慕容彦达攻二龙山正紧的时候,若小弟因娶亲事投了梁山,全不见了当日与智深哥哥、杨志哥哥说誓时的义气,传扬到江湖上,也落万人的耻笑。武松在此向各位谢罪,还望众位哥哥兄弟谅解!”说着深深施下礼去。
众好汉听了,惭愧无地,纷纷拜倒还礼:“却是我等小觑武二哥了!”
宋江也赔礼道:“做哥哥的一时想不到,倒枉做了小人了,兄弟恕罪!”
众人乱哄哄拜毕起来,却听西门庆又道:“小弟与武大哥已同扈家老太公商量了,近日成亲后,由小弟、扈成兄弟一起送二哥二嫂回二龙山。盖因小弟只顾施计诓人,却不想令鲁大师、杨提辖他们悬心起来,真是罪过。这回借着送亲的机会,正好去往二龙山负荆请罪,小弟心上也舒坦些!”
晁盖听了大笑道:“咱们梁山,这回做了赔本买卖。武松兄弟来了梁山不但没留住,反倒把扈家三娘子赔出去了。四泉兄弟你在向二龙山鲁大师、杨提辖负荆请罪之前,先得向咱们梁山众弟兄赔罪才是!”
众人听了大笑,纷纷向西门庆灌酒,一片嚷乱中林冲起身道:“小弟自从与智深哥哥一别,已有年耳。何况二龙山上还有我的记名弟子操刀鬼曹正,多年不见,心上也着实挂念。因此小弟跟天王哥哥讨道将令,准我与四泉贤弟、扈成兄弟一起往二龙山走一回,也算了结了小弟的一番心愿。”
晁盖听了点头道:“这正是公私两便的事,小兄我如何不依?待到了送亲之日,林冲贤弟与四泉贤弟、扈成贤弟一起往二龙山走一遭便是!”
诸事议定,一座皆欢。第二天寻来阴阳先生捡了黄道吉日,梁山上张灯结彩,为武松和扈三娘完婚。
大家热闹了几日,送亲事也准备完毕。扈三娘开了脸做了新妇人,再不是昔日闺女模样,分别时更是扑在母亲怀里哭得哽咽难言。还是扈太公劝解道:“丫头啊!梁山和二龙山离得又不是天遥地远,你日后多回几次门,远胜过猴在你娘怀里掉泪了。还不起去?莫惹旁人笑话!”
口里数落着女儿,却又拉了武松在一边,叮咛了多少话语,武松一一点头遵领。
日头已高,众人上路,梁山众好汉把武松扈三娘夫妻两个送过金沙滩自回,西门庆、林冲、扈成则带了礼物,与武松、扈三娘、施恩、铃涵去往二龙山。
到了山下,却见二龙山也是披红挂彩,待见到武松的身影,巡风的小喽罗哄一声,一群人涌上来讨喜钱的同时,便有伶俐的往山上送信。鲁智深、杨志和其他头领听说是武松娶亲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梁山故人,赶紧下山迎接。
武松见了鲁智深、杨志等人,倒好一阵近乡情怯的羞愧,急忙拉着妻子舅兄拜见过了众人。大家见武松再不是当日头陀打扮,扈三娘又是那般花容月貌,无不点头夸奖:“真是好一对璧人!”
林冲在后方含笑而观,终于忍不住叫道:“智深哥哥,沧州一别,可想煞小弟了!”
鲁智深闻言大喜,大叫道:“哈哈!原来是我林冲兄弟来了!”急扑上来抱住,咧开了嘴大笑。林冲便告饶道:“哥哥且小些用力,兄弟可不是那垂杨柳,若再这样拔时,脊椎骨便要断了!”
早有操刀鬼曹正抢上来,向林冲拜倒。林冲急忙扶起,二人四目相对,想起世事无常,师徒二人竟在此地相聚,都不禁伤感。杨志见二人皆红了眼圈儿,便打岔道:“林教头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梁山脚下曾经的对手吗?”
林冲急忙转身与杨志见礼,说起当年旧事,都是不胜唏嘘。
他们寒暄已过,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站在最后的西门庆身上。鲁智深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不敢请教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这一问不打紧,却要教:
禅杖横拖来水浒,朴刀斜曳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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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问起西门庆姓名时,张青、孙二娘夫妻两人也闻讯赶来了,一见西门庆,二人大喜,正欲厮见时,却听鲁智深问起,张青便笑道:“好教大哥听了欢喜,这一位,就是咱们京东两路、山东道上首屈一指的英雄——三奇公子西门庆!”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而振奋。鲁智深已经料到八分,再得张青一印证,当真是心花怒放,大笑道:“啊哈!原来是神交已久的好朋友来了!洒家花和尚鲁智深,这厢有礼!”说着上前便剪拂于地。
杨志也冲上来纳头便拜:“三奇公子当年义气为先,还了俺家传宝刀,此恩无日或忘。今日来到咱这二龙山,别的没有,就是这两个穷头!”
二人皆行大礼,西门庆急忙拜倒相还,说道:“小弟亦久仰鲁大师、杨提辖的名头,常怀渴望。前次想要上贵寨来拜会,偏有冗事节外生枝,累赘了身体。今日借着我家二哥成亲的契机,冒昧前来,终于得见尊颜,万千之喜!”
三人拜得数拜,站起身来,这时二龙山其他头领都上来参见。鲁智深便道:“此处不是交心的地方,便请三奇公子往咱荒山上歇马,兄弟们早晚也好讨教!”
西门庆连连摇手:“甚么讨教?如何当得!小弟此来正要讨扰一番,倒是真的!”
当下二龙山小喽罗击鼓吹笙,众星捧月一样簇拥了西门庆上山,进宝珠寺大殿坐定,鲁智深便吩咐杀牛宰鹅,抬上好酒,整顿筵席为梁山众人接风。
酒席上,西门庆先谢罪道:“为了赚二哥往梁山成亲,小弟胡言乱语一番,倒扰得贵山天翻地覆,还赔上了一株珍贵的灵芝,却是小弟鲁莽了!”
鲁智深大笑着挥手道:“鲁莽姓鲁,酒家也姓鲁,正合五百年前是一家,一家人就休说两家话!但得西门兄弟你无恙,一颗灵芝又算得了甚么?”
杨志也道:“咱们江湖好汉,若有一利器在手,平添一倍功夫,但得一口宝刀,谁肯相让?偏偏就有西门兄弟你仗义,还了洒家的家传宝刀——与你的义气相比,那株灵芝还真算不得甚么!”
众人齐声喝彩:“这话说得是!”
鲁智深又笑道:“若不是西门兄弟施计,武二弟哪里讨得这门好亲事?新娘子,既然来了俺们这穷山,却比不得梁山那八百里的畅亮,只愿你夫妻同心,可休要叫苦!”
扈三娘忙起身道:“鲁大哥说哪里话?二哥在哪里,小妹自然随在哪里。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有甚么称得上辛苦的?”
鲁智深拍桌大叫:“说得好!洒家敬弟妹一碗!”说着豪饮一碗,正想说“弟妹随意”,不想扈三娘仗着新婚燕尔的锐气,骨咚咚也干了一碗,喝得丝毫不动声色。
众人见了,既惊又喜,鲁智深大乐:“这个弟妹又是个爽快的!换海碗来!”小喽罗答应一声,二龙山拼醉大会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武松本来跟西门庆、鲁智深、杨志一桌,但不久后二龙山一班酒精锻炼的酒鬼们摆开车轮阵,将飞天虎扈成首先灌倒,林冲亦是摇摇欲坠,扈三娘也已经喝得秋波斜视,粉面通红,武松心疼妻子,赶紧过去帮着挡酒去了。
西门庆、鲁智深、杨志指点着武松的背影哈哈大笑,大家抱着酒坛子从大殿里出来,又换了个透风的地方继续痛饮说话。鲁智深兴起,甩开僧袍,露出一膀子好花绣来,杨志和西门庆也豁了怀,大家把酒指点江山,豪情潮涌。
天色渐晚,一轮明月悬头,山寨中的笑语声慢慢地弱了下去。西门庆晃晃头,暗想道:“宋朝的酒虽然度数低,等闲喝不醉人,但喝多了却也撑得难受!”看看鲁智深、杨志时,二人虽然有了醉意,但眼神依然清亮,西门庆忍不住暗叹道:“果然是关西好汉,杀得人,灌得酒!”
猛然想起一事,便把酒坛子一放,向鲁智深、杨志二人道:“两位哥哥,小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鲁智深便摆手道:“四泉兄弟有话尽管说!咱们以后,有什么说什么!”
西门庆便拱手道:“那小弟可就得罪了!我听二哥说,青州害民狗官慕容彦达对二龙山常怀虎视,每欲鲸吞,今晚月色甚明,山寨里弟兄们若尽数吃得醉了时,那狗官突然发兵来袭,如何是好?小弟交浅言深,还望两位哥哥恕罪!”
鲁智深和杨志对望一眼,杨志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叹道:“鲁大哥,枉你我兄弟二人做了半世军官,却当不得四泉兄弟醉后的智谋,岂不惭愧?四泉兄弟说的都是金石良言,小弟先往山前把岗哨重新安排一遍。”
鲁智深随着杨志站了起来,向西门庆深深一揖,先是摇头,后是点头,说道:“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都说三奇公子天星转世,智珠在握,机变无双,只今日这醉后一言,就可见一斑了!哥哥我素少服人,今日却也是死心塌地的服了你!”
西门庆急忙站起来,大着舌头道:“两位哥哥休说客气话,小弟值得甚么?也不过是凡人一个,吸着气要放屁,喝了酒要放水罢了!——请问哥哥,放水却到哪里?”
鲁智深和杨志听了,哈哈大笑。鲁智深便道:“杨兄弟且去巡山瞭哨,我来带四泉兄弟去放水!”杨志笑着去了。
放了水,西门庆和鲁智深重新找了个偏殿坐下说话,西门庆便提起当日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来,笑道:“当世好汉,小弟只敬服智深哥哥一个,哥哥可知为何?”
鲁智深奇道:“洒家三拳打死了那郑屠,也算不得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兄弟何以因此事而服我?”
西门庆摇头道:“若不因此事,怎能显出哥哥那般见义勇为、粗中有细的性格?哥哥当日作为,小弟都打听得倍细。且不说打发走那卖唱的父女后,哥哥在那客店门前坐了两个时辰,也不说到状元桥郑屠店前,哥哥不急着发落他,偏消遣他切了一上午的臊子,只说哥哥打倒那郑屠后,当面骂他的话,却是最见功力!”
鲁智深听了愕然道:“洒家那日骂那厮些甚么,洒家都已经忘了,兄弟你如何能见到其中的甚么功力?”
西门庆笑道:“哥哥喝那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哥哥说前面那大半段话时,声音洪亮,旁边人听着,皆以为是那郑屠谮了哥哥的名,哥哥这才上门来打他,如此便嚷到官去,也连累不了那卖唱的父女二人;哥哥却在最后一句时,低声喝问‘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暗中叫那郑屠知道他触犯了哪道天条——只这一段言语中,便可见哥哥名声如粪土,不屑仁者讥,大义所当为,粗中亦有细的性格,怎能不叫小弟敬服?!”
鲁智深摸着光头,愕然道:“四泉兄弟你这么一说,洒家倒也模模糊糊想起来了——哈!你倒象是洒家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洞彻了俺的肺腑!”
西门庆又道:“其他人行善,其善唯恐人不知;哥哥行善,却是只求有益他人,宁愿自污自身;最难得的是,旁人行善,牢记恨不得一世;哥哥行善,却事过便忘,深藏身与名——其中人品之高下,真乃天壤之别!如此高风亮节,怎能不叫小弟敬服?!”
鲁智深摇着手,连声道:“四泉兄弟,你也赞得我够了!我却奇怪,这些事情你又不在场,却是怎么知道的?”
西门庆拱手道:“小弟有一前辈,姓施名耐痷,是他将当日哥哥拳打镇关西时的详细情景,对小弟一一道来,自那时起,小弟就对哥哥惊为天人了!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说着,西门庆再次向鲁智深深深拜倒。
鲁智深急忙搀扶,慌道:“嗐!洒家当日芝麻粒儿大的事,都让四泉兄弟你跪着,那若说起四泉兄弟你的那些义气之举来,哥哥我还不得趴着啊?咱们兄弟,以后莫拘这些虚礼,好汉肝胆相照便是!”
西门庆便喝彩道:“好一个肝胆相照!如今的世界,正是只缺了这四个字!”
二人哈哈一笑,彼此深感知心,鲁智深便大叫添酒来!
喝着酒,说着渭州旧事,话题不知不觉由江湖轶事转到了西部疆场,说到了现在所谓的西军名将们身上。鲁智深便不屑地道:“说到西军人众,有勇无义之徒最多,洒家内中只服老种经略相公,余子碌碌。”
听鲁智深提到老种经略相公,西门庆猛然想到一事。这正是:
只因酒后传笑语,方得阵前定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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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鲁智深说到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西门庆猛然想起今年正是政和四年甲午,就在冬十月,西夏国主李乾顺将会遣兵深入,过定边军,筑城佛口岭,名洪夏军。童贯会命种师道率军攻打,因城四边少水源,军士焦渴,虽攻不能破城。
后来种师道指着西边山麓说:“这个地方应当有水。”命人去凿时,果然有清泉涌出。城上西夏人看着,无不惊以为神,军中气沮,城遂破。
借着酒兴,西门庆便笑着将这故事说了一遍。鲁智深听了大惊,问道:“这是未来之事,四泉兄弟如何能够先知?”
西门庆一听猛省,心下暗悔,自己只因喝得畅快,又同鲁智深两下里知心,便口无遮拦起来。但话一出口正如泼出去的水,哪里能够收回?索性故弄玄虚,悄声道:“小弟好歹也是个转世天星,天道虽艰,偶尔还是能觑上那么一星半点的。智深哥哥听过便算,天机不可泄漏于外人。”
鲁智深正色点头道:“这等军情事,关系三军性命,兄弟就是不说,哥哥也理会得,必不外传!”
夜深席散,众人都去安眠,鲁智深却一反常态,迟迟不能入梦,脑中翻来覆去,都是西门庆未卜先知的言语。他虽然背反了这个腐朽的朝廷,但对自己的老上级种师道,终究还是有一分香火之情,一时间只是想:“若四泉兄弟所言不虚,老帅真和西夏人对上了,到时若不知西山上有清泉,一军因渴而败,老帅一世英名,岂不付于流水?不行!洒家非得给老帅提个醒不可!若上天因泄漏天机见罪,都在我鲁达一人身上,却与四泉兄弟无关!”
想到此,爬起来急急写了封书信,第二天就差人往老种经略相公处投递。种师道收到信后,恼鲁达杀人私逃,又将这些神道鬼怪的话来乱自己军心,于是把信掷在一旁不理。结果冬十月,西夏果然入寇,种师道奉童贯令领兵进讨,军中无水,眼看不战自败。种师道这时想起鲁达来信,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便往西山麓上一指:“是当有水!”果得满井甘泉。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西夏城池一举而破。
战后种师道寻出鲁达来信再读,深深骇异,派人打探,回报说鲁达已出家,现在号称花和尚鲁智深,同几筹好汉占住了二龙山,替天行道,屡败官军。种师道便写信来招揽鲁智深,许他招安保举话。
鲁智深便把西门庆说的话在回信里写道,如今朝廷滥官当道,污吏专权,只是酷害良民,便是军中也不得干净。宦官为首,上下勾结着克扣军粮,盘剥军饷,盗卖军马,谋尽私利。与西夏连年交战,士卒血肉涂于草野,那些吸兵血的蛆虫们却一个个肥得流油。这朝廷上下里外,已经跟染黑了的布一样,洗刷怎得清白?倒不如像自己现在这样,禅杖打开生死路,戒刀杀尽不平贼,还来得快活些!
种师道阅信后,深长叹息,虽不再劝鲁智深悔心,但从此书信来往络绎不绝。此是后话,不表。
单说西门庆,在二龙山同鲁智深、杨志等人深相结纳,住了数日后,便要告辞回梁山。鲁智深、杨志众人哪里肯放?鲁智深便道:“那及时雨宋江要留武松兄弟梁山入伙,却被四泉兄弟你以不合江湖义气为由拒了。今日哥哥也不说强你二龙山入伙话,我只再留你三天,你若不依,我是个猪狗!”西门庆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三天。
三天后欲行时,杨志却道:“四泉兄弟对鲁大哥和我,都叫一声‘哥哥’——同是哥哥,何以厚此薄彼?鲁大哥留你,你便住了三天,难道我留你,你便不给面子不成?”西门庆听了连称不敢,又住了三天。
三天后武松往西门庆身前一站,眼光一对时,西门庆颓然道:“二哥不必说了,兄弟再留三天罢!”
又三天后,却是铃涵跑来道:“做妹子的远嫁在这里,哥哥却也不疼我,好不容易来一回,却只是要走!我好命苦哇……”西门庆打躬作揖,哄得铃涵破涕为笑,又住了三天……
等把二龙山所有头领的面子都给了,却有扈三娘一妇当关:“若小妹留不住四泉哥哥,岂有脸做二龙山的媳妇?小妹这就捡处高崖,跳下去了此残生算了!”
西门庆和扈成面面相觑,不由叹道:“怪不得说女生外向,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于是又住三天。
到了这时候,西门庆已经住出惯性来了,反正梁山上讲武堂有秦明欧鹏等人撑持,货栈发局有蒋敬黄文炳负责,现在又添上了扑天雕李应和鬼脸儿杜兴帮衬着,局面虽越铺越大,却是应付裕如,都已经准备放船到高丽和倭国去了,山上山下又有铁面孔目裴宣整顿军纪,暂时没需要自己操心的地方,自己大可忙里偷闲,在二龙山过了中秋节再说。
哪知道想得虽美,玳安却十万火急的飞马来了。这小厮一头扎进大殿,早拜倒在西门庆脚下,叫道:“爷,大事不好了!”
这回却没有一殿皆惊,鲁智深慢条斯理地道:“你这小厮,又想来哄洒家?须知便是诸葛武侯,空城计也只使得一回,第二回就不灵了!”
玳安哭丧着脸道:“好我的各位爷,这回是真真正正,大事不好了!若有虚言,甘当军令!”
“哦?”西门庆这才抬了抬眉毛,问道,“何事惊慌?”
玳安道:“吕方头领得了怪病,病得可不轻啊!”
西门庆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山上的太医怎么说?”
玳安苦着脸道:“山上的太医?都是一帮饭桶!有的说是痰迷心窍,有的说是逆气上冲,还有的居然说是中邪!娘的!他到底是太医还是神棍啊?”
西门庆也不多言,站起身向鲁智深那边一抱拳,鲁智深早发话道:“二龙山上的好马,都是兄弟的了!”
“多谢哥哥!”西门庆一点头,出殿便下山,众人直送到山下,牵过马来,西门庆、林冲、扈成、玳安众人尽皆上马。西门庆向鲁智深等人一抱拳:“各位,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大家后会有期!”说毕一扬鞭,率先放马而驰。鲁智深等人直望着他们走得没了影子,又叹息良久方回。
又是一番奔波,回到梁山朱贵酒店,玳安再次累得往酒桌子上一趴,便睡得人事不知了。
西门庆等人自上山,来探吕方时,晁盖宋江吴用等人都已经在了。见面也顾不上寒喧,西门庆先看吕方,却见他一张俊脸已经深深憔悴了下去,躺在那里只是昏睡不醒。
众人蹑手蹑脚地从病房中退了出去,西门庆便问道:“这是何病?因何而生?”大家包括山上养着的那些大夫,人人都是面面相觑,束手摇头。
晁盖见西门庆皱起了眉头,便安慰道:“四泉兄弟不必着急,有人说吕方兄弟可能是巡山时中了邪祟,我已经派戴宗贤弟二上蓟州,寻找入云龙公孙胜先生去了!”
西门庆听了苦笑:“远水岂能解得了近渴?”
黄文炳便叹气道:“近水也解不得近渴啊!就在前些天——请个僧伽,披领袈裟,先诵《孔雀》,后念《法华》。和尚嘀咕整三天,吕方水米不沾牙。惹得郭盛生了气,光头打成了红西瓜。”
西门庆“啊”了一声:“三天水米不沾牙?”
黄文炳赶紧道:“这些天略好些,吃得下流食了!”西门庆“嗯”了一声,稍稍放心。
来回踱得几步,猛然间灵光一闪,暗道:“若要救吕方兄弟性命,非此人不可!”于是微微一笑,抬头对晁盖道:“请天王哥哥将令,叫蒋敬兄弟给我准备一份重礼,小弟要往江南走一遭儿去。”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晁盖便问道:“兄弟此去何往?”
西门庆笑道:“我久闻建康府有一位神医安道全,是当世仓公扁鹊之流,小弟此去,便请安神医上咱们梁山入伙,那时吕方兄弟之疾又何足道哉?”
浪里白跳张顺听了,如梦初醒,便恨得捶着自己的脑袋道:“四泉哥哥不说,小弟争些儿忘了。当年小弟还在浔阳江上讨生活时,母亲患了背疾,百药不得医治,幸有客人荐了建康府神医安道全来,只是一针一药,顿时手到病除。若得他来,吕方兄弟必定霍然!”
众人听了都是大喜,蒋敬赶紧派人去准备礼物。郭盛则跳起来道:“我随四泉哥哥同去!”
西门庆冷笑一声,嗔道:“兄弟病成那样,谁不急?就你急?居然还把人家上山来驱邪的和尚打得头破血流,传扬出去,岂不坏了咱们梁山的名声?现在我也没好口说你,自己讲武堂面壁去!”
郭盛低着头受教,一声儿不敢吭,待西门庆说完了,这才道:“小弟遵哥哥将令!”
这时,礼物已经备好,连远行的包裹都停当了。西门庆一手抄起,便道:“我去也!”这正是:
望闻问切人何在?风花雪月缘里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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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路南来,只数日,早近扬子江边。勒住马喊了半天时,方有一只渡船慢悠悠地凫过来,船上舟子懒懒地打量了西门庆几眼,见他一人双马,又包裹沉重,看来有些油水,这才爱理不理地问道:“客人过江吗?”
西门庆道:“正是。不知船资几何?”
那舟子道:“一贯足钱,不二价!”
西门庆听了皱眉:“不是五百文吗?甚么时候,竟然涨了恁多?”
舟子冷笑道:“你这客人看清楚了,俺这船可是官船,在官府指定的地方上牌拉客,每天都要缴份子钱的。如今这份子钱越收越贵,不涨价,难道叫俺们嗑西北风不成?再说了,就算涨价,份子钱也是水涨船高,俺们渡得越多,赔的力气越多,若不是看你风尘赴赴的,象个急着过江的样子,俺还不发这善心呢!废话少说,这船你坐是不坐?”
听这舟子说话,西门庆猛然想起两个人来,便摇手道:“罢了,我不坐了!”
那舟子也不生气,一篙将渡船点开,笑道:“你这外路人,想来也不知俺们这里渡船难招的特色。今日便叫你学个乖,慢慢后悔去吧!”大笑声中,船儿去得远了。
西门庆听着只是笑笑,放马绕着江边走,远远见夏日初长的芦苇丛中,冒出炊烟来,便长声叫道:“此处可有船渡的梢公吗?”
却听簌簌声响,芦苇中大步走出一条汉子来,向西门庆道:“客人要过江,俺这里却是黑船,船钱五百文,不还价,客人走吗?”
西门庆问道:“梢公贵姓?”
那汉子道:“免贵姓刘。”
西门庆便摇头道:“原来是刘梢公。我来这里是寻个叫张旺的张梢公的,却不知刘梢公可识得他吗?”
那刘姓汉子上下打量了西门庆几眼,突然冷笑起来:“看你这厮人五人六的,原来竟和那帮水老鸦是一路!”
西门庆笑而不答,那刘姓汉子便把手往远方一指,嘿然道:“往那里去吧!”说罢一跺脚,自折回芦苇丛中去了。
“多谢指点!”西门庆悠然施礼,换回的却是芦苇深处一声冷哼。
西门庆也不生气,转头向刘姓汉子指点处一望,只见渡头余落日,苇里上孤烟,那烟柱比刘姓汉子这里却要浓了许多,也粗了许多,在江上微风中凝而不散,肆无忌惮地腾空直上云天,仿佛是妖魔在向这里晃动着恫吓的手指。
拉着两匹马,西门庆向那道烟柱下行去。到得近前,便叫道:“梢公,且把渡船来载我!”
先听得芦苇丛中一阵喜笑:“买卖自己上门了!”接着忽啦啦一片响,两个人身披蓑衣,头戴箬笠,践踏着败苇折芦,直迎出来。
左边的那人便躬身道:“小人张旺,这是我兄弟孙五,只在这江上私渡为生..却不知客人要哪里去?”
西门庆听了点头,笑道:“我要往对面建康府里去,谁知官船难招,只好寻黑船坐了。二位休辞辛苦,快快渡了我过江,我这里多给船钱就是!”
张旺便笑道:“却不是小人吹牛,若说到快捷平稳,这扬子江上除了我张旺,再没第二条黑船有这般本事。五哥,你先带客人把马匹牵上船去,咱们赶紧把饭吃了,也好有力气干事!”那孙五答应一声,向西门庆点头道:“客人跟我来!”便当先钻进芦苇丛中去。
西门庆牵马跟随其后,走得不远,却见滩边缆着一艘渡船。那孙五脱了蓑衣箬笠,却是个瘦后生,他先将两匹马牵上船,有意无意间一捏马背上包裹,心中便喜得乱跳起来,然后又来扶西门庆上船。西门庆便装出一副全不识船性的样子,东摇西晃随他上了船,便坐在船板上揉脚,抱怨起路途辛苦来。
孙五笑道:“客人且休抱怨,待一会儿到了地头,就再不必辛苦了!小人且去用饭,吃得饱了,便送客人上路!”
西门庆眼看着孙五又钻回芦苇丛里,冷笑一声,自去到船梢将舡板揭开一张,底下好一口明晃晃的板刀。西门庆再冷笑一声,自坐回舱里去闭目养神。
不多时,张旺孙五二人笑嘻嘻回到船上来,二人抖擞精神,推开篷,跳上岸解了缆索,上船把竹篙点开,搭上橹,咿咿呀呀地摇进江流里去了。
西门庆在舱里闭目听着桨声,却忽然觉得不对,急钻出舱来看时,只见张旺这条船后面,不知何时又坠上了另一只小船,摇船的正是那个刘姓汉子,此时他甩开了蓑衣箬笠,却是好一条凛凛之躯。
张旺和孙五面面相觑,张旺使个眼色,孙五便往后梢道:“姓刘的,你跟着俺们的船做甚么?”
刘姓汉子冷笑道:“你倒不要管我的鸟?这扬子江却是你家的?你走的,旁人就走不得?”
孙五听了想还口时,西门庆却叫了起来:“船家。”
狠狠地瞪了刘姓汉子一眼,孙五赶紧来应承西门庆道:“客人有何吩咐?”
西门庆指着后面低声道:“这人今天我见过,我看他贼眉溜眼的,不成个材第,就没敢坐他的船。此刻他跟了来,必然不怀好意。二位休辞劳苦,只捡荒僻港汊里行了去,先把这厮甩开了再说。若保得我平安时,必有重谢!”
孙五听了大喜,跳到张旺身边一说,张旺大笑:“客人好见识!”
当下这两个把出手段来,扯篷摇橹,尽往水深草密处钻了进去。张旺果然没有吹牛,他这条船平稳倒也罢了,若说到快捷,那刘姓汉子一个人还真的追他们不上,不多时便被甩得没影儿了。
看看到了静僻无人处,张旺孙五使个眼色,将篙一定,座船便停在了湾流中不动,张旺孙五回过头来,只是对着西门庆微笑。
西门庆亦笑道:“可是‘船家不打过河钱’?二位梢公且明言,船价几何?”
张旺“嘿”的一声,早掀开舡板,拽出那口雪亮的板刀来,狞笑道:“你说船价几何?”
西门庆便“啊”的一声跳了起来,直后退到马匹处,伸手拽下包裹撕扯开,刹时间张旺孙五四只眼睛同时一亮,却见包裹里面脑满肠肥都是金银珠玉,在暮霭下闪烁生光,将二人眼睛都映花了。这两人积祖做江匪,如此多的财物,却也是生平未见,此时突然看到,片时间心旌摇动,脑海里也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
却听西门庆可怜巴巴地道:“二位,金银珠玉都把与你们,且留我性命!”
孙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船板上的财宝,艰难地咽着唾沫,颤声道:“张大哥,小弟生平,最是心软不过。这客人意诚,又哀告得紧,咱们便免了他一刀之厄,只将他四马攒蹄捆了,再绑上压舱的石头沉江,留个囫囵尸首,也是一桩善心事。那时你我二人便舍了这江匪生涯,拿了这些金银财宝去东京花花世界里享乐一遭儿,也是投胎为人一场!”
张旺却摇头道:“唉!兄弟,善心是会让人送命的!”说着闪电般一刀,将孙五劈为两段,尸首直落进江中去了。
一刀挥出,后患就此了结干净,金银财宝也全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张旺想要仰天狂笑,但想到那个刘姓汉子,唯恐其人循笑声寻了来,便强自忍住,只是舔了舔刀锋上淋漓的鲜血,笑道:“果然!刀子甚么时候,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门庆点头接茬道:“这是最基本的处世哲学!大家都掌刀和一小撮人掌刀的社会,是大不一样的!”
张旺眼神一厉,将血刀指向西门庆,狞声道:“死到临头,你还在胡说些甚么?”
西门庆叹道:“花钱赎命,天公地道的规矩,难道在阁下这里行不通吗?”
张旺“嘿嘿”笑道:“金银财宝也要,你的性命也要!”
西门庆便摊手道:“既如此,便请阁下来取。”
张旺见西门庆垂头敛手,一副束手待毙的样子,得意地一笑,大踏步上前便要来揪人。谁知一脚踩在孙五溅出的鲜血里,身子打了个滑,差一点儿便仰天摔倒,幸亏被人伸手扶住了。
一时间,张旺寒毛倒竖:“谁在扶我?”勉强定神,才松了口气,原来扶住自己的不是孙五的鬼魂,而是笑吟吟的西门庆。
但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儿,张旺心下便大叫一声:“不好!”正想挣挫着猛一刀往西门庆脸门上挥过去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的板刀已经落到了西门庆的手上。
西门庆抡开板刀,刀光绵密,咻咻作响,当真是风雨不透,看得张旺又把眼花了。猛然间刀光一敛,西门庆指弹刀锋,悠然道:“张梢公,你说得没错,刀子甚么时候,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此时的张旺,早已魂飞天外,则声不得。这正是:
屠刀在手骄何早?报应临头悔已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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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铺水,半江红如血染。
西门庆手挽板刀,问张旺道:“截江鬼,你做这一行,可伤了不少无辜的性命了吧?”
张旺被西门庆伸手在穴道上一搭,浑身疲软,早没了挣扎逃走的力气,只得死了心惨笑道:“原来好汉早知道我截江鬼张旺的底细,今儿是特意来钓鱼收拾咱家的——老子杀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便死也够本儿了!”
西门庆又问:“可后悔么?”
张旺喃喃地道:“老子爹也骂过,娘也打过,兄弟也杀过,出色当行的粉头也睡过,几贯村钞也狠狠地使过,也不枉活人一场——有甚么后悔处?”
西门庆听了冷笑:“果然是积祖过来的勾当!你们这些江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驾只破船,就真以为自己代表着先进的生产力,先进的前进方向,先进的根本利益了?”
张旺瞪眼道:“少拿秀才的话来谎我!俺是粗人,蛤蟆跳水——不懂(噗嗵)!”
西门庆便把板刀往张旺肩上一按,悠然道:“其实我也不懂,只是赶赶时髦罢了!好了,低头受死吧!脖子抻长些,免得一刀砍不下来,零碎受苦。”
张旺便单腿打千儿,跪在船边,面向大江,梗着脖子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西门庆笑道:“凭你也配说‘好汉’二字?”板刀一挥,惊虹在斜阳中一烁,张旺人头划道弧线直入江中,西门庆跟着飞起一脚,把即将满腔喷血的尸体也踹了下去。
大事已了,西门庆掷刀于船,坐在舷边呆呆地望着半江瑟瑟半江红,心中却没半分快意。张旺的尸身处,泛起淡淡的水纹,却是被先前孙五鲜血引来的鱼鳖都来品鲜,围着张旺尸身的头颈断茬处接喋,慢慢雕琢出一缕缕荡漾的肉丝。
这时天水苍茫,斜阳返照,四下里水鸟噪声盈耳,鸥起圆沙,鹭盘远势,鳞甲泛波,虽然万物翔游于眼界之中,但极目反而更觉辽阔。西门庆静静地看着,心中充满了对宇宙洪荒的惊赏与敬畏,同时还有一缕淡淡的迷茫。
自从西门庆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就一直在想着怎么样逆天改命,费心竭虑之下,倒也颇见成效。但兄弟吕方的这一场怪病,却让西门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泛了起来——任你再大的英雄好汉,一病袭来时,也只不过是束手待毙的天地囚徒而已!
四年之后,自己三十三岁时,那一场命中注定的灾劫,可躲得过吗?西门庆心中真的没底。当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空中的无助时,甚么红颜美色、霸业雄图,都显得是那样的没盐没醋起来。
但无论如何,总是要竭力求生,竭力改变这个世界!西门庆慢慢地站起身,回头望着远方烟水朦胧的建康府,心中暗暗道:“神医安道全,我来了!”
一定要把安道全赚上梁山,希望这个人能成为自己病劫临头时一道坚实的防线!
正恶狠狠地嚼念着时,突然耳朵一竖,西门庆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急速的橹声。转眼一看,就见暮霭之中,一艘小船正冲波跃浪而来,相隔丈余时,只听一声暴喝:“水老鸦休得伤人!”一道身影横空越过水面,早抢上张旺这条船来。
西门庆心中暗暗喝一声彩:“好身手!”随即微笑道:“刘兄来得迟了一步,这里的人已经伤了!”
刘姓汉子是闻着风中的血腥味儿来的,年轻的他到底比不上张旺孙五这等积祖相传的江匪,在这港汊子里转来转去瞎耽误了不少工夫,不过终究也赶过来了。只是他过来的时候,这里甚么事都已经完结了,再不需要他来路见不平。
四下里看了看——当他看到那一包裹还散乱在船板上未曾收拾的金银财宝时,虽然一愣,但马上一目而过,更不留连。西门庆冷眼旁观,暗暗点头——刘姓汉子扬了扬手里抄着的分水蛾眉刺,问道:“那两人被你做啦?”
西门庆抱拳道:“我久闻这扬子江上有截江鬼张旺和油里鳅孙五两个,杀人越货,伤天害理,今日正好有事前来,就顺便设个局,将这二人除了。”
刘姓汉子听着肃然起敬,收了兵器,抱拳道:“原来哥哥是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豪客。小人方才误会了,言语间多有冲撞,还望恕罪!”
“甚么话?刘兄虽误会,到底还是赶来救我,这份心意在下感激不尽!”西门庆说着,看看天色,急忙道,“时辰不早了,在下还得赶着往建康府里去干事,恳请刘兄前方引路如何?”
刘姓汉子把胸脯一拍:“都在小弟身上!”说着纵身跃回己船。西门庆也扯篷拔篙,转舵摇橹,这些勾当都是在梁山泊操演水军时做熟了的,刘姓汉子看着,也不由得暗中佩服:“原来这位哥哥还是水上的惯家!”
当下两只船儿一前一后,赶到对岸时,江面上已是渔火点点了。西门庆牵马上岸,向刘姓汉子拱手道:“在下身有要事,不能和刘兄深谈了,就此告辞。这艘船,便请刘兄替我处理了吧!”
刘姓汉子又把胸脯一拍:“包在小弟身上,管教哥哥担不上半些儿人命官司!”
西门庆牵马行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回头,却见刘姓汉子还在船上冲着自己这边挥手,便扬声道:“刘兄,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字?”
却听暗夜里一个豪放的声音回答道:“小弟刘汉东,就是一驾黑船的!”
“刘汉东?!”西门庆听着大吃一惊,不由得叫道:“大东,你知道匹夫的逆袭吗?”
刘汉东道:“匹夫的逆袭?听着倒是好生霸气,但小弟却是第一次听到!请问哥哥,匹夫的逆袭是甚么?”
西门庆正感慨万千,顺口道:“你百度一下就知道了!”
刘汉东听了,便回船道:“既如此,小弟这便摆渡去!”
划得几桨,刘汉东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回头叫道:“还没请问哥哥尊姓大名?”
此时二人相隔已远,西门庆若喊出自己的姓名,多有不便,想了想,便长声道:“在下秦梦溪!”对着刘汉东喊出这个名字时,西门庆深具沧桑之感,真如梦如幻一般。
“秦大哥,咱们青山不老,江水长流,再会了!”桨声欸乃中,刘汉东划着一船,缆绳拖着一船,渐去渐远。
西门庆又悄然站了半晌,前世今生的诸般纠缠,纷至沓来,最后一声轻叹:“流水无波,因萍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唉,俱往矣!”袍袖一拂,翻身上马,顺路徐徐而行。
行了一会儿,却见前方树林中隐隐漏出灯光来,西门庆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村酒店,破壁缝中透着灯光,听吆喝声是个正在醡酒的样子。西门庆心中一动,便下马上前打门,敲得几下,门儿一开,里面迎出一个老丈和一个后生来,上下打量了西门庆几眼,那老丈便问道:“客人何来?”
西门庆拱手道:“在下是山东来的客人,往建康府有事,因过江晚了,进不得城,没个住处,想借贵舍歇一晚,未知可否?”
那老丈便赶紧往里让:“客人请进,世上谁人还背着房子走路哩!”那后生便上来帮着西门庆拴马。
西门庆看那后生行动轻捷,心下更明白了几分。进门坐定后,那老丈烫壶热酒,置办些豆干腌鱼之类的佐酒小菜上来,歉然道:“客人休怪,乡野之地,没甚可口之物,只好请客人胡乱将就些!”
见这老丈说得客气,西门庆急忙谢道:“多谢老人家!有酒有菜,就是出门人的福了,还想奢求些甚么?”
西门庆吃饱喝足,和老丈后生说些闲话,那老丈便叹道:“这位公子孤身一人打山东到这里来,却是好胆量!”
西门庆道:“只因在下少时学得些枪棒武艺在身,等闲贼人,也能发落二三十个,因此才敢一人上路。”
那后生听了,眼睛便亮起来,热切地道:“小人姓王,排行第六,乡里都唤小人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只是未遇明师,不得传授,权在江边随老父卖酒度日。这位公子单身一人到此,定然好武艺,不知可肯指点小人一招半势?”
西门庆便道:“指点二字,如何敢当?你我只切磋便是。”
王定六听着,喜从天降,便扎拽起衣裳,到门外使了一趟拳脚。西门庆看他倒也有几分功底,点头之余,便随意指点几处关节窍要,王定六听了如醍醐贯顶,大喜拜谢。
西门庆急忙扶起,笑道:“王兄弟,你身法轻剽,适合走一快打三慢的路子,那些重浊的拳路,以后可以休矣,只在轻捷上下功夫,扬长避短,必有成就。”
王老丈旁边点头道:“是这话,俺孩儿还有个诨名儿,唤做‘霍闪婆’哩!”
西门庆笑道:“王兄弟大好男儿,怎的被人在称呼中婆婆妈妈起来?”这正是:
男儿轻身飞疾电,公子妙计见远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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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六的绰号霍闪婆,还是有来历的。
原来“霍闪”本意闪电,而神话传说中通常以雷神为男,电神为女,俗称雷公电母,而王定六又生得形容瘦小,由此才得了个霍闪婆的称号。
想见其人方才演武时确实身法如电,西门庆点头道:“这就是了。王兄弟有这般轻捷身手,却为何埋没在这乡村小店里?倒是可惜了。”
王老丈叹道:“还不是因为小老儿这个累赘?才把俺儿淹蹇在这里。那年官家押花石纲走这里过,有个叫董平的军官爱我儿身手好,想带契他往任上去,俺儿留不下我,因此回绝了。听来往客人说,那董平因押送花石纲有功,升任东平府兵马都监,俺儿当时若是跟了他去啊,现在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军官,也不必在这乡村野地里受苦了!”
王定六便劝道:“阿爹休如此说。便是得了天大的富贵,却不能奉养爹爹时,人生也是无味。”
王老丈携着儿子的手,虽然满脸欣慰,但还是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气。
西门庆心头一动,便笑道:“既有这条门路,王兄弟何不安顿好老爹,就往东平府去投奔董平?份属从前故人,必然另眼相看。”
王定六尴尬地笑笑:“公子请看俺这破屋子,可是个安顿得起老爹,走得起远路的人家吗?”
西门庆便道:“今日相见,也是有缘,这个成人之美的君子,就由我来做了吧!”说着,把包裹里的钱倾了大半在桌上。
王家父子都惊跳起来:“哪儿有这个道理?!”
西门庆笑道:“此道理常有,只是你们未曾遇着。这些钱,一半留着老丈安稳渡日,一半王兄弟做盘缠上东平府寻机会。若董平不收留,回来赡养老爹;若董平看觑得好,打熬两年,日子宽绰了正好将老爹接去..你们不必跟我说感恩话,我是山东做生意的,若能由王兄弟这条线结交上东平府的兵马都监,这些钱花得忒便宜了!”
王家父子听了,面面相觑,想不到今日发个善心,倒招了个财神福神进门。王老丈便点点头:“就是这样!俺儿若碰了壁,那是万事休提;或有所成时,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公子今日的大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西门庆便道:“我叫秦梦溪,是清河县人。”
王老丈便拍腿道:“清河县可不就是在东平府治下么?可见今日是个天缘了!”说着拉过儿子,让他给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急忙扶住,笑道:“若王兄弟真成了东平府的军官,以后我见了就得称一声‘王大人’了,哪里敢受你的头?”
王定六此时恍在梦中,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点头傻笑。王老丈赶紧道:“但凡他有个寸进,都是秦公子赏他的!他日后胆敢忘恩,雷公闪电也饶不了他!”
西门庆便取笑道:“王兄弟是霍闪婆,跟雷公闪电都是一家人,嘻哈嘻哈,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王老丈叹息道:“世上事,惯常这样!”
王定六到底还是拜倒道:“小弟今生定不忘恩!”
西门庆功力虽然远胜王定六,但此时却也扶掖不住,心中暗道:“惭愧!我这般放长线钓大鱼,利用这老实人成事,却忒也小哉相了!”
王家父子感恩到极处,也只能搬出家酿的最好的酒来请西门庆喝,王老丈腼腆道:“恩公休怪,穷人家没甚孝顺!”西门庆却是大饱口福,连称足矣。
王定六也陪着西门庆喝了几碗,有微醺之意,便问西门庆道:“恩公是清河县人,可识得清河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便笑道:“我怎的不识得他?此人跟我好得象一个人一样,便是亲兄弟,也没那般亲密!”
王家父子听着,都认定是西门庆喝多了吹牛,但都不点破,王定六便道:“听来往客人们说,自西门大官人上了梁山后,兴利除弊,把一众山贼的气质都变化得好了。现在梁山脚下众州县,贪官污吏敛手,来往商旅安心,各处市镇也繁华起来,老百姓倒跟活在太平盛世一般。东平府离梁山不算远甚,到时小人定要往梁山那里看一看,若传言是真,我也把老爹接到那里去,省得受迂滥官府多少气!”
西门庆道:“清河西门庆虽然有些虚名,但比起郓城及时雨来,还是差了些儿。”
王定六便急了眼,反驳道:“恩公讲甚么话?别的地方不知道,但在俺们这里,只知有西门大官人,哪里有及时雨宋江的什么事儿?须知那宋江为了盐利,大大得罪了众多的江湖好汉,现在大家都不鸟他!”
西门庆听了,拥杯而笑,悠然道:“这却是‘劝君不用镌顽石,道上行人口似碑’了!”
在王家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西门庆便告辞,进建康府干事。王家父子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西门庆,回来后王老丈便紧赶着儿子收拾包裹,往东平府去。王定六只好拴了个行李,提了根哨棒,一步三回头地别了父亲,渡江北去了。
西门庆进了建康府,问起神医安道全时,路人踊跃道:“原来客人远来是寻安太医的!那安太医确实神仙般手段,也不枉了客人你劳身费力一场!你从这边去,到了槐桥,那边都是医药铺,两边多少医家拱卫着中间那一家的,就是安太医府上了。”
谢过指路者,西门庆径往槐桥来。却见这里车马阗拥,几无驻足处。迎面一家金紫医官药铺,挂着楼大骨科的认旗儿;后面有杜金钩家、曹家、独胜元、山水李家,卖的是口齿咽喉药;再一转石鱼儿、班防御、银孩儿、柏郎中家,主治小儿;大鞋任家,产科……其余香药铺席,官员宅舍,不可胜记。
街道最底处,是一户普通人家,门脸儿也不甚华丽,只是檐头挑着一个“药”字,一个三柳长髯的先生,背着手站在门里,过往的人见了,都忙不迭地向他行礼,那先生只是点头微笑而已。西门庆刚开始还觉得这先生忒也傲慢了,但看得片时,就明白倒不是这先生傲慢,而是他如果每个人都还一礼的话,一天下来,就非腰肌劳损不可。
向路边一人请问时,果然不出西门庆所料,此人就是号称神医的安道全。
西门庆点点头,却不上前见礼,而是拉了马直直从安家药铺前行过,转到另一条街上去了。
这一回也不用问路了,凭着他少年时风流公子的丰富经验,举头望艳帜,垂目闻粉香,轻而易举就寻到了建康城中的烟花之地,只见三瓦四舍里好一片莺歌燕舞,却是:
红艳青旗珠粉楼,楼姬醉蠕筋骨柔。
楼下当垆名卓女,楼头伴客号莫愁。
羁旅已忘思乡苦,高官更做沉滞游。
待到楼心无月处,灯火辉煌耀千秋。
这两年来西门庆虽然风霜雨雪在梁山泊,人熬得黑瘦了好些,但玉不琢,不成器,现在的他一身风采,更胜昔年清河县里那个草质粗坯的西门大官人,因此倚马过斜桥,满楼红袖招,就不算甚么稀奇了。
西门庆对周围兜揽他的莺声燕沥听而不闻,只是向花门楼下一个干廋小猴儿将手一招,那小厮贼滑,眼光一溜到西门庆向他招手,“嗖”的一下,人就蹿过来了,却嘻笑道:“这位大官人有何吩咐?”
笑了一笑,西门庆先将一把足钱打发了过去,问道:“小兄弟,你叫甚么名字?”
那小厮便将胸一挺:“回大官人话,小人我叫韦小宝!”
西门庆好悬岔了气..秦梦溪在江上碰到了刘汉东,来城中又见到了韦小宝,何其有缘也!
为了这个名字,西门庆又抓了两把足钱送过去,说道:“韦兄弟,别的捣子我却信不过,只你合了我的眼缘。一看你就是本地人,这一片你都熟吧?”
韦小宝抱着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道:“大官人初来乍到,找我小宝做寻花引路人,却是找对路了!这里甚么丽春院、丽夏院、丽秋院、丽冬院、孔雀楼、潇湘阁、抱月轩、爽心斋……我是闭着眼睛,都错不了一步儿。哪家有哪些好姑娘,甚么白牡丹儿、蓝浣溪儿、佛动心儿、薛景云儿……都在小宝我手心里掂量着。若是大官人您舍得铜钱时,甚么钻山洞、猴儿酒、桃花酿、神仙水、吊鲍鱼、遛鸟……您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小宝我就在您身边鞍前马后,只等大官人吩咐,我是扬鞭即走,包君满意!”
西门庆听这个韦小宝口若悬河,字如联珠,倒颇有鹿鼎记里韦爵爷未发迹时的七分风采,感慨之下,又抓了一把铜钱递过去,问道:“韦兄弟,我来这里,是想寻一个唤做李巧奴的,你可识得她家么?”
若不是这时韦小宝手里捧满了铜钱,这小厮早拍起巴掌来,这时却只能一张嘴孤军奋战喝彩道:“大官人好眼力,初来建康府,就把王母娘娘座下头一个仙女儿挑走了!要说这李巧奴,当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说她的头,是诗经螓首;说她的发,是巫山雨云;说她的眼,是秋水横波;说她的眉,是春山斜翠;说她的嘴,是樱桃点点;说她的腰,是杨柳条条;说她的胸……”
西门庆见这韦小宝说得兴起,大有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好似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之势,急忙效治水之大禹,疏导这韦小宝的言流道:“韦兄弟,这些话儿,谅你一个少年也想不出来,却是谁教你的?”
韦小宝向天上拱了拱手,笑道:“是这世道教我的!”
西门庆听了一愣:“此话怎解?”
韦小宝道:“这世道就是个这世道..若小宝我不会说这些话来讨大官人们的欢心时,也早饿死在沟渠里多时了!哪里能象今天这样,站在大官人马前服侍大官人呢?”
西门庆听着,心中又是感慨万千。于是掏出一贯钱来往韦小宝怀中一递,温言道:“罢了!言语已经尽够了!韦兄弟,你这便带我往李巧奴家中去吧!待到了地头,还有你的好处!”
韦小宝乍得一贯钱,精神已是一振;待听了“好处”二字,精神更是大振,当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口袋,将所有铜钱尽皆笼起,喜笑道:“想不到我‘小白龙’韦小宝,今日也成个财主了!大官人且随我来,往李巧奴家去者!”
说着韦小宝前行,西门庆后随,往秦楼楚馆一隅行去。这正是:
欲请神医解远渴,且将艳质钓悬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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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同这个时空的韦小宝同行到一个院子前,那小厮便吆喝一声:“李嬷嬷,财神菩萨临门,还不出来迎接?”
“哟”的一声,早从门里闪出一个老虔婆来。这婆子四五十岁年纪,身上穿着极艳的衣服,脚上套着极新的红鞋,脸上搽着极厚的铅粉,嘴上抹着极重的胭脂,头上戴着极细的纸花,人未出而秋波已到,声不响而媚笑先来:“好一位英气勃勃的大官人,是哪阵香风,吹得您光降?”
那小厮仗着客人的势头,挺胸叠肚地道:“李嬷嬷,这位大官人可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你女儿李巧奴来的..还不赶紧把巧奴姐姐请出来?”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帕子甩在了脸上,瞬时间浓香扑面而来,小厮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就听到李嬷嬷笑骂着道:“算是你这小猴儿有良心,这个荷包拿去换果子吃吧!”
西门庆也掏出几串钱来,往他怀里一塞:“韦兄弟,多谢你指路之恩,这些钱拿去,买几碗酒吃。”
小宝得了实惠,不由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道:“这位大官人,小子我就在旁边瓦舍里听书,若您还有甚么吩咐,小人随时候命!”说着欢天喜地的去了。
这时,院中出来个老汉,帮着安顿西门庆的马匹,李嬷嬷则引着西门庆入厅中坐下,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大官人尊姓大名?”
西门庆道:“在下秦梦溪,从山东行商来,听闻此间有女名巧奴,是有一无两的人物,定要见见。”
李嬷嬷低了头,喃喃地道:“秦梦溪,山东秦梦溪……原来是秦大官人!大官人远来,我那女儿本应该跪接才是,但现在天色这般早,却是她睡意最浓的时候,若勉强出来,晨妆不理、睡眼惺松的,反而怠慢了大官人。不如大官人且到后面花亭中奉茶,待女儿梳洗好了,便来侍候如何?”
西门庆笑道:“实是我来得太早的不是了!不过把话先和嬷嬷你说了,倒也便宜。此来我除了要见一见这位巧奴姑娘外,还想要替她赎身,只望嬷嬷能成全!”
李嬷嬷一听,呆了一呆,正好此时小女厮送上香茶来,李嬷嬷便双手把大腿一拍,叫道:“哎哟哟,好我的秦大官人哇!你这一来,可是要割我的心头肉啊!巧奴虽然不是我亲生亲养的,但这些年,她穿的是绸,睡的是缎,戴的是珠,玩的是宝,品的是诗,鉴的是画..我可是费了无穷的心血,才调理出这样一个聪明伶俐、色艺双绝的好女儿啊……”
西门庆便拱手道:“不敢让嬷嬷为难,小生我自有厚赠,略报嬷嬷历年所费心血之万一。”
李嬷嬷便叹气道:“此处人来人往的,却不是讲话之所,且到后面花亭中,咱们详细算来!”
侍侯的小女厮看着李嬷嬷带西门庆进去了,抿嘴一笑,心道:“又一个想赎巧奴姐姐的!嬷嬷不乘势杀得他床头金尽,却想算无成,也称不得是建康府里的神仙辣手了!”
到了后面花亭,四顾无人,李嬷嬷便请西门庆亭中间坐了,突然一头拜倒:“老婆子参见西门大官人!”
西门庆一惊,但马上想起蔡京的孙小姐那张画儿来,不用问,雕版印刷肯定已经印进这建康府里来了,怪不得这李嬷嬷一见了自己,神色间便有些古怪,原来早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当下急忙扶起李嬷嬷,笑道:“在下官府中的身价虽然不高,好歹也值一万贯,这一注横财,嬷嬷何以见而不取?”
李嬷嬷满面是笑地站起身来,啐道:“西门大官人的英名,俺们全天下乐户人家都是无比敬仰的。莫说是一万贯,就是十万贯,老婆子也不能做那等出首告密的打嘴事啊!俺们虽然是当龟养汉的人家,但比起当今全天下见钱眼开的官儿们来,只怕俺们比他们还要干净些!”
西门庆缓缓点头,笑叹道:“没想到今日一进建康府,先在嬷嬷这里欠下了一万贯钱的债务,都是我西门四泉命苦哇!”
李嬷嬷摇手道:“甚么钱不钱的?西门大官人此话再也休提!大官人想要我那巧奴乖女儿,这便引去,老婆子我分文不取。唉!若我那乖女儿知道是大官人要讨她,只怕是打断了腿,也要往大官人怀里钻的。老婆子留着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又有何用?”
李嬷嬷说不向官府告密,西门庆倒也不怀疑;但听这老虔婆说甚么分文不取,西门庆压根儿就不信。当下袖子一拂假意作色道:“我梁山号令严明,岂有白取人家妇女之理?嬷嬷此言,分明是想叫西门庆吃军棍了!今日我带来两袱金珠,便请嬷嬷收了,却是情理两便的事体。”
听西门庆这般说,李嬷嬷便顺水推舟起来,胁肩谄笑道:“既然西门大官人如此说,金珠老婆子便只受一分吧!不过……”
一听“不过”,西门庆就知道,这老虔婆的竹杠要往下敲了,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不过怎样?”
李嬷嬷赔笑道:“西门大官人且恕老婆子斗胆,有话俺就直说了。年前在东京的时候,大官人去到李师师那里,留下了墨宝……”
西门庆听了哭笑不得,急忙挥手道:“甚么墨宝?那只不过是两个姑娘玩测字,我在她们写的两个字里每人给添了一横而已。”
李嬷嬷头点得如鸡啄米一样:“对对对!那两横不就是西门大官人留下的墨宝吗?后来李师师将那张纸儿裱糊了,藏在自己私房里,等闲不让人看,天下的姐妹们听着,都羡慕得不得了,只恨不能抢了来!今日大官人来到俺这寒门小户,金珠倒也罢了,墨宝若能赏一幅下来,老婆子死了也能得好去处!”说到热切处,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西门庆急忙去扶,那老虔婆杀鸡拉脖子只是赖在地下不起来,西门庆只好满口应许。李嬷嬷一听转世天星打了包票,大喜之下,一个“懒驴打滚”从地下一跃而起,就是霍闪婆王定六再苦练十年,也赶不上她这一瞬间的伶俐。
“大官人稍候,我这便让人去乖女儿房中,把笔墨纸砚都搬来!”说完,李嬷嬷尖着嗓子,吆喝来个婆子,打发去拿文房四宝了。
不移时,诸物齐备,李妈妈笑得满脸铅粉簌簌而落,那腰软得跟杂耍艺人一样,躬请西门庆挥毫泼墨。
西门庆抓抓头,他想不到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墨宝”,在这个宋朝竟然不是交子而胜似交子,比金珠还值价些,这算不算是假币呀?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抓起了笔,却见旁边备好的纸边卷着一轴画,想来是那婆子收拾纸张时不辨贤愚一袖子笼来的。西门庆心中好奇,伸手铺开一看,却见画中画着一个女子,修眉凤目,执一柄尘塵,在一扇门前欲叩未叩,旁边的窗影上,淡淡地映出一个男子读书的身影。
西门庆一看,就知道这幅画画的是红拂夜奔会李靖的故事,只是还没有十全十美,因为在画面左上方的留白处,只题着半首诗..筵上一舞定终身,却羡巾帼敢夜奔..笔致绢秀,显是女子手笔。
不见则已,一见之下,西门庆倒起了诗兴,当即提起笔来,在后面续了两句..非是当时青眼巨,女儿心动不由人。
李嬷嬷在旁边看着,喜得头发丝上都弯出了笑容的弧度来。待西门庆“人”字写完,这老虔婆却又撺掇道:“老婆子再斗胆,还请大官人题上‘清河酉闩’四个字。”
西门庆先是一愕,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当日在东京李师师那里,将“西门”二字各加一横,变成了“酉闩”,看来已经成了楼子行院中的典故了。摇了摇头,西门庆挥笔把那四个字添上。
李嬷嬷在旁边早喜得乱跳起来,待墨迹稍干,便抢着抱到一边,上上下下看了几百眼后,却转身向西门庆正色道:“这一幅画儿虽好,却是不算的。”
“哦?这是为何?”西门庆倒不吃惊,若这老虔婆不信心,她也不算老鸨子了。
李嬷嬷振振有词地道:“这幅画儿,是俺那乖女儿画的,大官人赏脸,在上面题了字,若是被我那乖女儿知道了,哪里还有我老婆子的份儿?她是寻死上吊,也要从老婆子这里抢了去的。到那时,老婆子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说不得,只好再辛苦大官人,就给俺老婆子留一幅全须全尾的墨宝吧!”
西门庆一听,这老虔婆虽贪心,说得倒也有理,也只好回身铺纸抓笔,暗中盘算,自己今天已经是江郎才尽了,要不要抢着把宋江给李师师的那阙词给就手剽窃了呢?
他正在这里犹豫要不要做文坛大盗的时候,却听脚步声乱响,花丛后有人正往花亭上奔来。人未至,声先到:“好嬷嬷!你拿咱身子赚钱,咱不怨你,可你不该拿了我的画儿去!闺阁文字,岂是随意示人的?”
西门庆听着,微微一笑。这正是:
画上方见红拂去,花中又有玉人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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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身看时,花丛后正转出一个女子,花光肤色两相宜之下,西门庆暗喝一声彩:“好一个李巧奴,果然是十分美丽,怪不得安道全那般眷顾她!”
李巧奴本是盈着怒气而來,但和西门庆一打对面,却是愣了一愣,惊道:“你是……?”
李嬷嬷便笑道:“女儿,旁人见不得你的画,却不知名满天下的三奇公子见得见不得?”
“嗳呀”一声,李巧奴早上前拜倒,颤声道:“原來真是西门公子!却不是小女子福薄,在梦中相见罢?”
西门庆伸手虚扶,连声道:“快快请起!”李嬷嬷则笑道:“这青天白日的,哪里來的做梦的话?女儿且看,西门大官人在你画上留下了墨宝,这可是旁人修都修不來的福份呢!”
李巧奴这时已定住了神,便盈盈而起,施展出平日的风情,借着同嬷嬷争讲卖弄自己的聪明,俏声道:“若这大宋也有青天白日,多少人也不必逼上梁山了----公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西门庆客气点头道:“姑娘好见识。”
李巧奴顿时容光焕发,万福道:“公子谬赞了!”
眼光一转,已经落在了那幅画上,李巧奴便笑道:“公子恕罪,奴家迫不及待,欲鉴赏公子如椽巨笔,若一时失了礼数时,休怪!”
说完再不理西门庆,上前展开画轴,把那首诗暗诵一遍,呆了一呆后,蹙眉道:“公子,世人都说红拂女乃巨眼英雄,是李卫公风尘中的知己,一目之下,便看出李卫公将來必有飞黄腾达之日,因此弃了杨素,夜奔托付终身----怎的到了公子这里,却一反世意,只以平凡之女目之?”
西门庆道:“以我看來,红拂女在杨府长大,见多了腐朽,恨多了腐朽,突然间见到了一身朝气的李卫公,自然倾心相恋,她不欲心上人入这**之局,玷污了英雄气概,因此方有夜奔之举。此举不但自救,而且救人,正是情至极处,成就她一生幸福之余,也成就了李卫公的一生事业。若说红拂多智近妖,硬看出李卫公贵不可言,因此才移船就岸的话,却也把一个多情女子瞧得忒也市侩了!”
李巧奴听了,一洗面上浮浪之气,翩然而拜道:“闻名不如见面,三奇公子果然是俺们乐户女子风尘中的知己。小女子有句心腹话,想借此机会与公子说,还请公子与我做主。”
西门庆道:“起來说话,跪着的人,我素來不理。”
李巧奴赶紧站起身來,指着李嬷嬷道:“不瞒公子说,我在这楼子里几年,终于相交下一个人儿,他想要为我赎身,却惧了我嬷嬷锱铢必较的手段,一时开不得口。今日天缘,三奇公子到來,便请金口玉言,为奴家求一句情儿,若好事得偕,誓不忘恩。”
西门庆和李嬷嬷同时问道:“那人是谁?”
李巧奴低了头,悄声道:“便是建康府中神医安道全……”
西门庆听了大喜。他只说赎出李巧奴,却正好在安道全那里使美人计,若李巧奴心里有了别人,这美人计却使不成了。谁成想这李巧奴的心上人就是安道全,这下可是事半功倍了。
那边李嬷嬷却道:“女儿,若西门大官人不來,那安神医倒也算个可儿;但现在西门大官人有意赎你,你若有幸能服侍西门大官人,那脸可就露到天上去了,也成就天下姐妹行中的一段风流佳话----有这般好机缘在,你还恋着那安道全做甚么?”
李巧奴惊道:“不!不!奴家蒲柳之姿,怎能配得上三奇公子这般英雄?”
西门庆赶紧安她的心:“无巧不成书,在下有意赎取姑娘是真,赎了之后,正好成全姑娘与安神医之良缘----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李巧奴听着,惊喜交集,喃喃地道:“莫非,我真的还在梦中?”
李嬷嬷呆了一呆,却拍掌道:“大喜!大喜!三奇公子果然是温柔场中的冠军人物,这般体贴有情人的柔肠,真是天上独有,世间无双!如此一來,我家乖女儿和那安神医,都要感激你一世!这一段佳话,话本里也是必然要唱的!老婆子再请西门大官人写几个字,做今日佳话之印证,给喜事点个題儿,岂不是好?”
西门庆见这老虔婆念念不忘自己的三流“墨宝”,心道:“我这狗爬一样的字,不写白不写!”便提笔问道:“请问嬷嬷这里何名?”
李嬷嬷精神大振道:“老婆子的寒窑叫梦红楼。”
西门庆便大开大阖,写了“梦红楼”三个大字,又題上了“清河酉闩”,索性好人做到底,把自己的印章翻出來也盖上了。功夫做足后自己品评,虽然比名家不足,但比起将军來倒也有余,还算是差可告慰。
李嬷嬷看着西门庆的題字,两眼放光。只要有了这幅字,自家绝对是天下第一青楼的身份,那时的好姑娘,会排着队的往梦红楼里钻,今日送出一个李巧奴,又何足道哉?
等墨迹一干,李嬷嬷便抢上去抱在怀里,笑道:“大官人,咱们一手交字,一手交人,从现在起,巧奴可就是自在身了,老婆子收拾嫁妆,等着嫁女儿便是。”
李巧奴向李嬷嬷拜倒:“多谢嬷嬷成全!”声音已经哽咽了。
李嬷嬷笑道:“你怎的不拜谢西门大官人?”
李巧奴淡淡地道:“三奇公子的恩,不是一个拜谢就能了的。”
西门庆道:“若要谢,且等我请來安神医,再谢吧!”说着大笑着出门,直往槐桥而來。
來到安家,却见门中无人,只安道全在屋中坐地。西门庆心道:“既是神医,怎的沒有营生?”他却不知,一般的头疼脑热,安道全是不抢周围铺子生意的,只有碰上了大病疑病富贵病,他才出手,因此终日有闲。
不过门上无人,正好方便西门庆行事,于是他排闼而入,到安道全身前施礼:“安先生拜揖。”
安道全见西门庆气宇轩昂,不敢怠慢,急忙起身还礼道:“公子无病,可是替亲人求医?”
西门庆道:“神医法眼无差,在下兄弟染了怪病,欲请神医远行。”
一听“远行”二字,安道全便皱起了眉头,问道:“公子高姓大名?欲令安某向往何方?”
西门庆微微一笑:“在下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西门庆?!”安道全身子一震,门外扫视几眼,向西门庆点头道,“请公子内堂说话。”
到了内堂,安道全请西门庆上坐,问道:“阁下却不是号称三奇公子的清河西门庆?”
西门庆起身道:“正是小可。”
安道全纳头便拜:“久仰尊名,无缘相见,今日一会,真是三生有幸!”
西门庆亦拜倒相扶。安道全见了暗中点头:“都说三奇公子礼贤下士,屈己待人,果然有几分道理。”
二人起身后,西门庆问道:“不知远行之事……?”
安道全道:“三奇公子天下义士,既然屈尊來请,安某人岂有拿大之理?只是……”
西门庆问道:“只是甚么?”
安道全便叹口气道:“小弟有件心事,这便对三奇公子说了。小弟的发妻年前殁了,如今结交了一个姑娘,却是风尘中人,她和小弟情投意合,小弟想替她赎身久矣。只是一惧她家嬷嬷勒索起來不顾性命,二來若娶她做正妻之后,周围人等风言风语,小弟声名倒也罢了,却唯恐她恨苦在心里,那时却不是委屈了她?”
看到西门庆缓缓点头,安道全精神一振:“若将此话对别人说时,那些俗人定然笑我,为了一个娼妓,何至如此地步?但情之一字,不能以常理度之,小弟心中,就是舍不下她。三奇公子世之高士,定然能够谅我。”
西门庆道:“两情相悦,本是天性,但得与人无碍,何必求人谅解?但小人冷眼妒意,也是难当,安神医若拿得起放得下时,不如这就去替那姑娘赎了身,大家一起往梁山泊里去,从此自在逍遥,岂不美哉?在下专为神医在梁山讲武堂中设一军医馆,神医广授门徒,战时医兵,闲时医民,待桃李满天下时,教万姓都传说神医安道全的名头。”
安道全默然,半天后方道:“再作商议。”
西门庆也不着急,笑着起身道:“在下初來建康,神医可愿引小可一游?”
安道全便变色道:“建康府公人众多,若走了风,不是耍处!”
西门庆道:“这有何难?戴个避尘的遮阳笠儿便是。”
安道全推辞不得,只得跟了西门庆出來,却见西门庆拉了他往秦楼楚馆那边去,便心道:“这人号称三奇公子,必然是风流性儿发作了!”
谁知越走道路越熟,眼看梦红楼在望,安道全忍不住问道:“大官人,你这是带我往哪里去?”
西门庆笑道:“神医放心,此去山东,全凭神医自愿,在下万万不敢用强。”
安道全脸一红,却道:“世上安有三奇公子绑架无辜的道理?小弟是万分信得过大官人的!”
西门庆笑道:“哪里!哪里!”心底却发狠道:“若进了梦红楼,见了李巧奴,你还敢这般推三阻四,老子非绑了你走不可!你现在还是少信我些儿吧!”
进了梦红楼,李嬷嬷迎上來,把手帕虚虚一甩,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安神医,恭喜了!”
一见这老鸨子,安道全就心里发虚,勉强笑道:“未知安某人喜从何來?”
老虔婆便拍手笑道:“只说葫芦都掉进了井里,原來今日在安神医这里,井却掉进了葫芦中----且不忙道破,神医随我來,自然知晓。”说着生拉硬拽,将安道全扯去了。进到一间屋中,金花簪鬓,吉服加身,把安道全做新郎官打扮起來。安道全心中狂跳,已经明白了三分,却不敢相信是真的,四下里问时,自李嬷嬷以下,都是咧着嘴笑,更沒有一句准信儿。
西门庆便來见李巧奴。这时早有小丫头往李巧奴这里讨了报快信的喜钱,一见西门庆,李巧奴早拜倒在地,未语先凝噎,那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來。西门庆见她凤冠霞帔,大红的喜裙,一身新娘子打扮更添娇媚,不由得大喜道:“好!好!好!得这般美人红袖添香,安神医却是个有福气的!”
李巧奴哽咽道:“公子厚恩,定然后报!”
西门庆急忙摇手道:“我是小人,我要现报。我有个兄弟,现在梁山上病着,只等安神医救命。你若真心感激我时,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事成之后,全山寨弟兄都承你的情。”
李巧奴听了,更不犹豫,慨然道:“此事我敢以性命担保,公子听候好音便是!”
西门庆心中大定,躬身一礼,笑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姑娘与安神医的喜期了!”
这时有丫头进來,扶了李巧奴出去,西门庆跟到厅上一看,却见龙凤烛高照中,安道全一身光鲜,象个被擒获了的掱手一样杵在那里,不知所措,倒是李巧奴举止间显得颇为镇静。西门庆心中暗笑:“这安神医虽是成过一次亲,但显然还沒有磨练出來。”
楼子之中,一切从简,胡乱拜了天地,便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安道全李巧奴一脚踢进了洞房。安道全疑在梦中,梦进了梦红楼,但壮着胆子上前揭起盖头,却见李巧奴笑吟吟一张脸儿含羞带俏地看着自己,一时间如梦如幻,是耶非耶,恍惚间,尽融入娇娘的一抱之中。
此时西门庆百无聊赖,就跑到后院刷马,口中对着最健的那匹马念叨道:“李靖和红拂女洞房,虬髯客只好在这里刷马了!马儿啊马儿,你跟我一路南來,轻轻松松;回去时却要驮一对儿人,你可休要贪懒,若半路上敢松了尻子,以后一匹母马你也别想……娘的!你就是母的啊?!”
洞房中,安道全和李巧奴你贪我恋,纠缠作一团。快活到极处时,大和尚口中痛哭淋漓,只能坐化进***,缩身凹眼,垂头丧气;红娘子家里水灾泛滥,于是拽扎起皮堤坝,亡羊补牢,闭关锁国。
云收雨歇,安道全问起今日由來,李巧奴娇悄着声音尽都说了。安道全叹道:“平白受了三奇公子如此大恩,岂有不报之理?”
李巧奴拿长指甲在他胸口轻轻一戳,甜笑道:“果然奴家沒有看错人,我相中的是个知恩图报的男子汉!”
一言激励下,安道全顿时刚强了一分,他想趁热打铁,继续刚强,便慨然道:“明日我便同三奇公子往山东走一遭儿,治好了他兄弟的病,正好报了他撮合咱们的大恩。”
谁知想像中的激励沒來,李巧奴更把身子一转,背对着安道全,生起闷气來。安道全千哄万哄,却始终转圜不得,心中暗暗叫苦:“女儿心,海底针,我却哪里说错话了?”
直到安道全赔罪半晌后,李巧奴才幽幽地道:“在你心中,难道我只值一个病人的医金吗?居然说甚么医得一个病人,就报了三奇公子撮合咱们的大恩!”
安道全如梦初醒,急忙跪在枕上指天发誓,将李巧奴誉扬成了无价之宝,最后道:“我必娶娘子为正妻!”
李巧奴虽是听了西门庆的安排借題发挥,到此时也不由得不感动,抱了安道全,一时抽咽起來。
安道全笨手笨脚地帮她揾泪,李巧奴问道:“哥哥,你去了山东,我待如何?”
闻言安道全一愣,然后安慰道:“我去了绝不耽搁,医好了人,连夜便回,多则一月,少则二十日,就回來望你。”
李巧奴便叹口气道:“我如今已经赎了身,已经是你安家的人了。这一月二十日中,我却住在哪里?若还在这梦红楼中,这里是个风波不测之地,人去人來,若遇上了那等不讲理的高官贵贾,奸霸了我……”
安道全急忙捂住了她的口,斩钉截铁地道:“娘子,咱们这便回家,回自己的家!”
李巧奴心中一甜,却摇头道:“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若你走了,我一个人哪里敢住?莫说有沒有人居心叵测,就是晚上溜进來个猫儿狗儿,也能把我吓死!”
安道全听她说得楚楚可怜,急忙搂紧了她道:“不妨。我买两个丫环陪你,再请个老成的婆子帮你壮胆。”
李巧奴听了,正色道:“万万不可。我在院子里这些年,甚么事儿不省得?那些新买的丫头,知道她们是甚么底细?那些三姑六婆,更是淫盗之媒!若她们勾结了歹人,趁你不在时把我漏赚了去,却不叫咱们月缺难圆?”
安道全听了,沉吟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却是左右为难……”
李巧奴便攀了他的身子道:“哥哥,在这建康城中,还有甚么是你割舍不下的吗?”
“你!”安道全断然道,“娘子!你就是我唯一割舍不下的牵挂!”
李巧奴泪光莹然,抱紧了安道全道:“哥哥,那我求你一事,你可允吗?”
安道全心道:“莫不是娘子受了三奇公子所托,要赚我上梁山?我却是答不答应?”心下思忖着,口中道:“你说!”
谁知李巧奴却道:“哥哥,你莫娶我为妻,只娶我做妾吧!”
安道全听了,又是惭愧,又是惶恐,急忙表白道:“娘子,我对你的心,天日可鉴!若我谎你,教我天打雷劈,出门被马车……”
毒誓未发完,李巧奴赶紧抢着掩住了他的口,嗔道:“你对我的好,我深深知道,念这血淋淋的大誓做甚么?正因为你对我好,我才更要做妾才是啊!”
安道全愤然道:“岂有此理!我偏要你做妻!”
李巧奴凄然道:“你娶一个烟花女子做妾,世上男人都这样行事,便沒甚么;但你娶一个烟花女子做妻,却是干犯甚么礼教的大事,我虽然不太懂得,但也知道这对男子汉的名誉大大不好。你爱惜我,我何尝不爱惜你?若你怜我一片深心,就让我做妾吧!”
安道全流下泪來,又抹去,只是淡淡地道:“你说的,我早想过了,名声如粪土,不屑仁者讥----娘子,你若怜我对你一片真情,就让我娶你为妻!”
两个人紧抱在一起,象两块珠联璧合的莹石;乌云乱发披散间,又象是一对儿千年纠结的何首乌。
过了良久,李巧奴呢喃着道:“哥哥,建康城中既然再无牵挂,你便带我走吧!到一个沒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一对平平凡凡的夫、夫妻!天涯海角,我也只是跟着你!”
安道全这时已经爱煞了怀中佳人,闻言更不犹豫,立即道:“好!咱们这便回家收拾了走!正好,三奇公子大恩不能不报,咱们便往山东去。听说梁山脚下官府不敢來括田,官吏也不敢贪赃枉法,竟是个世外桃源,咱们便往那里去!”
李巧奴听了却迟疑起來,犹豫道:“梁山声势这般大,若官府进剿,却又如何?俗话说匪过如篦,兵过如洗,现在的官兵不能扬威域外,在百姓身上扬威却是熟手。咱们若住在梁山周围,迟早有一天……”
这回是安道全捂住了她的口,皱眉道:“往京师,高俅的干儿子名声越來越大,都知道他是在良家妇女身上做功夫的,那里绝不可住;往西,那里挨着西夏倒也罢了,奸贼童贯掌握的西兵却军纪极坏,咱们决不能去;往北,有杨戬一党在括田;江南,花石纲下民不聊生;再往南,是蔡京一族在括田……桃源何处,可避暴秦?桃源何处,可避暴秦?……”
李巧奴眨着眼睛问道:“臣下这般乱,那官家却在做甚么?”
安道全叹了口气道:“官家在宴乐,在踢毬,在写字画画儿,在伙同搜刮,在宠幸赵元奴、李师师……”
李巧奴便撇嘴道:“这样的官家,却不是是个人就能当吗?”
赵宋皇帝的坏话,安道全自己说时不怕,听李巧奴说时却胆怯起來,急忙道:“娘子噤声,这些话若让人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
李巧奴格格娇笑起來:“我家嬷嬷连梁山的大贼头儿西门庆都敢‘私通’,还怕杀头吗?”
安道全听李巧奴口音有异,一琢磨后马上明白过來,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嗔怪,便提起手板在李巧奴肉厚处击了一掌,喝道:“不许对咱们恩公无礼!”
这一巴掌打得李巧奴浑身乱颤,连带着安道全也跟着刚强起來。李巧奴搂住了安道全的颈子,咿唔着道:“哥哥,三奇公子这般好人,也上了梁山,不如咱们也上梁山吧!哥哥你这般本事,到那里不愁沒有用武之地,咱们凭本事吃饭,不缴苛捐杂税,不受压榨剥削,快活一日是一日。若官兵真的破了山时,我们抱着从山峰上跳下去,生生死死都在一起!”
安道全满怀软玉温香,喘息着道:“罢了!我听娘子话就是!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是刀山剑林,咱们也闯了吧!三奇公子义薄云天,言出必践,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都信服他!我相信有他看觑咱们,咱们的日子……”
李巧奴颤抖着用唇堵上了安道全的嘴,后面的话也就不用说了,狂乱中李巧奴模模糊糊地想道:“三奇公子,多谢你赐给了我这个如意郎君,我们夫妻二人,今生今世念你的好儿……”
这时西门庆刷马完毕。他伸了个懒腰,扬头看,只见阳光尽处,天青如水。这正是:
恳言难说秦扁鹊,柔情终动楚襄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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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想要吐血。
他千里奔波,來來回回腿都跑细了,好不容易将神医安道全赚上梁山,结果回來一看,吕方的病竟然早好了!这兔崽子活蹦乱跳,比沒得病之前更要精神。
“是一清先生以道法妙手回春吗?”西门庆以为是神行太保戴宗将入云龙公孙胜从蓟州请回來了。
黄文炳在西门庆耳边道:“是吕方兄弟自己好了的。其中详细,待安道全先生的接风筵后,再对公子说。”
西门庆看了旁边鬼鬼祟祟的吕方一眼,觉得这小子行动间大大的可疑,就点头道:“好!等吃完了接风筵,都到我家來问话!”
这时,晁盖、宋江、吴用、张顺张横兄弟隆重给神医安道全把盏,李巧奴已经被接到后山宅眷处款待了。安道全谦道:“蒙三奇公子唤小弟上山,來而无用,实在是惶恐。”
宋江急忙道:“先生说哪里话?在下老父,近日身染沉疴,昏迷不起,正要先生救命。”
安道全便搁了酒杯道:“既如此,这接风筵明日再吃吧,医家救命要紧。”
宋江大喜,和兄弟宋清引了安道全急往自己宅上來,众好汉都跟着要看传说中的神医施术。
进了宋宅,望闻问切之后,安道全出了病人屋子,向众人一声长叹。
宋江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颤声道:“怎样……?”
安道全目光在宋家几个艳色婢女身上转了转,摇头道:“唉!阳气暴脱,却叫年高之人如何吃得住?如今已是神仙难救了!若依小弟的方子,还可有半日的清醒,交代后事,两日后卯辰之交,便是太公骑箕尾之时了。”
宋江听着,泪流满面,早跪倒在地,叩头有声:“神医大发慈悲,救老父性命则个!”
安道全急忙拜倒还礼,歉声道:“非是小弟不肯用心,只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奈何?”
宋江宋清兄弟搂抱了放声大哭,众人急劝,晁盖道:“当务之急,却是请安先生开了方子,保得太公能明醒着说话为是。”宋江本无主意,见众人都说有理,便点头依了,当下急煎一服药过來,给宋太公灌下去后,果然悠悠醒转。
晁盖便道:“贤弟小心侍奉,咱们都告辞了!”
众人从宋家出來,也沒了饮宴的心思,便各自回家。西门庆和自己的一众亲近兄弟进了自家大厅,西门庆便把吕方揪过來,喝问道:“说!莫不是你小子用了甚么邪术,你活了,却把人家宋太公放倒了头?”
吕方苦着脸道:“哥哥放手,小弟哪儿有那般神道?”
西门庆便放开了他,自己坐倒在椅子里捶腿,恨恨地道:“娘的!你那些日子病得舍生忘死,可不是装出來的吧?”
吕方脸一红,忸怩着不吭声,只是把眼睛往四下里瞟。武大郎郭盛焦挺都是老实头,嘴头子上的功夫差一些,于是大家都瞄黄文炳,黄文炳笑道:“公子,前些日子吕方兄弟确实害了病----相思病!”
西门庆一听,瞪大了眼睛,再看吕方时,早把身段儿放软了三寸,若地下有个缝儿,他就钻进去了。西门庆便追问道:“此话怎讲?”
黄文炳道:“吕方兄弟不是负责巡山保护宅眷吗?有一日他独个儿巡山时,碰上了一个姑娘。”
“一个美丽的姑娘。”却是潘金莲听着心痒嘴痒,在帘后接了一句,小温侯的脸顿时变得比身上的战袍还要红。
西门庆目光往帘后一撇,却见那里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女子。西门庆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便伸手指着吕方郭盛笑骂道:“你们两个净啃窝边草的兔崽子!”
郭盛嘀咕道:“又关我什么事了?”
西门庆不理郭盛,只是指了吕方恨铁不成钢地骂:“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心爱的女人,爆头放火都干了!你偏偏却只敢躺到床上发病----你个沒出息的东西!还自比吕布为人呢!飞将吕布是你这操行?”
骂到生气处,西门庆跳了起來,大喝一声:“吃我一记九阴白骨爪!”
见西门庆举手要打,众人都袖手旁观,却从帘后一声娇叱:“休伤我家哥哥!”然后香风一道,撞出一个青衣女子來,挡在吕方身前。
西门庆大笑着收手:“好!敢挡在我三奇公子面前,倒也不枉我家吕方兄弟为你害场相思病了----弟妹贵姓?”
这青衣女子青布蒙面,只露着两只澄波流慧的眼睛。她挺身而护吕方,只是情切下的一时关心,此时见西门庆悠然收手,又叫她“弟妹”,突然间反应过來是中了这位三奇公子的围点打援之计,羞不可抑之下,回身便要遁走。帘后早闪出潘金莲,笑声中大袖一遮,正是铁壁般的埋伏。
月娘也微笑而出,众人都行礼:“见过二位嫂嫂。”厅中尴尬的气氛略略一淡。那青衣女子便抓了随后出來的萧淑兰做救兵,影在她背后不敢露头。
西门庆看她身形起伏,心中倒是一怔:“吕方的这位心上人,武艺着实不低,到底是谁家,竟然藏有这般好身手的闺女?”想來想去,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时吴月娘潘金莲还礼已毕,大家落座。西门庆便问道:“这位姑娘是哪家闺秀?”
潘金莲还待卖卖关子,月娘却见西门庆面有风尘赴赴之色,心疼丈夫,恨不得早一刻将杂事都发落了去,便抢着回答道:“便是栾廷玉师傅家的女儿。”
一听是栾家闺女,西门庆心中先是一阵明了----怪不得恁的好身手;接着胸中又是一阵不快----我兄弟银娃娃一般的好人材,怎能娶个丑女为妻?
原來铁棒栾廷玉的女儿栾烟儿生來丑陋,从小就用青纱罩面,唯恐惊吓了人,此事在独龙岗三庄里是出了名的,上了梁山后,此女也是深居简出,沒想到天生冤孽,竟然跟吕方发生了纠葛。
西门庆心中雪亮----这肯定是吕方突然间遇上了沒罩青纱的栾烟儿,被她吓出了毛病來,所以才昏迷不醒。后來吃错了药,弄晕了头,因此对这女孩子害起相思病來----自己今天,非要棒打鸳鸯不可!等一下就拉吕方往安道全那里去开药,看这兔崽子痰迷心窍的样子,等闲的陈皮半夏已经是不中用了,非得填些蜈蚣、全蝎、钩藤、南星之类的,才有望清醒。
这时,萧淑兰轻笑着将栾烟儿扯了出來。一边扯人,一边跟郭盛眼角上递着情书,倒难为了萧家小妮子,左右互搏一心二用的功夫已经颇具火候。西门庆看着心道:“这才是狼狈为奸的一对璧人啊!”由此更坚定了自己心中棒打鸳鸯的打算。
栾烟儿低了头,上前重新给西门庆见礼:“见……见过四泉大哥!”
西门庆心道:“这栾家姑娘倒是好一双晶晶亮的漂亮眼睛,只可惜生在一张丑脸上!”面上则笑道:“贤侄女免礼!”
此言一出,一座皆惊。潘金莲便睥睨着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门庆便打着哈哈道:“我和栾廷玉老哥哥本來就是平辈论交嘛!他的女儿,我称呼一声‘侄女’,有何不可?”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贤侄女”和“吕叔叔”牵扯到一起去,难得來到了封建社会,他就是要包办一回!
虽然西门庆一脸开玩笑的样子,但潘金莲心里早洞悉了他,于是暗“呸”一声,想道:“老娘两只眼睛琉璃珠儿一般,甚么看不分明?你那点鬼心眼子,只好在旁人身上使罢!不过,我若是挑明了说时,四泉兄弟脸上须不好看,栾家妹子心里也会生出芥蒂來,倒不如來个釜底抽薪,正本清源,一天的云彩也就散了!”
主意打定,便笑着站起身來,附和着西门庆的话道:“四泉兄弟说得有理。虽然咱们梁山上是各论各的交情,但栾家妹子若嫁了过來,咱们名义上岂不矮了栾家大哥一辈儿?倒不如趁着生米还沒有变成熟饭的时候,多多占占便宜----贤侄女过來,让婶娘好好疼你!”潘金莲一边笑说着,一边将慌神无主的栾烟儿一把拉过來,在臂弯里一搂时,便笑道,“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贤侄女’还戴着这劳什子做甚么?”
伸手一扯,栾烟儿脸上的青纱已经翩翩飞了出去。
青巾在空中一翻的时候,西门庆赶紧抢着运气护住了心脉,免得惊见媸容后,也象吕方一样遭了不测,座上的众人或许已经经受住了此等考验,但自己可沒有。
青巾一开,栾烟儿满脸煞白地倚在潘金莲身边。这煞白却不是真面目被揭露后的惊急,而是脸孔常年不见日光因此变异了的肤色。虽然这肤色带着三分病弱之意,但只见她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眼波流动间,那一股盈盈羞意直涌上來,在脸颊上叆叇匀开,直似玉栏杆上铺了一层胭脂----这哪里是失魂丑女?分明竟是如花艳色!这正是:
胭脂队里称绝色,红粉群中作冠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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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烟儿露出庐山真面目,西门庆把自己的预期心理准备反了,一口气出不上来,差点儿哽死,心中嘀咕道:“难道栾廷玉老哥还有另一个女儿不成?”
吴月娘见西门庆目瞪口呆,便提醒他道:“这就是栾廷玉大哥的独生爱女栾烟儿。且请栾家妹子坐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栾烟儿依言坐了,这女孩子和外人打交道少,和男人打交道更少,坐下后由月娘引导着,结结巴巴地说了好一阵子话,口齿才渐渐流利起来。
这女孩子的故事倒是很有意思。她生在祝家庄,虽然长得玉雪可爱,但因祝家庄不是个稳善之地,栾廷玉从小就让女儿戴上面巾,对外只推女儿是个丑女,弄得人人信以为真,否则祝彪是不是聘娶一丈青扈三娘,还在两可之间呢!因为丑名在外,栾烟儿打小就没什么游伴,只是跟着父亲读兵书,习武艺,好在她生性沉静,也不以为苦。
后来上了梁山,栾烟儿如闷鸟出笼,仗着一身本事,背着父亲乔装改扮了满后山游玩,谁知就碰上了吕方。吕方巡山有责,见这扮相拙劣的女子来得蹊跷,自然要上前问话,栾烟儿唯恐父亲知道了责骂,坚不吐实,两人话说不拢,就此斗了一场。
论本事,吕方还真不是栾烟儿的对手,只是这姑娘除了与父亲喂招之外,从没跟旁人交过手,许多杀招威力有限,吕方仗着身经百架经验丰富,勉强斗了个平手。
梁山上的交情,大部分都是打出来的,这二人一战之后,继续把这种传统发扬光大,从此天天相约,打到后来,也不知是对招还是对舞了。
栾烟儿固然唯恐父亲知道了大发雷霆,吕方上班时间干私活也是心里有鬼,两个人不约而同将事儿瞒得密不透风。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一天栾廷玉考较女儿武功,见她身手虽然大有长进,但招势中却突然多了其它路数,并非自己传授,就起了疑心。追问起女儿时,可怜栾烟儿连撒谎都不会,只是红着脸不说,栾廷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责怪了浑家几句,勒令栾烟儿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这一来苦了小姑娘,更苦了吕方。栾烟儿从来不说自己来历,吕方哪里能想得到,栾廷玉家的丑丫头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在他想像中,心上人不是掉下了悬崖深涧,就是被大灰熊给叼走了,绝望的小温侯把心一横——去他娘的,我的貂婵没了,老子也不活了!
精神支柱一垮,人就倒了下去,晕晕沉沉,百药无效,西门庆跑南边请安道全,戴宗跑北边搬公孙胜,梁山上众口传说,早惊动了栾烟儿。听说吕方昏迷中还“貂婵”、“貂婵”的叫,旁人以为他是生病还想着娶媳妇苦中作乐,只有栾烟儿知道吕方的深意,心疼得不得了。
情心一动,甚么也顾不得了,栾烟儿跪到母亲膝下,哭着把事情交代了个一干二净。栾夫人这才发现,女儿已经到了不中留的年龄了,做娘的心疼丫头,只好遂她的意,带了她去探病。
栾烟儿含着眼泪往吕方病榻边一站,刚说了一句“吕方哥哥,我来看你了”,吕方顿时霍然而起。这一下震惊梁山八百里,栾烟儿成为传说中人到病除的神医。
神医传说终于传到了栾廷玉耳朵里,栾廷玉大怒,把女儿骂了一顿,关在屋子里饿饭。但家贼难防,饿了三天后栾烟儿反倒胖了些,栾夫人只推不知。
吕方也受到栾廷玉的严重警告——不许靠近栾家一步!否则……哼哼!
看到吕方噤若寒蝉,黄文炳义愤填膺,拔刀相助。这狗头军师给吕方支招儿——吕兄弟你箭法不是很好吗?你在一百五十步之外,把要说的话写成箭书射进心上人窗户里去,栾小姐再把她的箭书还射回来,由此一而二,二而三……便可至于无穷。
此计一出,吕方大喜,如此既免了相思之苦,又不违准老丈人之训,真两全其美之妙策也!
于是在栾夫人的吃里扒外之下,栾烟儿和吕方各仗强弓硬箭,就此传起情书来。栾烟儿说,其实我爹只是怪咱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来往起来,因此才生这么大的气;吕方安慰栾烟儿说,等我大哥西门庆一回来,我就请我大哥往你家求亲,你父亲素来敬重我大哥,那时大事必偕……
他们俩隔空传书,只瞒着栾廷玉一个。今天西门庆回山,栾廷玉也去迎接,栾烟儿得信后胆气大壮,便溜了出来,往西门宅上求见。
西门庆听了,哈哈大笑,便把胸脯一拍:“栾姑娘你且回去,此事都包在哥哥身上!”栾烟儿得了三奇公子的包票,大喜去了。
西门庆睡足了一觉,起来后先去拉了病尉迟孙立,然后一起往栾廷玉府上来。栾廷玉料到西门庆必来,早就预备好了要给西门庆脸色看。谁知见面几番刁难,西门庆都是神色谦恭,处处以晚辈自居,给栾廷玉递了不少软话儿,终于把栾廷玉心底的块垒给抚平了。
其实吕方一表人材,文武双全,行事也本分规矩,和自家女儿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得他做女婿,栾廷玉心里也乐意。只是梁山对阵祝家庄时,西门庆一计骗苦了他,栾廷玉心里总怀着不平,才乘机借题发挥而已。现在西门庆给足了他面子,又有孙立斡旋着,栾廷玉心结尽解,在婚事上便松了口。
其后的两天里,西门家和栾家便通起聘问来。大家正欢天喜地时,突然噩耗传来,宋太公驾鹤西归了。算算时日,正是安道全所言“两日后卯辰之交”,梁山上下无不大惊,皆道:“原来真正的神医在这里!”
宋太公一蹬腿,宋江哭得死而复生,众好汉纷纷前往吊丧,晁盖苦劝道:“兄弟且休要只顾悲伤,发送老人家,还要你来拿主意。”宋江捶着心口,只是骂自己:“都是我这忤逆子,得罪了上天,害老父享不得两日清福,就此去了!今日发丧,也只是尽我所有罢了!”
于是便扯起雪洞般的灵棚,请阴阳生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三日后开丧送讣,又商量着请道士来打醮,请和尚来超度亡魂。道士倒还好说,听得有重酬,一个个全真羽冠络绎不绝往梁山道上来,但请和尚时却碰上了麻烦。
原来吕方病时,和尚施法无效,郭盛发了怒,把和尚打得满头是血,赶下了山去。前车之鉴在此,今日听到是宋江的爹死了,和尚们哪里敢来?来了若一个不对,宋头领把眼一瞪时,摸摸自己脖子上吃饭的家伙还有吗?因此找谁谁不干,小喽罗前脚到庙门,大师们后脚就出角门云游去了。
连拜大悲忏的和尚都凑不齐,宋江急得满嘴燎泡,没奈何,只得无鱼虾也可,弄了些愚僧来,在灵前哼哼叽叽,以数量换取质量。又派人往远路出动,哪怕是坑蒙拐骗,也要弄几位大德回来主持日后的全堂水陆道场。同时梁山四处酒店里加添人手,但凡路过个和尚来,二话不说先请上山来。有小喽罗立功心切,竟然连剪鬓、秃子、毛稀的过路人,也都不由分说送上山,怄得宋江几乎吐出一口老血。但此刻用人之际,还得良言安慰,好好打发了去。
这一日,宋江正在灵前迎风流泪,突然有小头目连滚带爬地进来,满口里嚷道:“宋头领,大喜了!”
宋江一听,心头冒火,鼻内生烟,自己死了老爹,竟然还有人来道喜!正犹豫要不要发作时,旁边早跳出铁扇子宋清,飞起连环腿,踢得报喜的小头目毬一样满地乱滚,宋清边踢连哭:“千刀万剐的奴才!你爹死了,你也去吵喜么?”
那小头目听着,才知道自己犯了天条,急忙忍痛道:“宋头领息怒,有好事!”
宋清听了更是火上浇油,加力又踢两脚:“你爹死了,也是好事么?”
小头目痛不欲生,咧着嘴哭道:“小的嘴笨,不会说话——宋头领,有和尚来了!”
宋清听着,又是一腿:“活该砍头的东西!你还嫌你送上山来的秃子不够多么?”
小头目声泪俱下:“宋头领,来的是有道行的和尚!”
宋江一听,急忙阻止了宋清的施暴,问那小头目道:“可真么?”
小头目忍痛道:“小人亲眼所见,他只是伸手拂了几拂,走路累晕了的老头儿便回醒过来。旁人给他钱时,他却不要,只是双手合什,口诵‘阿弥陀佛’。”
宋江精神一振:“其人何在?”
小头目道:“他和一个书生公子说着话,往咱们山寨这边来了!”
宋江便吩咐道:“快!吩咐张顺兄弟这便下山,替我把这位大师好言请上山来,不得有误!”
小头目答应着退去。离得灵棚略有些距离时,便抚着身上伤痛抱怨道:“枉称是及时雨,一句话说不对,便上边几脚,下边几脚!东边一条腿,西边一条腿!不干了!老子实实的不干了!”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行远了。
过了一会儿,不干了的小头目又飞也似的跑回,扑倒在灵棚前,大叫道:“宋头领,大事不好!”这正是:
方说抽身辞殴辱,又见飞腿报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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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小头目口称不好,宋江急忙问道:“你待怎讲?”
小头目见铁扇子宋清沒有飞來大力金刚腿,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回答道:“张顺头领下山请大和尚,李逵头领也要跟了去,结果见面才几句话工夫,两边便嚷闹起來,李头领上前揪人,被大和尚一脚点翻,踩踏在那里----现在那大和尚口口声声要叫咱们梁山管事的头领说话哩!”
“啊?!”宋江一听是大吃一惊!李逵这黑厮就是坏事的母子,属于虚心认错,坚决不改型的,有了铁面孔目裴宣接班伤脑筋后,宋江正好偷个懒,再不必往李逵身上费心思了。但这黑厮虽然脾气不好,终究对宋江忠心耿耿,听到他吃了亏,宋江抽身就往外飞跑:“众兄弟都随我來!”
一边往山下赶,一边问道:“张顺兄弟呢?”
小头目答道:“张顺头领苦求那大和尚不得,往聚义厅送信去了!”
混江龙李俊在旁边听够多时,插口问道:“黑旋风和那和尚交手,走了多少个回合?”
小头目道:“我的爷!还多少个回合?李头领上去后,只是一个照面儿,李头领就已经被大和尚踢翻踩住了。”
李俊和花荣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是暗惊。李逵虽莽,但本身却是好拳棒,如今在那和尚脚下一招即倒,虽然李逵粗疏大意是一个原因,但这和尚步下的身手实是非同小可。
花荣便问道:“这位大师可通名了吗?”
小头目答道:“未曾。张顺头领正和他客气时,李逵头领就点了捻子,然后就爆了起來,哪里还顾得上通名呢?”
众人听了,都是苦笑。
來到山下,老远就见围着一群凑趣儿的路人----自晁盖接掌梁山后,多行仁义,又经西门庆大力整顿,现在的梁山道路商旅繁荣,來往客人不但不怕梁山,连这一带的官府都不用怕了。今天虽然见梁山的头领吃和尚打了,但大家也不以为祸事,还是嘻嘻哈哈地围住了等着看热闹。
小头目上前叫道:“梁山及时雨宋头领來了!闲杂人等都让一让!”众人“轰”的一声,闪出了一条路來,有人便向这边行礼,宋江看了暗暗喜慰。
往人圈里看时,却见李逵垂头丧气地杵在那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更是开了印染坊,密密层层都是鞋印子。也不用问,只听周围人等的议论声,就知道了黑旋风被踢倒后不服,口口声声骂和尚趁人不备,那和尚便松了腿让他起身再打过。结果李逵爬起來七回,被和尚七次放倒,看的人都喝彩。鼻青脸肿后,李逵也心服口服了,再不敢强,和尚让他罚站,他便站在那里。
宋江听了心道:“真神僧也!”走近看那和尚时,只见他高人一头,乍人一膀,虎目虬髯,顾盼间凛凛生威,真如一尊降龙伏虎的罗汉临凡一般。宋江看了暗暗喝彩道:“若不是这个雄壮的和尚,怎能打得了黑旋风?”
那和尚见梁山上下來了人,眼光往这边一转时,宋江已经抢上去深深施礼,恭声道:“小可及时雨宋公明,听到有佛子光降道路,便派兄弟下山來请,谁知有这个孽障,居然冲撞了大师,实实地该打!我梁山管教不严,宋江这厢给大师赔礼了!”
听宋江说得谦恭客气,那和尚便点头合什道:“阿弥陀佛!原來施主就是郓城及时雨。西门庆呢?叫他來见我!”
宋江听着,心中暗暗憋屈:“世人只知有清河西门庆,竟全不把我郓城及时雨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深呼吸了一下,宋江忍气道:“小可的兄弟张顺,已经上山送信去了,各路头领----这不是來了吗?却请大师赐下法号,称呼间也不致失了礼数。”
和尚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因为老远处已有西门庆大叫一声:“无嗔师兄,想煞小弟了!”大喜间人已经飞身冲來,扑倒在泥涂中,纳头便拜,无嗔口诵佛号,上前搀扶。
宋江听到这和尚是西门庆的师兄,心中一凉:“不料想西门庆这厮又得强援!”
就在前两天宋太公还弥留的时候,宋江暗暗收拾了一大包金珠,派张顺给安道全送了去,只求神医救自家父亲一条性命。安道全赌咒发誓,此病已非人力所能挽回,金珠辞而不受。宋江绝了指望后,不说老父天年已尽,反倒怀疑安道全是西门庆收伏的党羽,故意见死不救!
心底存了这个智子疑邻的念头,冷眼打量西门庆的动静时,自然是越看越象,因此这些天,他心中深恨西门庆,现在看到梁山下又來了西门庆的师兄,他第一个就难受起來。
西门庆被无嗔扶起后,嗫嚅着道:“师傅他老人家可安健吗?小弟被逼上梁山后,心中一直惶恐,不敢去龙潭寺领责……”
无嗔笑道:“师傅自然安好,倒见得你是个痴儿!你便是做了皇帝,不过是那个无色;做了贼头,也还是那个无色罢了----又有甚么分别了?师傅岂会与你计较这些皮相?”
西门庆听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喜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如此吧!既然师傅不怪,我这便与师兄往龙潭寺拜见师傅去!在此之前,我來给师兄介绍梁山的英雄好汉!”
说着携了无嗔的手,來到晁盖面前,抱拳道:“天王哥哥,这一位是小弟的同门师兄,法名无嗔。师兄,这一位就是梁山大寨主,江湖人称托塔天王的晁盖。”
无嗔合什行礼,晁盖惊道:“无嗔?莫不是山东道上,号称‘毒手药王’的无嗔大师吗?”
西门庆得意道:“正是!”
晁盖听了,早深深剪拂了下去,喜道:“山东河北但有时疫,必传大师慈悲救苦之名。晁盖早思拜见,只是大师萍踪侠影,实无迹可寻,今日相见,真乃天赐机缘,若不嫌弃晁盖粗莽,便请上山寨略歇,好让晁盖早晚恭聆教诲。”
无嗔伸手相搀,但晁盖硬是要行足礼,暗中一较力,二人便都知对方了得,互视一眼时,彼此均哈哈大笑,无嗔便合什道:“正要叨扰宝山。”
晁盖便把李逵拉过來笑道:“今日却是不打不相识,铁牛兄弟是直爽的好汉子,却不可因此事而心中怨怪!”
李逵早拜倒道:“好俺的爷!这大师傅既是四泉哥哥的师兄,何不早说?也叫铁牛欢喜。今天的事情,都是铁牛莽撞,大师傅若不解气时,便再踢俺一顿吧!俺死不怨怪!”
无嗔也是绿林出身,虽然被佛法磨去了火性,但慷慨豪迈之气不改,见李逵真诚,心道:“这黑厮虽然鲁莽,但却是至情至性,比世间虚伪谲诈之徒,却要纯朴得多了!”想着便取出一丸药來,嘱咐道:“以酒送服,必然消肿化瘀,再无伤痕。”
安道全也随着西门庆下山來看热闹,此时一见药丸,便见猎心喜起來,深深一嗅后,便赞叹道:“生木瓜、生枙子、蒲公英、生大黄、**……如此君臣佐使,真伤科圣药也!”
无嗔听着“咦”了一声,转头朝安道全看了一眼,问西门庆道:“师弟,这位是……?”
西门庆忙答道:“这位是山寨新头领,神医安道全!”
无嗔动容道:“莫不是江南建康府安道全吗?”
西门庆点头道:“原來师兄也听过安神医名头。”
无嗔转身便向安道全深深合什一礼:“贫僧早闻安神医之名,今日正好请教。”
晁盖笑道:“此处非请教之所,便请大师上山。”
无嗔便伸手从人丛中拉出一个年青书生,笑道:“机缘如此,便同上梁山走一遭儿吧!”
西门庆看那年青书生,心中嘀咕:“此人是谁?看着好生眼熟,却忘了在哪里见过……”
这时晁盖也问起年青书生來历姓名,年青书生只是恭谨施礼,无嗔却是笑而不答,西门庆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众人坐船过了金沙滩,直上梁山会客厅,会客厅的两边栽的都是高大的松树,取苍松迎客之意,阳光映照在那青年书生的脸上,影影绰绰中,西门庆心头突然灵光一闪,大叫道:“原來是你!”
他终于想起來了----这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他往龙潭寺二次学艺时,与师傅悟非大师在大雄宝殿前看到的那个偷了香火钱的士子!
那时候的青年书生,生得面皮黄瘦,满脸饿纹,百结的鹑衣会张嘴说话,于无声处说他是天下倒数得着的寒士;但现在的他,脸颊丰腴了不少,气色也转变了过來,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袍子,气度颇为潇洒从容----若不是松荫里漏下的阳光打在他脸上,让西门庆想起了那张佛前灯火下黯淡的脸,西门庆万万想不到这个和自家师兄走在一起的青年书生,就是当日跑去偷龙潭寺香火钱的士子!
被西门庆这一声大喝,众人皆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西门庆却不是当众揭人之过的性子,只是微微一笑,向那愕然的书生拱手道:“我当是谁,原來是当日龙潭寺大雄宝殿暮色中的旧友!两年未见,阁下风采迥异,倒叫我好悬沒认出來,失礼!失礼!”
那书生一听“龙潭寺大雄宝殿佛前暮色中的旧友”,脸上一红,却叹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啊!三奇公子所言不错,小可就是当日佛前偷香火钱的那个小贼!”
西门庆见这书生敢做敢当,已是知悔,心下芥蒂全消,便笑问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无嗔大笑道:“昔日的小贼,却是今时的状元----此人非别个,就是山东临清辛卯科的状元郎----江南!”
此言一出,梁山众好汉面面相觑----开天辟地啊!贼窝子里,居然來了一位状元爷!这事情不但空前,只怕也是要绝后的了。这正是:
上山前有佛罗汉,入座后随紫薇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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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随无嗔上山的书生竟然是大宋的状元,梁山上众好汉均愣了一愣,不过对方远來是客,大家还是揖让进厅,不曾失了礼数。
进会客厅后,众人重新引见,梁山人多,半日后方才与无嗔通名完毕,讲礼坐定后,宋江忍不住心头热切,先向江南拱手道:“状元公何來?莫非朝廷有意招安吗?”
方才梁山众人与无嗔见礼时,江南无形中受了冷落,此时宋江招呼他,又令不少人灼灼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來转去,颇不怀好意。但此人却是个安得寂寞耐得威武的性子,身处虎狼群中,依然面不改色,闻言举手道:“江南此來,非有招安之王命,乃吏部发文,赴寿张县上任,做一牧民县令耳。龙潭寺遇无嗔大师不弃,遂附骥尾來梁山瞻仰风土。”
晁盖道:“尔为官,吾等为贼,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状元公非受命而私來,不怕被人说成通匪吗?”
江南凛然道:“江南出身寒门,只听说乱天下者蔡京、高俅、童贯、杨戬四贼,未闻乱天下者有梁山之贼也!”
西门庆听其人之言,暗暗称奇。无嗔大笑道:“各位头领,你们以为江状元是那等读死书、死读书的腐儒吗?说起來,他亦是吾辈中人!”于是笑着,将江南偷佛前香火钱赶考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江状元不拘小节,只取大义,偷钱及第后为民喉舌,坏了蔡京等贼的不少大事。四奸恨其入骨,遂迁其为寿张县令,欲借梁山之刀杀人。今日贫僧有事前來,就携其人拜山,倒想看看梁山之刀,斩不斩得状元公?”
西门庆听了大笑道:“师兄之言大谬也!梁山法刀虽利,杀的是贪官污吏这一干害民的奸贼。江状元若为清官,谁能杀他?谁敢杀他?若为贪官,日后便请试刃!”
江南离座而起,长揖道:“若无监察,必有**。江南今日头已寄此,若得贪渎时,便请梁山施刃!”
晁盖大笑道:“好一个贼状元!这般爽快!”说着吩咐摆酒,为无嗔大师和江南状元接风。听得“贼状元”这三字,众人都笑了起來,对这位状元公虽然戒备之心不减,但亲密之意却增了三分。
饮酒多时,江南不胜酒力,便辞席往客舍休息。西门庆这时才问无嗔道:“师兄说今日有事前來,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无嗔虽是和尚,却是荦腥不忌,正所谓“河内穿肠过,佛在心头坐”了。此时听西门庆问起,便将桌子一拍:“说起此事,虽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却也让人大动无明!”
众人见他浓眉倒立,虎目圆睁,虬髯钢针一样直竖了起來,皆暗道:“真不愧为三奇公子的师兄,一怒之威,竟然如此慑人!”晁盖便举酒道:“大师不必动气,有事尽管说來,梁山虽小,倒也磨得世上不平!”
西门庆知道这位师兄出家修炼,早已火性大敛,能让他如此动怒的事情,必然非同小可,便起身为他添了杯酒,催促道:“师兄快说!”
无嗔按捺住心中火气,将酒一饮而尽,说道:“今日之事,却和柴大官人有关!”
晁盖、宋江、林冲皆蹴然改容道:“莫不是沧州横海郡的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吗?”
无嗔大声道:“正是!”
一时间,厅中大乱。柴进门迎天下客,梁山上的这些好汉,倒有一小半人受过他的恩惠,突然听到柴大官人有事,皆嗔目扬眉,欲以死报。林冲便拱手道:“大师快请说!”
无嗔看着暗暗点头,便娓娓道來。
原來柴进有个叔叔柴皇城,家住高唐州,仗着袭爵的清贵,家中置宅置地,过的是安闲富贵生涯,深入简出,不象柴进那样奉养宾客,也从不结交官府。历任官府都知道他家是被赐过丹书铁券的,也不敢來招惹他。
谁知今年高唐州新换了个知府叫高廉,高廉携家带着來高唐州上任,其中他那小舅子殷天锡是个最不安份的,到了高唐州后,仗着姐夫的势,无所不为。他嫌官衙水浅,安不得他这条真龙,便闹着要搬出去住,他姐姐心疼宝贝弟弟,就在丈夫枕头边吹了风,高廉二话不说,就官库拨银子,只要小舅子看中了哪块地皮,马上拆迁,盖新楼,修篁以待殷天锡这只凤凰。
殷天锡那小厮得了姐夫的毬毛当令箭,真如毒龙出水,饿虎离山,带了一群帮闲蔑片,满城里乱闯,一眼就瞅中了柴皇城家的院子。殷天锡爱这里风水好,便派了个豪奴上门,勒令柴皇城举家迁走,否则就要他家好看。
听到这里时,梁山众人听了皆怒不可遏,西门庆便问道:“这高廉是什么來头?竟然敢如此枉法?!”
无嗔冷笑道:“这高廉有个叔伯兄弟,就是东京以毬发迹的高太尉!”
林冲听了,家仇血恨直撞上心來,一时间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将桌子猛一拍,骂道:“好奸贼!”
“奸贼”二字,当日柴皇城家也骂过的,却是无用。柴皇城家只是不搬,那殷天锡便带了一帮走狗,又调了一队营军,五百余人出动,如狼似虎,将柴皇城满门赶出,然后便强拆房子。柴皇城见祖传家业要毁于一旦,发了疯一样拦在拆迁走狗面前,口口声声“要拆房子,先拿我的命”!
殷天锡恼了,从走狗手里抢过一柄镐來,抡圆了乱舞,柴皇城护在宅门前宁死不退。殷天锡性起,冲着柴皇城当头一镐,然后手起镐落,连续手起镐落,可怜手无缚鸡之力的柴皇城就这样冤死了,连头带胸被捣得稀烂。
见出了人命,一众走狗哄一声,护着殷天锡都走了。柴皇城无儿无女,一众家人哭得死去活來,一边往沧州柴进庄上送信,一边到府衙去告状。
高廉审案,雷厉风行,一眼就看出柴家百年的地契是伪造,并骂柴家为富不仁,强占公地,殷天锡是奉命执法,却被柴皇城仗势威胁,不得已之下自卫,当场将穷凶极恶之匪徒格杀,功在千秋,有赏无罪!最后一顿乱棍,将柴家一众刁民尽皆打了个痛快,然后入监。高夫人殷氏屏后提醒道“除恶务尽”,高廉从善如流,马上派自己亲信神兵将柴家团团围住,一家人尽数锁了入狱。
柴进得闻叔叔家噩耗,如雷轰顶,马上带了家传的丹书铁券,往高唐州來。何谓丹书铁券?原來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周恭帝柴宗训被迫“禅位”于他后,被赵匡胤贬往房州,那房州自隋唐伊始,就被当作软禁皇族的天牢來用,柴宗训去了沒多久,就死了。后來宋仁宗觉得于心不安,于是补偿柴家之后,封祟义公,给公田十顷,又发下了免死的凭证,柴家子弟如犯罪,以此为凭,可予以赦免----这就是丹书铁券。
有丹书铁券护身,高廉倒也不敢将柴进如何,只是一口咬定,柴皇城谋逆,背地里招兵买马,勾结亡命,欲煽颠大宋,复辟周朝,铁券虽能免罪,但谋反之罪不赦!柴进据理力争,高廉就是胡搅蛮缠,柴进无可诉冤,气得把脚一跺,回身就走----“待我赴京上访,御驾前与你折辩!”
沧州柴家和龙潭寺一明一暗,互为奥援,柴进要南下赴东京上访告御状,便先派人來龙潭寺打前站。龙潭寺悟非大师闻信大惊,急忙派徒儿们去沿路迎接保护,谁知无嗔等僧众一路北去,却说甚么也寻不到柴进一行人的踪迹。
无嗔心中一急,便想起了师弟西门庆。如今梁山势大,威伏山东两路,若要打听柴进的信息,有梁山相助必然事半功倍,因此便回寺禀了师傅,欲往梁山一行。正好状元江南亦來寺中佛前谢罪,悟非大师一笑置之,江南说起还要往寿张县上任,寿张离梁山最近,于是无嗔和江南一路同行而來。
听无嗔说完了,众人都把眼看晁盖。晁盖便问西门庆道:“四泉兄弟,此时该当如何?”
西门庆面沉似水,说道:“十成里有九成九,柴大官人是在上访路上被截访了!高廉那狗贼碍着丹书铁券,不敢來明的,难道他还不敢來暗的吗?说不得,豁出破头,甚么金钟,咱们也得撞----小弟请哥哥将令,兵发高唐州!”
宋江喃喃道:“丹书铁券,乃天朝神物也!高廉小小一个知府,未必有这天大的胆子,敢违先帝之命吧?”
李逵便叫道:“甚么丹书铁券?擦屁股都嫌硌得慌!若依得朝廷条例,天下岂不乱了?依我说,咱们还是下山打高唐州去,铁牛敢打包票,柴大官人必在高唐黑狱里!”
火眼狻猊邓飞也道:“小弟也敢肯定,若柴大官人沒有被路上劫杀,必然是被截进黑监狱里了!那里人间地狱,小弟这双眼睛里的红膜,就是从小坐黑监生出來的,柴大官人金枝玉叶,焉能受得了那般苦?”
众人皆攘臂而起:“请哥哥将令,兵发高唐州!”
正在这时,有一人撞进门來,大叫道:“众位哥哥兄弟,大事不好!”这正是:
贪赃枉法金腰带,本分老实无尸骸。天地不仁万民残,揭竿而起换世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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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撞进门来,就口称“不好”,众人转头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晁盖又惊又喜,起身问道:“兄弟何事惊慌?一清先生可请回了吗?”
戴宗道:“一清先生虽未请回,但小弟这里已经探访出了眉目,不想却被辽国的公人盯上了,只得暂且回来。路过高唐州时,却听得一州嚷动,说本州知府拿住了谋反的逆贼小旋风柴进,已经申报朝廷,将要弃市处斩了!”
宋江听了奋然而起,大叫道:“天王哥哥,柴大官人于我落难时有收留之恩,此恩不报,非为人也!今日我梁山若不发救兵,柴大官人休矣!小弟不才,愿启请几位兄弟,往高唐州下走一遭儿,若不能出柴大官人于缧绁,小弟愿与恩人同生共死!”
林冲大呼道:“小弟定要为先锋,与高家见个死活!”
“壮哉!”晁盖一拍桌子,起身道,“那高廉如此横行枉法,我心上却恨他不过,今日且亲自领军,往高唐州下杀此狗贼!”
宋江谏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有事由小弟服其劳足矣!”
晁盖犹豫道:“兄弟,你热孝在身……”
宋江流涕道:“老父在日,常常训诫宋江要知恩守义,今日若不去救柴大官人,老父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稳,宋江必要领队出征,救回柴大官人,方能告慰老父亡灵!”
晁盖动容道:“就依兄弟!”宋江哽咽着深深下拜。
晁盖急忙扶起宋江,便向铁面孔目裴宣道:“今日点将出征,却要有劳军政司了!”
西门庆也向蒋敬、黄文炳、李应道:“今日出兵,三位好生计点粮草。”
于是一番商议,很快议定由宋江带队,吴用做军师,林冲为先锋,随军出征二十二位头领,起精兵一万五千,往高唐州救人。计较已定,众好汉分头去做出征准备。
无嗔深谢不已:“待贫僧回龙潭寺禀明师傅,也免了他老人家心头悬望。师弟,出兵事要紧,你且筹画便是,不必送我了。江状元那里,替我道个别,我这就去了!”
一合什之后,无嗔飘然下山,晁盖和西门庆送到门外,看着无嗔远去背影,晁盖叹道:“真奇士也!只恨我福薄,不得朝夕请教于高贤座前。”
但这时却不是叹息的时候,西门庆翻出河北路舆图,与晁盖、吴用、宋江、林冲、黄文炳等人聚在一起商议。
吴用道:“高唐州城池虽小,人物稠穰,军广粮多,不可轻敌。”
戴宗道:“正是。而且小弟探得分明,那高廉却非一般纨绔可比,此贼身怀异术,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却是和一清先生一般的人物。其麾下有三百体己军士,号称飞天神兵,皆是从山东、河北、两浙、两淮、湖南、江西招纳的精壮亡命之徒,迹近于左道。有此劲敌,出兵不可不慎!”
黄文炳指着地图道:“高唐属大名府治下博州,此番出兵,沿途要经东平府、聊城、博平这几个大郡县,更有村镇无数,粮道必须小心。”
西门庆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细线道:“这个却无妨。咱们从梁山泊,入东平湖,再走运河进河北,然后经徒骇河转入高唐州,这条水路是运私盐时走熟了的。沿途州县,哪里有水军?仅有几处拦船算值的卡子,盘剥百姓有余,想抵挡咱们梁山精锐水军……?”
四下里扫视一眼时,众人都笑了起来。
宋江便请求道:“如此便请天王哥哥山寨中坐镇,兼替小弟提调粮草,这一路水运,就由混江龙李俊、浪里白跳张顺、船火儿张横、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负责,如何?”
众人都点头。神算子蒋敬又指着东平府首郡须城道:“这里的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须防此人恃自身之力,来冲吾阵,劫吾粮草。”
西门庆听了笑道:“这个却不劳蒋敬哥哥挂心,东平府那个太守程万里,是媪相童贯裆里钻出的门馆先生,贪赃枉法的胆子极大,披坚执锐的胆子极小,但只消派一小队人马只说要去取城,程太守必然死死约束住董平,指望他保守城池,顾全他个人的荣华性命,哪里还有兴风作浪的胆子?”
吴用以扇击掌,喝彩道:“正是如此!本朝文贵武贱,太守有令,兵马都监也只好俯首帖耳了!”说着悠然长叹,脸上气色颇为神往。
西门庆却没注意吴用的脸色,只是看着林冲的脸色。林冲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地图上的高唐州,眼中怒火熊熊,几欲将地图都焚了。西门庆暗叹一声,想到他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孤零零上了梁山,过大年中秋节时,怎一个凄惶了得?这些年的怨毒积下来,和奸贼高家那真是不能并立于天日之下,今天有了发作的机会,也怪不得他如此反常了。
但这样的林冲,却不是西门庆希望看到的,于是他揽住了林冲的肩头,摇着他道:“林冲哥哥,临战前,小弟有一番话想要跟先锋官说。”
林冲山一般挺拔的身子被西门庆一阵摇憾,终于回过神来,点头道:“兄弟有话尽管吩咐!”
西门庆点着地图上的高唐州,款款言道:“我知道哥哥与高家仇深似海,但将不可因怒而兴兵,否则愤兵必败!哥哥熟读兵书战策,做过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这些兵家之忌了如指掌,今日身为先锋,怎可明知故犯?”
林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头道:“兄弟斥责得是,林冲受教了!”
西门庆点头道:“哥哥是明白人,响鼓不必用重锤..只盼哥哥明日以平常心对付了高廉狗贼,日后有了机会,咱们再收拾元凶巨恶!”
林冲听了热血如沸,向西门庆抱拳躬身,大声道:“喏!”
晁盖便喝彩道:“好!林冲兄弟只要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以兄弟之英勇,克敌制胜如反掌之易!兄弟努力!”
众人都点头。宋江心中暗暗妒嫉:“这番话,我怎的说不出来?”
将帅堂上计较已定,铁面孔目裴宣也已经计点好了出征人马,于是聚义厅上击起钟鼓来,众好汉顶盔贯甲齐至。
晁盖发付将令,由林冲引一千人马先行,欧鹏、杨林为副将,这一众都是精锐马军,轻剽捷猛,兵锋极盛。
随后是宋江引八千人马为中军,吴用做军师,戴宗、秦明、花荣、李逵、燕顺、郑天寿、王矮虎、杨雄、石秀随军征进。
西门庆领了吕方、郭盛、邓飞、马麟等人,引三千兵马做合后,如果沿途府县有异动,全在他的身上。
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五人,引三千精锐水军押解军粮,梁山泊里,船舶迤逦如城,声势迫人。
状元江南将这一切尽皆看在眼里,长叹道:“可恨奸佞当朝,禄蠹执政,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小人之党满于朝堂,英雄之辈尽出草野..天下将乱矣!”
林冲引了一千精锐轻骑,如风之疾,直卷过道路,沿途官府哪里来得及阻拦?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宋江兵马又到,这一下无数官吏吓得魂不附体,挂印者有之,钻狗洞者有之,正惶惶不可终日时,梁山大军早已一掠而过,却是秋毫无犯。官吏们这才又悄悄地将挂起的印解下来,从狗洞里钻回来,虽面面相觑,却不知梁山兵马因何而来,为何而去,更加不敢稍动,倒也省了负责合后的西门庆不少精神。
先锋如风卷火,早进了高唐州界,直抢到高唐州下时,高廉兀自不知。他自从拿下了柴进,知道若不将有丹书铁券护身的柴家办成谋逆铁案,自家的叔伯兄弟高俅在官家面前也支吾不下去,因此早派人知会了沧州地面,将柴进家人亦锁拿了来,日夜拷打。柴皇城家人和柴进家人都是累受柴家厚恩的,大多数人咬牙苦挨,宁死不背主,但也有人受不得苦,便屈打成招了。
虽然有了旁证,但必须还要有柴进的口供,高廉断案别无本事,只是靠打而已,数日之间,柴进被打得死而复生数次。柴进虽然从小锦衣玉食出身,却是个有刚骨志气的,知道自己若一屈招,家族必然被斩草除根,柴家灭门绝户!因此咬死不招,虽然遍体鳞伤,只是怒骂奸贼不已。
高廉恼羞成怒,偏又不能下死手将柴进打死,心头正恚怒无计间,却见有守城门的官吏不顾体统,一头撞到公堂上来,大声嘶喊道:“大人不好了!”
殷天锡上前就是一腿:“好大狗胆!竟然敢说我姐夫不好?”
高廉喝住了殷天锡,拿起威严道:“何事惊慌?”
那城门官儿颤声道:“有不知多少草寇,突然扑到城前,若不是大人正在审叛逆案,四门紧闭,他们早就放马冲进城了!大人!大人!这些贼人全是马!全是马啊!”
虽然这小吏口齿严重不清,高廉听了却是心中大喜:“正愁柴进不招,就有贼人临城,正好把这干贼寇算到柴家身上,柴家谋逆的铁证这不就有了吗?”
当下冷笑一声,喝道:“慌什么?来人呐,击鼓!临城!”这才教:
施展起雾兴云法,引出降龙伏虎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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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唐州官吏惊闻有变,一个个都面如土色,也不能怪他们胆小,要知北宋缺战马,这一队贼人竟然人人驱马,必然是巨寇。巨寇临城,岂有不害怕的?待看到高廉不惊反喜,镇定自若,众人才稍稍安心,皆想道:“怪不得知府大人一来高唐,就大敛财赋,整军讲武,全力维稳,原来是料到了今日。高!实在是高!”
得了高廉的令,城中校场击起鼓来,驻军都来听令。这高廉虽然贪渎,但养起兵马时,却是一掷千金,毫无吝啬,因此来高唐时间不长,恩威并施之下,已经把城中一众厢军都收服了,又经高廉大力整顿,去芜存菁,战斗力已是不可小觑,殷天锡强拆柴皇城的房子时,就有他们矫健的身影。
高廉到校场上了典军台,见高唐人马尽皆精神抖擞,队列整齐,心中欢喜。这些兵马是他贪污受贿、横行不法的本钱,弹压百姓反抗苗头的至宝,焉有不重视的?因此在将台上大声叫道:“柴皇城、柴进叔侄谋逆,吃本府拿了,他们的党羽闻讯前来救人,岂不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吗?小的们今日辛苦些,将这些送上门来的功劳都笑纳了,每拿得一个反贼,赏钱八百,报上朝廷,更有封爵!”
听了此言,高唐兵马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高廉见士气沸腾,心中暗喜,大喝一声:“出兵!”飞身下了典军台,上了一匹撺马,在众将官簇拥之下,往南门而来。
林冲、欧鹏、杨林正在城下骂阵,突然听到城中炮响三声,吊桥“吱呀呀”放下。林冲将蛇矛一扬,麾下马军齐齐退出一射之地,与此同时,高唐州南城门大开,旌旗招展,盔甲鲜明,早拥出一队兵马来。
高唐州人马抢出城来,先以强兵劲弩射住阵脚,把阵势摆开后,门旗翻卷处,高廉引着二十余个军官,当先出马,看到对面人马骁勇,高廉心道:“这路草寇,倒也雄壮,必是个有来历的。”因此放声大叫道:“好反贼!竟敢犯我州郡,还不报上名来受死?”
林冲横丈八蛇矛,早跃马撞出阵来,厉声高叫:“梁山好汉豹子头林冲在此!姓高的,你家与吾仇深似海,还不放马过来纳命?”
高廉听了不怒反喜:“原来是梁山人马,却是好也!柴皇城、柴进叔侄,勾结梁山人马造反,这事板上钉钉,妥妥的了!报入朝廷,有本家哥哥照应着,还怕没有封赏吗?”
当下扬鞭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我家的旧仇人来了!当年你心怀不轨,持刀闯入白虎节堂行刺太尉大人,太尉大人怜你人才难得,开天高地厚之恩,将你发配沧州,本意是磨去你凶横之气,再图大用。谁知你不思报恩,反烧了大军草料场,往梁山上为逆。今日更勾结了柴皇城、柴进叔侄,密谋造反..林冲!你这逆贼,你在梁山泊里窝藏时,我兀自要来剿捕你,今日你倒来就缚,正是天教我成功!”
林冲此时血贯瞳仁,但心中记得西门庆嘱咐,虽怒却依然保持着理智,当下蛇矛一顺,指着高廉喝道:“贪官污吏当道,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信用奸佞,屈害忠良,正是你们的拿手好戏!我把你们这些个害民强贼,我梁山人马早晚杀到京师,将那欺君奸贼队里头一个罪魁祸首高俅揪出,碎尸万段,方是愿足!”
高廉听了大怒,回头问道:“谁人出马先捉此贼?”
军官队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抡刀,竟出阵前。林冲早按捺不住,驱马径奔于直,两个刀矛并举,战不到五合时,于直一刀劈来,林冲眼明手快,矛尖觑准了刀盘一顶,四两破千斤,那刀头看着斜到爪哇国里去了。于直暗叫不好时,早被林冲心窝里一蛇矛闪电般刺个正着,翻筋斗颠下马去。
高廉见状大惊,“再有谁人出马报仇?”军官队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使一条长枪,骑一匹黄骠马,蛮铃响,珂佩鸣,早出到阵前,四只马蹄荡起征尘,径来抢林冲。
林冲破得一敌,锐气正盛,更不打话,迎着温文宝上来厮杀。丈八蛇矛上下翻飞,若舞梨花,前后点啄,如飘瑞雪,两阵上军士看得眼都花了。那温文宝首当其冲,更是力为之怯,气为之屈,只七八个回合,看看抵挡不住,待回头要走时,林冲暴雷般大喝一声,一矛从其胁肋下甲胄缝里刺了进去,血泉迸出,温文宝当场毙命。
甩开矛尖上死尸,林冲点手冲高廉叫阵:“姓高的,冤有头,债有主,尔可敢上前与我对阵吗?”
高廉见此时的林冲气吞狮虎,他虽然也算有胆,心中也不由得不怯,暗想道:“可惜本府的三百体己神兵正在地窖里上法,否则哪里有你这草贼说嘴的余地?”
见左右军士都看着自己,高廉把马鞭向林冲一指,恶狠狠地道:“此人曾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教头,深好武艺,非一夫之力可擒也。众将官一起上!拿了此贼时,除朝廷外,太尉自有理会!”
朝廷封赏,倒也罢了,若能得到太尉的“理会”,那升官发财,真如反掌之易!高唐州众将官听了,心跳加速,舍命齐喝一声,争先恐后地向林冲扑来。
林冲大喝一声,不避不让,迎锋直上,反向高唐众将队里冲了过来。高廉在后看得分明,脸上变色,心里嘀咕道:“这厮竟然如此好胆量?!”
眼看林冲手起一矛,闪电般往头一个使双锤的将官脸门上刺去。矛长锤短,那将只好使个“十字叉花”,护住面庞,同时锤柄上叫力,想要锁住林冲矛头。哪知林冲这一矛纯是虚势,看那将官锤头把自家眼睛遮住了,林冲矛头“扑楞楞”一颤,如银河倒泻般,一溜寒光直扑双锤将官胸腹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丈八蛇矛矛锋透甲而入,摧肠破血,将双锤将官捅个对穿。其人一声垂死的惨叫还未出口,林冲两膀叫力,将他一百多斤重的身子直挑起来,用巧劲一抖,直向扑来的第二骑头上砸去。
那人见同袍变成了空中飞人,扎手扎脚地向自己扑到,瞠目结舌之余,只好丢了兵刃双手去接。使双锤的大都是重量级选手,他一个使双刀的轻量级哪里接得住?那感觉宛如泰山压卵一般,只叫得一声“我的妈呀”,早已经被砸落马下,好死不死脚还别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着,一路大呼小叫的去了。
高唐州众将官见林冲瞬息间矛挑一人,砸倒一人,实是勇不可当,心下顿时虚了,齐齐一声喊间,马速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正准备凝神接战,只听“嗵”、“嗵”两响,跟着惨叫声大作,又有两人坠马。
原来使双锤的那将官被一矛挑翻,双锤顿时撒手而出。林冲眼疾手快,丈八长矛如灵蛇吐信,不等双锤落地,矛头在锤头下使巧劲一挑,两柄锤便翻着筋斗往天上飞去,等升到力尽之处,两柄铁锤便大头冲下,直勾勾地掉了下来。
高唐州众将官只把心思集中在林冲身上,哪里会想到还有天外来客在头顶虎视眈眈?那两柄铁锤正是枣树底下支杆子,人堆里抡板子,打着谁是谁。
沉重的铁锤从上落下时悠开了一两就是一斤啊!一个倒霉的家伙戴着介帻冠,耳朵露在外面,听得头顶恶风不善,惊愕间仰面一看,一锤正砸在脸门上,顿时万朵桃花开,一张脸就砸没了,吭也吭不出来,死尸倒撞于马下;另一个倒霉蛋儿戴着重盔,护耳将耳朵包得严严实实,根本听不到有祸从天降,被一锤栽在脖颈肩胛交接处,顿时骨断筋折,惨嚎着落马,在地下翻滚挣命。
马头尚未交错,已经连失四将!到此时,高唐州众将官无不心惊胆战。手忙脚乱间,林冲飞马早到,长矛挥洒,起万道炫光,红光迸射,溅三尺血浪,又有四员将官被林冲瞬息间挑于马下,皆是一矛洞喉,当场毙命!
当是时,林冲已经杀入高唐州众将官核心,四下里兵刃齐至。却听林冲一声猛喝,如雷动于九天之上,丈八蛇矛悠起一个大圈子,将诸般兵器尽皆荡开,顺势搂头盖顶,正砸在一将天灵盖上,将其人头颅扑得粉碎,连头盔都吃不得这般大力,凹陷了进去,与头盖骨相亲相爱,再也难分彼此。
呼吸之间,林冲已是智勇并用,连打九将,如入无人之境。高唐州众将官无不魂为之夺,气为之消,拉马往回就败。欧鹏、杨林见机不可失,一声重鼓响,梁山轻骑如洪流一般直卷了上来,官军三军已夺气,竟连开弓放箭都忘了,被梁山人马直撞入阵中,杀得人头滚滚,鲜血漫流。
林冲舍了土鸡瓦狗不理,飞马径来捉高廉,高廉此时早已失了魂魄,哪里敢跟林冲放对?拨转马头往城门里便逃,高廉身边的护卫各仗强弓硬弩,不分敌我,往林冲这边乱射。大丈夫不怕千军,就怕寸铁,这寸铁就是弓箭,林冲虽勇,亦冲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廉逃回了高唐州。
这一阵,杀敌一千余人,斩将九员,梁山威名,震动高唐州。这正是:
莫看委屈衔冤日,终有血泪报仇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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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战得利后,林冲并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此忘却了自己先锋的责任,高廉逃回高唐州,他也整顿人马,旋风般退走。欧鹏、杨林本来受了西门庆的嘱咐,准备当林冲躁进时阻止,这时都松了口气。
带着众轻骑,林冲在高唐州南面拣了处不临水,不低凹的开阔野地,略做休息。这里的地势正合适大军驻扎,林冲和欧鹏、杨林商量了,何处留主干道,何处留支干道,哪里设辎重区,哪里屯扎人马……胸有成竹后,派出轻骑去迎接宋江大军,又派探马往高唐州下哨探。
宋江得报大喜,军马趱行,来到先锋选好的驻营地,依着早定好的规划,把大军安排得井井有条。宋江啧啧称奇,向林冲道:“林教头旗开得胜,足见英勇;安营扎寨,更显胸中丘壑——真将才也!”
林冲是朴忠的性子,哪里肯居功?忙拱手道:“宋江哥哥谬赞了。小弟这些本事,只不过是在咱们梁山的讲武堂里学了个皮毛,何足挂齿?”
宋江听了,满心不是滋味,便岔开话题道:“日前林教头城下一战,高廉落胆,今日行军倦了,且歇兵养力,明日一早,正好破高唐州,救柴大官人!”
戴宗谏道:“哥哥却不可大意。那高廉是左道之人,深有邪术,明日交锋,还须谨慎。”
宋江口里答应,心里却道:“林冲一千人马就破了的高廉,不信我八千人马还拾掇不下!”
于是三军歇息。吴用唯恐官军偷营劫寨,暗中布置了一番,却是一夜无事。
第二日天甫黎明,宋江大军拔寨都起,发往高唐州。到得城前,却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拽,城头冷冷清清,并无一人。宋江见了诧异,派大嗓门儿的喽罗兵上前喊话:“高廉狗贼,快快献出柴大官人,饶了你一城性命!”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炮响,城头上喊声如雷,旌旗刀枪一起竖起,然后吊桥放下,城门大开,一队队官军蜂拥而出排成阵势。高廉去了知府文官打扮,披头散发,罩皂色八卦袍,左手挂聚兽铜牌,背后负太阿宝剑,跣足骑马,周遭有三百体己神兵护卫,眼中微有光芒,来到阵前戟指着宋江人马大骂:“杀不尽的刁民草寇!”
宋江大怒,回头喝道:“哪个兄弟与我先擒此贼?”
林冲一马当先,再次抢出阵前,高声厉喝:“高贼上前纳命!”
高唐州人马见了林冲,人人胆战,个个心惊,阵脚顿时松动。高廉见势不妙,便吩咐神兵队的头领郭京道:“郭师弟,林贼悍勇,非人力可敌。我这便施法,你等奋勇上前,只消捉了宋江,便是头功!”
郭京答应了,把皂雕旗摇动,三百神兵人人都奋起来。就见高廉掣出背后的太阿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疾!”郭京把持的皂雕旗上,顿时卷起一道黑气,那黑气骨都都见风就长,转瞬间已是遮天蔽日。高廉再把宝剑往宋江阵上一指,半天黑气顿时如山崩峡倾一般,直朝着宋江阵上扑了下来,霎时间怪风旋起,飞沙走石,有撼地摇天之势。宋江人马,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对面不能相视,坐下战马更乱蹿咆哮起来,顿时大乱。
高廉见机不可失,便令军中击鼓,郭京带领三百神兵闻声齐进,踣跳而来,各仗大刀阔斧,杀入宋江本阵。高唐州官兵也跟着打顺风仗,往上一掩时,只冲得宋江人马星流云散,首尾不得相顾,只能大败而逃。
高廉见此仗大胜,斩获已多,便令鸣金收兵。郭京不解道:“师兄,此时贼人大败,正宜穷追,何故鸣金?”
志得意满地笑了两声,高廉正色道:“郭师弟有所不知,本朝名将狄青,就是个不追穷寇的,因此常有大胜,而无中伏小败,遂为世之名将。我今不追这些草寇,正合兵法之义。反正有柴进在这里监着,不愁他们不自来送死!”
郭京听了,谄媚道:“师兄高明!待日后拿了这伙梁山草贼,师兄也是当世名将的了!”
高廉听了,美得哈哈大笑,就此鼓起胜乐,唱着凯歌,收兵回高唐州。
宋江人马大败亏输,逃回寨中计点人马,折了一千余人,令宋江心中滴血,暗中叫苦道:“这些人马,都是我清风山入伙时发展起来的老底子,谁成想今日轻轻葬送于高廉之手!高贼!吾与你势不两立!”
幸喜众兄弟都在,未损一人,只有吴军师逃得急,把折迭扇遗失在战场上,听说那上面有苏轼的亲笔题字,是文人雅士的无价之宝,今日有失,吴用差点吐口老血,只好和宋江相对无语,唯有泪千行。因为怕折了三军锐气,这眼泪还不敢当众挥洒,只能往肚子里倒流。
宋江升帐,聚众共议,商量破高廉之法,却始终不得要领。正束手无策间,有小喽罗兴冲冲来报:“西门头领率领兵马到了。”
今日折了一阵,人人沮丧,听到西门庆来到前敌,从头领到小卒,一个个士气陡振。众头领蜂拥而出前往迎接,宋江吴用端坐不动,彼此对望一眼,都是心头不悦。
却听帐外传来笑语之声,随后大家众星捧月一般把西门庆接了进来,宋江看时,人丛中还有混江龙李俊、浪里白跳张顺、船火儿张横、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五个兄弟。宋江大喜,不理西门庆,先问李俊道:“粮船也来了吗?”
李俊拱手答道:“船队已屯在徒骇河中。”
宋江又追问道:“路上可无事吗?”
这回却是船火儿张横笑道:“有咱们四泉哥哥一路防护着,能有甚么事?”
一听此言,宋江心里又添了个老大的疙瘩,当下不再搭理众人,回头向西门庆笑道:“兄弟一路辛苦。”
西门庆这时向上座的宋江和吴用行礼:“见过公明哥哥和军师,却不知前敌之事如何?”
听西门庆见问,宋江吴用面面相觑,吴用干咳一声:“兄弟们远来辛苦,先坐下说话。”
借着众人添椅子落座之机,吴用在肚子里组织了一下言词,然后用比较委婉的语气,把今日阵上事说了一遍,最后嗟叹道:“高廉左道,果然非人力可敌!这高唐州难破,柴大官人难救,却当如何是好?”
宋江便道:“咱们四泉兄弟是天星转世,怕甚么左道妖邪?只消阵上轻轻一挥手,管教那高廉死无葬身之地!今日天色将晚了,明日便请四泉兄弟领本部人马出战,破高廉、取高唐州,必如反掌之易!”
西门庆笑道:“公明哥哥赞得我也恁过了!小弟不才,亦无破左道之计,只好推荐一人,若要胜高廉,破高唐州,救柴大官人,非此人不可!”
军帐中异口同声:“此人为谁?”
西门庆伸手往北方一指:“一清先生,入云龙公孙胜!”
吴用便把大腿一拍:“哎呀!我怎地把一清先生给忘了?戴宗兄弟,你上回不是说,已经打听到一清先生的准信儿了吗?他如今却在何处?”
戴宗道:“只在辽国尚武军治下,九宫县二仙山下居住。因他改名叫做清道人,所以前次不曾访得。若不是因缘巧合叫小弟碰上了他家邻居老翁……”
宋江听了大喜,打断戴宗道:“既然有了线索,兄弟可快去二仙山下走一遭,将一清先生请来。须知多耽搁一天,柴大官人就多受一天苦楚,要紧!要紧!”
西门庆听了自告奋勇道:“一清先生离山前,曾与小弟恳谈一夜,我听他言辞中,多有旷逸之志,今又隐姓埋名,只怕轻易是不肯再沾惹红尘的了。小弟愿随戴宗哥哥往二仙山上走一回,随机应变,必请一清先生到来。”
宋江吴用听着,又是面面相觑,欲待不叫西门庆去,又唯恐戴宗和公孙胜交情不深,难请大驾,思前想后,也只得勉强点头答应。
李逵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猛跳起来道:“在山寨闷得恁多天,偏一下山便打个败仗,却不屈煞俺铁牛!这回去请公孙胜那鸟道士,俺铁牛也要跟着去!否则呆在这营中,却不憋闷死人!”
戴宗喝道:“铁牛不得无礼!裴宣哥哥不在,你便敢放肆起来不成?”
西门庆却笑道:“戴宗哥哥的神行法,可带得两个人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愕。戴宗诧道:“虽带得两个人,但是铁牛鲁莽……”
西门庆摇手道:“带他去,必有用处!”
李逵大喜拜倒,叫道:“好四泉哥哥!哥哥是天星转世,说俺铁牛有用,俺铁牛必然有用!却是再不能错!”
吴用愕然道:“四泉兄弟,你带这厮去,莫非是要绑那公孙胜的老母,逼他前来不成?”
西门庆大笑道:“咱们梁山好汉,岂能做那等没出豁的事体?”
吴用脸上一红,追问道:“那兄弟意欲如何?”
西门庆竖起一根手指,故做神秘道:“却是天机不可泄露!”这正是:
皆因左道宗妖孽,方悟穿越本源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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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戴宗、李逵去请入云龙公孙胜,戴宗便作起神行法来,不知不觉间,早行了几百里地面,在天黑后进入了辽国尚武军境内。戴宗收法,西门庆看着眼前的二仙山,恍如一梦。
“好一个神行法,恁的快捷!”西门庆心中暗暗赞叹。
上次来时,戴宗已经认清了公孙胜家的道路,两次上门相请,皆不见,还待去时,却惊动了辽国巡乡的公人,那些做公的见他来得尴尬,便欲寻他来问话。戴宗只得避其锋,今日风头已过,正好卷土重来。
西门庆听了戴宗的述说,点头道:“一清先生是个清幽好静的人,去的人多了,只怕求荣反辱。戴宗哥哥和铁牛大哥且在村头相候,待小弟去请一清先生。”戴宗李逵点头。
踏着月色,西门庆悄然进村,一路扔出不少肉包子,收买了十几只看门守户的走狗,静悄无鸦地来到了公孙胜家门前。夜色沉寂,月华如练,却听得三间草舍里公孙胜正在口诵灵文,在那里炼丹。西门庆不欲打扰,就静静地等着。
这情形,倒让西门庆想起了上一世行贿的情形。有的官已经受贿疲劳了,就象游击队一样在本家和二三奶的外宅深入简出,行踪诡秘得神鬼莫测。欲行贿的老板们不屈不挠,大派手下人马,在各处楼门外藏着守株待兔,待兔子入网,无声无息间埋伏都起,贪官瞠目结舌,莫知其道,是谓神纪,最后不得已之下也只能笑纳了。
今日之场景,倒和前世有三分相像,不由得西门庆暗暗好笑。
果然不出西门庆所料,在家中所炼的丹,并不繁复,不多时,就听公孙胜轻呼一声:“成矣!”然后传来熄火收炉声,待诸事已定,就听公孙胜曼声吟道:“丹火燃回春浩浩,炉光照破夜沉沉。”
西门庆听其声虽自得,但言中深怀悯世之意,不由微微一笑,亦吟道:“如此良宵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庭?”
“咦”的一声,公孙胜疾步接了出来,“可是三奇公子来了吗?”
西门庆抱拳躬身:“正是小弟。”
公孙胜便伸手延请道:“梁山一别,常怀忆念,便请兄弟入屋一叙。”
西门庆摇手轻声道:“如此恐惊了道兄老母,不如你我在远处大树下一边赏玩月色一边说话。”
公孙胜也是个豁达之人,听西门庆说得有理,便点头道:“就依兄弟。”
拿了两个苇团,二人在远处大树下相对而坐,此处无六耳,公孙胜先问候过梁山老兄弟,然后笑道:“前些时戴宗那厮来聒噪我,我不见他,不想今日兄弟自来了。兄弟也不必多说,你别后的事迹我都听说了,替你欢喜之余,心中亦起未净红尘,八百里梁山时时入梦。只是一件,我恩师罗真人将我约束在身边,正当传法之时,我如何走得开?”
西门庆道:“却是救人如救火。”说着将柴进失陷高唐州、高廉左道难降的话讲了一遍。
公孙胜听了默然,半晌后言道:“既如此,天明后兄弟且与我上二仙山紫虚观,禀问我师。”
西门庆喜道:“道德真人,弟子辈正当拜见。”又笑道:“随兄弟前来的,还有戴宗李逵,道长还欲拒他们于千里之外吗?”
公孙胜便笑了:“就请相见。”
于是公孙胜、西门庆接出村外,将戴宗李逵引了进来,来来回回为免狗子们吵闹,西门庆又行贿了不少。
西门庆叮嘱了李逵后,四人轻手轻脚进屋睡下。第二天一早,公孙胜的老母陡然见到家里多了三个陌生面孔,着实唬了一跳。西门庆带着戴宗李逵大礼参拜了老伯母,用过早饭,公孙胜便引三人上二仙山来。
松荫里一条小路,曲径通幽,直引众人到一处观前,观门上朱红牌匾大书“紫虚观”三个金字。四人先在着衣亭上,整理好衣服,再从廊下入来,径投殿后松鹤轩里去。两个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进来,报知罗真人。真人传法牒,教公孙胜进见,西门庆三人候在外面。
公孙胜进去后不久,出来打个稽首道:“吾师不准吾再沾染红尘,奈何?”
戴宗大惊,哀求道:“若道长不能相助时,宋公明必吃高廉捉了,山寨大义,从此休矣!”
公孙胜心道:“宋江甚么时候,代表起山寨大义来了?”当下再稽首道:“一夫之力,终究无益。”
戴宗便道:“若是令师不肯时,待小弟进屋叩拜,便是铁石人,亦求他回转!”
公孙胜道:“吾师已入定朝真,不敢惊扰。”
戴宗再求,公孙胜便道:“容再商议。”引了三人到观中客房歇下,自己又回师尊面前侍立。
当是时,西门庆一言不发,李逵得了西门庆的叮嘱,亦是一声不敢吭。待公孙胜离了客房,李逵才“哎哟”一声叫了出来,问道:“两位哥哥,那鸟道人说甚么?”
戴宗心烦意乱,也不计较李逵的粗话了,皱着眉头道:“他说他师傅不叫他去高唐州助战。”
李逵听了,险些破了北宋男子跳高纪录,指天划地道:“没王法了!哥哥在高唐州等救兵,这鸟道人却左一个推,右一个推,只是不去!休惹得老爷性起,一把火烧了这鸟道观,将贼道人都砍了,那时看他去不去?”
西门庆训道:“你又想吃裴宣哥哥的黑脸?”
李逵赶紧道:“不敢,不敢!我只是一说罢了!”
这一日从早到晚,再等不来公孙胜。小道童送进午饭和晚饭,戴宗李逵都是食而不知其味,戴宗便问西门庆道:“四泉兄弟,如今可有计吗?”
西门庆笑道:“二位哥哥且歇,小弟出去看看。”
看着西门庆施施然而出,戴宗李逵哪里歇得下去?等啊等啊!直等到月涌中天,不但公孙胜不见,连西门庆都没了影子。戴宗便把脚儿跺,往床上一倒,叹气道:“再这样下去,何日能破得高廉,打下高唐州?公明哥哥是义气人,若救不出柴大官人,活着也没甚么趣味..都说快刀斩乱麻,这一团乱麻,却叫咱们到哪里去寻快刀?”将炕头捶了两下,居然睡着了,还扯起鼾来。
李逵坐在桌前以水代酒,结果那水象油一样,越添肚子里火气越大。自思道:“戴宗哥哥说得有理!宋江哥哥那般好人,岂能因柴大官人事,让哥哥一生不得快活?都说快刀斩乱麻,黑爹爹虽然没有快刀,却有阔斧!”两个大拇指在腰间斧头锋刃上勾挂勾挂,那斧刃多少天没有饮血了,委屈得“沙沙”直响。
向床上望了一眼,见戴宗鼾声响处睡得正沉,李逵便自言自语道:“这鸟道观的素斋,吃得俺铁牛肚疼,却不知这厮们的茅厕干净不干净?……”一边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一边按着肚皮往外走了出去。
待李逵出屋,戴宗也不打鼾了,翻身起来从窗槅里朝外看。月色下却见李逵提着双斧,杀气缭绕间往松鹤轩方向去了。戴宗冷笑一声,回头自顾自睡倒,闭着眼睛暗自盘算待会儿如何安抚公孙胜。
李逵一边走一边想:“干鸟气吗?公孙胜这鸟道人本就是山寨中人,偏芝麻田里撒黑豆..蹦出个杂种老道来,千推万拦不叫他去高唐州助战!待黑爹爹将这老道两斧头剁成三截,那时看他怎样阻挡?公孙胜那鸟道人没了主意,也只能与西门庆哥哥、戴宗哥哥去。只是我杀了道士,若被老娘听到了,却是麻烦,不过拼着铁牛跪上十天十夜,也就无事了..那时宋江哥哥必然欢喜!”
计较着时,早到松鹤轩下,只听隔窗有人看诵玉枢宝经之声。李逵爬上来,舔破窗纸窥视时,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云床上,面前桌儿上烧着一炉好香,点着两枝画烛,正在朗朗诵经。最妙的是,不但公孙胜不在旁边,连白天来时那两个通报的道童也不见了。李逵心中暗暗叫好儿:“这老杂毛自己作死,却怨不得俺铁牛手狠!”
正握紧双斧,准备干事时,却不防背后吃人拍了一记。李逵虽然胆大包天,但这一吓也是非同小可,当下双斧抡圆了旋风一般卷回身来,身后那人早已轻飘飘向后倒纵出三丈开外,既如雪舞之潇洒,又若电掣之迅疾。李逵心中一惊:“恁地好身手?!”双斧拉开门户定睛看时,那人却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李逵大松了一口气,心想道:“平日里只见四泉哥哥跟谁都是喜笑颜开,只当他是个没用的,没想到他却是深藏不露,只凭他这一拍一后跃,就能打十个黑旋风!”又想起前些日子把自己连踢十几个跟头的无嗔和尚,不正是西门庆的师兄么?果然是师弟英雄师兄好汉,没一个孬的!
心思电转间,面上便露出艳羡、钦佩、敬慕诸般神色来。
却见月色下西门庆神清如水,问道:“铁牛大哥深夜来此何意?”
李逵下意识地把双斧往屁股后面藏,憨笑着道:“没甚么,没甚么!俺吃多了找茅坑……”
西门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李逵越说声音越虚,最后颓然跪下道:“哥哥休怪,是兄弟错了!回山后,我自往裴宣哥哥那里领军棍便是!”
定定地看了李逵半晌,直看得李逵汗流浃背,西门庆才徐徐道:“你今日之心,若叫老伯母知道了,怎的好?”
李逵心道:“若杀了老杂毛叫老娘知道,也罢了;没杀老杂毛被老娘知道了,却是苦也!”当下紧着给西门庆下拜道:“四泉哥哥开恩,不要告诉俺娘这事!”
西门庆见他惶恐,点头道:“铁牛大哥,你且起去!回到客房只睡你的觉去,不许再生凶心恶胆!”
李逵垂头丧气道:“遵哥哥将令!”拖着双斧往回走了几步,又不禁转回头来。
西门庆冲他一笑:“你且放心睡觉,这里万事有我!”
李逵大喜,顿时心明眼亮,思忖道:“四泉哥哥是天星转世,必然能撮了公孙胜鸟道士去!却要我来瞎操心甚么?”心中想得通达,一路无声地笑着去了。
见李逵走了,西门庆便整整衣服,恭恭敬敬地道:“梁山后学西门庆,求见真人。”
却听一个疏朗的声音道:“请进!”
西门庆伸手推开轩门,踏步进去往云床上一看,不由得浑身剧震,一时间寒毛倒竖..
“原来是你!”这正是:
皆因神仙通今古,方教龙虎会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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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明,也没有暗;没有浓,也没有淡。黄金闪耀吗?没有;王侯尊贵吗?也没有。唯有无尽的苍茫,交织着未来与亘古。
西门庆永远也忘不了他穿越时那一场似真似幻的朦胧之殇!
就在那噩梦般的窒息之池里,他看到了另一个踽踽而行的背影,他拼命地追上去,那个人一回头,长眉广颊,碧眼方瞳,原来是一个相貌清奇的老道士。
这老道士突然变脸,大喝一声:“孽障!还不纳下命来!”于是空间摧裂,他就此向无底处沉沦,直到大叫一声睁开眼时,秦梦溪已经变成西门庆了!
从此后,八年后就死的短命宣言经常被老道士的那张脸代言,让西门庆不知多少次梦中惊醒;而现在,那个梦里喝断人魂的老道士,赫然就坐在他的眼前!
当是时,西门庆纵然胆勇过人,却怎能不叫他震栗?
这时,云床上的老道士扬声笑道:“公子,别来无恙乎?”
奇迹一般,他的声音象安适的流水一样滚过西门庆惶恐不静的心头,将各种负面情绪一洗而空。
冷静下来的西门庆呆了半晌,终于慢慢一揖:“道长,弟子有好多话想求教。”
老道士把拂尘一甩,一个蒲团顿时移了过来:“公子坐下说话。”
这一手隔空移物的本事虽奇,但比起自己的穿越,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西门庆视而不见,径自坐下后,恭恭敬敬地道:“小子前尘秦梦溪,今世西门庆,不敢请教道长尊姓大名?”
老道士道:“贫道罗璝罗公远,又名罗思远,绵州罗江县罗公山人,修道略有所得,于此二仙山开了香火,不求生富贵,只渡有缘人。”
西门庆问道:“小子是有缘的吗?”
罗真人道:“四方八极曰宇,古往今来为宙,尔如针线缝物,穿越宇宙结点而来,自为有缘。”
西门庆心道:“果然我的穿越和这罗真人有关。”当下再拜而道:“还请真人明赐本源。”
罗真人用手往上一指,西门庆顺其手势看时,却见头上的屋顶仿佛一瞬间变得透明,满天星斗笼盖四野,自己如同坐在星海浮槎上。到这时,西门庆反倒心境巍然不动了,却听罗真人道:“东土有纪元一千一百一十一年,万物盈剥,世态轮回,又到了一个变数之局。于是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天门为之大开,有人或应运、或应劫而来,不亦奇乎?”
西门庆小心翼翼地问:“却不知谁应运?谁应劫?”
罗真人道:“一心持正,便是应运;心存邪佞,即遭应劫。你见过铁脚道人叶知秋了罢?”
西门庆稽首道:“小子早已经见过了叶大哥,蒙他不弃,传我九字真经。”
罗真人点头道:“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大道至简。如今天下渐成立尸之地,吾道知易行难,你这些年来,虽有雷霆手段,但却能守正持中,倒也难为你了。”
西门庆道:“小子心中有大忧,自然不敢贪恋红尘。”
他本来想让罗真人追问一句“尔有何忧”,然后便顺水推舟,把自穿越算起八年后自己会不会死的问题端出来问个清楚,没想到罗真人却把天机一笑道破:“还在担忧你三十三岁时的性命之危吗?何以胶柱鼓瑟到这般地步?”
西门庆心头大震,但又惊又喜。惊的是罗真人果然道德高深,是他心通的大能;喜的是听罗真人说话的语气,自己三十三岁时的劫难在重生后全新的西门庆命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心花怒放下,西门庆深深一礼:“是弟子着相了吗?”
罗真人悠然道:“你看天门。”西门庆坐直身子抬头看时,只见头顶星光闪烁,光华中似乎真有一道无形的门户在虚无缥缈中随风摇摆。
“到你三十三岁时,星辰之力运转,天门便要闭了,那时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来还;欠血的,血流尽;看破的,遁入玄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你身在这大局中,疾病劳苦诸般小业障如何能拘束于你?只看你持何心,步何路,是流于同俗,还是另破新局..吾辈于子皆有厚望!”
西门庆呆坐了半晌,突然长身而起,一躬到地:“多谢真人指点迷津!”说到此处,“扑嗵”一声栽倒在地,原来他坐于此处,竟然腿麻了,此时猛一站起来,腿一刹那间软得跟贪官见了贿赂时的脊梁骨一样,顺理成章的就倾倒了。
这一跤摔得西门庆头昏眼花,一时竟然挣挫不起。他心中奇怪:“以我的武功,区区盘坐,便是坐在三天三夜,也不会腿软成这样..难道星空一刻,竟是人世三秋不成?”
想着勉力抬头,往天空望去,入目的却是松鹤轩的屋顶,漫天星野早已隐没无踪。正发呆间,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了起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入云龙公孙胜无声无息地进来了。
西门庆四下里打量,却见罗真人闭目端坐云床,公孙胜旁边侍立,香炉里的白烟袅袅地从兽嘴里流了出来,自己身在局中,竟不知方才星空下的对话,到底是真是梦了。
正发呆间,却听罗真人道:“徒儿,明日黎明,打发那两个人先去,你与三奇公子再来松鹤轩,我传你五雷天罡正法,好往高唐州助阵。”
西门庆听了,又喜又愧。他此来带上了李逵那莽夫,本是打算着李逵斧劈罗真人之前,自己上来喝止了,向真人市惠,以此来赚得真人之心,好求公孙胜前往高唐州破高廉。想到罗真人神目如电,怎能不叫西门庆羞惭无地?当下深深拜倒,不敢抬头。
却听真人大笑道:“起去吧!明日早来!”说着拂尘一摆时,西门庆和公孙胜都已经到了松鹤轩外。
西门庆和公孙胜便去客房,见了戴宗李逵,李逵脸涨得通红,戴宗面色不变,只是睡眼惺松地道:“原来是四泉兄弟和一清先生回来了,却不知……?”
公孙胜微微一笑,笑容中包罗万象:“明日一早,两位先回高唐报讯,便说公孙胜随后就到军前,以安军心。”
李逵听了大喜,拜倒在地:“好道长哥哥,但有了你这句话,也不枉俺铁牛辛苦一场!”
戴宗虽喜,却道:“道长是道德之士,却不可打诳语。”
公孙胜指着西门庆道:“有三奇公子监守,你们还怕我自食其言不成?”
戴宗便跳起来道:“公明哥哥望救目穿,早听到一刻喜信儿,也是好的..小弟这就连夜回去!铁牛,能走夜路吗?”
李逵便把胸口一拍:“为哥哥死都不怕,还怕走夜路吗?”
公孙胜也不挽留,看着这两个兴冲冲收拾起包裹,然后送出观外,彼此作别,戴宗携着李逵作起神行法去了。
西门庆和公孙胜对视一笑,尽在不言中。两个人回去自歇了。
第二天,日头尚未喷薄而出,西门庆便早早起来,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和公孙胜往罗真人这边来。罗真人带二人到了一处山峰之上,然后道:“徒儿,你往日学的道术,却与高廉旗鼓相当,今日我传你五雷天罡正法,助你到高唐州后,祛邪除魔。”公孙胜隆重拜谢了。
西门庆便道:“小子且往那边赏烟霞,待真人传法完毕,招呼小子一声。”
罗真人笑道:“但留无妨。”
西门庆听了一怔,但马上欣喜起来:“莫非真人有意叫我偷艺?”于是精神大振间,眼睛瞪得跟两个荔枝一样。
就见罗真人手上掐诀,口中讲解,只是一时半刻,公孙胜便大喜拜倒在地:“多谢恩师,弟子尽皆领悟了!”旁边的西门庆却象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懵然不识其味,只是暗中嘀咕道:“就那么几个手印,摆过来摆过去,就完了?”
可不就完了吗?只听罗真人道:“如今诸事已了,徒儿可再入红尘炼劫。你的老母,我自派人看顾。此去休被人欲所缚,误了从前学道之心。”
又向西门庆点头道:“你亦努力!”
西门庆和公孙胜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敢不从命?”却见真人大袖一拂,一道风声起处,二人飘飘荡荡,不知道被刮到哪里去了。
等风定后,西门庆和公孙胜面面相觑,才发现自己二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一座小镇的路口处。定睛看时,却见路口的青石上,镌着“武岗”两个字。西门庆心中一动:“莫非此处便是武冈镇?”
西门庆拉着公孙胜便入镇来,行到镇中心处时,却见无数人围拢在一家铁器铺子前,高声喝彩:“好神力!”
二人上前看时,却见人圈子严严实实,哪里挤得进去?不过西门庆和公孙胜都是高大身材,踮起脚尖,便看得清清楚楚。
就见人群中心一条大汉,七尺往上的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提一柄三十斤重铁瓜锤正自使得虎虎生风。使到性起时,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块石头打得粉碎,众人轰雷般喝一声彩。
那汉面有得色,收锤抱拳答谢彩声。西门庆微微一笑,待彩声略歇,便扬声道:“这锤使得虽好,却还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
那汉子听了大怒,嗔目往这边喝道:“是谁?可敢站出来说话?”
周围人四下里一让,露出西门庆和公孙胜,西门庆便上前道:“这位壮士,在下有礼。”
公孙胜暗暗奇怪:“三奇公子素来谦抑,从不在言语上和人合口,今日为何出言不逊?”
正暗中思忖间,那条大汉已经怒冲冲抢上来。这正是:
且渡真人离仙界,再携好汉上高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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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汉抢上身来,看了看西门庆,摇头道:“看你文文弱弱,偏生敢口出大言。我若骂你两句,却又没甚冤仇;若是打你两拳,又唯恐送了你的性命..我且问你,你晓得甚么唤作个真好汉?也敢在洒家面前说嘴?”
西门庆见这汉子虽在气头上,但还能把持住理智讲理,心中暗暗点头:“此人可交。”当下笑道:“我虽然不识得甚么是真好汉,但我知道开封府有位金枪手徐宁,使得一手好钩镰枪,马上步下都无对..你这铁瓜锤虽然有些奥妙,但当得金枪手的钩镰枪吗?”
武冈镇上人听着,都鼓噪起来,挑唆着那大汉教训这个外乡人..“这厮好大胆,竟敢来灭俺武冈镇上的威风!”
谁知那大汉听了西门庆言语,反而回嗔作喜,向西门庆深深一揖,恭声道:“原来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阁下可知,你说的那位金枪手徐宁,就是小人的姑舅哥哥?小人方才无礼,得罪了公子,休怪!休怪!”
周围人顿时大眼瞪小眼:“世上竟有如此巧事?”西门庆也随波逐流,摆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却见那大汉又抱拳施礼道:“这位公子既然识得我那姑舅哥哥,可能将我家哥哥近况说与我听吗?我兄弟二人多时不见,甚是想念。”
西门庆看他眼巴巴的样子,点头道:“这有何难?..只是大街上并非讲话之所。”
大汉便道:“是小人失礼了!请公子到小人屋中坐地。”
在那大汉的殷勤相待下,西门庆拉了公孙胜,进了旁边的铁匠铺。四周人见没了热闹看,也都散了回去。
进到铁匠铺中,公孙胜见这屋里到处都是铁砧、铁锤、火炉、火钳、凿诸般打铁用家什,心中一动:“是了!四泉兄弟定然是见这汉子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又会打铁,因此想兜揽其人上山寨入伙!唉!四泉兄弟为了梁山大业,可算是殚精竭虑了!”
想到此处,便随意坐下,静观西门庆运筹帷幄。
却见那大汉再施礼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家传打铁手艺,善作军器,得以在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叙用。近年来父亲在任亡故,小人无钱向军中监军的太监行贿,因此袭不得值,只好流落在江湖上,今日权在此间打铁度日。江湖上好汉见小人入骨好使枪棒,又是浑身的麻点,都口顺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我那姑舅哥哥金枪手徐宁,在京都殿前最亲近扈从诸班直中,位于第九金枪班,却不知这几年他可好吗?”
西门庆笑道:“汤隆兄弟,我却不能瞒你,我之所以知道金枪手徐宁,是因为我有一个至亲哥哥,他在京师时多与令兄相会,他们二人较量武艺,彼此相敬相爱,因此常在我耳边赞不绝口..只可惜我无福,却不曾见过金枪手徐宁之面。”
汤隆听了,眼中虽露失望之意,但面上恭敬之色依然不改,又问道:“贵友既然能与我哥哥深交,彼此较量武艺,想来也是个好汉了..不敢请教其人高姓大名?”
西门庆又暗暗点了点头,高看了汤隆一眼,笑道:“我这位哥哥,亦是大大有名..他就是曾任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人送绰号豹子头林冲!”
汤隆听了猛吃一惊,压低了声音道:“莫不是梁山好汉豹子头林冲?”
西门庆悠然点头:“正是!”
汤隆又惊又喜,追问道:“请问这位哥哥和道长的尊姓大名。”
西门庆指着公孙胜道:“当年黄泥冈上劫走了蔡京老贼十万贯生辰纲,就有这位道长一份儿功劳..他就是江湖人称入云龙的一清道人公孙胜!”
“哎呀”一声,汤隆向公孙胜纳头便拜:“小人闻名久矣!”公孙胜急忙双手相搀,笑道:“阁下闻贱名便如此作色,若知道身边之人便是威震江湖的三奇公子西门庆时,却又当如何?”
汤隆听了,更是惊喜交集,翻身俯首道:“小弟方才鲁莽,竟敢对哥哥出言不逊,冒犯了哥哥虎威,罪该万死!”
西门庆急忙拉起,笑道:“原是我出言冒犯在先,怎怪得汤隆兄弟?不过如果兄弟你始终过意不去,我便厚起这脸皮,给兄弟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此时的汤隆,因兴奋而满脸通红,用力点头道:“哥哥请说!小弟无有不从!”
西门庆道:“你在这里打铁,没的埋没了英雄!今日也是天缘,让咱们得以相见,兄弟何不随我上梁山,一起做一番事业?”
汤隆听了,热血沸腾,心道:“西门庆哥哥在江湖上何等身份?今日初见,便以‘英雄’二字许我!他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因此更不惊疑,一头拜了下去,大声道:“敢不为哥哥效死!”
西门庆急忙拉起,大喜道:“今日梁山,又得一员虎将!”
汤隆人逢喜事精神爽,便翻箱倒柜地收集出一堆零碎铜钱来,要请西门庆和公孙胜吃饭。西门庆见了暗暗难过,心中恨想:“这世道,多少人拼命苦干,却连温饱安居都混不上,还要遭受无所不在的剥削压迫!”
感慨中摇头道:“汤隆兄弟,你不必铺排了。如今柴进柴大官人被贪官高廉陷害,截访在高唐州,正是救人如救火的时候。你可愿现在就弃了这铁匠铺子,跟我们前去?”
汤隆更无二话,眨眼间便拴起个包裹,斩钉截铁地道:“愿随哥哥牵马坠镫!”
西门庆点头:“好!今日你失去的只是锁链,日后却将得到整个世界。”
公孙胜听了,深看西门庆一眼,汤隆却愕然道:“哥哥此言何意?”
西门庆笑道:“扯蛋而已,咱们该动身上路啦!”
于是,一行三人出门而行。这里离高唐州已不甚远,走不多时,便碰上了吕方郭盛巡哨的一百马军,众人见了西门庆,尽皆大喜,当下空出三匹骏马,西门庆、公孙胜、汤隆尽皆上马,望梁山大寨中来。一进寨门,吕方便吆喝起来:“西门庆哥哥请得公孙胜军师在此!”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整个营寨欢声雷动。
此时早惊动了中军大帐,宋江牵头,领着众人都接了出来。相见讲礼毕,西门庆便问道:“近日战事如何?”
宋江面有得色,笑道:“高廉那厮,竟然敢来劫营,却正好中了加亮先生之计,偷鸡不着蚀把米。”
吴用摇着备用折迭扇谦道:“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西门庆便笑向公孙胜道:“今日初来,便请道长歇气养神,明日咱们拔寨都起,去高唐州下破高廉、救柴大官人如何?”
公孙胜道:“便依兄弟。”于是营中摆开接风筵,众人尽欢而散。
第二日天甫黎明,梁山人马浩浩荡荡,卷土重来至高唐州下,口口声声,叫高廉出来纳命。
高廉前晚劫寨时,中了吴用的埋伏,脸上被锦豹子杨林射了一箭。好在天下贪官,大都练有金脸罩铁面皮神功,脸颊之上刀枪不入,火砲难伤,高廉又有左道之法护身,因此那一箭虽然深入四寸有余,却未能戳穿老茧损肉见血,仅仅是在表皮上钻了个窟窿,贴个膏药就遮掩过去了。但终究是要害处吃了一吓,倒叫高廉心悸半天,因此未曾主动讨战。
今日听到梁山人马又来,高廉冷笑道:“我未寻他,他倒来寻我,却不是自投罗网?”当下一声号令,郭京引二百余结束整齐的神兵..劫寨时折损了十几个..与高唐州大小三军都到校场。
高廉人马点齐,放个号炮,引队出城射住阵脚,却见对面梁山人马,精气神与往日交锋时大大不同。高廉心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这是梁山草寇的垂死挣扎了!”
当下喝道:“三军将士,哪一个敢上阵斩将,煞一煞刁民草寇的锐气?”
话音未落,他左右簇拥的将官,个个都把马退后三步。原来这些人都已经被林冲杀破了胆,又被高廉逃命时那不分敌我的乱箭惊寒了心,打打顺风仗也就罢了,谁肯正儿八经上前替他卖命?
虽然冷场,高廉倒也并不生气,毕竟官场之上,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有权就是亲家母,这种世态炎凉他见得多了。高廉伸手掣出太阿宝剑,心道:“求人不如求己。”大喝一声,神兵队前皂雕旗摇动,又是满天黑气骨都都泛起。
谁知这回故技重施,却不灵了。就见梁山阵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金光和熙而不刺眼,却是迎风就长,一眨眼间已是极天罔地。满天黑气一遇金光,顿时如冰雪消融在烈日之下,化得无影无踪。还未等高廉反应过来,就听九天上裂帛般一声霹雳响,金光黑气,俱都归于虚无。
高廉大怒,拍马抢到阵前,喝骂道:“好刁民,胆敢坏吾法术?!”从马鞍鞒上摘下聚兽铜牌,挥剑连击。第一击,天昏地暗;第二击,风鸣石吼;待到第三击时,神兵队里卷出一道黄沙,霎时间盈耳都是猛兽咆哮声,只见豺狼虎豹,怪兽毒虫,一只只穿官衣、戴官帽,摇头剪尾,吐信磨牙,往梁山阵上扑来。
宋江“啊也”一声,当先拨转马头便跑。眼看梁山阵势就要松动,却得西门庆运丹田气霹雳般一声大喝:“临阵妄动者斩!”大小三军尽是一凛,皆生必死之心,正握紧兵器时,却听一声轰雷响,震惊百里,雷声中黄沙荡散,怪风不起,公孙胜手持松纹古定剑,威风凛凛立于阵前,脚边豺狼虎豹怪兽毒虫横七竖八,原来都是白纸铰成的。
高廉见了公孙胜,猛吃一惊:“此人气度非凡,真蓬岛真仙也!”当下收剑归鞘,在马背上打个稽首道:“这位道兄,在下这厢有礼了!却不知道兄何来?何故与我作对?”
公孙胜还礼道:“贫道入云龙公孙胜,听得高唐州有邪侵正,故此而来。高廉,我观你虽为左道,却也有些道行,你若清心寡欲,一意修元,日后必有所成,何苦贪恋红尘,在这人世间兴风作浪?若不回头,果报就在今日,那时只可惜你一时聪慧,几十载辛勤,化为乌有!”
高廉听了大怒,叱道:“公孙胜!我在修真界中,也听得你的名字,知道你红尘炼劫,颇有几分本事。但你若要凭此欺人,却是打错了算盘,难道你有道果,我无神通?你口口声声说甚么邪正,却是好笑!当今之世,忠良毁弃,奸佞横行,正道当灭,魔道当兴!我高廉出世,正是顺势而为,你纵有道行,若想逆势,岂不是螳臂挡车,自寻无趣?若听我良言相劝,赶紧离了这里,回山自去修炼,便是你的便宜..若还敢罗嗦,我翻了面皮,叫你月缺难圆!”
公孙胜听了大笑:“高廉,你有几分道行,也敢妄议人间大势?今日贫道倒要看看,你有甚么本事,能叫贫道月缺难圆!”
两个修行人,一言不合,便要各显神通。这正是:
自古正邪分冰炭,如今魔道定输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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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投机,高廉便叫板道:“公孙胜,口说无凭,做出便见!我摆一阵,你敢来破吗?”
公孙胜微微一笑,伸出手来道:“反掌之易耳!”
高廉怒极反笑,一声令下,高唐州人马往后让出一片空地,高廉飞身下马,用剑在空地上画出一座方城,他的师弟郭京带领众多神兵,把五色旗、丧门幡、拘魂云板等诸般法器尽在方城中安排妥当后,都退出阵来。
方城中此时唯有高廉一人,竖皂雕旗而立。只见他披发仗剑,瞑目垂眉,陡然间二目一张,大喝道:“四面煞神,五方邪祟,贪赃枉法之魂,蝇营狗苟之魄,急急如律令!”
喝声起处,高廉运剑如风,太阿宝剑的剑把云头在云板上连击四下。俗话说“神三鬼四”,这四记敲击声随风散入旷野,顿时阴风阵阵,惨雾迷迷,无数浓云墨气从八面滚滚而至,将高廉所在的方城笼得虚无缥缈,更有幽咽的呜咽嘶吼声自雾中隐隐约约泛起,听得人毛骨悚然。
就听迷雾里云板又是一响,然后高廉朗声道:“皆因人间成鬼域,方知魔道是家乡!公孙胜,吾阵已成,尔不入阵应劫,更待何时?”
公孙胜冷笑一声:“只把妄识做本识,反认它乡是故乡!高廉,我来了!”松纹古定剑迎风一晃,剑上起万道金光,如一支熊熊火炬,公孙胜高掣长剑,昂然入阵。
高廉见公孙胜入阵,将剑诀一煞,云板敲击陡然转急峻之声,刹那间绕着公孙胜身形,飞出青灯万点。这些青色的光点却非是凡俗,乃是高廉凝聚四方的邪祟之力,铸就的阴魅之苗。这苗照临人身,却与人心头的贪心嗔心色心欲心种种不净之心,互为表里,燃起焚身的无形劫火。此火一起,难消难止,凭你道行再高,亦要从涌泉穴烧到泥丸宫,就此疯癫狂舞到力竭命尽,神魂俱灭而死。
在高廉的全力运作下,万点青灯织成一个光茧,将公孙胜陷在其中,再挣扎不出。高廉见公孙胜入彀,大喜之下,五色旗摇动,天昏地暗;丧门幡招展,鬼哭神嚎,云板之声更急得如风狂雨骤一般。那围裹着公孙胜的万点青灯更是光芒爆亮,仿佛一朵朵邪异的火莲花,焰舌吞吐间绽放出炼魂灭魄的杀意。
高廉竭尽全力,阵中的阴煞之气越来越重,公孙胜剑上一点明亮刚开始还孤光自照,但随着阴邪之气的登峰造极,逐渐里黯淡了下去。高廉正得意之时,却听阴气核心中传出公孙胜的笑语声:“这火烧得不俗啊!我身上总算开始有些冷了!”
不听则已,一听之下,高廉是大吃一惊。与此同时,就觉得阵中空气一紧,围绕着公孙胜的阴火被一重气场直撑持出半尺开外,原以为挣扎于垂死之境的公孙胜悠然而立,手掐印诀,看着这边的高廉冁然而笑。
高廉心头剧震间,公孙胜松已经随手抛开掌中的松纹古定剑,那剑白龙般绕着公孙胜身形转出一道圆光。公孙胜双手结印,凛然道:“高廉,你的阴火之功,贫道领教了。且请你看一看我这雷火之力,比你却又如何?”
话音刚落,就见公孙胜脚下踏罡,口中呵气,手上掐诀,心内存神,遣雷神,驱雷将,打动了五方蛮电。猛然间手心往亥位天门上一照,起一团天火;再往地户坤门上一指,生一缕地火;卯为雷门,一声轰鸣间,已拜出一道五丁雷屑,爆成一蓬雷火;雷动法随,戊子上足令邪魅魂惊魄动的一声大响,早震出一星霹雳火;此时天空中一道久违的阳光楔入这极阴世界,于巳午末位上燃起燎原卷野的太阳三昧真火。
这一瞬间,公孙胜运的雷,轰轰烈烈有惊天动地之势;起的火,赫赫煌煌蕴熬江煮海之威。法诀驱邪,邪灭;手印慑祟,祟除——正是罗真人亲授的五雷天罡正法。
此法一出,高廉布下的极阴大阵就如烈阳下的冰雪,立见消融。他请来的众邪魅,知机的便四散逃匿,略不灵动的早被迅雷五火炼得神魂俱灭,万劫不得超生。
两军阵前众人,但只耳听雷鸣阵阵,眼见电闪条条,然后黑烟敛迹,阴雾无踪,红光万道中,不觉已是天清日朗,四下里清风徐来,正是夏日清晨最凉爽的时候。
高廉却是目瞪口呆,知道今日已是一败涂地。他正惶恐间,却见公孙胜手一指,那柄松纹古定剑矫夭如龙,破空而来向他飞斩。高廉大叫一声,飞身一跃,化作一道黑气,往南方遁走。
公孙胜一剑惊走高廉,也不追赶,只是收剑稽首道:“命中注定,自有斩你之人,何必我来出手?”
神兵队的领队郭京见高廉斗法大败亏输,早已心胆俱丧,再看到公孙胜目光如电,向自己这边转了过来,更是魄散魂飞,大叫一声,便挤进官兵队里逃命。
没了高廉掌法,他那三百神兵也不过只是肉骨凡胎,以前仗着高廉的威势有多跋扈,现在灭了威风后就有多胆怯,见到郭京转身狼狈而逃,这些羊质虎皮的家伙们一个个有样学样,纷纷往官兵队里钻了进去,想要隐灭身形,寻一条稳善的走路。一时间,高唐州人马队列大乱。
对阵的西门庆见机不可失,当下一挥手:“击鼓冲阵!”爆豆般的鼓声响起,梁山人马发一声喊,排山倒海般直扑了上去,高唐州残军败将一触即溃。
林冲飞马先到吊桥,掣出宝剑,力贯双臂,先将吊桥斩落,然后一骑当先便来抢城门。西门庆唯恐林冲有失,带人马如影随形而至,一声大喝:“无罪之人,降者免死!”拥挤在城门洞里的众官兵闻声尽皆下跪。
城外梁山人马也已扯起白旗,“无罪之人,降者免死”之声,震动高唐州。官军已成笼中困鸟,釜底游鱼,见梁山人马马快刀沉,管甚么有罪无罪,先降了保命再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下,白旗下投降者如雨骈集。
这时林冲早已舍命撞入高唐州,直进府衙捉了高廉老婆殷氏和仗势杀人的殷天锡,西门庆则领人径入黑狱监牢来救小旋风柴进。这正是:
不周山下红旗乱,高唐州里贵人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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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廉逃了两军阵前,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若漏网之鱼,借遁术向南飞逃。可惜一场斗法之后,元气消耗太多,没逃多远,力量就无以为继,不得不收了神通,落下地来。
看看身后,并没有公孙胜追赶的身影,高廉这才略松一口气,思忖道:“有那道士助阵,高唐州是回不去的了,不如南下东京城,寻我那本家兄弟高俅,得他力量,炼几件厉害法器,再寻公孙胜杂毛报仇!”计较已定,继续往南行。
谁知此处是座荒山,高廉已是力尽,又无食无水,每爬一步,都要费老大的精神,走不到一个山头,就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无力。高廉暗叫不好:“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剥削元气。自来唯有我剥削别人,哪里有让别人剥削的道理?且先寻个人家,吃些饮食,恢复了力量,再以道法赶路。”
虽有主意,但山头上四望时,偏偏四下里连道炊烟都没有,想来是自他上任以来,剥削得厉害,把穷苦百姓都赶进更深的山里去了。高廉正做没奈何处,却听得山头另一边隐隐约约诵经声响起,却是有个和尚过岭来了。
高廉心中大喜,索性一屁股坐在道边静等,等看到头上出现人影,便叫道:“那和尚,给我过来!”
虽然他出言无理,那和尚却没生气,依言来到他面前,口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何以在这荒郊野岭坐地?”
高廉没好气地道:“若不是老爷碰上了梁山贼寇,用得着在这鸟不拉屎兔不生蛋的野岭上坐地吗?废话少说,有好吃好喝,快贡献上来!”
那和尚听高廉此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好吃好喝没有,干粮淡水倒有一些。”
高廉皱眉道:“没滋没味儿,谁吃这个?那边厢有只野兔,我看你身手敏捷,是习武之人,上前把那只兔子打来,烤了给我受用。”
和尚听了,将头摇得象拨郎鼓一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是出家人,哪里有杀生的道理?”
高廉大怒,伸手拽出自己的官印,喝道:“秃驴你看清楚了!本官是高唐州知府正堂!令你献只烤兔儿,是看得起你!再敢罗嗦,将你揪到官府,打入叛逆一党,只是反掌之易耳!”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和尚低眉顺眼,又问道,“施主既然这么说,那贫僧杀生是不妨的?”
高廉笑道:“和尚不都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杀生自是不妨的!”
“既然如此……”和尚一脚点倒了高廉,“今日贫僧就来取高唐州知府正堂的性命!”
高廉被和尚一脚踏在了胸口,如同一座泰山压在上面,一时连气都喘不出来,一身本事十成里去了九成九,只能翕动着唇皮儿勉强道:“大师何故相戏?”
那和尚却变了面皮,喝道:“高廉!你这个孽障!柴大官人与你何仇?你竟然无辜构陷于他?贫僧毒手药王无嗔,今日大动无明,非借你人头一用不得平息!”
高廉哀告道:“大师饶命!小人知错了!出家人有好生之德……”
未等他说完,无嗔脚上一加力,高廉的眼珠子就凸了出来,只是张大了嘴嘶嘶吸气,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就听无嗔冷笑道:“方才施主有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出家人杀生,亦是不妨的!”
说着,无嗔向西方合什:“当今之世,杀人即为善念,恕弟子今日要再开杀戒!”
祝祷已毕,无嗔“呛啷啷”拽出戒刀,伸手揪住高廉脑根头发,亮刀锋,献刀刃,从高廉耳门处下刀,腕花一转便伶伶俐俐将一颗人头旋下,血不沾衣。
看也不看,“刷”的一声,无嗔还戒刀归鞘,脚尖一挑,将高廉官印挑起伸手接住。一手人头,一手官印,笑道:“但得天下贪官皆授首,贫僧何惜永堕地狱?”
大笑声中,无嗔健步越岭而去。
看到无嗔远去,岭上几只狼探头探脑地出现了,闻着血腥气,大家颠着小碎步跑来聚餐。这时,高廉的尸体一阵抽搐,从无头的腔子里飞出一道黑气,如怨如诉地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儿后,拼着神魂俱灭,直往南方飞遁。
无嗔以防雨的油布包了高廉人头,身上藏了官印,一路直进高唐州来。离得还远,就听人声喧哗,沸反盈天,多少穷苦百姓成群结队,都往高唐州里去。看他们满脸喜气的样子,当真是过年都没这么快活。
拉住一人,无嗔问道:“施主,何以如此喜庆?”
那人急道:“梁山好汉打下了高唐州,现在要给俺们贫民百姓放粮了!你这大和尚且放手,休误了俺一家的嚼口!”说着不管不顾,同无数人一头撞进高唐州里去了。
无嗔微笑合什:“阿弥陀佛!”
这时欢天喜地的百姓把城门填了,非有拨山扛鼎之力,不能从中挤开道路。无嗔摇摇头,来到城墙边上,一个“旱地拔葱”飞身跃起,待力尽时脚尖在城墙上一撑,借力往上飞蹿,一口气便登上了城头。城门口民众何止千百?尽皆轰雷般喝一声彩。
如此动静,早惊动了巡城的梁山好汉。黑旋风李逵得讯后第一个跑来,口中大呼小叫:“哪里来的秃瓢?敢在梁山黑爹爹面前讨野火?……”
话音未落,已跟无嗔打了个照面,李逵“啊爷”一声,纳头便拜:“原来是四泉哥哥的师兄来了!铁牛又莽撞了,请大师傅打嘴!”
无嗔笑着将他扶起:“嘴先不忙打..柴大官人何在?”
李逵眉飞色舞:“柴大官人一家,都已经被四泉哥哥抢着救出来了!现在安顿在州衙里,安神医正给他们上药呢!大师傅要去时,铁牛前面带路!”
无嗔点头道:“如此最好!”
一路行来,却见不时有穿着讲武堂制服的梁山学兵骑马巡过,梁山小喽罗们入城虽多,但却是一人不敢妄劫,一物不敢妄取。蜂拥着领米粮的百姓虽多,但在梁山的专人安排下,倒也秩序井然,并没有出现塞堵道路、踩踏伤人之弊。无嗔看着暗暗点头。
不多时,已至府衙,昔日的官府,已经成为梁山好汉的行营,圣手书生萧让坐在大堂上,鸣冤鼓被排着队的百姓打得“咚咚”作响,往日闲得蛋疼的鸣冤鼓这时又大骂鼓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大急。
无嗔看着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问李逵道:“这是……”
李逵大大咧咧地道:“这位子,贪官坐得,俺们梁山好汉就坐不得?大师傅请看,倒是萧秀才断起案来,比那些狗官们还要强些儿!”
说着话,早进了府衙后宅,李逵大喝着让小喽罗通报,西门庆早领人接了出来,师兄弟见面大喜。
二人顾不上寒喧,先去探柴进。柴进握着无嗔和西门庆的手,眼泪不止一行地流了下来,纵有满腹衷肠,此时也尽在不言中了。
柴进受了毒刑,遍体鳞伤,虽然满心里想要和无嗔西门庆多说几句,但精神实在是撑持不下来。神医安道全见了,便请无嗔、西门庆,还有宋江等人出了病房,好让柴进能静心休养。
宋江临阵身先士卒逃跑,脸上实在抹不开,到了此时,脸上还是讪讪的。出了病房,正当他犹豫自己是不是也要推病的时候,还是西门庆帮他圆了场,当着众兄弟说道:“公明哥哥骑乘的马也该换一匹了。临阵受惊乱跑,误人性命不浅!”
听着虽然颇出意料之外,宋江倒也赶紧打蛇随棍上,附和道:“还是兄弟知我。山寨中骑兵训练之法虽善,可惜不全,我闻东昌府有个好汉,原是幽州人氏,今流落在山东居住,他复姓皇甫,名端,绰号紫髯伯。此人善能相马,牲口但有疾病,下针用药,无不痊可,真乃当世伯乐。若有他来山寨帮着驯马,今日马惊之患,必能断绝!”
西门庆笑道:“咱们回了梁山,禀过天王哥哥,便派人去请皇甫先生。”
宋江松了一口气,便恨道:“虽得林教头捉住了高廉一门老小,只可惜走了高廉那厮,不能替柴大官人尽报这血海深仇!”
无嗔正和入云龙公孙胜互相见礼,深相结纳,听了宋江遗憾之言,大笑着从背后提出油布包裹:“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高廉首级已经在此!”
众好汉听了,又惊又喜,李逵抢过包裹打开一看,可不是高廉的人头?黑旋风伸手提起,笑道:“这厮弄了些纸老虎来唬人,想不到也有今天?我且将他挂到府衙门口,让来往的高唐州百姓也喜欢喜欢!”说着一溜烟地去了。
在大家的追问下,无嗔把杀高廉的经过讲说一遍,吴用叹道:“这正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了!”
无嗔伸手将那颗官印取出,交到西门庆手中,说道:“贪官纳头献印,如此便十全了!”
西门庆也从怀中拿出一物,笑道:“柴大官人家传的丹书铁券,小弟也翻检出来了,待还了柴大官人,更是十全十美。”
众人听了都大笑叫好。这正是:
莫道昨日官本位,难免今朝血满街。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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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道全着实是用药如神,只数日间,柴进身上内外伤俱大有好转,可以扶杖而行了。
这一日,高唐州万人空巷,都来城外乱葬岗子上解冤吐气..原来今天梁山要处决高廉满门。不过和这些天来百姓控告的贪官污吏比起来,高夫人殷氏和殷天锡简直就成了唱配角的陪衬了。
高唐州的赃官真叫个多,怪不得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高廉这么个横行无忌的知府在,底下人能好得到哪里去?殷天锡纵然骄狠,但一个人作恶有限,反倒是底下抱成团贪腐的一大撮官吏积恶如山,其吏治之驰废,底线之沦丧,真是触目惊心,若不是梁山打下了高唐州,这里百姓冤沉海底,永无出头之日。
行刑者皆是梁山在高唐州招募的新兵,新兵须见血,正好拿这些祸害百姓的禽兽来练手,同时兼报私家的血海深仇,正是一举两得。在梁山老兵的指点下,一天斩杀下来,百余把大刀都砍缺了。金钱豹子汤隆事后摇摇头,看来这些大刀只能重新回炉了。
柴进强扶着病体,看着处决了仇人,感慨万千。西门庆把他家家传的丹书铁券递了上去:“柴大哥,这个我借来把玩了两天,现在是还你的时候了。”
丹书,御用黄绫,以特制朱砂由官家亲笔书写对宠臣的眷顾之辞,盖皇帝印玺,最后以矾绢了,千年不坏;铁券,形如覆瓦,面刻制词,底刻宠臣告身和其人子孙免死次数。质如绿玉,不类凡铁,其字皆用金填,象虎符一样分为左右两块,一块本爵收贮,一块付皇家内府印绶监收藏备照。
柴进呆呆地把着丹书铁券看了半天,突然手一扬,将这两件令西门庆赞叹不已的文物直丢进眼前的尸山血海里去,并淡淡地道:“世道如此,留之何用?”
他身边的无嗔和西门庆均默然。西门庆虽然觉得可惜,但也没有想着去捡回来,只是不由得暗叹:“宋朝的铁券,后世的宪章,在腐党恶政之下,皆成废物!”
梁山在高唐州安民放粮、招兵除奸已毕,终于是得胜班师的时候了,西门庆提调着小喽罗们把府库里未尽的浮财余粮都搬到徒骇河船上。这一次出军,虽然施舍给百姓不少,但高廉和他手下的虎狼之吏们都是刮地皮的好手,十去七八后,留下来的战利品依然令人咋舌,梁山算是发了笔横财。
高唐州百姓扶老携幼,直把梁山人马送出十里之外,至有不能相舍举家追随者,这些百姓西门庆自派人妥善安置。
行军十余日,兵马回到梁山,晁盖亮全队迎接。见了公孙胜、无嗔,晁盖大喜,再看到山寨里又添了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不用说,自是摆筵作贺。
有人欢喜有人愁。继山东郓州之后,梁山又闹动了河北高唐州,宋朝北方官场震动,贪官污吏,人人惶惶不可终日。那高唐州归大名府博州治下,博州虽知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但哪里敢来管?直等到梁山人马都走了,官员们这才写表差人申奏朝廷。
表上说甚么“本年五月,有梁山泊贼寇八万余人马,攻破高唐州,杀知府高廉以下官吏千余人。博州人马,上自知州,下自吏目,皆率兵丁捕役奋勇来救,与贼巷战于城中。贼虽为乌合之众,然蚁附而来做困兽犹斗,亦使官军死伤极多。仗官家洪福,朝中各位大人筹划得宜,将士用命之下,十余日后贼人终溃,一路败逃出城,高唐复归国有,然城中百姓,已遭大劫。事关叛逆,理合飞行禀报,恳请朝廷派兵进剿。又及,高唐州经此一役,府库残破,不能恤民;博州受此兵火,亦财空粮竭,无以惠民。盼朝廷开垂天极地之慈恩,免博州赋税,并发钱米赈济”云云。
又有高唐州逃过一劫的官员,也都在博州知州大人的安排下,到东京城上访。他们的上访却是一帆风顺,不但没有人截访,各级官僚兔死狐悲之下,更纷纷开方便之门,直把御状告到了徽宗皇帝驾前。
徽宗皇帝虽然昏庸,但却有点儿小聪明。他一看博州的奏表上说反贼有八万人马,他就先在心里乐起。自思从朕继位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纵有怙恶不悛之徒铤而走险作乱,但天恩感化之下,无不受招安俯首归降..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从哪里能冒出八万反贼?不用问,这是博州一府故意夸大其词了。
高唐州有流民作乱,杀官闹府,或许是个真的,但一定没有奏报上说的那样严重。博州之所以这么报,不外乎是奏本上说的那样,“府库残破,不能恤民;财空粮竭,无以惠民”,其根本原因,不是兵火之过,而是官吏们贪污太多,实在没法子补漏了,所以趁这个巧宗儿,或假死脱身,或恶人先告状,把故事都推到草寇的身上。
这道奏本在官家看来,就和守官仓的监守自盗太多,见应付不过去了,索性把官仓一把火烧了是同一个性质。官家以明君自诩,最是个宽仁的。他想这些官儿虽然欺君,但俗话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他们提心吊胆,打洞扒灰,也不过是为了些微余粮而已,其实也很可怜,自己怎忍追究呢?
于是徽宗皇帝开天高地厚之恩,把这道奏本扔到一旁不理,高唐州官员,皆用好言安抚,自进宫中,和赵元奴试新花样儿散心去了。
皇帝不急,高俅急。死了的高廉是他的叔伯兄弟,他是泼皮无赖出身,最讲酒肉朋友的义气,如果不能为兄弟报仇雪恨,以后谁还进他高二的门下傍虎吃食?如今童贯领兵和西夏作战,不在朝中,难以借力,于是高俅就去走大太监杨戬的门路。
要想打动圣心,先得揣摩上意。高俅不知道官家是怎么想的,他得先找官家的亲近人问清楚了,然后才好对症下药,以求一举成功。
杨戬压根儿不想理这事,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己的兄弟门生,而且高俅这厮整天在自己面前“毬”来“毬”去的,这不是成心给自己这个没“毬”的公公添堵吗?虽然姓高的跟自家算是同道中人,但这厮如今在官家面前忒也得宠,让人心中妒忌,须得借此机会打压打压他的锐气!
于是杨戬在高俅面前装傻充愣,打着官腔借虚言推托,高俅见不是头,就辞了出来,又往蔡京府里来,谁成想蔡京亦是支支唔唔,不能给他个实信儿..原来蔡京还对西门庆心存指望,想要西门庆给他禳灾祈福呢!如今他派出去的人正在试图与西门庆联络,哪里肯来管高俅的事儿?反正梁山人马杀的是高唐州高俅的兄弟高廉,又不是大名府他蔡京的女婿梁中书,瞎操心实属无谓。
蔡太师已经老了,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能歇心一些儿,就歇心一些儿,歇下的就是挣下的。
高俅连碰钉子,不由得灰心丧气,回到家中,坐在书房里长吁短叹,高衙内嘻皮笑脸地上来请安,被他骂了出去。
一时间,高府里的奴仆噤若寒蝉,有机灵的便道:“若要解老爷之忧,非闻先生不可!”于是大家赶紧差人去请闻焕章。
闻焕章是高俅重金礼聘的幕客,其人颇有谋略,在京中交游广阔,言谈笑语,多为时人所重,因此高俅爱敬他,大多时候都是言听计从。今日一见高俅郁郁不乐,家下人等马上就想到搬兵闻先生了。
不多时,闻焕章到来,轻轻推开书房门一看,便哈哈大笑道:“太尉何故少乐?”
一见闻焕章,高俅眼前一亮,赶紧起身拉了闻焕章的手落座:“好我的闻先生,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但凡你能早到一刻,我还忧闷个甚么!”
闻焕章便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太尉忧闷,小生且试为太尉解颐如何?”
高俅便一五一十,将高唐州之事尽数说了,然后苦着脸道:“如今官家不理,杨戬蔡京这干人也不上心,我欲为兄弟报仇,却是难也!”
“哦?”闻焕章听了沉吟道,“只是江南一游,近日方回,北方居然发生了恁大事体?这梁山草贼,居然凶悍到哪些地步?与之相比,江南食菜事魔教的教首方腊算是个安份守己的了!”
高俅便拉着闻焕章的袖子道:“管他方腊圆蜡,闻先生先帮我出个主意,必要对付了梁山才是!”
闻焕章点头道:“按说此事事关叛逆,梁山贼寇如此大弄,官家怎能不理?大人,你怎么看?”
高俅道:“先生,此事必有蹊跷!可这蹊跷是什么?我去寻杨戬时,那小妇养的却不理我,还拿话把子涮我!”说到委屈处时,已是气鼓鼓的如同大蛤蟆一样。
闻焕章摇头道:“太尉,杨公公可倚为援而不可树为敌,你这言语间,可得小心些!”
高俅向闻焕章深施一礼:“谢先生提点。”
闻焕章视而不见,只是拈着长须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地道:“梁山,梁山……”突然间一拍手,大笑道:“大人,吾有计了!”
高俅又惊又喜:“果然是闻先生!却不知此计如何?”
闻焕章笑道:“欲破梁山之贼,须明圣上之心。在下这一计,且先打动杨公公,必叫他与我等同仇敌忾,共谋梁山!”这正是:
欲使昏君图叛逆,先遣佞臣做先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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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一听闻焕章说有令杨戬同仇敌忾之计,顿时欢喜起来,追问道:“先生计将安出?”
闻焕章附耳道:“非此人如此如此动作不可……”
高俅听了拍手道:“果然是‘闻’言大喜了!少不了,还得先生走一遭儿!”
闻焕章道:“自当为太尉分忧。还有,进剿梁山的将领人选,大人也该留意了。”
高俅笑道:“已经有在心里了,只等先生成功。”
闻焕章辞了高俅,径去帐房以高俅的手令领了一帕子金珠,回到自己下处后,先捡好的袖起几件做回扣,然后将剩下的包好,揣在怀里往樊楼来。
樊楼的掌柜见是太尉府闻先生来了,不敢怠慢,亲自接待。闻焕章拣个齐楚阁儿,点了一扇丰盛酒菜先让厨上预备着,然后把着本书静静地赏玩起来。
正看得入港,却听阁外回廊脚步声响起,侍候的小二唱道:“杜先生到!”门帘一掀,已经进来一人,见闻焕章静坐观书,急忙抱拳躬身道:“劳闻先生久候,惶恐惶恐,失礼失礼!”
闻焕章急忙将书袖起,跳起身回礼道:“岂敢岂敢!杜大人能来,实是给了小弟天大的面子!”
那人赶紧谦道:“我杜公才只是个小小的胥吏,哪里敢称大人?就算借先生吉言,日后真当了大人,只要闻先生召唤,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是必来的!”
闻焕章笑道:“杨大人门下一胥吏,也胜过朝中无数衣蟒腰玉的大人了!杜兄请入座。”
杜公才四十余岁,是杨戬手下的胥吏。杨戬是太监,却比不了童贯,除了阿谀奉承揣摩圣意之外别无本事,权势美女都没他的份儿,只好往死里爱钱,这杜公才却正能投其所好,千方百计地给杨戬敛财,所以虽是胥吏,却成了杨戬府中头一个得用之人。
此人面相也无惊人之处,只是眼里时有精光四射,上下眼皮眨动时,活象两台老虎钳子一样,石头里也能榨出橄榄油来,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的西城括田所,就是此人一手包办出来的。
杜公才和杨戬一个毛病..见不得钱,所以一见闻焕章掏出了一帕子金珠,便先自酥倒了一半儿。勉强控制着自己没有扑上去,只是正襟微坐道:“闻先生此举何意?”
闻焕章笑道:“太尉大人欲交欢于先生。”
杜公才迫不及待地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太尉大人有何吩咐?”
闻焕章便把高唐州知府高廉被梁山斩杀的事情略说了一遍,最后道:“太尉大人杀弟之仇,焉能不报?只是官家一心向道,清净无为,才给了世间草寇喘息之机,说不得,还得杨大人挽狂澜于既倒,助太尉大人一臂之力!”
杜公才听了沉吟道:“我家主人,跟着官家研习黄老之术,近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却当如何打动他?”
闻焕章笑道:“这有何难?请杜兄附耳过来。”
在耳边低语几句,杜公才拍案大喜:“妙!实在是妙!果然是闻先生!若恁的时,不但我家主人高兴,连小弟也立了大功!来来来!小弟借花献佛,敬闻先生一杯!”
心里有了盼头,杜公才醉翁之意便不在酒桌上了,勉强再饮三杯后,只推不胜酒力,起身告辞,当然,临去时那一帕子缺斤少两的金珠是绝对要揣走的。
杜公才兴冲冲回了杨戬府,杨戬还在宫里当值,杜公才只能空等,等把杨戬盼回来时,他的脖子都已经等得长了。
杨戬进厅坐定,一边享受美女的按摩,一边看着杜公才奇道:“公才,你这是……?”
杜公才急忙把自己长了的头按回原位,媚笑道:“东家,小人不才,给东家寻觅到了一宗天大的财货!”
杨戬一听,不用按摩,立时便精神抖擞起来,挥手斥退下人,追问道:“哪里?哪里?”
杜公才把早已准备好的地图打开,指着一处道:“就在这里!”
杨戬细看时,却见地图上一片浩荡的湖泊。只听杜公才绘声绘色地道:“东家,京东西路济州府管辖下,有八百里梁山泊,古称钜野泽,济、郓数州赖其捕鱼通商之利,若在此处立租算船纳直,一年之间,少说也可得钱百万!”
百万!还是少说!杨戬此时,早已魂摇神荡。
但只是欢喜得半晌,理智终于慢慢回来了,杨戬遗憾地摇了摇头,坐回椅上,叹道:“可惜!可惜!”
杜公才问道:“东家,可惜甚么?”
杨戬如丧考妣地道:“可惜这一注横财,却被那里的梁山草寇给阻了!眼看着的美食吃不到口,说来岂不叫人恨杀气杀!”说着挥着拳头,在自家胸口处捣了几下,非如此,心肌就要梗塞了。
杜公才笑道:“东家,谁说这一注横财到不了手?”
杨戬一听,如九死一生,直跳了起来:“公才!公才!你果然是咱家麾下,第一智谋之人!你若有计较,快快对我说来,我重重的谢你!”
杜公才把胸一拍,慷慨激昂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杜公才若不绞尽脑汁地给东家赚钱,我还是人吗?东家对我有知遇之恩,重谢二字,再也休提!”
“是是是!公才是国之义士,我原不该用‘重谢’来玷辱你!”杨戬眼巴巴地敷衍着杜公才,然后追问道,“却不知这注横财如何方可到手?”
杜公才道:“东家有所不知,这注横财,小人上心多少年了,只恨那里有梁山草寇盘踞,没个下手的机会。不想天赐良机,今日赶上了一个空儿..那梁山草寇,不是刚刚将高唐州知府高廉给宰了吗?要知道,那高廉可是当朝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呀……”
若不知道梁山泊是八百里的聚宝盆还则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由不得杨戬不对高廉被杀之事义愤填膺,当下将桌子重重一拍:“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梁山贼寇!杀戮朝廷命官,洗掠朝廷府库,这还有王法吗?”
杜公才敲着边鼓儿道:“正是!咱们还没有啖这头道汤呢,这梁山贼寇就抢着先下嘴了,他们也不怕吃多了噎着?东家,如今高太尉和梁山贼寇是势不两立,咱们何不借刀杀人?只消派得几路强兵去,剿灭梁山,只在反掌之间,那时八百里水面上,东家你多派缉私收税船,那些屁民还不是乖乖地孝敬?敢有刁民冒头,就手拿了杀鸡给猴儿看,从此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杨戬听得口内生津,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大声叫人:“来人呐!准备出客的衣裳,预备轿子,咱家要去太尉府拜客!”
杜公才赞叹道:“东家果然是人中俊彦!做事雷厉风行,小人随侍在东家身边,这些年也跟着长进了不少!”
杨戬听了大乐,真的雷厉风行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带着杜公才风风火火地赶往高俅府上去。高俅得闻焕章回报,下朝后凡人不理,只在家中静候,听到杨戬来拜,马上吩咐:“大开中门迎接!”
二人见面,杨戬亲切得不行,携了高俅的手来回摩挲,倒叫没有断袖之癖的高俅寒毛直竖。却听杨戬笑道:“咱家这些天没在官家身边伺候,上回太尉请托,咱家因不知情,未敢胡乱应承。太尉走后,咱家火急入宫替太尉打探消息,总算逮了个实信,为免耽误太尉的事,咱家这不就紧赶着来了吗?哈哈哈……”
高俅不动声色地把手一抽,掌心向上朝中厅一引:“请杨大人进厅奉茶。”
“哎..”杨戬不屈不挠地执意追逃,又把高俅的手呵斥在掌心里,“你我是亲密的兄弟,过命的交情,何必如此客气呢?太尉请。”
两个拉拉扯扯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高俅总算松了一口气,急忙吩咐,引杨府来人到偏厅,热情款待,早有闻焕章将杜公才等人邀下去了。
这时厅中只有高俅杨戬两人,杨戬便开门见山道:“太尉大人,官家之所以将高唐州之事置之不理,皆因十二月时候,禁中神御殿,就要盖成了。官家一心要向上天禀献他的德治,却如何肯沾染人间的红尘?因此莫说是梁山草寇只劫了一处州府,便是多沦陷几个,官家也定会视若等闲。”
高廉听了,恍然大悟,不由得愁上心来,皱眉道:“这个却如何是好?”
杨戬虽然别无本事,但他惯识徽宗眼色,是点头知尾的人物,要说到如何打动圣心,他可是砖家叫兽级别的角色。听高俅言出愁闷,当下故作高深地一笑,悠然举盏喝茶,但神色之间,那股胸有成竹之意,却是难以自掩。
高俅也是个伶俐的,闻弦歌而知雅意,见风角而洞天机,杨戬这般做作,如何能瞒得过他去?便把手一拱:“杨大人,小弟誓为兄弟报仇,若大人有妙法打动圣心时,便请替小弟做主,必有厚报!”
杨戬心道:“你一个新晋的太尉,能刮多少家底儿?还在咱家面前说甚么‘厚报’,岂不可笑?”当下把椅子往高俅那边拉了拉,低笑道:“咱家和太尉是好兄弟,说甚么厚报不厚报的?那梁山草寇杀了太尉的兄弟,就是杀了我杨戬的兄弟,我焉能将此辈放过?只求太尉灭了梁山之后,将那八百里水泊交由咱家酌情处置,便是咱家的福了!”
高俅慷他人之慨,自然满口应诺。杨戬听了点头,这才笑道:“若要圣上点头动兵,非此计不可!”这正是:
皆因奸佞施狡计,方引刀兵动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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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的计策说白了也很简单,投官家所好而已。
这些日子,迷道教迷得走火入魔的官家又恋上青词了。
青词当然不是李师师、赵元奴那种级数的美人,而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一般为骈俪体,用红色颜料写在青藤纸上,所以又称绿章,对形式的工整和文字的华丽都相当有讲究。
杨戬的主意是..只要献上一篇令官家赞不绝口的青词,在字里行间将伏魔卫道的大义宣扬一番,再将梁山妖魔化,那时的官家岂有轻饶这伙叛逆的道理?
高俅听了,连声叫好,可是问题来了..这篇青词该由谁写呢?
杨戬高俅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道:“当然是蔡老太师!”
他们不得不有自知之明。文字雅驯的青词,一个只懂帮闲的幸臣和一个只会拍马的太监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当弄臣和小丑,而蔡京却可以当太师的重要原因。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杨戬高俅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样打动蔡京的时候,蔡京的请帖到了。
看到送请帖来的是小管家高安而不是大管家翟谦,杨戬奇道:“云峰先生呢?”
云峰先生是翟谦的号。翟谦从小跟着蔡京,文化气息熏得多了,就算他只有三分文才,开封府里的士子清流也会知机的将他抬举到十分,东京文坛都尊称其为“云峰先生”,即使是杨戬这样的当红太监,也不敢以下人目之。
高安把腰躬得极低:“云峰先生远游山东方回,若遽然登门相请,只恐赴赴风尘,有碍观瞻。”
“哦”了一声,高俅问道:“太师老爷请我们何事?”
高安低眉顺眼地道:“小人不知。”
杨戬高俅对望一眼,都站起身来,蔡京来意如何,只消上得门去,不就知道了吗?
他们见到蔡京的时候,蔡京刚刚愤怒完毕。虽然太师老爷的满面春风天衣无缝地掩饰了他的怒火,但蔡府的下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杨戬高俅又是对望一眼,都心道:“是谁竟能惹老太师生这般大的气?”
是西门庆。蔡京派翟谦去山东联络西门庆,想问问自家禳灾祈福的事儿西门庆办得怎么样了?结果翟谦回来后痛心疾首地控诉,西门庆是忘恩负义之徒,当年他根本就是拿太师当猴耍,此番相见,其人口出多少不逊之言,翟谦都不敢原文转述。
蔡京听了,两年来的殷切期盼尽皆化为怒火,向来唯有他蔡京阴人,甚么时候被人阴过?雷霆之怒下,蔡京立即让高安去请高俅杨戬..西门庆!小竖子!你真以为你的翅膀硬了?
太师、太尉、太监落座,蔡京先道:“近日高唐州之事,老夫察之明矣。皆因柴氏后裔谋逆被擒,其梁山党羽便引兵逆袭,这才残毒了我大宋州郡,一府衣冠,尽丧其手,其中罪魁,就是梁山贼首西门庆!”
高俅切齿道:“老太师说得是!我探听得梁山虽是晁盖为首,但其党羽西门庆却最得贼人死力,此次攻破高唐,就是此人运筹帷幄..我必杀之!”
杨戬道:“西门庆其人之事,连官家都有耳闻,李师师赵元奴更是他的知己。太尉若要杀他报仇,须得求快,否则让这人受了招安,有两个婊姐儿做强援,便难以得手了!”
他是得宠的太监,主子和婊姐儿办事的时候他没少在旁边伺候,自然深知那两个女子狐媚时的能量。
蔡京拍案而起:“洗掠州府,荼毒官吏,若这等人也受招安,老夫当挂冠而去,岂能目睹此辈竖子跻身于钟鸣鼎食之庭,乱我朝堂,坏我纲纪?”
高俅听了大喜,起身作揖道:“正如太师所言,此等欺君罔上的逆贼,就该屠灭!奈何官家心慈,不肯妄动刀兵,只好请老太师一挥如椽巨笔,写一篇得力的青词出来,将降魔卫道、清净妖氛的意思上达天听,官家必然兴兵翦除!”
蔡京慨然道:“责无旁贷!”说着挥毫泼墨,一篇青词顿时跃然纸上。
翟谦在旁边伺候着,嘴角上慢慢露出了一缕得意的狞笑。其实西门庆和他会面时,倒也言语有礼,只是淡淡地说此时天机不可泄露,请翟谦回去禀明太师,禳灾祈福之功,自有暗应。
谁知翟谦这些年在东京城里被人奉承惯了,西门庆见了他竟不磕头,一不喜;听他对蔡京有礼,对自己却直以奴辈目之,二恼恨;三来西门庆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句自己很久以前托付他的娶妾事,怎不叫翟谦老羞成怒?
山东地方好风水,这里的妹子有旺夫运,翟谦是深信不疑的。为了让自己旺一旺,他抱了老大的希望,请西门庆给他寻一个山东女儿做妾,谁知西门庆压根就忘了。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谁知这世道小人都进化成了君子,所以连君子也不能得罪了。翟谦怀揣着一肚皮的耻辱回到东京,自然要在蔡京面前添油加醋,将西门庆涂抹得万分不堪..西门庆关系着蔡京的福祉又怎的?气上心头时,先图自家的舒服!
蔡京深信翟谦,听了谗言,果然冲冲大怒,又想起年前西门庆闹了江州,惊了自家的干儿子蔡得章,如今新仇旧恨一起发作,正是忍无可忍!
看着“三太”围在一起给西门庆操办后事,翟谦心中无比的快意:“西门庆!你终于也有了今天!”
西门庆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今天已经很艰难,现在的他如鱼得水,活得不要太滋润哦!
回到梁山后,西门庆在第一时间内,把自己三十四岁时灾消难满的好消息告诉了月娘,月娘听了热泪盈眶,当场拜倒叩谢上天。因这件喜事,二人当晚小别胜新婚时,更是格外的放纵,弄得西门庆差点就从此议事厅上不早朝了。
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翟谦这时候突然来暗中探访,西门庆本来就见不得这等奴才,现在这奴才又搅了自家难得的假期,自然更见不得他了。不过他没料想到,翟谦这厮居然有那么强的自卑自尊二合一心理,碰了冷钉子后竟然敢在蔡京面前给他上眼药。
不过被翟谦打断了兴头,西门庆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后蜜月,把心思重新放回到梁山事务上来。既然自己死不了了,当然更要努力做点事情出来,这个腐朽的世界,不踹它两脚都显得自己腿懒。
晁盖是个不管事的,这些天只是和公孙胜、无嗔讲经说道,居然还乐在其中,真想不到这一僧一道一俗居然如此投缘。西门庆摇着头,命令时迁把梁山的哨探四面八方多放出一百里外,结果一个多月,探子天天都报告“各地官府情绪稳定”。
西门庆才不信这一茬。高俅可不是蔡京,自己杀了他的兄弟高廉,那小人岂肯善罢干休?必有后续的手段!这一个多月,即使官府办公的效率再低,但商谋定计,提调兵马,准备辎重,犒赏三军,这些事情怎么着也办完了,梁山泊前必然有一场好斗!
果然,这几日东京方向连连传来急报,称枢密院领了圣旨,发下公文,宣召河东名将呼延赞之后,蔡州汝南郡都统制呼延灼星夜进京,欲对我梁山不利。
闻讯后西门庆长笑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啊!今天终于要对上传说中的呼延兵了!
梁山上又响起了久违的钟鼓声,众兄弟全伙都到,西门庆登上圆桌中心高台,把军报一念,众人或惊或喜。
西门庆便问道:“公明哥哥,何以面色失惊?”
宋江喃喃地道:“朝廷终于派兵来打我梁山了!”
西门庆又问李逵道:“铁牛大哥,你怎么满脸喜气?”
李逵攘臂道:“朝廷终于派兵来打咱们梁山了!”
众人听宋江李逵言语相似,语意却是大异,无不纵声大笑,战前的紧张情绪因之一空。
西门庆亦笑道:“兵来将来,水来土堰!江湖上传说那呼延灼使两条水磨八棱钢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的重十三斤;他的兄弟呼延庆,使一条浑铁枪,背后一柄赶山鞭,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呼延兵铁骑无敌,当年杀得契丹闻风丧胆,有‘金呼家,银杨家’之说..今日两军阵上相见,倒要瞧一瞧,呼延兵的威名,在咱们梁山怎使!”
众好汉听西门庆话中意气豪迈,无不喝一声彩,雄心陡振。
晁盖笑道:“四泉贤弟胸中可有计较了吗?”
西门庆拱手笑道:“小弟已是胸有成竹,只缺两物,未能行计。”
众人大奇,皆追问道:“却不知所缺何物?”
西门庆收起笑容,正色道:“小弟斗胆,要借天王哥哥案头兵符令箭和腰间三尺龙泉一用!”
众人听了,心头皆是一凛。宋江便叫道:“四泉兄弟,你今日竟是要掌我梁山的兵权吗?”这正是:
只说奸赃生鬼蜮,且看志气列坚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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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宋江似疑问似质问,西门庆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正是!”
晁盖却是个大方的,更不犹豫,当场将符令宝剑都取出解下,往案上一推,大笑道:“我信得过四泉贤弟的计谋智慧!自当助他成功!”
西门庆心头感动,深深一礼:“多谢天王哥哥!”
吴用在一旁满心不是滋味,这时接了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四泉兄弟揽权在手,若万一有失……”
西门庆转头道:“愿立军令状!”被西门庆这么拿命一堵,吴用也哑口无言了。
除了宋江吴用,梁山上其他人对西门庆掌兵权之事,都压根儿没什么抵触,大多数人还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三奇公子胸怀韬略,腹有良谋,他不挂帅谁挂帅?
当下西门庆拜领了兵符印剑,起身肃容道:“官军来围剿咱们梁山,正是众弟兄奋勇之时!临阵交锋,首先须当严明号令,今日请得晁盖哥哥龙泉剑在此,若有军前敢不遵将令者,休怪龙泉一出,军法无情!”
凌厉的眼光四下里扫过,聚义厅中众人无不尊凛,齐齐拱手躬身道:“诺!”
见众志成城,晁盖笑道:“军心可用啊!四泉兄弟,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不知你的妙计如何?”
西门庆却摇手道:“军机如天机,皆不可泄露!此时不言,到时自见!”
众人虽然好奇,但见西门庆面色严肃,言语有理,也只好忍住不问。当下西门庆分兵派将,预备迎敌,梁山上顿时热闹起来。
西门庆忙着准备迎战的时候,围剿梁山的主将呼延灼也在想着如何破敌。
说实话,能当上这个统兵出战的主将,实在出乎于呼延灼的意料之外。要知道,自高俅上任以来,自己可从来没有往高俅门下送过贿赂..官场的规矩,不跑不送,降级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使用;又跑又送,这才能提拔重用..自己将门之后,心态自高,对高俅这等走野路子出身的佞幸之臣,天生的便瞧他不起,焉肯奉承其门,贻路人之笑,蒙祖宗之羞?
谁成想,自己不跑不送,不但没有降级,反倒被高俅提拔重用,赋予了带重兵剿剧寇的任务..难道说,自己错怪了高太尉不成?其人竟是个有作为的?
呼延灼不知道的是,在高俅圈定他进剿梁山的当晚,高俅门下两个统制官就去求见,这两个是兄弟二人,一个叫党世英,一个叫党世雄,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是拜在高俅膝下的得意门生。与高俅行过礼后,党世英先问道:“恩师,今日既然有了进剿贼寇这等立大功的机会,怎的不派小人兄弟去,反倒抬举起外人来了?”
看到党氏兄弟一对儿怨妇的样子,高俅不由得放声大笑:“尔等有所不知!那梁山草寇,却是个有本事的,此番大军围剿,必有一番鏖战。那呼延灼自仗出身名门,向来不把本官瞧在眼里,我肚胀久矣!这回乘此机会,使个驱狼吞虎之计……”
党世雄忍不住憨憨地道:“太尉反说了,是驱虎吞狼之计……”
话音未落,党世英已经一拳捣了过去:“闭嘴!恩师熟读兵书战策,腹中有百万甲兵,难道还不知道驱虎吞狼,还用得着你来班门弄斧?今日梁山势大,呼延灼兵马势小,恩师这才说是驱狼吞虎,正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者,谓之神..其中之妙用,岂是你这没脑子的家伙所能管窥蠡测的?”
高俅本来已经脸色大红,但被党世英巧夺天工的马屁一拍,顿时化作红运当头,立刻显得红光满面起来,矜持地点头道:“世英精明,世雄憨厚,你们是本太尉门下双璧啊!本太尉这驱狼吞虎之计,正是要那呼延灼先去消耗梁山的实力,待他们两败俱伤时,寻个由头,将那呼延灼贬斥了,那时你兄弟二人临危受命,一战功成,回来重重的受道敕命,也是我门下出身一场!”
党世雄听了,呲出一口黄板牙,伸出两个大拇指,死心塌地的道:“高!实在是高!”
比起聪明哥哥的花言巧语来,老实弟弟的拙言笨语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高俅更加怡然自得起来,拈须道:“如今你兄弟可知吾之妙计了吧?”
党世英叹道:“恩师神机妙算,果然是神鬼莫测啊!”
托了高俅神鬼莫测的神机妙算之福,呼延灼才能不跑不送就当上了出征的主将。呼延灼听说过梁山的名头,知道其地非一般草寇可比,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因此又保举自家兄弟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陈州团练使百胜将军韩滔、颍州团练使天目将军彭??一同阵前立功。
呼延庆是他兄弟,韩滔彭玘为什么也同他兄弟相称呢?原来韩滔彭玘之祖皆是河东呼延军旧部,赵宋王朝深忌武将拥私军为患,为求免祸,呼延家明面儿上解散了大部分私军,这些人有的改头换面重新投入呼延麾下,有的便化整为零,投往各地以为呼延家暗应。韩滔彭玘的先人,同时在东京城外买了地,得了东京的户籍,到了韩滔彭玘这一辈时,虽然都应了举做了官,但仍然不忘旧恩,时刻以呼延旧部自居,因此通家往来不绝。
保奏的奏本一送上去,马上就得了枢密院的回文,又是星夜宣召,呼延庆、韩滔、彭玘火急前来,见了呼延灼,听大哥说起原委,兄弟皆大喜。
高俅深恨梁山,因此催趱得紧,要他们速速回本州拣选人马,约会起程,收剿梁山泊。呼延灼便禀道:“此四路军兵人马,都是训练精熟的神锐之师,计有一万五千余人,兵强马壮,不必殿帅担忧。但恐衣甲未全,只怕误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殿帅宽限。”
听了此言,高俅笑道:“这有何难?你四人可就京师甲仗库内,不拘数目,任意选拣衣甲盔刀,一总关领了去。务要军马整齐,好与对敌,出兵之日,我自差官点视。”
呼延灼领了钧旨,往甲仗库支取,精选了铁甲三干副,熟皮马甲五千副,铜铁头盔三千顶,长枪二千根,滚刀一千把,弓箭不计其数,都装载上车。呼延灼、呼延庆、韩滔、彭玘都是不喝兵血的,过惯了穷日子,今朝一夜暴富,真如在睡里梦里一般。
虽然似真似幻,呼延庆却想到了一事,便对哥哥道:“那梁山草寇藏在水泊之中,我呼延兵急切不得前进,若其龟缩不出,如何是好?我久闻京师有个炮手凌振,名号轰天雷,此人深通武艺,弓马熟娴,最是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远近,石砲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有此人,司以隔水攻打贼巢,粉碎其营寨。”
呼延灼笑道:“人心苦不足,既得陇,复望蜀哉?”便老着脸皮,又去和高太尉说了。
高俅点头说知了。只半日,就往开封府广备攻城作(北宋兵工厂)的火药窑子作(火药生产车间)里将凌振调遣而来。凌振终年屈居下僚,不得展其才,今日得了机会,也是狮子大张口,索要火炮铁炮五百余架,攻城用的烟球、蒺藜火球、神火飞鸦、火龙出水等精锐器械无算。
都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谁知朝廷似乎不准备过日子了,凌振提出的要求,全额火速付予,一时间,凌振也似乎是在梦游了。他们不知道,太师蔡京、太尉高俅、太监杨戬为报仇为取利,对梁山势在必得,慷赵宋王朝之慨为他们自己办私事,何乐而不为?有这“三太”的全力配合,呼延军、凌振他们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了。
后勤物资有了保障,大家都是干劲十足,呼延灼一不做二不休,跟高俅又要了三千余匹好马,用他的话说就是:“能给咱呼延军争点家底子回来,我还要这脸干什么?”
把脸皮当牛皮象皮的使到极处时,四路的兵马也集合完毕,收拾整齐,凌振也调来了自己训练出的八大炮手,带了三四十个亲随伴当,大家精神抖擞,只待出军。高俅带着枢密院的官儿们装模作样地检阅了一番,见人人精壮,个个英雄,高俅大喜,暗中道:“若不是这呼延兵,也打不得这头阵,不能与梁山两败俱伤!”
于是号炮一声,三军拔寨都起,刀枪流水急,人马撮风行,韩滔为先锋,呼延灼呼延庆为中军,彭玘为合后,凌振押运炮石粮草,人马浩浩荡荡往梁山泊来。
这一来,梁山四下里本来情绪稳定的官府顿时也稳不住了,一个个显得蠢蠢欲动起来。他们好苦啊!花了本钱跑来的官,就因为钱没使到位,居然被分配,啊不!是发配!居然被发配到梁山附近来了!不能贪污受贿,这里就是人间地狱啊!
进剿的天兵来了,这回可好了!无数官员吏目,南望王师,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正是:
英雄好汉驱虎豹,俊士豪杰动刀兵。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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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真人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西门庆表面上古井无波,其实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了很多,究竟想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做为他床头人的月娘发现,自己夫君的眼睛里突然深邃了许多。她知道他肯定又变了,象跳过了龙门的鲤鱼一样,天火烧去了他那后顾之忧的尾巴,使他化成了真正的飞龙..但不管西门庆怎么变,他都是她的夫君。
月娘更希望自己能帮到他,但她知道在这个以男人为主的世界上,女人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用自身的温柔去慰藉他,拂去他衣上的尘垢,心上的疲劳。
但今天,月娘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做得更多。因为西门庆笑着对她道:“月娘,你要帮我一个忙。”
月娘愣愣地问:“帮什么?怎么帮?”
“我要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西门庆说着拿出一卷写满了字的书纸来,指划分明。月娘越听越惊,踌躇道:“官人,我行吗?”
女儿家的口气中有九分惊疑,但也有一分淡淡的雀跃。
西门庆握住了她的手:“月娘,你行的!”
只是这一句,就足够了。月娘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拿了纸卷,自去行事。
西门庆则被探细人送来情报吸引住了..寿张县令、辛卯科的状元郎江南给梁山山寨送来了密信,信写的虽潦草却力透纸背,语气也完全不是读书人沉静安稳的作派。
信中说朝廷发下紧急公文,让地方州县配合呼延灼部剿匪,嘱咐梁山众人小心。最后信中写道:“……这个朝廷给不了百姓的,梁山给了!我就是想看到老百姓能有这么一点儿盼头,让他们觉得这日子还能熬下去,或者熬上去。所以,我这个状元,通匪了,实实在在的泄露了朝廷的机密,我通匪了!哈哈哈,我这样做错了么?谁能告诉我?……”
西门庆完全能够理解江状元写信时的痛苦。他上任时来拜访梁山,或许还可以说是为官的自保之道,如今的天下官匪一家,算不得甚么;但这一回他却冒着掉脑袋抄家的危险给山寨送信,显然在他的心里已经抛弃了曾经要立志效忠的朝廷,这种理想崩溃的痛苦,西门庆在前世也经历过。
轻轻地吐了口气,西门庆心道:“江状元,祝你好运。虽然有些东西崩溃了,但新房子都是在废墟上盖起来的。”
此后的日子里,军报接二连三而至,呼延灼带领的围剿人马,离梁山越来越近了。西门庆派出去疏散梁山周围百姓的队伍都已经回来了,大部分圆满完成了任务。但也有一些老住户故土难离,对这些拿命来固执的老头儿老太太,梁山的喽罗根本没有办法。
西门庆也没办法。万幸的是,呼延兵一路进剿,却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梁山好汉都对其人高看了一眼,但同时也有些兴奋..军纪如此严明的部队,其战斗力必然也是非同小可,来日杀场相逢,正是梁山的硬对头。
不过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仇场战场一百处,处处愿与野草青。能与传说中的呼延兵面对面的摩拳擦掌一番,固好汉所愿!
刀明枪利聚一欢,莫因生死话辛酸。男儿豪情真如铁,杀场相逢亦有缘..梁山士气高涨。头领也好,喽罗也好,无不延颈鹤望,盼着呼延兵到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这一日探马飞上山来..“报!众位头领,呼延灼前部先锋已到山前,为首大将百胜将军韩滔!”
聚义厅中顿时群相耸动。李逵第一个跳起身来,左右手的大斧碰得“当当”山响:“四泉哥哥!铁牛愿冲头阵!”
小温侯吕方要给老丈人长脸,赶着出列道:“铁牛大哥!那先锋的呼延兵都是骑兵,你是步战,如何近得他们?不如把这头功,暂且让与小弟吧!”
霹雳火秦明见林冲在高唐州下斩将立功,威震梁山,心中好不羡慕,今日有了临敌对阵的机会,他哪里按捺得住?也不管李逵和吕方正争得激烈,自顾自地出列道:“启禀元帅,俗话说头阵胜,阵阵胜,为保万全,请派末将出战!如有疏失,甘当军令!”
旁边早闪出镇三山黄信,向上躬身道:“小将愿为秦将军副将,同往前哨斩敌立功!”
西门庆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在房顶被众人的叫嚷声吹飞之前,轻轻地一拍醒木,“啪”的一下,虽然声音不高,但厅中立时鸦雀无声,众人个个回过头来,把希冀的目光盯在西门庆口唇上。
却听西门庆轻飘飘地道:“呼延兵鼓勇而来,锐气正盛,兵法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且待那韩滔人马失了锐气时,再议出战。”
众人面面相觑,但终究不敢违了元帅将令,只好各自收声,探马又去观敌瞭哨。
过了半天,探马又飞报进厅来:“报..!众位头领,韩滔人马已经疲惫,此时正退后十里埋锅用饭!”
李逵听了直跳起来:“四泉哥哥,骑兵下了马,就狗屁不是!让铁牛带小的们过去,将他们都砍了吧!”
西门庆放下手中兵书,却道:“铁牛大哥,英雄不打坐地汉。你趁人家吃饭时去讨便宜,纵然胜了,流传到江湖上时,也吃众好汉耻笑。还是且耐一耐性子,等这些呼延兵吃饱喝足,再堂堂正正的一决胜负!”
厅中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李逵却喜道:“四泉哥哥说的是!”压着大斧又坐下了。
林冲、吴用等精细人都把眼来觑西门庆,却见西门庆坐在位子上只是翻书,面上神色平平淡淡,显得高深莫测。
又过了半晌,李逵终于再坐不住了,跳起来道:“四泉哥哥,这恁长时间,莫说是饭,就是一头牛,那厮们也吃掉了!铁牛请哥哥下将令,放俺出战吧!”
西门庆大惊小怪地“唉呀”一声,责怪道:“铁牛大哥,你怎么别的不说,却说那厮们吃了一头牛?你是铁牛,如今牛被那厮们吃了,此言大大于军不利。为保万全,今日是出不得兵了..大家且散了吧!”
众人听着,无不匪夷所思。西门庆见众人一个个面色怪异,略笑了笑,高声道:“军政司何在?”
铁面孔目裴宣应声出列:“下吏在!”
西门庆凛然道:“裴宣哥哥且传我将令,有一兵一卒私自下山出阵者,虽胜亦斩!”
裴宣高呼一声:“得令!”便转身退下。有铁面孔目监察着,哪一个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犯禁私自下山了。
再看西门庆时,却已经袖起兵书,转入后堂去了。留下了一厅的众人,一个个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
宋江与吴用、柴进位于上首,这时便拉了拉吴用的袖子,悄声问道:“军师,西门四泉此举何意?”
吴用愕然摇头道:“吾亦不知。却不知柴大官人……?”
柴进听了笑道:“先生莫问我,智多星尚不知的事,小弟哪里能想得明白?”
吴用便叹道:“可惜晁盖哥哥不在厅上,否则请晁盖哥哥出口询问,四泉兄弟定然不能驳他的面子。”
宋江问道:“晁盖哥哥哪里去了?”
这个柴进却清楚,忙回答道:“晁盖哥哥这几日与一清先生、无嗔师兄、萧让秀才在后山水亭上饮酒辩论,小弟也听得几句,却也是得益非浅。”
宋江吴用听了都瞠目,宋江便问道:“晁盖哥哥与公孙胜先生,无嗔大师一见如故,倒也罢了,甚么时候却把萧秀才也拉进去了?”
柴进笑道:“他们却是在谈论玄理。一清先生说,佛门以空寂为宗,若洞悟圆通,则直超彼岸;道家以炼养为真,如得其枢要,则立跻圣位;而儒家《周易》有穷理、尽性、至命之解,《鲁语》有毋、意、必、固我之说,此乃孔夫子领悟了性命奥妙之说,只不过是因为要叙人伦、施仁义礼乐之教,方把命术性法之大道散于微言大义之间。一清先生因此总结道..教虽分三,道乃归一。”
吴用听了不由得以折迭扇击掌心叫好:“一清先生之言,直叫人顿开茅塞!”
宋江却听得云山雾罩,茫然不知其中奥秘,但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跟着吴用连连点头:“果然是一清先生!”
柴进又道:“无嗔师兄和萧秀才,却也不在一清先生之下。他二人一持佛家《中论》,一持儒家《中庸》,时而互相问难,时而彼此印证,妙语纷呈,求同存异之间,于释儒两家的连接沟通,俱有精微之见。晁盖哥哥和小弟,听得都是如醉如痴,若不是晁盖哥哥还牵挂着山前战事,小弟也不会出来这厅堂之上做耳报神了。哈哈哈……”
若是探讨做吏之道,宋江还有几点墨水可供挥洒,但此时讨论起哲学问题来,他哪里听得懂、悟得透?听柴进说到山前战事,急忙顺杆爬:“今日之战,关系到我梁山气运,晁盖哥哥身为寨主,竟然还有心思谈玄论道?这……”
听到宋江黔驴技穷一时语塞,吴用马上用开玩笑的口气支援道:“这却是虎狼屯于陛尚谈因果了!”
想当初南朝梁武帝萧衍,叛将侯景的军队都已经打到京师围困了台城,他还在与和尚们奢谈着因果报应,就此留下了这个“虎狼屯于陛尚谈因果”的典故。今日被吴用引用,却是暗讽晁盖于兵凶战危之时,竟然对正事不闻不问。
柴进家学渊博,自然明了吴用未尽之意,当下大笑道:“公明哥哥和军师见识却是差了!正因为晁盖哥哥在大敌当前时还有闲心谈玄论道,才见得梁山人马众志成城,视来犯之敌如无物啊!却不记得为君谈笑净胡沙的东晋谢安?”
谢安是淝水之战时的东晋宰相,他侄儿谢玄带着几万人马去砍前秦符坚的几十万人马,别人都胆战心惊,他却悠然无事地在那里下棋,结果淝水之战胜利后,谢安的风度就成了千古佳话。
宋江吴用虽然是打着梁山气运的旗号,责怪着晁盖的不尽职,但其中真意,还是影射着梁山现在的主帅西门庆。柴进虽然和宋江交情不错,但西门庆一来是他的救命恩人,二来西门庆还是龙潭寺的俗家掌门弟子,和柴家关系密切,柴进当然要偏着西门庆这边三分,因此用谢安直接把萧衍给顶了回去。
吴用不想跟柴进辩论,宋江没那个口才和柴进辩论,正尴尬微笑间,却见花荣秦明相跟着从后堂方向过来了,两个人脸上都有茫然之色。宋江便招呼:“花荣贤弟,秦明贤弟,何事竟至如此?”
花荣过来道:“今日四泉哥哥行事颇有古怪,其中必有深意,于是我二人便去求见四泉哥哥,商议退敌之事。谁知他一概挡驾,莫说是小弟,连林冲哥哥、吕方郭盛他们都吃了闭门羹..四泉哥哥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甚么药?”
柴进听了,好奇心大作,起身道:“竟有此事?我却要去四泉门上走一遭儿。”
宋江吴用也道:“同去同去!”
西门庆却不在家中,而是借口天气炎热,躲进了山前水寨。柴进众人离得还远,就听到了丝竹之声顺着水音飘来,清心悦耳,还间杂着西门庆的喝彩声:“唱得好!”
众人面面相觑。待坐上小船到得西门庆大船边时,却有玳安小厮把住不让上去。小厮满口哀告:“各位爷行行好,我家爷吩咐了,他正在办事,谁都不许打扰,若小的放过去了人,他就要将小的军法从事!小人只有一颗头,求各位爷可怜可怜小人吧!”
玳安装可怜,众人自诩英雄好汉,当然不能为难了这小厮,只好悻悻回转。小船上岸,其他众好汉都在岸上接着,柴进、宋江、吴用下了船,回头望着西门庆所在船上灯火,大家心头嘀咕:“西门四泉究竟在办甚么事?竟然如此鬼祟神秘?”这正是:
铁骑连环惊碎梦,奇谋婉转动忠魂。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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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真人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之后,西门庆表面上古井无波,其实心中惊涛骇lang;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了很多,究竟想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做为他床头人的月娘发现,自己夫君的眼睛里突然深邃了许多;
她知道他肯定又变了,象跳过了龙门的鲤鱼一样,天火烧去了他那后顾之忧的尾巴,使他化成了真正的飞龙——但不管西门庆怎么变,他都是她的夫君;
月娘更希望自己能帮到他,但她知道在这个以男人为主的世界上,女人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用自身的温柔去慰藉他,拂去他衣上的尘垢,心上的疲劳;
但今天,月娘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做得更多;
因为西门庆笑着对她道:"月娘,你要帮我一个忙;
"月娘愣愣地问:"帮什么?怎么帮?""我要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西门庆说着拿出一卷写满了字的书纸来,指划分明;
月娘越听越惊,踌躇道:"官人,我行吗?"女儿家的口气中有九分惊疑,但也有一分淡淡的雀跃;
西门庆握住了她的手:"月娘,你行的!"只是这一句,就足够了;
月娘义无反顾地了头,拿了纸卷,自去行事;
西门庆则被探细人送来情报吸引住了——寿张县令,辛卯科的状元郎江南给梁山山寨送来了密信,信写的虽潦草却力透纸背,语气也完全不是读书人沉静安稳的作派;
信中说朝廷发下紧急公文,让地方州县配合呼延灼部剿匪,嘱咐梁山众人小心;
最后信中写道:"……这个朝廷给不了百姓的,梁山给了!我就是想看到老百姓能有这么一儿盼头,让他们觉得这日子还能熬下去,或者熬上去;
所以,我这个状元,通匪了,实实在在的泄露了朝廷的机密,我通匪了!哈哈哈,我这样做错了么?谁能告诉我?……"西门庆完全能够理解江状元写信时的痛苦;
他上任时来拜访梁山,或许还可以说是为官的自保之道,如今的天下官匪一家,算不得甚么;但这一回他却冒着掉脑袋抄家的危险给山寨送信,显然在他的心里已经抛弃了曾经要立志效忠的朝廷,这种理想崩溃的痛苦,西门庆在前世也经历过;
轻轻地吐了口气,西门庆心道:"江状元,祝你好运;
虽然有些东西崩溃了,但新房子都是在废墟上盖起来的;
"此后的日子里,军报接二连三而至,呼延灼带领的围剿人马,离梁山越来越近了;
西门庆派出去疏散梁山周围百姓的队伍都已经回来了,大部分圆满完成了任务;
但也有一些老住户故土难离,对这些拿命来固执的老头儿老太太,梁山的喽罗根本没有办法;
西门庆也没办法;
万幸的是,呼延兵一路进剿,却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梁山好汉都对其人高看了一眼,但同时也有些兴奋——军纪如此严明的部队,其战斗力必然也是非同小可,来日杀场相逢,正是梁山的硬对头;
不过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仇场战场一百处,处处愿与野草青;
能与传说中的呼延兵面对面的摩拳擦掌一番,固好汉所愿!刀明枪利聚一欢,莫因生死话辛酸;
男儿豪情真如铁,杀场相逢亦有缘——梁山士气高涨;
头领也好,喽罗也好,无不延颈鹤望,盼着呼延兵到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这一日探马飞上山来——"报!众位头领,呼延灼前部先锋已到山前,为首大将百胜将军韩滔!"聚义厅中顿时群相耸动;
李逵第一个跳起身来,左右手的大斧碰得"当当"山响:"四泉哥哥!铁牛愿冲头阵!"小温侯吕方要给老丈人长脸,赶着出列道:"铁牛大哥!那先锋的呼延兵都是骑兵,你是步战,如何近得他们?不如把这头功,暂且让与小弟吧!"霹雳火秦明见林冲在高唐州下斩将立功,威震梁山,心中好不羡慕,今日有了临敌对阵的机会,他哪里按捺得住?也不管李逵和吕方正争得激烈,自顾自地出列道:"启禀元帅,俗话说头阵胜,阵阵胜,为保万全,请派末将出战!如有疏失,甘当军令!"旁边早闪出镇三山黄信,向上躬身道:"小将愿为秦将军副将,同往前哨斩敌立功!"西门庆笑吟吟地看着大家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在房顶被众人的叫嚷声吹飞之前,轻轻地一拍醒木,"啪"的一下,虽然声音不高,但厅中立时鸦雀无声,众人个个回过头来,把希冀的目光盯在西门庆口唇上;
却听西门庆轻飘飘地道:"呼延兵鼓勇而来,锐气正盛,兵法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且待那韩滔人马失了锐气时,再议出战;
"众人面面相觑,但终究不敢违了元帅将令,只好各自收声,探马又去观敌瞭哨;
过了半天,探马又飞报进厅来:"报——!众位头领,韩滔人马已经疲惫,此时正退后十里埋锅用饭!"李逵听了直跳起来:"四泉哥哥,骑兵下了马,就狗屁不是!让铁牛带小的们过去,将他们都砍了吧!"西门庆放下手中兵书,却道:"铁牛大哥,英雄不打坐地汉;
你趁人家吃饭时去讨便宜,纵然胜了,流传到江湖上时,也吃众好汉耻笑;
还是且耐一耐性子,等这些呼延兵吃饱喝足,再堂堂正正的一决胜负!"厅中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李逵却喜道:"四泉哥哥说的是!"压着大斧又坐下了;
林冲,吴用等精细人都把眼来觑西门庆,却见西门庆坐在位子上只是翻书,面上神色平平淡淡,显得高深莫测;
又过了半晌,李逵终于再坐不住了,跳起来道:"四泉哥哥,这恁长时间,莫说是饭,就是一头牛,那厮们也吃掉了!铁牛请哥哥下将令,放俺出战吧!"西门庆大惊小怪地"唉呀"一声,责怪道:"铁牛大哥,你怎么别的不说,却说那厮们吃了一头牛?你是铁牛,如今牛被那厮们吃了,此言大大于军不利;
为保万全,今日是出不得兵了——大家且散了吧!"众人听着,无不匪夷所思;
西门庆见众人一个个面色怪异,略笑了笑,高声道:"军政司何在?"铁面孔目裴宣应声出列:"下吏在!"西门庆凛然道:"裴宣哥哥且传我将令,有一兵一卒私自下山出阵者,虽胜亦斩!"裴宣高呼一声:"得令!"便转身退下;
有铁面孔目监察着,哪一个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犯禁私自下山了;
再看西门庆时,却已经袖起兵书,转入后堂去了;
留下了一厅的众人,一个个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
宋江与吴用,柴进位于上首,这时便拉了拉吴用的袖子,悄声问道:"军师,西门四泉此举何意?"吴用愕然摇头道:"吾亦不知;
却不知柴大官人……?"柴进听了笑道:"先生莫问我,智多星尚不知的事,小弟哪里能想得明白?"吴用便叹道:"可惜晁盖哥哥不在厅上,否则请晁盖哥哥出口询问,四泉兄弟定然不能驳他的面子;
"宋江问道:"晁盖哥哥哪里去了?"这个柴进却清楚,忙回答道:"晁盖哥哥这几日与一清先生,无嗔师兄,萧让秀才在后山水亭上饮酒辩论,小弟也听得几句,却也是得益非浅;
"宋江吴用听了都瞠目,宋江便问道:"晁盖哥哥与公孙胜先生,无嗔大师一见如故,倒也罢了,甚么时候却把萧秀才也拉进去了?"柴进笑道:"他们却是在谈论玄理;
一清先生说,佛门以空寂为宗,若洞悟圆通,则直超彼岸;道家以炼养为真,如得其枢要,则立跻圣位;而儒家【周易】有穷理,尽性,至命之解,【鲁语】有毋,意,必,固我之说,此乃孔夫子领悟了性命奥妙之说,只不过是因为要叙人伦,施仁义礼乐之教,方把命术性法之大道散于微言大义之间;
一清先生因此总结道——教虽分三,道乃归一;
"吴用听了不由得以折迭扇击掌心叫好:"一清先生之言,直叫人顿开茅塞!"宋江却听得云山雾罩,茫然不知其中奥秘,但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跟着吴用连连头:"果然是一清先生!"柴进又道:"无嗔师兄和萧秀才,却也不在一清先生之下;
他二人一持佛家【中论】,一持儒家【中庸】,时而互相问难,时而彼此印证,妙语纷呈,求同存异之间,于释儒两家的连接沟通,俱有精微之见;
晁盖哥哥和小弟,听得都是如醉如痴,若不是晁盖哥哥还牵挂着山前战事,小弟也不会出来这厅堂之上做耳报神了;
哈哈哈……"若是探讨做吏之道,宋江还有几墨水可供挥洒,但此时讨论起哲学问题来,他哪里听得懂,悟得透?听柴进说到山前战事,急忙顺杆爬:"今日之战,关系到我梁山气运,晁盖哥哥身为寨主,竟然还有心思谈玄论道?这……"听到宋江黔驴技穷一时语塞,吴用马上用开玩笑的口气支援道:"这却是虎狼屯于陛尚谈因果了!"想当初南朝梁武帝萧衍,叛将侯景的军队都已经打到京师围困了台城,他还在与和尚们奢谈着因果报应,就此留下了这个"虎狼屯于陛尚谈因果"的典故;
今日被吴用引用,却是暗讽晁盖于兵凶战危之时,竟然对正事不闻不问;
柴进家学渊博,自然明了吴用未尽之意,当下大笑道:"公明哥哥和军师见识却是差了!正因为晁盖哥哥在大敌当前时还有闲心谈玄论道,才见得梁山人马众志成城,视来犯之敌如无物啊!却不记得为君谈笑净胡沙的东晋谢安?"谢安是淝水之战时的东晋宰相,他侄儿谢玄带着几万人马去砍前秦符坚的几十万人马,别人都胆战心惊,他却悠然无事地在那里下棋,结果淝水之战胜利后,谢安的风度就成了千古佳话;
宋江吴用虽然是打着梁山气运的旗号,责怪着晁盖的不尽职,但其中真意,还是影射着梁山现在的主帅西门庆;
柴进虽然和宋江交情不错,但西门庆一来是他的救命恩人,二来西门庆还是龙潭寺的俗家掌门弟子,和柴家关系密切,柴进当然要偏着西门庆这边三分,因此用谢安直接把萧衍给顶了回去;
吴用不想跟柴进辩论,宋江没那个口才和柴进辩论,正尴尬微笑间,却见花荣秦明相跟着从后堂方向过来了,两个人脸上都有茫然之色;
宋江便招呼:"花荣贤弟,秦明贤弟,何事竟至如此?"花荣过来道:"今日四泉哥哥行事颇有古怪,其中必有深意,于是我二人便去求见四泉哥哥,商议退敌之事;
谁知他一概挡驾,莫说是小弟,连林冲哥哥,吕方郭盛他们都吃了闭门羹——四泉哥哥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甚么药?"柴进听了,好奇心大作,起身道:"竟有此事?我却要去四泉门上走一遭儿;
"宋江吴用也道:"同去同去!"西门庆却不在家中,而是借口天气炎热,躲进了山前水寨;
柴进众人离得还远,就听到了丝竹之声顺着水音飘来,清心悦耳,还间杂着西门庆的喝彩声:"唱得好!"众人面面相觑;
待坐上小船到得西门庆大船边时,却有玳安小厮把住不让上去;
小厮满口哀告:"各位爷行行好,我家爷吩咐了,他正在办事,谁都不许打扰,若小的放过去了人,他就要将小的军法从事!小人只有一颗头,求各位爷可怜可怜小人吧!"玳安装可怜,众人自诩英雄好汉,当然不能为难了这小厮,只好悻悻回转;
小船上岸,其他众好汉都在岸上接着,柴进,宋江,吴用下了船,回头望着西门庆所在船上灯火,大家心头嘀咕:"西门四泉究竟在办甚么事?竟然如此鬼祟神秘?"这正是:铁骑连环惊碎梦,奇谋婉转动忠魂;
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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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剿梁山多少天了,水泊里的草寇没有一个出来的,官军上下大小兵丁都围腻味了。
就象在水边守着大炮架子的汤二虎和张四非,这两个人都已经把小酒喝上了。如果是呼延灼麾下的呼延兵,军纪严明,没人敢在行军时饮酒,但他们两个却是凌振的助手,严格来说没有军职,根本就是火药作坊里的匠人,所以没那么多限制。而且他们俩也自觉,要喝酒,也会躲在军队外边,不去触呼延灼军纪的霉头。
他们不去触霉头,却有旁人来触他们的霉头。汤二虎和张四非正喝得高兴,突然身边的水汊子里神头鬼脸地钻出一群人,象王老虎抢亲一样,把他们两个和其它照顾大炮的人揪住了,横拉竖拽的拖着就走,更多的贼寇从水里冒出来一样,七手八脚把炮架给掀翻了,看得汤二虎张四非心中想滴血..把这些沉重的大炮竖起来,还调整好发射角度我们容易么?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呢?
炮手阵地被连窝端,早有逃过一劫的人连滚带爬来给凌振报讯,谁让凌振的驻地离炮手阵地最近呢?
凌振一听他的心头肉被人动了,那还了得?二话不说,提枪上马,带了自己从火药窑子里带出来的一票兄弟“嗷嗷”叫着就往炮手阵地上扑来。
离得还远,就看到炮架子都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模样了,正有一帮贼寇押着汤二虎、张四非等人上小船。炮架子倒了虽然心疼,但费点儿劲还能重竖起来,但深通砲术的左膀右臂若是被掳走了,凌振就得哭死!
轰天雷这一下连眼珠子都红了,大喝一声:“梁山草寇,留下人来!”拍马挺枪,直冲了上去。
见凌振来得快,这些贼寇也慌了手脚,大部分人撇了小船,就跳进水里去了,只有押着俘虏的那几条船慌慌张张地吆喝着,一蒿点开,也不知是草寇心虚手忙脚乱,还是小船载了太多俘虏太过沉重,反正那船速慢得跟蜗牛一样。
凌振见了大喜,指挥着弟兄们抢了几条贼人丢下的小船,撑蒿摇橹,鼓噪着直追上去,非把人抢回来不可。
前面的贼船虽然走得慢,凌振这班人却也只是粗通水性,想快也快不起来,追了好久,才算勉强拉近了距离。
凌振见前面的贼船已经逃不掉了,心情大好,站在船头大喝一声:“前面贼人,晓事的快快停船,饶你们性命!否则撵了上去时,叫你们人人都死,个个不留!”
这时离岸已远,凌振的大喝声借着水音,在泊子上回荡,倒也威风凛凛。却听前面船上一声长笑,然后有人便唱起歌来:“梁山泊里猎天骄,英雄到此不相饶。排开罗网擒猛虎,撒下香饵钓金鳌。”
歌声中一人抢到船尾,朝着凌振拱手道:“是轰天雷凌振哥哥吗?小弟阮小二,向哥哥拜揖!”自从梁山开了讲武堂,阮小二是第一批进去的,也是学得最刻苦的一个,现在的他说话行事,与从前皆是大大不同。
凌振还没有开口接话,却听左边港汉里橹声响,一群舴艋舟已经黑压压地扑了出来,船头一条大汉,放声豪歌:“老子生长在梁山,不怕王法不怕天。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凌振哥哥,小弟阮小五,奉西门庆哥哥将令,来请哥哥上山坐把交椅!”
见到有埋伏,凌振这寥寥无几的船上人都乱了起来。却听右后方击水声大作,又有一排快船从水草深密处驰出,正好遮住了他们的退路。当先船上一条黑黝黝的汉子,只在腰间扎了个水裩儿,嘲歌道:“阎王殿上有虎威,七爷出手不空回。拍着胸前青豹子,一心要抓轰天雷!”
听这三人歌声,无不真气深厚,内力了得。凌振暗暗心惊时,三人已是齐齐向他行礼:“凌振哥哥,阮氏三雄这厢有礼了!”
看着满泊是船,凌振心都凉透了,知道今日已是插翅难飞。于是长枪一抖,激励已经脸无人色的众人道:“今日已陷死地,唯死战而已!”
却听阮小二放声长笑:“凌振哥哥差矣!你是西门庆哥哥心中的贵宾,俺们兄弟今日前来,只是请客上山,实无相害之意,何须死战?”
凌振愕然道:“三奇公子西门庆吗?我在河南道上久闻他的大名,知道他快活林脚踢蒋门神,飞云浦刀劈四帽花,孟州城血溅鸳鸯楼,是响当当的道上好汉..这等英雄了得的人物,怎能看重我一个小小的匠人?”
阮小二道:“凌振哥哥若有疑问,何不当面去问西门庆哥哥?我家哥哥言出如山,既然声明绝不相害,凌振哥哥你还信不过吗?”
凌振转头打量身边船上诸人,却见大家都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哀恳之色,心中一酸,黯然想道:“罢了!罢了!这帮兄弟信了我,跟我出来,只是想图个温饱。谁知我今日一败涂地,又何必连累了他们?”
长叹一声,凌振掷长枪于船舱之中。
阮小二微微一笑,手一扬,一枝响箭破空而起,不多时一艘大船驶来,有人在船头喝道:“梁山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迎接轰天雷凌振哥哥上船!”
在阮氏三雄的陪同下,凌振垂头丧气地上了大船。阮小二令旗招展,除了俘虏船之外,周围小船四下里退去,其分散离合,俱有法度,凌振看得暗暗心惊:“这哪里是草寇的做派?”
大船引头驶进水泊深处,来到一处水寨,却听丝竹声悠扬,迎宾乐声中西门庆亲自来接,凌振上了西门庆的座船,凌振的部下自有小喽罗款待。
被西门庆携手而行,凌振心头作难:“这位三奇公子如果硬要留我在梁山上入伙,我却是答不答应?”
当今的朝廷视他们这些匠人为贱役,凌振根本没有替这个朝廷尽忠的念头。但如果答应了,留在京城的家眷又怎么办?
谁知西门庆却根本不逼他作抉择,只是排开酒宴,请众多梁山头领来作陪,酒席上也只是说些闲话,热闹一天席散后,西门庆送凌振上梁山客房安歇,拱手道:“凌兄好生安睡,明日再请凌兄赏戏。”
“赏戏?”凌振苦笑了一声,现在的他心乱如麻,哪里有赏戏的闲情逸致?
“赏戏?”在此之前的呼延灼大营,呼延灼也是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看着眼前的梁山信使。
凌振被梁山用计擒了,呼延灼不及相救,正与呼延庆、韩滔、彭玘愁闷时,突然有梁山派来小喽罗下书。书信是西门庆亲笔写的,约定明日辰时,请呼延灼在梁山水边赏戏。
韩滔把桌子一拍:“什么赏戏?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那小喽罗却不吃这一吓,只是道:“俺家西门头领想干什么,咱一个跑腿的哪里知道?只说你们,敢不敢去看戏?”
呼延灼挥手止住韩滔发火,在来信后批了四字..明日必到,然后打发小喽罗去了。
“大哥,怎样?”呼延庆、韩滔、彭玘异口同声地问道。
呼延灼冷笑:“那西门庆擒了凌振一个已是侥幸,还想动咱们的脑筋不成?明日尽起呼延连环马,我们都去看戏!我倒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能施展出甚么匹夫逆袭的奇谋妙计!”
第二日,三千呼延兵早早饱餐战饭,整装上马。这三千人都是河东呼延家的精锐子弟,自五代十国之时,他们的祖宗就团结在“呼延”大旗下英勇作战,北拒契丹,左破西夏,为宋朝的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虽然在赵宋王朝打击私军的名义下星流云散,但英雄的后裔还是千方百计地团结在“呼延”大旗下,因为呼延的旗帜是从他们祖先开始就一直在守护的图腾,呼家将的英名流传在北方异族的白山黑水之间,召唤着呼延兵每个后人的灵魂,循着那暗夜中的点点星光,重温着英雄的荣耀,去不屈地战斗!战斗!
在呼延灼的指挥下,三千呼延兵都是人披铁铠,马装马甲,每三十匹马作一队,以铁索相连,马与马之间以铁环相扣,可分可合,分则驰骋包抄,合则联袂冲阵,纵横之际,默契无双。若遇着敌人时,三千人马四面八方撒开,然后联合成连环马,如推山倒壁一般疾冲而来,跑到马儿性发时,其势更如排山倒海一般。再加上马上健儿远则箭射,近则枪挑,陷阵则以鞭击刀斩,如此虎贲之骑,天下谁能当得?
呼延灼虽然为将谨慎,但看着手下儿郎风采,也不由得暗暗骄傲,心道:“西门庆!我久闻你三奇公子的大名,敬你是条好汉!但今日一战,你纵有千般妙计,我呼延兵铁骑一动,都要叫你饮恨收场!”
三千呼延兵,静静行军到梁山泊前,列开阵势之后,三千骑士飞身下马,手挽马缰,养歇马力。
呼延灼极目望去,这里地势开阔,没有丛林丘壑,梁山无法伏兵,正是适合铁骑扬威的最佳战场。
一道晨光从东方铺开,呼延兵背光而阵,天时地利,都已占尽。
辰时已到!
这正是:
将军铁马安九鼎,公子奇谋震千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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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的,晨雾中有战鼓声响起,呼延军前方的水泊里出现了战船的影子。
阳光很快驱散了乳白的晨雾,就见有密密麻麻的艨艟斗舰冲波跃浪而来,声势倒也不小。不过就象铁骑下不了水一样,战舰也上不了岸,离岸边两三里,梁山船队就停住了。
一艘小哨船飞速划至岸边,一个梁山的大嗓门小喽罗向呼延军这边叫道:“俺家西门头领请呼延灼将军赏戏!”说着,哨船一掉头,又回去了。
呼延灼手搭凉篷,望着前方开阔的水面,冷冷一笑,向身边的呼延庆、韩滔、彭玘道:“倒要看看那位三奇公子有甚么手段!”
就见水泊中梁山舰队左右一分,由后边开出来两艘大木船,每只船都有二十丈长,十丈宽,上边铺以阔板。这两只船行驶到岸边弓箭不及处,然后靠在一起,抛了锚,又用缆绳四面拴牢,水面上就形成了一个二十丈见方的大木台。夏日的清晨清爽无风,这个船台荡漾于碧波之中,稳如磐石。
彭玘笑道:“梁山搭起的这个台子,倒象是个擂台,难道他想与咱们呼家将打擂不成?”
说着,大家看着呼延庆都笑。这兄弟四人中,呼延庆可是打擂台的行家,他的妻子卢秀英是位巾帼英雄,就是他从擂台上打回来的。
呼延庆一阵脸热,指着大台子说道:“擂台?未必!”
众人再凝目看时,却见梁山喽罗已经在木台上扯起了幕布,遮住了台上的庐山真面目。在朝着呼延军的这一面,有人在左右的架子上挂起了一幅对联,右边的上联是: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左边的下联是: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
韩滔“咦”了一声:“有趣!有趣!三奇公子西门庆,不会是真搭个戏台,要请咱们弟兄看戏吧?”
话音未落,大台子中间就有梁山小喽罗竖起了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下河东,字迹刚劲挺拔,却是梁山头领圣手书生萧让亲笔。
“下河东?”呼延庆轻轻念着,突然怒了起来,“大哥,西门庆这厮欺人太甚!知道咱们兄弟籍贯是河东太原城,所以弄个下河东的劳什子来羞辱咱们兄弟!咱们呼家将世代威名,岂容竖子玷污?!”
呼延灼摇头道:“二弟稍安勿躁。江湖上三奇公子西门庆恁大名头,岂是这等轻薄之人?咱们弟兄冷眼旁观便是,若他真敢辱及呼延家门,我呼延家定与他势不两立!”
说完了,呼延灼、呼延庆、韩滔、彭玘四人都再不作声,只是冲着水中的大木台冷笑。
三千呼延兵列阵之地是个斜坡地形,一排排铁骑呈阶梯状由高到低,水中大木台上的情景,人人看得分明。他们都是河东子弟,自汉代呼延氏从匈奴归化以来,世代都是呼延家的家将,人人识文识武,此时突然间看到了故乡的名字,心中顿生不同的感慨。但呼延灼军纪严明,三千铁甲连环马虽然心有触动,但还是人无喧哗,马不嘶鸣,严阵以待。
水中高台之上,西门庆也是观察呼延兵多时,此刻忍不住赞叹道:“真铁军也!”
月娘站在他的身边,满头珠翠,气派雍荣,作一品诰命打扮,忸怩着道:“相公,我这扮相,还行吗?”
西门庆整了整身上的戏袍,挂上了假胡子,笑道:“就是这样!”
看月娘神色间还有些不自然,西门庆便握了她的手,正色道:“月娘,你别的不要多想,只要做到像平日里那样,就是帮了我的大忙,这三千呼延兵就是我的囊中之物!那时梁山兵不血刃摧破强敌,不必伤残人命,真是莫大的功德!”
月娘听了,神色渐渐宁定,向着西门庆轻轻一点头:“夫君放心!”
西门庆一笑,“啪”的打了个响指,后台的白秀英看得分明,手一扬,顿时八音齐奏,乐声中小喽罗飞快地抱走了“下河东”的大牌子,戏台大幕正式拉开。
呼延军中军帐外,呼延灼、呼延庆、韩滔、彭玘四人都是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上了水中的戏台。
却见简单的盘龙背景下,锦衣对对,花帽双双,衬着东京细乐,飘然出场,都是时样官妆打扮,然后有一人头戴冲天冠,身披赭龙袍,在一群宫娥彩女的簇拥中出场,开口念白,却是自称大宋皇帝开宝君——赵匡胤。
呼延灼四将面面相觑,看来,梁山真的是在做戏了。
梁山确实是在做戏,这个赵匡胤的扮演者非别,正是铁叫子乐和。西门庆第一次让他穿龙袍的时候,乐和吓得浑身颤抖,虽然这只是一件戏袍,但乐和还是说什么也不敢穿,直到西门庆恼了,强迫他硬穿上,乐和发抖了半天,慢慢的倒也没什么感觉了,再接下来,居然还真找到两分天子的感觉,这才觉得西门庆所说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很有几分道理。
此时的乐和扮演起赵匡胤来,气度沉稳,挥洒自若,很有几分明君的样子。可接下来的表现,就不怎么样了。
倒不是乐和的演技出了问题,而是剧情发展,让这个赵匡胤没了明君的风度。北汉王刘钧向大宋发来战表,兵部尚书呼延寿亭(呼延灼的祖宗,西门庆扮演)持战表上殿,赵匡胤读了战表大怒,遂令呼延寿亭领兵十万,征讨北汉。
呼延灼等人想不到梁山的这出戏唱的竟然是老祖宗开国之事,无不聚精会神,看得目不转睛,三千呼延兵更是屏住了气息,盯着大戏台上目不交睫。
却见呼延寿亭挂了帅印下殿后,又有奸相欧阳方(由白秀英之父白玉乔扮演)上殿,这欧阳方是北汉派到宋朝的高级奸细,于是花言巧语,对呼延寿亭一番诋毁中伤,字字句句,都打中了赵匡胤猜忌忠臣的痒处。于是耳软心活的赵匡胤决定御驾亲征,遂将呼延寿亭召回,夺了帅印,重新改派欧阳方挂帅,呼延寿亭为先锋,要与刘钧会猎于河东。
看到这里时,已经入戏的韩滔彭玘禁不住喃喃地骂起奸臣来,呼延灼、呼延庆神色木然。
虽然帅印被夺,呼延寿亭却无丝毫怨恨之色。问起新元帅欧阳方明日行军几时点卯,欧阳方说辰时点卯,于是呼延寿亭下朝回家,与夫人罗氏(吴月娘扮演)、儿子呼延赞(栾烟儿拿墨勾了脸扮演。这小姑娘虽然花容月貌,但偏偏武艺高强,正好最后呼延赞要有一大段武戏要演,数来数去非栾烟儿莫属,所以很小姑娘不幸地被西门庆选上了)、女儿呼延金莲(潘金莲扮演,潘金莲喜欢热闹,只要能凑热闹,临时当月娘的女儿她也愿意)临行话别。
呼延寿亭有勇有谋,早看出欧阳方有叛意,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他要借明日点卯之机试一试欧阳方。欧阳方说辰时点卯,呼延寿亭卯时就去,如果欧阳方在点卯时弄出古怪,此次出兵其人必然是心怀叵测。
果然不出呼延寿亭所料,欧阳方说是辰时点卯,其实卯时就开始点兵了。这奸贼只想呼延寿亭误了卯,好执行军法将他斩首示众,可没想到呼延寿亭居然提前到了。
既然洞悉了欧阳方,呼延寿亭便处处留心。到了河东,欧阳方与北汉王刘钧秘密会面,被暗中跟踪的呼延寿亭发现,欧阳方便和刘钧假打假杀,以做掩饰。回营后,呼延寿亭在赵匡胤面前揭露欧阳方阴谋,欧阳方反而倒打一耙,说呼延寿亭是因帅印被夺的私怨,在这里血口喷人,只是看到元帅出营观敌瞭阵偶遇刘钧,便诬陷自己与北汉沟通,这种因私废公之举,岂是忠臣所为?
赵匡胤偏听偏信,呼喝帐前御林军,将呼延寿亭拉下,重责四十军棍,以为后来者戒。欧阳寿亭含冤负屈,抱伤而退,欧阳方见有机可乘,便给刘钧送去密信,约北汉当晚就来偷营劫寨。
刘钧得信大喜,急点人马,直扑宋营而来。欧阳方早已暗中调开人马,北汉兵长驱直入,畅通无阻,直杀到赵匡胤所在龙棚之下,与御林军鏖战。
危急时刻,呼延寿亭不顾刑伤未愈,引随身家将奋勇杀出救驾。呼家将英勇无敌,斩将搴旗,杀得北汉人亡马倒,胆战心惊,只得败退而去。退兵时刘钧依欧阳方之计,满营大叫“呼延寿亭造反”,连赵匡胤都听到了。
北汉兵退后,赵匡胤龙棚升帐,欧阳方、呼延寿亭都来听令。却听赵匡胤唱道:“兵行神速到河东,暗引汾水灌刘钧。敌兵为何来势猛,竟然偷营到龙棚?”
欧阳方再次颠倒黑白,说是呼延寿亭心恨赵匡胤打了他四十军棍,于是暗中勾结刘钧,当晚北汉偷营劫寨时便约为内应。幸亏自己早有提防,誓死护住龙棚,奸人之计方才没有得逞。最后说呼延寿亭不除,河东如何能平?
赵匡胤听了,冲天大怒,一声喝令:“将呼延寿亭推出龙棚,午时三刻处斩!”
就在此关键时刻,戏台大幕缓缓地拉上了。
虽然前几次戏台上更换背景时,也拉过几回大幕,但再没有这一次令人这般心急如焚。三千军纪严明的呼延兵等了半天,见船上戏幕铁壁般不动,竟然隐隐骚动起来。
呼延灼居高临下看得分明,便召旗牌官传令:“三军有妄动者斩!”
那旗牌官世代是呼延家的家将,向来忠心不二,言出令随,但今日听着呼延灼宣令,突然跪倒在地,哀声道:“将军,老主公冤呐……”一言未尽,已是泪流满面。
呼延庆忍着心酸,勉强喝道:“呼延通!你追随我兄长有年,应该知道军中痛哭,是为厉禁——今日你是要知法犯法,以身试刃吗?”
以头抢地,呼延通道:“小人不敢。只是这三千弟兄都是咱们咱们呼延子弟,见到老主公有冤,岂能静默?若将军以军法责之,枉死者必多——未斩敌寇,先折手足,天下焉有这般道理?小人斗胆,恳请将军收回成命!”
韩滔便道:“大哥,呼延通说得有理,还请大哥收回成命吧!”
呼延灼喝道:“兵无规矩,不成方圆,岂可因私情而乱军阵?”
呼延庆想了想,说道:“大哥,军规当然是乱不得的。但今日列阵半天,弟兄们披着重甲,想来也倦了,不如下令让他们稍歇片刻如何?四下平野,梁山贼寇若有兵来,须瞒不过望台上的哨兵,届时我军已养足兵力马力,正好一鼓作敌!”
呼延灼扫了兄弟一眼,冷哼道:“你果然是个会说话的!也罢了!呼延通,传令下去,三军就地休息,却是人不可解甲,马不可卸鞍,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呼延通大喜,叫一声:“得令!”退出军帐,飞身上马,扬令旗驰骋传信去了。不多时,军中鼓噪声大作,三千呼延子弟齐声大呼:“开幕!开幕!”声如雷震。
中军帐里呼延灼等四人对望一眼,他们何尝不盼着戏幕拉开?只是身为主将,不方便跟弟兄们一起嘶喊罢了。
听着洪峰一般席卷而来的呼喝声,西门庆微微一笑,手一挥,戏幕终于缓缓拉开了。
戏台上乐音初起,三千人的鼓噪便平息了下去,刹那间鸦雀无声。却听鼓响咚咚,其声肃杀,却是摆开了法场。
西门庆扮演的呼延寿亭被反剪了双手,身后刽子手大刀雪亮,却兀自刚立不屈,扬声唱道:“下河东遭冤害心如刀绞,恨得我天灵炸怒火中烧。我好比凤凰落架鸡笼罩,又好似大鹏展翅缺翎毛。入虎穴只为把社稷来保,谁成想被昏君囚入笼牢。闪得我左手抽刀难归鞘,这才是祸不招人人自招。下河东遭陷害首级不保,谁能够驱寇除奸息兵刀?”
唱声一停,在戏台另一边,欧阳方问赵匡胤道:“圣上,午时三刻将到,圣上还有何吩咐?”
赵匡胤道:“便由爱卿监刑,将呼延寿亭斩了,以为为臣不忠者戒!”
欧阳方答应一声:“臣领旨!”出龙棚问呼延寿亭道,“呼延大人,此时此刻,你还有何说?”
呼延寿亭便唱道:“报国哪怕蒙冤恨,自古沙场埋忠魂。是非一时难分辩,百年之后有人评。”
欧阳方连声叹息,命人将呼延寿亭押下,一声鼓响后,回进龙棚禀告赵匡胤道:“臣已监刑,将呼延寿亭斩了!”
赵匡胤打发欧阳方退下后,笑着自言自语道:“呼延寿亭功高震主,今日借题发挥将他斩了,也替我赵家后世儿孙消了一个心腹之患,哈哈哈哈——”
欧阳方出了龙棚,又叹息道:“老夫虽与呼延大人作对,但那是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不得不如此,其实老夫心里心里也敬他是大大的忠臣。来人呐!将呼延大人厚葬,不得侮慢!”御林军答应着去了。
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欧阳方唱道:“先锋性命已勾销,昏君自断臂一条。如今抛开赵宋去,扶保北汉坐龙朝。”唱毕,欧阳方挂印封金,匹马往北汉营盘去了。
见了刘钧,欧阳方道:“王驾大喜!”
刘钧问:“喜从何来?”
欧阳方道:“昏君自毁长城,已经将呼延寿亭大人屈斩了!”
一时间,二人哈哈大笑。
看戏的呼延兵中,突然有人哭叫道:“昏君!狗贼!”飞马驰至水边,弯弓搭箭,向戏台上射来。可惜戏台远在弓箭射程之外,放箭之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是无用功,但一骑动,百骑随,水边弓弦声连珠般响成一片,箭如雨发。
呼延灼听到自己的子弟兵痛骂“昏君”,大惊之下,脸都白了。呼延庆安慰道:“大哥休慌,弟兄们的‘昏君’二字,是骂那刘钧的!”
虽然得了兄弟的定心丸,但呼延灼还是紧急传令,命众军士收队不得胡闹。一群士兵掷开弓箭,突然有人扑倒在马下放声大哭,顿时哀鸿遍野,盈耳尽是“老主公冤枉”之声。呼延灼红了眼睛,也顾不得管了。
被这一番扰攘,戏台上演出停了片刻,大幕又拉了起来。待箭雨与哭声稍停,这才重新开幕。
呼延寿亭家将含泪离了御营,回家报丧。听到凶信,夫人罗氏和一对儿女痛断肝肠。一时间,台上一家三口虚哭,台下三千呼延兵真哭,场面一片可操控的混乱。
痛哭多时,罗氏夫人却令呼延金莲和呼延赞姐弟二人点起呼延兵,杀奔河东,攻打北汉。
呼延赞便问:“如今昏君已被北汉围困,不日将自取灭亡,母亲为何不报深仇,却先要攻打北汉,解救昏君?”
罗氏夫人便唱道:“儿父别家留书信,信中叮嘱殷勤说。北汉若将昏君灭,契丹必定起风波。胡骑大举来侵略,群龙无首奈如何?大好河山一旦破,人民凄惨血泪多。”
呼延姐弟听了,皆俯首无辞。
罗氏夫人再唱道:“五胡乱华泪淋淋,白骨如山血殷殷。呼延只念社稷重,不保昏君保人民。儿们速速听将令,姐弟双双为先行。山前校场设灵位,儿父灵前大点兵。”
唱腔声中,大幕又缓缓地拉上了。
这时的呼延兵军阵中,突然陷入了沉寂。上到呼延灼,下到小兵卒,皆静静地盯着远方的戏幕。虽然无声无息,却似乎有暗流汹涌。若这股暗流涌入梁山泊,必然将掀起滔天的巨浪;若这股暗流汇入长江大河,防洪的堤坝必然决口。
在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戏台上的幕布再一次坚定地拉开了。台上的背景已经换成了呼延寿亭的灵位,哀乐声咿呀响起,催人泪下。
但哀乐只是短暂的前奏而已。在那颓废的余音中,突然有金鼓爆豆般响起,点钢刀对对,素缨枪双双,戏台上涌出一队挂孝精兵来,踩着鼓点儿分雁翅两下里排开,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三千呼延军睁大了泪眼,同样是精神陡振!
提刀者八人,横枪者八人,偏将四人,正将二人,二十二人出尽后,月娘扮演的罗氏夫人一身戎装,带着全副披挂的呼延金莲呼延赞姐弟奋然而出。
此时的月娘心静如水,耳边回响着西门庆的嘱托:“月娘,能不能收降呼延军之心,全看你的表现了!”向戏台外似乎无边无际的呼延军阵里看了一眼,月娘心道:“夫君,今日我好不容易才能帮上你的忙,必不辱命!”
却听后台金鼓声急作,白秀英亲自掌鼓,声如疾风骤雨一般,极尽壮勇。鼓声中台上众人穿插变阵,将月娘扮演的罗氏夫人围在中央,一声梆子响,月娘吐气开声,唱道:“旌旗飘号角鸣山摇地动——”
月娘有一副令西门庆叹为观止的金嗓子,若非如此,他就是想出了这套擒心之计,也想不出执行之人。此时他在后台看着面对千军,却镇定自若的妻子,突然展颜一笑,对今天计策的成功,他忽然就充满了信心。
一声唱毕,台上人提气大喝一声,声威雄壮,然后点军的金鼓击起,月娘挽着头上花翎,左点翎,右点翎,检校左右三军,她面前虽只有二十四人,但看她那威严的表情,却似乎麾下有千军万马一般。
是的,远方确实有千军万马,只看她能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校点完毕,月娘手挽花翎,在台中亮相,面对着远方的呼延兵马,唱道:“呼延兵,军士们含悲恨,义愤充满胸,赞赞儿怒目瞪,金莲女咬牙根,实可叹儿夫含冤苦苦命归阴。此一去,奸贼不除誓不收兵!”
听到这里时,西门庆心头大定。他最怕月娘把母亲角色的青衣唱得象花旦、刀马旦一样,前者象二奶撒娇,后者象蛮妇撒泼,那就完了!现在她的表现,正是恰到好处,刚柔并济间,完美地演绎出了一个因夫君冤逝不得不挺身而出寻求公道的女英雄形象。
这个形象不但打动了后台的西门庆,也打动了水泊前的呼延军,这一刻,月娘似乎已经化身成为了当年义无反顾替他们老主公正名平反的主母,戏台上身影飘忽,是那么的难分彼此。
月娘再唱道:“定擒贼酋祭英灵。祭夫君,不由我阵阵悲痛——”
这一句先是刚强,突转哀婉,后台伴乐声亦随之低沉,台上人尽皆灵前拜倒。
中军帐内,韩滔彭玘泪流满面,突然分甲叶跪倒在地。呼延庆向呼延灼道:“大哥,祖宗受祭,咱们做儿孙的焉能不拜?”呼延灼默默点头,亦跪拜下去。
主将都已拜倒,三千呼延兵更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亦齐齐拜倒在地,随着哀而不伤的乐声,向台上灵位行礼。
左拂右拂,拜得四拜,乐声突转刚强,月娘长身而起,转身来到台口,伸手挥开帅字旗迎风向这边的呼延军连连招展。三千呼延军看得分明,齐齐跃起,平地顿起长城。
西门庆后台看着,会心一笑,壮怀激烈;呼延灼却是矍然心惊,但恍惚间,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却听月娘继续唱道:“整将令戴孝挂帅统三军,在校场我传下一道将令,解危困需奋勇众志成城。有人问从何发来人和马,咱本是保国安民呼延兵。”
这一段由慢至快,节奏刚劲,呼延兵听着,无不热血沸腾。
“兴兵不向别处去,铁流千里卷河东。若是有人来拦道,源源本本说分明。一不为封赠,二不为功名,为只为驱寇除奸发救兵,喋血赴国难,浩气贯长虹,四方定然起义愤,助我粮秣下河东!”
这一段急板唱毕,台上与台下兵齐齐应和一声,声闻九天,泊里水波被震得无风自动。
月娘手挽花翎,唱道:“二先行率领人马打头阵——”
进军的鼓声响起,人心振奋,呼延军看着台上刀光若雪,缨枪如林,真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台去踩着那鼓点纵横几步。只见呼延赞与呼延金莲打头,如二龙出水,两列排开,似要退场,这时却听月娘长呼道:“儿呀——”
三军停转,月娘唱道:“再叫金莲赞赞听,儿们年幼初出阵,临阵千万要小心,赞赞儿,莫恃勇,胜败还靠众三军;金莲女,需谨慎,河东之敌不可轻。此去若能把仇报,凯旋归来重祭灵,一时疏忽遭不测,呼延永世断了根。”
这一段,唱得荡气回肠,慈母心怀,跃然而出。三千呼延军再次拜倒,泣不成声:“老主母啊!”中军帐内的韩滔彭玘放声大哭,呼延灼呼延庆虽然矜持,此时兄弟二人亦是满面泪痕。
月娘帅字旗一挥,呼延军踣而复起。就听月娘继续唱道:“为娘嘱咐牢牢记,回头再拜众三军,助他姐弟雪仇恨,祖祖辈辈不忘宏恩。”唱着,人已经深深地拜倒在台口。
呼延军中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三千呼延军起而复踣,无数个声音叫喊起来:“老主母快请起!折煞俺们了!”
月娘起身,手挽花翎仙人指路:“众将马上齐激奋——”金鼓声同时奋发,只不过这一次的鼓声中加上了呼延军军中响应的军鼓,更显激昂雄壮。
戏台上一面“呼延”大旗挑起——这是通臂猿侯健这些天来依照呼延军旗精心绣出来的——月娘帅字旗一挥,呼延军惊天动地的鼓声顿息,月娘收尾唱道:“排山倒海下河东!”
一骑当先,月娘翩然而下,呼延大旗紧随其后,然后是呼延姐弟引兵退场,大幕再次拉合。
西门庆在后台口迎接凯旋归来的妻子,正色向她深深一揖:“娘子!多谢你了!”
月娘急忙扶住了他,这一刻眼波流转间,飘起的都是浓浓的幸福。
大幕再开,呼延兵已经兵到河东。北汉人马将龙棚围得水泄不通,呼延赞身先士卒,直闯连营而入,所到处无一合之将,重围因之糜碎。赵匡胤见来了救兵,乘机杀出,没想到迎头正碰上呼延赞,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乌云鞭对盘龙棍,一场大战赵匡胤不敌,被打落马下。
戏台外呼延兵猛一声喝彩,欢声大作,无数个声音大喊道:“打死昏君,替老主公报仇!”
呼延赞正要鞭打昏君,月娘出场阻止道:“赞赞儿且慢,为娘有话问他。”
赵匡胤被御林军扶起,唱道:“被小将杀得王魂惊魄动,又来了追命的呼延夫人。”
月娘手点赵匡胤,喝唱道:“问昏王,我的夫身犯何罪?你竟将他苦苦屈斩在龙棚!”
赵匡胤以手遮脸,唱道:“一句话问得我无言对应,尊一声呼延嫂,王的皇亲!”
未等他唱完,呼延兵中一声吼:“赵匡胤,你这狗昏君!”然后水泊边又是一阵漫天的箭雨。
呼延灼脑袋“嗡”的一声,知道这声痛骂一出,自己已经惹出了泼天的大祸。但是,他心中却平静异常,竟没有半点痛悔。
戏台上月娘急忙帅字旗一挥,箭雨立止,然后乐和扮演的赵匡胤才能继续唱道:“斩你夫并非是寡人旨意,原本是欧阳方卖国臣。”
呼延军中又是一片痛骂声,但值得庆幸的是,这回没有箭雨后随了。
月娘不受昏君蒙蔽,唱道:“欧阳方纵有行凶意,无旨焉敢斩先行?”
赵匡胤抵赖的本事一流:“王嫂哇——岂不知兵陷河东地,半由天子半由臣。”
月娘以手点指赵匡胤,恨道:“无脑的昏君呀!”
听到这一骂,呼延兵齐声喝彩。
接下来的这一段,全是语重心长的慢板。就听月娘唱道:“就为你糊涂不明信奸佞,才落得孤家寡人困河东。欧阳方诓主争帅怎凭信,演兵场提前点卯可知内情?窥奸计反遭责你不闻不问,负伤痛冲阵破敌反落叛名。岂止是我夫一人把命尽,你伤害了多少忠义之臣?罗元帅陈桥护你入宫禁,到老来反落得远贬边庭;鲁郑恩几番征南九国归宋,为选妃你佯醉令斩桃花宫;苗先生犯颜直谏莫伤忠信,不料想遭猜忌屈死在乡林!多少人纵横疆场未伤命,如今却含冤而死饮恨终身。从古来太平总由将军定,为甚么不许将军见太平?纵然是我辈不记冤和恨,又怎样对儿孙解说分明?常言道臣有忠来君有义,君若无义害自身。象这样亲痛仇快人心冰冷,且看你享富贵家天下,将来又靠何人!”
赵匡胤背转身念白道:“只是尊她一声王嫂,她便揭起寡人的短来了。也罢,今日正值用人之时,暂不与她呼延家计较,且让孤王我略施小计,哄得这呼延兵再与我卖命!”
于是转过身来时,赵匡胤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口口声声说自己屈斩忠良,后悔莫及,然后脱下身上皇袍,说道:“古有曹操割发代首,今日便请王嫂先斩了这皇袍出气,待凯旋回京,凌烟阁上祭奠了呼延爱卿,那时孤王再把人头献上如何?”
月娘派手下展开龙袍,激愤唱道:“忠臣屈死谁计较?怨气心中不解消!虽然难刎昏君首,亦要含愤斩皇袍。”唱毕,呼延赞挥起一剑,将赵匡胤龙袍斩为两段。
台上台下,异口同声轰雷般一声喝:“斩了赵匡胤了!”
这时,交锋的鼓声响起,却是北汉王刘钧领兵来战。呼延赞、呼延金莲两将齐出,将刘钧困在垓心。正要擒拿之际,却有欧阳方舍命撞入重围,救出刘钧。
赵匡胤骂道:“欧阳方!你害了我家呼延爱卿,还有脸来见寡人!”
欧阳方反骂道:“昏君,你外宽内忌,屈害忠良,还在这里惺惺作态!”看刘钧还在试图营救自己,欧阳方大叫一声,“千岁快走,老臣今日为北汉尽忠了!”言毕挥剑自刎。
大幕拉上,一群人的合唱声响起:“呼延灼,仔细听,听我梁山说分明。呼延本是忠义将,不保昏君保人民。今日朝纲多紊乱,贪官污吏起纷纷。人民血泪都流尽,望救目穿苦透心。官逼民反上梁山,力求重新开太平。呼延如若把我剿,九泉可配见祖灵?”
乐声止歇,呼延军心中却是惊涛骇浪。这正是:
楚歌声声动垓下,哀声曲曲有胡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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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舰队和呼延连环马都分别退去,呼延兵不时回头凝望着这个地方,他们的一部分灵魂仿佛永远留在了这里。
回到自己帅船上的西门庆受到了好汉们恭敬的迎接,即使是李逵那样的粗坯,也能看出这一场大戏后,那些呼延兵都从猛虎变成了小猫。面对着一群小猫,就算是嗜血的李逵都没了欺负他们的兴趣,纵然那些猫满身都披着铁甲。
回到聚义厅,西门庆颁下将令,命神行太保戴宗和小旋风柴进如此这般,二人躬身领命去了。
宋江见西门庆居然灭过自己的次序,直接指挥戴宗做这做那,心中的不高兴车载斗量,可惜在庆功宴欢快热烈的气氛下,没办法发作出来,只好猛灌自己喝酒。
梁山这边在摆庆功宴,呼延灼营里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回到大本营后,呼延灼怒发冲冠,当着两个监军的面,拍着桌子大骂韩滔彭玘拥兵自傲,不听自己军令,枉费自家一片好心,荐取他二人出头。骂了个痛快后,便摔下脸子,一迭声让左右将二人推出斩首。
宋朝一向是以文驭武,如果不是文官亲自领兵,而是武将出行作战,罕有不派监军的,自宋太宗以来,这已经是祖宗家法了。呼延灼军中自然也不能例外,随军两位监军,一位是是太监杨戬的手下,一位是高俅的门生,自出军以来,紧紧地监视着呼延灼,防贼一样防着他。
杨门生也是个太监,呼延灼和部下不和,正是他喜闻乐见的事情,见到护帐兵丁上来往外揪韩滔彭玘,便咳嗽一声,撇着公鸭嗓道:“且慢!呼延将军,咱家二人是监军,你枉斩大将,也不跟咱们说一声,未免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吧?”
高门生也冷笑着附和道:“正是!呼延将军啊!你要杀人灭口,只怕是迟了些!”
杨门生和高门生一来就向呼延灼要贿赂,呼延灼累世将门,连高俅都不卖帐,哪里看得起这两个小人?当然是一毛不拔,两个监军碰了钉子,早看呼延灼不顺眼了。在他们眼里,韩滔彭玘一向与呼延灼不睦,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当然要护着韩滔彭玘了。
而高门生之所以说呼延灼是在杀人灭口,是因为今天戏台下一幕,早有耳报神把风声透到了他们两个的耳朵里。两个监军大喜,这正是扳倒呼延灼这家伙的好机会啊!辱骂先皇,沟通叛匪,这层层的大帽子压上去,倒要看看呼延灼这厮长了几颗脑袋!
因此韩滔彭玘,他们是必保的。陈州人马加上颍州人马再加上两个监军带来的人马一万出头,稳压呼延兄弟。
呼延灼听高门生一句“杀人灭口”,脸上变色,命部下放开韩滔彭玘,罢帐后拉了兄弟呼延庆疾走。
两个监军齐哼了一声,以好言安慰韩滔彭玘,杨门生便道:“今日之事,军中皇城司的探子早已飞文禀报官家,呼延灼的官算是当到头啦!两位将军早做准备,待宫中缇骑到时,呼延灼兄弟打囚车装木笼,这统兵的大将少不得由两位将军费心了。”
韩滔彭玘连连称谢,又说待二人掌了全军,没了呼延兄弟掣肘时,必有厚报。两个监军一听“厚报”二字,喜欢得屁股眼里都是笑,又夸奖了韩滔彭玘两句,这才迈着八字步得意洋洋地去了。
夜深人静时,韩滔彭玘来到呼延灼帐中议事。今天军帐中的好戏虽然骗过了两个监军,大家却没半分高兴。
望着案上孤灯,彭玘问道:“哥哥,缇骑将至,眼下却当如何是好?”
呼延灼神色镇定,悠然道:“报国哪怕蒙冤恨,自古沙场埋忠魂。是非一时难分辩,百年以后有人评。”
韩滔便把桌子一拍,低声却咬牙切齿地道:“哥哥,多少人纵横疆场未伤命,如今却含冤而死饮恨终身!这个狗朝廷,觑得咱们武将有如草芥,咱们的地位,比那等罪囚又能高多少?倒不如破釜沉舟,反了吧!”
帐内其他三人凛然一惊:“反了?”
一惊之后,彭玘亦咬牙道:“也罢!哥哥,反了就反了吧!咱们呼延家自老主公蒙冤屈死之后,世世代代,朝廷都防备着咱们。先是逼着咱们遣散家兵部曲,后来与契丹议和后,兔死狗烹,又逼着咱们离了河东故地内迁。今日梁山那一出戏,若传到当今官家耳朵里,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那两个狗监军已经说得明白,哥哥你若不反,性命不保!”
韩滔把拳头握得“咔吧”直响,恨道:“想当年,名将杨业就是因监军的羞辱迫害,战死在陈家谷;勇将郭进不堪监军的欺辱而自杀……太多太多了!哥哥,你我大好男儿,捐躯在疆场倒也罢了,若死在这等猪狗不如的小人手里,九泉可配见祖灵?哥哥,不如今日便将那两个狗腿子斩了,先替前辈英烈们出一口百年的恶气!然后咱们弟兄反上梁山,也不愁三奇公子西门庆不另眼相看!否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便请哥哥下令吧!”
呼延灼不答,只是看着孤灯跳动的火苗出神,半晌后才轻轻地道:“三奇公子西门庆威震河南,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阵前还未相见,就以一曲戏文将你我兄弟逼得走投无路,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真大才也!”
韩滔、彭玘还有一直不吭气的呼延庆,闻言都是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叹息了一声,呼延灼继道:“虽然西门庆对咱们兄弟使出了这一记无解的阳谋,逼得咱们狼狈不堪,但我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怨恨他。今日这一曲戏文既然问世,便肯定会千秋万代地流传下去,呼家将的光辉,从此历代不朽,比在史书中立传更加光彩……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呼延庆亦笑道:“得以光大家门,纵然身死头断,我辈又有何恨?”
兄弟二人相向一笑,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视死如归的决绝之气。
韩滔彭玘心头剧震,齐声道:“大哥二哥……!”
呼延灼挥手阻止了他二人的话语,凛然道:“二位贤弟,你们不必再劝了!我呼延家世代忠良,人所共敬,看了今日这一出《下河东》,我弟兄死亦瞑目!就让我二人以这两条残命,做为这一出《下河东》最好的注解吧!如此一来,既全了我呼延家累世清名,又更能让这一出《下河东》彪炳后世!”
韩滔彭玘热泪夺眶而出,并肩跪下,泣道:“兄弟们累世都是呼延家的家将,今日两位哥哥赴义,兄弟们虽然不敢阻拦,但也要跟了哥哥去!万里黄泉路上,也能为哥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呼延灼斥道:“胡闹!你们死了,呼延兵怎么办?”
呼延庆款款道:“两位兄弟,从容赴死易,忍辱抚孤难。今日呼延通已经出了军营,连夜往河东老家报信去了,我二人的儿子将隐姓埋名,分投你二人麾下,以后他们全仗你们两个照料了,有你们照顾他们,我和大哥就是下到十八层地狱,也去得心稳!”
这番椎心泣血的话,呼延庆却是笑着说出,更叫韩滔彭玘心如刀绞。他们知道两个哥哥为了免得自己二人殉主,才把抚孤的重责大任压在了自己二人肩上。彭玘知道再说也是枉然,便一头磕在地上,沉声道:“两位哥哥,小弟必不让少主堕了呼延家的威名!”
韩滔亦随后顿首道:“二位哥哥,待少主长大成名,我们兄弟便来与哥哥们相会于九泉之下!”
呼延灼呼延庆眼中含泪,扶起二人,兄弟四个抱头痛哭,却不敢高声,否则让监军的耳目察觉了,那便连最后的退路也断了。
第二日,两个监军监着呼延灼退兵,到郓州城下下寨。见过郓州东平府新知府程万里、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之后,呼延兄弟就被软禁起来,一应军务,由韩滔彭玘二人代为署理。
这一切早报入梁山。聚义厅中众好汉听了探马所探,西门庆便道:“咱们梁山好汉,杀的是贪官污吏,敬的是义士忠臣..呼家将世代忠良,今日因咱们梁山而落难,我等岂可袖手不救?”
众好汉皆道:“四泉哥哥说得是!”因此广派细作,暗点兵马,准备行事。
这一日探马来报:“朝廷派下天使宣谕军中,说呼延灼呼延庆兄弟临阵失机,以致折了轰天雷凌振,大丧王师锐气,因此官家龙颜震怒,传旨将二人官职一搋到底,押解青州,交由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审讯,以正其罪。征讨梁山兵马,暂由韩滔彭玘二团练使代领。”
西门庆听了,紧急修书一封,派精细小喽罗携飞鸽前往青州二龙山,恳请鲁智深、杨志、武松帮着打探呼家将安危之事。这正是:
皆因奸贼布陷网,方使好汉战金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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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是武将出身,因陈桥兵变而当上了大宋皇帝,因此对武将掌兵权顾忌得不得了,为此罢黜、屈杀了不少忠臣良将,比如呼延寿亭。赵匡胤的后世子孙一直将本朝太祖贬抑武将的治国之道视为家法,执行得一丝不苟。
要贬抑武将,自然只能倚仗文官,所以北宋一直执行文贵武贱、以文制武的国策,文官集团为了本阶级的利益,甘为皇帝走狗,对武将的打压不遗余力。
这一回,呼延灼兄弟算是撞刀口上了。
第一,他们是开国名将之后,属于资格越老越反动的那种;第二,他们的老祖宗呼延寿亭被本朝太祖给屈杀了,他家与赵宋有世仇;第三,呼延灼有能力,深得军心,呼延庆精通契丹、西夏、高丽、吐蕃甚至女真诸般外语,仔细推敲这可是里通外国的前兆啊!第四,呼延兄弟不给朝中诸位大人送礼……
所以得到皇城司的密报后,官家移文枢密院的时候,无数人都激动起来——能把呼家将整垮,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手笔呀!看他犯的这叫什么事儿?纵容部下辱骂本朝太祖不说,还三番五次的射了又射,至于跟梁山草寇勾勾搭搭,已经算不得甚么了。
这罪行,绝对是满门抄斩、挫骨扬灰的级别。为了把这事儿办成铁案,无数人都热心地参与了进来。
在这等风声雨势之下,如果不是碰上了宋徽宗赵佶,呼延灼一家老小的性命早就玩完了。
官家读着文臣们的奏折,看着皇城司的密报,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赶紧执行祖宗的家法,而是惊叹起西门庆的文才来,叹息着对搂在怀里的赵元奴说道:“让这样的人才遗落在草莽丛中,这是宰相的过失啊!”
赵元奴看着密探全本誊抄的《下河东》唱词,也是两眼放光,揉在徽宗怀里撒娇使痴:“官家圣明,这西门庆人才这般难得,官家便把他招安了吧!”
徽宗叹息道:“此人竟然如此诋毁本朝太祖,我若将他招安,只怕朝中大臣要有非议呀!”
赵元奴撇着嘴道:“这算甚么?唐时白香山明写了唐明皇和杨贵妃扒灰的诗歌,万人传诵,当朝天子还看得赞不绝口呢!难道咱们大宋的官家还比不上唐朝的皇帝吗?”
徽宗见赵元奴红唇微撇,那一瞬间的风情真是让人神摇魄荡,哪里还按捺得住?于是满口敷衍道:“美人儿,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随手在奏章上批了个“从长计议”,就急匆匆拉着赵元奴呼高唐之风,唤巫山之雨去了。
托了“从长计议”这四字的洪福,臣下还以为官家要博“仁君”之名,对呼延灼落井下石的力度就轻了许多。蔡京想到自家宠妾慕容氏的哥哥、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三年升迁期将满,不如把这一桩审讯叛逆的大功劳送给他吧!考较起青州政绩时,也可以遮掩遮掩慕容彦达进剿二龙山连连失利,脸上无光的事实。
老太师既然这么想了,朝中众官自然要给面子,于是一纸令下,犯官呼延灼、呼延庆与其家眷,都押往青州受审。当然,明义上的罪名是不能和太祖沾边儿的,毕竟太祖屈杀呼延寿亭是事实,要为尊者避讳的,于是,名不见经传的轰天雷凌振就被抬出来当枪使了。
如果不是呼延灼、呼延庆兄弟与贼人勾结,凌振怎么会被贼寇所擒呢?当然,如果有凌家人出来指控呼家将那就更完美了。可惜开封府尹派人往凌家去找苦主的时候,却见凌家宅门紧锁,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前几天凌家来了一个姓柴的、一个姓戴的,似乎是报什么急信儿,凌家人一听,慌慌张张收拾了东西就出城去了,两三天不见人影儿了。
开封府尹知道了,也不当回事儿,一个小小贱役的家人,有他们不多,无他们不少,又算得了甚么?
于是,凌振一家老小无惊无险地被柴进、戴宗护送着来到了梁山。西门庆见了柴进、戴宗,问起东京之事,柴进摇头叹息道:“也不必咱们施放流言,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恨不得将呼家将除而后快。”
西门庆摊了摊手,笑道:“天朝素质的逆淘汰,向来这样!”
说话间,凌振已与妻儿相会,一家人劫后重逢,都是惊喜交集。西门庆这时才向凌振邀约道:“凌兄,如蒙不弃,就请梁山坐把交椅!”
凌振本就对这个腐朽王朝没甚么归属感,看了《下河东》那一出大戏后,更是心有触动,便长叹一声:“今日朝纲多紊乱,贪官污吏起纷纷。梁山入伙,指不定日子过得还快活些!罢罢罢!凌某愿投梁山!”
西门庆大喜,便带了凌振来到一座隐密的大仓库。进入库房四下参观时,凌振却是眼前一亮,原来仓库里尽是密封贮藏着的硝石、硫磺、炭粉、油蜡、沥青、干漆、松香、黄丹、铅粉等原料,如果有这些资材在手,凌振可以造出多少精良火器啊!
看着凌振两眼放光的样子,西门庆款款道:“这种贮备火器物资的大仓库,咱们梁山有十好几个。未来的战事,骑兵步兵水兵之外,火器也必将占有一席之地,谁先领悟了这一点,谁就掌握了胜利的先机,为帅者岂可不察?可笑赵宋不识人,凌兄在东京时,空受制于一干尸位素餐之徒,纵有千般抱负,却无一展骏足的机会。今日来到梁山,若不嫌弃时,便请掌梁山火砲开发之职,所需钱物,便是移山填海,亦不吝惜!”
凌振听西门庆说得气慨豪迈,只觉得心头和眼窝都是热乎乎的,不知不觉间,已是拜倒在地,哽咽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三奇公子是也!士为知己者死,小弟愿为西门庆哥哥效犬马之劳!”
西门庆急忙扶起,笑道:“既是自家兄弟,从此以后不必如此虚礼。你那一众部下,便由你去说服了他们吧!若有不愿留在梁山者,等愿意留下的人接了家眷回来,便发他们路费,放他们走路。”
凌振心道:“西门庆哥哥果然是心细如发,仁义无双!得遇这般明主,此生无憾!”当下答应一声,兴冲冲的招降纳顺去了。
西门庆看着凌振精神抖擞的背影,心头也是欢呼雀跃,或许就在今天,继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之后,火器时代将正式在自己手上拉开帷幕了。这种感觉,真的是令人振奋哇!如果未来的纸器时代也能在自己手里诞生,那岂不是更加完美吗?
不过西门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是太过贪心了。
凌振办事果然利落,他手下八大炮手和那些精通火器制作的的军役们个个愿降,西门庆正忙着安排人手去接他们的家眷,探马急急来报:“启禀元帅!郓州东平府急报!韩滔彭玘两位将军不知何故,突然起兵反了赵宋,杀了监军,引军直冲青州去了!”
其实韩滔彭玘满心想的是忍辱负重,将呼延家遗孤养育成才。谁知那两个监军自寻死路,他们竟然早就派人盯上了前往河东呼延遗孤处送信的呼延通,并且顺藤摸瓜,将呼延家的遗孤来了个一网打尽,先押解到郓州,又要送往青州。
韩滔彭玘得讯后,长叹道:“天下多少大事,都坏在这些助纣为虐的狗腿子手里!”这时二人也是事到临头须破胆,索性点起麾下人马,便往两个监军营里去救人。
杨门生和高门生哪里料想得到韩滔彭玘会反叛?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韩滔彭玘已长驱直入,双剑齐出,将两个狗腿子人头剁下。随行保护两位监军的那个禁军将领早吓得呆了,跪倒在地,只剩簌簌发抖的份儿,东京八十万禁军中纵有精锐,但绝不是他这种太监无赖麾下混食吃的人。
这时,呼延军士卒早已缴了禁军的械,救出了呼延通和两位少主。韩滔便手挽人头,用血剑指着那禁军将领道:“本来要杀了你,却显得俺呼延军行短!且放你回去,说与昏君狗官——昏君无义!狗官无耻!官逼民反!官逼兵反!今日已是亲痛仇快人心冰冷时,倒要看你们这些无耻无义之徒,享富贵、家天下又靠谁人!滚!”
那禁军将领得了命,带着手下残兵抱头鼠窜而去。韩滔彭玘一不做二不休,便吩咐全军拔寨,往青州去救呼延灼呼延庆。
呼延军突然兵变,东平府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虽早有准备,却也弄了个措手不及,谁料想得到反的不是呼延灼呼延庆兄弟,反倒是韩滔彭玘?
董平匆忙出阵,阵前大骂:“背国之贼!”韩滔大怒,纵马挥槊,来战董平。双枪将与百胜将交马,战十余回,韩滔力怯,拨马就走,董平要逞头功,紧追不舍。
眼见韩滔穿自家军阵而过,却听呼延军中声声鼓响,彭玘已经摆开连环马,层层叠叠横冲直撞而来。当是时,董平虽勇,却哪里遮拦得住?东平府人马被冲得立脚不定,大败亏输,若不是韩滔彭玘急于往青州去,见好就收,董平必然全军覆没。这正是:
公子虽能得烽燧,将军安可解连环?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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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平败回东平府,计点人马,折兵二百,便紧急吩咐再聚轻剽骑兵,随自己二次追击呼延兵。
知府程万里道:“董都监,反贼势大难敌,不如还是保守城池为上。象你这样不依不饶的,撩拨得那干反贼恼了,回转头来攻打咱们东平府城,那可就糟糕之极了!”
董平心中鄙视:“无胆鼠辈!”但想到程万里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儿,还是勉强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反贼如此疾走,必是要前往青州去救呼延兄弟。我军第一阵失利,贼兵必然视我等如草芥,再不防备。我军趁其不备而以轻骑追袭,纵不能大败之,亦能抄掠反贼辎重,挫一挫反贼锐气。”
一听可以抄掠反贼辎重,程万里便心痒难骚起来,赶紧正色催促道:“既如此,都监快引军马去。反贼辎重本是国有,多抄掠些回来,复归国库,也是将士们报国的忠心。”
董平答应着正要去,突然有探子跟头把势的来报:“启禀二位大人,大事不好了!梁山一队人马兵锋将至我东平府城下,为首大将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中军的认军旗上,是是是——是三奇公子西门庆啊!”
程万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口中还在叫着:“快关城门!”人却已经软倒了下去,左右急扶。程万里缓过一口气后,象勾栏里绣粉头一样拉住了董平的手,连声道:“都督呐!梁山西门庆临城,你可万万不能走啊!我……我……”
董平听到西门庆亲来,心下也有三分惧怵,胡乱答应着程万里,急忙分派兵丁,上城头防守不提。
韩滔彭玘打败董平后,心急哥哥在青州受苦,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青州城下,果然轻兵携五日干粮先行,却将辎重扔在后面。若没有西门庆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呼延兵非被董平逆袭成功,吃个暴亏不可。
一路冲州撞府,看看离青州城近,韩滔心生一计,便把呼延通和两位公子虚绑了,到青州城下叫关。
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为了防备二龙山,城池戒备森严,听到了有陌生军马叫关,顾不得贪赃枉法,亲自上城来看时,却见韩滔下马施礼:“奉郓州两位监军之命,押解呼延家后人星夜前来,送公祖大人堂前受审。”
慕容彦达看眼前这队人马虽然风尘赴赴,但那盔甲旗帜兵刃全是京师内府制造的精品样式,普通草寇万万模仿不来,心里就先信了三分,在城头扬声问道:“尔等有文书吗?”
韩滔连声道:“有有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军中火漆封着的公文来。
剁了那两个狗监军后,他们的公私印章全落入呼延军之手,再加上统兵将领的行军印,这封假公文比真的还真。
慕容知府是案牍劳形的老油子了,一搭眼就知道这公文童叟无欺,再看看马背上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终于点点头道:“放吊桥!开城门!”
城门一开,韩滔等几十个押解骑士不敢骑马,而是牵着马慢慢进城。慕容知府看着心中得意:“这些粗坯倒是知情识趣得很!知道在老爷面前收敛威风,不错!不错!”
看到韩滔低眉顺眼的上城楼来拜见,慕容知府便笑着问道:“你是哪位大人的麾下?”
韩滔恭恭敬敬地道:“小将是呼延灼将军的麾下!”
“嗯?”没等惊诧的慕容知府反应过来,韩滔一个箭步,已经把长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周围的青州士兵看得目瞪口呆,却哪里来得及应变?
进城的呼延兵一声喝,刀剑齐出,将慕容知府周围的人都逼住了。更有人弯弓搭箭,四方虚指,箭头所向,哪个作死的敢动?
呼延灼的儿子呼延威抖开身上绳索,小小的身形灵动如猿,口衔匕首直攀到城楼上旗杆尽头,手起一刀,将“宋”字旗斩落,又把一面“呼延”大旗挂了上去。
远处暗哨见城头易帜,急以铜镜反光之法向后传信。彭玘得讯大喜,飞骑而来,急如风雨,早到青州城下,挥军进城,大局已定。
占领青州城远比想像中容易,慕容知府平日里虽然威严,但当他脖子上架着利剑的时候,就走向了威严的反面,有他四下里帮着呼延军救火,自然是兵不血刃。
呼延军先缴了城中守军的械,派人看守,然后慕容知府带路,韩滔、彭玘、两个小公子,都往关押呼延兄弟之处抢来。这些天来,不但是呼延兄弟,连他们在河南的家眷也被押解到这里来了。
托了徽宗那一句“从长计议”之福,呼延一家没被锁进牢城营里头,而是散禁在一处大宅院中——慕容知府知道呼延灼一家是冤枉的,再加上慕容呼延,都是胡姓,所以慕容知府招呼得还算过得去——这也是慕容彦达毫不犹豫就见风使舵的根本原因所在,他又没虐待呼延一家,因此有底气。
呼延灼呼延庆已经横了心准备就死了,现在突然见到韩滔彭玘和藏在河东的儿子出现,虽然都吃了一惊,但还镇定得住,反倒是他们的妻子见到久别的儿子,扑过来搂在怀中,刹那间已是泪如雨下。
韩滔彭玘跪倒在哥哥脚下,只是道:“小弟违了哥哥嘱咐,小弟该死!”
呼延灼扶起二人,问明原委,呆了半晌后,终于苦笑着道:“这个如何怨得了你们?狗奴才想绝我呼延家之后,其心何其毒也!罢罢罢!今日咱们轰轰烈烈死在一处吧!”
于是呼延灼也客客气气把慕容知府一家散禁于此,然后升府衙坐堂,先出榜安民,又去点查府库——毕竟自家现在已成叛军,多一分钱粮,就能多支撑几日。
本来还以为青州是大府治,钱粮应该广有才对。没想到慕容知府马上就要升迁了,临行前巧立各类名目,那府库虽不能说刮得清光,但也是十成里去了九成九。之所以没有刮得家徒四壁,是因为慕容知府还有些良知,引用他的原话,就是天下贪官是一家,总得给后来人留下点儿安身立命的本钱,才显做前任的风度啊!
后来人呼延兄弟希望落空,冲冲大怒,又去抄前任慕容知府的家,这回却是大有收获。慕容知府家虽然不能富敌大宋,但富敌大理却是绰绰有余,若拿来给呼延军发军饷,只怕一百辈子也发不完。
不过这么多钱呼延兄弟留着也没用,他们最想要的还是粮草。呼延灼一边派人到市上采买粮秣,一边派兄弟领兵去接应步兵押着的辎重,毕竟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青州府库里没粮,自己军中的粮草辎重就是宝贝了。
两日后,呼延庆押解着粮草归来,这时的呼延灼已经焦头烂额了。原来呼延兵在青州城中大肆采购粮草,弄得市面上人心惶惶,盐价米价象得道飞升似的轻飘飘往上猛涨。呼延灼一边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一边平抑物价,一边还得安抚百姓,折腾得他心力交瘁。呼延家不管男女老少,若说跃马冲阵,那人人都不含糊,可要干起这些平准货殖的琐碎勾当,却是个个门外汉。
呼延庆急中生智,给大哥出了个主意,把青州的绅衿都请来,这些人大都是地主老财,家里少了甚么也少不了粮食,呼延兵拿着现钱出高价,还怕买不出粮食来吗?
谁知还真买不出粮食来。青州的这些绅衿,都是跟官府关系密切的——没关系的都已经被括田括得家产尽绝了——他们知道呼延兵是反了朝廷的叛逆,今天若贪了高价卖给他们粮食,等到朝廷秋后算帐,把自己全家问在叛逆行列里,甚多甚少?因此这些绅衿们一个个统一口径,只推年景收成不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每家捐献个十几二十石粮食敷衍了事。
呼延军军纪严明,呼延灼可以抄慕容知府的家,但要抄这些青州地头蛇的家,这事呼延灼还真做不出来。或者说,是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所以做不出来。
现在的呼延兵有三千铁骑,九千步卒,一万两千人每人每天平均吃二升米算,一天就得吃掉二千石米。以前有朝廷支应这么多人吃饭,呼延灼只管把心思用在练兵打仗上就行了,今天轮到他养活这么多张嘴了,呼延灼跳海的心都有。
呼延庆又给大哥出了个主意,青州府下那么多州县,咱们开上白条去各州县“借粮”去吧!不管怎样,先“借”回来,等以后有了余粮,肯定归还!
韩滔彭玘杀了两个监军,跟大宋算是结了仇了——尤其是那两个监军还是杨戬高俅的门生,所以这仇还是无解的死仇——即使如此,呼延灼还是不想攻打大宋的州县去抢粮,但如果是“借”粮的话……
“借”粮也借不出来。倒不是有精兵猛将挡住了呼延军“借”粮的道路,而是粮库都被贪官污吏给撮弄空了。“借”了几十回粮,呼延庆就碰到过一回满仓,等他兴高采烈想把这些大囷满小囷流的粮食搬走时,才发现这些囷子都是空的,仅仅是在最上边封了木板,在木板上堆出了粮食冒尖儿的完美效果……
被一口粮食逼得山穷水尽的呼家将决定破釜沉舟——趁着粮秣还没有见底的时候,遣散众多士兵,只带着呼延家三千嫡系子弟回河东,死也要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呼延家世代忠良,他们并不想背叛这个国家,但这个国家却抢着抛弃了他们。这个世道,小人得势,好人难活!或许是现在人人都羡慕小人的得势,有机会人人都想做小人,所以好人才这般难活!
“明天!校军场上,咱们呼延军最后一次大点兵吧!”呼延灼此言一出,呼延家众人无不泪流披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正当此断肠时,呼延通突然来报:“南门外有梁山来人,青衣单骑,在那里叫关。”这正是:
男儿守法多末路,英雄遵纪少前途。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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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梁山,呼家将是又气又喜。
气的是,如果没有这帮草寇,自家也不会落魄到如此凄惨的境地。
喜的是,百余年来,大宋没有一个敢为自家祖先的冤屈抱不平的,但是,梁山敢。《下河东》最后那一幕斩皇袍当然没有发生过,但呼家人看着却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所以,那位代表着梁山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虽然算是坑了他们呼延家一把,但呼家将却没办法真的生气。不但不生气,相反还深深的感激。
爱屋及乌之下,呼延灼令大开城门,呼家将亮全队迎接梁山来人,反正自家已经是反叛了,索性便明目张胆地勾结反贼,也没甚么了不起的。
来到府衙坐定后,呼延庆问道:“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呼延庆很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也许这就是他能掌握多国外语的根本原因。
梁山来人很恭敬地还礼:“不敢,在下黄文炳。”
呼延灼听着觉得这真是天意呀!自己在青州,结果就来了个黄文炳——这不是青黄不接,活该饿肚子吗?
“黄先生来此何事?”呼延庆的思维没大哥那么丰富发达,所以他还能保证一脸丰富发达的笑容。
黄文炳道:“奉我家西门元帅之令,来给呼家将送粮。”
此言一出,呼延庆脸上丰富发达的笑容马上就平均到呼家将们的脸上去了。如果是平时,呼家将未必会接受梁山的帮助,但比起全军散伙来,还是接受帮助比较划算。
“粮食在哪里?”彭玘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表现自己是饭桶时一向显得很有勇气,当然,谁要是真把天目将军当饭桶,那其人的脑袋一定是被驴踢了。
黄文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招文袋:“就在此中!”
呼家将们一听,心凉了半截。黄文炳的招文袋瘪得跟十三天没吃饭的猫肚子一样,谁能从里面再翻出二两米来,那简直就是税务人员从石头里榨油的神仙手段。
正当黄文炳的形象在呼家将心里摇摇欲坠时,呼延通再次来报:“南门外来了一队车马,点名求见梁山的黄文炳先生。”
就象大桥被风吹断,众人正失望时,突然有鲁班出来鉴定说,这桥是鞭炮炸断的而不是风吹断的——这让大家松了一口气。
也是啊!黄先生的招文袋里虽然装不下二千石的粮食,但南门外的大车可以。
“黄先生,这是梁山的运粮车吗?”呼延庆满怀希望地问。
“非也!”黄文炳否认完毕,再向呼延灼请示道,“将军,可否借此府衙一用?”
呼延灼心中好奇,但还是说道:“先生自便!”
黄文炳便请呼延通将南门外来人放进来,等人的这段时间里他又请求呼延灼在府衙中间的正位旁边加了一张桌案。
不久后,两个商人模样的人畏畏缩缩地进来了,到大堂上之后,马上跪倒,不敢仰视。
坐到了侧案后的黄文炳令他们起身,然后两个商人从怀里拿出一大叠契据来,黄文炳一一看过,然后点头,然后挥笔在纸上添写了几个字,又往上盖印。一切完毕后,两个商人珍而重之地接过那些契据揣起来,欢天喜地的去了。
在场的呼家将虽然看得莫明其妙,但那两个商人拉来的那些粮食却是真的,这却比什么都强——虽然粮食的数量显得少了点儿。
还没等呼延灼请黄文炳解释自己心中的疑窦,南门外再次有人求见黄文炳……
一会儿工夫,黄文炳就接见了二十几拨商人,呼家将收到了三万多石的粮食,青州城的南门外彻底热闹起来,出来进去的运粮车辆川流不息,呼延兵索性也不关城门不扯吊桥了,麻烦!
好不容易逮了个闲空儿,呼延庆代表众人问道:“黄先生,这些商人是来自梁山?”
“非也!”黄文炳虽然话少,但并不代表他不尊重呼家将。自从上了梁山之后,除了必要的时候,他一直总是这样沉默寡言。还好呼家将都是明白人,而黄文炳纵然话不多,但他的尊敬之意也表现得足够明白。
“那是……?”黄文炳言简意赅的毛病似乎在传染,至少呼延庆已经被他传染了。如果全大宋都传染上这个毛病,大宋国鸡的屁(如果那时有的话)保守估计会翻番增长。
这时又来了个商人求盖章,黄文炳一边给他盖一边以实物来给呼家将解惑。原来这是梁山发行的盐票,很漂亮的雕版印刷,按盐票背面的批示,持有此盐票的商人可以到青州向呼延军献纳粮米,每献纳四贯八百文的足额粮米,就可以到青州广陵,向海沙派申请二百斤二级雪花盐的定额,然后商人们就可以拉着这些盐去满世界贩卖了。
呼家将看得目瞪口呆,贩私盐贩到这份儿上,才算是贩出来了。
揪着自己的头发,呼延庆觉得自家的脑子不够用了,皱着眉头问道:“这是……?”
呼延庆感到自己挺失败的。在王禅老祖门下学艺的时候,自己可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的天才啊!怎么现在就转不过弯儿来了呢?短短时间里,一会儿“那是”一会儿“这是”,显得很虎目寸光的样子。
黄文炳不得不对以呼延庆为代表的呼家将进行科普:“如果没有这盐票,我们梁山就得亲自往青州运粮,一路上官府众多,若你也来攻,我也来抢,打发这些宵小之辈已经够让人心烦了,如果来的是张叔夜张太守这样的能臣,我们梁山还未必能胜。就算官府不来,几千人运粮,那一路上的消耗也不是小数,实在是赔本的买卖。”
“哦!”众人一听,仿佛开了点儿窍。
黄文炳继续指点迷津:“所以,这盐票就派上用场了。过路商人只要在我梁山花一贯钱领一张盐票,往青州输以定额的粮食,就能很便宜的在广陵得到定额的食盐,青州和广陵咫尺之遥,几乎没有运输的成本,却有数倍之利,商人们自然趋之若鹜了。”
说完了,黄文炳继续给新进来的商人盖章批票,呼家将们则面面相觑,有先明白过来的人开始给花岗石脑袋的人开窍。等黄文炳忙得再次告一段落时,他看到呼家将集体以后世崇拜武汉长江大桥的目光瞻仰着他。
宋江要千刀万剐了他,黄文炳也能面不改色,但现在被呼家将盯着,却让他全身别扭:“你们想干什么?”
呼延灼起身拱手道:“先生真是大才啊!”有真才实学的人,总是可以得到英雄好汉真心实意的佩服。
黄文炳嘴角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向空中一拱手道:“此非我之才,实我家西门元帅之功也!”
又是西门庆!呼延灼叹息一声:“久仰三奇公子之名!可恨缘悋一面,真憾事也!”
黄文炳却道:“憾事?呼延将军已经与我家元帅见过面了,何憾之有?”
“见过了?”呼延灼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
黄文炳笑了笑:“是啊!不只是将军见过了,在座的众位将军都见过了。”
呼家将又是一番面面相觑,彭玘跳了起来,指着黄文炳道:“莫非,阁下就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虽然脑袋没有被驴踢,但黄文炳照样觉得彭玘是只大饭桶。当下再抱拳向天空拱了拱手,肃容道:“戏台之上,呼延寿亭!”说完,又忙着给新进来的一个商人盖章批票。
呼家将集体恍然大悟——原来,自家老祖先的扮演者就是三奇公子西门庆!不过想一想,也只有三奇公子西门庆,才有资格扮演自家的老祖宗。
待黄文炳的忙又告一段落,呼延庆赶紧问道:“请问黄先生,那天扮演我家老主母之人是谁?”
黄文炳赶紧再次拱手,正容道:“是我家西门元帅的结发妻子,闺名不敢擅称。”
对于这个答案,呼家将非常满意。也只有转世天星的夫人,才有资格扮演自家老主母。
黄文炳在青州呆了三天,这三天之中,商人如过江之鲫般辐凑而来,呼延军得了近四十万石粮食。
呼延庆见黄文炳是能吏,索性将青州的政务也求他担当了起来。自青州落入呼延军之手后,公务当然是没有的了,但民间的诉讼细务还是有一些的,呼家将不擅长于做这个,这些天真是伤透了脑筋。
黄文炳很给呼延庆面子,抽空时将积压的案卷取来,一一剖断。他是江州通判出身,最是明敏不过,此时眼中看卷,耳内听辞,手下批判,口里发落,当真是条理清晰,曲直分明,或婉言嘉勉,或雷霆震怒,刚柔并济间,将一众民事纠纷断得一清二白,百姓皆叩首拜服。
呼延庆看着黄文炳驾轻就熟地处理着这些政务,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向兄长叹道:“梁山人才,何如此之盛也?那西门公子竟能驱使这般人物为之卖命,真不敢想像其人的风采啊!”呼延灼亦深以为然。
三日后,梁山发行的盐票尽数收回,黄文炳向呼家将告辞。呼家将和很多青州百姓将黄文炳送出十里长亭之外,都是恋恋不舍——黄文炳一走,再没有人如烹小鲜一样来给他们剖断民事了。
黄文炳走了没多久,大宋王朝平叛的部队终于开到了青州城下。虽然大宋王朝官吏办事的效率能让乌龟炫耀自己的高速,但这么些天了,王八也有个反应过来的时候。
大宋朝廷终于反应过来了——呼家将是宋朝第一个行兵时杀了监军的叛逆!对于皇帝来说,监军杀就杀了,算不得甚么大事;但对文官阶级来说,武将开始反抗施加于他们身上的歧视压迫,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兆头!对于这种刚刚冒头的萌芽,必须严惩不怠!
但是怎么样严惩呢?毕竟抄叛贼的家和上阵讨伐叛贼是两码事,抄家是美差,谁都想去,可上阵讨逆?君子不能立于危墙之下!
于是,文官阶级很默契地把这个毬踢给了徽宗,毕竟官家很善于踢毬,还是让砖家去操心吧!
徽宗虽是砖家,但也愁了半天,不过最后他还真选出了最合适的讨逆人选。这正是:
只为文武争高下,方使龙虎斗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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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的砖家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一群善于胡说八道胡作非为,却干不了正事儿的聪明人。
宋徽宗也解决不了讨逆人选这样的难题,万幸的是他还有个皇后。宋朝的皇后很多都不是等闲之辈,有一些后来当了太后的皇后比皇帝都厉害。
所以当徽宗的皇后看到官家皱着个眉头的时候,就问道:“官家何故忧心?”
徽宗想散心的时候会找赵元奴李师师,但想躲事的时候就会藏进皇后的深宫里来,那些文臣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到皇后的寝宫来聒噪他吧?这就叫人尽其材。
听到皇后关心的问讯,徽宗终于可以埋怨了,把原委说了一遍后,他就感叹起来:“呼家将叛乱,这该如何是好?呼延灼啊呼延灼,你为何不叛于别朝,却偏要叛于寡人驾下?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之徒,连个讨逆之人都选不出来,都推到了寡人案上..朕养这些描金粪桶何用?”
皇后听着徽宗絮絮叨叨的抱怨,微微一笑,轻声道:“官家可还记得祖宗玉匣遗训?”
徽宗心头电光一闪,愁眉顿展,忘情之下携了皇后的手说道:“梓童,你果然是朕的贤内助啊!”
大宋的祖宗皇帝都留下了妙计盛在玉匣里..杨家将造反了怎么办、折家将造反了怎么办、呼家将造反了怎么办……徽宗一向不喜欢这些玉匣,好象那些死了的祖宗比自己聪明多少一样。但现在麻烦事临头,徽宗又觉得就算祖宗比自己聪明些许,那也不算坏事。
于是徽宗让太监从内府文书监里找出了先祖玉匣遗训,打开一看,叹为观止,祖宗万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到,比自己强多了..原来只消如此,就能让呼家将灰飞烟灭,自己为什么偏偏想不到呢?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徽宗第二天上朝,当文臣们喋喋不休地催促他派人兴兵讨逆时,他胸有成竹地道:“第九金枪班班直教头徐宁何在?”
金枪班是皇帝最亲近的侍卫亲军之一,徐宁今日随驾,闻言急忙出列拜倒嵩呼万岁..“臣徐宁在此!”
徽宗轻飘飘地道:“朕命你统率金枪班,再点校精锐禁军,前往平呼延之乱!”
马上有文臣不满了..前回高俅那厮派了武将领兵,结果武将居然杀了监军反叛!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官家应该引以为戒才对啊!怎么这回还是武将领兵?万一他们叛上瘾了怎么办?
于是便有文官出列谏道:“万岁,武臣粗鄙,当不得大任,今日讨逆,还当以文臣为主才是!”
徽宗便冷笑道:“爱卿所言有理。既然如此,便由爱卿领兵讨逆,必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那文官一听吓得满身是汗,呼家将威名垂于大宋,他哪里有那个胆子跑去送死?看着政敌去送死还差不多。于是急忙叩首道:“臣椿朽之材,当不得大任……”
徽宗便很有底气地训诫道:“既然当不得大任,你还做什么文官?去改任武职好了!”
天威难测之下,那个倒霉的文官五体投地,不敢仰视。徽宗看到臣子畏服,心中大乐,喝道:“呼家将连环马纵横无敌,唯祖宗遗教钩镰枪可以克之,徐爱卿正是其中健者,他去不得,何人去得?尔等妒贤嫉能,是何道理?将有不利于孺子之居心乎?”
众文官都赶紧跪了下来,有人便给蔡京使眼色,这时候就得老太师来力挽狂澜了。
于是蔡京出列,因为他老而不死,所以有优待,不用叩头,只是躬身奏道:“圣上英明,臣附议。”
此言一出,徽宗大悦,众文官大愕。
昨日慕容彦达的家人送来书信,说慕容彦达被呼家将散禁在青州,家都被抄了,此刻正是望救目穿。蔡京的宠妾慕容氏一看之下,哭天喊地,寻死觅活,要蔡老头儿赶紧去救他的大舅子,所以今天蔡京也顾不得文官领兵还是武将统率了,先找个有本事的发兵到青州灭了呼家将才是要务,否则美人儿成天肿着个眼睛那叫个什么事儿?
顺了徽宗的意,得了官家的欢心,蔡京又借好言安抚文臣:“圣上,此番兴兵干系重,不保万全不发兵,这监军人选须当慎重才是。”
今天灭了文官集团的一道威风,让徽宗有些飘飘然,便笑着道:“京卿可有监军人选?”
众文官一听,都是心中栗六..老太师可千万不要推荐自己啊!已经杀了两个监军了,万一自己倒霉成了第三个……
谁知蔡京移祸江东的本事一流:“讨逆之重责大任,除圣上股肱之臣,岂肯出死力?这监军一职,非宗室子弟不可!”
这一说,徽宗和众文官都是连连点头。徽宗便传诏,令众南班官上殿。
南班官都是皇家赵姓子弟,按赵宋前朝的几位先帝看来,这些叔伯兄弟都是信不过的;不过徽宗倒没这份猜忌之心,他觉得比起外人,这帮宗至还算是替他省心的。
传诏南班官上殿,这可是希罕事。赵家子弟面圣后,由一个排在最前面的节度使问道:“不知万岁召臣等何事?”
赵宋的宗室子弟不给当官,只有虚职。最初封小将军,七次升迁后成为节度使,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徽宗笑道:“今日金枪班徐宁领兵讨逆,军中少一名监军,不知哪位爱卿愿领此任啊?”
众宗室子弟面面相觑。虽然当了监军可以出东京玩玩,但比起鞍马劳顿的军旅生活,还是当空头王爷混吃等死来得安逸。何况若做了监军,和武臣有了接触,就成了有缝儿的蛋,若日后被人进谗言,那可够人喝一壶的……
一瞬间,老奸巨滑的家伙们就决定..这个监军不当也罢!
但宗室子弟里不全是老奸巨滑,至少就有一个楞头青。
这小伙子名叫赵羽,父母都没了,天不收地不管,也没人教导他那么多忌讳。他刚当上了小将军,正欢乐得不行,只是南班官属武职,宋朝歧视武职,文官三到四年升一迁,武官要七年才升一迁,虽然现在改成了五年,但赵羽年轻气躁,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趁着现在有个当监军的机会,赶紧霸占住了,等这回打仗立了功,说不定还能连升三级呢!想到这里,赵羽“啵”的一下就蹦了出去,大声道:“小臣愿与我主分忧!”
众宗室子弟又对望一眼,彼此心中叹息道:“还是年轻人憨厚啊!”
不过也好,有了出头的椽子,也省了官家亲自点将,免了他们多少麻烦。小羽子也算是舍己为人了。
于是朝议已定,由金枪手徐宁领军,小将军赵羽监军,起精兵强将,去讨伐反叛的呼家逆贼。至于梁山匪徒?大家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安外必须先攘内嘛!
当然,被梁山宰了兄弟的高俅是肯定不会忘的。但谁让他倒霉,推荐的呼延灼竟然杀了监军反叛了?要不是仗着徽宗的宠信,这一回就叫他在官场上万劫不得翻身!因此高俅也不敢多事,只在家里寻了一帮酸丁,帮他写乞罪的奏章。
杨戬对八百里梁山蕴涵的财富当然也是念念不忘的。但推荐呼延灼他也有份儿,因此也象高俅一样,准备当几天缩头乌龟。他们可比不了蔡京,蔡京只写了篇青词,跟呼延灼半点儿牵扯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倒霉。
其实蔡京也很倒霉。家里有个美人固然是赏心悦目,但若是这个美人整天窝在你怀里为哥哥哭哭啼啼,那也挺闹心的。所以一散朝,蔡京就把徐宁、赵羽召到自己家里来,好言勉励了一番,比征讨梁山时可要上心多了。
最后蔡京问道:“此番征讨反叛,你二人可有方略?”
赵羽兀自沉浸在太师召见的喜悦中无法自拔。别看他是姓赵的宗室子弟,其实赵家的宗室受待见的可真不多,南班官是卑贱的武职不说,行事稍微出挑一点儿就会受到当朝的猜忌,百官对他们的态度也很模糊..象今天这样到名震天下的蔡太师府上喝一杯茶的机会,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所以赵羽抱着天青盖碗直运气,他无比珍惜这次太师府做客的机会,以至于神驰天外,蔡京问他话他都没听见。
徐宁却是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太师,小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蔡京正容道:“关系国事,自然要畅所欲言!”
徐宁便道:“呼家将虽为叛逆,但呼延一族,勇将辈出,禁军虽多精锐,斗起将来,只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蔡京捻须道:“徐将军何以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家之威风?”
徐宁从容道:“太师垂询,不敢不以实告。”
蔡京点头,脸上微露笑意:“徐将军果然有古时名将之风,不骄敌,不惧敌,此战胜已六七..徐将军放心,将军先行,老夫自当选天下州郡勇将,为你后应。”
徐宁大喜谢道:“劳太师费心,只恨小人无以为报!”
蔡京这才道:“徐将军不必客气。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如今虽身陷叛军之中,却气节凛凛,义不从贼,真乃国之干城!老夫生平,最敬重此等忠信之士,今日便请将军留心,青州一行,务要解救慕容彦达性命..国家之脊梁,岂容轻折乎?”
徐宁深深点头:“小人谨记太师教诲!”
言语交代完毕,徐宁赵羽辞出了太师府,将军监军又彼此客气几句,分头去了。
徐宁回到家中,吩咐娘子道:“今日官家有旨,命我领军出征,讨伐反叛的呼家将。明日点校兵马,准备辎重,最多两日后便要出军。我那副雁翎锁子甲,你叫家下人等与我准备妥当了。”
娘子忧心道:“我虽是妇道人家,也知道呼家将英勇难敌,官人此去,须得小心。”说着便想落泪。
徐宁急忙宽慰道:“你看你,话未说得几句,倒把眼睛红了..我有宝甲护身,蔡太师又许我精兵猛将做接应,呼家将虽勇,哪里奈何得了我?娘子放心,我这番出军,必给你挣一封诰命回来!”
娘子拉了徐宁的手道:“休说甚么诰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就是我的福了!”
徐宁开解了娘子半晌,娘子才略解愁怀,好奇道:“呼家将世代忠良,怎的说叛就叛了?”
长叹一声,徐宁摇头道:“这就是我们武将的命,也不必多说了!”
声音中,多少悲怜,多少落寂。这正是:
可知公民须有罪,莫叹报国却无门。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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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在即,徐宁会回家见妻儿,赵羽却是杨柳树剥皮光棍一条,只好去见自己的狐朋狗友去了。
其实他的朋友也少得可怜,做为不受当朝待见的宗室子弟,他不避嫌疑,旁人还要避嫌疑呢!所以赵羽结交朋友的范围也有限,他现在找的是自家的一个妹夫,华丽点说就是驸马。
皇帝的女儿原来叫公主的,现在改成叫帝姬了,帝姬的丈夫还是叫驸马。宋朝的驸马也是很不得志的一群人,当不得官,等同于皇家赘婿的身份,高贵地卑贱着,所以和宗室子弟同病相怜。
赵羽的这个妹夫姓王,因为娶了个公主,所以直接封太尉..宋朝的太尉就是这么不值钱,高俅可以凭弄臣的身份封太尉,驸马也可以随便混个太尉,没人当回事,可官家要是敢随便封一个大学士试试?文官集团会拼死阻挡的..被文官看不起的驸马王太尉只好在东京城中斗鸡走狗、品竹弹丝,除了不敢宿花眠柳,其它无所不为,所以这些年来混了个诨名儿叫“花儿王太尉”,属于富贵闲人一流的人品。
花儿王太尉跟赵羽交情莫逆,听说赵羽当上了监军,马上摆宴给他作贺庆功,两人兴头起来,喝得烂醉,勾肩搭背哈哈大笑之余,突然抱头痛哭。
两日后,诸事准备停当,徐宁整队出兵,金枪班三千身材长壮之士为中军,尽使钩镰枪,禁军中又抽调了一万悍将枭卒,然后往京东路上来。一路穿州过县,行军一个月,过济州,入衮州,进淄州,在淄水边安营扎寨,休整两日,终于全军渡过淄水,兵临青州府益都城下。
徐宁兵过济州梁山时,众好汉纷纷请令:“何不半路邀击?”
金钱豹子汤隆和徐宁是姑舅兄弟,此时想说些什么,却又闭嘴。西门庆看着汤隆一笑,摇头道:“青苗正当时,若岂容兵马践踏,百姓一春辛勤,付于流水。且放他过去,咱们辛苦些,到青州城下见胜负吧!”
西门庆可舍不得让战火烧进自家院子里来,索性把这一仗安排到青州去打,和呼家将、二龙山联合作战,正好看看传说中的金枪手徐宁有甚么本事!
九尾龟陶宗旺举双手赞成:“四泉哥哥这般想,却是咱们梁山下万千庄稼汉的福气!”
晁盖也连连点头,同意西门庆退避三舍之计。于是梁山偃旗息鼓,放徐宁大队过境后,这才计点出征人马,准备接应呼家将。
徐宁领兵来讨,呼家将亦早有准备,呼延灼坐镇青州守护城池,呼延庆引五千军马,在青州南门外屯扎,与城池呈犄角之势。呼延兵摩拳擦掌,只待厮杀。
呼延兵虽然没有去主动攻打大宋州郡,但如果是朝廷的兵马欺上头来,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徐宁兵临城下,刚扎稳营盘,禁军几员将领便迫不及待地上前讨令出战。徐宁在太师府里的那几句话已经传出去了,甚么“呼延一族,勇将辈出,禁军虽多精锐,斗起将来,只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徐宁这话,却不是瞧不起禁军大将的武艺吗?御前侍卫的金枪手便怎的?竟然敢如此小觑人?因此这帮禁军将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百个不乐意,就等今天上阵,好好让徐宁开开眼界。
见众将火杂杂要求上阵,徐宁摇头道:“这黄天暑热,我军远来,正是疲惫之师,须当养气歇力,徐图破贼,如若贸然出阵,呼延军以逸待劳,只怕于军不利。”
禁军将领们便大叫道:“将军此言差了!两军交锋,锐气为先,若临阵退缩,岂不折了锐气?再说了,咱们虽远路而来,却又不是和反叛们斗阵,只须出阵败上几员贼将,小的们看了,便是养气歇力时,亦能精神振奋啊!..此间的利害,还请将军和监军明察!”
赵羽是少年心性,这一月行军,虽然把他人晒得乌黑,但精气神却没被阳光烘懒,看到这些禁军将领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也觉得刺激,便作主道:“徐将军,众将官说得有理,咱们今天不跟反贼斗军,但斗将却是可以的!反贼如此猖狂,我军初来乍到,若不杀一杀他们的锐气,如何使得?咱们这便出营,与反贼见个头阵!”
徐宁听了苦笑,但不敢违拗这位宗室监军,只好点头答应。禁军众将大喜,簇拥了赵羽徐宁,飞马出阵。
听宋军营盘催阵的战鼓声如雷贯耳,青州城中呼延灼引韩滔彭玘登上城头,观敌瞭阵。城下营盘中,呼延庆与妻子卢秀英引兵城前列阵,左右各伏五百强弩,中军一千弓箭手都隐在旗门之后。
禁军一将,拍马横刀,在阵前耀武扬威:“呼延反贼,哪个前来纳命?”
卢秀英听着,蛾眉倒竖,杏眼圆睁,向呼延庆道:“相公,待我去取这厮项上轻薄人头!”呼延庆点头,卢秀英催开桃花马,平端绣鸾刀,飞骑临阵。
禁军众将一见,“哇”的一声都嚎叫起来:“原来呼延家没人了,连女将都派出来了!哈哈哈..”七嘴八舌间,言语中便无礼起来。
徐宁喝道:“监军在此,不得胡言!”别人不知道呼家女将的厉害,他这种职业军官可是知道的。
赵羽却听得津津有味,连连摇手道:“无妨无妨,战阵之上,吆喝点粗口也没甚么嘛!”
卢秀英对阵前喧嚣声充耳不闻,只是指着场中将领叱道:“狂徒!尔有何能,亦敢小觑我呼家将?还不放马过来受死?”
两军鼓噪声中,交马只一合,卢秀英一刀将敌将斩于马下。
宋军阵上,登时鸦雀无声,卢秀英伸手点指这边将旗,喝道:“哪个还来?”
方才出阵的那员禁军大将,武艺在众人中算是个尖儿,如今却被女将一合即斩,竟无还手之力!禁军众将虽然心胆俱寒,但被卢秀英如此当面叫阵,便是血溅当场,也是不能退缩的了。
当下就听“哇呀呀”一声暴叫,一人跃马抡斧,直向阵前抢去,口中兀自大叫:“婆娘竟我禁军无人吗?”他的四个同袍听着也是义愤填膺,坐骑催开,追随其人骥尾一拥而上,口中同样吆喝道:“兄弟们且退,让我来教训这婆娘!”
虽然口中你争我抢,却是一个不退,五人各抡兵刃,直向卢秀英包抄上来..他们可不是群殴,只不过是大家急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因此才争先恐后而已。
卢秀英“呸”了一声,拨马就走,五人不舍,大呼小叫着追来。看看赶上,卢秀英一点马耳朵,桃花马陡然右转,同时流星般加速。
有如星飞电掣,卢秀英控马与禁军五将擦肩掠过。就在这战马错镫的一刹那之间,卢秀英一马五刀,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五将皆斩于马下。两军阵上众士兵,只见阳光突然一阵大亮,待闭闭眼再睁开时,禁军五将已经血溅尘埃,尸身栽倒于马下。
呼延军轰雷般喝一声彩,士气陡振;宋军却象是被摁在了屠宰台子上的绵羊,作不得一声儿。
赵羽肆无忌惮地把嘴张成了钝角,指着场中英姿飒爽的卢秀英道:“这……这……这……”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刚才还威风凛凛叫嚣着请战的禁军大将们,居然被一个女人说斩就斩了!
徐宁面沉似水,命令麾下士兵上场去收敛尸首,卢秀英拨马退开几步,并不阻挡。
待战场略做清理,徐宁回头瞄了禁军众将一眼,这时的禁军将领无不噤若寒蝉,再不敢与徐宁对视。又看监军赵羽时,赵羽亦是一脸尴尬。
徐宁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请监军押阵,待末将上前会一会这女将。”
赵羽却泄气道:“徐将军,呼家将果然厉害,咱们还是先鸣金收兵吧!蔡太师答应咱们有援军的,等援军来了,咱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再与反贼决一胜负如何?”
徐宁摇头道:“今日折将六员,大丧王师锐气,若不奋勇当先,以做挽回,那时呼延军冲阵而来,只怕我军营盘难守,那时乱军阵里,监军又往何处安身?”
赵羽愕然道:“啊?这样啊?”
徐宁也顾不上理他了,金丝缠杆枪一顺,纵马来到阵前,金枪一横,向卢秀英道:“这位夫人,在下金枪手徐宁,领教夫人万胜刀法!”
卢秀英听着心头一凛,暗想道:“这人竟然识得我师门刀法,看来非是等闲之辈!”当下更不多言,绣鸾刀抡开,折射出一片金光,如祥云盖顶,向徐宁当头笼下。
徐宁敬重呼家将英名,拨马让过三招,然后金枪一记“金鸡乱点头”,幻起流光朵朵,与卢秀英战在一处。这二人,一个是金刀圣母高徒,一个是四代将门之后,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战五十余合,未分胜负。
赵羽看得目眩神迷,突然反应过来,大叫道:“还不与徐将军擂鼓助威!”这正是:
自古男儿耻殿后,从今女将敢争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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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这边击鼓.呼延军这边却鸣锣了.
闻鼓而进.鸣金即退.卢秀英挥刀架开徐宁金枪.虚晃一招.拨马回归本阵.徐宁忌惮女将回马刀的厉害.勒马不赶.只是挑战道:“还有哪个参阵.”
呼延军阵前.呼延庆接得妻子.问道:“如何.”
卢秀英点头道:“果然三奇公子西门庆信中说得不差.这金枪手徐宁使得好钩鐮枪.上取人身.下取马腿.端的是神出鬼沒.若只是一人还好.若他将这枪法传了开來.也不用多.只消七八百人.咱们家的连环马阵就是大大不妙相公劝大哥依三奇公子之计.将连环马收入城中.却是做得对了.”
呼延庆点头叹道:“唉.咱们家却又欠三奇公子一个大人情了.秀英.你回城中.向大哥禀报.约束连环马阵不得出城.我再去会一会这金枪手徐宁.”
卢秀英摇头道:“我不要回城.我要给你观敌瞭阵.”
呼延庆看妻子面色坚定.只好点头道:“也罢.待我再打上一阵.咱们一齐回城向大哥禀报便是.”
夫妻二人相对一笑.均感温馨.
早有马童牵过乌骓马.呼延庆手挽浑铁枪.背插赶山鞭.认镫上马.一骑绝尘來到阵前.
徐宁见來将豹子头.鹞子眼.浑铁长枪手中端.胯下一匹乌骓马.黑油轻甲身上穿.打驾钢鞭背背后.气压三军心胆寒.不由心中暗敬:“不愧是世家名将.未知武艺如何.先见威风出众.”
当下拱手道:“不敢请问将军大名.”
呼延庆亦还礼道:“在下呼延庆.字圣僧.”
徐宁凛然道:“原來是呼延二将军.徐宁这厢有礼.二将军.呼延家世代忠良.何以今世糊涂一时.兴兵反乱.若听在下良言相劝.还当早早归心束手.向朝廷请罪.正所谓迷途知返.未为晚也.如若还是执迷不悟.螳臂挡车.只恐泼天大祸.就在眼下.”
呼延庆大笑道:“多谢徐“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将军好心.只是不知.我呼延家兴兵反乱之前.却又身犯何罪.律违哪条.”
徐宁一下子张口结舌:“这个……”他不是昧良心之人.呼家将只是中了梁山的反间计.一曲《下河东》唱得赵宋官家心底疑旌十万.这才对呼家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其实道路行人口似碑.略有良知者.谁不为呼家将衔冤抱屈.
但明知道是反间计.赵宋王朝也是非中不可.他们不得不信.不敢不信.即使是饮鸩止渴.也一定要全力维稳.他们害怕失去眼下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腐朽生活.所以他们一定要保住自己手中的特权.为此不惜以暴力流尽无辜者的鲜血.
徐宁心中感慨万千.但赵家宗室的监军在后.岂容他胡思乱想.于是勉强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二将军.你呼延家便是有天大的冤屈.官家圣明.必有明断……”
话音未落.呼延庆仰天长笑.声遏行云.徐宁满面通红.讪讪地住口.
呼延庆笑声一收.喝道:“官家圣明.今日朝纲多紊乱.贪官污吏起纷纷这圣明之君.还有人信吗”
徐宁白着脸道:“不管二将军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呼延庆冷笑道:“说甚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些哄傻子的话.你徐将军也未必便信吧.哼.臣若不忠臣该死.君莫不义枉为君.今日我呼延家豁出破头撞金钟.纵然身死族灭.也要叫昏君佞臣落胆.这何止是我一人所想.你看一看我军中猛士.他们皆是出身贫民百姓之家.如今百姓血汗都榨尽.望救目穿泪盈盈.既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这就揭竿而起.换个世界吧.”
呼延庆声若洪钟.一席话慷慨豪迈.两军阵上万众皆闻.呼延军士卒听得热血沸腾.陡然间连声呼喝.声若奔雷.和着长枪顿地声、钢刀击盾声、叩打甲胄声.真似要令天塌地陷一般.有分教
雷音鼓动贼胆寒.旌旗十万破玉关.且看人民挥黄钺.血洗腐恶旧江山.
呼延兵啸吼声中.赵宋军不知不觉已经是阵脚松动.自监军以下.一个个面如土色.人马皆股栗而退.
徐宁见势不妙.知道若呼延庆长枪一招.呼延军乘势冲來.自家已是气沮神疲.今日非得全军覆沒不可.因此金丝缠杆枪一挥.大叫道:“久闻呼家将鞭枪双绝.今日金枪手徐宁向呼延庆将军领教高明.”
呼延庆举起手臂.卢秀英阵前弹压三军.众军士啸吼声层层而止.
军声皆寂.呼延庆这才长叹一声:“可惜.可惜.”
徐宁一心想要争取时间为自家人重整旗鼓.遂顺着呼延庆的话追问道:“可惜甚么.”
呼延庆摇头道:“可惜徐将军堂堂正正一条好汉.却陷在一池腐水里.也不知做的是昏君驾下走卒.还是权奸门下走役.抑或是太监靴下走狗.”
&n百度搜|索“六夜言情”看最新章节bsp;徐宁闻言.团团的白脸一阵大红.竖起了两道卧蚕眉.叱道:“呼延庆.赶人休要赶上.今日倒要看看你掌中长枪.可否有你口舌间三分锋利.休走.吃我一枪.”
口说一枪.但金枪颤动.枪花朵朵.何止十枪百枪.呼延庆不慌不忙.接架相还.二人绞成一团.战在一处.纵马二三十合.难分胜败.
两马错镫时.徐宁暗暗称赞道:“好一个呼延庆.不愧是呼延家嫡派子孙.一路呼延枪法使得使得举重若轻.精微处却又举轻若重.正是我家传钩鐮枪的好对手.”
赞叹之余.已是心生一计.拨回马头时.已是长声喝道:“呼延庆.敢步战吗.”
呼延庆自幼拜在王禅老祖门下学艺.马上步下.长拳短打.一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听到徐宁挑战.他长笑一声:“小小步战.何足道哉.”
说着话.呼延庆、徐宁同时飞身下马.在马后一拍.两匹马儿各归本阵.呼延庆、徐宁对面而立.各道一个“请”字.两条枪光华烂转.顿时化作出海蛟龙.翻身怪蟒.
徐宁步行使开钩镰枪法.比马背上时更是难挡难防.只见他先是八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变.十六步大转身;二十四步挪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枪随步变.幻起道道炫光.将呼延庆笼罩其中.
呼延庆一边招架抵挡.一边暗暗心惊:“好一路钩镰枪法.果然是我呼延家连环马的克星.若不是三奇公子西门庆送信在先.贸然一战时.必折尽我呼延家的威名与呼延子弟的性命此恩重如山海.岂可不报.”
略一分神.徐宁金枪枪头已自贴上了呼延庆铁枪枪杆.较力一问间.却觉得呼延庆枪杆上虚浮乏力.徐宁大喜.右掌阴手转阳手.将金枪一拧.枪缨中的金钩已经绞住了呼延庆的枪头.徐宁大喝一声:“撒手.”两膀抡开.就想把呼延庆的浑铁枪甩出去.
谁知呼延庆可力举石狮.岂是等闲之辈.虽然被徐宁占了先机.但兀自能牢牢握住浑铁枪.不为外力所动.徐宁叫劲挥三挥.扯三扯.却奈何不得呼延庆;呼延庆枪头的着力处被徐宁金枪钩挂住了.却也挣脱不开.两人就在场中转着圈子僵持起來.
你争我扯.一时难分上下.呼延庆心思电转.两膀用力往下盖.徐宁攒劲儿向上顶.呼延庆突然撤力.两枝枪并着枪头.象大号的“小说领域”更新最快,全文_字手打剪刀一样.“噌”一下直朝上飞了起來.
趁这个空儿.呼延庆早掣出背后赶山鞭.抡开了对着金枪枪头就是一鞭.阵前三军只听耳轮里“当啷”一声暴响.呼延庆这一鞭直有开山断岳之威.一击之下.竟将金枪铁枪两个枪头一齐砸断了.
沒了枪头.长枪成了杆棒.呼延庆和徐宁横着断枪向后跃出数步.四目相视.突然都是哈哈大笑.
呼延庆向徐宁拱手道:“好钩鐮枪.好钩鐮枪呐.”
徐宁还礼道:“一鞭之威.尽至于斯.今日徐宁大开眼界.”
呼延庆笑道:“你我二人虽不分胜负.但双枪已毁.不如暂且休兵.明日再战如何.”
徐宁点头道:“二将军之言.正合我意.”
二人说罢.相对一揖.各归本阵.
徐宁回到阵前.监军赵羽早已经赶上來迎接.口中连声道:“徐大哥辛苦了.徐大哥辛苦了.”
一听此言.徐宁吓了一跳.急忙道:“监军大人差矣.监军大人是金枝玉叶.龙子龙孙.怎的管我叫起大哥來.莫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赵羽满脸堆笑.眼中都是钦佩的光芒.腆着脸道:“孔夫子都说过.三个人走路必有我的老师.今日见了徐大哥阵前大展神威.才知道我的老师原來却在这里.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徐大哥.你就发发慈悲.收下徒儿做弟子吧.”
徐宁一听.吓得魂不附体.武将和宗室勾勾搭搭.原本就是朝廷大忌;现在领兵的武将和监军的宗室勾勾搭搭.若被朝中的御史奏上一本.自己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唯恐被军中的密探递了黑帖子.徐宁也顾不得许多了.把脸一沉.喝道:“监军大人自重.两军交锋.立尸之地.岂是你在东京城时走马嬉戏的场所.若再敢胡言乱语.解我军心士气.休怪我奏明官家.军法无情.”叫嚷完了.徐宁气冲冲转身逃命去了.其他的禁军将领见徐宁已跑.他们也不敢留下來和赵羽亲近.也溜得无影无踪.
赵羽被徐宁丁了脸.满心不是味儿.他又沒想着谋朝篡位.怎么就连拜个老师都这么难呢.闷闷不乐地爬上马背走了几步.突然又开心起來.思忖道:“两军阵前.徐大哥要避嫌疑.自然是不给我好脸色了.等我瞅个左右无人的空儿.再恭恭敬敬的拜师.必然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想到开心处.不由得在马背上手舞足蹈.谁知一个沒坐稳.从马屁股上直出溜下來.摔得好不狼狈.这正是:
更拒乐极生悲日.须防平原坠马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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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宁抛了赵羽,回到自己营帐,静心回想了今日与呼家将的两场单挑后,叹息了一声。
可惜,自己手下只有三千金枪班士兵真正得用,剩下的禁军实在有些靠不住,而那个监军,根本就是个还未曾长大的贪玩孩子。想到这里,徐宁又苦笑了一下,呼家将众志一心,自己这边却一盘散沙,似这样,叛乱何日能平?
说不得,也只好使出压箱底的手段来了。明日一战,逼得呼家将不得不出连环马,只要自己教出的金枪队破了呼家将的连环马,三军必然夺气。
决定之后,徐宁从随身的行囊里捧出一个红羊皮匣子,匣子周遭用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中间是狮子滚绣球的花样儿。打开匣子,里面是香绵稳稳地护着一团物事。解开层层的包裹,便露出一副精甲来。
这就是徐宁家将门留传四代之宝..雁翎砌就圈金甲。此甲是用长二到二点五厘米,宽一到一点五厘米的雁翎形甲片,环环相套锁链联环而成,内衬以犀皮,做工精巧。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轻又稳,刀枪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唤做赛唐猊。在东京时多少贵公子闻名要看,徐宁唯恐露白后被人惦记,都只推失落了,不肯卖弄于人前。
要不是今日呼家将英勇难敌,徐宁也不肯动用这副祖传宝甲。灯光下徐宁以麂皮慢慢地擦拭着深藏已久的宝甲,甲叶反光,如月射寒江,一帐皆明。徐宁的信心如止水,暗中思忖道:“明日必破敌!”
第二日,徐宁披上宝甲,威风凛凛如天兵天将一般,当先临阵。周围众将看着,皆赞不绝口。赵羽的好友花儿王太尉偏好收藏坚甲利兵,赵羽在他府里长的见识着实不少,但见着徐宁这副甲,也禁不住啧啧称奇,连声道:“徐教头,这必是你祖传的宝甲了罢?我听花儿王太尉说过,他曾出三万贯钱,想买你这副甲,可惜你只推没了,生意未曾做得。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神物,此宝甲不要说只是三万贯,就是三十万贯,也买不来啊!”
徐宁一笑,唤过金枪队的几个领军校尉,吩咐备好钩鐮枪阵,然后又与禁军的几个将领商量了一会儿,这才向赵羽道:“今日可能要与叛军斗阵,君子坐不垂堂,且请监军大人避往后阵,观我破敌。”
赵羽虽然也披着套甲,拈着条枪,但他知道自家没甚么本事,在人前指手画脚,空乱军阵,于是点头道:“徐教头小心!”
徐宁点点头,心道:“这个宗室小将军虽然难脱纨绔之气,却不骄横。”目送着赵羽退到后阵,这才飞马而出,大声叫阵道:“呼家将何在?”
对面一通鼓响,又是呼延庆卢秀英并骑而出,呼延庆一马当先,来到阵前,第一眼便落到了徐宁甲胄之上。将门军班子弟都是好眼力,呼延庆顾不得寒喧,先喝一声彩:“好宝甲!”
雁翎锁子甲被阳光一衬,徐宁的身上宛如附了一重虹影,似虚似幻间,更显英风出众。
徐宁抱枪一礼:“徐宁今日再领教呼家将鞭枪神技!”
呼延庆更不多言,催马挺枪,与徐宁战在一处,画鼓咚咚,两军齐声呐喊,为主将助威打气。
斗到二十余合,呼延庆一枪往徐宁肋下搠来。徐宁不挡不架,只是身形略侧,浑铁枪的枪尖在肋间甲叶上直滑了出去,竟连凹痕划痕都没留下一道。趁此机会,徐宁回手就是一枪,直取呼延庆要害,呼延庆双腿控马,险险避开,又喝一声彩:“好宝甲!”
再斗二十余合,徐宁仗着有宝甲护身,纵马横冲直撞,手中金枪进攻多,遮拦少,逼得呼延庆大落下风,宋军阵上一时欢声雷动。
卢秀英夫妻情深,唯恐呼延庆有失,娇叱道:“徐宁!你仗着宝甲逞威风,算甚么英雄好汉?”声到马到,刀光卷起六月飞雪,与呼延庆双战徐宁。
以一抵二,徐宁兀自大占上风。他这件宝甲实在逆天,让呼延庆卢秀英的很多招式都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在徐宁口耳咽喉这一类宝甲遮挡不到的地方做功夫。相反徐宁却没有这一重顾忌,金枪上下翻飞,极尽精妙,逼得呼延庆卢秀英都是有力难施。
呼延庆心中一动,待卢秀英急攻三刀,徐宁横枪凝神抵挡时,浑铁枪直取徐宁腰肋。眼看徐宁还是不闪不避,呼延庆变刺为捺,整个枪头贴在徐宁甲上用力,要顺势把徐宁从马上掀下去。
力道只使到一半儿,徐宁早已警觉,金枪一式“分花拂柳”,左右分刺呼延庆卢秀英,逼得二人不得不格挡退避,徐宁虽然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但重心略一调整,还是稳如泰山,不过心中也是暗惊:“这呼延庆好生了得!若不是我机警,已经着了他的道儿!”
呼延庆卢秀英对望一眼,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卢秀英马快刀急,招招不离徐宁六阳魁首,呼延庆纵马游离,只想着以巧劲破坏徐宁马背上的平衡。这一来虽然令徐宁再不敢有恃无恐,但金枪手本身的实力又岂是等闲?金枪泼洒出万朵金花,攻时敬,守时严,照样占尽了上风。
眼看徐宁步步进逼,呼延庆心道:“宝甲纵防得住长枪攒刺,如何挡得了铁鞭重击?”当下拽出背后赶山鞭,枪里夹鞭,鼓勇而前。
徐宁果然对呼延庆鞭上神力心存忌惮,攻势稍微一缓,局面被呼延庆扳回了几分。但这种以一力破十会之法,究竟太耗力气,呼延庆虽然暂时压制住了徐宁的锋芒,但徐宁金枪藏锋不显,此时逼迫得越厉害,待呼延庆力尽之时的反击必然越犀利,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卢秀英看得分明,不再攻敌,只是随在呼延庆身边横刀遮护。
呼延庆将赶山鞭抡成了一扇黑影,只是金枪长,铁鞭短,等闲抢不上前去。大笑声中,鞭势一收,拉着卢秀英便退,口中兀自赞道:“好宝甲!”
徐宁见呼延庆卢秀英败阵,金枪一招,三千金枪班健儿齐声吆喝,铁底战靴踏起团团征尘,稳步上前,战场上黄云顿起。徐宁心道:“我逼阵而前,呼家将应该放出连环马了吧?”
呼家将得了西门庆书信示警,昨日又亲身领教了徐宁钩镰枪的利害,哪里会放连环马出来?却听呼延兵阵上鼓声响动,旗幡转换,却同样是杀出一个步兵的方阵来。徐宁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呼延家的连环马哪里去了?我三千金枪班子弟教练不易,若对手不是连环马,岂肯就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当下长枪一招,金枪队变阵,梯次渐退,禁军士兵,齐声呐喊着往前接应。
呼延军步兵阵中鼓声不绝,众士卒随不疾不徐,随鼓声而进,最前方是盾牌手,然后间以弓箭手、刀斧手、长枪手、斩马手、折冲手……云屯七萃士,鱼丽六郡兵,缓慢而坚定地稳步而前。
徐宁看着暗喝一声采:“好一个呼家将!这个偃月阵恁的厚势!”再看自家时,两翼禁军各依队列,以三千金枪队为倚托,严阵以待,这个鹤翼阵却也不差了。
一边挥动令旗放出游骑,徐宁一边暗暗点头:“果然是守护京师的精锐禁军,军阵娴熟,配合不错!”
眼看两阵渐渐相近,双方弓箭手已经开始试射校距,马上就要推锋及刃,但斜刺里突然间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
呼家将和徐宁都是一怔,却不知来了哪路人马,双方不约而同,各自约束军阵缓缓而退。千夫所视,都望着西南方向。
却见征尘影里,飞出一彪军马,约有一百余人,都是骑着劣马,各挺长兵。官军队游骑欺他们人少,上前阻挡喝问,几句话工夫两下里便动起手来。只一个照面,官兵骑队便被冲得溃散,折了七八人,余骑败逃而回。那队人也不追赶,只是四下里收笼空鞍的战马。
徐宁见了大怒,此时前锋早安排好弓箭手护阵,看定呼延军,徐宁则自带着一队轻骑,飞驰往侧翼,大叫道:“贼子慢来!”
那队人丛里早冲出一二十人,挺枪直取徐宁,被徐宁金枪左钩右拨,荡开二人兵器,随即枪花一绽,将二人挑于马下。
见到自家人吃了亏,那百余骑士都鼓噪起来,却听暴雷般一声大喝:“好狗官!竟然敢伤吾弟兄?”话音未落,早冲出一条大汉,头戴范阳笠儿,身披朱红战袍,跃马横枪,来抢徐宁。
徐宁见来人气吞彪虎,不敢怠慢,金枪一挥,两将战在一处。甫一交锋,徐宁便大吃一惊,这人一条点钢枪上下翻飞,起万道银光,左右泼洒,透千般煞气,招式之间,却非同于一般绿林手段。徐宁暗暗喝彩:“此人是谁?竟如此好本事?”这正是:
莫道宝甲退猛将,且看绿林起奇兵。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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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宁与大汉双枪并举.战到三四十合不分上下输赢.徐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突然看到这百余骑士的來路上又有黄尘荡起.心道:“若贼子又有兵來.却是麻烦.”
想到此.徐宁卖个破绽.放大汉一枪搠进來.却斜侧身子卸力后以宝甲去迎.枪刺而不入.不等那大汉吃惊完毕.徐宁反手一枪.直取其人要害.眼看他回枪招架不及.谁知那大汉却伸手从马后泼风般拽出一口刀來.刀光闪烁.如秋水.如冷电.一道寒芒飞削下來.早将徐宁金枪拦腰斩断.
这一下徐宁亦是大吃一惊.看那大汉手中所持.竟是一柄罕见的宝刀.也不知与自家的宝甲比起來.孰坚孰利.但徐宁当然舍不得拿祖传宝甲去试对手宝刀锋刃.丢开手中断枪.拨马回归本阵.那大汉讶于徐宁宝甲之坚.亦不追赶.
回到阵中.徐宁换了条钩镰枪.问军中乡导道:“刚才那条青脸大汉是谁.你可认得吗.”
乡导道:“小人如何认不得.这一个青脸大汉.曾任东京殿帅府制使官.唤做青面兽杨志.w百度搜索“海天中文”看最|新章节今在二龙山坐着第二把交椅.官司三番五次拘禁不得;还有个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曾任关西五路廉访使的提辖鲁达.如今落发为僧.诨名唤做花和尚鲁智深.见在二龙山坐头把金交椅……啊哟.那个却不是花和尚鲁智深來了么.”
徐宁抬头看时.却见征尘影里当先驰來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胖大和尚.正和杨志朝着这边指点说话.几句话工夫.胖大和尚飞马來到阵前.高声喊喝:“好厮杀的.出來一个与洒家见阵.”
话音未落.徐宁飞马而出.与鲁智深战在一处.鲁智深把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使得“嗖嗖”作响.上护其人.下护其马.纵横间移动起一座铁山.向徐宁劈头盖脸笼压下來.这时徐宁哪里敢仗着宝甲去接.手中长枪钩抹点扎.妙招迭献.和鲁智深斗了个平分秋色.
两马错镫时.徐宁见二龙山又來了一哨人马.心中暗暗嘀咕:“好一个鲁智深.恁的了得.我却好刚刚抵挡得住.要想取胜.实是不能的了.如今二龙山人马越聚越多.也不得他们是來趁火打劫.还是來给呼家将助阵.不如我且先收军回营.坐观其变为上.”
徐宁心中萌生退意.却同监军赵羽不谋而合.赵羽见徐宁今日单人独骑.已经连战数阵.唯恐他力怯有失.在后军急令鸣金.此举正合徐宁之意.遂虚晃一枪.回归本阵.鲁智深不赶.
归阵后.徐宁见呼延军人马和二龙山人马对自军呈左右夹击之势.急忙擂动金鼓.摇摆旌旗.官军慢慢退回营寨.据营寨而守.二龙山此番來了五七百人马.不敢随便攻坚冲阵;呼延军不知二龙山人马是敌是友.也不去阻挡徐宁兵马撤退.三下里各安其位.
待官军人马尽数归寨.二龙山这边却派出小喽罗.去青州城呼延军营寨下书.呼延庆一看.原來是西门庆亲笔.言请二龙山鲁、杨、武三位大头领.在官军攻打青州时.引兵分其势.为呼家将接应.
呼延庆心中好生感激.西门庆不但修书示警.保全了呼延家的连环马队.而且还邀來了二龙山做强援.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灌口二郎神武松威名远扬.呼延庆早已如雷贯耳.当下便派人去请三位头领前來会晤.又派人进城通知大哥呼延灼.
不多时.鲁智深、杨志、武松联袂而來.呼延灼亲自带领呼延庆、韩滔、彭玘出营迎接.大家都是血性汉子.三言两语.便觉彼此投机.
进帐坐定.呼延灼便道:“大恩不言谢.三位头领今日的恩义.我呼延家先愧领了.”
鲁智深道:“忠臣烈士人人敬.奸贼佞鬼留骂名.纵然沒有西门庆兄弟求援的书信.忠良落难.我辈岂能袖手.换了谁也是要來相助的.便是桃花山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那般吝啬之人.这回也自告奋勇.要來出把力气这正是公道自在人心了.”
呼延庆叹道:“三奇公子果然义薄云天.只可惜不得面见其人.当面向他致意.”
武松笑道:“我家三弟本也是要來青州驰援的.谁知探到朝廷派出五百里急递.命东平东昌二府急点人马.來青州助剿.东平府的兵马都监是双枪将董平.东昌府更有一个猛将.唤做沒羽箭张清.听说此人飞石打人.百发百中.手下还辖着两个豪杰.一个唤做花项虎龚旺.浑身刺着虎斑.脖颈上吞着虎头.马上会使飞枪;一个叫“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做中箭虎丁得孙.面颊连项都有疤痕.马上会使飞叉这四众合流.虽然也难放在呼家将眼里.但双拳不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因此我三弟已经亲自领兵.拦截东平东昌二府的援军去了.”
呼延灼听了不由得担心起來:“双枪将董平、沒羽箭张清.我亦听说过这两个的名字.号称是北方有数的勇将.三奇公子此去.也不知胜负如何.”
鲁智深大笑道:“呼延兄且放宽心.西门兄弟是星君转世.能谋奇计.善晓天机.那董平张清纵然有几分本事.在他面前又何足道哉.我等还是专心一志.先破了青州城下之敌吧.”
众人一起点头.商量半晌.都道:“那徐宁武艺虽然了得.但咱们却也不输他.只是他身上那副宝甲厉害.若沒了那副甲时.斗军斗将.都不惧他.”
商议一番.呼家将送二龙山三位头领归寨.呼延庆看着西南方向.心道:“对付一个徐宁.咱们兀自难言必胜.三奇公子那边却要对付四头大虫.更不知如何艰难……”
当是时.西门庆已经大张旗鼓地兵临东平府地界.东昌东平两府人马.正在东平湖边集结.听到梁山泊人马到了.武将急忙升帐.东平府知府程万里早派出梯己人來.请求董平赶紧回城守护城池.
说到梁山人马.董平就恨得牙痒痒的.上一回他本想衔尾追击韩滔彭玘.结果梁山來了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这二人打着三奇公子西门庆的旗号.在东平府城下耀武扬威了两天两夜.然后施施然退走.这时董平才发现.西门庆根本就沒來.却空害城中贪官污吏一夕数十惊.自己这个兵马都监也陪着担足了心思.
前一回只不过是因为东平府中兵马稀少.守了城就出不得阵.这才上了西门庆的大当;这一回却有东昌府合兵.两下里加起來有七八千人马.还瞻甚么前.顾甚么后.且让自己冲出去将这帮草寇灭了.方不枉了自家“董一撞”的威名.
不过知府程万里实在怕死.自己破敌之前.还得先把他给安抚住了.想到程万里.董平又是一阵气闷.程万里有个女儿.十分的大有颜色.董平累次求亲.程万里都不答应.原來程万里仗着女儿有姿色.想着迁为京官后给女儿在龙虎榜下捉个新科进士.哪里肯将女儿嫁给董平这种粗鄙的武将.只是现在用得着他.不得不虚与委蛇.才敷衍道:“待将军破了梁山贼寇立得功劳.再议亲事.”
为公为私.董平今天都要把來犯的梁山之敌给留下來.
董平会合了沒羽箭张清.二人年龄相若.又都有一身好本事.处得很是知心.听到梁山兵來.张清便陪了董平.领兵旋风般卷回东平府城下.刚刚列阵完毕.远方就出现了梁山的旗帜.
先锋依然是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中军还是竖着三奇公子西门庆的旗号.董平一看就火往上撞.
伸手摘下双枪.董平向张清道:“张清兄弟.你给哥哥押住阵脚.待我前去冲他一阵.也杀一杀梁山这干贼子的锐气.”
张清知道董平有万夫不挡之勇.武艺实在自己之上.冲冲头阵.简直就是反掌之易.因此点头道:“哥哥小心.若要兄弟接应时.便请吹号.”
董平虽然点头.但心里却自有一股骄傲:“吹号.一万年也不用了.”当下点起部下一百壮勇轻骑.看得梁山人马渐近.大喝一声.好似半天啦啦文|学更新最快llwx.,全文|字手打空打了个霹雳.如风卷火.迎头便撞了上來.一百骑兵摆开个小小的锥形阵.紧紧追随.
东平知府程万里此时已经上了城头.居高临下.就见远处梁山中军阵里旗幡招展.梁山前锋人马如波分浪裂一般.早被董平透阵而入或者说.根本沒有人用心去阻挡董平人马.
程万里心中一阵乱跳.再想仔细看时.却见梁山军阵中旗幡变幻.早将董平马队的身影给遮沒了.
董平冲入阵中.却见梁山人马望风而逃.心中不禁一阵得意.驰马急冲中军.却见西门庆旗号下.一群人簇拥着一匹白马.白马上一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却不是传说中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又是哪个.
“啊呀.想不到功劳竟在这里.拿住西门庆.胜过剿灭十座青州.”董平心头火热.将马连鞭三鞭.冲得更加快了.
西门庆看董平來得急.面上微露惊惶之色.拨马回身就走.董平哪里肯舍.拼命赶來.
转过一排排拒马.跳过一道道壕沟.西门庆突然回头.大笑道:“董平.你來看.”
一声梆子响.董平“哎呀”一声.不由得胆战心惊.这正是:
猛将到此须俯首.公子在上不谈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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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平一百人马周围的壕沟里,突然间钻上千百顶头盔来,强弓硬弩,绞得弦“嘎嘎”直响,无数森寒的箭头,对准了这些中伏的猎物,只消西门庆一声令下,箭若飞蝗倾泻而来,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董平人马顿时一阵大乱,一百骑你推我挤,乱作一团,就算是董平想要困兽犹斗地冲一冲,此时也施展不开手脚。
人喧马嘶中,董平大喝道:“西门庆,你只会摆设这等阴谋诡计,算甚么英雄好汉?有本事的,上前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西门庆大笑道:“董平,岂不知将在智而不在勇,兵贵精而不贵多?你还不服?”
董平亢声道:“不服不服!一百个不服!”
看着四周弓箭手阵若连山,董平知道今日必然无幸。但大丈夫死则死耳,岂能失了英雄好汉的志气?索性铁嘴钢牙,死硬到底。
却听大笑声中,西门庆将手中红旗一招,董平人马顿时身上寒毛一竖,但想像中的箭如雨发并没有到来,反而是后方弓箭手左右一分,让出一条细路。
西门庆道:“既然不服,今日且放你回去。回去后,务要勤读孙吴,苦学韬略,日后阵前休要象此刻一样,百无一能,只好犟嘴!”
董平面红耳赤,大叫道:“西门庆!你要杀便杀,何故相戏?!”
西门庆却再不理他,拨马而走,却有小温侯吕方冷笑道:“我家大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说今日放你一条生路,你还想怎的?三奇公子的话,还有信不过的吗?”
董平听了默然。这时他麾下的骑兵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战战兢兢地牵着马往梁山让开的生路上蹭了过去,果然无人阻拦。
“都监大人,咱们也退出这险地吧!”在身边之人的劝说下,董平半推半就地离了弓箭的包围圈。一百人无不长出一口气,今日真真是两世为人啊!
董平游目四顾,身边士兵的锐气,都已折尽,只好苦笑一声:“回去!”
一百人巴不得这一声儿,当下簇拥了董平,灰溜溜地往东平府城下来,这时梁山人马早左右退去了,董平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东平城下。
张清接着,笑道:“董平哥哥果然是虎士无双,这一场冲阵,就让梁山人马退后三十里。当年甘宁甘兴霸百骑劫曹营,得胜归来,不折一人一骑,但那也不过是黑夜里趁虚而入;哥哥今天却是白天冲阵,推锋及刃之下,竟也是全军而退,豪情胜古人多矣!”
董平便涨红了脸,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苦笑道:“兄弟,你莫要寒碜我了吧!”说着将今日西门庆手下超生之事重述了一遍。
张清听了,诧异道:“竟然如此?久闻这三奇公子西门庆尊贤敬士,原来却是个真的!哥哥风流双枪将之名响彻山东河北,西门庆必然是敬重哥哥威名,英雄惜英雄,方有今日之举!”
得了张清这番开解,董平面色这才好看了些。张清又道:“这西门庆虽然失身于贼,但行事之间,却颇有名士风度。也罢!日后咱们擒住其人,也放他一条生路便是!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从此两不相欠,阵上再决生死,有何不可?在此之前,小弟且先往梁山营前哨探一遭儿,戏耍他几个贼寇,与哥哥出气!”
董平这时也顺过了气,他知道张清本事,也不阻拦,只是叮嘱道:“兄弟此去小心,那三奇公子西门庆绝非等闲之辈!”
张青点头,心中却道:“那三奇公子虽然不是等闲之辈,又能奈我何?”收拾妥当后,龚旺丁得孙左右拥护,引十数骑来到梁山营前叫阵:“东昌没羽箭张清在此!是好汉子的,出来几个见阵!”
西门庆听到是没羽箭张清来了,吩咐紧闭营盘,诸将不许临阵。张清叫嚷了半天,却只听得营门里望楼上有人高声回道:“梁山纵横山东,所向无敌。是不是好汉子,用不着东昌没羽箭定论。今日将军且回,待东平董都监读足了兵书,习够了战策,再来与我梁山见阵!”
张清听着,心有不甘,纵马向前,大叫道:“梁山的人听着,再不出来交锋,我可要骂你们八辈祖宗了!”
梁山营门照旧不开,却有“嗖嗖”两箭,直射了出来,只可惜弓箭力弱,射不到百步,就远远地落在张清眼前。
张清哈哈大笑,指着梁山望楼上人影大叫道:“雕虫小技,班门弄斧!”
望楼上的两个人似乎不忿,弯弓搭箭,又是一阵乱箭,虽然居高临下,但却是连张清的影子都沾不到。
张清心下轻蔑,拍马来到那二人弓箭射程之内,大叫道:“不要慌!爷就在这里,瞄准了再放箭!”
弓弦声乱响,箭镞纷落,张清立于其间面不改色,只是睁大了眼睛冷笑。那些乱箭没一枝射得靠谱的,最近的一箭也离张清身影有三寸开外,好不容易有两枝箭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往张清身上飞来,被张清伸手掏出两个石子儿,甩手掷出,将那两枝妄想中标的弱箭打成了四截。
望台上西门庆、吕方、郭盛都喝一声彩:“好一个没羽箭,恁的了得!”看到张清飞石断箭后,指着这边轻狂大笑的模样,西门庆嘴角一咧:“两位兄弟,换弓吧!”
吕方郭盛早被张清的狂态激得心上冒火,闻言掷开手中的弱弓,抄起自家得心应手的强手硬箭来,气势陡振。
西门庆笑道:“只取他头盔,却休要伤他性命!”
吕方郭盛点头,双弓并举,觑得兀自耀武扬威的张清较亲,“嗖嗖”两响,双箭齐发。张清哪里知道西门庆先以弱弓骄敌,再以强弓示威之计?正得意时只听得“笃笃”两声响,头盔上两箭早着,正失惊间,却听得望楼上有人长声大笑:“梁山西门庆,送张清将军两根簪子簪发!”话音方落,就听梁山营盘中,哄笑声震天。
张清面红过耳,掩脸拨马而走,龚旺和丁得孙急忙接着,一行人铩羽而退。
回到东平府城下,见了董平,董平大惊:“贤弟如何这般模样?”张清苦笑道:“果如哥哥之言,梁山西门庆真不是等闲之辈!小弟只是略一大意,便得到了这般教训。还好西门庆手下留情,小弟性命还在!”
除下穿了四个洞的头盔,看着那两根狼牙雕翎箭,董平张清面面相觑,一时间尽皆丧气垂头。二人商议了半天,都觉得西门庆诡计多端,难以防备,不如兵马都收进城去,据坚城而守。
跟东平知府程万里一说,程万里正如瞌睡时来了个枕头求之不得,他现在就怕城里兵不多,将不广,保不得自家荣华富贵,一听之下马上就把董平张清人马都招入城中去了。
第二日,董平麾下心腹校尉霍闪婆王定六来报,西门庆见东平东昌人马闭城不出,留下欧鹏、邓飞领兵围城,自带一部人马,往青州救援呼家将去了。
董平张清听了大喜,相跟着来见知府程万里,董平道:“大人,如今西门庆去了青州,剩下的那撮儿梁山草寇,俺们视其如草芥!不如趁其兵马刚分、营寨不稳之际,出城大杀一阵,只消破了欧鹏邓飞,就是断了西门庆的粮道,那时梁山青州首尾不能相顾,破贼只在旬日!”
程万里正想劝二将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董平早已料敌机先,抢着道:“若破了贼时,其辎重粮饷,皆由大人费心处置。”
一听此言,程万里眼中放出两道金光,当下奋然道:“二位将军既有破贼之心,老夫岂无报国之意?呼家将勾结梁山贼寇反乱,此我大宋危亡之秋也……”
静等其人三万字的演讲完毕之后,董平、张清便献上一计,今晚养精蓄锐,寅时饱餐战饭,拂晓突袭,董平前冲,张清后应,定然填平濠沟擒金翅,踏破连营克邓飞!程万里听了,拍案叫好,待董平张清告辞,自派心腹去征调民伕,搜集大车,做好收拾战场上敌军辎重粮饷的准备。
万事俱备,只待黎明。拂晓最后的黑暗中,东平府城门悄然洞开,董平全副披挂,领三千人马,准备当前陷阵,张清领两千军兵为后殿,龚旺、丁得孙保着程万里守城。
董平领三千人马偃旗息鼓,衔枚疾走,早到梁山营寨,早有选锋分开鹿角,推倒栅栏,众人一声吼,随着董平直撞了进去,梁山人马想是睡得死沉,竟然没有丝毫反应。董平也顾不得多想,只是挥兵急进,要扑到中军捉了欧鹏邓飞,才见头功。
情急之下,董平催马如飞,早到中军帐外,却见帐中灯火明亮,两将轻装披挂,正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地图出神,全不知敌袭已到。董平一声长笑,飞马入帐,双枪左右齐出,将二将穿肩挑倒,喝道:“捉活的!”
但一刹那间,就觉得枪上传来的感觉不对..这两人如此轻飘飘,分明就是两个伪装的草人!董平大叫一声:“不好!吾中计了!”收枪往外疾驱马时,就听耳畔山崩地裂般一声震响,瞬时间人喧马嘶,乱作一团。
董平的战马虽骏,这时也是一声惊嘶,人立而起,将两眼发黑的董平摔于马下。董平虽然身手矫健,到此却也是挣挫不起,张开眼只见金星乱冒,闭上眼却觉耳内轰鸣,竟好象在噩梦中被梦魇压住了一般。抱着头在地下滚了两滚,心中长叹道:“我命休矣!”这正是:
将军施谋心方喜,先锋中计体又伤。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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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的营寨其实是座空寨,中军帐两个草人引着火线,草人一倒,便引发了凌振制作的震天雷,这玩意儿虽然限于火药威力炸不死人,但那一声巨响也够人喝一壶的。网
震天雷的爆鸣声也相当于号炮,听到巨响,梁山伏兵一起发作,左路有欧鹏杀來,右路有邓飞杀來,乱箭当先,劫营官兵顿时大乱。
董平虽然被那声巨响震得头晕眼花,但到底本事十分了得,只缓了一会儿,就回过神來,吐纳三息,翻身跳起,曙光中只见梁山人马如狼似虎,以官府剥削百姓的劲头扑入营來,横冲直撞间,官兵一触即溃。
晃晃兀自有些酸涨的头,董平大叫一声:“抬枪备马。”谁知刚才那一声剧震之下,他的亲兵横七竖八了一地,这时沒一个能爬得起來,董平苦笑了一下,看到自己的一柄长枪就掉在不远处的地上,上前捡起,另一柄却说什么也找不着了,想來是落马时挂在马鞍上,被受惊的战马不知带往哪里去了。
扬目看去,四面乱跑的战马着实不少,只可惜自己的座骑却是踪影不见,唿哨了两声召唤无功后,董平也只好因陋就简,随便抓了匹马骑了上去,大声吆喝着收拢残兵,然后奋勇向外突围。
刚跑到营寨口,就见前方军旗招展,一彪人马拦住了退路,为首一员大将,刀横秋水,马跃腾龙,正是摩云金翅欧鹏,欧鹏大笑道:“董都监,今日你中了我家四泉哥哥之计,就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还不速速下马归降!”
董平不答,飞马挺枪,來斗欧鹏,战不三合,眼看梁山人马层层叠叠地裹了上來,董平虚晃一枪,引败军投斜刺里而走,欧鹏不赶,只是带着手下人马拾遗补阙,纳顺招降。
闯过欧鹏拦阻,董平本來就不多的人马三停里又损了一停,但这时董平也无心计较,正望东平府城疾做战略上的转进时,猛听一声呐喊,又一支人马当道摆开,为首一员蒙面将军,叱道:“此路不通。”却是员女将。
董平二话不说,纵马便來冲突,蒙面女将上前拦住,二人战在一处,董平在晨光影里看时,女将使的却是一柄战戈,不由得暗暗稀奇:“这戈虽古时盛行,现在却早已不用,我闻得梁山只有两个特立独行的吕方郭盛用戟,现在怎的又跑出一个使戈的來!”
他却不知,对面的这员女将就是吕方的未婚妻栾烟儿,她自小得父亲栾廷玉教导,十八般武艺样样皆精,见吕方哥哥使戟,她不好意思也跟着夫唱妇随,索性便请金钱豹子汤隆替自己打造了一柄战戈,取名“湖底苍月”,与吕方的方天画戟正是一时瑜亮。
梁山这回兵进东平府,栾廷玉和吕方都有参阵,栾烟儿放心不下,说什么也要跟來,西门庆、栾廷玉、吕方拗不过她,只得依了,但众人都知道她从沒见过战阵血腥,便把她安排在后方侧翼,谁知误打误撞,却让她把董平给截住了。
栾烟儿初临战阵,虽有三分害怕,却有七分兴奋,当下挥戈而进,大战董平,董平虽勇冠三军,但一來马力不济,二來受震天雷的影响,状态不佳,三來双枪将成了单枪将,好多大招使不出來,竟然被栾烟儿压制住了,二人斗了个难解难分。
初会强敌,便这般得心应手,占了上风的栾烟儿兴奋之下,出手间便更加挥洒自如起來,招数也极臻精妙,董平越打越是郁闷,心中冒火:“我董平堂堂河北双枪将,风流万户侯,今日若败在三奇公子西门庆手下还则罢了,如今却让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这般欺侮!!董平,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心中恚怒之下,猛然间一声爆喝,声如霹雳,四野生寒,栾烟儿见董平披头散发,血贯瞳仁的样子实在可怕,嚎叫得又那样瘆人,心下顿时怯了,拨转马头便逃。
见梁山人马护着栾烟儿败了下去,董平一时愕然,想不到自己居然张飞张翼德附身,重演了当日长坂桥头的盛况,不过此刻不是得意之时,董平急忙招呼残兵,直追了上去。
倒不是董平得势不饶人,而是要回东平府,非走这条路不可。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一逃一追,跑不过数里,猛听一声鼓响,又一支人马当路摆开,为首大将手横铁棒,大喝而來:“休伤吾女。”正是栾廷玉到了。
栾廷玉指挥人马将董平残兵困在垓心,飞骑便來取董平,董平接架相还,战不十合,心中暗暗叫苦:“此人如此好武艺,便是我平日枪马凑手,胜负也在两可之间,今日人困马乏,怎能是他的对手!”
眼看栾廷玉咄咄逼人之下,董平堪堪要败,却听喊声如雷,一支人马突围而入,拔出董平,为首大将却是沒羽箭张清。
张清听到梁山中军阵里惊天动地一声响,然后便是伏兵四起,知道中了梁山埋伏,急忙麾兵直进,要将陷入了重围的董平接应出來,谁知拂晓的夜影中到处都是梁山人马,暗箭攒射之下,张清人马伤亡惨重,只得退到一处高岗上,结圆阵自守,岗下梁山游骑八面逡巡,遥相监视。
待得天色微明,又听到董平激愤之下的一声厉吼,张清心道:“董平哥哥和我一见如故,如今他势危,我岂能不救。”当下整顿军马,冲下高岗,这才救了董平。
董平张清合兵一处,精神陡振,二人双战栾廷玉,官兵奋力一冲,冲出包围,往东平府城下去了,栾廷玉依西门庆吩咐,亦不穷追猛赶。
张清董平引着残兵败将,好不容易回到了东平府城下,众败兵眼见城池在望,无不松了一口气,力尽堕马踣倒者数十人,此时晨光已经大亮,董平便上前叫门:“城上值守者可是王定六吗,我董都监回來了!”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炮响,城头上刀枪齐竖,一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高高挑起,旗下一人,神超东岳,气撼北辰,指手向城下董平张清笑道:“二将军何來之迟也!”
此人非别,正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董平与张清一时间瞠目结舌,伸手指着城上,却是说不出话來,却听西门庆笑道:“二位将军,如今昏君无道,贪腐横行,天下豺狼四起,百姓水深火热,好男儿一腔热血,岂能助纣为虐,落千古之骂名,二位将军今日兵败,非败于梁山,实败于民心,民心顺,则海晏河清;民心逆,则颠覆宗庙,民心向背,载舟覆舟,岂容昏君狗官倒行逆施,二位将军天下英锐,西门庆在此,还盼二位将军及早回头!”
西门庆这一番话,只说得董平张清心乱如麻,低头不语,好半晌后,张清方向董平道:“哥哥,今日事急,咱们不如先退往东昌府罢!”
董平也沒了主意,听了张清之言,只好苦笑点头。
二人不理西门庆,吆喝着麾下士兵,离了城头弓箭射程,乱哄哄取路往东昌府去,西门庆在城上看着,只是微微一笑,长声道:“迷途不返,悔之晚矣!”
却听城头上又是一声炮响,城西有飞天虎扈成杀來,城北有铁笛仙马麟杀來,城南有锦豹子杨林杀來,城东有锦毛虎燕顺杀來,铁棒栾廷玉引着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在外围接应,将董平张清残兵冲得稀烂,彼此不能相顾,就听四下里梁山人马呐喊声如雷,只叫“董平张清早降”,众官军早沒了负隅顽抗之心,人人跪地,个个束手。
乱军中张清匹马朝东而走,因西门庆传令不得伤了董平张清性命,因此张清所到之处无人放箭,沒了弓弩这类大杀器牵制,张清仗着马快,连连突破梁山重围。
锦毛虎燕顺见张清将要从自己这边逃脱,急忙上前阻挡,二将交马只数合,燕顺遮拦不住,拨回马便走,张清趁势奋勇一冲,溃围而出,投东边去了。
张清闯出重围,心道:“西门庆狡诈百出,只怕在我回东昌府的道路上埋了伏兵,我只往青州府去便了。”主意拿定,不往东昌道路上去,径往青州路上來。
待到了一处三岔路口,猛听一声鼓响,一队红甲军白甲军当道摆开,捧出两员上将,左首一人红衣红甲,骑匹枣红马,如当路起一团火焰;右首一人白袍白铠,跨下白龙驹,似平地生整块寒冰,二将双戟并举,大喝道:“奉西门庆哥哥将令,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在此等候多时了,张清还不速速下马就缚!”
张清大怒,跃马挺枪而來,喝道:“鼠辈安敢小觑于我!”
吕方笑道:“却不知昨日我兄弟二人送上的那两根簪子,可中张将军之意否!”
口中大笑声不绝,方天画戟已与虎头枪绞作一团,这正是:
莫倚飞石为利器,须知民心是坚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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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张清还没有发过飞石。
乱军之中,四面八方刀枪棍棒齐来,张清实在腾不出发飞石的工夫,就算略有个空儿,他还得根据战况命令身边的亲兵吹号角、竖旌旗,指挥麾下军队进退行止,飞石发不发,无关大局。
但现在单身斗将,张清总算找到发飞石、出闷气的机会了。
与吕方战到二十余合,张清略感吃力,拨马斜刺里飞驰,喝道:“休得赶吾!”
吕方笑嘻嘻追来:“倒要看没羽箭张清还有甚么通天的手段!”
张清闻言暗中冷笑:“今日叫尔红运当头!”肩头略一沉,手已经伸进了马上的锦袋之中。
谁知手一伸进去,张清就是心头剧震——锦袋里哪里有甚么石头?分明就是一袋子面粉!
就听吕方郭盛在身后齐声大笑:“张将军,你已经中了我家西门庆哥哥的妙计,就是招宝七郎附身,今日也逃不出去!还是早早归心下马,在我梁山泊中坐把交椅!”
话音未落,就见张清纵马而来,大叫一声:“着法宝!”叫喊声中张清提起那个装着面粉的锦袋,顺风一抖,打将飞石虽不见,遮天白雾却飞来,吕方郭盛笑声陡止,二人“呸呸”连声,拨转马头闭着眼睛就败了下去。
张清大半袋子面粉裹住了吕方郭盛,趁机纵马掠过手忙脚乱的二人,径来冲阵。未等马入人群,张清把手中锦袋又是抖三抖,拍三拍,口中大叫:“让尔等见识一下五毒化尸粉的厉害!”
因西门庆的活捉将令,梁山人马不敢放箭,吕方郭盛自视甚高,也没安排绊马索,再加上那个“五毒化尸粉”实在吓人,红甲军白甲军望风披靡,居然被张清乘乱闯了出去,往青州道上落荒而走。
这里吕方郭盛面面相觑,郭盛还好些,他离得略远,面粉虽多,也不过敷粉一样身上马上扑了浅浅一层,他绰号赛仁贵,本来就是白袍白甲白马,这时再加上些面粉添妆,也没甚么显眼处;吕方却是首当其冲,大半袋子面粉都倒到了他的头上,现在是满面粉尘霜雪色,两鬓萧萧十指白,和白居易的《卖炭翁》正是黑白分明,互相辉映。原来的小温侯爱学吕布为人,喜欢披红挂赤,现在却顶了这一头一身的面粉,说他是郭盛之爹,都有人相信。
不但人遭了荼毒,连座下枣红马也变成了骕骦驹。郭盛的白龙马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突然间改了模样,轻嘶一声,似乎对这一刹那的整容颇感奇怪。
吕方跃下马来,一步一个白脚印,不由得暴跳如雷,众人忍着笑上来帮着他收拾,刷刷扫扫,却始终不得清理干净。郭盛摇摇头,叹道:“除非东平府程万里那等贪官亲来刮刷,否则哥哥肯定恢复不了本来面目。”
听了郭盛之言,吕方跌足道:“这叫我怎么见人?”
若是平时,倒也无所谓,可这回出军,老丈人铁棒栾廷玉和未婚妻栾烟儿都来了,若这副模样让他们看到了,吕方真的想跳进东平湖永世不出来了。
郭盛苦着脸道:“还顾得上计较这个吗?大哥布下了天罗地网,机关算尽,让咱们弟兄两个活捉张清——如今张清跑了,你我拿甚么去交令?”
吕方挥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打得白粉飞扬,跳上伪骕骦驹道:“都怨我!还不快追?”
一行人追了半天,却比不得张清的马快,最后连张清的影子也摸不着了,不得不怏怏的回来。没奈何,吕方郭盛只好垂头丧气,回东平府来见西门庆请罪。
东平府中,西门庆正大排宴席,给焦挺、时迁、王定六庆功。
原来早在兵发东平府之前,焦挺就来见西门庆,未开口面先红,踌躇再四,却作不得声。西门庆看了好笑,便故作不耐烦道:“兄弟有话快说,我这里提调兵马,多少要紧事不得处理,岂容你在这里转来转去分心?”
焦挺这才硬着脸皮道:“但得小弟说了时,哥哥休笑。当年小弟也曾在东平府闯荡,认得了行院中一个女子,唤做李瑞兰,彼此都有心,却因小弟精穷的人,不得替她赎身。这两年来小弟在山上有分例,还有哥哥照顾分红,算下来也攒足了千贯村钞。想起旧日的盟愿,时时想往东平府走一遭儿,却因面羞,始终不敢跟哥哥开口请将令。今日哥哥要打东平府,小弟愿先潜进城去,在李瑞兰家安身,等哥哥打城时,我却爬到城中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必成大功!”
西门庆听了大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既有了心上的人儿,何以迟迟不开口,害羞甚么?也罢,我就助你一功,让你风风光光的把你的新娘子娶回来,几位哥哥嫂嫂也好替你欢喜!”
说完,命焦挺招来鼓上蚤时迁,向二人道:“你二人潜进东平府,焦挺兄弟先往勾栏里李瑞兰家,时迁兄弟在暗中监护。若李家不生二心,焦挺兄弟便安心住下,准备里应外合;若李家暗通官府,时迁兄弟便招呼焦挺兄弟远走高飞,再作打算。”
听了西门庆的话,焦挺欲言又止,只是心道:“李家妹子必不负我!”
西门庆看着焦挺笑了一笑,悠然道:“有我策划,李家未必便生叵测之心。待焦挺兄弟和时迁兄弟都安稳下来,时迁兄弟便将这封书信交予焦挺兄弟,让他出面去请董平部下心腹校尉霍闪婆王定六喝酒。那王定六是个知恩义的人,见了我的亲笔书信后,必有理会。但世事无绝对,时迁兄弟在暗中望风,若王定六有甚么异动时,就赶紧招呼了焦挺兄弟出城便是。若十分走不脱,我这里有东平府建城时的规划设计图,只好委屈二位兄弟钻下水道了。”
时迁两眼放光,接过那一摞古旧图纸,喜道:“有这些图在手,便是那贪赃知府的官印,小弟也包准偷了来!”
西门庆笑道:“若王定六愿从大义,待董平张清出城迎战时,我觑便就来赚城,焦挺兄弟和王定六那时开了城门,擒赃狗,夺官印,易如反掌,何必去偷?”
定好了计,焦挺时迁便闪进东平府来。焦挺先往勾栏李家,金银珠宝一亮,晃花人眼,再将西门庆亲笔书信把出,西门庆在信中撒开了一吹,说焦挺李瑞兰亦是天星转世,合有今世姻缘,若得合欢,必保佑三亲六故富贵绵远等等等。
西门庆三奇公子之名誉满勾栏行院,上上下下,无不对其人深信不疑,再加上财帛动人心,李家死心塌地认了焦挺这门亲,藏匿在家不提。
李家妥当后,焦挺便从时迁那里拿了西门庆给王定六的亲笔书信,去见王定六。王定六万万想不到当日的秦梦溪就是西门庆,先大惊,后大喜,向焦挺道:“小人昔日得西门庆哥哥大恩,岂能不报?但董平亦与我有知遇之恩,若破城之日能保董平性命,小人何惜万死?”
焦挺笑着再取出西门庆手谕,上书:“取东平府之时,不得有伤董平、张清性命!”上面画押用印,更无虚假。
王定六骇然叹服:“西门庆哥哥果然是天星转世,能知过去未来,小人今日是心服口服!”
在王定六的安排下,焦挺混在民壮营中,被王定六挑选为自己的亲兵。现在王定六是董平手下的心腹,选几名服侍的亲兵自然无人能说些甚么。
待到了董平张清劫营之时,时迁先依西门庆吩咐,施展妙手把张清的打将飞石给偷龙转凤,替换成了一袋面粉,张清却哪里晓得?
震天雷爆破声方起,王定六把守的城门下已经来了一支人马,说是董平都监大破敌兵,装了无数的辎重粮饷先运回城来,此时焦挺王定六自然是心知肚明,一声令下便即开城。
城门一开,吊桥一放,车辆进城后,车上遮着的雨篷一掀,里面早跳出多少筹好汉来。“梁山泊大军已经进城,降者免死”的呼喝声中,焦挺、王定六会合了时迁,急匆匆来到东平知府程万里面前。
“知府大人,大事不好,梁山人马已经入城了!”王定六只是一嗓子,程万里虽有龚旺、丁得孙这二虎身前保护,照样唬软在椅子上。
龚旺、丁得孙是东昌府猎户出身,艺高胆大,拱手道:“知府大人,我们兄弟去看看!”说着往外便走。
就在这时,焦挺闪电般出手,先揪着龚旺花项,将之一跤摔个倒仰,体痛身麻之下光着眼一时动弹不得;接着一个旋身抄起了丁得孙,天昏地暗间已经跌了个发晕二十一,直如猛虎中箭般再不得伸展。
龚旺、丁得孙都是好身手,若对阵而战,焦挺未必能讨得了便宜,但现在有心算无心,焦挺施展起相扑技法,自然是手到擒来。
时迁早跳到程万里身前,还没等他的小片刀搁到知府大人的脖子上,程万里便是一声大叫,果然是声威万里,焦挺时迁王定六,已经就擒的龚旺丁得孙,俱都惊得呆了。
因为程知府叫的是:“快快放下兵器!迎接梁山义军进城!”这正是:
贪腐逢赃无底线,狗彘遇难有深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水浒传》中,献计东平府李瑞兰的是史进,这里换成了焦挺。倒不是本人乱点鸳鸯,而是引清程穆衡《水浒传注略》之言:“古本乃是焦挺,并非史进。进传自少即爱习枪棒,非近女色之人,故下文叙事皆不类;且华州去东平三四千里,亦无由至,以为焦挺,则新来者立事,乃传中旧例,而中山与东平相近,为可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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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万里、龚旺、丁得孙被擒,东平府中已是群龙无首,再加上程知府自告奋勇,身先士卒的满城中招降纳顺,等西门庆入城时,东平早已平定,真真是兵不血刃。
命从人举着官符印信还有东平府的户口民簿,程万里自己肉袒牵羊,在道边迎候西门庆,其人小丑之姿,路过的梁山喽罗无不目视而笑。待得西门庆马到,程万里五体投地俯拜于尘埃中,不敢仰视。
早有人报知了西门庆原委,等亲眼看到此辈丑态时,西门庆还是忍不住暗叹道:“古往今来,大贪巨腐为政时看似脑残无底限,但说到避凶趋吉,却都是知机的牲口。”
当下沉着脸,以马鞭指点道:“下跪何人?”
程万里媚声道:“奴才代东平知府程万里,恭迎于水泊梁山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西门庆马前。”
西门庆听了冷笑:“你不是天朝的贪官吗?甚么时候竟然想要做我们梁山的奴才了?”
程万里顿首道:“奴才身在贪腐局中,若不贪不腐,永世无出头之日,不得已之下,只好逢钱过手,见贿低头,但奴才的心中,还是向往光明滴!今日梁山义军前来解放东平府,正如拨云见日一般,本意早降,叵耐有那怙恶不悛的双枪将董平、没羽箭张清二贼,硬生生把持住奴才,令我竖不得降旗,二贼出城抗拒天兵,还留下副将看守于我。值此望救目穿之时,幸得西门大元戎发神鬼莫测之机,不但取了东平府,救了一城百姓,更救了奴才一条残命,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
未等他祝祷完,西门庆身上寒毛已如刺猬般根根直竖,急忙截断道:“卧槽泥马勒隔壁!这么说来,你这厮倒成了我们梁山攻陷东平府的首义之士了?”
程万里赞道:“大元戎果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方能赋得如此好句!昔曹孟德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奴才虽在东平府卧槽,但心慕义军,亦有万里之志,只恨受制于董平张清,便如泥塑之马一般,做不得主,虽不甘心,也只得勒于二贼隔壁..大元戎这一句‘卧槽泥马勒隔壁’,真是道尽了奴才委屈的心声!但是..今日奴才弃暗投明,得了新生,已是喜出望外,纵有些许微功,何敢以首义之士自矜?”
西门庆听了,郁闷不已,程万里这狗官虽然没有练过太极拳,却也是如封似闭,顺水推舟,于潜移默化间象揽雀尾一样为他自己占尽上风。碰上这等连“卧槽泥马勒隔壁”都能冠以雅驯之意的天朝才子,别说是自己,就是张三丰亲至,王宗岳重生,也只能甘拜下风。
心中一阵没好气,便恶狠狠地道:“你这厮花马吊嘴,如何瞒得过我?你现在口口声声说甚么弃暗投明,待明日我们一走,朝廷救兵一来,你必然又成了忍辱负重了!”
这一言虽戳中了程万里的软肋,但知府大人因势利导,将惊惶失措之色闪电般转化为痛心疾首之容,哀呼再拜道:“大人啊!奴才之心,天日可表……”
未等程万里表完忠心,西门庆已经把手一挥:“来人啊!拉下去!”
程万里本以为今日自己这一番做秀,必能打动西门庆之心,想像中西门庆应该甩镫下马,亲解所穿之锦袍,披于自己身上,然后将东平府牒印还于己手,与自己并肩而行,同登府衙,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东平之外,吾制之;东平之内,卿主之!虽刎颈不变也!”这时自己正好泣下……
谁知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西门庆就让人把自己拉下去了。拉到哪里去?程万里第一个想起了郓州城外的新添名胜肉丘坟!
一时间,程万里化智谋为力量,连肛门都在吸气,然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恳:“大人饶命啊!奴才家中还有捌玖佰萬贯钱,愿献纳出来作军资!”
西门庆捂了耳朵,连连挥手,小喽罗架了程万里脚不沾地的疾走。程万里一路大呼小叫,涕泪滂沱,两边的小喽罗恼了,喝道:“俺家西门头领又不要你性命,你嚎个甚么?再敢则声儿,老爷性起,将你舌头先割了!”
程万里宛如落水之人看到一根浮木,也不管是不是打盹的鳄鱼,先赶紧抱住再说:“两位哥哥所言可是真的?”
左边的喽罗道:“真的!”右边的喽罗道:“煮的!”
不管蒸的煮的,程万里把头一歪,幸福地昏了过去..当年科举之时,知府大人也没有这般竭尽才智,他已经是心力交瘁了。
西门庆令人把程万里拖开监下后,巡城已毕,四下布置埋伏,城头偃旗息鼓,只待董平张清。二将回军后,西门庆城头劝降,董张不听,这才伏兵尽起,将董平张清的败军赶得星流云散。
城外虽然还有余战,但西门庆知道大局已定,便在城中排开宴席,给焦挺、时迁、王定六贺功。正劝勉三人间,突然得报吕方郭盛回来了,西门庆宣一声“请”字,好半天之后才见到吕方郭盛慢慢腾腾地蹭了进来。
西门庆一看面人一样的吕方,不由得先笑了起来,挥手道:“你们两个啊!且去洗澡更衣。张清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不必放在心上。”
吕方郭盛听了,又羞又愧,拜倒请罪道:“若不是兄弟们自以为是,没做捉将的准备,怎能走得了张清?兄弟们给哥哥丢了脸,三刀六洞,尽请哥哥责罚!”
西门庆笑道:“终于知道天下尽有英雄了?且去洗漱,回头罚你俩个与有功之人斟酒!”
吕方郭盛两个退下去后,又有人来报,说董平见四面无路,引千余残军败退到东平湖边扎住阵脚,依原来东平东昌集合时垒起的营盘做最后的抵抗。
看着座上王定六眼巴巴的样子,西门庆笑道:“王定六兄弟不必担心,我心下早有定计..只消一人出马,董平必然束手归降。”
王定六跳起身来,慨然道:“小弟愿去劝董平归顺!”
西门庆摇头道:“你却去不得!董平性子有些暴躁,若知是你献了东平城,害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要捅你一刀出气。”
王定六略一犹豫,还是道:“董平对小弟有知遇之恩,虽刀斧加身,不能不报!西门庆哥哥还是让小弟去罢,拼着吃上一刀,却也未必便死。”
西门庆点头道:“壮哉!不过董平对王兄弟的知遇之恩,你还是留着后报吧!那个做说客的,我胸中早已有了人选..今日晚间,董平必然在东平城中高坐!”
焦挺时迁都笑道:“王兄弟,咱们四泉哥哥神机妙算,你就等着瞧好儿吧!”
西门庆便出去升府坐衙,两边打起仗子来,西门庆吆喝一声:“带贪官程万里!”两下里一迭声传递出去,不多时就把程万里押到。
程万里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西门庆突然传唤,只吓得他差点儿又晕过去。上了大堂,二话不说先抢着跪下,一时感觉这里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以前自家都是坐在现在西门庆的位子上;陌生的是,原来这底下的青石板,跪起来竟然如此的不舒服。
西门庆把惊堂木一拍,猛喝一声:“程万里!你满门老小要死要活?”
程万里叩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奴才要活!”
西门庆目光一冷:“是你一人要活?还是你一家要活?”
程万里哀声道:“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奴才一门良贱,今日尽操于大人之手!”
西门庆冷笑道:“昔日我在孟州血溅鸳鸯楼,行匹夫之德,才不害人之亲,不绝人之祀;今日我身掌千军,目视天下,若不净诛贪官之亲,根绝污吏之祀,乾坤何日明朗?”
程万里听着,如五雷轰顶,神魂皆丧。正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之时,却听西门庆话风一转:“但是..看在你今日踊跃献城,息兵止斗的份儿上,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董平屯兵于东平湖畔,我要你现在就去说服董平归降。若今日晚间董平还是不降,我先将你满门老小都杀个干净,再麾军踏破董平营寨,皆不过反掌之易耳!”
西门庆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轻描淡写,但听在程万里心中却是重若万钧。他知道自己现在抱着的浮木就是一只大鳄鱼,但自己却一定要爬到鳄鱼背上去。
“若奴才说服得董平归降时,却当如何?”程万里小心翼翼地问西门庆道。
西门庆手一挥:“自当赦你满门性命!”
程万里松了口气,对于说服董平,他有十成的把握。
西门庆也笑了笑,对于程万里说服董平,他有十二成的把握。这正是:
贪官腹中得定策,公子胸内有良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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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万里被西门庆派人送到了董平败军前,还离着八百丈远,程万里就赶着叫:“弟兄们,不要放箭,是我!”
“你是何人。网 ”如果程万里还象平时那样呼喝“小的们”,东平府的士兵肯定早认出他來了,可是他今天自居了半天奴才后已经有了惯性,“小的们”也被他升级成了“弟兄们”,猝然享受了特供待遇的“小的们”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來,根本沒认出眼前胁肩谄笑的就是曾经的知府大人。
程万里终于走近了:“弟兄们,我是你们的知府程万里呀!”
全体士兵打了个寒噤,从前的知府大人可以是贪官腐吏的、美女粉头的、土豪劣绅的……唯独不是他们这些苦哈哈士兵的,不过仔细看了看,长得倒是一模一样。
“你是知府大人。”董平闻讯已经接了出來,把匹马而來的程万里上下打量三十眼,怎么这人今天这么别扭呢。
程万里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董都监,本官今天……啊不,是下官今天來,与都监大人有要事相商!”
董平往四面围得铁壁般的梁山阵营望了一眼,心底下明白了三分,对这位程大人的脊梁骨,他从來沒有指望他象玩女人时那样坚挺。
“大人请进营里说话。”董平把程万里让进了连简陋都称不上的临时军帐,摒退左右后,便指着个从前沒拆现在废物利用的灶台道:“大人将就且坐!”
程万里勉强坐下,他的尊臀从來沒坐过如此奇葩的椅子,一时百感交集,这就是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啊,如果不能说降董平,连田舍郎都当不成,一家人只能当阎罗殿里的无头之鬼了。
想到这里,程万里顿时感人生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董平也很想陪哭一场,他自打碰上西门庆以來,一路狼奔豕突,一身本事十成里施展不出五成,他也很憋屈啊,不过忍了忍,还得安慰程万里:“大人何必如此!”
程万里抽咽道:“今日前來,有要事恳请都监大人,还望大人成全!”
董平道:“大人有话尽管吩咐!”
程万里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有一女,年已标梅,愿结缡都监大人,以奉箕帚!”
“啊!!”董平一时间愣在那里,却是又惊又喜。
程万里的女儿是美女中的全才,董平觊觎之下,请去做媒的人快把程家的门坎子都踏平了,可惜程万里总是推三阻四,沒想到今天便宜老丈人居然主动送上门來了。
董平略过欢喜的惯性状态,也开门见山:“程大人,东平府失陷,一府百姓,尽落梁山之手,这结亲之事,却又如何说起!”
程万里抽抽噎噎地道:“不瞒都监说,下官全家都被梁山抓了个现成,本來难逃一死,但那西门庆对都监你却有怜才之意,因此放我來此做说客,若都监大人你归降还则罢了,如若不降,我全家老小就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说到这里,程万里一势龙翻,已经跪倒在地:“都监大人啊,你若不降,送了我一家三四十口性命不打紧,只可怜我的女儿对你一往情深……”
董平急忙搀扶:“大人快快请起!”
程万里宛如龟腾一样抱住了大地:“都监大人不答应,我就不起來!”
董平叹了口气,跪倒相搀:“岳丈大人请起!”
程万里闻言大喜:“贤婿,你答应了,!”
董平抖手道:“罢罢罢,岳丈大人且回去说与那三奇公子西门庆,若要董平归心,除非其人亲自來请,否则我宁死不降!”
一听此言,程万里差点吐血,鼻涕眼泪的又恳求了董平半天,董平却始终不为所动,只好绝望回來,一路却是捶胸顿足:“那西门庆何等身份,怎肯去亲迎一个败军之将!”
回到东平府,程万里说完了董平的条件,跪在地下簌簌发抖,唯恐西门庆怪他办事不力后翻书一样把脸皮一翻,将他和他全家都推出去砍了。
焦挺直跳起來,叫道:“三哥,董平那厮无礼,他小小一个败军之将,又无十分的本事,却敢这般猖狂,真不知天高地厚,依我看,此人必然包藏祸心,哥哥万万去不得!”
西门庆含笑看了焦挺一眼,心说董平若无十分本事,那梁山上人人都是酒囊饭袋了,只不过是董平倒霉,被自己克制得缚手缚脚,所以才沒显出河北双枪将,风流万户侯的英姿來,怎能由此就小觑了熊虎之士。
这时王定六站了起來,拱手道:“西门庆哥哥,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点头道:“但说无妨!”
王定六道:“哥哥容禀,小弟随在董平身边久矣,深知其人心高气傲,不屑以机谋算人,他要哥哥亲迎,也不过只是图个面上好看而已,绝无他意,哥哥若能委屈自己一时,董平感恩,必为哥哥卖命!”
时迁插口道:“咱们梁山除了晁天王,就数四泉哥哥,万一此去有失,梁山从此就衰了,若天王哥哥在此,必不放四泉哥哥去!”
王定六叹道:“小弟听先生念过甚么‘百尺竿头,就差一步’,说的就跟今天这事儿一样,若哥哥亲迎董平,从此之后梁山如虎添翼,小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董平!”
焦挺时迁都是心中冷笑,就想反驳王定六说,你的人头果然贵重无比,竟然比得上威震江湖的三奇公子性命,但这时西门庆已经长身而起,喝道:“都住了!”
言出法随,焦挺、时迁、王定六都凛然无辞。
西门庆缓缓道:“以前董平一见王定六兄弟,便爱其人才,愿收为羽翼,此时王定六兄弟则以性命相保,可知董平识人;今日他身陷重围,若单骑突围而走,栾廷玉大哥也未必阻挡得住,可他为了手下胞泽,还是留在了东平湖畔,同生共死,可知董平为人有义,如此识人有义之辈,岂肯害我,废话休提,我这便单骑亲迎董平,那时咱们梁山又添一员虎将!”
焦挺时迁听了大惊失色,抢上跪倒在西门庆脚下,一抱西门庆之足,一牵西门庆之衣,大叫道:“哥哥不可,若哥哥此去被董平赚了,甚多甚少!”
西门庆挣了一挣,见二人老虎钳子般挟得死紧,冷哼一声:“两军阵前,军法如山!”
焦挺时迁听了一呆,齐齐放手,焦挺红了眼睛,跳起來道:“兄弟随哥哥去!”
西门庆见时迁也想自告奋勇,摇手笑道:“此去又不是龙潭虎穴,要人陪着做甚么,两位贤弟替我守稳了东平府,就是第一要务。”说着袍袖一拂,扬长自去了。
看着西门庆的背影,焦挺无计可施,突然劈胸揪住了王定六,抡圆拳头要打,时迁急忙抱住。
王定六光着眼道:“为何想打我!”
焦挺暴跳如雷:“若不是你这厮撺掇,我三哥岂会单身入险地,!”
王定六长叹道:“早听说西门庆哥哥义薄云天,今日亲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我这里却有个计较,可免西门庆哥哥以身犯险,你们却听不听!”
焦挺听王定六如此说,转怒为喜,唱个肥喏道:“王兄弟休怪小弟粗鲁,你有甚么主意,快说快说!”
王定六附耳道:“只消如此如此……”
时迁听了拍手叫好,焦挺便将王定六一推:“既然如此,还不速速办來!”
王定六笑道:“那小弟就去了。”身形一晃,已到了门外,焦挺时迁跟着一拥而出,留下程万里依然跪在那里丈二的知府摸不着头脑。
王定六抄弓弦小路,飞马抢在西门庆头里到了东平湖畔,先见了这里主事的头领铁棒栾廷玉,将西门庆欲单骑迎董平之事一说,栾廷玉赞道:“三奇公子真好男子!”
对比焦挺,王定六不由得暗中苦笑:“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有本事的人就是比沒本事的人底气要足些!”
当下恭恭敬敬地道:“小人请枝穿营而过的令箭,前往董平营中替西门庆哥哥报信!”
栾廷玉看着王定六略一沉吟,突然展颜一笑,便递了枝令箭过來:“有劳王兄弟了!”
王定六心道:“好厉害的人物,我的心计,须瞒不过此人去。”当下抱拳出帐,飞马穿过连营,直往董平营中來。
离得还远,便听有人喝阻道:“來者何人,再敢向前,休怪弓箭无情!”
王定六急忙扬声道:“霍闪婆王定六在此,兄弟们快领我去见都监大人。”东平府士兵知道王校尉是董平面前得用的军官,也不用通报就把他带进去了。
董平见了王定六,又惊又喜:“小六,你怎的來了!”
王定六拜倒道:“将军,不但小的來了,三奇公子西门庆也是随后就到!”
董平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瞪大了眼道:“那西门庆竟然真的亲來迎我!”
王定六便把西门庆对董平识人有义的评价说了一遍,董平“哎呀”一声跳将起來:“三奇公子知我,有如此知音,此生何憾!”
看到董平满面兴奋,在帐中转來转去,王定六又道:“三奇公子力排众议,定要单骑前來相迎将军,因此小六飞马前來,给将军吊孝!”
“嗯!!”董平听了气往上撞,“小六,你几个意思!”
王定六叹口气道:“将军啊,三奇公子是梁山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舍下恁大的身段,不避斧钺,前來迎你,若你坦然而受,梁山上下,谁会服你,谁会好眼色看你,虽说大丈夫行事,只求无愧天地,何惧于飞短流长,但如今你已是将娶亲的人了,若周围都是冷箭,后面的日子怎生过得!”
董平性子虽躁,但并非蠢人,听到这里,早已是恍然大悟,拍着王定六的肩道:“小六,今天若沒有你前來,我必然铸成大错,三奇公子以国士待我,我岂能不以国士报之,男儿汉但得知心,要那矜持何用,來人呐,准备荆条,我要拜倒在西门庆哥哥马前!!负荆请罪。”这正是:
皆因公子独知我,方得虎将再归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跪求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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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两军阵前,西门庆于生死之间放过董平一条性命,卖过一番大大的交情,虽然敌我分明,董平心中却不能不怀感恩之义。今日再得王定六言语点醒,董平欢喜惭愧之下,当然要负荆请罪。
所以西门庆刚到栾廷玉营中,寒喧未毕,就有小喽罗来报:“有双枪将董平单人独马,绑了自己背着荆条,在营门外跪倒请罪!”
西门庆听了,第一感觉不是惊喜,而是滑稽..董平这家伙,背上荆条绑住自个儿后居然还能骑马而来,果然是一身的好本事!
当下抢出营盘,早见董平在那里长跪不起,西门庆急忙上前搀扶,董平却俯拜不起,坚声道:“败军之将,万死犹轻,却得西门庆哥哥推诚相待,平非草木之人,岂能无感?想到自己口出狂言,竟敢要哥哥亲身迎接,不觉羞愧无地。因此今日裸衣负荆而来,任凭哥哥责罚,以为后来口出轻狂、目无余子者戒!”
西门庆双手一分,董平身上自缚的绳索尽断,董平暗暗佩服:“为显诚意,这些绳子都是我亲选的泡水牛筋索,用刀子来割也要半天,谁知到了西门庆哥哥这里,却是手分绳断,三奇公子果然是名不虚传,智勇双全,天下独步!”
崩索掷荆之后,西门庆亲解所穿之锦袍,披于董平身上,然后强扶起董平道:“本为敬贤而来,却被贤者遮门而拜,这一来岂不失了我们梁山门迎天下英雄之意?且请董平贤弟上马而行,西门庆今日做一回马童,与贤弟牵马!”
董平心中热乎乎的,百般推辞不得,于是俯首再拜,斩钉截铁地道:“今生今世,愿唯哥哥马首是瞻!”
西门庆一边扶起一边笑道:“这个却使不得!否则我的头变成了马头,那还了得?”
董平一呆,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心中亲近之意更增。
西门庆见董平的马羸弱,遂扶着董平上了自己的马,然后亲身挽了丝缰,自梁山千军万马中穿营而过。边走边问道:“董平贤弟,我有一事不明,你我还未见面,你如何就知道了我对你推诚以待的原话?”
董平将王定六抢小路飞马来报信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若不是王定六兄弟,小弟必然沦为天下英雄好汉的笑柄。如今小六正在营中整军聚众,只等哥哥收降。”
西门庆点头道:“这就是了,难得王定六兄弟有这番心思,想得周全。”
两人边说边行,却早惊动了满营寨的好汉。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今天把程万里送过来之后,就没有跟着回去,现在二人为首,引着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飞天虎扈成、锦豹子杨林而来,到了栾廷玉中军帐下,众人远远看着西门庆给董平牵马而行,人人不服,个个不忿。
飞天虎扈成便嗔道:“那董平有甚么了不起?竟然敢叫四泉兄弟替他牵马?”众人听了,都附和着鼓噪起来。
栾廷玉喝道:“你们省得些甚么?这董平是第一个临阵归降咱们梁山的朝廷军官,西门四泉放下身段为之牵马,乃是‘千金市马骨’之意!当年有一个国王想要用千金买一匹千里马,结果手下人五百金给他买了个马头回来了。国王很生气,老子要千里马,你给我弄个马头有用吗?手下说,死的千里马头大王都肯花五百金,还用说活的吗?您等着瞧,用不了多久千里马就会送上门来了。果然不到一年,这国王就得到了好几匹主动献来的千里马。”
众人听了,若有所悟。飞天虎扈成将大腿一拍,叫道:“我知道了!四泉兄弟费了恁大心思,想要收服呼家将,这是做给呼家将看的!连董平这样一个马头都能被四泉兄弟如此倾心相待,何况是呼家将呢?”
大家方“哦”了一声,就听栾廷玉冷哼道:“不止如此!如今咱们梁山势大,以后朝廷的进剿,还会少了?西门四泉如此厚待董平,那些前来攻打咱们梁山的武将,谁肯死战?稍一失风,还不是束手归降?不战而令敌兵军心自解,西门四泉可谓深得孙吴之妙!”
吕方便叮嘱道:“咱们弟兄,往后却万万不可因今日之事,就与董平合口计较,免得坏了哥哥大事!”众好汉听了都点头。
看到栾廷玉微微颔首,郭盛暗中向吕方竖了竖大拇指。
不多时,西门庆引董平而至,众好汉上前一对对讲礼,皆以好言与董平接纳。西门庆度量董平身材,命人取来合身金甲,罩袍束带,系甲拦裙后,董平妆束整齐,西门庆拍手喝彩:“好一个河北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董平前导,好汉们后随,会合王定六收降了东平湖边的人马,然后敲起得胜的金鼓,一齐回东平府来。焦挺、时迁大喜接着,吩咐摆宴作庆。
西门庆问道:“龚旺、丁得孙二人如何了?”
焦挺道:“这二人都是硬骨头,誓死不降。小弟敬他们两个都是好汉,只是款待,不曾折辱他们。”
西门庆点头道:“正该如此!且待咱们捉住没羽箭张清时,再看他们二人如何抉择?”
宴席排开后,众好汉开怀痛饮,为董平接风。酒过三巡,西门庆道:“将那东平府知府程万里带上来!”
程万里上来后,一眼看到董平堂中高坐,心下大喜。董平既降,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就算是稳如泰山了。正当他喜动颜色之时,却听西门庆一声暴喝:“来人呐!将程万里全家绑了,推出午门斩首!”
左右小喽罗暴雷般齐应一声,上来便揪程万里。程万里吓得腿一软,当堂跪倒,大呼无罪。
西门庆冷笑道:“程万里,你这厮本是童贯门馆先生,平日里帮着那阉人做了多少坏事?今日叫你报应临头!”
程万里哀恳道:“大人答应我说,但得董平将军归降,就饶我满门性命的!”
西门庆摆手道:“我说了不算,你能把我怎地?官府对百姓,不都这样吗?今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拉下去!”
“大人饶命啊..”在程万里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求饶长音中,西门庆向董平使个眼色。
董平这时才明白过来,急忙出座叫道:“刀下留人!”
西门庆打个响指,小喽罗们笑嘻嘻的又把程万里拖了回来,程万里此时已经吓虚脱了,趴在地下只是喘气。
看了死狗一样的程万里一眼,西门庆打着官腔道:“咹..这个董将军有何话说啊?”
董平忍笑道:“哥哥可是要斩程万里全家?”
西门庆“嗯哼”了一声,手在空气中的虚拟女秘书身上摸了一把后,用鼻腔道:“咹..这个公事公办嘛!我们当贼的,如果不名正言顺地杀了他家,怎么谋他的家产?”
董平道:“可是..程万里已经把他女儿许配给了小弟为妻,小弟如今也算是半个程家人,哥哥要杀,就连小弟也一起斩了吧!”
西门庆听了作失惊状:“咹..这个咱们研究研究嘛!程万里的女儿有什么好的?贤弟不妨一脚踢了她,包在哥哥身上,再给贤弟寻个更好的!买一送一,再加个美貌的侍妾如何?”
程万里听着魂飞天外,象宠物犬一样眼巴巴地看着董平,唯恐他负心薄倖。
董平把腰板儿竖得直直的,在趴着的程万里看来,那高风亮节挺拔得无以复加。却见董平拍着胸膛道:“哥哥拳拳盛意,兄弟心领,但此心既属程家女,岂容见异思迁?今日小弟誓与程家同生共死!”
西门庆瞪眼道:“咹..这个天下出色女子何其多,弱水三千,何必取这一瓢饮?”
董平单膝跪地,竟与西方骑士求婚献花姿势不谋而合,同时曼声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小弟心意已决,还望哥哥成全!”
西门庆叹了口气:“咹..这个贤弟你且起身归座,来人呐!也给程知府放把椅子!”
程万里一听热泪盈眶,知道在董平的斡旋下,自己全家的性命终于从屠刀下捡回来了。偷偷看了董平一眼,心中道:“董都监,今日承你厚意,我必有所报!”
大家笑嘻嘻地看戏,却听西门庆问程万里道:“咹..这个你女儿,真的与我家董平贤弟订亲了?”
程万里本来小半个屁股斜签着搭在椅子上,听到西门庆问话,第一时间弹了起来道:“回大人的话..正是!”
西门庆明察秋毫道:“咹..这个我却是不信!俗话说官凭文书私凭印,你把庚帖拿出来给我瞧瞧!”
程万里眼前顿时一黑,正要口吐鲜血,倒撞于地,却得董平及时花言巧语,这才转危为安。原来董平说道:“哥哥容禀,小弟一进东平府,就去家中整理要紧的东西,谁知却已被逃奴给席卷一空了..程知府家中,亦是如此!”
看到西门庆狐疑的目光转过来,程万里赶紧道:“正如我家贤婿所言,家中丢了不少要紧东西!”
西门庆这才叹口气:“咹..这个既然你女婿拼了命保你,那我就没办法了。不如这样吧!我来做个现成的媒人,也讨杯谢媒酒喝,挣几贯谢媒钱花..程知府,你刮来的民脂民膏,今天都给我吐出来,不心疼吧?”
程万里哭丧着脸道:“小人正有此意!”
西门庆笑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碰日,今天就洞房了吧!董平贤弟,你得赶紧努力珍惜光阴,因为在六七天之后,咱们梁山兵马就要军进青州,你就是我的先锋大将!”
众好汉听了,齐声大笑。
西门庆又指着程万里道:“今日若不是看着董平贤弟的面子,岂有你全家的命在?这东平府知府,你今后好好做下去吧!若还敢贪赃枉法,敲骨吸髓,董贤弟认得你,梁山的法刀却认不得你!”
程万里听到自己还能当知府,倒是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后来此人一直参政,多有清名,百年后史传有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同而味殊,岂不似程万里生平乎?可知前朝养奸,后世养廉,皆由制度不同矣!”这正是:
纵得精淫称真理,终知人民是准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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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焦挺和董平的新婚妻子被送上了梁山。
看着远去的车驾,西门庆轻轻地吁了口气。他又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李瑞兰全家原本出卖史进而被灭门,程小姐则是家破人亡,自身也被董平霸占,但如今有了西门庆在这里,悲剧终于没有重演。
这种重续命运丝弦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愉悦。
同时上梁山的还有东平府的降兵和一车车的财帛,俘虏中不愿意上梁山的则给程万里留了下来。西门庆帮着程万里写了一封奏章,里面详细记述了东平府失守后,程万里如何率领残兵血战,最终夺回城池的故事,可歌可泣,催人泪下。那些残兵就是血战余生的功臣,西门庆在奏章中狮子大张嘴的帮他们向朝廷要好处,他很喜欢慷他人之慨的。
战利品送上梁山,梁山反馈回来四个头领..秦明、黄信、花荣、戴宗,还有不好的信息两个。
原来霹雳火秦明听到西门庆要兵进青州,哪里还能坐得住?他一门老小都被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斩尽诛绝,此仇不报,非为人也!因此向晁盖讨令军前效力,晁盖自然点头。秦明要去报仇,当然少不得他的弟子镇三山黄信和大舅子小李广花荣随行,宋江虽然满心不愿意动用自己的嫡系替西门庆做嫁衣裳,但情理却拦阻不得,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谁知黑旋风李逵看着眼馋心热,也闹着要去。宋江哪里肯依?只是说:“铁牛你性情鲁莽,若去了军前,必坏了四泉兄弟的大计!”李逵听了大不忿,趁夜离了梁山,不知走哪里去了。发现后宋江傻了眼,只好先瞒了李老娘,派戴宗出来寻找。
这是第一个坏消息。
第二个坏消息却和没羽箭张清有关。二龙山飞鸽传书到梁山,说自从二龙山人马和呼家将合流后,徐宁虽有宝甲,但忌惮杨志宝刀锋利,鲁智深禅杖沉重,因此免战牌高悬,并不出战,只是发告急文书,向蔡京求救。
忽一日来了东昌**没羽箭张清,阵前挑战。鲁智深当先临阵,还未交马,被张清手发一石,正打在光头上,只打得鲜血迸流,倒撞下马。
杨志武松大惊,双双抢出,杨志来战张清,武松便去救鲁智深。张清与杨志略战两三合,一石子飞来,杨志急躲时,早把头盔打歪,杨志败下阵来。张清再看武松时,却见他一手抱了鲁智深,一手挽着铁禅杖,虽有二百余斤份量在身,却依然是步行如飞。张清骇异,飞起一石,直取武松后脑,武松更不回头,耳听恶风不善,身子急偏时,石子肩背早着,武松身形一晃,却不停步,咬牙健步而回。待众人接过鲁智深,解衣看时,肩胛骨都打青了。
一丈青扈三娘见丈夫受伤,星眸冒火,玉面生烟,催马抡日月双刀来抢张清报仇。两人战不十合,张清拨马就走,扈三娘不舍赶来,张清回手一石,将扈三娘头上凤钗口中所衔明珠打得粉碎。扈三娘青丝散乱,败阵而走,张清哈哈大笑:“若不是女将,这一石就要打脸了!”
二龙山众好汉本是助阵而来,却连遭毒手,呼家将心下怎过意得去?韩滔彭玘不约而同,大呼抢出阵来。二人不愿群殴,韩滔便勒停了马,让彭玘先上,谁知张清狡诈多智,一石飞来,正打在韩滔的面门上,韩滔血流披脸,伏鞍而退,彭玘大惊回马遮护时,又被张清一石打在脖子上,再逞不得威风,只能大败而走。
须臾工夫,出阵两个,败回一双,呼家将人人面上无光。呼延灼奋双鞭飞马出阵,喝道:“竖子无礼!认得大将呼延灼吗?”张清叫道:“正要拿你这反国叛将!”
声到石到,呼延灼急挥鞭格挡时,好死不死正打在右手腕“神门穴”上,整条胳膊都麻了,只得败下阵去。
呼延庆大怒,抛了铁枪,挽硬弓跃马而出,连珠箭如飞蝗骤雨,攒射张清。却不知张清平日里和龚旺、丁得孙较量武艺,躲标枪、避飞叉的功夫最熟,呼延庆虽然马快箭急,一时间却也奈何他不得。待呼延庆一轮箭尽,张清抢在头里乱石飞来,如落满天星斗。呼延庆左躲右闪,不防被张清一石将手中硬弓的弓弦给打断了。
卢秀英见势不妙,唯恐丈夫有失,飞马前来策应。张清手起一石,卢秀英绣鸾刀平拍,飞石正打在刀面上,迸出电光石火。卢秀英无心恋战,和呼延庆双双退回。
日不移影,张清连败九将,青州这边锐气折尽,收兵归寨,官军队里却是欢呼雀跃,彩声震天。监军赵羽接住张清,满口甜言蜜语,又要拜师,张清知道他是皇室宗亲,哪里敢来兜揽?婉言谢绝。
嚷乱中徐宁心道:“我只说这位张清将军孤身匹马败阵而来,想必没甚本事,谁知却是这般妙手难当!却不知那三奇公子西门庆有何通天彻地的本事,竟然能将张清将军杀得大败亏输?”
徐宁在思忖西门庆的本事时,西门庆也在想着如何算计他和张清。正好戴宗在此,西门庆便交代他道:“且请戴宗哥哥做起神行法,带神医安道全前往青州城下,救治受伤的弟兄们,就说我旬日后必然领兵亲至。然后请哥哥自回梁山泊,携柴大官人与铁叫子乐和往东京走一遭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戴宗听了,连连点头,先引神医安道全往青州去了。
西门庆点起三千人马,星飞疾走往青州而来。进了青州界,早有二龙山、呼家将探马得讯,青州城下顿时沸反盈天,人人都喜道:“三奇公子要来了!”
不移时,西门庆军到,拣处犄角高地,扎稳营盘,张清得报便来搦战。栾廷玉、董平、秦明都来请令,西门庆却笑道:“今日初来,不宜动干戈,却是宜会亲友。张清由得他去聒噪,且挂起免战牌,不去理他,再过些时日,自叫他缚手就擒。”众将听了,面面相觑。
张清锐气正盛,誓要报东平府下兵败之仇,西门庆营门前虽然挂起免战牌,但张清犹自不依不饶,石打免战牌不说,更想要飞马踹营。却被小李广花荣一箭,擦着耳轮边过去,张清失色,再不敢托大,只得收兵回去。
官兵甫退,青州来请。西门庆领众人进了青州,与呼家将、二龙山众好汉相会。见面之后,才知道不但二龙山来了,桃花山的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也引兵前来助阵,白虎山孔明、孔亮兄弟亦押解了五十万石米粮,以资军食。青州好汉,今日济济一堂。
呼家将今日终于得见西门庆真面,眼看其人侠骨英风,耳听其人东平城下施展妙计,覆手间董平归心,张清逃窜,无不钦服。
董平又说起前些时自己兵败于连环马后,定计二次追赶呼延兵,却得西门庆妙计阻挡之事。韩滔彭玘听了,脊梁骨上直冒起寒气来,那一日他二人只顾赶路,顾不得后军,如若董平真的追来,呼延兵必然要吃大亏,若不是西门庆……
想着就是一阵后怕。呼延灼引着几个兄弟,向西门庆纳头便拜:“三奇公子义薄云天,三番五次援护我呼延家,小将们愧无以报,愿将这一腔热血送给了西门庆哥哥,刀山剑林,誓不皱眉!粉身碎骨,更无怨心!”
西门庆大喜扶起众人:“咱们梁山有了呼家将相助,好比彪虎生翼!”众人都上前作贺。
当下推西门庆居中坐了,众人商议军情。呼延灼道:“徐宁有宝甲护身,张清飞石打人难敌,此二人是官军之胆,若去了这二人,破此人马,如汤泼雪!”
西门庆笑道:“要破徐宁张清,却也不难。”
众人皆喜道:“却不知哥哥有何妙计?”
西门庆摇着手指将话题转了开去:“呼延灼哥哥,原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何在?”一听此言,霹雳火秦明就忍不住跳了起来。
呼延灼道:“慕容彦达那赃官如今被我散禁于城中。”
西门庆向秦明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笑道:“欲得徐宁张清,须当用计。哥哥可愿将慕容彦达交由小弟全权处置?”
呼延灼道:“这有何难?”吩咐部下,将慕容知府拘来。
西门庆请秦明、花荣、黄信都暂时回避了。不移时,慕容知府被带进厅来,这厮看堂上恁大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刚进门便跪倒在地,膝行而前,至厅心五体投地,不敢仰视,只是颤声道:“小人慕容彦达,拜见各位大王!”
鲁智深包着头,戟指着其人喝道:“贼厮鸟!你在青州害民,接二连三扰攘俺们二龙山,原来也有跪在洒家脚下的一天!”
白虎山孔明、孔亮兄弟也是眼中出火,若不是这贪官临调职前猛括田地,老父也不必忧死,自家兄弟也不会官逼民反了!恨上心来,也指着慕容知府怒骂。
西门庆起身将厅中喧嚣压下,温言向早已魂不附体的慕容知府道:“今日冒昧请知府大人来,皆因青州城外徐宁张清难敌,要借大人家中一些物事。却不知大人肯割爱否?”这正是:
欲求猛将归水浒,须把赃官做浮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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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知府听到西门庆言语温和,忐忑的心中略微平静,殷勤问道:“大王欲借小人何物?但有,无不奉上!”
西门庆笑道:“无它,借尔全家项上人头一用!”
慕容知府浑身大震,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愕然道:“这个……”
却觉劲风一掠,身前已多了一人,来人正以凄厉的目光死盯着他:“慕容彦达,赃官!你还认得我吗?!”
慕容知府再跪不稳,向后跌坐在地:“你……你是霹雳火秦明……?”
秦明眼乏杀气:“赃官!当年你不辨忠奸,将我满门老小都斩杀在青州城上,可知也有今日?霹雳火秦明今天报仇索命来啦!”
慕容知府吓得舌头发直,大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西门庆一挥手,秦明揪起慕容知府,好似皂雕攫紫燕,猛虎啖羔羊,将他横拖竖拽去了。
呼延灼问道:“慕容彦达为官贪鄙,死不足惜,却不知何以杀了此人,就能破得徐宁张清?”
西门庆道:“慕容满门人头,就是药引,咱们且悠然高坐,看这副药毒性如何?”
于是西门庆一声令下,梁山人马守好城寨,高垒不战,只是静以待哗。而此时的东京城中,早已暗流汹涌。
在潜进东京的柴进主持下,各种流言正在东京城中暗地里传播。柴家在东京城中潜伏了各种势力,造反虽不足,传谣颇有余,只数日间,搅得人心混乱。
蔡京的宠妾慕容氏第一时间知道哥哥全家都在青州罪有应得了,只哭得死而复生,将蔡京家宅闹得天翻地覆。蔡京派人仔细探报,最后得到的回禀是——“原来青州城下来了个东昌府的**张清,连日猛攻青州,贼人战不过,就把慕容知府一家绑上城头,要分朝廷军势。谁知那张清一心想要立功,罔顾朝廷命官性命,弄得贼人骑虎难下,最后假戏真做将慕容知府满门都杀绝了!”
听了此言,蔡京恨张清入骨,更把徐宁也捎带上了:“临出军前,老夫嘱咐他甚么话来?粗鄙武夫,袖手旁观张清害了慕容知府,却把老夫置于何地?徐宁!张清!且要你二贼好看!”
而在另一处,亦有浊流在与蔡京共鸣。
花儿王太尉今天回到家中,大发脾气,摔碟子摔碗,只闹得家宅不宁,公主改成的帝姬赶紧出来弹压:“回得府来面带气,不知生气为怎的?哪家文武得罪你,你看你……”
驸马见了帝姬,气焰顿时挫了三分,愤愤地坐下,兀自胸膛起伏,只道:“狗贼欺我太甚!”
帝姬过来帮他抚着胸口劝道:“何事值当得如此?”
花儿王太尉抚着帝姬的手道:“说起此事,气破了我的肚皮!有个金枪手徐宁,做个芝麻粒儿大的小小武官,家中藏了副雁翎锁子甲,那是天下再不得有的宝器。夫人你知我生**甲,因此才折节下交,饶他三万贯钱买他的甲。他若是不卖倒也罢了,偏偏使心机,对我赌咒发誓,硬说甲流失了!谁知今日有我门下人从青州来,说起两军阵前进剿呼家将之事,那徐宁身上穿的是甚么?正是那副雁翎锁子甲!岂有此理!徐宁这厮,竟然将我小王太尉当傻子耍吗?!”
帝姬听了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天下宝甲虽稀,但我皇家倒还有几副。青唐羌善锻甲,宫中收藏得一副冷锻的瘊子甲,薄柔而韧,去之五十步,强弩射之不能入。明日我便进宫,同哥哥嫂嫂撒个娇儿,帮你要来可好?你又不是小孩子,为一副甲,何必生恁大的气?若气坏了身子时,却不成了那等‘剖腹藏珠’的蠢人了吗?”
花儿王太尉听了,一把推开帝姬的手亢声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徐宁那厮若只是不卖我甲,我倒也受得;他偏生骗我,我却受不得!你道他只是骗我?他骗我正是骗你!骗本朝帝姬,就是骗当今圣上!这等欺君大罪,若是轻饶,何以劝善?!”
帝姬“扑哧”一声笑道:“罢了!罢了!说你痴,你就痴,为了身外之物,和一个奴才家计较甚么?再说现在进剿呼家将,乃是国家大事,你我帮不上忙,却休得添乱!”
花儿王太尉腆着脸来到帝姬身边跪下,抱着帝姬的腿昵声道:“姐姐!好姐姐!这几天我睡里梦里,都想着那副雁翎锁子甲。男儿膝下有黄金,今天我把我的黄金都给了你,你就成全了我的心思吧!”
帝姬被他合大腿一抱,顿时骨软身麻,象征性地挣了两下,伸指在他额上一戳:“我一个女儿家,哪里有那般大的本事?快放开手,我要安歇去了!”
花儿王太尉哪里肯放?只是恳求道:“好姐姐,我的门下人给我献上一计,只要姐姐担待起来,往宫中去说那徐宁居心叵测,把他拿回京来,那副宝甲,还不是手到擒来?咱大宋那么多武将,多徐宁一个不多,少徐宁一个不少,别人去了,说不定还能早日荡平呼家将呢!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罢……”
帝姬奋然挣开花儿王太尉纠缠,娇叱道:“好大胆!只为了一副甲,就想构陷大臣,耽误国事,乱我赵家江山,你是何居心?若不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回了哥哥嫂嫂……今日之事,切莫再提!”说着拂袖而去。
花儿王太尉被帝姬一言轰去魂魄,垂头丧气地出来,门下人接住,花儿王太尉哭丧着脸叹道:“我那副雁翎锁子甲啊!长上翅膀飞了!”
门下人七嘴八舌地道:“帝姬竟然不依?”
见花儿王太尉颓然点头,便有人道:“花王莫灰心,小人这里还有一计……”
当天夜里,花儿王太尉便生起病来,饮食不进,一连三日,当着帝姬的面,水米不沾牙。帝姬唬得魂飞天外,御医招了无数,这些御医事先被人吩咐了,都是哼哼哈哈,只推是才疏学浅,诊不出病根儿来。
帝姬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三天,人都已经快崩溃了,这时心腹的通房大丫头才上前跪倒道:“公主可知驸马病因?”这丫头从小服侍帝姬,用的还是小时宫中旧称。
见丫头话出有因,帝姬眼前一亮,急忙问道:“夫君之病所为何来?”
丫头垂泪道:“还不是驸马太痴迷那副雁翎锁子甲?当日公主不许他,小婢便见驸马呆呆地站在那大日头底下,伤心了半天后自言自语道:‘今世得不了那雁翎锁子甲,我还要这命做甚么?’然后便自绝饮食到今日。”
帝姬听了,如五雷轰顶。
丫头趁机痛哭道:“驸马断食,如今已是三天了,若过了今日,饿出个三长两短来,公主终身指望何人?一副雁翎锁子甲,本是死物,焉能及得上公主与驸马有情人长相厮守?现放着咱们家泼天的富贵,若连一副甲也弄不来,反伤了驸马性命,夫妻情分上,公主于心何忍?”
帝姬泪流满面,入房指着花儿王太尉,哽咽道:“罢罢罢!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那副雁翎锁子甲,我便允了你吧!”
此言刚出,花儿王太尉便把紧闭的眼睛睁开了:“好姐姐,可当真?”
帝姬恨道:“你先与我吃饭!”
花儿王太尉便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不是饿的,而是连躺三天,全身骨节生锈——左右人等急忙扶住。花儿王太尉笑道:“既得姐姐许我,我还愁甚么?拿酒来!拿饭来!拿菜来!”当下风卷残云,吃了个气吞万里如虎。
帝姬监着花儿王太尉吃了三天份量的饭菜,花儿王太尉再次卧床不起——这回却是吃饱了撑的——帝姬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一声:“抬我翟轿来,我要进宫!”
与翟轿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全是王府上这些天京中采风而来的流言——东昌府**张清,暗中勾结梁山泊,青州城下联络徐宁,贻误兵机,迟延不进,坐养贼势,自丰羽翼……
第二日徽宗赵佶登朝坐殿,将龙书案一拍,喝问道:“那金枪手徐宁领了钩镰枪队去破呼家将连环马,本当应该早奏凯歌,得胜回朝才是!如今绵延时日,空耗国帑,是何道理?”
早有蔡京踊跃出班道:“启禀官家,皆因领兵大将勾结叛匪,意图拥兵自重,方有今日之患。”
徽宗怒道:“竟有此事?”
枢密院掌事的文臣道:“官家如若不信,这里有证据!”说着呈上几份物事,太监转递到徽宗龙书案上,赵佶定睛一看,先赞赏道:“好字!”
蔡京急忙打岔道:“官家且慢叫好!这些令谕正是梁山匪首西门庆亲笔所书——‘取东平府之时,不得有伤董平、张清性命’——如今董平已降梁山,张清与梁山更有情弊!如今张清此人又在青州城下与徐宁勾搭,若不早除,只恐生出大祸!”
这纸令谕,西门庆军中多有张挂,给了柴进乐和一些,到了东京城中正是物尽其用。
徽宗这时才从书法中省起,皇家掌控的密谍皇城司传来的暗报中,好象亦有此物。一念至此,徽宗大怒,顿时拍案而起:“传旨!将罪将徐宁、张清军前擒了,打囚车装木笼押解回京,以俟开审!”这正是:
莫赞公子多奇计,只叹贪腐太横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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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虽然昏庸.但能知道“以俟开审”.也算是奇葩了.不过在一个腐朽的王朝.真正蒙冤的人不审白不审.审了也白审.
听到徐宁、张清要倒霉.蔡京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一转头跟高俅使了个眼色.
高俅出列道:“启奏官家.徐宁、张清虽将伏法.但军不可一日无主.这领军之人.还需仔细斟酌方是.”
徽宗点头道:“爱卿有何议.速速道來.”
高俅道:“武将将兵.终有不测.臣在此保举北京留守、钤辖大名府梁中书军前挂帅.梁中书知人善任.智谋深远.河北人马兵强马壮.对官家忠心不二.以此治世之文臣.统率英雄之虎贲.进剿青州叛匪.必如摧枯拉朽.”
蔡京听了.捻须暗笑.要给慕容知府报仇.给自己的爱妾雪恨.若不用自己的女婿.旁人岂肯出死力.
徽宗听了高俅的举荐.龙颜大悦.笑道:“高卿以武将之身.大力举荐文臣.可见公而忘私.真国之栋梁也.特赐玉带一条.以彰卿忠.”
高俅急忙跪倒.撅起尻子大叫:“谢主隆恩”
徽宗又向蔡京笑道:“蔡卿.梁中书却是你的女婿.今日两军阵前.乃是风波不测之地.调他领军.你可舍得吗.”
蔡京慨然道:“老臣只知报国.不知有儿女私情.”
徽宗更是欢喜.拍案道:“好.我大宋文有蔡卿.武有高卿.文武贤良.尽集于一朝.何愁天下不宁.四海不靖乎.今日寡人有兴.退朝后.赐宴蔡卿府第.内官准备摆驾.”
朝堂上众文武一听.都露出艳羡之极的神色.天子临幸臣子府第.那可是无比的恩宠啊.蔡京也听得呆住了.好半天后才颤巍巍跪下.谢主隆恩.
于是满朝尽欢而散.帝姬在宫中打听得了准信.回到府中.向花儿王太尉道:“徐宁已经要进天牢了.这回你得意了吧.”
花儿王太尉嘻皮笑脸地凑上來想搂帝姬:“全仗我的好姐姐作成.咱们又不要那徐宁的性命.只消他家献了那副雁翎锁子甲出來.咱们歪歪嘴.放他出天牢便是了.”
帝姬气极反笑.拂袖挥开花儿王太尉的搂抱.恨道:“你以为天牢是甚么地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罢了.嫁得你这纨绔.是我前世不修吧.”说着抹头去了.
花儿王太尉哪里把帝姬的抱怨放在心上.一想到宝甲将要到手.就禁不住心花怒放.喜上眉梢.一边盘算着今天晚上要弄些发大來迟的好药.奉承帝姬欢心;一边赶紧派人去徐宁家恐吓孤儿寡母.只说徐宁惹了天字号的官司.九死无生.有好心人路见不平.欲拔刀相助.若想徐宁死里逃生.须拿家传宝甲來赎.那时这边才有绝好的门路救命.
徐宁娘子得了威胁.魂惊魄动.她虽然知书识礼.但殊无应变之才.只好含泪给徐宁写了书信.命家人连夜送往军前.然后就是拜倒在佛前.虔心祷告.
花儿王太尉这边.也在得意洋洋地给好朋友赵羽写信.信中细说原委.让他暗中盯紧了徐宁张清.在梁中书统兵到來之前.千万别让二贼给跑了.张清跑了也就算了.徐宁若跑了.让他花儿王太尉到哪里淘澄宝甲去.
徐宁娘子的家信虽然星夜而來.但哪里比得上花儿王太尉假公济私.走兵部的急递.她这里还沒到半路.赵羽那边就早开封了.
赵羽看了信.拍案而起.小伙子虽然有一些纨绔之气.但热血还未冷.正是初生牛犊不“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怕虎的年纪.这等鬼蜮伎俩.如何容得.当下回信破口大骂.把花儿王太尉数落得狗血淋头.最后说若不迷途知返.就要跟他割袍断义.
送走了信.赵羽兀自气满胸膛.发了一会儿呆后.赶紧派人去请徐宁张清.
徐宁张清到來后.赵羽开口便道:“两位师傅.祸事了.”
一听此言.徐宁神色不动.只是委婉道:“监军大人.军中不可戏言.师傅二字.再也休提……”
张清却同样是年轻沉不住气.追问道:“甚么祸事.”
赵羽道:“我京中好友來了密信.说近日城里有流言四起.朝堂之上.更有御史弹劾二位将军沟通贼寇.因此官家已经下了诏书.要來锁拿二位将军了.又说北京留守梁中书即将前來统兵.他到任之日.就是二位将军就擒之时.”
“啊.”徐宁再不能镇定.和张清同时跳起.二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徐宁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涩声道:“我徐宁尽忠报国.此心可对天日.如何就成了沟通贼寇……”
张清也道:“若治我东平败阵之罪.我张清心服口服;但若说我兵匪一家.却是死也不服.”
赵羽拍着胸脯道:“两位师傅休慌.我赵羽是监军.两位师傅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哪里有甚么沟通贼寇.全是朝中那些人瞎了眼睛在胡说八道.我这就上奏表.替两位师傅洗冤……只是徒儿我虽然认得字.笔头上却來不得.家里穷也请不起文先生.嘿嘿.这个.嘿嘿……”
这时火烧眉毛.徐宁也顾不上再纠正赵羽军中无戏言.只是喜道:“若得监军大人替小将们主持公道.十分好了.这封奏书.便请张清将军來定稿吧.”
张清听了急忙摆手:“小弟虽然识得几字.但还经常把‘郁郁乎文哉’认成‘都都平丈我’呢.若将我写的文章送上去.沒有罪也变有啦啦文|学更新最快llwx.,全文|字手打罪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徐宁便叹道:“末将笔法虽然也不通顺.但勉强还可成文.事急矣.这封奏表.就由末将斗胆來写了吧.”
赵羽张清连连点头.于是三人商量着.以赵羽的口气写了封辩罪的文书发往枢密院和皇宫内府.表中道:“……呼家将云屯青州城下.草聚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散匪.八面攻打天军.徐宁以孤军战之.贼终不能侵入;东昌张清.虽兵败于梁山.亦单人独骑.千里驰援于青州.飞石打将九员.贼人落胆.此皆臣羽亲目所睹.二将恭谨.绝无叛意.今日京中一起流言.即取罪于军中之将.窃恐非孙吴制胜之道.实中贼寇反间之计也.此中得失.唯众大人察之……”
书至东京.早有高俅杨戬分掌内外.暗中截下.來见蔡京.蔡京冷笑:“竖子安能谋大事.”
杨戬亦阴笑道:“看來.是该再换个监军了……”
徐宁、张清、赵羽哪里知道自家的文书已经石沉大海.都以为凭赵羽皇室监军的身份担保.必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因此徐宁娘子信來时.徐宁便胸有成竹以好言回复:“……朝中虽有风波.但我这里监军是好人.又是皇室宗亲.如今亲自上表替我辨罪.天颜必有明断.那时一众沙虫鬼蜮.又何足道哉.娘子不必忧心……”
军中突然闹了这么一出.张清也再顾不得向梁山这边挑衅.西门庆在青州城头看着突然沉寂的官军大营.又看了看东北大名府方向.微笑道:“梁中书吗.嘿嘿……”
梁中书到來之前.官军营前先來了一彪人马.为首两员大将.一个是圣水将军单廷珪.一个是神火将军魏定国.二人本在凌州做团练使.今奉了枢密院调令.特來青州城下助健暗谖逦难А备伦羁?全文字手打朔纯?
赵羽见來了援军.少年心性.便大喜起來.看单、魏二将时.皆是威风凛凛.英姿出众.心下更是雀跃.单廷珪魏定国二人与徐宁张清见面后.详问交兵见仗细节.又亲身往阵前观敌瞭阵.再四方巡视自家营盘.回來后向徐宁抱拳赞道:“徐将军守营不易.”
徐宁见二人指挥扎营布寨尽皆有法.也暗中佩服.当下双方皆是好言接纳.尽欢而散.
这些日子里.梁山和官军都不來挑战.双方相安无事.终于等到了梁中书人马.梁中书虽是蔡京女婿.但其人精明能干.却不是等闲裙带纨绔之辈.他镇守北京大名府.为防北方辽国可能的入侵.麾下人马皆是久经操练的敢战之士.兵精将锐.是大宋王朝一等一的强军.
这一回接到东京调兵的敕旨与枢密府的札付.梁中书派遣急先锋索超为先行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自己与大刀闻达、天王李成引中军.起二万河北精卒.往青州城下來剿呼家将.虽是仓促行军.但河北兵马平时久经操演.千里卷甲而來.到达目的地后依然是精神振奋.
唯二精神不振的只有随军的两个太监.这俩阉人平时在东京养尊处优.哪里尝过这般急行军的滋味.如今从大名府一路飞來.骨头架子都快被抖搂散喽.
这时进了营盘.二太监勉强打起精气神.撇着公鸭嗓叫道:“圣旨下.赵羽、徐宁、张清接旨.”
张清依规矩跪倒拜道:“臣张清接旨.愿我主万税万税万万税.”心中已是暗暗警觉.
就听太监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宁张清.沟通反寇.养贼自重.圣旨到日.立即锁拿.押解回京开审;赵羽监军不力.革职回京待罪.钦此.”这正是:
英雄遇赦还归狱.好汉逢医又卧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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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那“莫须有”的罪名,张清就想一跃而起。虽然旁边有闻达、李成、索超、单廷珪、魏定国虎视眈眈,帐外更不知埋伏了多少刀斧手,但他没羽箭张清可不是一个束手待毙、苟延残喘的人。
遇到冤屈陷害,凭什么不反抗?
谁知有人抢在张清前面跳起来了,一声大吼响彻营幕:“无耻!”声如乳虎啸谷,梁中书诸人皆惊,就听帐外“呼啦”一下涌进来几十条精壮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将赵羽、徐宁、张清团团围住。
张清叹了口气,自己的身法到底还是比赵羽的大喝声慢了一步,此时想要揪住那梁中书作人质,已经是万万不能了。
赵羽恼羞成怒。他在徐宁张清面前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的,要保两位师傅无事,谁知现在不但徐宁张清要含冤负屈地被擒,连他自己也跟着倒霉。
不过赵羽的皇级纨绔气混杂着少年人的义气发作,倒也很是唬人,就见他眼眉倒竖,戟指着梁中书诸人道:“你们好不要脸!将士们在前边为国厮杀,你们在背面扯我们的后腿!多少大事,都败在你们这班小人之手!还有那两个姓单的、姓魏的!我只当你们是好人,原来你们是先来做探子的,到了这时候,跟着助纣为虐!”
梁中书见赵羽指着一帐人的鼻子乱骂,气势上居然丝毫不落下风,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咳嗽一声:“小将军,你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皇室子弟,又是监军,平白和叛逆搅在一处做甚么?听听你方才说的是甚么话..助纣为虐!我问你,如果我们在为虐,谁又是纣王?”
赵羽一听慌了,梁中书言外之意,分明是暗指他赵羽对当今官家心怀不满,以纣王来讽刺今上,如果让他那个喜欢踢毬画画偏还自诩为明君的哥哥知道了,龙心一怒,赵羽不死也得脱层皮。他心中一怯,气势顿时大馁,急忙摆手道:“我没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
梁中书肚中暗暗好笑,口中却阴恻恻地道:“你打个比方,说我们这班人都是当家费仲、尤浑那样的奸臣?”
如果梁中书他们是费仲、尤浑,那徽宗自然就是板上钉钉的纣王了。赵羽惨白着脸,一时搜肠刮肚,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比起勾心斗角,他哪里是梁中书这等精英的对手?
梁中书看到赵羽终于萎了,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小将军,我知你年轻气盛,一时受了奸人蒙蔽,这才口无遮拦,我痴长你几岁,自然不能与你计较..你这就自家回帐歇息去吧!莫耽误了我们捉拿叛逆。”
赵羽听梁中书说他不跟自己计较,松了口气,却偏偏不走,反而瞪起眼睛道:“你要拿徐将军张将军怎的?他们不是叛逆,我亲眼见的!”
梁中书一皱眉,心道:“这傻小子不识好歹!”正要虎起脸恐吓他一番,却有手下人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把两封书信递了上来。
展开书信略一过目.梁中书便冷笑起来.向赵羽道:“小将军.你说张清不是叛逆.为何他帐中有东平府叛将董平写给他的书信?”
徐宁张清赵羽听着.心中都是一震。徐宁暗道这梁中书下手好快好辣.这边擒人.那边就去抄检.不用说.自己帐中肯定也被抄了。当然.在自己这里抄不出甚么来.但张清那里既有董平书信.必然脱不得干净。
张清昂然道:“梁大人.董平和小将交情莫逆.有书信来往不假.却不干监军之事!”
梁中书慢慢点头道:“自然不关小将军事.但张清你勾连叛匪是实.却没有冤枉你吧?”
张清脖子一梗:“董平虽有书信于我.可我没有反叛之意.男子汉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信不信由你们!”
梁中书不屑地冷哼一声:“等你有了反叛之意时.那就迟了!来呀!将徐宁张清拿下去!”
当下有人上来扒了徐宁张清衣甲.拢肩头.抹二臂.将两人捆了后.直提了出去。
赵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大叫道:“好好好!你们说他们是叛逆不是?我是他们的徒弟.我跟他们同罪!你们把我也捆了去吧!”
徐宁张清听着赵羽的叫嚣.二人相视苦笑。
梁中书不理赵羽.拂袖而出.众人一窝蜂都跟了出去.留下赵羽一个人傻眼。
拿了徐宁张清.梁中书重立中军帐.然后整顿营盘.徐宁带来的三千精锐金枪班士兵皆是徐宁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被收了军器.暂时监管;一众禁军不属徐宁嫡系.跟谁混都是一样.因此照旧在梁中书帐下听用.当然.底层小兵们的闲话少不了;张清最绝.他是光棍一条跑来“救援”青州的.手下一个兵也没有.倒省了梁中书一番工夫。
当夜.闻达李成带着索超来见梁中书。见过礼后.梁中书笑道:“面上忸怩.心中定有难言之事。你们有何疑难之处?尽可在本官面前道来。”
索超便更加红了脸.还是李成道:“恩相容禀。今日里白天.索超见了徐宁身上那副好甲.心中实在爱慕。反正徐宁犯罪.这副甲迟早要抄没于官库.不如恩相开个天高地厚之恩.现在就让索超把这副甲赎了吧!他这些年也攒了几百贯钱.我和闻达再与他凑些儿.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恩相东风了!”
闻达也笑道:“恩相是最恩宽的.就成全了索超吧!”说着三人一起拜倒了下去。
梁中书看着索超.猛然间想起了杨志,心中不由得暗暗自悔,思忖道:“当年我派杨志押解十万贯生辰纲,偏偏视十万贯过重,视杨志为轻,派出个老奶公去掣肘他,弄到最后,十万贯鸡飞蛋打,杨志因为立了军令状,不敢回来,只得流落在草莽间。说起来,都是我的过失。这索超和杨志武艺一般,皆是可造之才,这宝甲若是无主,我白送他又有何惜?只可叹……”
当下长叹一声,温言道:“你们三人且起来坐了。”
三将起身后,梁中书道:“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心腹,我便也不瞒你们了。你们可知徐宁因何获罪?就是因为这副宝甲啊!东京城中有个花儿王太尉,娶的是当朝帝姬,因他生平好集甲,得知徐宁有这一副宝甲,就动了心思,先以三万贯去买,不能得手后就借此机会,构陷徐宁与叛逆有牵连,徐宁其实是冤枉的……”
听着梁中书的话,三将皆心生寒意。索超瞪着铜铃大眼喃喃地道:“天爷爷!这甲不穿在战场上,收藏起来何用?为了一副甲就害人,还是在阵前害人,这不是败国吗?”
梁中书轻喝道:“索超!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了,我不怪你,若你在外人面前说了,传到那干贵戚的耳朵里,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你却要谨记..病从口入,不是吃不干净的饮食;祸从口中,不是说难听的话!从此之后,不得口无遮拦!”
闻达向索超道:“恩相吩咐你的,都是金子一般的语言,你快谢过了,记在心里!”
索超拜谢了梁中书,心中却是好生郁郁。
梁中书又道:“那花儿王太尉拜了我那泰山岳丈,求了老大人后,早把这副宝甲定下了,否则,只要索超你喜欢,我又有甚么舍不得的?只可惜……这样吧!大名府我的私库里,还藏着几副好甲,虽然比不上这副雁翎锁子甲,但也不是凡品。回了大名府,大家都自挑一副吧!索超说的是,甲就应该穿在战场上,收藏起来,没的埋没了!”
三将心下感偑之极,再次拜谢了梁中书,便辞了出来。临出帐前,索超犹豫着回头道:“恩相,难道……那徐宁就这么冤枉下去不成?”
梁中书叹了口气,摇头道:“回京进了天牢,只要他家里肯使钱,花儿王太尉也不来罗嗦,当今官家是最圣明的,必然不会断他的死罪。我听闻这徐宁使得好金枪,心上也爱惜他,这回的奏表中就与他开脱几句,让他刺配到大名府来吧!那时楼台近水,也方便照顾他些儿!”
三将躬身出帐后,梁中书又叹了口气,其实他话并没说尽,徐宁蒙冤,不但有花儿王太尉的“功劳”,更有自己老丈人蔡京的手笔。如果徐宁能从梁山手上捞出来慕容知府一家,哪怕他真的和梁山打得火热,蔡京也能将他举重若轻地保全下来;偏偏慕容知府一家都死了,蔡京迁怒于人,就算徐宁再忠君爱国,也只好倒霉了。
有了蔡京作梗,自己就算暗中庇护着徐宁刺配到大名府,徐宁也一辈子出不了头,顶多就是在自己军中做个有俸无职的枪棒教头,只可惜单廷珪、魏定国的密报中,皆赞叹这徐宁好将才!
想到此处,梁中书再次朝着青州城方向叹了口气。与此同时,西门庆正在城头微笑着扫视梁中书营盘,悠然道:“吾计成矣!”这正是:
世上本无必成计,人间皆有极冤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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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书还是有能力的,自他接管军务之后,军中诸事井井有条,并无混乱之象。两个传旨的太监也继赵羽之后任了监军,梁中书打发了他们一笔钱,这俩阉人马上眉花眼笑,只是数钱凡人不理了。
徐宁张清已经被打囚车装木笼,送往东京开封府候审。赵羽这些天要和两位师傅讲义气,缠着梁中书非要享受囚车木笼的特供待遇,梁中书烦不胜烦,对这等皇家纨绔,他也没有办法。倒是徐宁张清,见赵羽为了他们纡尊降贵,心中都是好感大生:“小将军倒是性情中人。”
看着三百兵丁,一员偏将,赵羽随行,押着囚车木笼去了,梁中书总算舒了一口气。
闻达、李成、索超、魏定国、单廷珪诸人也来相送,他们虽然和徐宁张清没什么交情,但都是一般的武将出身,各人均有兔死狐悲之意。
“他们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我的明天呢?”每员武将心头,都有这样的阴影。但是明天没来之前,日子终究还得过下去,或者努力过上去。
打发走了赵羽徐宁张清,梁中书击鼓聚将,排兵布阵,来青州城下挑战。为首大将急先锋索超,手横蘸金大斧,圆彪彪怪眼瞪开,在阵前纵横呼喝,只待厮杀。
就听青州城里一声炮响,梁山人马随一队队旗幡络绎而出,人如虎,马如龙,精神百倍。西门庆掌住中军,左右好汉们如众星捧月一般,正和远处银罗伞盖下的梁中书遥遥相对。
看着阵前耀武扬威的索超,西门庆点将道:“双枪将董平何在?”
董平精神抖擞,大声应喏道:“末将在!”
西门庆道:“急先锋索超河北名将,你可敢当锋一撞否?”
董平因为好朋友张清被缚之事,胸中郁郁已久,虽然西门庆派出鼓上蚤时迁前往搭救,但董平依然放心不下——鼓上蚤时迁除了轻功了得,其它本事平平,搁了谁也是放心不下啊——如今忡忡的忧心又被西门庆一激,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董平大叫道:“梁中书河北兵马虽勇,末将觑他如草芥!此去若胜不得,甘当军令!”
众好汉皆壮之。董平提双枪带马,霹雳般一声喝,直杀向索超而去。
索超也是个性躁的,更不打话,大斧横担,抡开了直取董平,二将征尘影里战在一处。斧头白刃如霜雪,只待砍了人,红梅绽放;双枪尖锋似蛟龙,且等饮足血,野性飞腾。董平索超各展神通,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梁中书看得连声喝彩:“董平这厮,怪不得号称‘河北双枪将,风流万户侯’,果然骁勇!”他唯恐索超有失,急忙吩咐李成道:“董平非等闲人可敌,都监且上阵替换索超回来。”
李万应喏出马,挽一对雪亮双刀,阵前大叫道:“索提辖少歇!待我来会会这反国叛将!”
董平听了,撇下索超,径来抢李成,双枪双刀顿时撞出点点星花。索超不欲以一打二,勒马退回本阵。
梁山这边,飞天虎扈成、一丈青扈三娘、铁笛仙马麟都是使双刀的,看见官兵队里也出来一个使双刀的,无不精神一振,凝目细看。
但只见二将四臂交加,两马八蹄缭乱,杀气开阖间,那天王李成焰腾腾好一团精气神,且不说武艺如何,单气势便逼人心胆。就看他掌中双刀上下翻,犹如珍珠倒卷帘。上削缠头裹脑追魂取命,下斩云横秦岭撼地摇山。左插花仙人指路,右插花盘古开天。马快刀捷招数巧,要想抵挡难上难。
扈成、扈三娘、马麟诸人无不看得目眩神摇,皆想道:“此人双刀恁地了得!若换了我,无论如何抵挡不住!”再看董平时,那双枪哪里还是双枪,竟似战到性发处,幻化成了两条活龙!这双龙摇头摆尾,奋鬣抖鳞,吞吐满场风云,牵搅一天杀气,双刀虽然织出好大张深密的电网,但终究困双龙不住。
再战五十余合,两军阵前俱是轰雷般喝彩。大刀闻达向梁中书道:“恩相,李都监虽然英勇,只恐马力不济,小将这便上前,替他回来如何?”
梁中书点头,闻达提合扇板门刀上马,飞马而来,大叫道:“李都监且退,我来领教河北双枪将的高招!”
李成双刀一压,拨马回走,董平更不打话,一鼓作气便来扑闻达。闻达大刀翻起,逼过双枪,喝道:“董平,我不来占你便宜,你连战两阵,且回去歇气换马,再来会吾!”
董平大笑道:“土鸡瓦狗,何足为虑?只管放马过来!”
听此狂言,闻达大怒:“竖子安敢无礼!”纵马抡刀,把董平卷入绵密的刀光之中。
闻达生嗔怒,大刀断人魂。翦翦如瑞雪,飘飘似残云。斜挥夺蝇首,横截破龙身。万人胆寒处,热血染红尘。
纵然闻达刀法如神,看得乱人心动神夺,又过五十余合后,兀自战不倒董平。两将再一次错马时,董平猛然看到梁中书银罗伞盖就在前方,心中突地一动:“败得再多的敌方将领,也不算功。这梁中书是蔡京女婿,若拿得其人,胜过破了雄兵十万!”
想到心热处,顾不得汗透征袍,又是一声吼,匹马直撞过梁中书阵上,径往银罗伞盖下抢来。索超吃了一惊,急忙上前阻截,但董平马跑得性发了,真如星飞电掣一般,索超仓促催马之下,哪里拦挡得住?李成见势头不好,急忙大叫道:“恩相快走!”
闻达突然被董平劈了腿,顾不得大怒,先已经大惊。正要回马救梁中书时,梁山阵上早一骑飞出霹雳火秦明,截住闻达厮杀。
梁中书这时脸上变色,拍马往阵后而走,避董平凶焰,左右将校三军,个个拼死力上前阻挡。
却听梁山阵上急鼓声大作,西门庆马鞭一挥,梁山人马齐声呐喊,如山崩峡倾一般趁势扑来。这一下,梁中书人马顿时大乱,董平身先士卒,奋勇冲至梁中书银罗伞盖之下。
谁知李成护着梁中书早已去得远了,这执着银罗伞盖的虞侯被乱军阻在了后面,跟不上趟,反倒把董平这个大虫招了来。董平扑了个空,心中恼怒,挥枪戳死把着银罗伞盖的虞侯,伸手将银罗伞盖抢过,大力挥舞间声如雷震:“梁中书头已在此!”
众三军听着,官兵信以为真下无不胆裂,梁山人马却人人奋勇,个个逞雄,嗷嗷叫着直扑上来,刀劈枪刺,溅起血浪无数。
官兵大败,直逃至自家营寨之前,忽听得千百人大声呼喝:“恩相在此!”
河北军士急抬头看时,却见营寨中望楼上,梁中书手挥令字旗,昂然而立。梁中书在大名府恩恤士卒,素得军心,看到他安然无恙,众官军不由得欢呼起来,士气陡振。
“恩相在此!”
“恩相在此!”
……
呼喝声越来越大,最后在官军营寨前连绵成一片,喊声震天。河北军士毕竟久经操练,非地方厢军可比,此时见梁中书尚在,军心便稳了下来。梁中书令旗挥舞,他麾下一个个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各依旗令,驰马飞出营寨,往战场各处指挥,崩裂的残军顿时活了起来。
西门庆见本来的大胜居然变成了小胜,急忙唤过小李广花荣,指着敌营中望台上的梁中书道:“杀!”
花荣纵开战马,挽起强弓,前把如推泰山,后手似抱婴孩,“嗖”的一箭,穿尘度雾,直射梁中书要害。
望台上空间狭小,天王李成心系恩相安危,紧随在梁中书身边所驾。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花荣这一箭来得虽如霹雳迅电,但李成早已挽起大盾,遮护在梁中书身前。
就听“笃”的一声,李成已是脸上变色——花荣这一箭好大力道,竟然穿盾而过!李成急忙道:“恩相,这里已成险地,恩相快快下望台去吧!”
梁中书虽然被这一箭惊得面色惨白如纸,但却凛然道:“此刻胜败悬于一线,岂容帅者轻动?本官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李成听了,热血沸腾,他挥舞着被利箭射穿的盾牌,气运丹田,眼望血色战场,长声叫道:“恩相说了,纵有千刀万箭临头,他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刚才惊险一幕,旁人不知,望楼旁众军兵尽皆看在眼里,骇在心上。待得梁中书此言一出,众军兵同样是热血如沸,刀枪齐举,嘶嚎道:“愿为恩相效死!”
远处西门庆看着此处人声嚷乱,跟着突然杀气腾空,不由得赞道:“好一个梁中书!蔡京老儿果然没有选错女婿!老贼恁的好眼力!”
耳听“恩相哪里也没去,正在看着咱们”的呼嚎声渐起渐高,河北军兵士气复振。西门庆挥手道:“鸣金!”他爱惜军力,硬碰硬的战斗如非必要,能免则免。
收兵的锣声响起,梁山人马梯次撤了下来,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梁中书望台上看得分明,愕然道:“此贼军真精锐也!”
两军阵上,却有急先锋索超看着梁山队里被董平掳走的银罗伞盖,眼中出火,大吼道:“主辱臣死!如今恩相银罗伞被贼人抢了去,要我等顶盔贯甲何用?今日若不能抢回,还有脸在河北大名府做人吗?”
左右人等齐应一声,眼珠子都红了。
索超拍马抡斧,大吼道:“是好汉子的,跟我冲啊!”吼声未毕,已是一骑当千!这正是:
奋勇好汉虽堪战,中计先锋难久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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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超这厮嗓门大,中气足,虽然是在万人喧哗的战场上,他依然华丽地吸引了包括西门庆在内无数人的目光焦点。
西门庆虽然已经决意暂时休兵,但天上如果往下掉元宝的时候,只要砸不死人,他还是愿意捡一捡的。
当下西门庆令旗挥舞,梁山兵马带队的军官都是梁山讲武堂出身的,见到旗语后一个个佯输诈败,索超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冲进梁山军阵垓心去了,前面那顶银罗伞盖象鱼饵一样钓着他。
索超不愧是急先锋,只凭着一腔血勇入阵之后,早把身后追随的袍泽们忘在了九霄云外,只是自己急冲猛撞,却不料前头一声梆子响,早拉起一排排绊马绳来。索超暗叫一声“不好”,仗着骑术精熟,擦着绳索的边儿斜切了过去。但马头一转间,身后却是挠钩齐至,套索飞来,硬生生地将索超连人带马都活捉了去。
梁中书令旗急挥,调遣人马急往这边来救索超,却哪里有那么容易?河北人马往上闯了三次,都被梁山逼回。
就在攻击的空档里,单廷珪引本部五百玄甲军悄然登场。
单廷珪是凌州团练使,对河北军来说,他的部队是杂牌,上下将校皆仰面目之,颇不把这些厢军放在眼里。今日大战,魏定国被安排守营,单廷珪被安排作接应,相机而动。其实在梁中书心里,这种地方治安部队能起到的作用有限,说是相机而动,其实完全没他行动的机会。
谁知自视甚高的河北军打了个败仗,虽然有梁中书激励士气,将大败挽回成了小败,但依然是损兵折将,单廷珪见了再按捺不住,这才引兵出阵。
河北军反扑的军锋被梁山连挫三次,一时后继乏力,单廷珪正好接上了这个空儿。五百玄甲军来到阵前,一声号令之下,整齐划一的先把甲衣给脱了。
凌州是小地方,没什么钱养兵,单廷珪的玄甲军打扮比较寒酸,五百副黑油皮甲都凑不齐,有很多人穿着刷了黑漆的竹甲来滥竽充数,没少在背地里或当面被河北兵笑话。此时五百人阵前齐刷刷地脱成了光膀子,一个个虎体彪形的,看着反倒比他们穿着那些要面子的甲衣时更顺眼些。
河北军和梁山军都心中嘀咕——临阵脱膊,这些家伙想干什么?却见单廷珪人马把长兵器都弃了,人人使短兵,又一声令下时,那些人一个个从腰间拽下一个葫芦来,齐齐仰头痛饮。
是在饮决死之酒吗?看来这些赤膊上阵的家伙不可小视啊!梁山前敌带队的校尉依旗语缓缓后撤的同时,急调弓箭手增援。
五百赤膊大汉把喝空了的葫芦放回地上,用甲衣压住了,他们过的是穷日子,象别人那样把喝空了的葫芦故作豪气的往地上一摔八瓣,他们挥霍不起。除了他们的命,他们没什么可以挥霍的。
战场上突然一寂,不管是西门庆还是梁中书,都敏锐地感觉到,单廷珪那队人气势陡长,杀气转烈,仿佛那里蹲踞着一群猛兽一般。
再下一刻,五百人同声长嚎,其声峻拔惨烈,五百个赤红了眼睛的人真的已经变成了猛兽一般。
嚎叫声未止,五百赤膊大汉捷豹般扑出,没了甲衣的束缚,他们的行动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西门庆心中猛一跳——怎么回事?这些汉子突然间速度飙升,几乎个个都有拿百米金牌的实力!
“放箭!”梁山军阵上一声喝令,顿时弓弦震荡下空气嗡嗡作响,箭如雨落。
弓箭手仅仅只有射此一轮箭的机会,因为那些赤膊大汉有如狂奔的野牛,临头的箭雨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打击,反倒让见了红的他们更加凶悍。
西门庆皱起了眉——这种一个冲锋就抢进弓箭手有效射程的奇葩,已经超越了人类体能的极限。三个五个都已经太多,现在竟然出来差不多五百个!
而且在箭雨的打击下,不少赤膊大汉被射得有如刺猬一般,但这些人却红着眼睛继续冲锋,恍若无事,甚至在冲到梁山军阵前沿时吼叫着高高跳起,向着刀山剑林迅猛无伦地扑了下去。他们身上的箭羽在风中簌簌而抖,仿佛化成了上古凶兽的翎羽,透出萧杀的凶悍之气。
五百赤膊凶兽猱身冲阵,如同恶浪拍着坚实的堤岸。
在死亡的金鼓声中,坚阵与血肉交锋,象灵蛇搏战着巨犀,你缠紧他的要害他踩住你的喉咙。呐喊着“替天行道,死无所憾”的,是梁山的英雄,倒在血泊里依然高呼陷阵的,是疯狂的赤膊士兵。
这一阵时间不长,却是最惨烈的,这五百人刀劈斧剁,却是死战不退,仿佛他们身上都没有了痛觉一般,就这样硬桥硬马地以伤换命,硬生生地在梁山军阵中破开一条血路,直往西门庆将旗下冲来。
号角声起,梁山军阵里也转上五百人的生力军来。这些年轻汉子是梁山讲武堂中选拔而来的精锐,战略战术未必精通,却是一个个勇武过人。他们本来是军之选锋,但今日却被董平抢了风头,成了预备队,正集体郁闷时,敌营中却有这五百悍兵杀了进来。
同样悍勇的梁山精锐顿时也红了眼睛,他们照样抛掉兜鍪,甩开铁甲,嗷嗷叫着赤膊而上,彼此血拼起来。到后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拆不出彼此。
梁中书见凌州的五百人马陷阵,令旗急挥,河北兵重新集结,闻达亲身带队,和单廷珪并肩冲阵,要将五百人接应出来。梁山人马死死包围,强弓硬弩四下里不要钱一样交叉攒射,闻达和单廷珪几次三番冲不进去,单廷珪心急之下,甚至铠中数箭。
这时的西门庆心中在滴血。他打仗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今天被这意料之外的五百奇兵给折腾了一道,战死不少梁山讲武堂的将士,让他心疼得恨不能在地上打滚儿。虽然说打仗就要死人,但死敌人可以,死自己人西门庆还没锻炼出那种视若无睹的冷血来。
所以他下了狠心,今天非要将这五百赤膊死士给吃下不可。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五百人到底是打了针还是嗑了药,竟然能生猛到如此地步!
眼看河北兵在五百赤膊死士的带动下,士气复涨,不要命的冲击了一次又一次,想要将重围中的五百人救出去,西门庆冷笑一声:“吹号!”
号角声响处,青州城下呼家将营盘突然栅栏齐倒,旌旗左右一分,亮出一队队整装待发的骑兵来。
呼延军的精骑早已悄然在营中列阵,养精蓄锐多时,此刻更是连营门都不出,直接把栅栏推倒,呼延军阵中骑兵的冲锋号声响起,和西门庆中军号角声遥相呼应,然后便是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汹涌而来,往梁中书人马侧翼包抄。
河北四镇是防御辽国的前线,梁中书军中也有骑兵,但大宋缺马,朝廷对抗辽国的大战略是步兵配合地道、密林、河流之类的地形打防御战,梁中书军中的骑兵虽有不多,只能做侦骑偏锋,要搞大规模对抗,他没那个魄力。
不象呼家将,从高俅那里弄来了三千匹战马,而且没什么损失,正是富得流油的时候。此时气势汹汹地扑来,疾如骤雨。
西门庆在中军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冷眼旁观,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呼家将的马匹有一个明显的特征,这三千匹战马都是马腿粗壮,四蹄蹄腕大,着地面积分散,可以更好地承受重型装甲的分量。这类重骑兵专用战马装备齐全后冲锋起来当然是威不可挡,但象现在这样轻装包抄敌人后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那种腿长蹄轻的飞骑。
所以尽管呼延骑兵的蹄声很吓人,但速度上却跑不起来,这就给了梁中书反应的机会。梁中书当机立断之下,命令部队迅速脱离与梁山军的纠缠,全军收缩成圆阵,往营中撤退。反正凌州那五百人是客军,说不要就不要了。
梁中书既然收兵撤队,西门庆也就不为已甚,他才舍不得让宝贵的骑兵往敌人坚固的营盘里去填呢!于是令旗挥舞间,三千客串轻骑的重骑只是绕着梁中书人马打转,倒也没有扑上去挑衅。
撵走了梁中书,西门庆转回头来,专心对付那五百赤膊死士。梁山讲武堂的选锋现在已经彻底和这些家伙打成了一片。双方连短兵器也扔了,互相搂抱着扭打在一起,战到激烈处,连牙口都使上了,嚎叫声咒骂声中,双方在血泥里滚来滚去,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西门庆一声令下:“连自己人一起捆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知道梁中书那家伙下一刻又会折腾出甚么妖蛾子来?既然敌我一时难以分拆,索性就一起绑了运走,回到自家营盘再甄别不迟。
梁山喽罗虽然面面相觑,但还是按西门庆所言,不分敌我两个一组,都用大绳子把那些扭打得如火如荼的大汉们捆了起来,然后抬上大车拉走。
收拾了这一干人,西门庆再传将令,满战场救死扶伤。不但救自己人,敌人也要救。反正身后就是一座青州城,伤兵再多,雇佣老百姓照顾就办了,拖累不了自己的兵力。
梁中书营中也派出一队白旗军来,收拾救护自家弟兄,双方沉默着各干各事,但终究发生了争执。因为梁山这边留给对面的只有遗体,受伤的河北士兵都被他们抢了去。
眼看双方又要动手,西门庆派人敌营前大叫道:“梁中书,你营中有多少医生?比得上我身后的青州城吗?”梁中书听后呆了半晌,最后叹口气挥手罢了。
杂事理出头绪,琐碎自有部下料理。西门庆回到自家营盘,顾不得稍歇,便赶着问道:“那些光膀子的家伙怎么样了?”
吕方在旁边面色有些黯然:“自家弟兄都挣脱出来了,折了一百多人……”
西门庆鼻子里喷出两股粗气来,良久方道:“对面呢?”
郭盛面色有些古怪:“他们……睡着了!”
“嗯?!”听了此言,西门庆是大吃一惊。这正是:
精兵怎生成死士,猛虎如何变睡狮?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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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也不再想这些睡着了的赤膊死士了。北宋的人包括徽宗那位末代皇帝在内,都是奇葩,这些奇葩应该交由专家来解析才对。
当然,这里的专家指的不是后世那种胡说八道时洋洋万言,办起正事时百无一能的“专家”,这类人梁山上有一个宋江已经够倒霉的了。还好,神医安道全是真正意义上的专家,把赤膊死士交由他研究,西门庆放心。
不过安道全正在忙着救死扶伤,很长一段时间内腾不出手来。西门庆也不敢去打搅他,在灾区或战场上学着领导去握医生的手赚人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草菅人命。
为将帅者就应该做自己份内的事。于是西门庆升帐,犒赏三军,第一个就是双枪将董平。他今天的表现有目共睹,独打头阵,连斗三将,抢过了梁中书的银罗伞盖,千军夺气,真是万马丛中第一功。梁山众头领本来还对西门庆那般厚待董平暗中颇有微词,现在尽皆心服口服,这样一骑当千的猛将,值得三奇公子纡尊降贵去为他牵马。
这一阵之后,董平在梁山上除了“河北双枪将,风流万户侯”的美号外,又多了个“一撞直”的诨名,昵称“董一撞”。
升赏功臣,抚恤烈士,诸事完毕后,西门庆又去看新抓来的俘虏,这时青面兽杨志已经在了,正陪着急先锋索超说话。昔日在大名府时,杨志曾和索超校场比武,是打出来的交情,如今故人沙场见面,自然分外亲切。
见西门庆来了,杨志急忙起身施礼,索超则瞪大了怪眼道:“这就是三奇公子西门庆?原来却不是三头六臂,恁的小白脸儿!”
西门庆命人解了索超身上的绳索,笑问道:“索超,你降不降?”
索超正在活动被捆麻了的手脚,听此一问,又把手背了起来,大声道:“既落尔等之手,要杀要剐,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想我索超投降,却是没门,连窗户也没有!不用你好心给俺松绑,还是再把我捆起来吧!”
西门庆听了大笑道:“既然不降,留你何用?”
索超听了此言,闭目待死。杨志正想求情,却听西门庆又道:“三五日之后,你自回梁中书营里去便了。”
杨志索超一时尽皆愕然。好半晌后,索超才道:“天下人都说三奇公子一言九鼎,你刚才的话可不是谎我?”
西门庆道:“军中无戏言。将军既不降,我们梁山又不愿折辱了英雄,不放你回去却留着耗费米饭吗?只是今明后天要校点俘虏人数,计算功劳,等过上个三五日统计清楚了,那些不愿降的俘虏将军一并带了回去。”
索超听了,恍如身在梦中,却听西门庆又笑道:“我敬重将军英雄,这三五日不上绳索,将军却不会在我营中暴起伤人吧?”
一听这话,索超涨红了脸,喝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索超岂是那等反脸无恩的小人?!”
西门庆急忙告了罪,给他赔情,然后和杨志告辞。西门庆去后,索超呆愣半天,才暗自思忖道:“怪不得是个人就说三奇公子宽仁好士,今日亲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志和西门庆离了索超这里,待到了远处,杨志这才问道:“四泉兄弟真要放回索超?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纵然不能留用,亦不可轻放,否则官军如虎添翼。”
西门庆摇头道:“国之虎士,岂容轻侮?他既不降,自然要放了。只要有缘,终究有聚首之日。”
杨志心中一动,笑问道:“四泉兄弟莫非又是未卜先知,所以才这般胸有成竹?”
西门庆摊了摊手:“却是天机不可泄露,日后自有印证便是。”
装完神棍后,西门庆别过杨志回到中军帐,安道全已经等在了那里。西门庆急忙上前拱手:“安神医今日辛苦了!”
自从安道全上了梁山后,西门庆就在讲武堂中新开了一门医科。只是梁山上大都是杀人精通的粗汉,舞刀弄枪可以,这等济命活人的水磨工夫,他们却学不来。
所以梁山上真正拿得出手的军医实在不多,今天有那么多的伤兵要治,如果不是西门庆雇佣了青州府里的医生协助,现在还是要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听到西门庆给自己道乏,安道全急忙还礼:“四泉哥哥休道辛苦,医者父母心,若是受不得几分辛苦,还当甚么医生?”
西门庆暗暗点头,又问道:“伤者都安排好了吗?除了咱们梁山,还有那些俘虏?”
安道全一笑:“哥哥仁义,泽及草木,不过但请哥哥放心,两边的伤者都安顿得妥妥的。而且哥哥吩咐的事,兄弟也已经查明了!”
西门庆大喜:“除了将士们临阵推锋及刃之外,救死扶伤,是神医你的大功!那五百赤膊死士,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安道全道:“哥哥辛苦救治敌兵,却也不是白费工夫,有些人感念哥哥仁义,兄弟问起时,倒也是知无不言。原来单廷珪那人号称‘圣水将军’,他家也是祖上行医,力求配出当年三国神医华佗失传的‘麻沸散’,虽然没有成功,却阴差阳错地发明了另一种药剂。”
西门庆听了恍然大悟:“那药剂必然是象今天这样,喝下去就令人没了痛觉,悍不畏死,刀砍箭射不倒?”
安道全点头道:“正是!小弟检查了那些人,从他们口中留下的气味和各类后遗症来看,那些赤膊大汉喝了的药水中,应该包括曼陀罗、乌头、羊踯躅、菖蒲、川乌、草乌、茉莉花根、当归、天南星、蟾酥、番木鳖等药物,其中君臣佐使,变化之妙,却非我辈所能蠡测也……”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安道全眼中放出了两道精光,各种专业名词张口就来,整个人都狂热了。
西门庆急忙打断他,否则安道全能一口气说到明天这个时候:“看来那单廷珪号称‘圣水将军’,却也有他的道理。”
安道全默然,接着一声长叹:“只可惜如今两军交战,我却不能去拜见那单廷珪,当面向他请教这个圣水的奥秘,真乃生平憾事……”
西门庆笑道:“这个却也不难。觑个空儿,我将那圣水将军赚上咱们梁山,那时还愁没有讨教的机会吗?”
安道全大喜:“哥哥此话可当真?”
西门庆悠然道:“如今这朝廷,看得武将如草芥,有多少英雄好汉,也不够它摒弃的。这帮败家子们这回进剿呼家将,根本就是给咱们梁山送人才来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先从心底乐起。”
安道全憧憬道:“若那单廷珪能上山,我必然要当长者的敬他,这所谓的圣水虽然短时间内可以激发一个人身体中的精力,麻痹神经,减缓痛觉,振奋意志,但过了效果后,后遗症却也不少,比如今天,居然在战场上就当堂睡着了——只消知道了确切配方,我们二人再彼此推敲着,除了改进药效外,或者还能够将昔日神医华佗的‘麻沸散’古方重现,那时……”
西门庆悄悄地离开了安道全身边。他知道陷入这种白日梦型痴呆状态的人都是幸福的,干扰别人的幸福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仰面朝天,西门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天梁山子弟受到了些许损失,这些损失就由索超、单廷珪、魏定国你们一辈子来还吧!
计较已定,西门庆把拳头一攥,嘿嘿地笑着去了。那模样落在旁观者眼中,给人的感觉是西门头领突然间变成了放高利贷的吸血鬼一样。
事实证明,西门庆不是吸血鬼。三天之后,他不但真的把索超放了,而且临别时还附赠了一大车财物。
无事献殷勤,索超自然固辞不受。西门庆却说:“你道这车财帛是给你的?却是大错特错!我问得分明,随你回去的这些河北士兵,很多都是穷苦无依的百姓卖身从军,家中老小倚门指望他们的月饷过活,其情可悯。若我现在当场俵散财物,只怕他们得了钱就溜走了,索将军脸上须不好看,且等你回营之后,再散资财,那时这些人是走是留,我就管不了啦!”
索超是个直性汉子,听西门庆说得有理有情,带领河北众军汉罗拜于地,皆道:“多谢三奇公子厚恩!”被西门庆扶起来后,心中已有惺惺相惜之意:“若不是恩相待我义重如山,今日我便留下了,毕竟这世道做军官未必就有做强盗快活!”
西门庆拉了索超的手,叮嘱道:“索将军,我信得过你为人,这一车金帛虽不多,但请你一定要分到众士卒的手里,莫要被人克扣了去!”
索超热血上涌,拍着胸脯道:“西门庆哥哥放心,小将在军中还有三分薄面,必能保得这一车财物周全。若昧了良心时,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万世不得人身!”
梁山好汉都动容:“真壮士也!”众人把盏斟酒,各敬了索超一杯。索超微醺,提了自己大斧上马,引着一众河北士兵回营去了。
西门庆直送到营门之外,看着索超背影,西门庆意味深长地抱拳拱手:“索将军,这一回得罪了!”这正是:
推走金银做钩线,钓出贪腐惹是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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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与梁山一战,索超被擒,单廷珪五百玄甲军全军覆没,梁中书这边折了大大的便宜,正郁闷间,又有坏消息来雪上加霜——押解徐宁张清的队伍走到寇州地方时,从枯树山里走出来一伙强人,为首的正是梁山巨寇黑旋风李逵,引着丧门神鲍旭和鼓上蚤时迁,将囚车劫去了。
梁中书听了,好不烦恼,于是升帐问计道:“梁山贼寇,恁的猖狂,众人有何妙计,可分贼势?”
监军的两个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瞑目不语。闻达李成要给梁中书长脸,不过说来说去,也只是教演士卒,守把营寨,别无新鲜之意。最后神火将军魏定国起身道:“禀上梁大人。欲破梁山贼寇,须得军民上下同欲,齐心携力方为上计。大人可出榜许以爵赏,在青州左近州县招揽忠义俊杰之士,以为爪牙羽翼,如此破梁山必矣!”
梁中书犹豫道:“这青州地面有甚豪杰?若招不来人时,反吃贼寇所笑。”
单廷珪道:“大人且放宽心,我山东地面,忠义之士众多,大人榜文一出,定然是闻风而来,如雨骈集。别人不敢保,在青州和凌州之间,有处地方叫曾头市,有三千余家,为首的曾长者,祖上是从莱州那边渡海过来的女真番人,最善养马,手下人人都能骑烈马,挽强弓,英勇善战,远近山贼,不敢正眼觑他家。这曾家归义以来,对朝廷赤胆忠心,别人不来,他们是必来的!”
梁中书喜道:“十室之内,必有忠信!若不是单魏二将军是本地人,岂不错过了眼下的义士?”
魏定国道:“小将们在凌州做团练使,与那曾家多有来往。他家有五个儿子,号称曾家五虎,还有一个副教师苏定,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倒也罢了——更有一位正教师唤做史文恭的,乃是夺昆仑拔赵帜的超级人物——若有他们来助,再加上豪杰四起,破梁山,擒呼延,如汤沃雪妥妥的!”
单廷珪和魏定国精穷的将领,在凌州练兵时,少不得要倚仗本地的豪门大户,曾头市曾家最是豪爽,拨了一顷地帮单廷珪种药材,资助魏定国建了个小小的火器作坊,单魏二人都是感激不尽。今天有了机会,当然要在梁中书面前大力举荐。
当然,前日里吃了梁山的亏,想报仇却力有不逮,所以请好朋友过来助拳,也是人之常情。
梁中书这时愁眉消解,当场签押了文榜,令人往四处乡村州县里张挂。榜文中说,天兵进剿叛将呼延,梁山草寇,若有忠勇之士愿为国出力,附为义从,等贼寇平定之日,朝廷必有封赏云云。
正忙乱间,却听探马来报,急先锋索超引着前日里的被俘士兵,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一听此言,梁中书和两个监军面面相觑,赶紧吩咐一声:“快传索超来见我!”
不多时,索超进见,与梁中书行过礼,梁中书上下打量他多少眼,只看得索超莫明其妙,这时梁中书才问道:“索超,你是怎生回来的?”
若换了旁人,看到有俩太监在座,必然多个心眼,胡诌几句“贼人小胜一场后,轻而无备,被小将领着弟兄们逃脱成功”,先糊弄过去,自然就无事了——但索超却是个实诚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西门庆如何恩待俘虏,如何爱护我方伤兵,临行时还赠了一车财物……在官军帐里将大反贼西门庆狠狠地誉扬了一番。
若只有梁中书在座,还则罢了,如今多了两个阉人监军,索超的这些言论就显得极为不当——尤其当索超说到那一车财物时,两个太监眼中都是精光晃亮,饿狗见屎贪官见贿时都是这等风采。
梁中书神色木然,闻达李成却是急得头顶冒火,也不知向索超使了多少眼色,把嗓子都要咳破了,却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那浑人全没半分儿觉悟,依旧在那里得巴得得巴得地大说西门庆的好话。
索超把话都说尽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口。梁中书挥手道:“好了,索超你这几日失陷贼营,自处不易,这便先下去歇息吧!”
得了梁中书吩咐,索超腆着胸下去了。在他心里,自己无恙归来,还带回了被俘的弟兄,这就是功劳一件啊!临出帐时他又想起了甚么,又向单廷珪说道:“单将军,你麾下的士卒梁山正在疗养中,等将息得好了,必然放回来还你——三奇公子西门庆,真仁义英雄也!”
单廷珪苦笑着喏喏连声,梁中书、闻达、李成心里已经把索超抽了几千个大嘴巴了。
到此时梁中书养气的功夫几乎完全破产,好不容易等那个愣头青出帐后,梁中书这才勉强挤出笑容,向两个监军点头道:“索超这厮,性情鲁莽,是个混人,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吾怜其勇而用之,今日倒叫二位监军笑话了!”
这两个监军的太监,一个姓宫,一个姓道,是佞贼杨戬手下的左膀右臂。东京小儿有嘲歌:“说宫道,唱宫道,宫道不公道,是人都知道。”足证其为人。
现在听着梁中书对索超小骂帮大忙,宫太监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索将军嘛——啊!哈哈哈哈……”
道太监索性一语道破:“索超将军是员福将呐!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被俘后不但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发了一车的大财!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啊!桀桀桀桀——”
“如今已无它事,咱家先向留守大人告辞了!”在夜猫子一样瘆人的阴笑声中,俩太监拂尘一甩,洒然离座而起,也不向帐中众人点头,就云一样飘去了。
单廷珪魏定国也赶紧辞了出来,离中军帐稍远后,就听梁中书那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声响了起来,二人对望一眼,苦笑着一摇头,赶紧走远。
宫太监和道太监回到自家营帐,对望一眼,彼此都是哈哈大笑。道太监便躬身道:“宫兄,恭喜发财了!”
礼尚往来,宫太监亦笑道:“同喜同喜!”
道太监开始务实:“宫兄,索超那里,咱们不妨给他个孝敬的机会——却该定多少数额为好?”
宫太监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道:“索超这厮竟敢公然勾结梁山剧匪西门庆!这是多大的罪名?若不是你我,也担不起这血海般的干系!咱们慈悲心肠,看在梁中书的份儿上,马马虎虎,两万贯足钱,买他索超一家性命!”
道太监连连摇头:“宫兄忒慈悲,卖得贱了,叫我等后辈没钱使唤!西门庆送来一车金银,你道他真是裱散三军的?还不是借着索超使障眼法儿,跟梁中书勾搭,走官匪一家的路子?梁中书是蔡京蔡太师的女婿,眼睛里是见过钱的主儿,等闲的财宝,哪里能入得了他的法眼?依小弟推测,这一车财富,少说也得二十万贯!咱们分上个五万贯,也是替他们隐瞒一场,否则闹将出来,官家龙颜震怒时,他们当不得那苦!”
宫太监沉吟道:“道兄弟你且记住了,这只是索超一人勾结西门庆,却不关梁大人的事——或者说,蔡太师在位这几年,暂时不关梁大人的事——五万贯虽不多,但我怀疑那一车财物有没有二十万贯?若没有时,他们拿不出现钱来,难道给咱们打欠条不成?”
道太监点头道:“宫兄说得有理!不过西门庆那人是梁山有名匪首,也不知抢掠了多少宝贝,他送一回礼,岂能轻了?或许不是二十万贯,是三十万贯、四十万贯、一百万贯!咱们这便打发小的们往索超那厮营里去,亲眼看了后,见货添钱才是正理!”
二阉货利欲熏心,心头火热,热火朝天地就派了个伶俐的小太监往索超那里走一遭儿,也不用遮遮掩掩,明码标价的向索超索贿。
过不多时,那小太监哭哭啼啼地回来了,在二人面前跪下,哭诉索超好生无礼,不但分文不予,还辱骂了自己和主子一番,最后悄声附耳道:“小人亲眼看到,索超那厮指挥着人把几十口珠光宝气的大箱子藏进大营‘深处’去了,却在大车上堆了些烂朽的铜钱,装模作样地在那里与众小兵们分。”
宫太监道太监听着索超无礼,怒极反笑。正你眼望我眼各自狠狠盘算时,却有人进来禀报:“留守大人派管家来了!”
梁中书的管家叫梁伟锁,上次给二太监的见面钱,就是此人送来的。听到其人又来了,宫道二人对望一眼,胸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若无钱孝敬,便是对他们恭恭敬敬,他们也要处处寻趁不是;若钱使得透了,便是天天喂他们吃白菜豆腐,他们也会说清淡得有滋味。就算被骂上两句,反正又掉不了一块肉,二阉货更是犹如清风过耳,全不萦怀。
吩咐梁伟锁进来后,这位管家躬身道:“军中清苦,我家相公唯恐二位公公清减了贵体,因此派小人送来三千贯钱,做日常小菜之费。”
宫道太监听了,都涨红了脸,那怒气争些儿象火山一样发作了出来。但二人到底跟随杨戬日久,杨公公的千般优点虽然难及万一,但幽深的城府却颇得了些真传,二人千恩万谢着送走梁伟锁,回到帐中后这才暴跳如雷——
“梁中书欺人太甚!”这正是:
世间贪墨轻廉耻,人中阉竖重孔方。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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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索超那里索贿的小太监受了辱,怀恨在心之下,回来向宫道二太监虚构了几十口珠光宝气的大箱子。宫道二人信以为真,在他们想像里,梁中书这一回发了大财,理所当然自己两人也应该跟着水涨船高,哪知到了最后猫咬尿泡一场空欢喜,梁某人只送来了区区三千贯!
梁中书为了保全索超,下了三千贯的血本,但他百密一疏,不知道宫太监和道太监错误地估算了西门庆那一车财物的价值,这三千贯在二太监眼里,完全成了打发叫花子的嗟来之食。
杨戬跟在官家身边,宫道二人跟在杨戬身边,都是有身份的人。如今被梁中书仗着蔡京之势,以这种施舍的态度侮辱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去?
道太监便切齿道:“宫兄,梁中书勾连叛匪是实,咱们揭参其人一本如何?”
宫太监忍气道:“不妥!杨公公和蔡太师现在正处得亲密,我们揭参了蔡太师的女婿,杨公公脸上须不好看。何况梁中书这厮虽然跋扈,但他终究是文官,不象武将那样好欺负。你我今日这口气上得去,也要下得来才是!”
道太监怒道:“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
宫太监冷笑道:“岂能就这么罢了?咱家不参梁中书,却要重参索超!索超被俘是实,失陷在贼营中五日是实,被剧寇西门庆放回是实,对西门庆赞不绝口是实——有这么多事实俱在,只消咱们一封密奏上去,索超就是一个死字!只消将索超办成铁案,将来杨公公若和蔡太师有不睦之时,借索超案发挥到梁中书身上,就是翦除蔡太师羽翼的杀手锏!”
道太监冷静下来,拾遗补阙道:“宫兄之计虽佳,但还有小破绽。”
宫太监赶紧不耻下问:“却不知有何破绽?道公公有以教我。”
道太监道:“索超虽然罪重,但那梁中书若是死保,蔡太师再一出力——你知他现在是圣眷最重的——莫说索超只是勾连梁山叛匪,就是在开封府城里放了响马,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要死索超,非借刀杀人不可!”
宫太监大惊赞叹道:“兄弟大事不糊涂,却不知怎么个借刀杀人法儿?”
道太监微笑道:“这个容易。只消咱们在奏表中添上一条——就说索超知道了原青州知府慕容彦达贪污受贿、枉法害民的诸般事实后,公然宣称慕容一族全部该死,西门庆杀他全家有功无罪,并建议对西门庆招安,厚赠以官爵——蔡太师因慕容彦达一家之死,恨梁山入骨,若见了这一条,就等于索超一指头捅在他的肺管子上,哪里还肯饶放?便是女婿求情,也是顾不得了!”
宫太监拍腿叫妙,憧憬道:“届时收拾了索超,咱们将这三千贯给梁中书送回去,就说‘愿以家财资军食’,那时姓梁的脸上的神色必然好看得紧!”
二阉人相对哈哈大笑。得意之余,宫太监脑中灵机一闪,又未雨绸缪道:“梁中书手绾重兵,咱们动他的爱将,却不是杀鸡儆猴,而是敲山震虎,若他翻了脸,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道太监一惊,失色道:“那该如何是好?”
宫太监潇洒摆手道:“这个无妨。单廷珪和魏定国二将,并非梁中书嫡系,只是被枢密院一纸调令调来,不得不听命于梁中书而已。咱们的奏表中,可将单廷珪同索超一起参了,就说其人部属被俘后降了梁山,等朝廷降罪后,你我再挽狂澜于既倒,证索超之罪为实,证单廷珪之罪为虚,挟恩市惠,必可收单、魏二人之心为己用!那时助剿贼寇的民壮自成一营,你我便以单、魏二人统之,那时就可借势与梁中书分庭抗礼了!”
道太监伸出两个大拇指:“宫兄神机妙算!”
宫太监谦道:“咱们这是近朱者赤,杨公公随在官家身边,咱们随在杨公公身边,傻子也能变聪明喽!”
二阉货又是哈哈大笑,上紧着写密奏害人去了。
梁中书给宫道二太监送了贿赂,又把没脑子的索超背地里拉来骂了一顿,自以为无事后,整日里只顾着操演兵马,安抚军心,准备和梁山再做决死之输赢。谁知这一日营中突然又降临了天使,赍来了圣旨宣读。
圣旨中严厉训诫梁中书,说他御下不严,以致将校骄横不法,刚而犯上,公然勾结贼寇,若非梁中书平日里沐忠体国,必然严惩不怠!最后说圣旨到日,将犯将索超当场擒了,打囚车装木笼,送往东京处刑。
由大学士撰出来的圣旨骈四俪六,索超一句也听不明白,刚跟着梁中书“谢主隆恩”完毕,就上来一队如狼似虎的御前校尉,将索超一索子捆翻。
索超大叫:“我有何罪?”
传旨的太监冷笑道:“尔临阵被擒,不思捐躯报国,反而贪生怕死,降了贼寇,却又回营来做内应——如此伎俩,须瞒不得世人耳目!”
索超涨红了脸,哇哇暴叫。那传旨的太监却不再理会他,转头向众将道:“哪个是凌州团练单廷珪?”
单廷珪出列躬身:“小将便是!”
传旨太监向宫道二人那里瞟了一眼,森然道:“传说阵上你也有部属被俘降贼,你身为主将,岂能脱得干净?来人啊!将这厮也与我绑了!”
左右吆喝着往上一闯,又将单廷珪揪住。这时宫太监挺身而出,大喝一声:“刀下留人!”
传旨太监对宫太监还是很客气的:“监军大人有何话讲?”
宫太监正气凛然地道:“索超勾通贼寇,这是万马千军都见的事实,自然是罪有应得。但单将军却是冤枉的,咱家愿以全家性命,保单将军不反!”
反正他是太监,没那个福气有全家,这等空头人情随口就送,半点儿也不费本钱。
道太监也跳起来和宫太监呈犄角之势,以白脸奸臣的精髓演义红脸忠臣的唱段,指手画脚,甚嚣尘上。
传旨太监便借坡下驴,指着单廷珪道:“今日若不是二位监军舍身相保,焉有尔的命在?!”
单廷珪虎口脱险,叩谢了天使,又叩谢了梁中书,再叩谢了两位监军,然后回列与魏定国对视一眼,低头默然不语。
梁中书心中恚怒,强打起精神,款待天使一行,席散后安抚了以闻达李成为首前来替索超求人情的众军官,这才回帐,打开丈人蔡京捎来的书信细读。
信中蔡京把梁中书一顿痛骂,数落他文官越做越糊涂,麾下武将被俘后复归,这是多大的事体?居然坦然纳之,还纵容其人散播动摇军心的言论,如此授人以柄,岂是蔡太师他老人家的女婿所当为?最后严辞训斥,这次他念着翁婿之情,好不容易将梁中书从这桩事情中摘干净了,让梁中书从此之后好自为之,若再犯此类低级错误的话,入朝升为卿相就是痴人说梦了……
这一场教训,骂得梁中书摸门不着,本来还想提笔写一封替索超求情的私信,这下笔头却再落不了纸了。再三叹惜,只吹得帐中红烛流半边,留半边,最后还是颓然睡倒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宫道二太监手下伺候的小太监又把前两次的贿赂给送回来了,并说道:“俺家公公拜上大人,说此身已许国,再不能许君,这些财物,请大人收回以助军资。”
梁中书心中苦涩:“这必是我岳丈老了,我那野心勃勃的大舅子勾结着外人,为了权势暗中浸润他老人家!换在十几年前他老人家还不糊涂时,你们这些鼠辈哪个有这般大的狗胆?!”
送别的时候,梁中书黯然神伤,他枉为方面大员,却保全不住自己手下忠心耿耿的战士,只能眼看着他身陷囹圄,勇将的头颅热血没有抛洒在为国报效的疆场上,却将被奸佞示众于京师十字街头万千麻木的人眼中。
梁中书只能厚赠提骑,盼他们能在回京路上善待火爆脾气的索超,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闻达李成领着一众大名府的军官亦是黯然无语。昨日才送走徐宁张清,今日又是索超,明日后日又会是谁人?
单廷珪魏定国远远地看着宫道二人与传旨太监谈笑风生,单廷珪叹道:“当日我陷阵甚浅,未遭贼擒,否则今日必然和索超一样了!”
魏定国低声道:“那两个阉竖不怀好意!他们昨日装腔作势地替哥哥作保,当下就令大名府军官与你我二人生份疏远了许多!如此居心叵测之贼,真是该杀!”
单廷珪亦低声冷笑道:“想收我兄弟做走卒罢了!哼!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死则死尔,岂能屈膝于这等陷害忠良的阉狗?”
魏定国附和道:“正是!男子汉当马上取功名。等曾头市曾家哥儿们带来我订做的那一批火器,兄弟出马打上一阵,好生雪一雪几日前的耻辱!”
单廷珪默然半晌,摇头道:“罢了兄弟!咱们还是勉强混日子吧!你胜则无功,败就有罪,咱们精穷的汉子,没钱上下打点,老实点保住自己脑袋,比甚么都强!”
魏定国有些目瞪口呆:“说这等丧气话,可不象平时的哥哥你啊!”
单廷珪目送着囚车渐行渐远,面无表情地道:“现在我争强好胜的心都已经淡了!仔细想想,咱们真不该将曾家哥儿们他们卷进来。咱们两个烂在这里也就算了,何必把他们也垫了踹窝?”
魏定国的头也渐渐屈下,就听单廷珪死板着声音最后说道:“那三个坐了陷车的,就是忠臣的榜样!”
索超虽然坐了陷车做了榜样,却没半分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高兴,他抱着头萎顿在木笼里,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世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正当他想得脑仁儿疼的时候,却听道路前边一声吼,早跳出一群大汉,为首一人弯弓搭箭,目眦欲裂,大叫道:“留下人来!”这正是:
只说妖魔喷毒火,自有虎豹吼天风。却不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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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梁中书军营不到十里,就碰上了挡道儿的,东京来的洋包子们面面相觑,觉得新鲜极了。
传旨太监仔细打量这二十余人,看到他们穿着官军的衣甲,一个个手按弓弩,目露凶光,跃跃欲试,不由得冷笑一声,喝道:“旁人胆大,都是身包胆;你们这些贼胚子胆大,竟是胆包身!假冒官军,袭击朝廷天使,这是多大的罪名?若不早早受缚……”
话音未落,“嗖”的一箭飞来,正射在传旨太监的发髻上。双方相距极近,弓箭指哪儿打哪儿,根本无需百步穿杨的本事。
这一箭好似是个动手的讯号,第一箭后,跟着就是箭若飞蝗,朝廷天使们一个个叫苦连天,被射落马下十余人,或中肩膊,或中大腿,虽然不致命,但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家伙们来说,却是当不得的苦。
眼见这伙强人抛下弓弩,抽出雪亮的刀剑直扑上来,传旨太监失灵了的嗓子突然好使起来,大叫一声:“小的们,快护着我跑!”
他手下的一帮御前校尉刚在梁中书那里领了极重的馈赠,留着这条命还要在花花世界上享受的,哪里肯随随便便就在这里和强人们拼了?听了传旨太监纶音,一个个欢喜赞叹,信受奉行,簇拥着头上簪箭的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午夜凶铃之势,撮风一样原路跑回。
一瞬间,道路之上就只剩下了一辆孤零零的囚车,一地哭爹叫妈的伤号,一群凶神恶煞的强人。
索超先是看得瞠目结舌,现在终于反应过来,指着众强人中那个为首的大汉道:“周谨,竟然是你?!”
那大汉跳下马来,拜倒在地:“师傅在上,小弟累受师傅传艺之恩,未曾报得,焉能让这些小人捉了师傅去?说不得,也只好大胆胡作了!”
索超大力在笼底儿上一拍,骂道:“你这厮当真是反了天地!你是军中副牌军,如今做出这等大逆事来,却置恩相于何地?”
周谨道:“师傅在上看得清楚,这些鸟男女,小弟可是一个也没杀,只是一唬,他们就都学了屎克郎,团团的滚蛋去了。只消不死人,留守相公那里,还怕应付不来吗?”
索超无语。这时别的小兵控制了全场,也过来跪下道:“提辖平时就善待俺们,日前又将小人们从梁山营里带了出来,还分钱与我们,今日愿以死报!”
周谨催促道:“师傅,此处离大营近,却不是讲话之所,咱们还是快涨了笼子走路!”
索超叹气道:“你们撞出了这等泼天大祸,也只好如此!”
说着话,索超于笼子立起身来,两臂撑持在囚笼左右的木栅上,一声喝,硬生生将那些粗实的木檩条挣折了。左右人等七手八脚,将木头茬子扳开,索超从坏笼子里跳出来,阳光满衣之下,虽莽汉亦有两世为人之感。
不过此时也顾不上感叹人生无常,索超朝着大营方向拜了三拜,起身道:“走!”一伙人从路旁树林子里拽出马匹来,绝尘而去。
过不多时,气急败坏的传旨太监前导,梁中书、宫道二监军后随,领了一众浩浩荡荡的人马,声势煊赫地来到了事发现场。看到残破的木笼子,梁中书心里虽有一分气恼,倒有九分喜悦,只是面上含而不露,依然淡淡地道:“那几百名胆大包天的劫匪哪里去了?”
传旨太监一众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将周谨那二十余人越说越多,说到后来,他们俨然都是以寡击众,忠于王事,在强人重围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当代赵子龙了。只是人力难以胜天,贼人势大,又出来了接应人马,他们这才不得不撞透重围,做战略上的转进,这才有机会挟援军卷土重来。
能跟着传旨太监来出这趟美差的,都是聪明人,听到梁中书给这桩劫案定调“几百名劫匪”,顿时心下雪亮。那些受伤倒在现场的家伙顿时群起呼应起来:“各位大人啊!那伙几百人的强贼又来了接应人马,千余人裹了那索超,往那个方向去了。”
闻达李成瞥着地下脚印蹄痕,对视一眼,都是暗暗冷笑。
梁中书慢悠悠地道:“哦?千余贼寇,非同小可,但钦犯不可不擒拿。闻达,你领五百人马先行;李成,你再领五百人马做接应,定要将索超那厮搜出来!”
闻达李成暴雷般应喏一声,自去慢悠悠地点校兵马,大半天后人马都齐,这二位都监话别道:“闻兄,你带队前行,却要小心提防,莫中了敌军埋伏。”
闻达亦道:“李贤弟,你随军在后,却务要拾遗补阙,仔细捡检,莫叫贼人漏了出去。”
二人依依惜别多时,这才领着人马慢悠悠地去了。
这时,已经从伤者嘴里得来最新情报的传旨太监气势汹汹地撞了过来。这阉货身边有了宫道二监军撑腰,被一箭射短的锐气又充血长了好些,指着梁中书叫嚣道:“梁中书,我的人听得清楚,劫走索超的,是你的军中副牌军周谨!还有那些从贼,都是你军中的闲汉!这治军不严之罪,待我回到东京,官家那里与你折辩!”
上回押解的钦犯徐宁张清被劫走,押解人倒了大霉,除了当场杀倒的,不是充军就是发配。传旨太监唯恐自己步了先烈们的后尘,就算梁中书是蔡京女婿,此时也顾不得了,且把罪过都推到梁某人头上,先洗清自己再说。
梁中书云淡风轻地道:“周谨?副牌军?我大名府军中有这个人吗?”
他身边的管家梁伟锁冷笑一声,上前不慌不忙地道:“回大人,周谨此人,实有!”
传旨太监精神一振,大叫道:“宫道二位监军大人,你们也亲耳听到了!这伙强贼却和梁中书脱不得干系,实实的不干我事啊!”
宫道二太监假惺惺地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个却怪不得留守大人啊……”他们虽然说的是人情上的场面话,但法理上,却暗暗把梁中书的罪名给坐死了。
管家梁伟锁又暗暗冷笑了一声,从容道:“各位大人,这周谨虽是我大名府军中副牌官出身,但却是早已被清退的临时工——早两三年前,其人在北京东郭军前大比武中,比枪比箭,都输给了一个叫杨志的,如此弓马不熟,武艺不精之人,岂能留用?从那时起,留守相公就将他逐出了咱们光荣的大宋队伍。此事在大名府人人皆晓,却不是小人我生安白造的,若不信,北京一打听便知。”
三太监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梁中书笑问道:“三位公公,按照咱们天朝惯例,这临时工做的事,与官长都扯不上干系吧?”
传旨太监理屈词穷,嗫嚅道:“这个……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
梁中书斩钉截铁地道:“但是这众临时工如此大胆,竟然敢伤犯到公公的头上,婶可忍叔不可忍!必然要将他们尽数拿回,严厉审问,非如此不能打击这些贼人的嚣张气焰!”
传旨太监字缝儿里斗法,马上揪住了梁中书言中的破绽不放:“好!这可是梁大人你说的,必然要将贼人尽数拿回,严厉审问,若拿不住他们,唯你是问!”
梁中书正色道:“公公此言差矣!”
传旨太监愤然道:“咱家何差之有?”
梁中书款款道:“官家降诏,枢密院行文,调本官来是为了剿灭呼延叛军的,这才是本官分内之事!那周谨却是地方上的流寇,清平匪患,保境安民,却是青州地方官的责任。公公今日险些吃贼人陷了,理当将青州知府宣召而来,加以重责,勒以时日,命其人将贼寇限期捉拿归案,方是正理,怎的把这重责大任推到本官头上来了?今日看在公公远来的面子上,本官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派手下两位兵马都监去擒拿反贼,捉到了是人情,捉不到是本份,岂可将青州之责,强加于我?”
传旨太监一听,气得鼻子都歪了,捶胸道:“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早叫梁山西门庆给杀了!青州如今被呼延叛军占住,新的知府朝廷还不能委派——你叫我又去哪里宣召青州知府?!”
梁中书通情达理地道:“且请公公回京后,向官家上言,就说青州道路不靖,须有一位知府来署理,然后将这抓贼的重担,请新知府担起来,岂不是公私两便?”
宫太监听梁中书巧舌如簧,顶得传旨太监直翻白眼,嘴角更有白沫溢出来,唯恐在大道之上出了人命,急忙替传旨太监宽胸解气道:“这道路之上不是讲话之所,且先回营,从长计议,或许闻达、李成两位都监归来时,已经擒了贼人,也未可知。”
传旨太监已经领教了梁中书嘴头的利害,不敢再与其人放对,哭丧着脸随众人回营后,暗暗向漫天神佛祝祷:“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便许下三千卷经,八百座寺,保佑将那临时工捉回来吧!”这正是:
任行千般造孽事,终有一个临时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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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诚心祈祷的时候,闻达和李成的搜索队伍还真的找到了索超。
索超周谨毕竟都不是专业的贼头,这两个一路放马而行,走的全是大路,想不发现他们都难。
“师傅,不好了,追兵跟上来了!”眼见身后尘头大起,周谨脸色大变。他和索超一样,都是直筒子脾气,珠少谋略,想到救师傅,马上就纠合一帮弟兄们干了,也没计划什么后手——当然,这种性格和索超投缘,要不然索超也不会收周谨做徒弟了。
自从被救之后,索超一直茫然中,听到周谨说起追兵,也不回头,只是随口道:“追兵来了,却又如何?”
周谨当机立断道:“师傅你下马钻林子吧!小弟带人继续往前,把追兵引走!”
索超突然怒了起来:“大丈夫光明磊落,一身做事一身当,凭什么我问心无愧,却要象只过街鼠一样被人人喊打,东躲西藏?周谨,你带这些兄弟们走吧!老子留在这里,替你们断后!”
周谨愕然了一下,然后坚定地道:“小弟留下和师傅一起断后,还能省一匹马出来。弟兄们你们走吧!咱们来世再会。”
那二十余人中,有人立时道:“既然当路抢人的事都做了出来,还怕死吗?提辖和副牌军未免把我们弟兄们瞧得忒也小了!”
有人原本还心存犹豫之色,但看到后方追骑尘头越飙越近,知道逃走无望,索性咬牙破釜沉舟:“今日同生共死!”
索超周谨口讷,见此义气,也再不多言,一声令下,二十余人围成了一个圈子,把马匹拉过来挡在身前,立于当路,静等追兵到来。
不多时,追兵一涌而至,将索超众人包围。李成闻达并肩越众而出,和索超众人打个照面。
见了闻达李成,索超茫然的心中暗道,“大丈夫死则死匊,岂能与胞泽自相残杀?”当下凛然而出,向闻达李成望尘而拜:“索超辜负了恩相和二位都监,万死莫赎,愿就斧钺。只求两位都监开恩,放过身后的弟兄们!”
周谨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河北旧部,见了老上司,同样起不了拼死之心。周谨一言不发,弃了弓枪,率众都随在索超身后跪了,听天由命。
闻达李成高踞在马背上,对极傲慢的口气道:“你们这些乡巴佬见了朝廷大军,倒也恭谨!既然如此,我们来问你们——你们刚才可见反贼从此路过去了吗?”
索超周谨睁大了眼睛,都是愕然难言。
李成却又笑道:“原来那些反贼下马钻林子去了。小的们,这干乡巴佬通风报信有功,打赏他们!”
几个小校答应一声,送过来一身甲衣,一囊钱,几个装满干粮饮水的牛皮袋子,还有索超的那柄蘸金大斧。
闻达马鞭一指索超,喝道:“你们这干乡巴佬速速起去,休要妨碍老爷们捉贼!”
李成则自言自语道:“如今兵荒马乱,若一干反贼投了梁山,钻进水泊再不出来,那就永世难捉了!”
说着二人回马,大叫道:“小的们,反贼就在咱们来路两旁的林子里,回军仔细给我搜!回到营中禀明恩相,集体都记三等功,个个有赏!”
众官兵答应一声,嘻嘻哈哈地转身去了。
索超叩首在泥尘里,屏息无声,却早已泪流披脸。
追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索超众人恍在梦中。半晌后周谨问道:“师傅,接下来如何是好?”
索超一骨碌从地下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泪,瓮声瓮气地道:“李都监已经给咱们指点出了一条明路,事到如今,咱们只好逼上梁山吧!”
拦路截囚,这般大逆事都做了出来,上山落草,这一干人心中也再无抵触。当下收拾整齐,转个大弯儿,准备绕官军营盘而过,往青州来投西门庆。
正行间,突听一声唿哨,周遭伏兵四起,将众人围在垓心。索超等人正要出手放对,却见前面人群左右一分,出来一人,向这边拱手笑道:“索提辖别来无恙?”
索超定睛看时,原来此人正是青面兽杨志。索超心中百感交集,上前还礼道:“见过杨提辖。小弟如今落了难,闪得我有国难投,只好往梁山入伙,还望杨提辖引见!”
杨志大喜道:“西门四泉听到索提辖吃奸人捉了,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因我们二龙山人马四下里道路都熟,所以请小弟八方布控,定要救得索提辖不可。谁知吉人自有天相,索提辖不但早已脱身,还愿上山入伙,可喜可贺!”说着,小喽罗献上酒食来。
梁中书军中禁酒,索超自回军营后口淡已久,闻到酒香,馋虫儿巴动,连尽三碗,不由得暗想道:“这世道,还是当匪好!”转念想起梁中书,却不免黯然神伤。
这时周谨也和杨志搭上了话:“杨提辖还记得当年北京东郭门外争功比武的周谨吗?”杨志又见了故人,不由得大喜,军中交情大都是打出来的,说起旧事,不但没有芥蒂,反而更加亲近了。
一路谈笑风生,不觉已回到青州城下。西门庆闻报带众好汉出来迎接,索超上前拜倒:“索超愿投梁山!”
西门庆急忙上前扶起,笑道:“可知索超兄弟必来!”众人欢呼声中,好汉们入营中摆酒作贺。
官军营中,传旨太监听到闻达李成正在向梁中书交令:“索超那厮,十二分狡猾,一路上连使诡计,引小将们入了歧途,等转出来时,那厮们早去得远了!小将们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梁中书心下雪亮,悠然道:“索超大智若愚,非等闲人可比。二位都监不必自责,此次追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就下去歇息吧!”
回过头来,梁中书向传旨太监和宫道二监军道:“索超在逃,本官定然向刑部移文,满天下张挂海捕文书,必能手到擒来。”
说完,梁中书施施然起身出帐,留下传旨太监和宫道二监军,大眼对小眼。没奈何,传旨太监只好硬着头皮上言事的奏表,然后回东京领走失钦犯之罪。好在他也是杨戬的亲近人,倒不必充军摆站,只斥责两句就完事了。
当然,同时被斥责的还有梁中书。梁中书知耻而后勇,重整金鼓,再竖旗枪,又来青州城下挑战。谁知一连三日,梁山任凭官军百般骂阵,只是挂起免战牌不出。
梁中书正纳闷间,突然探马来报:“启禀大人,大事不好了!”
军帐中众人都是一愣。梁中书面色不动,淡然道:“何事惊慌?”
探信的小军叫道:“这三日来梁山西门庆明里闭营不出,暗里却是悄悄移走大半人马,只留呼家将守青州,他本人却带领梁山大队奔袭大名府去了!”
梁中书听了此言,好似脑门正中挨了个霹雳,一跤跌坐在帅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大名府精兵,都随梁中书远征青州来了,城中只余老弱把守,若西门庆亲身领兵去了,谁人能当其锋?
帐中河北众将都慌了,他们的亲眷家财大都在大名府城中,若是城破,那还了得?众人齐步出列,并肩道:“大人,救兵如救火,还请大人速速定夺!”
不用他们催,梁中书自己的老婆就在大名府中,那可是蔡京蔡太师的宝贝女儿,万一有失,梁中书死无葬身之地!勉强自惶乱中挣扎出来,梁中书向宫道二监军挤出个笑容:“二位监军,下官有事相商。”
宫太监道太监见梁中书的脸上苦得能种出黄连来,心头都是大乐,但表面上还是妆出治丧的表情,用念悼词的语气抑扬顿挫地道:“留守大人有话,但说不妨。”
梁中书按捺住纷乱的心情,深吸气道:“大名府是我大宋迎敌契丹的兵家汛地,万一有失,国家根基不稳。呼延之叛,只是疥癣之疾,但若大名府有失,却足令天下震荡!我梁世杰镇守土大名府,却当不得这千古罪人,说不得,只好星夜回军!这青州城下,只好托付给两位监军大人了,待下官平了大名府心腹之患,挟得胜之师回军,克青州,定呼延,必然是势如破竹!”
两个太监心底乐开了花:“梁中书,你也有今日?”心中畅美,嘴头子上就更显锋利,道太监道:“梁山贼寇大智若愚,非等闲人可比。留守大人不必自责,还是赶紧回兵去吧!待追上梁山贼寇,定然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那时,咱家再与梁大人道喜。”
宫太监趁机揽权:“青州城下之事,自然有我与道兄弟接手,有单廷珪、魏定国两位将军帮衬着,料想也乱不到哪里去,留守大人尽管放心!”
在此火烧眉毛之时,梁中书已经顾不上与这等阉人计较口舌之利,只顾点起自家人马,星夜回援大名府。
天色晚时,已到淄水,梁中书心急如焚,喝令士卒连夜渡河。正半渡之间,忽听水边林中一声炮响,点起无数灯球火把,亮子油松,有人暴叫如雷:“梁中书,你往哪里去?老爷奉西门庆哥哥将令,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这正是:
林中才飘红焰起,水上又卷黑风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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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人马正渡淄水时,陡然间河对岸杀出梁山一彪人马,半渡而击之下,河北人马登时大乱。
只听得吼声如雷,大斧如霜,平地席卷而来的为首好汉正是黑旋风李逵,同李逵并肩战斗的有一个生面孔,乃是来自寇州枯树山的丧门神鲍旭,鲍旭新投梁山,正思立功,此刻仗一口丧门剑,左劈右砍直撞入官军队里,人不可近。
二人身后接应的头领,乃是没面目焦挺。焦挺指挥着麾下弓箭手,箭如雨发,企图集结起来与李逵鲍旭相抗的官兵就成了最好的箭靶,被梁山远交近攻的战术打得溃不成军。
河对岸的梁中书看到前军中伏,心如火焚,一边命令部下加紧渡河,接应前军人马,一边派人往青州城下宫道二太监那里送信,请求援军。
望着河对岸火光影里,梁山人马高呼酣斗,步步进逼,前军节节败退,战死者有之,跳河者有之,投降者有之,这边却是干着急帮不上忙!正气沮间,却听马蹄声如密鼓般响起,远方一队轻剽马军正疾驰而来。
来的却不是宫道二太监派出的援军——那二货现在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来接应梁中书?原来今日天色刚入晚,二太监营中,徐宁旧日带来的三千金枪班士兵突然集体哗变,反出官军营盘去了,带队者不是别人,正是原金枪班教头金枪手徐宁。
徐宁、张清的囚车一路回京,仗着便宜徒弟皇室宗亲赵羽的照顾,二人倒也并未吃苦。路过寇州枯树山时,却有奉西门庆将令的鼓上蚤时迁会合了黑旋风李逵、丧门神鲍旭,跳出来挡住了去路。
三条好汉杀散押解官军,救了徐宁张清,捎带了赵羽,一齐上了梁山。消息传到京城,花儿王太尉如丧考妣,走了徐宁倒也罢了,可惜那副随囚车而行的雁翎锁子甲是永远也到不了手了!
老羞成怒之下,花儿王太尉派人去寻徐宁家人的晦气,结果扑了个空,原来徐宁一家早被小旋风柴进、铁叫子乐和遣人秘密接走了,这时已经上了梁山,与徐宁阖家团聚。
徐宁得脱大难,妻子团圆,家传重宝失而复得,想到朝廷对武将的刻薄寡恩,慨叹之下,就此降了梁山,今日便来青州城下暗中招降旧部。
张清更是干脆,经历了这一番浮沉,他也对这个不辨是非的皇朝死心了,他又没家小拖累,索性干净利落地投了梁山。张清既降,他的两员副将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自然也愿从大义,于是今夜三人领了八百轻骑埋伏在远处,见对岸打起火把后,径来劫梁中书后阵。
一马当先冲入后阵辎重车辆之间,张清抖擞精神,将轰天雷凌振制作的火筒四下里乱抛,以没羽箭的手法,绝对是百不失一,眨眼间粮草辎重车辆上就冒起了熊熊的大火。八百轻骑后随,火筒乱掷,霎时间就把这里烧得跟火焰山相似。
梁中书精锐人马尽在河边集结,看到后阵火起,急忙回救,却被张清手起处,打将飞石满空乱窜,将那些统兵的大将小校打得鼻青脸肿,四下里都走了,剩下些小兵被骑兵们一冲,也都溃散。
张清便想趁热打铁:“梁中书那厮捉拿我时,好不神气,谁知也有今天?我何不去河边赏他一石,若打死了,就是奇功!”
想到就做,张清纵马就往河边闯来,口中兀自大叫:“梁中书,还认得我没羽箭张清吗?”
闻达李成早知道此人飞石厉害,也不跟他上前放对,只是大喝一声:“准备!”
原来自董平阵前发威,抢了梁中书银罗伞盖之后,梁中书每每想起,就由不得心惊肉跳。于是身边护卫常随弓弩手,伏下强弓硬弩百张,一声令下时,便是箭如飞蝗。
在这乱箭之下,张清今日再想来个中宫直进,却是难比登天,一个冲得靠前,马匹已是连中数箭,张清赶紧拨马回走,到得十几步外,马儿力尽,悲嘶一声,扑地便倒,还好张清身手矫捷,纵身离鞍,身轻如燕。
闻达李成见张清落马,分左右纵马而来,要捉张清。幸有龚旺丁得孙飞起标枪飞叉,直取闻达李成。闻达李成躲闪时,张清飞起二石,闻达李成急以兵器来格,只打得三把刀上星花四溅,闻达李成勒马便回。
两边岸上,一边是黑旋风李逵带领步军纵横捭阖,一边是张清引着轻骑倏忽来去,将梁中书前后军搅了个粉碎,粮食辎重,十去其九。梁山人马扰攘得尽够了,这才唿哨一声,收兵隐入夜幕之中。梁中书后军虽然几乎是物资尽毁,但人马损失不大,前锋渡河的两千精锐除少数泅水逃回,却是全军尽没。
梁中书军吃了一夜惊吓,又困又饥,好不容易等到白天,四下里小心探得再无伏兵,这才迅速渡了淄水,整队往最近的县城来。进县后安顿伤兵,又向地方官征调粮秣,闹得地方上鸡飞狗跳。河北士兵虽然军纪还算可以,但昨晚吃了个败仗,死伤了不少弟兄,推源祸始,自然是山东人不好,因此在城中不公不法之事做了不少,弄得民心大失,乞丐富翁甚至贪官污吏,无不切齿痛恨。
此时的梁中书却顾不上这些,他和闻达李成正紧赶着收拢残兵败卒,同时将城中的粮食搜刮得一干二净,还派人往前方沿途州县送信,让各地方准备好粮秣劳军。
明知这是败坏名声的饮鸩止渴,梁中书这时也讲究不得了。西门庆淄水边一番埋伏,明显是以小股部队骚扰,大队人马肯定杀奔自家大名府老巢去了。如若不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收集军需,火速追赶梁山贼寇,等慢悠悠晃荡回河北时,大名府必然被梁山洗劫成一座空城。
一念至此,家在大名府的人无不王八肚子上插鸡毛——归(龟)心似箭,也怨不得他们行事时狗急跳墙了。
可以说梁中书是一路飞跑一路飞抢,沿途城镇打了白条无数,地方官欲哭无泪。天朝的特色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如果这大官手里再掌些兵权,那更是嚣张跋扈到极致,弄出白条这种政府行为的假币又算得了甚么?
过了淄州又进齐州,河北兵这时抢得手顺,有些收煞不住了。谁知在齐州龙方镇左近,又被梁山人马狠狠袭击了一把,带队的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镇三山黄信分进合击,侵略如火,河北兵这些天都混得小有身家,谁肯死战?略一撑持,便潮水一般向齐州首府历城败了下去。还好梁山军也不过分追赶,只是在后面抄掠金鼓,抢夺旌旗,拾荒一样收集道路上河北军失落的零散财物。
等进了历城,河北军略松一口气,计点公私财物,十去五六,于是众人心下又不平衡起来,于是借着梁中书的名义在历城打了半天秋风,这才重整军容,一路向西。
出了历城,过了长清,渡过济水,这时已经快入河北境了。河北军马尽皆振奋起精神,马不停蹄赶到山东河北交界的但欢镇时,突听一声炮响,又一队梁山人马当道摆开——这回却不是前两次截击战时那样轻兵抄掠,但只见军容壮盛,士气高昂,领队大将却是梁山大头领托塔天王晁盖!晁盖左有豹子头林冲,右有病尉迟孙立,身后簇拥了七长八短的梁山头领,引一万精兵,挡住了梁中书去路。
梁中书这才想起来,这里虽然离河北近,但是离梁山更近!西门庆去袭取大名府,晁盖就在此地等着卡自己脖子,真是配合默契。
却见晁盖马鞭一扬,喝道:“梁中书,我倒也听说,你虽是个贪官,却还知道替百姓办事,不是那等昧尽良心之人。但观你这一路行军,其行为还是强盗本质!我们这些真强盗,还讲究个要脸;你们这些官强盗,竟是连脸都不要!来来来,放马过来,今日俺们梁山要与两州百姓出气解恨!”
梁中书闻言,脸颊上烧红了一片,不敢正面接晁盖的下音,只是回头向众兵将道:“今天不说什么为国效命、封侯立功的虚话了!前面不远,就是河北地界,你们的亲人都在家里等着你们回家团聚!若让那西门庆抢在了头里进了大名,只怕你们就再也看不到亲人了,看到的将是一座新的肉丘坟!”
传话的大嗓子士兵一层层将梁中书的激励士气之言传了下去,河北兵的喘息都粗重了起来。
梁中书继续道:“本官也有亲人在大名府里。为了我们的亲人,就让我们化为鬼神冲阵吧!冲开敌阵,抢在西门庆头里进大名!挡我路者,皆斩!”
河北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无数兵刃直刺天穹,士气陡振。闻达李成身先士卒,跃马而出,气运丹田大声叫道:“兄弟们,跟我冲啊!”这正是:
唯愿世间无战火,只求天下有家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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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观念这个玩意儿很奇妙,当河北军脚踩在山东的土地上,前方就是故乡界的时候,他们爆发出了百倍的战斗力,甫一接触,就把晁盖的人马冲得星流云散,四下里分投落荒而走。
自从与梁山西门庆接战以来,这是打得最顺的一仗,河北军从上到下一时间均感扬眉吐气。
但驱开晁盖军又赶路半天后,突然发现不对了,原来晁盖的人马四散在河北军周围,象群狼一样围而不攻,显然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梁中书、闻达、李成向前方看了又看,脸上同时色变,异口同声道:“不好!”
原来山东河北在这一带以黄河为分界,梁中书人马要过黄河,须得问身后的晁盖答不答应。否则再来个半渡而击,梁中书吃不了兜着走。
当机立断之下,梁中书分兵八千,由闻达统领,拣当路一处向阳有水,易守难攻的高地扎下营盘,钉住阴魂不散的晁盖人马,两边对峙。梁中书自与李成领一万人马,只带五天的干粮,轻装飞驰大名府。反正这里已是自家地盘,路边州县,足可补充军食。
到得黄河边上,博州东昌府的太守早已得报等候在此迎接。东昌太守平日里清廉,是大宋难得的好官,只因为麾下出了个叛将没羽箭张清,着实被朝廷责斥了一番,还是梁中书念其有干才,特意上表替他分辩了几句好话,这才将他的太守位子保了下来。
今天,梁中书的善心得到了回报。东昌太守知道梁中书要过黄河,早有准备,几日前一声令下,四乡百姓口耳相传,皆道:“贤使君有事!”一时间萃集而来,各尽其力,只数日间,黄河上便架起数座由渡船搭成的浮桥,船船以索相连,上铺以阔板,人马皆可从容而行。
梁中书见了大喜。但他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先派众多斥侯过桥侦察,确定没有埋伏后,这才引大军渡过黄河。临别时,梁中书握着东昌太守的手感慨道:“今日世杰方知,君得民心至此!”
东昌太守谦道:“小人只不过叨了留守大人善政的余荫而已!”
梁中书听了有些汗颜。他在大名府当北京留守,确实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但因为娶了个老婆是蔡京的女儿,贪赃枉法的事也办了不少。因为即使走不通他的路子,也可以去走他老婆的路子,而到了最后,屎盆子照样还要扣到他梁世杰的脑袋上。到了后来,梁中书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一年怎么也要贪出个给蔡京上寿的钱来,没想到这反倒趁了家里婆娘的意,这些年来夫妻角口都少了许多。
若是旁人做了贪官,就恨不得天下人都跟他一起当贪官,大家都不得干净,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这才能显出臭味相投的可贵来;但梁中书却象一片飘进了粪坑的叶子,虽然身边已是臭不可闻,但还能从坑口的天光里望着旁边的大树,回忆着从前绿色的梦想。他对东昌太守这样的清官,还是很看重很照顾的。
叹息着拍了拍东昌太守的肩膀,梁中书问道:“梁山贼寇,前几日你可见吗?”
东昌太守恭恭敬敬地道:“两日前黄河道上经过了梁山水军,陆上也有步骑并进,却没有惊扰地方。”
梁中书长吁一口气:“两日前?还好!加把劲儿还能赶得上!”又好生叮嘱了东昌太守几句勤政爱民的话,与李成引着人马飞卷而走。
从博州王馆镇一马平川,终于回到了大名府与博州交界的马桥镇,也没有遇到什么埋伏,梁中书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从马桥镇开始,梁中书人马由一路向西转成了一路向西南,因为大名府被漳河、卫河、马夹河三道大河拱卫在中间,如果继续向西,得过两次河才能到大名府,而转向西南入开德府再往北拐,只需要过一次河就可以了。
而且进开德府境后过河就是南乐城,人马可以在南乐城中稍作休整,然后再提兵北进,必然能赶在西门庆的前头抵达大名府。
探马来报,西门庆正在渡河。他虽有水军战船相助,但大军过河哪是那么轻松的活计?等他费气败力渡过两河流域,梁中书早已在大名府城头严阵以待了。
想到得意处,梁中书脸上露出了释去重压后真心轻松的笑容。
梁中书人马马不停蹄地渡过河,在南乐城休养了小半日,大名府军越是近乡越是情切,虽然跑得身子已经大大困倦了,但依然抖擞起精神,鼓勇赶往大名府。
出了开德府境,到达魏店时,已经到了下午。探马再来报,西门庆人马已经渡过第一道河水,在故城镇外略作休整后,正向第二道河流行军。梁中书听了心头完全大定,知道这一场长途竞走,到底还是自家赢了。西门庆二次渡河的工夫,自己早已经兵回大名府了。
想到开心处,梁中书向李成笑道:“西门庆到底是山东草寇,不通我河北地理,也敢千里转进?嘿嘿……”
李成凑趣道:“恩相说得在理。西门庆之愚蠢,真叫人可发一笑!为将者不明天文,不识地理,是庸才也!”
一路说笑而行,早到了一处地方,这里房屋皆顺河流流向而建,村中房屋、胡同、道路无一不斜,且拐弯甚多,极为曲致。梁中书身在局中,点头叹道:“此处真兵家要地也!却不知何名?”
有马前老卒道:“大人不知,此处唤做马陵道口,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地方。”
梁中书道:“马陵道口?莫不是战国时期齐魏马陵之战时,孙膑破庞涓的地方?”
李成恭声道:“大人果然是博学强记,此地正是当年战国马陵遗址。”
梁中书呆了一呆,想起孙膑庞涓的故事,心中陡然潮起不祥之感。
战国时期,孙膑与庞涓同在鬼谷子门下学兵法。庞涓先下山,做了魏惠王座上的大将,但他知道孙膑的才能在他之上,为绝后患,就将孙膑诳到魏国,处以膑刑(剜去膝盖骨),想要骗出孙膑心中密传的鬼谷兵法,孙膑识破其为人后,装疯避祸。幸有齐国使者使魏,见了孙膑,将其秘密载归齐国,齐威王并不因孙膑是残废而小觑于他,慨然任孙膑为军师。
后来魏赵交兵,庞涓直打到赵国首都邯郸城下,将邯郸团团围定。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以田忌为大将,孙膑做军师救赵。
田忌想直援赵国邯郸,孙膑制止说:“解乱丝结绳,不可以握拳去打,排解争斗,不能参与搏击,平息纠纷要抓住要害,乘虚取势,双方因受到制约才能自然分开。现在魏国精兵倾国而出,若我直攻魏国,庞涓必回师解救,这样一来邯郸之围定会自解。我们再于中途伏击庞涓归路,其军必败。”田忌依计而行。
果然,听到魏国首都大梁被齐**队趁虚而入,庞涓大惊匆忙回师,归路中又陷伏击与齐战于桂陵,魏武卒长途疲惫,溃不成军,庞涓勉强收拾残部,退回大梁,齐师大胜,赵国之围亦解。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围魏救赵”故事,千古运动战首开新局。
又后十三年,齐魏之军再度相交于战场,孙膑在马陵道布下埋伏,庞涓复又陷于孙膑的伏击,智穷兵败,因此自刎。孙膑从而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梁中书越是深思,越觉得情形不对,今日此情此景,倒象是昨日重现了一般。西门庆若是以攻击大名府为饵,把自己从青州城下调回,只消在这马陵要道处设下一支伏兵,那就是万万不妙!
正心头狂跳不安之时,却听前军鼓噪起来,原来前路上有棵数人合抱粗的大树,一大片树皮自上而下被剥了去,惨白的树芯上此时爬满了蚂蚁,这些生灵居然组成了七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梁中书就擒于此!
梁中书闻讯急忙赶来看时,那七个蚂蚁黑字在将下山的夕阳映照下宛似干涸透了的鲜血,泛出森森的鬼气。梁中书一时间只唬得毛骨悚然,掌不住大叫一声:“不好!吾中计了!”
话音未落,就听四下里连声炮响,旌旗刀枪,尽皆迎风劲竖,有无数人呐喊如雷:“不要走了梁中书!”
李成见梁中书已是失魂落魄,急忙传下将令,后队作前队,先赶紧离了这处险地再说。谁知命令尚未传达到底,后军已是喧哗大作,刀枪碰撞的叮当声中有烈焰飞腾而起,然后有传令的小卒跟头把势的前来报丧:“报——!禀大人!梁山赤发鬼刘唐、扑天雕李应领兵挡住了后路,几十辆火车子几列排开,又有强弓硬弩封锁,弟兄们闯不过去啊!”
不多时,传令兵不约而同四下齐至——前方有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当头杀来,左路有病关索杨雄、拼命三郎石秀截腰杀来,右面是没遮拦穆弘、小遮拦穆春包抄杀来——四下里杀声震天,只叫要捉梁中书。
看着树上蚂蚁黑字,梁中书长叹一声:“莫非今日天要绝我梁世杰?”这正是:
四处埋伏绝我命,一场奔波为谁忙?却不知梁中书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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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贵胜,不贵久。
打仗是一件极其耗费国力的事,其危害就好像是天朝的电信事业一样,用户在使用的同时,随时被明暗中吸走心血身命,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也。
所以西门庆早就想收拾掉梁中书了。要不是为了收徐宁张清,在梁中书往青州进兵的来路上他就能设下各种埋伏打个大大的伏击战,叫梁中书全军覆没;同理,为了索超归心,他又耐着性子等足了小一个月。
不过这也就是底限了。当家才知柴米贵,这些日子消耗的钱粮,让西门庆心疼之余,决定马上从梁中书这只肥猪身上宰回来。
于是西门庆留呼家将和二龙山人马守青州,自率梁山本部乘夜卷旗而走,只说要袭取大名府,却沿路布下层层罗网。梁中书果然中计,一听到老巢或许有失,立刻乱了方寸,就些一路穷追而来,中途很是吃了些小亏。
徐宁拖住了青州城下驻兵,李逵张清和秦明花荣两番滋扰,也拖慢了梁中书回师的步伐。西门庆乘此机会传书梁山,晁盖积极配合,协助西门庆在最后的战场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在山东河北的交界处,晁盖亲身出马,按照西门庆之计,诈败佯输,却又紧蹑河北军之后,逼得梁中书不得不与闻达分兵..我专为一,敌分而二,打起来也更省心省力一些。
梁山水军在阮氏三雄、张横张顺、李俊孟康、童威童猛的率领下,把着西门庆的旗号虚张声势,装出大军渡河的假相,以迷惑梁中书耳目。其实西门庆精兵分路而行,早集结在大名府南的马陵道口,这是梁中书回师的必经之路。
剥下树皮,用蜂蜜刷了“梁中书就擒于此”七个大字后,蚂蚁闻香而来。中计的梁中书亦是匆匆而来,一见这七个蚂蚁字,当然是大惊失色,就在此时,西门庆一声令下,梁山伏兵四起。
梁中书带出的河北兵虽然久经演练,但一来在家门口吃了闷棍,被敲了个措手不及;二来连日不分昼夜急行军,人困马乏,当不得梁山军是以逸待劳的生力;三来被陷于马陵险道之中,兵力十停中只能施展开三四停,梁山人马却是占尽地利,十面围裹上来..到此时,梁中书回天无力,焉能不败?
河北人马被围,四下无路,只好准备做犹斗的困兽。偏偏这时却听对面梁山阵上有人喊起话来:“河北的弟兄们,我们梁山是仁义之师,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你们的父母妻儿还在家里等着你们,盼着你们回家,你们不要为贪官污吏卖命了,赶紧弃暗投明吧!”
前边就是故乡,就这样稀里糊涂倒在家门口,确属死不瞑目啊!听着梁山阵上的劝降言语,无数河北军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跟着索超被一起放回的俘虏是心思最活络的一群,到了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低声向周围的弟兄们复述起自己在梁山营盘当俘虏时,享受过的种种特供待遇来,比平日讲述时的偷偷摸摸,此时更是卖力到十二万分。
好生恶死,人性之常。西门庆埋在河北军中的不稳定分子一不和谐,河北军顿时军心大乱。就在他们最后的犹豫不决中,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被梁山俘虏后,不少杨柳树剥皮光棍一条的汉子索性彻底投降了梁山,跟着哪边儿不是混饭吃啊?西门庆一直善待这批宝贵的无形资产,这时候终于是他们发挥最大用场的时候了。
这批人投身宣传阵地最前沿,开始呼朋觅友,现身说法。
“弟兄们,你们还认得我吗?”
“你不是王老三吗?你还活着呀?”
“老子好着呢!自从老子弃暗投明在梁山后,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你们瞅准..我人已经胖三圈了!”
……
类似对话在十面埋伏中此起彼伏地上演,河北军的斗志彻底垮了。也不知是哪一处的阵地最先扔下了刀枪,一处溃,处处溃,河北军降者如云。
越是强横的泥足巨人,崩坏起来时就越是势不可挡。就象现在的河北军一样,他们兵戈不可谓不锋利,甲胄不可谓不坚固,演练不可谓不精锐……但终究,迎来了这败北的一天。
耳听四面楚歌,麾下人马渐渐折尽,梁中书心如槁木死灰,伸手拔出宝剑就要自刎,却又怕疼起来。就在他摆布松柏节操的美姿之时,被李成一回头看见,急忙夺手抢过剑去,急喝道:“恩相岂可寻此短见?须知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梁中书惨笑:“落在梁山西门庆手里,我梁世杰死无葬身之地!还说甚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音未落,就听前方军声一寂,一队骁勇人马迎面摆开,当中涌出一人,虽处千军万马之中,依然轻袍缓带,手中不着军器,在左右几十员彪形虎体的好汉簇拥之下,更显其人英风出众。
就见来人马上拱手:“梁中书是吗?三奇公子西门庆这厢有礼!”
梁中书虽然没胆子自杀,但已经有了他杀的觉悟,吸了口气扯开挡在身前的李成,昂首挺胸而出,向西门庆凛然道:“西门庆!我也久闻你的名字,知道你是山东道上第一剧寇!今日我梁世杰落在你的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望你体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了我手下一众亲兵的性命!”
李成听着这话,心如芒刺,嘶哑着嗓子叫道:“恩相待我等有天高地厚之恩,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好男子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今日就是我们为恩相尽命之时!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梁中书五百亲兵握紧兵器,绞紧弓弦,在梁中书身边团团护定,齐声叫道:“今日为恩相效死!”
李成红了眼睛,盯着西门庆道:“西门庆!想伤我家恩相,不先杀我李成,就是白日做梦!”
西门庆悠然道:“天王李成,果然是一条赤胆忠心的好汉!梁中书,你得人如此,也算是一时豪杰。”
话风一转,西门庆又道:“不过今日之势,纵然你有孙吴之智,也翻不出我们梁山的手去,若是识时务者,尽早归降,免了多少生灵涂炭!”
梁中书凛然道:“从来冰炭不同炉,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梁某身为河北方面,岂肯折节?尔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否则自辱辱人,终究无益!”
西门庆袖袍一拂,叹道:“可惜!可惜!”
梁中书和李成见西门庆眼光掠过,就如看着一堆打碎的玉器一般,心中都是一寒,顿时觉得喉咙发紧。此时万余河北人马已是分崩离析,梁中书身边护卫者不足千人,而外围梁山军取了厚势。此时只消西门庆一声号令,梁山人马四面里往上一包抄,乱箭齐发之下,梁中书这一群人一个也逃不得性命!
场中的空气陡然间凝滞起来,梁中书转头看着大树上七个蚂蚁黑字..梁中书就擒于此..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身边亲兵扶掖得紧,他早唬倒折节了。
就在此一触即发的时刻,马挂鸾铃响,一骑急雷迅电般飞驰而来,人未到声先至:“西门庆哥哥刀下留人!”
两军阵上万目同瞩,来人非别,却是急先锋索超。
索超离得西门庆不远,勒住坐骑,抛开手中大斧,纵身跳下马来,跪倒在地,膝行而前。西门庆急忙跳下马来上前搀扶:“索超兄弟何必如此?”
谁知三扶不起,索超俯首于地,只是道:“小弟今日求西门庆哥哥一件事,若哥哥不答应时,小弟只好跪死在这里!”
西门庆心中雪亮,点头道:“索超兄弟既然有事,且站起来说话。”
索超摇头道:“小弟不起来!咱是个粗人,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梁中书大人是我恩相,我在河北军中,性情过暴,得罪人多,熬了多年只是个正牌军,是恩相慧眼,将我抬举成提辖,倚为心腹。我不能替恩相脸上争光,反被小人害了,要抓到开封府去吹头,又是恩相暗中护着我,放了我一条性命!今日索超愿一命换一命,求西门庆哥哥饶了恩相,刎了我头去吧!”
梁中书热泪盈眶,多少言语哽在喉咙中,却一时说不出来。
西门庆沉吟道:“索超,你可知为了毕其功于今日,我梁山耗费了多少兵马钱粮?若是只因你一人之故,就饶放了梁中书去,聚义厅前,中军帐里,我如何服众?”
索超连连叩头,额上出血,只道:“小弟只此心愿,西门庆哥哥开恩!”
西门庆急忙令左右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上前硬把索超架住,不让他将脑瓜儿硬往石头上碰。索超仰面看着西门庆,头脸挂血,虎目中流下泪来。
西门庆举手敲头,看似在权衡利弊,心中却是暗暗埋怨:“那个人如何还不来?”
却听马蹄声惶急,又一骑飞卷而至,大叫道:“四泉兄弟,刀下留人!”这正是:
只为恩多轻一死,皆因义重动千军。却不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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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之声方在耳边响起,其人催马早到,甩镫下马后撩开战甲,已经同索超并肩拜于西门庆面前。
众人看得分明。此人非别,正是青面兽杨志。
西门庆心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来了!”不过同时也暗暗好笑,索超杨志二人到底还是心思不够细,若自己真想杀梁中书,那棵大树上的七个蚂蚁字就不是“梁中书就擒于此”,而是“梁中书伏诛于此”、“梁中书授首于此”了。
根据搜集来的情报,梁中书这人也算是个爱民好官,若不是他娶了个贪婪无厌的老婆,弄得牝鸡司晨,此人必然也能混个“梁青天”之类的清名。不过在这个**的官场中厮混,若他娶的不是蔡京的女儿,只怕梁青天还没有当上,就先得丢官弃职,被放逐到远恶军州去了。这世道,胆敢明目张胆给老百姓谋福利的好官,必然要触犯一大撮贪官污吏的利益,十有捌玖要落得惨淡收场。
何况河北四镇是对峙辽国的最前线,现在历史的走向因西门庆的到来已经渐变了,若过些日子契丹和女真掐起来,谁敢保证兵荒马乱中异族军队不会闯进中原来浑水摸鱼?梁中书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都有干练之才,换成第二个人坐在北京留守的位子上,西门庆还真放心不下。
因此西门庆没有难为梁中书的打算,不过这番心意西门庆自然不会说破。因为杨志索超,都是梁中书旧部,受过其人的大恩,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杨志索超若不报恩,此生必然耿耿。西门庆现在给他二人创造了一个报恩的机会,于千军万马的包围之中,挽回梁中书一条风中残烛般的性命,此举不仅成全了杨志索超门生故吏知恩图报的义名,于西门庆的清誉也大有好处。
一边打着左右逢源两全其美的如意算盘,一边在心中暗暗惭愧自己的沽名钓誉,又一边赶紧跪倒去搀扶杨志:“杨志哥哥快快请起!”
杨志不是梁山头领,而是二龙山的友军,是客将,因此西门庆对杨志还是极客气的。这回他要算计梁中书,需要熟知大名府虚实的人相助,杨志索超都在梁中书麾下当过军官,自然是不三不四的人选。索超是个急先锋,有勇无谋,十成里有九成九指望他不上;杨志却是将门虎子,虽然是旁枝末裔出身,但到底是家传渊博,论起攻防战守斗隐埋伏,纵无十成奥妙,亦有三分皮毛,因此西门庆才请鲁智深、武松坐镇青州,单引杨志兵进河北大名。
杨家将子弟确有真才实学。杨志在大名府居官虽然时间不长,但大名府周遭的地形却是烂熟于心,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如掌上观文一般。西门庆采纳他的进谏在马陵道口设下十面埋伏阵,省了多少工夫。
一切安排妥当,西门庆因心头别有计较,所以故意把杨志索超安排在后方接应兵马。兵锋一交,河北军不久大溃,杨志索超都是念旧之人,当听到梁中书兵败势危时,前后催马而来,为故主求情乞命。
见西门庆来跪扶自己,杨志心道:“四泉兄弟是个义气人,若欲救恩相性命,我当以‘义’字动之!”
因此杨志按住了西门庆搀扶的手,正色道:“四泉兄弟,听洒家一言:当年洒家落魄于东京,因卖刀杀了没毛大虫牛二,被刺配北京大名府。一入罪囚,如沉沦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当日洒家披枷戴锁,亦在此处坐地,想到前路茫茫,心丧如死。这时,是梁大人慧眼识材,将洒家超脱于苦海,由配军提拔成了军之提辖——救人命,如重生父母;识人才,似再长爷娘——四泉兄弟,洒家受梁大人厚恩,可当报否?”
西门庆凛然抱拳,斩钉截铁地道:“当报!”
杨志精神一振,又慨然道:“再后来,洒家领了梁大人钧旨,押解十万贯生辰纲上东京。谁知恩相信人不疑,梁夫人却疑人不信,硬派了一个老奶公两个虞侯,于路掣肘洒家。就因为那些刁顽的军汉们有了那个老奶公撑腰,所以才闪得洒家严令难施,弄得翻船在黄泥岗——说到此处,休怪洒家有句不中听的话——若没有那三个蠢材作耗,洒家未必便不能押解那十万贯生辰纲上到东京!”
西门庆心想道:“如果梁中书能顶住婆娘压力,不派那个老婆老奶公、本人老都管随行为‘副’,杨志纵然只会倚仗一根藤条‘只是一打’,众军汉无人撑腰,也不敢‘这个起来,那个睡倒’,再累再热,也不得不一口气赶过黄泥岗去。无用吴假亮诡谋再深,光天化日之下他也难以下手,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可能到得了东京。”
慨叹之下,西门庆缓缓点头:“杨志哥哥说得是。”
但随即又想道:“如今朝廷无道,奸佞横行,戾气满天,民心思变。那十万贯生辰纲纵然逃过了天王盖地虎,说不定后面还会遇上宝塔镇河妖,未必就能平平安安送到蔡京老贼寿筵之上!”不过这话也只是心头想想,当面说出来却也不必了。
杨志眼望梁中书方向,长叹道:“洒家辜负了恩相嘱托,纵然立了军令状有死无生,也该自缚回大名府请罪才是。但一想到这大好头颅,没有抛在疆场,却送在一个只会疑人的妒妇手里,洒家就觉得死不瞑目起来!一时错了念头,逃走在江湖上,栖身于绿林中,想到恩相对我的厚待,心中常怀惭愧,静夜对孤灯,时觉苟且偷生,生不如死!”
四下里诸军听着杨志讲述之声,俱静默无哗。梁中书想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婆娘,惭愧无地,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对杨志叙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杨志把目光转向西门庆:“洒家如今虽然在二龙山安下身来,但想到恩相大恩难报,胸中常怀郁郁。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若不得快意恩仇,活着也没了趣味!四泉兄弟,你说是不是?”
西门庆大声道:“正是!”
杨志便深深叩首下去:“既然兄弟也说是,那么此处恩相落难之日,就是洒家报恩之时——敢请兄弟网开一面,且放梁大人一条生路吧!”
索超也随着杨志深深下拜:“西门庆哥哥开恩!”
西门庆跳起身来,板着脸在当地转来转去,却是一言不发。四下里诸军都是屏气息声,紧紧地盯着西门庆那不怒自威的身影,目不交睫。
杨志索超都是五体投地,静跪不动,看来西门庆不答应释放梁中书,他们就不起来了。
万众俱寂的沉默中,却听西门庆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来回踅摸的步伐突然定在了那里。
众人心中皆是一紧,都盯住了西门庆的嘴唇。只要这张嘴口舌一动,就将决定千人的生死。
西门庆仰面抬头,看也不往梁中书那边看一眼,只是冷着声音道:“若没有杨志哥哥与索超兄弟替你求情,今天焉有你的命在?梁中书!你在杨志哥哥与索超兄弟身上纵有再大的恩情,今天他们俩为你舍身破命,阎罗殿上才没有勾销你的八字,这救命之恩,足以酬你的人情有余,从此之后,咱们两家各无相欠!”
李成听了大喜过望,朗声道:“就是这样!梁山三奇公子西门庆一言九鼎,说了的话可不能不算!”
西门庆冷笑道:“出尔反尔,是你们官府的拿手好戏,我们梁山却不惯这毛病!”
杨志索超此时听了西门庆应允饶了梁中书,无不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笑逐颜开。当西门庆再次上前搀扶二人起身时,索超便道:“从此之后,且看索超为西门庆哥哥尽死力!”
杨志却是默然无语,只是心中思忖道:“今日虽然还了梁大人的恩情,却又欠下了四泉兄弟的新债。前些时四泉兄弟还了洒家的祖传宝刀,已是足见厚情,今日又勉为其难,恕了恩相的性命,了却了洒家的一番心愿——洒家却该如何报答四泉兄弟才好?”
一时无计,却听到索超愿尽死力的誓言,杨志心中一动,又想道:“二龙山终是小寨,安能及得梁山?洒家回去之后,索性撺掇着武松兄弟和智深哥哥都投梁山入伙,那时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洒家便在四泉兄弟麾下做一个小卒,把这条命送给他也就是了!”
心中拿定了主意,杨志更不多言,只是向西门庆深施一礼,和索超一起退到了一边。
了结了杨志索超的心愿,西门庆转头看着梁中书那边道:“梁大人,今日虽然看在杨志哥哥与索超兄弟的面子上,放了你一马,但是我们梁山此番兴师动众而来,若就此偃旗息鼓而去,须知天下英雄好汉知道了笑话!说不得,你平日里搜刮来的那些民脂民膏,今天就都给我吐出来吧!”
梁中书听着,一时间目瞪口呆。他这才想起来,面前的西门庆,可是天下有数的贼头儿,绑架勒索,正是做强盗的拿手好戏。
李成大怒喝道:“西门庆!赶人休要赶上!恩相何等身份?岂容你这般羞辱?!”
西门庆笑道:“李成!我方才只说饶了梁中书一人性命,你这里千余人,还有黄河岸边大刀闻达的八千人,性命都还攥在我的手掌心里!只要我歪歪嘴,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废话少说——梁中书,这些人你赎是不赎?!”
梁中书苦笑着忙不迭地点头,今天形势比人强,西门庆可以漫天要价,他却没有就地还钱的权利。他一边想着后世史书里的《货殖篇》会怎样记载今天的这桩交易,一边问西门庆道:“说吧,你要什么?”这正是:
先将老谋欺正印,后挟深算捞偏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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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争多论少,自然要交给讲价钱的行家。西门庆一挥手,上来了军需官神算子蒋敬。
蒋敬狮子大张口:“留守大人若要平安引军归去,非一千万贯不可!”
梁中书眼睛也不眨,点头道:“好!就是这样!”
反倒是蒋敬和周围的大多数梁山好汉们吃了一惊,蒋敬唯恐梁中书身陷重围受了惊吓后脑子糊涂了,好意提醒道:“你可听清楚了!我说的是一千万贯,可不是一千贯!”
梁中书嗤笑一声,转头再不瞧蒋敬一眼。李成喝道:“我家恩相留守大名府,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区区一千万贯,何足道哉?”
蒋敬听了,兀自难以置信。杨志因是客将,麾下人马这些天受了西门庆不少特殊照顾,和蒋敬打得交道挺多,二人情熟,此时附耳道:“蒋兄,梁中书的夫人是蔡京的女儿,此妇贪婪,极能敛财,一千万对你我来说,确属大数,但对那等人来说,却算不得甚么。”蒋敬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梁中书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盘算:“这干草寇眼皮子浅,未见过大世面。倒是那个三奇公子西门庆,听了一千万之言面不改色,是个厉害人物!”
他却不知,西门庆之所以面不改色,是因为他在穿越前见多了足能以一己之力拯救一国的巨贪,还有动辄一千万亿印刷的冥币,所以才可以锻炼得心如铁石,梁中书那一千万贯的惊骇,只好向别人身上使去吧!
蒋敬在铜钱上受了挫折,却败而不馁,又在粮米上跟梁中书较起劲来,张口就要一千万石粮食。梁中书一听差点儿疯了,再顾不得方面大员的体面,赤膊上阵跟蒋敬讲论起来。
要知道朝廷的发运司每年供应东京开封府的粮米,总计丰歉平均定额也不过只有六百万石。粮食可不是铜钱,一千万贯梁中书可以仗着老婆拿出手,但一千万石粮食却是千难万难,就算把大名府的官库刮空了,也凑不出来。
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以一百五十万石成交。梁山水军船只放船大名府码头,两日之内,一千万贯铜钱和一百五十万石米粮都要交纳完毕,这才放梁中书回大名。
这两日中,梁山军在马陵道口外拣处阔地,请梁中书在此安营。西门庆给予了河北军高级军官体面的待遇,没有收缴他们的战马、甲胄和兵器,但河北军的小兵们则被搜刮一空。如此一来,就算梁中书、李成等人有什么额外的想法,底下赤手空拳、怨声载道的小兵们也未必会替他们这些特权阶级卖命。
西门庆在这两日中当然也不会闲着,那些临阵投降的河北军经过甄选,有千余精壮愿意入伙梁山。这些降人在大名府时已经受过良好的训练,只消稍一整顿,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其余降兵都是河北根生土长,有家有口,不能抛家舍业上梁山,西门庆也不失望,大发压惊的铜钱厚结其心,不过这批人暂时不放,要等到两日后大名府钱粮到帐,然后才分批放回。
梁中书的管家梁伟锁飞马赶回大名府家中报信,筹备钱粮。之所以回私家而不是去公府,是因为梁中书的老婆蔡氏是个剽悍的泼妇,整个大名府的家她能当七成,梁中书只能当三成,梁中书的官声,十有捌玖倒是这婆娘坏了的。
听到梁中书兵败马陵道口,被梁山挟持的消息,蔡氏一尥蹶子跳起来四五尺高下,指着南面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蔡京有八个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自小骄纵得不得了,养成了天大的飞扬跋扈,世上人除了当朝官家和他老爹老妈,有一个算一个,都入不了她蔡大小姐的法眼。后来勉强入眼了一个梁世杰,做了梁夫人之后,因少女折旧成了老婆,让她的刁悍脾气更加见涨,经历了男人的蔡氏从此更加泼野,万人辟易。
因为有女儿的殷鉴在前,所以蔡京在教养孙女方面还是成功的,几个孙女都是闺秀。但是这个女儿,连蔡京也是回天乏术,梁中书更没办法。
足足不带重样儿的骂了梁山一顿饭的时候,蔡氏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因为她想起了梁伟锁转达梁山的一句话..“两日之后,若没有备足钱粮……”..蔡氏虽泼,但她还没泼到将丈夫的性命当儿戏的地步。
听到夫人终于住了骂声,梁伟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人,这钱粮……?”
蔡氏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恶狠狠地道:“一千万贯,咱们家中尽有,倒是那一百五十万石的米粮,你监押着那些管库的官员们上紧着点数!哼!那些杀千刀的奴才们!若没有在存粮上做手脚,老娘第一个不相信!他们平时贪污倒也罢了,若贪污到府库存粮够不上一百五十万石,误了老爷的安危,老娘非把他们全家的牛黄狗宝都掏出来不可!”
梁伟锁连连称是,又措词道:“万一官库中粮食不够数目,小人是不是该通知帐房,在城中采购粮食应急?”
蔡氏没好气地道:“采购个屁!派小的们上门,将那些铺子的存粮都给老娘拉了来,然后叫官府给他们补个输捐的告示便是!我家老爷舍生忘死的剿匪,这些贱商只是坐享其成,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不只是粮食,那一千万贯钱也要分摊下去,城中每户人家,都要摊派到!叫他们家家为国出力,我才称愿!”
梁府的家丁仆役闻言都是眼中精光大亮,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拜倒叩头如捣蒜:“小的们死心塌地,去为夫人办事!”
蔡氏森然道:“你们这此狗奴才听好了!两日之内,都给我尽心尽力,只消护得老爷周全回来,两日后你们便是闹得天翻地覆,我也懒得来管束你们!可谁若敢在这两日中败了事,他满门老小,休想活得一个!猥琐儿!”
梁伟锁赶紧答应:“小的在!”
蔡氏挥手道:“这些奴才,你仔细分派了去!大名府那些差役尸位素餐,办事拖拉,若没有咱们府中人监管,必然误了老爷的性命!”
梁伟锁领头,众家丁仆役们齐声应了个“是”字。然后梁伟锁道:“事急时紧,小人这便下去安排!”
蔡氏冷冷地道:“且慢!”
梁伟锁赶紧躬身:“夫人还有何吩咐?”
蔡氏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这次输捐,只为劳军。老爷领军把守马陵道口,连日与梁山草寇鏊兵,是为了这大名府城池中所有的绅衿士庶,将士用命之下,才免了一城百姓被贼寇荼毒..这个道理,你们却要记得牢了!若哪个胆上生毛,敢漏出甚么闲言碎语来,让我知觉了……哼哼!你们试试!”
梁伟锁以下,黑压压跪倒了一地,异口同声道:“奴才们万万不敢!”
蔡氏这才把声音放缓:“既如此,都下去办事去吧!两日后老爷归来,我自然命他赏你们!”
众奴才退出后,蔡氏指挥着丫环仆妇们开了内库,让小厮们把一箱箱锃亮的新钱搬出来,计足一千万贯后好往码头装船。往日看着库里进钱心旷神怡,今天看着往外搬钱却是心痛如绞,蔡氏勉强站着监了一会儿工,就觉得胸闷气短,不得不命两个随身大丫头替了自己,她自己则白着脸咬着牙回房。
一入房间摒退下人,蔡氏便扑倒在床上,拿被子裹了人,嚎啕大哭,边哭边喃喃地叫:“我的钱啊!我的儿啊……老爷你这个杀千刀的!但凡你机灵一点儿,也不会吃那梁山捉住,害我这般散财了……你就是我命中的破败星啊……我的儿啊!我的钱啊……”
正哽咽到荡气回肠处时,却听紧闭的门上剥啄有声,蔡氏把头钻出被子,恨声道:“是哪个?找死吗?”
门外有丫环的声音怯生生地道:“夫人,钱都打点好了……”
蔡氏听得此言,真如被人用小刀子剐肉一般。拼力将心口捶了几下,恨不能就此死过去,两眼一闭时,也好离了这世上的烦恼。谁知她属于那种自小被用人参燕窝往大里猛搋的**崽子,身体壮得就算是阎王爷来了都判不动死刑,勉强喘得几口粗气后,蔡氏终于跳下床来,觅铜镜一照,见镜中人披头散发,两眼红肿,三分像人,七分象鬼,怒火中烧处,将铜镜直摔到门上,碎成了几十块儿。
听到蔡氏如此大动无名,门外丫环婆子们唬得跪倒了一地,不敢稍动。等待良久,方听门内蔡氏狞声道:“还不滚进人来收拾?!”
众人寒着胆子,在蔡氏两个心腹大丫头的掩护下,战战兢兢地进了屋子,有人便去铺床叠被,揩抹打扫,有人便去扶着蔡氏脱卸钗环,打水净面。
蔡氏象木头一样任人收拾,收拾完后又自顾自躺回床上,倒噎起粗气来。不相干的丫环婆子们乘机都偷偷地溜了出去,屋内只留下了蔡氏的两个心腹大丫头。
因蔡氏是个嫉妇,眼里安不得美人,梁中书身边的婢妾多有打死者,后花园中埋了几十缕香魂。后来蔡氏灵机一动,治标务要治本,于是府中年轻丫环,都用貌丑者,让梁中书无处下嘴。她身边这两个心腹大丫头,更是丑女中的状元,胜过无盐,赛过嫫母,丑到极处,亦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级数。
这两个丫头一个叫如花,一个叫凤姐,都深得蔡氏欢心。见蔡氏闷闷欲绝,如花便跪下道:“夫人的心事,奴婢尽知了。奴婢蒙夫人恩养,若不能为主分忧,天地生我何用?奴婢这里有一计,愿献于夫人。”
这**一献媚不打紧,却要教:
黎民百姓沉苦海,英雄豪杰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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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如花欲献计,蔡氏气极反笑:“你一个使唤的丫头,竟然也学着诸葛孔明献起计来,传了出去,岂不笑掉旁人的大牙?你倒是说来听听,我倒要瞧瞧你这小蹄子长了几升几斗的见识!”
如花便膝行而前,趴在床前在蔡氏耳边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蔡氏听了,登时霍然而起,上上下下将如花刮目相看了好几眼,点头道:“我的儿,难为你倒有一片为我的深心!想不到你人小鬼大,倒象是孙武子教出来的女兵一般。你这条计,正碰到我的心尖子上,不过兹事体大,待老爷平安归来,我还要与他仔细斟酌,待事成时,自然有你的好处!”
两日后,钱粮足备,大名府城外河中樯桅如云,梁山水军全师都到。最引人注目的是十艘万石沙船。这十艘沙船平底方头,阔如三间大屋,桅杆高达五丈,两舷配以水车驱动,远望有若连城,极尽雄壮。
西门庆上梁山后,异想天开想盗版蒸汽机,可惜他想得容易做起来难,没有密封材料,那漏洞百出的“锅炉”起不了丝毫作用不说,还烫伤了不少人。西门庆没办法,只好死了那条高科技的心,退而求其次,造了这十艘水车驱动的万石沙船出来,平时运粮,战时运兵,也算是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吧!
这十艘万石沙船虽然让大名府人开了眼界,但一百五十万石粮食不是十艘大船就能运走的。除万石船外,其它的中船小船不计其数,梁山为了这一役,把八百里水泊中大部分渔船都征集来了。
水路热闹,陆路也不例外。不肯投降的大名府兵丁们被用来当了苦力,象蚂蚁搬家一样一趟趟往回给西门庆搬粮食。当然,西门庆也不会白使唤人,梁山新发了一千万贯的横财,这些收卖人心的小钱,他花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水陆并进之下,两天工夫,钱米尽数交接完毕,西门庆给梁中书闪开了一条金光大道:“梁大人,请回不送!”
梁中书好不容易得了性命,急急如丧家之犬,勿勿似漏网之鱼,引了残兵败卒狼狈逃回大名府,一路之上梁中书唉声叹气,自以为世界上再没人比他更倒霉了。
其实比梁中书更倒霉的人实在不少。
得到梁中书动身归来的定心丸,仗着蔡氏撑腰的梁府众家人终于行动起来,将想法坚决贯彻成了执行力。
这两天,梁府管家梁伟锁凭着蔡氏夫人的帖子,将大名府各衙官和辖下各首府、首县等官俱已请到。梁伟锁聚众道:“留守大人奉旨讨逆,谁知贼人猖獗,竟然乘我家大人出兵在外,大名府空虚之际,起大军来袭。幸得留守大人星夜回援,与草寇鏖战于大名府境内。留守大人精忠为国,麾下诸军正当用命之时,必须大加犒赏,方能激励众心,从此戮力破贼,上报天恩,下安黎庶!”
众官都称赞道:“管家大人说的,半点儿也不错!”
梁伟锁便顺理成章道:“这两日为了犒赏三军,不得不支用国帑,这里的各位大人都是亲见的。但贼人为首者乃是梁山西门庆,其人天星转世,有三头六臂,七十二般神通变化,纵横山东河北,骁勇难敌。留守大人此番虽勉力将之逐走,但安知其人不会卷土重来?留守夫人蕙质兰心,指示我等..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大名府军民须上下一心,方能众志成城!”
各官员无不击掌叫好:“闻夫人之妙算,便可想像太师老爷之神机..天下灵气一石,太师一门独得九斗..今信其然矣!”
梁伟锁微笑道:“各位大人善诵善祝,我家夫人和太师老爷听到了,必然喜欢。言归正传..我家夫人经过通盘计较,欲烦请众位大人,向本府绅衿士庶,以及各行各业生意铺户人等,酌情分派备寇铜钱若干贯,待平寇之日,必奏闻官家,嘉奖清还,这也是替朝廷权变一时的善政。却不知各位大人是否愿为官家与太师分忧,向本府士民婉转道达?”
众官员听了,心中雪亮,这两日大名府码头上钱米交割,声势恁的浩大,蔡氏夫人想要一手遮天,那是痴人说梦,现在满城风雨,哪个不知道梁中书兵陷马陵道口,被梁山西门庆掐住了命脉要钱要米,这才把大名府扰了个天翻地覆。今日说甚么犒赏三军,分明是堤外损失堤内补,这一回大名府活该遭劫了。
心中虽然想得通达,但这些官儿没一个反对。反正这回大肆捐输,他们个个都能落得好处,何乐而不为?万一有了甚么差错,还有蔡太师在幕后撑着,天塌不下来。
于是众官儿纷纷捋袖揎拳,手舞足蹈,指身发誓定要响应夫人号召,在这一次备寇备荒为人民的大业中出一把力。其众口一词说到慷慨激昂处,渊渊有金石音。
梁伟锁大喜,向着众官儿连连作揖,慨叹道:“到底是我大名府的栋梁之材!今遇国家大事,看看众位大人是何等胸襟,何等识见?待我回了夫人,扫平贼寇之日,为国荐贤之名,夫人纵是女流,必然也是当仁不让!”
众官员听着,那喜花儿从屁股眼深处直翻到脸面上来,顿感舌上生津,心明眼亮,一个个都向梁伟锁跪拜下去,联声道:“全仗大人作成!”
梁伟锁坦然受了官员们三拜,这才跪倒还礼,精心调剂出一腔惶恐的高调道:“各位大人折煞俺了!咱一个小小的下仆,哪里当得起大人们的跪拜?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众官员七嘴八舌地道:“夫人和留守大人便是伍子胥再世,也得有两只膀子来举千斤鼎..梁大人就是夫人和留守大人的左膀右臂,乃是不登科的进士,能断事的状元!大名府中若少了大人,如何使得?”
梁伟锁心花怒放之余,依然不忘正事,笑道:“众位大人赞得我也够了。不过军情至重,还望各位大人用心,五日之内,将事情办妥为上!”
众官员齐声奉承道:“何用五日?有三日足矣!”
梁伟锁连连拱手道:“既如此,三日后,小人专门在此伫望!”
众官员辞了出来,立刻便雷厉风行地办了起来。大名府城内各衙官,联席一条龙,将城中大员外、大商人、大铺户、大买卖当家管事的人都叫了来,当众将蔡氏夫人之意一通知,然后道:“留守夫人之意,乃是护国佑民之至道。在座各位都是大名府中的头脸人物,便请各位踊跃输捐,也给下面那些万恶的刁民作个榜样!”
众头脸人物面面相觑。自己长的哪里是甚么头脸?分明就是猪脸,被官府把来做了下酒的小菜!大名府内外,一千万贯和一百五十万石两个数字已是通国皆知,人人切齿之时,想不到官府还能如此无耻,竟然还有脸把手伸到众人的面前。
众猪脸都转眼去看一人,那人祖居大名府,是此中第一个财主,姓卢,双名俊义,从小练得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有好事者称河北三绝..正定大佛寺(隆兴寺)的铜观音、沧州铁狮子、赵州大石桥..这三处的灵气皆集于此人一身,所以江湖上好汉异口同声送他一个美号“玉麒麟”,时人皆呼“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能和西门庆齐名,足证其人英雄。
但再大的英雄,到了贪婪的官府屋檐下,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卢俊义心中略一盘算,暗叹口气,向着众人询问的眼光摇了摇头,起身道:“夫人一派诚心保大宋,我等忝为大宋子民,岂能不出些微薄力气?我卢某人乐捐十万贯!”
卢俊义在北京家大业大,这官府实在是得罪不起,平日里的苛捐杂税交的虽多,但如果能花钱买回个平安来,那比甚么都强。这几年卢家土地出产、买卖利润都不错,扣掉官府的索需无厌,还能再支撑个三年两载,但如果蔡氏夫人的胃口与时俱进的话……
若是平日卢俊义认捐十万贯,这些官员们早已美得偷笑了。但今日是甚么时候?是为国出力的时候!蔡氏夫人乐施好善地捐了一千万贯,大名府首富只出区区十万贯,实在是轻己轻人!当堂的衙官马上沉了脸,冷笑道:“卢员外,梁山贼寇若是打进城来,你卢家百年基业,通要化为无有!难道你这河北三绝,只值个十万贯不成?”
卢俊义一咬牙:“大人说得是!小人加倍,就捐二十万贯吧!”
座中众猪脸听了这数字,无不面如土色。
谁知当座衙官们尽都嗤笑一声,有人拖长了声音道:“卢员外,三军在外苦战,血肉涂于草莱,你却只出二十万贯,实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啊!若军心生变,一夫攘臂,万人景从,汹涌到你卢家……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卢俊义周身热血都冲到囟门顶上来,却也只能乖乖地回流下去。呆了半晌后,涩声道:“便请大人明示。”
便有一官持惊堂木在案上一击,喝道:“非五十万贯不可!”
“啪”一声响,两廊下闻声布列出一队刀斧手,向着堂上虎视眈眈,猪脸们无不胆落。
卢俊义长叹一声,心道:“果然!这一千万贯的坎儿,轻易不得过去啊!”
当下拱手向堂上道:“各位大人,卢俊义身为大名府子民,愿捐五十万贯以奉军资!”
有一官笑道:“却不知其余各位先生可有异议?”
众猪脸齐声道:“我等唯大人们之命是从。”
对卢俊义他们来说,今天真是个倒血霉的日子。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和如花所献的那一计比起来,真正倒霉的日子还在后面。这正是:
民力勤苦成铁室,官心贪婪毁萧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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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母官眼里,这些富人大户就是圈养的猪,养肥了就是要宰来吃的。如果连这点权利都没有,还称得上是民之父母吗?父母就是要予取予求,而子女是不能反抗的。
看着卢俊义一干人垂头丧气而出,大名府下父母官们笑得很开心。
豺狼微笑,百姓哀号,卢俊义等人的黯然**正式拉开了大名府遭劫的序幕。
大名府下辖着宗城、夏津、临清、清平、馆陶、冠氏、魏县、成安、莘县、内黄,加上首府大名,十一个州县一齐发动,府里县外,将那助国犒军、保障人民地方的文字,挨家挨户地投送。
人家头口多的,按人头算,硬性捐派多少贯;家中人口不旺的,计算出产业若干,理当摊派多少贯;就算是十分凋零的人家,亦免不得被奸官猾吏石头里榨油的下场。若是平时,这些官吏们万不会如此尽心竭力地敬业,但此刻有铜钱过手,火力全开之下,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所派铜钱,定限在第二日正午时交齐,有蔡氏夫人麾下的家丁仆役各地亲自监察,看哪个敢迟交?有不愿乐捐者、或讨价还价只交小数者,无论你是多大的来头,一律缉拿本人,视情况或软禁、或拷责,直到追索出铜钱方才罢手。也有碰上骨头硬的汉子或是精穷的人,将本人责打亦变不出钱来,便有心思灵动的走狗献计,绑了那人家属来,当面千般摧折,亦收百炼钢化绕指柔之奇效,于是一众刁民只好卖房卖地卖儿卖女,也不知多少官吏因此而一夜丰足。
有那高寿的父老浩叹:“便是往年收取朝廷正牌的钱粮,也未见如此上紧过!”
拜这些突然能干起来的贪官污吏所赐,大名府一境之内,人民愤恨,黎庶悲号,投河跳井上吊刎颈者,一日之间何止百数?梁山“匪”军早已退出境外,大名府反而惨遭劫掠。
梁中书回大名途中,于沿路城镇见吏员凶狠,百姓哀嚎,不由得上前动问,被留守大人当头撞见了,那些下乡来发财的小吏们不敢隐瞒,据实说了,梁中书在马上跌足道:“婆娘误我!今日之事,世杰百死难赎其愆!”
一时再顾不得随军而行,轻骑简从,引李成等一二十骑星夜往大名府赶路,比西门庆扬言围魏救赵时,还要惶急了几分。
第二日进了大名府,梁中书顾不得回家,先直上公厩,击鼓聚吏。大名府中众衙官都来参见,梁中书大发雷霆,痛骂这些人荼毒生民,众官唯唯,只是推脱道:“夫人追逼得紧,小人们安敢不从?”
梁中书没法,只好先下令出榜安民,不许官吏再与百姓罗嗦。有那梁府仆役心尚不足,仗着蔡氏夫人纵容,大名府左近不敢滋扰,就往四面分投,在远处地方县镇里狐假虎威,大肆私收索诈。地方上官吏只要奉承夫人亲近人等喜欢,哪里把梁中书的令谕放在眼里?
官逼民反,有莘县的冤民聚众,将来作威福的豪奴尽数打死分尸,一不做二不休之下,连县中的贪官污吏都被屠戮一空。莘县在大名府最东边,离梁山泊至近,英勇的莘县人民揭竿为旗,削竹为兵,星夜投梁山去了。
梁中书得报,一边庆幸莘县民变即起即平,叛民并未深入大名府境,激起更大的火头;一边派出人马,四下村镇里将趁火打劫的刁顽滑吏们“查拿重处”,那停止征收的告示,一路穷乡僻壤尽皆贴满,梁府众家丁和傍虎吃食的二奴才们这才悻悻罢手。
短短三日工夫,刮来了铜钱一千三百万贯有余。大名府众衙官避开了梁中书,大家悄悄商量了,还了蔡氏夫人一千一百万贯,其余二百余万,除了大家私分了一部分之外,皆藏入公库暂不入帐,以防蔡氏夫人食髓知味,额外索求,也算是有备无患。
此事梁伟锁偷偷地告诉了梁中书,梁中书亦对老婆无可奈何,唯有一声长叹而已。
回到大名府三天,梁中书都吃住在官衙里抚民,蔡氏夫人三请而不回家中一顾。若是平日里梁中书胆敢如此拿大,蔡氏夫人早已冲天大怒,领着一帮大脚婆娘打上官衙去,给那负心汉一点颜色瞧瞧了。但今日蔡氏夫人一千万贯钱左手去,右手来,还净赚了一百万贯,快活得好似**绝顶,连梁中书的大不敬也不去计较了。
虽然有本有利,但蔡氏夫人的贪心更炽,暗地里思忖道:“若那一千万贯未付于梁山,现在老娘手里就是两千一百万贯了!”想到惋惜处,又忍不住捶胸顿足了一番。
铜钱不会自己长脚跑进自家私库里来,若想再发大横财,非得劳心治力不可。蔡氏夫人是个最勤谨持家的,光阴岂肯虚度?想到如花所献之计,心头下身顿时一阵潮热,急忙派出贴身丫头凤姐,四请梁中书。
梁中书心中痛恨蔡氏妄作主张,居然丧心病狂,抄掠大名府全境,刮尽了此处地皮,显得天都高了三尺,最后甚至激出了民变!后世史书,紫阳书法轻饶不了自己。一想到痛心处,就觉得生无可恋。所以蔡氏三请,梁中书三次固辞,破着被蔡氏领人当街殴辱,他也不下这口忿气。
谁知蔡氏的大脚婆娘队没来,倒是蔡氏的贴身丫头凤姐来了。这丫头得了蔡氏指授,进来却不高声,只是殷勤替夫人叙过寒温,将蔡氏如何追悼铜钱的悲伤情状,尽数移花接木到落入梁山之手的梁中书身上。凤姐这丫头生得虽然奇葩,但口才却是极好,一番撮合山的伶俐言语,当真有如珠落玉盘一般,就算是不共戴天的白娘子和法海,也能拦腰抱住,把臂拖来。
说到最后,凤姐深深拜倒:“奴婢临来时,夫人垂泪千叮万嘱,务要请老爷归家。若老爷不回,奴婢只好随在老爷身边,永远恳请!”
别的话倒还罢了,一听此言,梁中书耸然动容——若是被凤姐鞍前马后地伺候起来,自己还能吃得下饭吗?也只有蔡氏那类特殊材料铸成的胃口,才能消化得动凤姐这样的贴身人,自己可没这个本事!
再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蔡氏的丈夫,就算一辈子守在官衙里,死后骨殖也得回家,倒不如就此借坡下驴,也省了那婆娘多少的口舌计较。
于是长长叹息一声,向凤姐道:“休要说了,你先回家禀了夫人,待散了衙我便回家。”
凤姐一听,欢天喜地,马不停蹄地跑回梁府,跪倒在蔡氏夫人面前,将老爷如何执拗,自己如何争讲,老爷如何生气发怒,自己如何哭泣跪恳,一五一十说来,居了天字号的大功。蔡氏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只是道:“我的儿,你却也中用!”
一边笑,一边命下仆精心收拾佳肴,准备好酒,为老爷设宴接风洗尘。看看俱都妥当,蔡氏坐立不安,延颈鹤望,又命人催请了五六次。
终于门外传来梁伟锁报信儿的喝道之声,然后中门一开,梁中书的官轿扬长而入,落轿后梁中书沉着脸撩帘而出。蔡氏早喜眉笑眼地接了上去,在她眼中,这哪里是梁中书?分明就是财神菩萨进门来了!
蔡氏笑吟吟地携了梁中书的手,用胸脯若有若无地蹭了梁中书的胳膊一下,口中却作贤妇之思:“老爷这三日衙中清苦,却不知身体还好吗?”
梁中书附耳道:“没有被你给气死,还算好!”
这番话本该义正辞严地当众明说,但这么一来,蔡氏十有捌玖下不了台,她那泼妇本性一发作,梁中书吃不了兜着走。只好以迂为直,避实击虚,借夫妻间咬耳朵这类亲昵的动作,来传达自己的怨愤,即使这婆娘吹毛求疵,自己也只推这是闺房里戏谑之言,留了多少回旋的余地。
也怨不得梁中书如此。要想在蔡氏这等泼妇手下做人而不当宠狗,就得学会精打细算。
被梁中书似是而非地顶了一下,蔡氏还是笑得很甜。她心里放着发财的大计,小不忍则乱大谋,当然不会在此时和梁中书斤斤计较。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她是宰相的女儿,肚里虽然安不得梁山那种万石沙船,但是舴艋舟还是能搁浅一条的。
反倒是梁中书心里发毛,蔡氏今日的这番特供待遇,看来不是那么好享的。若说她是心疼自己征战辛劳,抚民疲苦,所以才这般殷勤,梁中书第一个就不相信。蔡氏若有这等心肠,母猪也会上树,而且就算什么时候母猪真的会上树了,蔡氏也进化不出这等贤惠心肠。
这夫妻二人各怀鬼胎,同携素手,共入兰厅。蔡氏一声令下,说不尽肴列珍馐,汤陈桃浪,酒泛金波。席上蔡氏不住地给梁中书劝觞,只道:“老爷这些天为国为民,实实地辛苦了,再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见梁中书眉眼间的郁色都被酒气盖住了,蔡氏这才道:“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摒退左右,身边只留如花凤姐,蔡氏这才说出一番话来,梁中书听了大惊失色!这正是:
大海浩瀚终有尽,贪心泛滥却无涯。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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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食盐都是官府专卖,这种垄断是特权阶级控制人民命脉、维持其统治地位的一种有效手段。
北宋自然也不例外。由朝廷开设榷场,上下其手层层加码后,盐价自然腾贵,很多老百姓吃不起官盐,这就给了私盐生存的空间。只要有老百姓的支持,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区区食盐走私,又何足道哉?
但是,河北地区的食盐买卖却在北宋独树一帜。
河北曾经是与契丹对抗的最前线,也许,只是也许,为了笼络战地的民心,使契丹难以策反利用,宋太祖赵匡胤曾经颁布过亲笔诏书,允许河北的老百姓自由贩卖食盐,官府不许插手,只可以收税。所以,河北老百姓的负担,比起其它诸路军州来,要轻得多。
后来,大宋契丹结了檀渊之盟,两朝相安无事,河北那利民而不利官的盐法似乎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平民百姓的血汗,在宋仁宗时,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禁止河北人民自主贩盐,转为官卖,以牟取暴利。
当河北人民绝望之时,谁知仁宗皇帝竟然亲笔批诏:“朕终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贵盐!”那些提建议与民争利的官员全部遭到斥逐。这一来绝处逢生,河北父老皆掌中掬灰,点火焚香,望着京城的方向欢呼拜谢。
到了宋神宗熙宁年间,因王安石变法,朝廷急功近利之心大盛,就给了浑水摸鱼的奸诈之徒可乘之机,于是又有官员抛出了垄断河北盐利的提案。为了打压这类残酷剥削之辈的气焰,有爱民的好官去寻找宋太祖和宋仁宗的诏书墨宝,但很神奇的是,居然找不着了——好好的就应该在那里,居然就找不着了,天朝的事情,从来都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只能说,这回没有失火,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祖宗的遗诏虽然找不着,但民心却是镌刻如碑,那两道诏书的文字,在河北人人都能背诵。朝野上下一番争议之后,神宗明断,那桩不得人心的提案终于作罢。
但是今天,蔡氏夫人又一次旧话重提——罢河北人民贩盐之权,垄断盐权收为己用!这婆娘心头火热之际,连为国蓄财这样的场面话都懒得说了,直接就暴露出自家贪婪的嘴脸——只要河北食盐官卖之法一成,扯着朝廷的大旗做虎皮,河北四镇一天要消耗多少盐?抛开那些天杀的私盐贩子不论,自家依然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还用得着费气败力地去搞甚么犒军、乐捐吗?
蔡氏在这边沉浸在丰收的期待里,那边梁中书却已经是汗流浃背,直跳起来道:“夫人,使不得!万万地使不得!如今河北上有官宦括田,下有流民作耗,百姓之所以还能安居者,皆因我河北治下轻赋少税,因此人心易定。明日若盐法一改,必然激起轩然大波,河北四镇骚然,虽有能者,不能善其后也!那时民乱于内,契丹动于外,是无河北也!夫人,你可不能因小利而坏大事啊!”
一见梁中书这般慷慨激昂的样子,蔡氏心头的高兴登时灭了一半儿,当下冷着脸向梁中书道:“你又不是河北百姓,那些贱民是死是活,和你有甚么相干?你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不思为朝廷弄钱,倒替那些刁民叫起屈来了!若天下官员皆同你一般,那还有体统吗?还有王法吗?”
梁中书被蔡氏一番胡搅蛮缠,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方才道:“夫人啊!你就不能替我想一想?我在这河北留守任上,虽无大功,亦无大过,纵然……纵然毁誉参半,但犹有善政足以留为去思。可是,若这河北官盐之法一成,我梁世杰必然在后世留下千古骂名,夫人你脸面上又有何光彩?夫人啊!求你三思啊!”
蔡氏竖起眉毛来,尖声道:“甚么三思?我一思也不思!我也是糊涂,当年怎的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居然选中了你这么个东西?爹爹抬举你去剿匪,知机的,你就该胡乱捡几处刁民杀了,报功求封赏才是正理,偏偏你却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硬要同贼人交兵见仗,被人家掐鸡一样捉了去,还得老娘拿我的嫁妆钱来赎你!这一锤子买卖,就做得我蔡家精穷,若老娘不想办法,就叫这一家大小,都去嗑西北风不成?今日这河北盐法之事,你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若牙崩半个不字,嘿嘿……”
梁中书已经对这婆娘绝了念想,白着脸恨道:“好好好!你要钱不要脸,我也不屑与你多辩!河北留守司的大印却掌在我的手里,我不用印,倒要看看你怎样行此不仁之事!”
蔡氏听到梁中书敢反,暴跳如雷,一飞身间,不知不觉人已经到了凳子上,如花凤姐赶紧左右扶住。蔡氏居高临下,指着梁中书骂道:“我把你这个不识抬举的杀材!你这个挨千刀的榆木疙瘩老杀材!除非是你抱着你那不值钱的留守大印跳了井,我才算是真服了你!你以为老娘离了你这杀材,就成不得事了?哼哼!河北多少衙官,我只消让他们共上一表,不信易不了这河北盐法!至于你,我让众人参你一个‘图谋不轨,私收民誉’之罪,等你锁囚车坐木笼的时候,倒要看看你袒护的那些刁民却将如何待你!”
梁中书七窍生烟,戟指着蔡氏恨道:“你!你……我大宋朝廷的公器,岂是你一介妇人家能私用的?你想摆布我河北众官,岂不是缘木求鱼之想?!”
蔡氏又一跳,从凳子上直蹦到了桌子上,飞起一个扫堂腿,顿时碗碟与残羹齐飞,酱醋共红鞋一色。如花凤姐要表忠心,赶着来扶,一时受了池鱼之殃,被淋得满头满脸。反倒是梁中书身为河北留守,坐堂抚民,上马管军,并非尸位素餐、弱不经风的禄蠹可比,一个急旋闪躲了开去,身手甚为矫捷。
借着摔碟子打碗的声响效果,蔡氏气焰更盛,反过来戟指住梁中书骂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朝廷公器?我呸!你这河北衙门里,能有几个正人儿?你竟然敢小觑老娘办不成此事——你须知道,我爹是蔡京!”
蔡氏掷地有声的最后五个字,让梁中书心如死灰,忍不住废然长叹道:“你这恶妇!害了我不够,还要将祸水往泰山大人那里引吗?”
见梁中书气焰陡然消了下去,蔡氏不禁“嘿”的一声冷笑,悠然道:“甚么祸水?明明是财水!当今天下,也只有你这杀材,才会放着好好的铜钱不搂,却偏要钻到臭泥塘里去摸石子!河北新盐法一成,不消两年,我们家就能丰足起来,举动间也能立起个规矩,外头看着也才象个太师女儿女婿的人家,不至于失了当朝的体面……”
梁中书恨恨地截断其言道:“这等体面,我梁世杰不要也罢!”
蔡氏复大怒,只恨房梁太高跳不上去,只好一跺脚将桌上一个官窑出品的粉青釉酒樽踏得粉碎,怒喝道:“梁世杰!你这个负心的杀材!”
梁中书亦豁了出去,指着蔡氏恨道:“但求尚方天子剑,飞取恶悍一人头!”
蔡氏不学无术,只听得莫明其妙,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霎时间不由得怒火更甚,在桌子上大跳几跳,踏得桌面“咚咚”有声,有如擂响了战鼓一般:“你这天雷劈脑子的杀材!竟敢拿文章来骂我吗?你才是恶汉!你梁家全家都是恶汉!”
梁中书用力将胸膛捶了几下,戳点着蔡氏大声道:“你!你……将你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彼有昊!”
蔡氏七言都听不懂,更加听不懂深奥的《诗经·小雅·巷伯》。但明知道对方骂自己而自己只能愣着头硬挨,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怒火攻心之下,蔡氏七窍里都要迸出烟来,当下大叫一声:“我把你这个酸文腐醋的杀材!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杀材!你这个不识抬举的杀材!你这个天昏地暗六马分尸的杀材!”
话音未落,蔡氏一个鱼跃,如饥鹰搏兔,凌空向梁中书扑来。梁中书见她来得凶,急忙往后又是一闪,蔡氏扑了个空,落地时一栽歪,把脚脖子给崴了。
这时再顾不得骂梁中书“杀材”了,蔡氏儒雅地大叫一声:“痛杀我也!”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没想到这一坐却正坐在被打碎的碗碴子上,雪上加霜之下,蔡氏一扁嘴,放声嚎哭起来。
这一下只吓得如花凤姐魂不附体,赶着上来搀扶。如花这小婢见蔡氏只能吊着一只腿玩儿金鸡独立,顿时唬得丑脸移位,一时间倒显得美丽了三分:“不好了,夫人受伤了!”
“呼啦啦”一群丫环婆子涌了进来,将蔡氏呵护在核心。蔡氏足腕隐隐作痛,臀上阵阵生疼,那眼泪就跟哭倒了长城的孟姜女一样泄洪而出,若不是大名府的下水道工程没有偷工减料,街道立马就要淹了。
梁中书被一群婆子马子隔在人群外边,伸不进手去。何况两人这一架还没吵完,他犹自愤愤,又不知蔡氏是不是装腔作势,所以不愿意低了声气,倒了旗枪,索性背转身看也不看蔡氏,只是面对着栏外丛菊,呼呼喘气。
蔡氏呼痛了半天,见梁中书声气也不接一些儿,心下更是愤懑,当下更是哭得如同天河倒泻一般,只半天工夫,就把一辈子的眼泪哭完了。最后气喘神疲之时,蔡氏指点着梁中书的背影叫道:“好!好!梁世杰!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众多婆子丫环们七手八脚拥着蔡氏进房去了,延医问药,自不必言。剩下梁中书孤零零一个人,看着眼前狼藉的家宴,呆了半晌后,唯余一声叹息。这正是:
奸佞有宠多致祸,夫妻无爱少成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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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为了求财的家宴,却以蔡氏受伤落幕,那婆娘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去?本来贪欲就已经很炽烈,再被受伤的郁气一冲,更如火上浇油——蔡氏当天就传唤门下,星夜给蔡京和哥哥们写信,信中加油添醋,撒娇使痴,要父亲兄长出头替她作主。
蔡氏要逞好手,非把河北盐务这桩事体漂漂亮亮地办下来不可!捞钱倒也罢了,却一定不能在梁中书那杀材面前折了蔡家的锐气才是正理!
此消息早漏了出来,由大名府不胫而走,向河北四镇急速传播开去。梁中书的官声本来就已经因蔡氏的疯狂聚敛而摇摇欲坠,这一下雪上加霜,终于跌到了谷底。
河北百姓不知道蔡氏才是幕后主使,只把怒火倾泄在梁中书的头上,仿佛一夜秋风来,匿名帖子突然间就贴遍了河北,甚至贴到了大名府留守司的衙门上。这些帖子诗词对联都有,有做得极尽精致的文字,更多的是粗鄙痛快的诅咒谩骂,梁中书只略看得几眼,便心如芒刺。
“罢了!罢了!我梁世杰为官一任,终于造腐一方,今生今世,是永无翻身之日了!”梁中书颓然坐在书房中长吁短叹。当年他一榜进士出身,在放榜的时候被多少王公富宦在榜下捉婿,到底还是蔡京将他这个金龟钓了去。梁中书只说从此可以少奋斗十年,谁知到最后却混了个遗臭万年!早知今日,当初自己就不该动心于蔡京的权势而鬼迷心窍,娶了这么个祸害回来……
正悔不当初之时,五百里急递送到,打开一看,头一封是枢密院行文,调动了八路军马往青州城下助力,帮着梁中书讨伐呼家将逆贼。不用问,这八路军马就是蔡京给女婿弄出来的福利了。
梁中书虽然回师大名府,但他身上还受着讨伐呼家将的诏命,大名府不得久待,还得往青州去。但偏偏蔡氏不消停,接二连三地折腾出一个比一个更大的漏子来,让梁中书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但看了第二封信,梁中书不由得仰天长叹。蔡京在这封信里洋洋洒洒又将梁中书痛骂了一场,数落他全忘了蔡府提拔之恩,图虚名而弃实利,只顾在河北盐务一事上行小仁,却成了国之大贼。如今朝廷事繁,入不敷出,蔡京身为国之忠臣居于相位,已经操碎了心,河北盐务若能收私为公,必然可以给朝廷开一条财源,乃是天大的善政,此改革之举,势在必行!最后,蔡京勒令梁中书不得从中作梗,否则必有天外雷霆!
蔡京信中,语气虽厉,但一字也没提到蔡氏,实是公而忘家的楷模。倒是大舅子蔡攸的信中,委婉客气地就他们夫妻的家事劝和了几句,最后话题一转,说妹父在青州替官家主征伐,任重事繁,河北盐务只怕一时照料不来,自己手下有两员干吏,一个叫吴天良,一个叫穆有德,若梁中书能对他们破格任用,河北盐务必然万无一失。
梁中书当然深信大舅子推荐的人必然万无一失——都被他们贪污了,还有的“失”吗?掷信于桌后,梁中书长叹道:“河北百姓终将食贵盐矣!只可恨梁某人在河北一腔心血,虽多有善政,今日轻轻葬送于……之手!”
正万念俱灰的时候,梁伟锁影子一样轻轻地溜进来,低声禀道:“老爷,有大名府绅衿士庶,联名求见,领头的是那号称河北三绝的玉麒麟卢俊义。”
原来,河北盐务改革的风声越传越紧,越传越真,满城的大财主、大商人听了,有一部分想搭车发财的人就蜂拥去走蔡氏的门路,但还有一部分人位卑未敢忘忧民,遂齐集于卢俊义府上,商量此事。
卢俊义慨然道:“自本朝定鼎以来,河北人民食自由之盐已有二百年,岂可废于一旦?我等都是河北人,当拜见留守大人,好生跪恳才是!若能侥幸免此恶政,也省了河北百姓多少苦楚。只消百姓念着我们这一点微功,人人帮衬下,又做二十年赚钱的买卖!”
众人齐声称是。这时却有卢俊义的管家李固道:“还望恩主三思而后行。小人重金探听明白了,这河北盐务之所以倒行逆施,却不与留守大人相干,皆因留守夫人瞄上了这一路横财,所以才风风火火地办了起来。若是留守大人之意,还有三分挽回的余地;但既是谋出于留守夫人之心,恩主与诸公还是莫去讨嫌的好,事做不谐,反遭人怨恨,非君子避凶趋吉之道也!”
李固办事是办老了的,众人听他说得有理,一时间面面相觑,都矮了半截,各有退意。卢俊义却摇头道:“我等在座者可算是河北绅衿领袖,盐务事一发,多少眼睛盯着我等。若在此处缩了头,平民百姓倒也罢了,可鄙薄了那些绿林好汉又当如何?他们只消聚起流民多劫咱们几辆货车,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听了卢俊义之言,众人如梦初醒。
卢俊义又道:“留守夫人为人,通国皆知,只消厚礼献上,便有唾面自干的胸怀,纵然一时得罪了她,却也是有限的。说不得,咱们今日只好做一回沽名钓誉的小人,且往留守大人府上一行,事成与否,各尽本心,回来后顶多往留守夫人座下打点一番——却不是左右逢源?”
众人听了都喝彩:“果然是做大生意的卢员外,恁的好算计,我等不如也!”
卢俊义便牵头道:“既如此,去来去来!”
于是众人簇拥了卢俊义,一齐往梁中书府上而行。
卢俊义这个人,梁中书是很赏识的,倒不是因为此人年年给蔡氏进供,理所当然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是因为卢俊义这个人有能力,梁中书暗中委托他往北地契丹走私过几次军马,每回卢俊义都凭借深厚的人脉、高超的身手履险如夷,圆满完成任务,梁中书以此信重他。
若不是卢俊义家财广有,不必为五斗米而折腰,有梁中书的抬举,他也早在大名府中做个武官多时了。
听到是卢俊义带人拜访,不用见也知道他们的来意。梁中书本待推病,但转念一想,还是叹了口气下了一个“请”字。
众人入厅拜见了梁中书,卢俊义便代表众人把河北父老的民意申讲了一遍,最后道:“还望大人善念天心,能与圣上进言,免了河北百姓这一番劫难。”
梁中书是个知道感恩的人,面对着这些人时尽管他有满心的委屈,但还是守口如瓶,没有藉着抱怨将蔡京、蔡氏等一干人卖了出去。既然河北盐务的改革已是板上钉钉再回不了头,他索性一肩挑起,反倒过来劝说这些人道:“盐务之事,朝廷自有明断,这里不必再议。倒是你们先未雨绸缪的好。我不日便要往青州去,在此之前,先把河北四镇来年的盐引都批给你们,有你们操持着,纵然食盐官卖,河北百姓也能少花几个钱儿!”
众人听了,无不意外。他们此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早已做好了铩羽而归的准备,没想到不但没有撞一鼻子灰,还得到了盐引!若此举也在卢俊义算中,那卢员外真乃陶朱公再世的奇才了。
卢俊义不动声色,引着众人拜辞了梁中书,回家后就让管家李固赶紧备一份重礼,去往留守夫人门下馈送。
李固拿了礼物,来到梁府后门,给把门的人递了常例钱:“请管家梁爷来此说话。”
梁府看门的都认得李固是北京城里卢大员外手下第一个得用的大红人儿,又落了他的钱,所以殷勤招待。李固在门口的红漆凳子上坐不到一刻,梁伟锁早已得信健步而出,大笑道:“李兄,一向稀行!”
李固笑道:“正因稀行,这一向疏阔得紧,今日特来整顿往常家风——却不知梁大人可肯赏面乎?”
梁伟锁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二人齐声大笑着,往大名府城中最繁华的翠云楼上去了。
上楼拣个僻静的齐楚阁儿坐定,小二哥送上酒菜,李固梁伟锁只是说些闲话,待都有了几分酒意了,这才开始推心置腹起来。梁伟锁便道:“李兄此来,必有深意!”
李固便拍着桌子,浮了一大白,叹道:“果然瞒不得梁大人!”
梁伟锁猥琐地笑着,将一胸新染的酒渍油腻拍得山响,慷慨激昂道:“李兄和我是过命的交情,有事尽管吩咐,我若牙崩半个不字,雷打击我(鸡窝)!”
李固又灌了自己一碗酒,盯着梁伟锁,却不说话。
梁伟锁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急忙催促道:“李兄有话便说,看我怎的?”
李固吐了一口长气,慢慢地道:“不行,这事干连太大,非我所敢言,我要再饮美酒三升,以助胆气!”
梁伟锁听了,心中大奇,却不知李固卖的是甚么关子。这正是:
皆因苍天生鬼魅,方使大地走虫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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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自斟自饮半日,这才转眼看着梁伟锁一笑:“梁大人,小的方才失态了!”
梁伟锁歪着头打量着李固:“李兄莫非醉了?”
李固呼出一口浓浓的酒气,凛然道:“我有口中言,欲传心腹事。梁大人切莫视小人所言为醉话,此事性命交关,要紧要紧!”
梁伟锁听李固说得郑重,亦是一凛,把歪了的头又竖正了,追问道:“甚么性命交关?李兄快说!”
至此时,李固终于把前戏铺垫足了火候,这才石破天惊道:“梁大人可知,留守夫人性命存亡,只在眼下?”
梁伟锁一听,霍然立起,随即又缓缓坐下,寒着脸摇头道:“李兄切不可危言耸听!”
李固象王八咬人一样,不松口地盯住了梁伟锁的眼睛正色道:“小人所言,句句是实!大名府中,有人一夕之间,失财五十万贯,所以心下不甘,就弄出种种明暗的手段来,想要妨碍贵人性命……”
梁伟锁听着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李固说什么要借美酒壮胆,原来他要在自己面前出首他自己的主子卢俊义,所以才举动间颇带癫狂之气!但想想李固的话语,梁伟锁不禁又有些狐疑起来,踌躇道:“李兄,酒不可乱喝,话不可乱说。卢员外是大名府头一个财主,五十万贯对他而言,九牛一毛罢了,怎会迁怒于我家夫人,甚至于想要害她性命?”
李固抗声道:“梁大人,小人本是卢俊义家中都管,有甚么天打雷劈,亏负主人处?何必平白无辜,径自来诬告于他?卢俊义虽然号称大名府首富,但这些年来,外面看着风光,内里却早已经渐渐垮了下去,寅吃卯粮,已非一日。小人在他府上,来往帐目做得明白,如何不知道其人的底细?”
梁伟锁听李固说得有理,不由得信了三成,点头道:“原来如此!”
李固趁热打铁道:“如今的卢府上下,已经是一个空架子,前日犒军,从他这里乐捐了五十万贯,几乎掏空了卢俊义的家底儿!常言道狗急跳墙,卢俊义这厮也是被逼得狠了,他又是高来高去、陆地飞腾的练武之人,心性素来叵测,索性便孤注一掷起来!”
梁伟锁平日多听闻达、李成盛赞卢俊义武艺,二将皆自愧不如,此时听李固说得重了,心下也慌起来,连忙问道:“他怎的个孤注一掷法儿?”
李固把头伸出阁儿外面张了张,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缩回低声道:“如今河北盐政要出新令,卢俊义趁着民怨沸腾之时,便煽动了一批人,只说新盐政是留守夫人从中作梗之故,今日往留守相公府上给夫人忝堵。这还不算,这卢俊义胆大包天,在府中暗备兵器,欲仗着本身武艺,行那小人不敢言之事——梁大人,小的虽出身卢府,却是奉公守法的人,卢俊义他大逆不道,却与小人无干啊!”
梁伟锁听李固说得情切,终于信了个十足,一时坐立不安,起身道:“李固,你可敢官前出首?”
李固斩钉截铁地道:“小人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誓要跟那卢俊义撇清关系,便见了官,小人也是这般说!”
梁伟锁便道:“此刻光天化日之下,那玉麒麟卢俊义在大名府有家有业,便是十分本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家夫人不利。赶这个空儿,我先带你去夫人面前问个明白,由夫人作主,多派公人去辑拿凶徒!”
李固赞道:“梁大人临危不乱,果然是干练之材!”
当下算还了酒钱,梁伟锁急带李固入府,先见了如花凤姐两个心腹大丫头。二婢听到有人要来行刺蔡氏,都唬了一跳,急忙屁滚尿流地向蔡氏通报了。
蔡氏却是个泼辣的,得宠于梁中书的侍妾她都亲手打死过好几个,是亲身经历过人命的大拿,所以当听到有人想来暗中对自己不利时,却不惊慌,只是冷笑。
当下吩咐道:“猥琐儿,将那姓李的给我带进来!”
梁伟锁谏道:“夫人,这内宅重地,外男怎可擅入?若因此坏了夫人清誉……?”
蔡氏不耐烦地把桌子一拍,喝道:“你这话,直似放屁!有人想来行刺老娘,这是多大的事体?若不问个青红皂白,老娘怎能安心得下?休要罗嗦,只给老娘带人去!老娘面上立得人,拳上跑得马,是响当当的婆娘,不戴头巾的男子汉!行得正立得直,有甚么顾忌处?”
梁伟锁听了再不敢言,出去将李固带进来。李固一步登天,趴在了地上,莫敢仰视。
蔡氏跷了脚,坐在中间品茶,如花凤姐左右侍奉,正眼也不瞧李固一眼,半日后方道:“我听说书的女先儿们唱过咱们大名府的风俗,叫甚么‘玉麒麟立雪齐腰’,说的是北京卢俊义员外在某年寒冬齐腰深的大雪里,救了一个冻倒之人的性命,并抬举他做了府上都管,被救人知恩图报,从此如何如何替主子卖命尽忠的事——你就是那个被卢俊义救过的李固?”
李固叩首道:“正是小人!”
蔡氏把桌子一拍,独脚直跳了起来,大叫道:“果然正是个小人!卢俊义在你身上有天高地厚之恩,你不思报答,反倒来老娘这里出首!这种不长进的事体,你也学着某些忘恩负义的杀材做了出来,摸摸你头上的脑袋瓜子还有吗?”叫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李固被蔡氏镀了富贵气的凶悍一逼,魂胆俱丧,用力把头往地上碰去,只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万幸这屋子里的地板上铺了大食国来的厚毯,否则李固早把自己的脑门儿碰碎了。
蔡氏冷哼一声,又喝问道:“你这厮恩将仇报,却又是仗了谁的势来?!”
李固早已落胆,闻言赶紧顺杆爬道:“小的原是读书人,忘恩负义的事,如何做得出来?今日不避毁誉来夫人面前出首,确实是有人主使!”
蔡氏把眉锋一挑:“有人主使?那么卢俊义凶心行刺之事,是你诬告了?”
李固急忙又磕头道:“夫人明断,卢俊义密谋行刺是实!只是此事瞒不过他家娘子贾氏,贾氏深明大义,不愿与卢贼同流合污,因此遣了小人来出首。”
蔡氏“哦”了一声,面上神色变幻,突然冷笑起来:“李固,你既然要出首,为何不先去官衙,却来寻我家猥琐儿?”
李固愣了一愣,方反应过来“猥琐儿”就是梁伟锁梁管家梁大人,然后才恭声道:“夫人啊!如今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卢俊义把衙门上下都喂熟了,我若上官府去举报他,那是自投罗网,只怕转眼就会被杀人灭口。只有寻到夫人门下,这才是万无一失!”
蔡氏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悠然道:“李固,听你所言,卢家那个贾氏,竟然是个大义灭亲的女中丈夫了?”
李固赶紧道:“回夫人,贾氏聪明贤慧,温柔可亲,知书达礼,通晓大体。卢俊义妄想对夫人不利,是多大的罪名?贾氏岂肯与此独夫同败?遂暗命小人,赍了一包袱金珠,来求见夫人。一是出首,二是乞请夫人只罪卢俊义一人,饶了卢府其余人等的性命!”说着,将一个临来时卢俊义给他准备的锦缎包袱高高地举了起来。
如花凤姐接过来,在蔡氏面前打开看时,锦盒里耀眼生花,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纵然蔡氏眼高,也有几件颇能惊心寓目者。蔡氏赏玩半晌后,点了点头,如花凤姐将礼物收起。
蔡氏这才向李固说道:“劳你家贾氏夫人费心,可客气得紧呐!”
李固不敢抬头,但听到蔡氏语气中多了春风一般的温暖,心中大定,脸上忍不住露出得计的笑容来,恭声道:“区区薄礼,实在配不上夫人的身份,还望夫人恕罪。”
“这礼物却也不薄,买平常人一条性命,已经是足够的了!”蔡氏悠然道,“但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李管家有以教我。”
李固急忙叩头道:“夫人言重了,便请示下。”
蔡氏森然道:“我只奇怪一事——卢俊义密谋行刺,这是多大事体?贾氏就算要出首,张三不派,李四不派,却偏偏捡中了你这个卢俊义的心腹!她难道不怕你阳奉阴违,转脸便在卢俊义面前出卖了她?”
李固如雷轰顶,全身颤抖,爬在地下一时作声不得。
耳中只听蔡氏冷笑道:“你区区一个管家,能有多大的担当,居然就当起你家主母的家来?贾氏平日里给了你甚么好处,能让你舍了主人的救命之恩,知遇之德,却跑来这里舍身破命地出首?”
李固涩声道:“小人……小人……”一时间胸中惶恐焦急之下,心乱如麻,语不成句。
蔡氏又把声音放缓道:“李固,本夫人是不受人欺的,谁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叫他全家都死!但人皆有好奇之心,你和你家主母之间,似乎很有些隐情啊!只消你如实说了出来,我开天高地厚之恩,免你瞒诈之罪!”
见李固还是踌躇不答,蔡氏一下子变了面皮,戟指着李固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你以为你不说,本夫人就查不出来了?只消和卢俊义当面对质,不怕分不出是非清白!那时水落石出,你这厮背主,问个充军;半路上结果了你性命!贾氏背夫,坐个木驴游街后,十字路口吃千刀万剐!黄泉路上,你们这对奸夫恶妇有缘再凑到一起去快活吧!”
李固此时再撑持不住,叩头如捣蒜:“夫人开恩,小人愿招!”
蔡氏回嗔作喜道:“这才是个知机的人!你只消老实说了,多少是好!”
于是李固涕泪齐下,将卢俊义如何救了自己,自己如何在卢府中做到都管,卢俊义如何醉心武艺不好女色,贾氏如何闺闱寂寞,自己如何趁虚而入……尽都说了一遍。
蔡氏听得津津有味,满面红光,真比听了一部大书还要兴奋。说到关键处,蔡氏不时插话,于诸般细节处精益求精,反复搜求,务要李固说得尽善尽美。还好李固是读书人出身,肚中颇有几两墨水,言语中龙虎皆能从骨里瞄出,听得蔡氏大是畅意。
终于说到今日,卢俊义如何命李固前来结好蔡氏,李固恋奸情热之下如何灵机一动妄图构陷卢俊义,翠云楼中李固如何危言耸听打动了梁伟锁,谁知事到临头,却瞒不过面前的蔡氏夫人去。诸般缘由,尽都叙述得一清二楚。
梁伟锁一直在门边垂手侍立,听到自己被李固玩弄于唇舌之间,愤愧无地,赶紧跪倒向蔡氏请罪。
蔡氏洞悉奸谋,正在兴头上,也不责怪梁伟锁,轻飘飘地一挥手道:“念在猥琐儿你平日里赤胆忠心,今日便饶你这一回。此后办事,却要仔细!再敢信谣传谣将这等欺心罔上的混帐行子弄进府来,小心你的皮!”
梁伟锁听了,面上感激涕零,许下了血盆誓愿,要今生今世为夫人效忠。最后指着簌簌发抖的李固问道:“夫人,这厮该当如何处置?”
蔡氏打了个呵欠道:“我答应了他,不与他计较的。本夫人金口玉言,说了岂能不算?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且将他关到水牢里去,叫他长长记性!”
梁伟锁大喜,将李固横拉竖拽了出去,叫健仆将李固扔进府里的水牢最深处受苦,方出自家被愚的一口恶气。
待发落已定,蔡氏却又将梁伟锁叫到面前,绷着脸吩咐他道:“李固此人,我还有用。猥琐儿你点到为止,也就罢了,休要伤残了他的根本!”
梁伟锁听了,唯唯连声。如花却道:“夫人,李固是个反面无恩的小人,卢员外那般厚待他,他今日却想着谋人家,占**,害人命,真人中畜类!夫人若信用此等不忠之辈,只怕会有后患!”
蔡氏笑道:“我的儿,你哪里知道?马拉车,猫辟鼠,狗照门,鸡下蛋,畜牲也是有用的!待李固替我赚来千万贯横财,那时——别有计较!”这正是:
毒手之中逞毒手,黑心里面见黑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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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卢俊义纵然是冤枉的,但机会难得,正好借刀杀人,让李固出首,致卢俊义于死地,卢家的千万贯家财就姓蔡了。
当然,巧取豪夺,吃相太过难看。妙在有李固这个原卢府都管在,杀了卢俊义这腔肥猪后,贾氏主内,李固主外,正好由这对奸夫恶妇负责将卢俊义名下产业接手运作起来,蔡氏只要抓着他们的把柄,每天安心数他们孝敬上来的钱财就行了。过个一年半载的,卢家的财产也就被蔡氏的心腹人侵润得差不多了,那时再一脚把李固贾氏踢到一边,替屈死的卢俊义伸张正义,那时这河北百姓,还不交口称赞留守夫人英明吗?
当然,跟李固不能这么说。蔡氏温言许诺,只要李固配合着将卢俊义算计了,并献出卢家一半家产,就保举他接掌卢家另一半家业,还能与贾氏双宿双飞。李固刚在水牢黑狱里浸了一遭儿,已成惊弓之鸟,只恨不能早离了这人间地狱,听到蔡氏安抚之言,一头扎在了地上,几乎将脑门子磕碎,口口声声“愿为夫人效死”!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梁伟锁以梁中书的名义,请卢俊义过府议事。卢俊义不疑有它,依约而来,轻轻松松就被蒙汉药放倒了。武艺冠河北的玉麒麟万万也没想到,官府动用起这等下三滥的贼寇手段时,竟然更加的纯熟,他一个安分守法的商人,到此时便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却又往哪里施展?
蔡氏一不做二不休,这件事索性连梁中书都蒙到鼓里去。梁中书一来要准备再赴青州进剿呼延叛军,二来要应付河北因盐政改革冒出的民乱,一时间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蔡氏这里弄出的小动作?
李固回家,知会了贾氏,二人统一口径,只说卢俊义在梁中书幕下参赞军机,准备随军进剿青州,将卢府上下瞒得铁桶一样,只等梁中书前脚去青州,后脚蔡氏就处置卢俊义,杀人夺产。
做出这恁大的事体后,李固先惶恐了两天,但看到自己居然将万人瞒哄得密不透风,就渐渐轻狂起来,白天是李都管,晚上就钻进贾氏的屋子里享起员外爷的福了,宅里虽有些下人闻到些声气,但贾氏大把钱财洒下来,各人得了好处,统统成了聋子瞎子。
这一日李固正和贾氏白昼调笑于画窗之下,忽有心腹家丁来报:“主母,李都管,不好了!燕青燕小乙哥!他他他……他回来了!”
李固和贾氏一听,唬得面色更变,从丹田里直滚上怵惧来。卢俊义府中第一个得用之人却不是李固,而是燕青。这人是卢员外府中奴仆的家生儿子,父母已双亡,卢员外从小将他养大。为见他—身雪练也似白肉.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得遍体花绣,却似玉栏杆上铺着软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
这燕青除了一身好花绣,更兼吹的、弹的、唱的、舞的、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有不能,无有不会。他从小跟卢俊义各路军州跑买卖,亦说的四方乡谈,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于聪明灵巧外,更苦练得一手好弩箭.箭到物落,万无一失。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这么个风流倜傥的人儿,大名府中无人不爱,因此人们口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因他排行第二,又叫他小乙哥。
数月前,卢家所属的海船要从登州放船到倭国去,诸事千头万绪,卢俊义便派燕青前往打点料理。李固本以为燕青是少年浪性,乍离主人家少了管束,还不在外面游荡个猴年马月?谁知燕青这就回来了。早知他这般神速,李固未必便敢萌出陷害卢俊义的胆子。
李固知道燕青生就的九转琉璃眼,七窍玲珑心,有他在府里,自家奸谋败露是指顾间的事。那燕青却是真正的对卢俊义忠心耿耿,那时他翻了面皮,自己的人头保准要被割下来挂到大名府最高的旗杆上,天王老子来了也解救自己不得。
“怎的好?怎的好?”李固打发了家丁下去,在贾氏面前团团乱转圈子。
贾氏勉强镇静道:“你莫慌,咱们后面有蔡氏夫人撑腰,怕他一个小小的奴生子么?”
李固闻言,略安稳了些。贾氏一声令下,摆足了主母的姿态,命人专唤燕青进见。
燕青风尘赴赴地进来,跪倒在贾氏窗前,恭声道:“小乙见过夫人!”
李固在旁边侍立,见燕青谨守仆下礼节,又跪倒在那里,胆气又壮了几分。
贾氏却也不敢太过无礼,赐燕青起身坐了,然后在窗里说道:“今有留守大人礼贤下士,请老爷入府随军参赞军务,共剿青州,已数日未曾着家了。登州商船事务,你便在这里与我和李都管说了吧!”
燕青应了一声“是”,然后打开随身的簿记,跟贾氏李固报帐。李固很想从帐目中揪出燕青的小辫子来借题发挥一番,但燕青身正不怕影子斜,帐目自然十严,李固爬在帐本上,把鼻子尖儿几乎磨破,却也没捉着半分破绽。
反倒是燕青暗暗点头:“李都管没有因我是主人亲近人而废事,如此仔细,实是主人之福。”
帐目交接明白,贾氏发话道:“小乙远路辛苦,这便下去好好歇息吧!”
燕青却道:“却不忙歇息,小乙有当紧事,要同主母商量!”
贾氏李固疑心生暗鬼,一见燕青面色郑重的样子,都是心上打鼓,贾氏壮起胆子道:“你待怎讲?”
燕青道:“小乙这回在山东道上,倒见识了好一番大热闹。呼家将反叛,梁山支援,青州三山好汉群起响应,朝廷进剿,几路人马在青州城下搅得天翻地覆,连我大名府都牵扯了进来——主母可识得其中厉害吗?”
贾氏妇道人家,只对风月食髓知味,哪里晓得这等江湖事?闻言道:“甚么厉害?”
燕青叹气道:“如今青州城下,以梁山好汉为首,却不是好惹的。我探得青州鏖兵,梁山屡胜,数日前官兵队里虽来了曾头市的曾家五虎和史文恭,斗将胜了梁山数阵,但却被呼家将大驱连环马,大破官军一阵。何况我听说留守相公亦在梁山西门庆手下屡战屡败,计穷于青州,身擒于马陵道口——这等强寇,咱家避之唯恐不及,如何可以投身官府去招惹他们?”
李固终于捉着了理,叫嚣道:“小乙哥!你这话却不对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咱家虽然是生意人,但轮到为国出力的时候,却也不能畏首畏尾啊!”
燕青摇头道:“李都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梁山只知劫掠百姓,荼毒人民,我等自然要助力国家与其周旋到底;但梁山做的却是替天行道的事,得人心,顺民意,轻捐薄税,商旅通行,所在大治,咱家亦赖其利。反倒是我亲眼见到,莘县百姓被大名贪官污吏逼上了梁山,这几日河北路上吵嚷的都是盐务改革之事——如此倒行逆施,还想着剿灭梁山,岂不是抱薪救火?主人一向见事极明,此番怎地卷进了留守大人的幕府?”
李固暗暗将燕青诽谤朝廷之言记在心里,准备往蔡氏面前告发。贾氏却叹了口气说道:“卢家根在大名,却是身不由己。”
燕青起身道:“本来想请主母劝主人,这梁山是剿不得的,否则空留千古骂名不说,咱家南边路上的生意也莫想做了——不过主人既然不在家,今日已迟了,小乙明日且往留守大人府上走一遭,请主人诈病,回家深藏,正是明哲保身之道!”
贾氏李固听到燕青要往梁中书府上去,顿时庙里长草慌(荒)了神,勉强打发燕青下去歇息,李固转身就往梁府后门里去报信。
先见了梁伟锁,说了备细,梁伟锁不敢怠慢,又去禀过了蔡氏。蔡氏夫人冷笑道:“卢家区区一个奴才,居然也敢来我府上拿大!真真是不知死字怎写!猥琐儿!我传令调来护院的强弩,你给胆大善射的家人分下去了吗?”
梁伟锁答应了一声:“此事小的已办妥!”
蔡氏狞笑一声,吩咐道:“明日你派小厮接引那个甚么燕青入府,先在厅上让他喝一杯下了蒙汉药的茶,若其人真如传说的那般乖觉,药不倒他,就派家人四面丛射,叫他乱箭穿身便是!老爷面前,自有我去担当,就说其人刚从山东路上勾结梁山贼寇回来,图谋行刺,大家杀得此人,有功无罪,老爷还有赏赐!”
梁伟锁听了,答应一声,下去妥善安排。李固听了明日这番斩草除根的布置,喜心翻倒,急忙颠颠地跑回家,到贾氏面前报喜信去了。
贾氏听了,亦是合掌念佛:“必须除了此人,你我这夫妻才做得长久!”
这一夜,贾氏李固都是无眠,只恨不能点手挑起扶桑日,呵气吹散满天星。却不知燕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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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将应变事布置妥当,自去歇息。起夜之时,却听如花凤姐深宵不睡,猫在一起喁喁细语。
要知心腹事,须听背后言,蔡氏屏气息声,侧耳这么一听,原来那两个小蹄子说的都是男人话题,主角非别,就是计划中要谋算的那个浪子燕青。
却听如花凤姐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燕青平日里多少好处,最后如花发花痴道:“这般美男子,若能跟他睡上一夜,明日陪他死了亦是甘心!”
凤姐正随声附和间,却听屏风后冷冰冰一声咳嗽。
如花凤姐一听唬得魂飞天外,两个全身一软,趴跪在那里簌簌发抖,颤声道:“夫人……”
蔡氏阴恻恻地道:“掌起灯来,我与你两个不识羞臊的小蹄子说话!”
如花凤姐胆战心惊地点起灯烛,蔡氏拖把椅子正中坐了,如花凤姐跪在她面前,一声儿不敢吭。
蔡氏铁着面皮,以手指点着如花凤姐骂道:“我把你们这两个狐媚小蹄子!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满口里胡吣的都是些甚么?我蔡家祖辈都是三贞九烈的门风,岂容你们两个玷污了?明日一早,都拉出去,配小子吧!”
如花凤姐本来吓得全身发抖,但突然间听到“拉出去配小子”的话,真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她们两个丑丫头如果真被蔡氏硬做主发配给了男人,那真是因祸得福了。两婢开心一时,脸上都露出了绝处逢生的笑容。
蔡氏把这笑容都瞧在眼里,一怔之下,便悟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中大怒,恨道:“拉出去配小子,却便宜了你们!打断了腿,丢到城门外叫化子堆里才是正理!”
这回如同一桶冰水从顶梁骨上淋了下来,如花凤姐心惊肉跳,扑倒抱住蔡氏的脚哀恳:“夫人开恩啊!念小婢们平日里对夫人忠心耿耿,且宽过奴才们这一回吧!”
蔡氏把脸板得玉洁冰清,抬在天上半晌不落下来,直等如花凤姐哭求了半天,这才转圜道:“若不是你们这两个蹄子还有些用处,今日岂能轻放了你们?都与我站起来说话!我且问你们——你们嘴里的那个浪子燕青,聒噪起来时捧得他花团锦簇,这等神仙一流的人品,本该受用在天庭之上之对,若说落到了大名府里,我第一个就不相信!”
如花凤姐闪电般对望一眼——莫不是夫人这几日孤枕寂寞,想要在蔡家三贞九烈的大门上打个小洞透气?
凤姐战战兢兢地道:“夫人容禀,这浪子燕青大名府第一美男子的大名,却不是小婢们生安白造的,这几年来满城多少人齐声推许,夫人若不信,明日一访便知。”
如花则道:“夫人休怪小婢说——依大多数人看来,那浪子燕青岂止大名府第一美男?便是放到大宋大辽、西夏吐蕃,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好汉仗!”
凤姐走的是绵密防御的路子,如花采取的却是猛烈扩张的战术,她们二人一正一奇,互为表里,天地交泰,水火既济,阴阳配合间丝丝入扣。蔡氏春睡方醒,静夜中正是芳心难遣之时,被两个小蹄子这么一摇撼,顿时心旌动荡起来,脸颊便先红了。
横了二婢水汪汪的一眼,蔡氏啐道:“那燕青便是世界第一美男子又怎的?明日过不得午时,就要他在我乱箭之下做鬼!”
如花听蔡氏言语虽然凶厉,但音调却已经绵细下来,心中已是雪亮。当下膝行了上来,抱了蔡氏的腿道:“夫人,奴婢大胆,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蔡氏若有若无地蹬了她一腿,嗔道:“臭肉!你有话便说,乔装出这些张致来做甚么?”
如花便笑嘻嘻地道:“夫人若不怪时,小婢便说了。那卢俊义却是个老实头,他家被人谋,妻被人占,已经落魄到了十二万分,夫人平日里吃斋念佛,最是慈悲不过,难道此时竟不掏个菩萨心肠么?”
蔡氏听这丫头不说燕青,却说起卢俊义来,倒是颇出意料之外,想了想,却又慢慢点头道:“我想人生在世,便是攒下山大的钱财,若花用不着,亦是徒然。若那卢俊义真是冤枉的,我饶放他一马,又有何难?只是我现下已经将他关在了牢里,已经结了冤仇,若贸然放了他,岂不是纵虎归山?终有一日必要伤人!”
如花赶紧顺着话音儿往上接榫头:“夫人愿发慈悲,卢俊义岂能记怨?不如便顺水推舟,明日让那浪子燕青领了这个人情如何?夫人被李固那厮蒙蔽了这几日,已经查访明白,自然要扶正祛除,还卢员外一个清白。卢俊义得了命,便是倾了家孝敬夫人,也是该的。夫人却是冰雪节操,不希图他卢俊义千万贯家财的谢礼,但人才难得,便将那浪子燕青要进咱们府来,抬举在夫人身边办事,也是为国求贤一场。”
蔡氏听了微笑道:“我的儿,难为你想得明白。不过那卢俊义若真心倾家孝敬我,我也不能拒人以千里之外。倒是那浪子燕青,他若不愿受我礼遇,岂不失了面子?”
如花赶紧道:“小婢斗胆,有个计较在此。那燕青对主人家是最尽忠心的,咱们只消掌住那卢俊义,等燕青受了夫人礼遇,替夫人出了精力,咱们再放了卢员外,必然万无一失!”
凤姐冷笑道:“他燕青强杀,在卢俊义府中也不过是一个家生的奴才;进到夫人门下,只消奉承得夫人欢心,指日便能升官发财。这般锦绣前程,燕青千伶百俐的人,哪儿有斟酌不过来的?明日必然能遂了夫人的心意!”
蔡氏却冷笑了一声:“我的心意,岂是那般容易顺遂的?明日一切照常布置,我倒要在暗中相看那浪子燕青一番,若那厮果然是出挑儿的人材,我还有三分怜惜之意;若他只不过泯然于群氓,做大事的就是要干手净脚,那时我一声令下,射死毋论!”
如花凤姐深深伏拜于地,不敢稍有喘息。
蔡氏慢慢站起,悠然道:“方才之言,都给我烂到肚子里去!若哪一个睡觉说梦话的,自己在花园里挖个坑,把头自家割进去吧!也省了我动家法的力气!”
如花凤姐连连叩头:“小婢们省得!”
蔡氏这才道:“夜了,你们都好好歇息去吧!”说着自回绣房中安睡。
这时如花凤姐却哪里敢贸然去睡?二婢拣了两条大手帕,互相使尽了拴骆驼的力气,把嘴巴紧紧地捆扎住,这才睡倒。如此一来,想说梦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日,燕青准备了礼物,来梁府上求见“参赞军机”的卢俊义。梁伟锁早有准备,波澜不惊地将燕青迎了进去。一路穿廊过厦,来到后花园花木深处。
蔡氏扶着如花凤姐,蹑在菊花影里守株待兔,只不过向外张了一眼,蔡氏心中就有几十只小鹿蹦跳起来,比起新婚之夜来,更要激烈多了。
如花凤姐悄悄在她身后挤眼儿。待梁伟锁带着燕青去得远了,如花这才嗫嚅着问道:“却不知夫人心意如何?”
蔡氏喘息两下,冷笑道:“小蹄子们大惊小怪,这样平常的人物,也敢拿来说嘴!可知你们是在大名府土生土长,没那个福份见识下东京城中的盛世气象!”
如花凤姐一听,心凉了半截儿。这时却听蔡氏又道:“凤丫头先去传令,让猥琐儿且慢动手。那些强弩蒙汉药甚么的,使出来时没的失了我蔡家的体面!”
凤姐恭谨地答应了一声,分花拂柳地去了。走到再看不着蔡氏影子的地方,这才抿嘴一笑。
蔡氏目送着凤姐走远,转头向如花道:“花姑娘前面开路的干活,回房里我有话吩咐于你。”如花急忙前导而行,回到房中后,蔡氏叫她附上耳来,敢不知面授了多少机宜。
梁府一角的僻静厅房里,梁伟锁正对燕青道:“我家老爷和尊主人商议的都是军机要事,计成于深而毁于随,只怕小乙哥此来,未必便能见着尊主人真容。若有所言,请书一纸,我替小乙哥传递。”
燕青知道梁中书平日里治军甚严,闻言倒也信以为真,拿出早已写好的书信,连着一帕子金珠递了过去,请道:“小乙素知留守大人世之儒将,军纪最明,但小人有生意上要紧事不得不和主人商量,还请管家大人玉成。若得一片橘皮吃,岂能忘了洞庭湖?”
梁伟锁笑道:“小乙哥既如此客气,我便上去踅摸一番,得个缝儿,便替你用力。”在燕青的千恩万谢声中,梁伟锁施施然去了。
燕青独坐厅中,四下无人,只是静思道:“这番回到家中,家下人等看我的眼色,俱都变了。却不知我不在的时候,家中出了甚么变故?往日里诸般勾心斗角虽有,但却不似今日这般闷人。哼!这些大胆的奴才,主人只是略放他们个空儿,他们便放肆起来,莫要叫我暗访了出来,那时家法无情!”
正想得出神,却听厅外窗下有个娇嫩的喉咙儿“扑嗤”一笑,然后一人转进厅来。燕青一看,禁不住大吃一惊!这正是:
风流常伴红娘子,淫奔岂独蔡夫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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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蔡氏驾临大名府,地方的风俗都因之一变。
且不说贪官张胆、贿赂公行这等大题目,单是美丑妍媸此类平常见识就已经混淆成了一团。蔡氏性妒,家中婢女皆拣貌丑者,往日大名府买卖仆婢只说僮俊婢美,但现在还敢抱着这老皇历不放的卖家统统踢了摊子,只能含泪关门。
燕青也听说过,梁中书府上婢女可谓河北一绝。蔡氏作恶多端,有绿林好汉想着绑她的票,结果误把府中一个丫环给绑去了。那匪首本来想留着拷问梁府里外虚实,没想到黑布头套一摘后,全体匪徒如遭瘟病般,一个个上吐下泻,绺子就此不战自溃。
还有一个婢女被绑,亲眼见识了这些好汉的侠义心肠后,芳心大动,立志要当押寨夫人。匪首被这飞来艳祸一击,差点疯了,赶紧飞马送瘟神。谁知到了梁府门口,那丫环抱着马脖子说什么也不下来,匪首一咬牙把脚一跺,尘土不沾转身就走,连马都不要了。
这两起惨剧发生后,河北道上好汉口耳相传,大名府蔡氏夫人麾下婢女,千万招惹不得,否则必有祸患。蔡氏仗着这符儿护身,行事更是肆无忌惮。
燕青从小跟着卢俊义,走南闯北,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但一看到面前走进厅来的这个人,还是鸡皮疙瘩一路由外到里充塞了五脏六腑。但见她——
身高六尺,腰阔四围。一双金莲,横量确实三寸;两只玉手,粗称也有五斤。八卦裙本该飞金凤,偏是她穿衣讨厌;七宝钗理当流艳光,却害人唾面生嫌。行走间学洛神凌波,游蛇九矫;言语时效西子蹙眉,恶俗十分。她正是民贼膝下有双女,悍妇靴边第一奴。
这小婢扭扭捏捏,行动间放出无数妖风鬼气,袅袅娜娜进得厅来,先向燕青嫣然一笑。饶是燕青内功精湛,修为了得,还是差点儿一口老血直喷出来,急忙低头瞑目,抱元守一,活泼泼一颗玲珑心以孤光自照。
见燕青低了头,那小婢腕子一翻,抖开一柄西川折迭描金扇儿掩了面,吃吃笑道:“都说小乙哥哥是大名府第一浪子,怎地不肯正眼儿看看奴家?”
燕青心道:“我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从此之后,我燕青再不敢于人前自称英雄好汉了!”
虽然面前这小婢丑得让人恨不能将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但燕青却知道,但凡敢在此时跑来迎客的丫环,绝不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因此燕青深吸一口清气,定住三魂七魄,和声问道:“不知姐姐是谁?如何称呼?”
此言一出,燕青心底泪流满面,暗向全天下的姐姐道歉不迭。那小婢却被“姐姐”二字捧得眉花眼笑,用极媚的喉咙儿在扇后撒娇道:“啊哟!能得小乙哥哥称一声姐姐,奴家死了也得好去处!奴家不才,随在夫人驾前经办些许小事,小乙哥哥叫我如花就行了!”
燕青心中滴血,暗中发誓道:“今天之后,有哪个敢再叫我‘小乙哥哥’,我和他须眉交结,性命相扑!”
虽如此想,却偏偏不敢失了礼数,还得躬身道:“原来是如花姐姐。却不知姐姐此来,何以教燕青?”
如花便叹了口气道:“奴家是因卢员外事,这才奉了夫人之命,来和小乙哥哥商量的。”
燕青心中一动,问道:“却不知夫人有何事吩咐?请如花姐姐叮嘱了,待小人见了我家主人,好当面禀告。”
如花又叹了口气,说道:“小乙哥哥,你可知你家主人如今何在?”
燕青不动声色地恭声道:“自然是在留守大人幕府中参赞军机。”
如花冷笑道:“甚么参赞军机?小乙哥哥真是实诚人,别人说甚么你就信甚么了!”
燕青长揖道:“还请如花姐姐指点迷津。”
如花便道:“小乙哥哥却不知,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说着,将李固如何勾搭贾氏成奸,如何跑来留守府中出首,如何诬陷卢俊义欲行刺蔡氏,蔡氏如何先发制人将卢俊义拿下,又在三推六问间,如何查访出李固贾氏的奸谋——一五一十,将李固贾氏卖得干干净净。
燕青听得怒气填膺,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长揖下拜道:“原来其中还有如此曲折。可怜我家主人衔冤负屈于缧绁之中,只请夫人垂怜。”
如花便蹙起了眉头道:“我家夫人,是个最明断的,既然知道了你家主人的冤屈,岂肯葫芦提的葬送了好人性命?但此中却有一事,实是令人无奈……”
燕青闻言心中冷笑,但语调中却更加恭敬,再次恳求道:“夫人慈悲,只要还了我家主人清白,卢家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报答夫人的大恩大德!”
如花微笑道:“我家夫人才不是贪财之人呢!她早有心放了卢员外,岂在金银财宝上说话?只是……”
燕青奋起无上的毅力,瞄了如花一眼,求告道:“只是甚么?请如花姐姐大发慈悲,明示小弟!”
如花被燕青横波秋水般的双瞳一剪而过,早已如痴如醉,哪里还顾得上再卖关子拿大?顿时便将后话和盘托出:“……只是我家夫人性子过暴,当日捉拿住卢员外,很是拷打了一番,没的结下了冤仇。如今虽然知道是受了奸人蒙蔽,但一时间却是骑虎难下——放了卢员外倒不打紧,可卢员外若是怀恨在心,真的行刺起来时,他是河北第一条好汉,有名的玉麒麟,却叫我们府中上下如何防备得住?夫人正是因此为难!”
燕青听了,连连作揖道:“如花姐姐容禀——小人主人,是最守法度的,如何肯丧了心,做那等行刺之事?夫人明断,洗刷出小人主人清白,又放了小人主人自由,卢家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里肯恩将仇报?”
如花作态道:“这些话虽然有理,但你跟我说了却不中用,我们家夫人虽然慈悲,但有时忒也小心了些!”
燕青听了,把一个锦缎包袱高高地托了起来,求道:“请如花姐姐通融,给我个拜见夫人的机会,当面下说词求恳!”
如花见燕青一脸忧心忡忡的愁色,如青山云遮,寒江雾掩,心早软得几乎没了跳跃的力气,思忖道:“这般美少年,却被这愁色玷污了,岂不亵渎了他?我当助他一臂之力,让他重开笑颜才是!”
迷迷糊糊间,却听燕青喜道:“多谢如花姐姐!”如花一凛,这才发现不知甚么时候,自己的双手已经熟能生巧,鬼使神差地将燕青手中的那个包袱接了。
如花大是懊悔,若自己不接这个包袱,先顺水推舟帮燕青办妥了引见之事,燕青岂不永世感念自己的恩情?现在这个包袱一接,却害自己想要挟恩市惠亦不可得!
越想越悔之下,如花一张脸黑得就象霜打了的茄子,有气无力地道:“小乙哥哥且在这里安坐,奴家这就往宅里去,便是豁出了性命,也要让你得见夫人一面!”
燕青听了称谢道:“偏劳如花姐姐!”
如花被燕青音声一冲,恨不能住在这厅子里不走了,但想起蔡氏的布置,还是不敢违拗,只得抱了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燕青坐在厅中,面色若常,却是心如油煎,只是暗想道:“主人恁的命苦!蔡氏那贼妇,见钱如蝇子见血,诈了主人五十万贯还不算,竟然又布下了这等杀人夺产的险局!天下虽大,却到哪里去讲这个道理?!唉!说不得,为着主人性命,也只好逆来顺受,要多少买命钱,都给她吧!”
又想到家中的李固贾氏,燕青一腔怒火争些儿将天灵盖给掀了,咬着牙盘算道:“贾氏虽不堪,到底她是主母我是仆,冒犯不得——但李固那个欺心丧品的奴才,我岂能轻放过他?今日回府,先照顾他四肢头面,等主人出了囹圄,再将那一对儿奸夫贼妇都家法处置了!”
正谋算到激烈处,却听脚步声细碎,如花已经急急而来,人未进厅笑声先闻:“小乙哥哥,妹妹这里给你道喜了!”
燕青心底又替全天下的妹妹默哀了一把,这才明知故问地废话道:“却不知喜从何来?”
如花丑表功道:“我进去时,夫人正在洗澡,换了别个,谁敢在这当口烦扰夫人?还亏我平日里尽心,略比常人多了三分薄面,这才侍候着夫人,见缝插针,将天大的人情面子给你保了下来——你且随我来!现在机会正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燕青听了,不管是真是假,先妆出个感激不尽的样子,连声道谢间,催促着如花急急去了。
二人前后迤逦,早到了一座精致绣楼前。燕青见一路而来,竟不遇一奴一婢,夫人身边,安能僻静如此?心中不觉动了疑,暗暗捏住了身边内袋中的小弩,却又颓然丢开手:“无论如何,我却不能替主人招祸!”
这时,先进绣楼去通报的如花又折了回来,笑容满面地低声叮嘱道:“却是运气!夫人此时心情正好,小乙哥哥进去后,只消万事顺着夫人之心,包你心想事成!”
说完了,对燕青一挤眼,又高声唱道:“夫人有命,燕青进见!”
燕青深吸口气,整整衣襟,迈步进楼。这正是:
不得权妇卖本色,岂识浪子数风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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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中,新浴后的蔡氏夫人披一袭宽大的雪白浴袍,慵懒地歪在美人床上,乌云一般的长发披散开来,黑白相衬间,更显得惊心动魄的清新俏丽。
蔡氏本来就是个美女,当她身边还站着风华绝代的凤姐时,她的美就更加凸现了一倍;等如花再进来和凤姐珠联璧合后,蔡氏的美就已经不适合再用单纯的量词来计算了,那已经成为一种境界,令人叹为观止。
但燕青却顾不上叹为观止。他进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蔡氏夫人晶莹的玉足和浑圆的脚踝,心中一凛之下,急忙低下头去,不敢斜视。他虽然名号浪子,但那只是在三瓦六舍间随意游走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空惹来莺莺燕燕无数的牵念。群雌求之不得,于辗转反侧间才又恨又爱地嗔一声“浪子”,因此才众口相传,却非燕青的本性风流。
这间屋子的绣窗外就是茂盛的丛竹修篁,遮得屋中幽暗如夜。那黑夜中白羊一般的美人儿却没能给燕青带来丝毫的美感,相反他感觉到那是好大一个凶兆,比那遮掩在浴袍下的胸器更要暗伏杀机。
燕青冰雪聪明,到此时已经明白了九分。虽然他知道贪官门户里素来藏污纳秽,但却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其中的主角。
却听耳边一个温文有礼的声音问道:“来者何人?”
燕青收拾了心怀,恭声道:“小民燕青,是大名府卢员外家人,特来参见夫人。”
蔡氏笑道:“既言参见,怎的不抬起头来?”
燕青道:“小人不敢抬头,怕亵渎了夫人。”
蔡氏轻笑道:“伏天暑热,因不堪高温,才这般洒脱了一回。我闻浪子燕青人中龙凤,怎的拘谨到如此地步?纵然同处一室,但你我只需正心诚意,此情足贯神明,何必执着于皮相?”蔡氏虽不学无术,但亲昵时听梁中书调笑过理学,也装模作样,听庙里的高僧说过表里皮相,此时要妆淑女,移花接木地便用上了。
听了蔡氏之言,燕青心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施礼道:“既如此,谨遵夫人之意!”说着将头抬了起来。
蔡氏眼前一亮,仿佛幽暗的屋子里有流光闪过。她虽然影在花荫里窥视过燕青,但那仅仅是惊鸿一瞥,哪里比得上现在这直面相对来得爽利?忍不住心窝里都是麻痒,昵声赞道:“好一个俊俏哥儿!”
燕青也将蔡氏上下一打量,此妇盘在床榻上,借着新浴后的容光,宛如雾失海棠,烟笼芍药,俨然便是个绝色的灯美人。燕青心下摇头:“看此妇这般好画皮,却哪里想得到她荼毒河北生民时的毒辣?可知巨奸大恶,未必便是青面獠牙,生就一副好模样儿,作起恶来时更加事半功倍——比如她爹蔡京,不也是一表的人材吗?”
蔡氏摸不着燕青心中的念头,看到他目光在自己面上转了几转,心中暗暗地喜欢,思忖道:“我这般花容月貌的脸庞儿,谅这浪子也瞧不脱眼去!想不到我今生今世的好姻缘,却成就在这里!”
想到得意处,声音中更透出一百二十分的妩媚温柔:“燕青,你是我大名府中有数的名士,我却不能怠慢了你——你且坐下说话!”
燕青施礼:“谢夫人赐座!”然后不动声色地坐了。
蔡氏也让如花凤姐扶自己起身,盘坐在床榻上时,有意无意地把脸颊映在窗外竹隙中透进来的阳光下,卖弄自家白瓷一般的肌肤。
燕青射弩,百发百中,那是何等的好眼力?目光只是一闪间,便看破蔡氏长发飘飘后的朝天素面上,敷着一层淡淡的裸妆。看着那婆娘在那里迎风卖俏,燕青心中更是鄙薄万分。
蔡氏将自己向着燕青的那一面调整到最佳之后,先悠悠地叹了口气,瞪大了眼,以无辜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美男子,摆出一副人畜无害、心碎无痕、岁月静好的多愁多病身、伤情伤怀貌来。
在她想像中,此时的燕青应当知情识趣,主动问她一句“夫人因何长叹?”,然后她就可以顺风扯旗,宣扬自己虽处荣华富贵之中,却饱受情伤,只得暗暗饮泣之余咬牙坚强,凌厉于风雨飘摇。
只有在深夜寂寞之中,漫天失落的败叶萧萧而下,黯然之**人在林间小小一舞,心曲终,意已死,这时才猛省自身纵然千般伪装矫饰,亦不过是世界上唯一一朵孤独的花。当是时,憔悴问镜,知音安在?快来怜惜老娘啊!
在蔡氏策划中,只消这样一个有问,一个有答,彼此钩搭着越说越近,最后岂不就水到渠成,妥妥地成就了好事?谁知想得虽美,但蔡氏连着叹了几十口气,燕青却仿佛是冰封的大木头一般,全不动些儿声色,由不得蔡氏心头不火起。
但转念一想,蔡氏便即释然——燕青强煞,也不过是个财主家的奴生儿子,天生的下贱人,纵然在花街柳巷里滚出个“浪子”名号,但见了自家这等高贵的天之骄女,他哪里敢动平日里的那些花花念头?自己若随意妄动无明,倒显得自己缺乏体贴人的柔肠了。
怒火一息,淫心又炽,蔡氏盘算着,自己理当移船就岸才对,如此一来,反而更有一番风味。
于是蔡氏笑吟吟地瞄了燕青一眼,扬声道:“两个懒丫头,还不看茶来?”如花凤姐急忙象穿花的大马蜂一样行动起来,斟起两盏茶,一奉蔡氏,一奉燕青,燕青起身道谢不迭。
蔡氏捧着玉盏,看着贡品绿茶袅袅的烟气在阳光中一丝丝勃动,身心都不由得潮润起来。优雅地抿了一口,真是风生两腋,香留双颊,不由满足地轻喟了一声,悠然问道:“燕青,你为何又叫小乙?”
燕青道:“因小人排行第二,所以家中人口顺,自小就管小人叫小乙。”
蔡氏便趁虚而入拉近自己与燕青的距离:“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家中排行最末的——却不知你上面的是哥哥还是姐姐?也同你一样是秀女俊男吗?”
燕青急忙道:“小人是失了时的人,哪里敢跟夫人相提并论?小人虽有个哥哥,却已经失散多年了!”
蔡氏“咦”了一声,说道:“卢员外是大名有数的财主,他家中的下人怎会失散?”
燕青禀道:“回夫人话——小人的主人却是个信神道的,因此家中每添人口,都要请先生推八字算命格。我爹娘生下我哥哥时,先生批了,说我哥哥是妨主之命,若长得高过门楣,主人就有不测之祸。不得已之下,我爹娘将养我哥哥过了百日,就将他舍人了。后来漳河发大水,那家人搬迁到了别处,七转八转,就此没了下落……”
蔡氏听了,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惋惜道:“唉!卢员外恁大的英雄,却还拘泥于命数,岂不可笑?若怕你哥哥长大后超过了门楣引出祸患,只须将家中门户尽数增高便是,难道世上还有身高过丈之人?”
燕青道:“夫人不知,世上还真有这等人。我前些日子在山东道上,得知曾头市助剿呼家将的义兵中,有一人唤作郁保四,此人就是身高过丈,因此人送绰号险道神,双手擎旗,虽劲风不动。”
蔡氏愕然失笑道:“这等奇人,天地间生一个就尽够了,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得到的?卢俊义自己愚昧,却害得你一家人东分西散,真庸主也!燕青,却不知你哥哥叫甚么名字?这河北四镇的事情,我还做得几分主,只消你哥哥还在河北,我便能替你寻他回来!”
燕青听了,面上虽然略有喜色,但想到今日之势,又心中黯然,叹气道:“我哥哥名叫燕青羽,也不知是否改换了姓名,飘零到了他乡……”
蔡氏听了决然道:“燕青羽么?好!我这里记下了!燕青,我有一番当紧话,要对你说!”
燕青正色道:“便请夫人训诫!”
蔡氏摇手道:“甚么训诫?都是我真心为你的好话!你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既生于天地之间,就该做一番事业才对,奈何憋屈在他人府中做奴才?若你不嫌我这留守衙门水浅,我自命那卢俊义写一张文契,放你自由身,你从此在我门下办事,那时谁敢来小觑于你?只消过得两三年,我再从我爹爹那里求道任命,将你放到外任做官,以你的才干,再加上我的扶持,名动河北等闲事耳。那时你的哥哥若还在,不用你找他便自己寻上门来了。如此门庭复振,兄弟得完,却不是天大的好事?”
燕青听了,推辞道:“小人和夫人素昧平生,若厚颜受恩,是为无礼;我家主人自小养育于我,我若随意背了他改换门庭,是为无义!无礼无义之人,岂配做夫人的门下?还请夫人三思!”
蔡氏冷笑道:“虽然素昧平生,但脱不得一个‘缘’字,缘分到了,甚么都是浮云!燕青,本夫人为国荐贤,操碎了心,只要我从了我,你家主人无论有没有行刺之意,我都可以赦了他!否则天理昭昭,法度无情!”
燕青听着,进退两难。这正是:
适才行到水穷处,方为坐看云起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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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夫人从来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身为一代权相蔡京的女儿,她从小受父亲宠爱,被哥哥们奉承,嫁人后又被丈夫畏惧,甚至还染指了河北权力的半壁江山。对这样一个女人来说,物质世界里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辛苦”两个字是什么意义,因为她从来没有为得到一样东西而辛苦付出的经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自己想要,那件东西就应该乖顺地从天上掉下来,落进她蔡氏夫人的碗里。
今日耐着性子在燕青面前装了半天绿茶文艺系淑女,已经是她的极限,欲令智昏之下,她的本性终于在一场慷慨激昂的许诺后被激发了出来。
她要眼前的这个美少年,这个美少年必须俯首帖耳地匍匐到她的足下!这中间没什么道理好讲!
在这一瞬间,燕青已经明白了,如果自己胆敢拒绝已经是图穷匕见的蔡氏,那么主人卢俊义必然有杀身之祸。
想一想,燕青起身行礼道:“既是夫人厚恩,小人敢不从命?”
蔡氏一听燕青顺了自己之意,心下畅美,大声吩咐如花凤姐道:“来呀!摆酒设宴!今日夫人我得了左膀右臂,要乘兴多喝几杯!”
留守府中,诸事方便,不多时便有丰盛精洁的席面呈上。蔡氏不由分说,强着燕青上席,陪她饮酒。那酒是钓诗钩,扫愁帚,破除万事尽在口。只饮得几杯,蔡氏便面赤似夭桃,身摇如嫩柳。絮絮叨叨话语多,捻捻掐掐风情有。时见掠云鬟,又见轮尖手。几番常把脚儿跷,数次每将衣袖抖。粉项自然低,蛮腰渐觉扭。也不知是真醉方把玉山倾,还是借酒装疯故弄丑?
燕青见蔡氏席上言语渐涉邪猥,心中大怒,暗骂道:“这贱婢,视某家为真浪子耶?”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笑道:“夫人醉了!”
蔡氏媚笑道:“谁敢说姐姐醉了?”说着向如花凤姐使了个眼色。二婢精乖,象偷油的老鼠一样溜了下去。
屋中再无旁人,蔡氏便放心大胆,挨挨擦擦地腻了上来,牵牢了燕青的袖子道:“小乙弟弟,姐姐听闻你一身的好花绣,却如何不肯赏姐姐看一眼?你只消成全了姐姐心愿,你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包在姐姐身上!”
燕青心念电转,笑道:“姐姐既然要看,待小弟将帘子开了,借着天光,方见精致。”
蔡氏得燕青迎合了她的兴头,心中大喜,便放开了燕青的衣袖,自斟一杯美酒一饮而尽:“说得有理!小乙弟弟这般白玉里碾出的人儿,哪能不借光看个仔细?”
燕青起身,挥袖一拂,其窗自开,天光瞬间涌入,室中顿时亮堂了许多。燕青回头向蔡氏笑道:“姐姐,周围没甚么闲人罢?要是被人看到我在姐姐面前展露锦体,不是耍处。”
蔡氏情火如焚,只恨不能一口水平吞眼前这美男子到肚里去,闻言娇笑道:“小乙弟弟尽管放心,有哪个生着八颗头的奴才,敢把脑袋伸到这里来?好弟弟你尽管放心解衣,让姐姐好生见识一下人中第一的好花绣!”
燕青笑道:“姐姐只知小弟有一身好花绣,却不知道小弟还有一身相扑的好本事,身手轻灵,天下无对!”
蔡氏手指勾着酒杯举在眼前,衣袖自然褪下,露出半条雪藕一般的手臂来,飞了燕青一眼,吃吃笑道:“说甚么相扑天下无对?姐姐却是不信。若要我点头,你先来扑姐姐看看?只消扑得着,便算你天下无对!”
燕青把眼往窗外一看,点头叹道:“燕青只是一介下仆出身,执人中贱役,今日却能得姐姐青眼,真天缘也!只恨小弟身无长物,不能献上讨得姐姐欢喜,只好借花献佛。你看外面园中那一对玉色蝴蝶,有团扇般大,双宿双飞,好不爱煞人也!燕青这便替姐姐取来,聊助今日之兴。”
还未等蔡氏反应过来,燕青“嗖”的一声,已如灵猫小鼠一般,跳到了窗棂之上,又回头向蔡氏一笑道:“姐姐且看小弟扑蝶时的身手,是否天下无对?”说着足下用力一蹬,身子如潭蛟出水,天马行空,轻飘飘直折入了花丛里去。
蔡氏被燕青这一言一笑,勾得心窝里都麻痒起来,抿着腿来到窗前看时,却见燕青双袖挂风,在花丛中将那一对玉蝴蝶扑得上下翻飞,那一派衣履风流之姿,真胜过谪仙降世。蔡氏目眩神迷之余,却听耳边燕青的声音道:“这一对儿蝴蝶好狡猾!我今日若不捉住你们献到姐姐面前,誓不回去!”
说着话,燕青追着那一对儿玉色蝴蝶,三跳两纵,翩然跳过留守府的花墙,竟不知哪里去了。其提纵蹿越之时,果然是身手轻灵,天下无对。
蔡氏兀自在窗前痴迷了半天,这才突然猛省:“啊哟不好!怎的教小乙弟弟给走了?”
但鬼迷心窍之下,一片痴心妄想却翻了上来:“小乙弟弟只不过是为我捉蝴蝶去了罢?他方才与我那般和美,岂肯弃了我这命中的贵人?待他捉住了蝴蝶,自然就会回来见我!”
于是花窗之下,蔡氏漫数花影,左等右等之下,却始终等不到燕青回来。只是佳人有意村夫俏,红粉无心浪子村,这婆娘对燕青终究死不了心,还暂时在心底自我慰藉欺骗:“待他捉到了蝴蝶,便该回来了吧?……”
此时的燕青哪里真的去捉蝴蝶?赶着两只蝴蝶跳过留守府的花墙后,燕青真如鳌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来,只顾扎拽开脚步,一口气直冲出大名府城池去。直走到日头偏西,离城二三十里,这才略缓了脚步。
回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燕青心道:“我虽然使了个缓兵之计,暂时将那婆娘瞒哄住了,但却只稳得她一时,哪里稳得住一世?待她明日恼羞成怒起来,却该当如何是好?远的不说,近的这家就回不去了!那婆娘若不遣人去家中堵我,那才叫奇哉怪也!”
想到狼狈处,不由得一声苦笑:“燕青啊燕青!你也是堂堂一条男儿汉,却被一个贱婢迫得如此凄惨,也算是无能!”
一时间千头万绪,又想到了卢俊义身上:“那婆娘若贪恋着我,这两三天内未必会对主人如何,但若耽搁得长久了,依那婆娘日常的残暴性子,主人休矣!”
想到艰难处,燕青暗暗叫苦:“怎的好?怎的好?如何在这两三日间,解脱得主人大难?”
可是想来想去,如今贾氏李固乱于内,蔡氏夫人梗于外,自家一人势单力薄,实是束手无策!到得绝望处,燕青长叹道:“想要救出主人,真如移山煮海一般!难道,真要小乙我自投罗网,将这父母留下的清白遗体给那婆娘点污了,才能换主人出来?!”
想到风尘困顿处,燕青又悲又愤,心气一衰间,不停歇赶路时积攒的饥渴疲惫之意都蜂拥上来。因为害怕蔡氏老羞成怒下派人追赶,所以燕青投的都是荒僻小道,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野漆黑,仿佛天地都笼在了一大块晦暗之中。
“现在,我却往哪里去?”燕青喃喃自问道。站在这漆黑旷野之间,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地的颓废感,犹如春园之草,不见其生,却秒秒而增。到了此时,纵然燕青是千伶百俐,也觉得前途惨淡,来日大难。
失魂落魄了半晌,却见远处有火光一闪,那点温暖,在这黯夜之中格外醒目。燕青抿了抿焦干的嘴唇,信天游地向着那点火光处行了过去。
到了近处,才发现这是一所破败的祠堂,在残檐败瓦下,已经聚集了一群同是天涯沦落人,在那里向火。此时燕青一亮相,他的一身锦袍衬着这群人的破衣烂衫,显得分外扎眼。
看着这些人不善的目光,燕青心中一动,抱拳道:“各位乡亲,小子是北面定州路永宁军吴家的子弟,因为朝廷括田,一日之间,将祖传的基业都弄了去,没奈何,只好变卖了余财,往大名府留守相公衙门里来告状。不想路不熟,天黑错过了宿头,正惶恐时,见到这里有火光,便厚颜大胆地来了,却不知……?”
听燕青这么一说,祠堂中这群老少人等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一个老头儿便叹道:“原来也是苦命人!这处地方也不是我们的,小哥便胡乱坐了歇歇腿吧!”
燕青道了谢,在火边寻了个地方坐下,陪个小心,向这群人讨水喝。这群人虽看着艰难,却不小气,递过水囊后,又凑了两个粗谷馍馍给燕青火上烤了充饥。燕青谢了又谢,拿出些钱来还他们。
这些人也不推辞,反而喜道:“多谢这位公子,有了钱做川资路费,正可以雇车往京城去了。”
燕青奇道:“往京城去做甚么?”
那为头的老人抬起混浊的目光,叹了一口长气,喃喃地道:“去上访申冤!”这正是:
相逢不必叹冤苦,天下如今半似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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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攀谈后,燕青知道了这些人都是从河北北部各军州而来,或因蔡氏爪牙搜刮逼出人命,或因河北禁贩私盐绝了生计,或因官府豪强勾结括田而流离失所,不得已,这才抱团取暖,欲往京城天子脚下求告。
这时,那个老头儿对燕青道:“小哥儿,河北的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放着那梁夫人在这里,你的状便一万年也告不下来,倒不如同我们这些人一起往京城告御状的为好。我们这些人家底子薄,经过一场大变后都精穷了,只好仗着两只脚做量天尺,只是这样下去,也不知何日能到京城?小哥儿你倒象是还剩着几贯钱,若能带契咱们这些苦哈哈雇车走顺风路时,小老儿一力承担,必有你的好处!”
燕青苦笑道:“小子是背了时的人,落魄到现在这种地步,还敢想望甚么好处?”
老头儿摇头道:“你既是上访告状,须当百折不挠才是!若存了这么个失意的念头,官司未打便先输了!小老儿既然敢夸口,自然就能给你好处,你可知——如今的上访告状,不但有人截访、黑监狱埋伏着,就算进了衙门,咱们以民告官以下犯上,还有钉板等着滚哩!看你细皮嫩肉的个后生,若去滚钉板,没的要了你的性命——若你肯替大伙儿雇车,那钉板老头子替你滚了!你看如何?”
燕青听得惊呆了,摇手不迭:“这个如何使得?”
老头儿急了,以赛毛遂的热情自荐道:“有甚么使不得的?老头子我已经活够了,倒是你们年轻人,还嫩得一掐出水,正活人的时候哩!只要你把大家伙儿送上东京,我就替你顶了状子去滚钉板!老头子一死不打紧,但凡你们能求着清官把御状告下来,九泉的尽头咱也闭眼了!”
听着那戳心的言语,看着老者那雪白的头发,燕青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摇头道:“老爷爷,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如今这世道,哪里还有清官?”
老头儿听着怫然不悦:“偌大的朝廷,不信没个包龙图、寇天官!倒是你这小娃娃,年纪轻轻,就歪了念头,说起这般丧气的话来!唉,现在的年青人啊……”
坐得略远的几个年轻人闻言把头抬了起来,一个后生埋怨道:“二爷爷,我们乖乖在这里坐着不吭一声儿,你却来戳我们的肺管子……”
那老头儿听了,大怒,吹胡子瞪眼道:“难道二爷爷说错了你们?你们这帮呲毛的小兔崽子,好的不学,却成天想着去见梁山的甚么西门庆!如今圣天子在位,咱们纵然受了一时委屈,也是有限的,只消上得京城,必然能求个公道回来!可若是从了贼,活着丢人败兴,死后也入不得祖坟——这等毬撞脸的事,如何做得?”
又一个后生嘀咕道:“您老人家也说,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那位小兄弟也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便是咱们上了东京,您老人家滚了钉板,又能告得成哪个?没的白送了您老人家一条性命!倒不如路过梁山时就近入了伙,那时也领一把钢刀,随在三奇公子身后,杀一个贪官够本,杀两个就赚一个!若能杀了那蔡妖婆,俺遭罪千刀万剐也是甘心的!”
老头儿气得直哆嗦,指着几个年轻人道:“我好言指教你们做人,你们竟然顶嘴?!”
又有一个年轻人明挂免战牌暗放冷箭,咕哝道:“谁顶了?”
老头儿嘴角白沫子都憋出来了:“还顶?!”说着就跳起来颤颤巍巍地抡拐杖,做万夫不当之勇状,左右人等急忙好说歹说地劝阻。
小后生们絮絮叨叨,老头儿声嘶力竭,旁的人左右和稀泥,这破败的祠堂中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燕青却听而不闻,只是呆坐在火堆边,两眼发直,脑海中一团声音轰轰发发地作响——三奇公子!西门庆!
在这一瞬间,燕青胸中豁然开朗!是啊,自己怎的忘记了还有三奇公子西门庆?当今之世,若说还有人能救卢俊义,非梁山西门庆莫属!论实力,论胸襟,论胆略,天下纵能寻出第二个人来与之比肩,但远水难解近渴,唯有西门庆最是靠谱!
心底一有了主意,燕青的聪明伶俐便回来了,在那里暗中思忖道:“梁山新破梁中书,锐气正盛,便是劳师远征大名府,亦等闲事耳!主人一向谨小慎微,只怕撞祸,但贪官胃口越来越大,一味委屈求全下去,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和梁山勾结事,我燕青一肩担起,待救出主人,任凭千刀万剐便了!可是——梁山和我卢家非亲非故,若他们不愿妄动干戈,却当如何?卢家虽有千万贯家财,却不由我许做报酬……”
想了半晌,一咬牙做了决定——“三奇公子西门庆世之义士,我当以义动之。若他不发救兵,我便跪倒当堂效申包胥秦庭之哭,抛得这条残命,也要救主人出来!”
申包胥秦庭之哭的典故,出自春秋时。申包胥和伍员伍子胥是好友,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蒙冤杀害,在逃亡的路上对申包胥发誓道:“我一定要逆袭颠覆楚国!”申包胥知道劝不住,只好叹道:“你能颠覆楚国,我就能复兴楚国!”
后来伍子胥得遇于吴王,又结交了兵圣孙子,五战入郢后掘墓鞭尸,极尽人生快事。此时的楚国风雨飘摇,申包胥入秦求救,秦哀公敷衍他,不发救兵。申包胥依于秦国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水米不入口者七日。秦哀公深为之忠义感动,赋《诗经·秦风·无衣》之篇,秦师出而救楚,申包胥成了楚国存亡绝续的大功臣。
全盘拿定了向申包胥前辈看齐的主意后,燕青哪里还坐得住?长身而起,向祠堂中众人作揖道:“多谢众位好心安顿小子。但小子事急,这便要连夜赶路了!这些许盘缠,众位拿了雇车吧!”说着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搁到当地。
老头儿这时也顾不上教训那些叛逆的年轻人了,急忙回头道:“使不得!你纵然前时富贵,现在也是穷人了,这么多钱给了我们,你又如何过活?”
燕青腕子一翻掏出自己心爱的小弩,笑道:“老人家不必挂怀于我——如今秋高叶茂,草长鹰飞,猎物正当肥时。小子有这副弩箭在手,便如捧了金饭碗一般,走到哪里也饿不死我!”
众人见燕青竟然身藏利器,尽都吃了一惊,一个个畏缩不敢接口。燕青大步出了祠堂门,又回首道:“听小子良言相劝,老人家还是休要上东京滚钉板了。你便是舍了这条性命,贪官官官相护,百姓无拳无勇,又能如何?”
说着一抱拳,向那群年轻人略点了点头,振衣而行。
一路往东南疾走,来到莘县时,却见衣不蔽体、面黄肌廋的百姓成群结队,都叫嚷着:“梁山义士放粮!”
燕青见了,心中暗暗吃惊,自思道:“我只说大名府梁中书勉强算个好官,虽有蔡氏婆娘作恶,但境内百姓终究富足得多——不料却是我胡思乱想,我大名府内,竟见如此多的饥民!”
于是拉住一个面善些的老人家问道:“老丈,梁山义士不是在山东吗?怎地跑到咱们河北来放粮了?”
那老头儿上下打量了燕青一眼,反问道:“你这后生,不是俺们这本地人吧?”
燕青叉手道:“小子是从北面逃难来的!”
老头儿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说道:“有那么一个留守大人和留守夫人在北面,怪不得恁多人要往俺们这边逃难了!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幸亏有梁山义士来了,做了河北穷苦人的救星!”
燕青追问道:“老丈这话,却是怎的说?”
老头儿便眉飞色舞道:“你这后生哪里知道?梁山带兵的头领西门庆,是天星转世。前些日子,他把害民的贪官梁中书打得屁滚尿流后,正要收队回梁山,突然听到俺们莘县人杀了贪官,闹动了世界!西门头领唯恐官府对俺们莘县人不利,就驻兵在这里,保民守土,还天天放粮。你这后生既然赶上了,还不快去吃个一饱?”
燕青听老头儿把梁中书贬成了害民的贪官,只得苦笑。他随着卢俊义,见过梁中书多次,知道这人还算清楚明白,只可惜娶错了老婆;又听老头儿恭维西门庆这个大贼头是“保民守土”,更是匪夷所思,只觉世道之荒谬,简直不可思议,令人哭笑不得。
于是谢过老头儿,便随着人流往梁山开设的粥棚处来。心中想道:“河北山东绿林道上都说梁山西门庆仁义爱民,聒噪得我耳朵都快聋了。今日借着这些饥民做试金石,正好亲眼看一看那西门庆的胸襟气度!”
燕青这一去不打紧,才要教:
少年忠心救故主,公子奇谋破坚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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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人马押运着沉甸甸的粮草,走得象太迟的蜗牛。也就是仗着新败梁中书,四方州郡的官兵丧胆,西门庆方敢这般从容。若是换成济州张叔夜的地盘,西门庆绝对是如临大敌。
刚入山东境界,就听到探马来报,说官逼民反之下,莘县人都上了街,杀官破狱,声势浩大。西门庆闻听吃了一惊,他知道大宋的厢兵对敌无能,镇压百姓却是掌心里生毛一把老手,唯恐莘县人民被反扑的贪官污吏祸祸了,于是回师二进河北,同时知会晁天王派人接应。
西门庆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他前脚在莘县地方上驻扎下来,后脚就来了大刀闻达的八千人马。闻达倒不是专门来镇压祸乱的,而是梁中书交了“赎金”后,晁盖解围而去,闻达这才小心翼翼地过了黄河,沿路行来,一头撞进了莘县地面。
假如没有西门庆麾兵在这里监着,闻达会不会纵兵平乱捞些军功掠些浮财呢?谁也说不准,不过现在的闻达是万万没有这个胆子了。西门庆愿意遵守与梁中书的赎票约定,这是官兵的幸运,闻达一枝残兵可没实力抵挡锐气正盛的梁山人马。
西门庆在莘县当起了保护神,晁盖也放船前来接应,莘县人民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移民运动,一县之中,走得十室九空,现在剩下的,都是一些安土重迁的老骨头了。
有去有来,莘县虽空,无家可归的流民却来了不少。西门庆每日放粮,从流民中招了不少精壮士兵。他现在真的是心满意足了——与梁中书连场大战,越打越富,越打越饱,越打队伍越壮,这实在是兵家梦寐以求的境界呀!
正高兴时,忽听帐篷外喧嚣大起,叫好喝彩声响彻行云。出去一看,只见吃饱了的流民们围起了一个大圈子起哄不绝,场面比庙会还热闹。
“何事喧哗?”西门庆问帐外警戒的讲武堂学兵。从不擅离职守的学兵们自然不知道,不过这难不倒他们,有人马上冲出去拉了一个围观者回来。
原来放粮放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个年轻后生。这厮却是个阔绰的,吃舍饭就吃舍饭吧,居然还拿出烤得喷香的野鸡崽子拌宴!周围的流民都是一年见不到丁点儿肉腥的主儿,如何见得这个?人人侧目时,就有那些不安分的民意代表上去挑衅,让那后生要么把野鸡宴倒到大锅里,要么把他扔出人堆外面去。
流民们典型的仇富心理,见不得别人过年,有人出了头,就跟着架秧子,叫嚣着:“吃得上烤野鸡的家伙,还来俺们碗里抢舍饭,要不要脸?!”那些挑衅的人得了大伙儿撑腰,气势顿涨,本来先是动口理论的,胆壮之下便挨挨靠靠,使起小动作来。
那后生身量单薄,长得又是出众的俊秀,身上风尘赴赴的更象个外乡人,看着就是根好欺负的菜,收拾起来,还不是手拿把掐?谁知道真过起招来的时候,却满不是那么回事!那后生一手端碗,一手托胳膊肘抓腋窝,连着颠翻了四个人,连滴汤水都没溅出来。
这一下可乐坏了旁边看热闹的梁山小喽罗。他们虽然被西门庆约束以军法,但不是人人都上过讲武堂,好勇斗狠的土匪习性,在这些家伙身上挥之不去。这后生扰乱粥棚秩序在先,又打人在后,说不得,必须由他们这些粥棚的管理者——简称粥管——出面文明执法。
说是文明,那得分跟谁比。如果这些原装土匪的粥管跟后世那一大撮衣冠整齐的城管比,也算是文明之师;但要以真正文明的标准来衡量,粥管们还属于任重道远。
粥管们虽然人多,但并没一拥而上,而是要和那后生单打独斗。先跳出一个五短身材的壮实家伙,满嘴扯旗放炮:“好个兔儿爷相公!跑到俺梁山地盘上来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以多欺少,不是好汉,让爷爷来摔你个脆的!”
话音未落,“扑嗵”一声大响,跟着就是哀鸿遍野。原来是那后生眉峰一立,闪电般出手,揪起这口出不逊的无礼之徒直摔到地上。脆脆的一个屁股墩之后,就只剩叫唤的份儿,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粥管们大怒,接二连三地涌了上来,和后生撕逻在一起。谁知道那后生吃舍饭拌野鸡崽子,打人时也是水萝卜下酒喀嘣脆!只是呼吸的工夫,六个粥管被这后生全数放倒,整整齐齐摔得气闷在那里动弹不得,懂行的才知道这叫做“六出梅花势”。
流民们一声哄,梁山众喽罗人人脸上无光。在梁山的地盘上,这要是让打人者走了,弟兄们以后还能混吗?于是一声喝,一群巡逻队将那后生围得密不透风,流民们又在巡逻队的外面布了个圈子,看得津津有味。
又有两个小头目上前挑战。一个拳走轻灵纵跃而上,被那后生一个鸡蹬步抢进中门,肩膀一顶,人就倒飞了出去;另一个壮汉沉腰坐马,步步为营逼去,却被那后生顺其拳势一引,人顿时失了根本,后生手到处人仰马翻。
这一下技压当场,再没人愿意上前出丑,更有人撒腿飞报当值头领去了。那后生人陷重围之中,却是没半分惧色,冷眼四顾之下,更见英姿出众。
人群一分,两个头领已到,为首一个正是西门庆帐前护卫的头领没面目焦挺。焦挺是个直肠子,在梁山时西门庆让他护着黄文炳,他就和黄文炳形影不离;今日下了山做了哥哥的帐前护卫头领,他就日夜守在西门庆帅帐之前不敢松懈。
西门庆的帅帐离粥棚很近,饥民们伙食好坏,他都要监在眼里,免得有人暗中作怪。他可不相信所谓的自律,没有有效的监察,带来的只是堕落,只有当监察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自律。
所以那边喧哗刚起,这边焦挺就已经将护帐卫士团团调集起来,十八般兵器,将帅帐守得固若金汤。觉得万无一失后,这才往扰攘处来巡视。
另一个头领是新上梁山的丧门神鲍旭,他和焦挺在淄水河边配合着打了梁中书前军一个伏击后,都知对方身手了得,因此倾心接纳。淄水伏击战后,焦挺依西门庆的计策,恭维李逵首挫梁中书军势,立了大功,给他披红戴花后,打发他回梁山李老娘面前报喜贺功,李逵欢天喜地的回家显摆去了,焦挺和鲍旭则星夜来西门庆帐前听用。
马陵道口一战,鲍旭这个老粗对传说中的三奇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西门庆知人善任,让他监了军法队,专治军中不法之徒,更对了他的胃口。他本是个不识字的莽汉,为了当好这个军法官,他身边专门揣了一本梁山军规,得闲就让识字的喽罗读给他听,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鲍丧门和裴铁面的名头已经在梁山军中并驾齐驱了。
今日得报有人在粥棚扰乱,鲍旭第一时间就来了,见了焦挺后略一寒喧,便计较起现场是非来。
鲍旭虽然看起来丑陋凶悍,但他能在枯树山统领一寨人马,也有其心思过人处。他派出手下十几人,拉了十几个饥民分别询问,有敢巧言令色虚伪以对者,胁之以逐出粥棚,永世不许再来。事关糊口大计,哪个敢敷衍?十几人的口供一对,实情水落石出。
是非分明后,鲍旭命人把第一个出来挑事的粥管抓了下去。然后向后生叉手道:“这位小哥,俺梁山人出口伤犯你在先,也怪不得你出手打他。是俺们治军不严,这里向你赔罪了。小哥这般了得,必然也是个英雄好汉了,却不知尊姓大名?”
那大闹一场的后生自然是燕青了。燕青见鲍旭处事公允,倒是颇出意料之外,亦躬身还礼道:“小子燕青,本是无名之辈,哪里当得起英雄好汉的称呼?倒是梁山军法严明,不徇私情,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英雄好汉!”
鲍旭听燕青说得中肯,心头一喜,便道:“我家四泉哥哥吩咐了,我梁山大军过境处,必然要严整军纪,屈己待民。那个兔崽子没有维持粥棚纪律,还敢破口骂人,非关他禁闭不可!”
燕青听了,暗暗点头。这时鲍旭却又口风一转:“这回虽是我梁山理短,但燕青小哥却以一抵众,把他们打得不成模样。传扬出去,岂不折了俺梁山的威名?俺是军法官丧门神鲍旭,今日向燕青小哥领教高明!动手吧!”
周围梁山喽罗一听,都鼓噪起来。鲍旭淄水河边伏击战,身先士卒,斩回了十三颗人头,杀气动梁山,今日既然有他出头,刚才丢的场子肯定能找回来了。
见燕青低头思忖,鲍旭又道:“燕青小哥不必担心,不管咱们谁胜谁败,梁山绝不会对你使任何下作手段。今日就是以武会友,只要小哥能打出十成的本事来,明日保你名动江湖!”
燕青听了,暗想道:“我若空口白话去求救兵,三奇公子何等身份,未必理我!倒不如今日大大露一番脸面,只要西门庆愿救主人出来,我便把这身本事卖给了他,却又如何?”
想到此处,燕青眼中精光一闪,向鲍旭拱手道:“鲍头领,得罪了!”这才是:
只说群狼扑乳虎,更见地煞斗天罡。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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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一声“得罪”,挥拳就往上闯。鲍旭本来还想故作大方,回应个“让你三拳”啥的,但燕青来得太快,一时间只顾抵挡,却开不得阔口了。
你盘我旋,转瞬间已过了一二十个回合。鲍旭吊梢眉高扯,三角眼圆睁,呼喝如雷中,两膀上肌肉坟起,一掌掌劈出,宛如刽刀阔斧般森然相向,身手大开大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刚开始他还怕使出全力时,燕青抵挡不住,但只斗得数合,就发现燕青身形快捷,招数精奇,攻防拒守并有法度,如此劲敌,自己出尽全力犹未必能胜,岂容留手?当下全力施为,出手间气势更足,招数更猛,那一股杀场上血腥煎熬出的凶戾之意弥散开来,骇人心胆,周围的流民当不得其锋,纷纷后退,梁山众喽罗却是齐声喝彩打气。
众子皆喧哗,英杰独沉静。燕青如龙游曲沼,狐步疏林,穿梭于鲍旭攻势之中。其进也,似鹭起圆沙,其退也,则鹤盘远势,其趋也,宛俊鹘穿云,其击也,若翡翠窥鱼。身形百变,做电光石火之舞,顾盼八面,凌厉生姿,以浪子之逍遥适意对抗丧门之铁血萧杀,丝毫不落下风。
这时,左近营中的众头领闻讯而至,都站在西门庆身边高处向场中观看。眼见燕青和鲍旭斗得精彩纷呈,无不喝彩:“好一个了得的少年英杰!”
西门庆满面喜色,击拳道:“好一个浪子燕青!果然是名下无虚!”
周围众好汉皆问道:“四泉哥哥怎知此人名号?”
西门庆突然瞪大了眼:“休得多问,快看!”
众人心下一凛,齐齐注目场中。这时燕青脚下突然加力,身形更是快了三分,批亢捣虚,直抢进鲍旭的空门里来。鲍旭虽然力大招沉,但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已经出尽全力的他再跟不上燕青掣电一般的身法,顿时门户一乱。
若是战阵之上搏杀,鲍旭提了丧门剑,蹈锋步险,冲阵破军,臂挟生虏,口衔人头,引健儿连城直进,燕青纵然艺高,未必就能胜过他去。但现在二人单打独斗,鲍旭又不能下死手,所以只是游斗四五十合工夫,就被燕青捉着了破绽,直抢进来,制住了枢纽要害。
此时燕青控住了鲍旭双臂关节,只消一翻手,就能将鲍旭直摔出去,但燕青心思一动,暗想道:“水注五分,器便稳;帆使五分,船便安。”当下身形一晃,向后飘然而退,向鲍旭抱拳道:“鲍头领力大招沉,果然是好武艺!现下你我二人难分胜败,就此平手如何?”
燕青身法如电,倏忽进退,等闲小喽罗哪里能看得出其中奥妙?听到燕青如此说,还以为这后生心下怯了,这才出言求饶,无不欢呼鼓噪起来。
倒是西门庆身边一众头领见识高明,对场中胜败洞若观火,西门庆点头赞赏道:“徒有一身好武艺,亦不过一勇之夫;难得兼具如此胸襟,浪子燕青,真人杰也!”
没遮挡穆弘叹道:“兄弟似这少年这般大时,犹在乡中好勇斗狠,若不是追随了四泉哥哥,岂有长俊之日?难得这位燕青小哥少年磊落,兄弟见猎心喜,这便下场去与他讨教几招,顺势请他上山坐把交椅!却不知四泉哥哥意下如何?”
还未等西门庆回话,就听场中一声暴喝:“住口!”原来是丧门神鲍旭翻脸一声吼,将周围小喽罗的鼓噪声都压了下去。
众头领皆暗道:“这个丧门神恼了!这位燕青小哥算是捅马蜂窝啦!”
谁知鲍旭并没有拽出丧门剑扑过去和燕青拼死,而是向燕青躬身一揖,大声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妆甚么幌子?方才燕青小哥手下留情,没叫俺老鲍出丑,俺承你的情,这里谢过!方才这一仗,却是俺老鲍输了!”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杨志叹道:“看那鲍旭其貌不扬,想不到竟是恩怨分明的一条好汉!四泉兄弟用他做军法官,有人还暗中不服,今日却又如何?”
几个背地里发过牢骚的人都红了脸,抱拳俯首道:“今日方知四泉哥哥知人善任,小弟们知错了!”
西门庆笑道:“鲍旭虽然新上梁山,却是是非分明的一条好汉,咱们梁山的老人,焉能被他比了下去?众家兄弟现在开始,亦要努力!”
众人齐齐应诺一声,刘唐却叫道:“哈!大家快看!焦挺兄弟似乎又要和这位浪子小哥动手了!”
鲍旭坦然认输,燕青亦佩服他心地的光风霁月,二人客气几句,都有了结交之意。这时旁边的焦挺观战多时,插口道:“方才我见燕青小哥身手了得,显然是受过名师的传授,高人的指点,尤其是在最后的擒拿手中,似乎还掺杂着相扑的技法?”
燕青吃了一惊,抱拳道:“这位好汉好眼力,不敢请问尊姓大名?”
焦挺还礼道:“在下梁山没面目焦挺,家传的相扑手段,因此认得燕青小哥招数中的首尾。我看小哥拳脚功夫虽高,但更有一身不俗的相扑技艺,在下不才,想跟小哥切磋一下相扑之术!”
听到此言,四下里轰然叫好。焦挺的相扑技艺,梁山无对,鲍旭输给了燕青,焦挺出马,必然能赢回来而这也是焦挺挑战的本意,鲍旭虽然认输,但梁山的面子却不能丢,尤其是今天四泉哥哥领兵,若让这少年连战连胜就此走了,没的弱了兄长的威名。
燕青也是少年心性,听到焦挺要和他比相扑,心下顿时骚然起来。他的相扑自小练起,打遍河北没有对手,眼见焦挺虽生得面相晦暗,但腰健臂长,步缓,决然是个劲敌,胸臆间一团傲气包裹的技痒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当下甩下上盖衣衫,大声道:“焦头领,小乙今日领教高明!”
上盖衣衫一脱,露出雪练般一身白肉,上面刺着靛青的花绣,就如同玉栏杆上铺了软翠。四野众人呼吸一窒,目眩神迷十余息,突然轰雷般爆一声彩。
周围流民中突然有人高喝道:“原来这个燕青就是大名府的那个燕小乙!他是咱们河北头一条好汉玉麒麟卢俊义的弟子,浪子一身相扑,天下无对!”
流民都是河北人,同是河北人的燕青要和山东梁山的头领比相扑,自然要替燕青加油鼓劲儿。于是众流民和梁山喽罗们这般夸胜,那边道强,场上还未交锋,场下却已经开了嘴仗,气氛陡然热烈。至于是因为什么才打起了这一架,这干人早已经忘到了脑后。
乱人呼喝声中,焦挺也脱膊了,露出黑铁塔一般的身躯,晃着膀子进了场中心,与燕青相对行礼。
礼毕,两个人拉开架势,绕着无形的圆心互相转起了圈子,捉摸着对手的破绽。陡然间,燕青猱身而上,闪电般正插手拽住焦挺的“软门”,同时下把“底衩”,上右肩顶;焦挺撤步,一手把住燕青小袖,一手就去把“中心带”,一转身间,“背挎”就要使出来了!
不知何时,四下里杂声都寂,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只见燕青早已顺势搂住了焦挺的腰,往起力拔,同时使上了“窝钩”……
“好!”流民异口同声地喝了一声短促的彩。
彩声未息,形势突变!只见焦挺眨眼间“摘钩”,上“左脚泼脚”,燕青漂亮地闪过。流民们正想发出失望的叹息,却又被焦挺接下来的闪电一击勒住了喉咙就看焦挺疾转身一招“得合勒”,这下燕青闪无可闪,避无可避,是非败不可!
星飞电掣之间,燕青一个“珍珠倒卷帘”,放软的身段有如灵猫小鼠一般,钩着焦挺的手臂直翻了个儿,毫厘之差地将焦挺的这一记杀招给躲了过去。这一下死里得活,正是于奇险中见功力,河北流民和梁山喽罗尽皆震天价地喝彩。
焦挺一招走空,再次和燕青拉开距离,转起了圈子,心中暗赞:“好一个浪子燕青!恁地了得!自出道以来,这还是第一个闪开我焦家绝技之人!若论技巧,我可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一力降十会为上!”
想到此处,焦挺挺身而进,出手就揪住了燕青的“磨盘领”,大力按下,只消按得实了,燕青就休想再施展开轻灵的身手。
燕青哪甘示弱?虚领顶劲,往起挺身。焦挺暗喜:“敢跟我比力气?你输定了!”一个裹步进身,已经使上了“直别子”,一百多斤的身躯借势直撞过去,倒要看看虽长身却玉立的燕青如何抵挡!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燕青借焦挺冲撞之力突然撩腿,和焦挺去别他的那条腿彼此相勾,向后直荡起来。这一来二人皆是一腿凌空,一腿独立,正是一招“夜叉探海势”,就此你我厮揪,相持不下。
只是这一势燕青是有备而发,焦挺是仓促应战,燕青着地的那一只脚就象掣天的玉柱一般,牢牢钉在那里,焦挺维持身子平衡的那一只腿却显得虚浮了许多。
此时的焦挺心中雪亮,燕青这一下是以技破力,妙到巅峰。现在只消他手牵脚荡,引动自己平衡不稳,自己非颓倒不可,中间竟无半分缓和回旋的余地。眼看落败在即,焦挺心中暗叹道:“罢了!罢了!三哥平日里教诲得没错,果然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今日我焦挺输得不冤!”
焦挺想要脱困,有所不能;燕青虽可以放倒焦挺,却又不愿,两个就此僵持起来。正当此时,却听高处山坡上有人大笑道:“四弟,若不是小乙哥手下留情,你早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你还不住手,更待何时?”这正是:
笑看此间腾龙虎,怒对他方舞风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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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和焦挺彼此僵持,却得高处西门庆一言排解,燕青便收了一分力,焦挺也随着收了一分力,两个人互相退让着收力,把僵持的身子也放平了。
向着焦挺一抱拳,燕青道:“承让承让!”焦挺没有在燕青收力时趁机反扑,让燕青侧面见识到了这个对手和梁山的气度。
焦挺回礼道:“惭愧惭愧!”做为一个直肠汉子,他对燕青精湛的相扑之术而觉得钦佩。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感到了一种碰到值得尊重的对手时的畅美之意。
转过眼,燕青望着旁边高处,正照下来的阳光让他眯了眼,朦胧的金黄背景中,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显得英武如天神,此时正笑着向这边招手。
燕青问焦挺道:“此人是谁?”其实他的心中已经猜出了十之捌玖。
焦挺道:“正是我家哥哥西门庆西门四泉!”
这时,有梁山小喽罗上前施礼道:“俺家西门头领请浪子燕青上前说话。”
燕青深深吸气点头:“久闻三奇公子大名,今日正好拜见!”
于是焦挺鲍旭左右陪同,和燕青一齐向山坡上帅帐行去,西门庆引着梁山众好汉列队迎接。
来到近前,燕青抢先拜倒:“无名小子燕青,久仰三奇公子大名,今日特来拜见!”
西门庆跪倒相搀,笑道:“小乙哥今天横空出世一献身手,日后行走江湖,报号后旁人都要称一声久仰大名,绝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无名小子了!”
旁边的梁山众好汉听了都点头,燕青今日客场连胜梁山两位头领,并得西门庆亲口一赞,传播出去,浪子燕青的名号自然是震动江湖。
燕青见西门庆亲身拜倒搀扶自己,心下感动,俯首道:“都说山东西门庆宽宏爱士,果然名不虚传。小子今日得西门庆哥哥一赞,荣于华衮!”
西门庆大笑着将燕青拉起,然后向他一一介绍面前的众豪杰。众人见识过燕青的身手后,都不敢因其人少年而小觑于他,一对对讲礼毕,入帐列坐,小喽罗送上酒席。
众人正开怀畅饮间,西门庆问道:“燕青兄弟如此一条磊落好汉,如何沦落到吃舍饭的地步?其中必有缘故,若不嫌交浅言深,就请道来,梁山上别的没有,有担当的汉子却是不缺!”帐中众人听着,齐声称是。
燕青便掷开了酒杯,尚未开言,已流下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想到主人如今众叛亲离,正在蔡氏一手泡制出的冤狱里受苦,却教燕青怎能忍得住心中的哀愤?
座中众头领面面相觑,大家都是斩颈沥血的汉子,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向来视流泪为懦弱。但眼见燕青现下如此哀伤,却兴不起鄙视之念,反而想道:“能让小乙哥这般失态的,定然不是小事!”
燕青冷静下来,拭去啼痕,将大名府发生的往事都说了一遍。说实话,在座众人都见惯了逼上梁山的现实,卢俊义遭遇虽然悲惨,但放在芸芸众生中实在算不得甚么。但是燕青口舌便给,言语动听,针砭之时,往往是一针见血,不由得就令人生出“子曰无衣,与子同仇”的敌忾之心来。
西门庆连尽三杯,心道:“浪子燕青,真乃折冲于樽俎之间的好手。舌灿莲花,反覆人心,假以时日,其人一张利口,便足以胜过雄兵十万!”
听燕青说完遭遇,焦挺沉吟道:“如今卢员外遭了奸夫贼妇的陷害,燕青兄弟也被蔡氏那大蛋贱人盯上了,前有虎后有狼,这可该如何是好?”说着,却把眼来觑西门庆。
杨志也道:“洒家当初刺配大名府,在恩相……梁中书身边当差,虽然身份微贱,不敢妄自结交豪杰,也听说那玉麒麟卢俊义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刀枪杆棒,马上步下,一十八般武艺无有不精。想不到人因财死鸟为食亡,今日英雄落魄,居然憋屈到这步田地……那蔡氏恶妇,如此变本加厉……唉!卢员外休矣!”
索超接口道:“恩相甚么都好,只是娶错了一个妇人,才落得如此地步。卢俊义号称三绝玉麒麟,是河北头一个英雄好汉,若吃那婆娘轻轻坑陷了,实在可惜!”
众人都把目光落到西门庆身上。燕青一番巧妙的言辞,已经打动了众豪杰锄强扶弱的心理,再加上不日前新败梁中书,梁山军更觑河北官兵如草芥,只消统军大将西门庆一声令下,兵发大名府又算得了甚么?
西门庆慢慢给自家斟了一杯酒,捧杯道:“当日硬讹了梁中书一千万贯钱,只说得计,没想到一翻手间,竟然都转嫁到了无辜的老百姓身上,到最后黎民茹苦,俊士含冤!可知贪官污吏若不根绝,必然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如此——众位哥哥兄弟!”
帐中众豪杰齐齐应和一声:“有!”
西门庆目射棱光,问道:“这几日休整,刀枪可磨利否?”
众人异口同声:“利矣!利矣!”
西门庆又喝问道:“粮秣可足备否?”
众人不约而同:“足矣!足矣!”
西门庆举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喝道:“既然兵精粮足,众家哥哥兄弟,可敢大名府下与贪官污吏恶妇豪奴一战否?”
众人傲气排空,齐声怒吼道:“战!战!战!”
西门庆扬眉嗔目,大声传令:“既如此——三军拔寨都起,兵发大名府!救不得卢员外,杀不得恶妇,誓不收兵!”
众人兴冲冲齐声应喏,燕青在旁如同做梦一般。想不到不必自己三番五次的跪恳,只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心想事成了!
就在燕青朦胧梦幻之时,突听一人大声道:“四泉哥哥,且三思而后行啊!”
大家转眼看时,那个力排众议人却是神算子蒋敬。就见蒋敬昂然出列,向西门庆抱拳道:“四泉哥哥,小弟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点头道:“蒋敬哥哥有话,尽管说来!须知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蒋敬四下里扫了一圈儿,这才扬声道:“既如此,说不得我就得讨众兄弟的嫌了!四泉哥哥,兵进大名府之事,还请哥哥再斟酌。如今哥哥马陵道口一战,轻取梁中书,兵锋正锐,将此得胜之军,正该去解青州之围才对!须知青州官军队里来了个为首的豪杰叫做史文恭,连胜呼家将二龙山众兄弟数阵,虽被呼家将连环马打得大败,但朝廷又发来了八路军马,卷土重来之下,少说也有五六万人,咱们的青州人马,却不足二万!”
众人一听,如当头被泼了一瓢凉水。他们大都粗枝大叶,不关心军情,但蒋敬却是个仔细人,军中诸事都帮着西门庆照管着,因此才识得轻重。
这时帐中众人,尽皆皱起了眉头面面相觑,燕青眼中希冀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来。
蒋敬更是据理力争道:“如今哥哥不去回援青州,却攻打大名府坚城,两路兴军,此兵家大忌!那大名府是河北首府,城高而池深,又有三河环绕,河北军家眷尽在城中,人心皆思御敌——我梁山人马钝兵坚城之下,面临并力之敌,哥哥此战,可敢保速胜否?”
众好汉听蒋敬说得篇篇有理,都动摇起来,虽然见不得燕青满脸灰败的失望之色,但事有轻重缓急,终不能因卢俊义一个陌生人,就置两万青州自家弟兄不顾。
西门庆慢慢坐下,点头道:“蒋敬哥哥说的是老成持重的谏言,虽然扫了众位哥哥兄弟们发兵的兴头,但大家不可有怨言。”
众人连连点头,都道:“蒋敬哥哥所言自有道理,咱们哪里会有怨言?”
西门庆又问蒋敬道:“依蒋敬哥哥之见,此时该当如何应变?”
蒋敬道:“我军应该回师青州,待破得朝廷进剿人马后,再驰援大名府。蔡氏贪财,咱们就投其所好,大把洒钱下去,先吊住卢员外性命再说。等青州回兵时,连本带利让那恶妇偿还便是。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燕青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地道:“不成的!我们欲主人生,贾氏李固欲主人死,两下里拼财,梁山纵是强龙,可能随手把出千万贯余财,与地头蛇争竞吗?”
蒋敬一下子辞穷:“千万贯!这个……?”
燕青起身,向帐中众人深施一礼,说道:“多谢各位好汉在主人身上用心。只恨阴差阳错,顾了青州,就顾不得大名。小乙今日便同各位好汉别过,这就自回大名救主人去了。日后各位兵进大名,小子愿为内应。”
西门庆听他言语中了无生趣,赶紧追问道:“燕青兄弟,你打算怎样救主?”
燕青茫然道:“还能怎样?那蔡氏慕的也不过是我这个少年而已,佛经上说割肉饲鹰,舍身饿虎,燕青不才,今日就来学上一学,好歹救得主人性命,待忍到梁山进兵大名之日,再和那恶妇算总帐!”这正是:
才似行到水穷处,方为坐看云起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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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燕青说得恓惶,西门庆蓦然间哈哈大笑,笑声中连连挥手道:“燕青兄弟何至于此?”
帐中梁山众好汉都是精神一振。每当西门庆如此神采飞扬之时,必有惊人之举。今日卢俊义性命危如累卵,他却能如此大笑,肯定是有成竹在胸了。
燕青却是初见西门庆,不知其人本事,听到他笑得欢畅,心中不悦道:“闻病则喜,幸灾乐祸,岂配称为天下义士?”当下强忍不快,抱拳道:“小子的主人如今命悬一线,小子舍身救主,已是走投无路下的绝望之举。三奇公子如此大笑,可是笑小子不识羞耻,甘为男宠吗?”
既然绝了求救于梁山的指望,燕青心中傲气便生,纵然是直面名震天下的三奇公子西门庆,他的言辞中照样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锋利。
西门庆急忙道:“非也!我笑只笑,旬日之间,河北玉麒麟就能得脱罗网,做我们梁山的座上客!”
此言一出,众头领大喜,燕青大惊,异口同声地追问道:“却不知哥哥此话怎讲?”追问间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西门庆,唯恐他又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万幸西门庆这一回并没有卖关子,而是从容道:“方才我一时情急之下,只顾传令发兵大名府,却没有引导众兄弟深思熟虑。若不是蒋敬哥哥不甘随波逐流,出头提出自己的意见,西门庆此时已然在咱们梁山军中埋下了专横独断的种子——这是我的疏失,这里向众兄弟谢罪!”
说着,西门庆长身拜倒,众人急忙拜倒还礼,乱纷纷道:“哥哥快快请起!”
大家起身后,杨志道:“四泉兄弟何必在意?军情紧急时,必须果决勇毅,独断专行,若甚么都计较起来,也会误了大事。兄弟是知兵的人,如何这般胶柱鼓瑟?”
西门庆笑道:“若是军情紧急,自然要果决勇毅,但此时并没有紧急军情,若还独断专行,就是为将者的过失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蒋敬道:“青州有大军围城,大名府有卢员外望救目穿——怎可谓军情不紧不急?”这一语道尽众人心声,大家齐齐附和点头。
西门庆抚掌道:“蒋敬哥哥虑事虽密,可惜还不全——咱们先说青州。”
说着,西门庆并起四张桌子,摊开一卷京东路地图,指着图上山川隘路道:“众家兄弟请看。青州北面临海,东面东南面潍州、密州、莱州、登州亦是临海之地,南面有鲁山和沂州沂山包裹——这些意味着什么?”
杨志、欧鹏、郭盛、蒋敬等数人心头猛省:“四泉哥哥(兄弟)所言,莫不是官军粮道?”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前些日在青州与呼家将议论敌情时,得知呼家将曾四下打粮,谁知左近那些州郡,天高皇帝远,官仓中的粮食都被狗官肥了自家,因此一无所获。如今青州城下多了六万官军,骡马无数,这些家伙用甚么喂他们?”
哄笑声中,西门庆伸手向地图上一指:“朝廷枢密院派梁中书总领进剿人马的本意之一,就是由河北东路的滨州、棣州、德州、博州经由山东历州、淄州向青州城下供粮,如果是当家河北的梁中书挂帅,这河北路粮食的运送自然就勤谨些,官兵骡马们也就饿不着肚子了。”
听得此言,众好汉又是齐声大笑。
西门庆伸指划过青州西南部:“第二条粮道,就是由京东西路水道北上运粮,省了多少人伕之力,然后经衮州进青州。”说到这里,西门庆笑而不语。
这时却有更多的头领们看出了门道,齐声道:“哈哈哈!这条粮道可不正打咱们梁山泊前过?这不是把上好的美酒,送到咱们鼻子底下来了么?”
蒋敬此时茅塞顿开,将额头一拍道:“怪不得四泉哥哥气定神闲,原来只消咱们扼住了官军的这两条粮道,他们就是出了水的鱼儿,又能蹦跶到哪里去?纵有六十万人马围青州,但青州城里经过了两番补给,粮秣充足,呼家将又是国之名将,攻而不足,守则有余,只待官军无粮自乱,破之必矣!”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些天我军虽是驻兵于此,但小弟暗中早已和晁盖哥哥、无用军师定了计,没羽箭张清引着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率领三千轻剽人马,专巡衮州粮道;金枪手徐宁引着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率领三千轻骑,专巡历州、淄州粮道。晁天王坐镇梁山,总督军马接应,绝不放一车粮食到青州城下!”
杨志皱眉道:“若官军掳掠百姓,以资军食……”
西门庆笑道:“哥哥放心。梁山一万精锐山地步兵,由锦豹子杨林、九尾龟陶宗旺率领,已经在智深哥哥、武松哥哥麾下听用,此时正分伏于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诸处。如果青州城下官军敢分兵抄掠四野,诸路伏兵分进合击,必叫害民贼有来无回!”
杨志听了喜上眉梢,击拳道:“若恁的,洒家还担忧个甚么?官军人越多,垮得越快,青州城下六万人,现在看来,只不过土鸡瓦狗一般。”
西门庆亦冷笑道:“这腐朽朝廷只说聚集八路军马,就能进剿成功。却不知八军齐至,各有统属,彼此不通号令,此乃乱军,其败一也;梁中书今在大名府视事,焦头烂额,无暇东顾,军无头不行,此乃迷军,其败二也;朝廷画蛇添足,派着两个太监监军。这等阉人,只会拍马舔菊,媚上欺下,临阵还要收受贿赂,坑害忠良,天长日久之下,必然人无战心,士有去意,此乃妖军,其败三也;地方厢军冒名领饷,有名无实,护不得性命粮道,此乃弊军,其败四也;最要紧的,这朝廷官贪吏暴,无耻之尤,四下括田,又将重征河北盐税,失尽了民心人意,莘县人民揭竿而起,就可知民心向背。此时不修道保法,反而连连用兵,看似武运雄飞,实则垂死挣扎,此乃覆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其败五也!”
耳闻西门庆这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却又掷地有声,帐中众好汉和他们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直到西门庆敲了敲桌子,众人这才回魂。却听西门庆笑向蒋敬道:“蒋敬哥哥,青州还要救么?”
蒋敬惭愧道:“原来青州似危实安!小弟不知哥哥早有定计,枉担了无谓的心思,惭愧惭愧!”
西门庆正色道:“却不是如此说!还是那句话,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蒋敬哥哥一番劝阻,带着兄弟们开了多少思路?若不是蒋敬哥哥,今日帐中这些兄弟就只会跟了我随波逐流,岂有长进的机会?这等启迪智慧、促进思维的谏言,蒋敬哥哥往后还要多进一些,方能将咱们梁山人马锻炼成一支智勇双全的劲旅!”
蒋敬下拜道:“敢不依哥哥教诲!”西门庆急忙扶起。
环视了众人一眼,西门庆道:“呼家将人民之名将,内有粮草,外有救兵,必能稳守青州!”
说着,西门庆转头向燕青笑道:“燕青兄弟,这枝人马既然不必去救青州,那该往何处去?”
燕青心中激动得怦怦直跳,深悔方才对西门庆出言不逊,当下伸手向桌上地图一指:“小子愚见,何不直捣大名府,牵制梁中书?如此一来,青州城下官军群蛇无首,破之必矣!”
西门庆大笑道:“燕青兄弟忒也面嫩了!你便是明说攻开大名府,解救卢员外,那又怎地?何须如此这般围魏救赵?”
燕青得了西门庆善意的嘲戏,面上一红,洒然抱拳躬身道:“还请西门庆哥哥成全!”
焦挺鲍旭也跟着施礼道:“小弟专等哥哥将令!”
西门庆卷起地图,将双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男儿汉在世,当手挽三尺青锋,纵横天下。杀贪官,除腐吏,摔烂其婴儿,屠戮其父母,灭其门绝其户,方趁万民心愿!今日兵进大名府,燕青兄弟可愿做梁山之乡导,先为前部?”
燕青听了,心底狼血沸腾,撩衣破步上前拜倒在地,大声道:“小子愿尽死力!”
帐中众好汉亦是战意滔天,不少人抢上前来,乱纷纷嚷道:“小弟愿为前部!”
西门庆心中早有定计,当下请有勇有谋的铁棒栾廷玉为先锋,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为副将,燕青做乡导,率领两千人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先行而去。又请二龙山客将青面兽杨志伴同急先锋索超,领兵一千随后接应。
先锋人马已发,西门庆自引五千精锐军马为后殿,旌旗招展,号角齐鸣,望大名府进发,沿途百姓箪食壶浆,遮尘而拜。
消息传到大名府,梁中书大吃一惊,他万万想不到,西门庆居然敢二进河北,与他会猎于大名府城下。这正是:
纵有千般称妙计,亦需一决是民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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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探马报说梁山人马卷土重来,梁中书急忙召集麾下将吏议事。来的人中,多是收税的能手,括田的行家,临敌御侮,却是不会,倒是有那腿长的献上一计,劝梁中书暂时北狩,也就是夹着尾巴逃到驻扎着重兵防备辽国的边关,以御梁山贼寇。
梁中书闻言大怒,但献策的人是蔡氏的门下,却又发作不得,还好有闻达出列道:“是何言哉?留守相公坐镇大名,是边关后殿。安有前敌无事,后殿先失之理?若弃大名府而逃,边关有警,是无河北矣!进弃城之言者,何异食禄之尸、蠹国之贼?吾请留守相公斩之!”
如果能斩,梁中书早把人推出去了,现在只能葫芦提的略过,反问道:“大名府自然是弃不得的,却不知众人有何守城良策?”
那长腿子便睥睨着闻达道:“留守大人,要守城,先得有粮吧?前些日子,城里的粮草用得急了些,现在府库空虚,这城池就难守到十二万分!”
这家伙阴阳怪气,语存讽刺,本意是嘲弄闻达那被困在黄河岸边的八千人是被用钱米赎回来的,没想到只顾一时取快,连梁中书都绕进去了。
梁中书怒上加怒,斩之虽不可,但笞之却不难,当下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对敌之季,尔在此妖言惑众,散漫军心,该当何罪?念你初犯,重责二十军棍!再敢尖嘴毛长,定斩不赦!”
早有虎士恶狼般涌上,揪了那人下去,棍棍加力,二十下毫不留情,将其人的长腿子打得举足轻重,差点儿没疼死。如此一来,这货再不能瞬息千里了。
等军棍打完,长腿子变成了血腿子,还得拖着一口气上堂来向梁中书谢恩,然后哀鸿遍野的找大夫去了。
梁中书这才向噤若寒蝉的众吏问道:“城中存粮,还有几何?”
管府库的典吏寒着胆白着脸道:“回留守大人的话,城中粮几已尽矣!若大人不信时,有帐篇子为证!”
话音未落,李成的声音自外传来:“哼!你们这些家伙做出来的账目,如何能信?”说着,只听靴声橐橐,甲叶铮铮,李成顶盔贯甲,昂然直入。
梁中书大喜,问李成道:“此去可有获乎?”
李成拱手道:“果然不出留守相公所料!小人在号称已空库的廒仓之内,翻出了无数的粮食,足够守军支用两年。”
那些下吏们听着,面如土色,一个个麻溜地跪倒,叩头如捣蒜,肚中却是连珠价地叫苦。原来那些粮食都是前些时从民间刮上来的,为凑梁中书一干人的“赎金”,蔡氏指挥着大刮特刮,少补多不退,就有了现在这些无中生有的粮食。
梁中书听到有粮,眉开眼笑,拍案道:“但得有粮,我大名府就是稳如泰山!来人啊!先把这些巧言令色、糊弄上官的败类给我押下去!”下面的虎狼往上一闯,将跪着乞命的家伙们揪走扔到黑牢里去了。
这些刮民党都是走通了蔡氏门路,捞得美任的小人,梁中书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只是碍着蔡氏那只母老虎,不得不睁眼闭眼,平日里暗中也不知受了这些虫豸多少的辖制,今天借着军情紧急,将这些毒瘤都割了,梁中书身上心底都是畅快。
府堂里左右吏员,此时十去捌玖,只剩下平日里无能混饭吃的闲吏和梁中书的几个得用人,倒是军中的武将济济一堂,从前梁中书案下腐朽的积气都为之一变。
当下梁中书发下一枝令箭,命人在城中四下里巡逻,搜捕梁山细作,以防里应外合;再发下一枝令箭,命几个胆大心细的军士骑了快马,绕个大圈子避开梁山军锋,星夜往东京开封府求救;最后是安定人心,可惜手下的吏员都被送进监狱了,缺人。不过这难不倒梁中书,物理上的二毬货难找,一根**的活人有的是,梁中书命人去请城里的员外绅衿,要借重他们的声望,委托他们出面抚民。
不多时,大名府有点儿声望的士绅都来了,梁中书人群中一瞄,却不见玉麒麟卢俊义。问起来时,众人眼神躲躲闪闪,支吾着只推不知。
梁中书心头火起,西门庆兵锋直指大名府,这是多大的事体?卢俊义平日里急公好义,今日到了这等最关键的时刻,却把乌龟脖子一缩,死活由着自己这个留守大人唱独脚戏,枉费平时自己对他的厚望!
但转念一想,卢俊义却不是这等人,其中必有缘故。因此将民事托付予众士绅后,梁中书对梁伟锁道:“去!打卢家人给我找来!我倒要问问,这个卢俊义要紧关头给我妆幌子,是何道理?”
梁伟锁去后,不多时带了一人回来,却是卢府都管李固。李固跪倒在梁中书面前,苦着脸说,自家主人前些天乐捐了五十万贯后,似乎精神上受了极大的创伤,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嚎天喊地,然后夜夜磨刀,最后这几天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听了这话,梁中书怫然不悦,拂袖道:“岂有此理!卢俊义分盐引的那天我亲眼见了,他二目有神,哪里有甚么精神上受了创伤的征兆?你这奴才满口胡说,还不将卢俊义行踪从实招来?!”
李固被梁中书官威一冲,吓得满头是汗,硬着胆叩头道:“留守相公虽法眼无差,但常言说得好——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大人只看到了我家主人白天的行状,可识得他夜里的本来面目否?”
“这个……”听李固说得有理,梁中书一时也不由得沉吟起来。
就在这时,却听门外有人冷笑:“说甚么卢俊义?此人早被我拿下了!”
门帘一甩,进来了蔡氏。梁中书和蔡氏这几天施行着孔雀东南飞的斗争策略,一个往东,一个往南,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只是今日听到梁中书问起卢俊义,蔡氏唯恐奴才们一个胆怯时,却不误了自己谋夺卢家财产的大计?所以上赶着来了。
梁中书一听蔡氏之言,火冒三丈,戟指着蔡氏大气道:“你……你……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卢员外犯了何罪,你竟然要拿他?”
蔡氏瞪眼道:“你还敢问我?就因为你离了府里,才助长了闲杂人等的凶心恶胆,不日前那卢俊义深夜提刀,入府中行刺于我,若不是我命大,十个脑袋也被人砍下来了!我这般出生入死,你却不闻不问,还在这里装你的青天大老爷!真是负心薄倖之徒,枉费我蔡家抬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奴才!”
梁中书忍怒道:“你说卢员外行刺?既如此,将人交与我,我来审问!”
蔡氏冷笑道:“我却信不过你!都说人生三快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你现在青云直上,肯定早就盼着我蹬腿了!说不定卢俊义就是你用盐引收买了,让他来刺我,我好不容易拿住了他,若把他交回到你手里,岂不是放虎归山,纵龙入海?说不得,我要往京城去告御状,卢俊义就是我的人证!倒要请当今官家作主,好生审一审你这个当代的陈世美!”
梁中书气得手脚冰冷,胸口气血翻涌。为了避免在这里酿出命案,他只能一挥袖子,不带走一片云彩,跌跌撞撞地去了。
蔡氏冷哼一声,斜眼钩住了李固,李固顿时心胆俱寒,比面对梁中书时多添了十倍的压力。
“李固!我让你去找燕青,这些天过去了,人呢?”蔡氏一声喝,吓得李固跪爬当场,六体投地。
“夫人开恩,夫人开恩!小的正在出尽全力搜索,只消燕青还在大名府城中,小人非把他找回来不可!”
蔡氏恨道:“李固!你给我听好了!燕青为了救卢俊义脱身,悄入我府中,人没救出,却把夫人我的一件宝贝给偷走了!婶可忍叔不可忍!你给我大名府中四下张贴榜文,就说卢俊义那厮快病死了,口口声声要见燕青最后一面,我就不信那燕青看到后不负荆请罪,到夫人我府上来归案!——咄!你这没用的奴才,还不下去给我办事?”
看着李固连滚带爬的出去了,梁伟锁心中大起兔死狐悲之意。躬身送走了蔡氏,梁中书那边又有人来找。
梁伟锁见了梁中书后,梁中书兜头骂道:“我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夫人捉了卢员外,这般大事如何不早来报知于我?”
到了此时,梁伟锁如何肯认?当场跪下,赌了无数血淋淋的大咒,这才将梁中书买哄住了。
梁中书皱眉道:“卢员外行刺之事,其中必然有诈。想他号称河北玉麒麟,是我大名府中头一个英雄好汉,若是行刺,安有失手之理?夫人身边,又有谁能擒得住他?此事越想越疑,绝不能就此轻放了!”
一听这话,梁伟锁魂飞天外,急忙替蔡氏拾遗补阙道:“爷,方才我听夫人说了,卢俊义行刺不成,实属天幸。那厮心疼五十万贯,因此得了个失心疯,拿了把刀就跳进了内宅。结果行路不知颠倒,被花园里草根拌了一个跟头,就此晕死在那里,后来叫丫环婆子们发现了——爷也知道,夫人调理出的丫环婆子都是有些力量的,这才一绳将卢员外捆了,送进了咱家水牢里去。夫人念着他捐了五十万贯救老爷的功劳,倒也没难为他,还请大夫治好了他的疯病。谁知有浪子燕青恩将仇报,又跳进内宅想威胁夫人,惹得夫人恼了,才把卢俊义关着不放。”
梁中书听了,冷笑道:“妇人家的一面之辞,果真如此?”
心中有鬼的人,最怕神目如电。正当梁伟锁胆寒肝儿颤的时候,却听得大名府外号炮声连天,然后有府中人跟头把势的跌进来叫道:“老爷!大事不好了!梁山贼寇杀到城前了!”
梁中书一听,顾不得再盘问梁伟锁,拔脚就往南城楼而去。梁伟锁揩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合掌虔诚地祝祷道:“无量天尊啊阿弥陀佛!小人猪头三牲,花红表里,明日就去上供!”
满城走狗恶奴均是人心惶惶,梁伟锁是唯一一个因梁山大军杀来而心存感激的。这就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万物生长之道。
梁中书来到南城楼时,闻达李成已经在此多时,守城诸事早已安排妥当。众将士见留守相公来了,纷纷行礼。梁中书这时再顾不得文人风度,大步上城,手扶着城垛口向下观定,果然是西门庆发来了大兵。
看着梁山营盘,却不见西门庆的旗号,只高高挑起一个“栾”字。梁中书问道:“梁山贼寇中,栾姓者为谁?”
闻达听多识广,回答道:“禀恩相,这个姓栾的必然是祝家庄出身的铁棒栾廷玉。传说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后来降了梁山,成了三奇公子西门庆的左膀右臂。也是此辈合当受死,今日竟敢犯我坚城,定要叫他有来无回!小将不才,愿引一哨人马出城,擒拿栾廷玉献于恩相!”
梁中书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西门庆那厮,善能用兵,安知城下栾廷玉这两千人马,不是诱敌之计?若贸然出城,中了奸计,不是耍处!尔等只消守稳城池,休要被西门庆挑衅了,等朝廷救兵到时,里应外合,可操必胜!”
李成也道:“我军新败,军心士气未曾得稳,出城野战,胜负难以逆料。恩相所言,正是上计,大名府天下坚城,我等牢牢把守住了,钝敌兵锋,挫敌锐气,好生叫这些流民草寇见识一下什么叫金城汤池之固!”
梁中书点了点头,又问道:“城中之兵现有多少?”
闻达道:“禀恩相!这几日重新盘点,计有将校兵卒两万五千人!”
梁中书吁了口气,喜道:“一百倍的二百五!守城足矣!”
闻达李成闻言,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正是:
兵家胜败非关数,国事兴亡不由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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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兵临大名府城下十日,梁中书皆闭门不战,西门庆拿他没有办法。
本来还以为城中的存粮都已经被“赎金”刮空了,谁知道小觑了贪官的能力,他们刮起来比强盗还狠,拆了的西墙只几天的工夫就从东墙上补回来了,还富余呢!
西门庆皱着眉头绕城巡行,寻找可能破城的破绽。从南到西再往北绕了个半圆,东边就是滔滔的河水,欲进无路。原来大名府依漳河天险而建,易守难攻。
这座号称北京的大名府,设置于宋仁宗庆历二年(即一零四二年),京城四周边长共四十八里零二百四十六步,有一十七座城门。府志称其地“沟畿辅之南藩,跨河朔而雄峙,至其地为天朝重镇,赐号天雄,北国锁钥”。
西门庆看得眉头又皱紧了三分。这么一座铜帮铁底的坚城,要让他的士兵去蚁附攻城,弄得肝脑涂地,血肉横飞,这等赔本买卖他可不干!
梁中书在城头上陪着西门庆绕圈子,心中暗乐:“西门庆,纵然你有千般妙计,我只是一个不应!倒要看看你有何等本事,能奈何得了我这座兵多粮广的大名府城!”
眼望南边,梁中书又心驰道:“此时岳父大人也该得了大名府告急的消息了吧?放着他心爱的女儿在此,他老人家必有对策!”
东京开封府,梁中书的信使早已把梁山围攻大名府的羽书送到了枢密院,当然,梁中书的一封家书也送上了蔡京的案头。
蔡京得报后,费起了思量。他绞尽脑汁,才给进剿呼家将的女婿安排了八路援军。哪八路?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郑州兵马都监陈翥、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许州兵马都监李明、邓州兵马都监王义、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嵩州兵马都监周信。
这八个兵马都监,都是蔡京的门生,为求升迁,这些人派在都城的各地驻东京办事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殊途同归地走通了蔡府大管家翟谦翟云峰的门路,趁着梁中书进剿呼家将的机会,翟谦在蔡京耳边递了小话儿,保举八大兵马都监去立军功。
蔡京知道呼家将骁勇,唯恐女婿吃亏,何况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八个兵马都监虽然不是自家的文官嫡系,但终究是蔡氏爪牙,念在他们一向孝心虔的份儿上,就胡乱点头应承了。
八路军马调动,岂是小事?因此前些日子,枢密院着实为了此事闹了个天翻地覆。好不容易一波方平,大名府那边却又风云再起,这怎么能不叫蔡京大皱眉头自己虽然圣眷正隆,但总不能无休止地调动人马,否则被小人暗中进个谗言,说自己把朝廷军队当家奴来使,虽然君臣相得,官家未必放在心上,但潜意识里终究会种下疑心的籽子,这可不是好事。自家今年只不过六十七岁,这宰相的位子,和美人一样,少说还能再干三十年,离退休致仕还早得很呢!怎能就这样落人话柄呢?
可是女儿女婿被围,又不能不救!这下该当如何是好呢?蔡京闭上眼睛,捻起胡须,只是呼吸间的工夫,就已经计上心来,脸上露出笑容。
当下吩咐道:“来人呐!侍候老爷我去节堂,再让小的们给我去请枢密院众位大人,都来府中商议紧急军情。事急矣!叫各府衙官,诸般将校也都来预闻此事,集思广益也是好的!”
翟谦在旁边侍候着,心中暗暗称奇。自家老爷平日里飞扬跋扈,独断专行,甚么时候也学会集思广益了?难道说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蔡京真命不久矣,自己可得早早寻条退路了!
一边想,一边偷眼去觑蔡京。却见老爷保养得精神矍铄的橘子皮老脸上红光满面,不象是个短命的兆头,这才把忧心放下了一半儿。
不多时,几位枢密相公,带着三衙太尉都至节堂,因今日是扩大会议,周围有几十员将校环绕。众人正乱纷纷互相施礼招呼,一声击镛声响处,杂声都寂,蔡京公服玉带,摇摆而出,坐到了节堂之上。
众人上前参见,蔡京摆手道:“免!”左右两列打量了几眼,点点头,这才道:“如今河北军情危急,刻不容缓,却不知将何计策,用何良将,可退贼寇,可保城郭?”
几个枢密相公举杯喝茶,恍若无事。反正被围的是蔡京的女婿梁中书,蔡京心中必然早有定计,他们若贸然进嘴,迎合了蔡京心意还好,说不中时却不是自讨没趣儿?若更加南辕北辙,没的叫老太师记恨,那才叫糟之极矣!因此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静观其变为上,反正到了最后只要点头附和蔡京,自然万无一失。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下,白虎节堂中一片肃静,鸦雀无声。蔡京眼光往人群中某人身上一扫,喟息道:“可叹我大宋天朝养士百余年,事到临头,竟无一人可用!尔等忝列钟鸣鼎食之间,岂不耻乎?”
这等乌鸦落在猪身上的打脸之举,只有无耻如蔡京者才能做得出来,而且还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
但是,遣将不如激将,被蔡京言语这么一激,还真激出了一人的怒火来。就见这人大踏步越众而出,向蔡京抱拳道:“老太师口下留情!我大宋朝野自有英俊,何可谓无人乎?”
众人听此人自比英俊,无不莞尔。原来此人非别,却是东京开封府衙门防御使保义,姓宣,名赞,他生得面如锅底,鼻孔朝天,卷发赤须,形容不堪入目,这样一个人自称“英俊”,怪不得要令堂上众人掩口而笑了。
蔡京虽然随众而笑,心中却悠然道:“此子入吾彀中矣!”
原来宣赞此人虽丑,却生得身长八尺,虎体彪形,使一口钢刀,射一手好箭,是员能征惯战的勇将。某年辽国来使,有番将在酒宴上耀武扬威,自夸骑射,却是宣赞折冲于樽俎之间,又对连珠箭挫番将锐气于后,令辽国使者折服南朝人才之盛,立下大功。此事后有郡王爱他武艺,招做女婿,东京开封府满城人口顺,都喊他“丑郡马”。
谁知郡王虽一片怜才之心,但包办婚姻之下,却害了自己的女儿一条性命。那位郡主自恨嫁了个丑丈夫,没等日久生情,先抑郁得不成模样,随后就香消玉殒了。
郡王悔不当初,从此就恨上了宣赞。人就是这样,迁怒他人总比自我反省来得轻快。
北宋的郡王虽然没多少权势,但宣赞又不是文官,踩起来还是没甚么阻力的。托这位前老丈人的福,宣赞从此屈处下僚,再无出头之日。
不久前童贯征西夏,想起宣赞此人勇武,本有意将他调入帐下听用。谁知这宣赞却是个忠直汉子,见童贯在军中贪污军饷倒卖军马无所不为,耻与这太监同列,竟然向上司揭参了这阉货!
童贯是官家的宠臣,权势滔天,是他一个小小的武官能惹得起、撼得动的吗?万幸童贯出兵在即,顾不得细细炮烙宣赞,索性摆出高姿态,说甚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纵有谣言,止于智者”,就此将宣赞丢开不问。其实,童贯暗中已跟蔡京、高俅等人打了招呼“宣赞小儿且寄放于各位大人眼下,待我征西回来,必报此仇!”
蔡京现在要用人,可惜在他手边的大都是压马的肉墩儿、装饭的饭袋,远水解不了近渴。宣赞虽然得罪了童贯,但此人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因此蔡京就打起了如意算盘先借着“集思广益”之名,以言语激出义烈的宣赞,然后顺理成章让他带兵去解大名府之围。
如果此人战死在前敌,那就一切休提。如果他不死还立了功,解围后让女婿随意寻个由头,将他斥革回来;或者暗记变天帐,等童贯征西归来时,再秋后算帐,未为晚也。
蔡京计较明白,视宣赞已如死人一般,见到他自告奋勇而出,只是微笑道:“宣将军竟有英俊可贾乎?”
白虎节堂上众人吃吃的笑声里,宣赞面不改色,抱拳向前道:“回老太师的话,小将虽然没有英俊可贾,但小将在这里保举一人,其人国士无双,必有可观之处!”
蔡京要解女儿女婿之围,只嫌人少,不嫌人多,听了宣赞之言,喜慰点头道:“与凤同飞,必出俊鸟,伴虎而行,定是猛兽宣将军勇冠三军,所荐之人岂是等闲之辈?却不知此人是谁?”
宣赞大声道:“小将所荐之人,位不过一县巡检,真如草芥之轻。但其人祖上,却是声闻寰宇,名动九州,普天下英雄好汉闻之,无不归心俯首,莫敢仰视!”
堂上众人听宣赞吹了天大的牛出来,倒也肃然得有些起敬了。蔡京捻须笑问道:“此人端的为谁?”
这一问不打紧,才要教:
梁山泊下起烽火,聚义厅中列天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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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节堂中。丑郡马宣赞卖足了关子。这才说道:“小将所荐之人非是别个。乃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关羽关云长嫡派子孙。姓关名胜。他生得规模与祖宗十分相似。座下赤菟追风马。掌中青龙偃月刀。自小熟习武艺。畅晓兵机。不但是万人敌。亦将帅之材也。”
堂前众人纷纷议论:“原來是关圣后人。”
蔡京笑问道:“关胜之材。比宣将军如何。”
宣赞叹道:“小将比之。真如寒鸦对彩凤。弩马见麒麟。安敢与其人相提并论。”
蔡京“哦”了一声。精神一振。埋怨道:“既是这等英才。何不早闻。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宣赞答道:“皆因关胜生性耿介。不善逢迎。因此恶了上官。这才不得升用。如今他虽屈为蒲东巡检。但却位卑不改忧国之志。时常与小将书信往來。抒发报效国家之壮思。老太师若能破格录用于他。拜为上将。救大名。平贼寇。真如反掌之易。”
蔡京心道:“我只说驱虎吞狼。沒想到虎啸深山。又引潭蛟出水。这宣赞文武兼资。已属伟器。那关胜能得宣赞如此推崇。必非凡品。既如此。我便顺水推舟。叫他们二人结伴往大名府解围。事成之后。别作计较。”
主意拿定。笑向堂中众人道:“宣将军直言荐关胜。诸君意下如何。”
众官拱手道:“全凭太师做主。”
蔡京朗声道:“为国求贤。应有一木支大厦;齐家教子。不及三葛在南阳。野有遗贤。乃宰相之过也。老夫岂可闻过不改。尸位素餐。宣将军。你既与关胜相识。便命你为使。赍了文书鞍马。星夜火急往蒲东去礼请关胜。你可愿往。”
宣赞听了。扑翻身便拜:“老太师既生俯就之心。宣赞安敢有清高之意。便请老太师赏一角文书。小将拿着扬鞭即走。誓不误了国家大事。”
众官员皆相顾叹息道:“太师爷如此礼贤下士。真社稷之臣也。只有当今圣天子在位。第一时间更新 才能涌现出老太师这等忠臣、贤臣、明臣、铮臣……太师趋亦趋。太师驰亦驰。太师奔逸绝尘。我等只好瞠乎其后矣。”
蔡京听了。心头大悦。含笑道:“众人休要夸我。今日得进贤良。皆宣将军之功也。”
众官乱纷纷争道:“宰相贤明。轄下才能耿直。若不是老太师有清德。哪里能轮到宣赞出头。……”
在一片沸反盈天的歌功颂德声中。宣赞冷哼一声。携了文书表礼。星夜往蒲东去了。。救兵如救火。国家大事是耽误不得的。
一路换马不换人。一日后。早到蒲东。直入县尉司。第一时间更新 那县尉听说是东京有使到來。还以为是本县大老爷贪赃枉法的事发了。身为帮凶。自然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出來迎接时。听宣赞说起。才知道使者急至不是为了肃贪。而是表彰延请本地的贤士來了。
知道是虚惊一场后。县尉收拾起忐忑之色。将脸一抹。换上了欢欣鼓舞之容。其转换之快捷。实为神技。后來这县尉辗转去了四川。开创了川剧变脸绝艺。为中华传统文化艺术的繁荣添了砖加了瓦。此是后话不表。
肚里有了底。心中不发虚。县尉急忙派人请了县令过來。县令胁肩谄笑地请问宣赞道:“却不知大人光降。却要请本地哪一位贤士。”
宣赞冷笑一声:“你这县里贤士很多么。”
县令昂然道:“聪明特达者。有捌玖人。皆可称贤士也。”手一挥。门外立时涌进捌玖个肥头胖耳、兽面禽形的奇葩來。罗拜于宣赞面前。却都是县中和县令狼狈为奸的土豪劣绅。这些家伙每日都在县令门下趋奉。正好赶上了今日这一场热闹。
宣赞扫了这批人一眼。转向县令问道:“此捌玖人。真贤尸也。似君之才却又如何。”
县令被宣赞一赞。浑身的骨头都轻了数两。连忙谦虚道:“如仆之才。本县车载斗量。不可胜计。”
宣赞便把话风一转:“既如此。县君为国家求才计。何不退位让贤。”
这一下奇兵突出。差点儿沒把县令一口气梗死。急忙摆手道:“大人说笑了。朝廷官爵。岂是随便容许私相授受的。放着大宋律法在。仆不敢逾距。”
宣赞放眼四顾。周围看热闹的吏员虽然越聚越多。但却不见关胜的身影。宣赞心念一转。暗道:“是了。关大哥何等骄傲之人。岂肯随这些俗人同列。來凑这等肤浅的热闹。”
于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关胜何在。”
县令茫然道:“关胜。关胜是谁。”
见主子凌乱了。县尉急忙凑上來解套道:“禀上二位大人。关胜是小人这县尉司辖下巡检司的一个小巡检。此人不务正业。不说与同僚和睦相处。每日里就知道习文论武。只是作耗……”
说到这里时。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暗道:“朝廷的天使莫不是來延请这关胜的。若如此。我大说其人坏话。真个是自寻死路了。”一念至此。顿时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县令却比县尉要机灵得多。从容作恍然大悟状:“原來大人问的是关巡检。第一时间更新 大人休怪。皆因关胜尽忠职守。有大功于蒲东。县中诸人慕其德。皆呼其人关巡检而不名。天长日久。竟连本县都忘了他的本名了。惶恐。惶恐。恕罪。恕罪。”
宣赞笑而不语。县令转头向县尉使个眼色。喝道:“还不快去请关巡检來。”
县尉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踅到一旁。拉着自己的一个心腹悄声问道:“关胜那厮……不不不。关大人在哪个屋里住。”
被问者苦着脸道:“小人亦不知……不过大人莫急。小人这便替大人打听回來。”
宣赞耳聪目明。第一时间更新 听得真切。心中恨叹道:“可怜兄长恁的大才。却龙困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每日里受尽这干小人冷眼。难为他如何忍來。。”
县尉的二手奴才伶俐。早寻了个晓事的老吏。引县尉急急去了。不多时。脚步声急。那县尉奴颜卑膝。引着捌玖人扬长而入。这捌玖人中。多为关西大汉。一个个气势庄严。簇拥着中间二人。虽位卑衣薄。却昂然矫立于仆庸丛中。丝毫不落下风。
宣赞指了指县令靴边的捌玖人。又将手往新來的捌玖人那边一挥。笑道:“此捌玖人非彼捌玖人矣。”
县令尴尬地笑着。解嘲道:“此正所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矣。”
宣赞忍住了飞起一脚。将这贼县令由凸人踹成凹人的念头。大步而进。向彼方的捌玖人迎了上去。抱拳宏声道:“关胜哥哥。多年一别。哥哥容颜志节不改。却是可叹可贺。小弟宣赞。在此有礼。”说着深深拜倒。
关胜突然看到宣赞。吃了一惊。急忙抢上。拜倒相搀。急道:“兄弟快快请起。今日有东京公事相召。却顾不得招呼兄弟。且待小兄见过了朝廷天使。再和兄弟把酒夜话。”
宣赞起身笑道:“哥哥以为朝廷天使是谁。正是小弟我啊。”周围县令县尉众吏。都附和着谄笑起來。
“哦。”关胜卧蚕眉一扬。却是宠辱不惊。只是正色拱手道。“却不知天使來召下臣关胜。有何事体。”
宣赞亦庄容道:“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北京大名府甚急。朝廷思发救兵。小将这才在蔡太师面前保举了关将军大才。蔡太师从善如流。于是当场赍发了文书。命小将星夜來请关将军入东京议事。文书到日。即刻起行。”
关胜丹凤眼中电光一闪。高声应道:“奉令。”
到了此时。周围众官吏才知道了宣赞來意。听说关胜从此巴结上了蔡太师。这干小人一个个羡慕得垂涎三尺。一时不亲假亲。不近假近。都來溜须拍马。恨不能当场拜关胜做干爹。
县令倡议道:“关大人得太师老大人看重。飞黄腾达只在明日。此乃我蒲东地灵人杰之证也。为庆祝关大人高升。我县出公款备办一桌盛宴。为关大人壮行。”
主子定调。底下奴才们蹦跶得欢。异口同声震喝道:“理当如此。”
关胜睥睨了这干小人一眼。肃然道:“关某此身已许国。实不能再许诸君。众位盛意心领。但文书到日。即刻起行。关某不敢因私废公。”
宣赞亦道:“如此。请关将军速行。”
关胜脸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波涛起伏。暗中感慨道:“我关胜终于要脱出这蒲东了。”
百感交集下。不觉嗔目扬眉。大喝一声:“郝兄弟。与某家备马抬刀。”其声如龙吟。震人心胆。闻之无不股栗。
另一个被关西大汉簇拥的汉子慨然答应一声。引人去了。走出不远。突然众人不约而同。爆出一声压抑后畅快的欢呼。
宣赞一边站着。暗中替关胜高兴。心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小小的蒲东就是大宋缩影。在普天之下。率土之滨。也不知困顿了多少英雄豪杰。当今再不思奋起。天朝休矣。”
正心潮起伏间。却听门外“唏溜溜”一声健马长嘶。那捌玖条关西大汉。尽皆跃马而來。矫夭龙腾。这正是:
笑看潜龙归沧海。喜迎困虎上南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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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赞接了关胜。一众关西大汉簇拥人。一路飞马疾行往东京去。途中关胜引介结拜兄弟郝思文给宣赞认识。都是热血汉子。顿时一见如故。三人说起朝政日非。奸佞遍野。都是嗟然长叹。
郝思文奇道:“那太师蔡京国之大贼。怎的会礼贤下士。录用起关大哥來。”
宣赞想当然道:“应该是老贼的女儿女婿被围困在大名府。望救目穿。碰上这等玩儿命的活计。他门下吹牛拍马之徒都不中用了。只好來寻咱们兄弟。”
众人听了。齐声大笑。关胜道:“也罢。咱们兄弟的这一腔热血。只卖给大宋。却不是卖给老贼。今日且借老贼之势。到沙场上一刀一枪杀个实打实的功名出來。就是我等在朝堂中立身之本。到那时。你我弟兄联络清流。扶正祛邪。重振朝纲。方为男儿汉当为之事。”
宣赞、郝思文齐齐应和一声。催马更急了。
不一日。终于进了东京开封府。三人也顾不得鞍马劳顿。径投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赶紧通禀了。蔡京教唤进。宣赞引关胜、郝思文至于节堂之下。施礼拜见。蔡京注目看时。那关胜端的一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髭须。卧蚕眉入鬓。丹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真如关羽关云长再世。
如此英杰之士。又是关圣子孙。碰上了蔡京这个风雅之人。自然是一见便喜。当下捻须点头。暗道:“宣赞此人虽丑。但择友却是不差。如此英雄人物。若任其陪着宣赞送了死。似乎可惜了些。”
心中一边转着弯弯绕。一边开口考较关胜道:“如今梁山西门庆勾结呼延叛逆。于青州燃起烽火不说。又围困国防重镇大名府。其心叵测。罪不容诛。将军关圣子孙。家学渊博。今日前來。不知有何策可平贼寇。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解民倒悬。”
关胜跟宣赞、郝思文在路上已经把当前战局分析了一个透彻。正是胸有成竹。此时昂然道:“回禀太师。。巨寇西门庆鼠窃梁山。本癣疥之疾。如今更丧心病狂。将兵马一分为三。于青州、大名府开辟战场。真死到临头尚不自知也。小将愿领一枝人马。轻兵直取敌寇老巢梁山泊。青州、大名府下贼人闻得老巢有失。必然破胆溃围而走。重围自解。那时青州、大名府人马追袭于外。进剿梁山人马策应于内。而贼寇千里回援。必蹶其上将军。我军以逸待劳。内外合围。正可一鼓破之。”
蔡京听了大喜。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点头道:“此围魏救赵之法。足见将军高明。”说着。吩咐设宴与关胜等人接风洗尘。
酒席中蔡京见郝思文亦是一表非俗。于是问起。郝思文答道:“小人姓郝。名思文。因出生时。母亲梦到二十八宿中井木犴星君來投胎。因此又有个绰号唤做井木犴。小人自小习学十八般武艺。得与关将军义结金兰。今日他往沙场去。小人这才不避兵锋险阻。誓死追随。一來成全兄弟之谊。二來报效国家。此丈夫当为也。”
蔡京听了点头道:“真国之义士也。”于是吩咐赐酒三杯。
斟酒时。蔡京心头一动:“那西门庆是天星转世。所以未卜先知。能人所不能。要对付他。非同样的转世天星不能竞其功。这关胜是关圣后人。这郝思文是井木犴投生。或许西门庆便该就擒于他二人之手。亦未可知。”
越想越觉有理。转眼打量着关胜、郝思文二人。心下思忖道:“这二将人材难得。却非宣赞那等神厌鬼憎的人物。何不收为己用。也壮观我门下气象。”
想到这里。蔡京便借着酒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品评人物。议论时事。处处暗中试探关胜、郝思文二人。谁知一番言辞下來。蔡京大失所望。关胜、郝思文两个。说好听些是一派为国的赤胆忠心。说难听些就是愚昧到极点的死脑筋。与蔡京属于冰炭不同炉的那种。根本就沒有挽救的必要。
看了一眼宣赞。又看了一眼关胜、郝思文。蔡京心中冷笑道:“真个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关胜、郝思文既和宣赞为友。其为人之不堪。自然可想而知。实是可惜了他们的一副好相貌了。罢罢罢。既然如此。随你们这三个难兄难弟去吧。”
主意拿定。蔡京只推身子困倦了。就此避席而去。当日枢密院发下文书火牌。调集了精锐人马一万五千人。以郝思文为先锋。宣赞为合后。关胜为兵马指挥使。第一时间更新 麾兵而进。直取梁山泊。蔡太师府里则唤來了休养的几个大名府求救将校。让他们再回大名府给梁中书报信。
这几人得信后不敢怠慢。星夜掩归。到了大名府境。又分成几路。先后潜回城内。
梁中书正忙着抚兵慰民。守护城池。突然闻达李成來报:“禀恩相。去东京求救兵的王定回來了。”梁中书闻言大喜。急忙传见。劈头就是一句:“我泰山大人与我发來了多少救兵。”
王定将蔡太师定下的“围魏救赵”计一说。梁中书又喜又忧。喜的当然是朝廷派兵去打西门庆的老巢梁山泊。忧的是万一西门庆学王八咬人。叼住了大名府就是不松口的话。那又该如何是好。
几日前梁中书与西门庆城头对话。西门庆口若悬河。痛斥梁中书搜刮民脂民膏。并妄改河北盐政。惨毒害民。梁中书虽然是两榜进士出身。能文善辩。到了此时却也是满面羞愧。讷口无言。只能在城头低了脑袋挨训。连带着大名府守军都象吃了搂头一棒。士气萎缩不举。
城头上到处都是助守的民伕。很快西门庆痛斥梁中书的言语就四下里传遍了大名府城中。老百姓家喻户晓。复述时无不称快。如此一來。城头的防御力无形中大削。甚至隐隐有内变之兆。
梁中书知道民心思变。所以这几日竭力维稳。不过他倒也明白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因此一边是街上增兵。一边是额外放粮。刚柔并济。双管齐下。苦苦撑持局面。
大名府如今是士气低迷。民心涣散。西门庆若是豁出去两三千条人命攻城。只怕大名府的百姓就要响应起來。内外齐变。纵然梁中书有神仙手段。也不能善其后了。
因此梁中书暗中叩拜满天神佛。求爷爷告奶奶。只盼西门庆听到梁山被攻的急信后。收兵而去。否则拖得时间越长。人心越不安。戾气越重。爆发出來时。内外交煎。大名府就此休矣。
天从人愿。这一日东城之上。梁中书遥见远处河道中來了梁山补给的水军战船。想必梁山被攻打的急信也已经送到西门庆手里了吧。却不知其军退也不退。
梁中书眼望着城外梁山营中西门庆的将旗。心中忐忑不安。只恨不能天卷一阵神风。将城下人马都刮了去。
此时的西门庆。正稳坐帅帐。接见前來的水军头领。
早有一人大步进帐。向西门庆拱手道:“末将混江龙李俊。见过西门庆哥哥。”
见來人是李俊。西门庆不由得一愣。这一次西门庆兵进大名府时。专门和晁天王商量了。在河北京东路交界的莘县阳谷两县黄河岸边。设下了一处补给中转的营寨。旱寨由病尉迟孙立把守。水寨由玉幡杆孟康看管。专护西门庆军粮道。
补给船队从补给中转的水寨出发。南下转西。兵临开德府后再转北。或走南乐水路。或走内黄水路。直达大名府城下。这一路半是运粮。半是震慑开德府官军。牵制之不使其援救大名府。
水路补给本是由阮氏三雄负责的。这回怎么换了混江龙李俊。西门庆命人一边诧异着。一边在栾廷玉下首加了座位。请李俊坐了。大家议事。
西门庆先问道:“阮氏三雄专职巡水路。何以代之李俊哥哥。莫非出了甚么变故。”
李俊面有忧色。点头道:“西门庆哥哥所料不差。”
除西门庆、栾廷玉之外。帐中众人皆惊。争先恐后地叫嚷起來:“李俊哥哥。你待怎讲。”
栾廷玉喝道:“且休喧哗。听李俊兄弟分说。”
群声一寂。李俊这才道:“自上回咱们擒了梁中书那厮后。山寨得了无数钱粮俘虏。比以前更加兴旺了。偏在这时。朝廷派來了一路人马。为头的三员大将。叫甚么大刀关胜、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这三个贼男女。都是有本事的。晁天王亲自出马。与那关胜大战了三天。彼此不分胜负。”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晁盖神力绝伦。一口九耳八环大刀有形剁形。无形剁影。是梁山一绝。那敌将关胜竟然能与晁盖战成平手。武艺之高。确实是非同小可。
李俊又道:“偏这一日。三阮头领回水泊运粮。听关胜如此了得。五哥和七哥心下不服。遂拉了船火儿张横。要趁晚去偷营劫寨。二哥、张顺与小弟百劝不回。”
说到这里时。李俊只叫一声苦。这正是:
自古急兵多致败。从來轻敌少成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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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家祖传的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重八十二斤。是天下一等一的重、利之兵器。
当年的关羽手上抄着这把刀时。或许不是三国诸将中武力之冠。但绝对是三国第一快刀。仗着马快、刀沉、來势疾。关羽迎门三不过。着实斩了不少大将。
但碰上专克快刀的大将时。关羽也抓瞎。比如袁术的王牌纪灵。被吕布手到擒來。如提童稚;碰上张飞。更是被一蛇矛刺于马下。。可这纪灵善接快刀。他就能和关羽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关胜的刀法。继承了祖宗的重、快、利。也是当世使刀大将中一等一的手段。所以能一快打三慢。在林冲、秦明的夹攻下苦撑数十回合而不倒。不过比起刀法。关胜家传的兵法更是青出于蓝。其精犹在刀法之上。
梁山水军头领阮小五、阮小七、张横商量了。要夜袭敌营。谁知关胜早有准备。在帅帐中暗掘陷阱。只待擒人捉将。阮小七奋勇先攻。“轰隆”一声掉进去了。四下里挠钩手大至。又把张横拖倒。幸得阮小二、张顺、李俊、童威、童猛四下里虚张声势。举火如星。关胜谨慎不欲穷追。才于重围中拔出阮小五。
这一仗。只有阮小五走了个空身。其余二、三百的水军喽罗和张横、阮小七。更多更快章节请到。都陷在关胜军中。
听了李俊所言。西门庆身旁众好汉都是脸上变色。急急追问道:“被擒的兄弟如何。可吃苦了吗。”
李俊唉声叹气。苦笑道:“那关胜捉了张横与七哥。公明哥哥着慌。赶紧请萧秀才写了书信。许下一千万贯铜钱的重金。想把两位兄弟赎回來。”
西门庆听着。和栾廷玉面面相觑。想不到眼前报。还得快。好不容易刚宰了梁中书一千万贯。还沒等捂热。这就要被挥霍出去了。
帐中欧鹏道:“当今朝廷。大小官吏都是见钱眼开的主儿。虽然这一千万贯扔得心疼。但能买回两位兄弟的性命。也值当了。”众人听欧鹏说得有理。都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李俊笑容更苦。摊手道:“好我的欧鹏兄弟哎。这回你却料错了。世间虽多贪官。但偶尔还能漏出一两个正人儿來。那关胜也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怎的。居然将公明哥哥原书退回。一千万贯丝毫打动其人不得。”
众人听着。无不震惊。西门庆更是大叫一声:“不好。”
见西门庆突然失态。众好汉心下诧异。须知西门庆为将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居然大叫“不好”。想必是真的不好了。
李俊问道:“却不知西门庆哥哥猜想之中。第一时间更新 有何不好之处。”
西门庆叹道:“关胜既然视一千万贯为草芥。其所谋必大。若吾料得不错。其人挟张横与小七为人质。意在青州粮道也。”
此言一出。李俊大惊拜服:“好一个西门庆哥哥。果然是神机妙算。”心中更想道:“怪不得公明哥哥在我们一帮心腹兄弟面前。常叹西门四泉是他执掌梁山的劲敌。有三奇公子珠玉在前。公明哥哥要想上位。难矣。想当初江州一见。穆弘兄弟便死心塌地。投奔于其人门下。固然是他得罪公明哥哥在先。心下不安。因此托庇于西门庆;但西门庆这般本事。确也是明主之选。”
一听青州粮道有失。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栾廷玉亦惊。急问道:“青州城下粮道真被官军打通了吗。”
李俊颓然点头道:“有关胜挟张横七哥为质。由不得公明哥哥、天王哥哥、加亮军师不答应。”
帐中众好汉听了七嘴八舌。都愁道:“青州呼家将那边。这一仗难打了。”
李俊看了看帐中众人。向西门庆道:“阮家二哥因为是自家两个兄弟坏了事。面羞气病了;五哥整日跪在床边自打自骂进汤药。也分身不得;张顺因他哥哥缘故。也沒脸來见西门庆哥哥。公明哥哥、天王哥哥、加亮军师商议下。才派小弟前來运粮。顺便向西门庆哥哥求计。。现下却该如何是好。”
西门庆慢慢点头。向帐中众人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大家都來说道说道。”
栾廷玉先道:“青州粮道有失。事急矣。在下这里有两条计。请元帅定夺。”
西门庆微笑道:“计将安出。快快献來。”
栾廷玉道:“在下这第一条下计。就是解大名府之围。星夜卷旗曳甲而走。若那梁中书不來追赶还则罢了。若他还敢來。咱们捡处渡口设下伏兵。只消擒了梁中书。就有了和那关胜谈判的本钱。”
李俊摇头道:“梁中书被西门庆哥哥杀得人亡马倒。梦里也怕。未必便敢來追;纵有追兵。也未必是梁中书亲自领兵。此计便是捉尽河北大将。绑到军前时。也要胁不得关胜。”
栾廷玉道:“所以在下说。这是下计。”
西门庆插口道:“既有下计。必有上计。。却不知栾将军第二条上计。又是如何。”
栾廷玉向大名府城池一指。斩钉截铁地道:“第二条上计。。就是打破大名府。活捉梁中书。”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西门庆面色不动。盯着栾廷玉的眼睛对望了半晌。问道:“栾将军欲蚁附攻城乎。第一时间更新 ”
栾廷玉摇头道:“非也。在下之计。不费一兵一卒。坐取大名府。”
众好汉听了大喜。都埋怨道:“栾大哥既有这般好计较。如何却不早说。”
栾廷玉叹道:“此计虽好。元帅十九不用耳。”
诸人皆愕然。李俊在旁沉吟多时。此时突然道:“小弟亦有一计。可轻取大名府。”
西门庆点点头。突然扬声道:“來人呐。多取笔墨來。”
在众人不解的眼光中。小喽罗将笔墨奉上。西门庆分给栾廷玉和李俊一人一笔。笑道:“取大名府之计。我亦有在此。第一时间更新 咱们何不在掌心中各书所谋。然后公示于众。请诸兄弟评议。”
众好汉听这法儿新鲜有趣。都叫好。西门庆、栾廷玉、李俊便都提笔在掌心一挥而就。掷开笔。各笼左拳。
西门庆点头道:“众家哥哥兄弟上眼。”一声令下。三个拳头齐齐展开。
众好汉围定细看时。却见西门庆、栾廷玉、李俊三人的手掌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各书着一个“水”字。众人俱哄了一声。啧啧称奇。
西门庆、栾廷玉、李俊三人彼此对望。突然都是哈哈大笑。李俊便道:“英雄所见略同。”
西门庆拱手道:“便请李俊哥哥向众兄弟讲解分明。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李俊点头。对众好汉道:“兄弟引水军船队沿河而來。将大名府南边的水文堤防。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來到大名府下看时。见这城池虽是依漳河而建。得了易守难攻的天险。但此时正值秋汛。只消放船上去。将上游的几处要紧堤坝破坏了。漳河泛滥。水灌大名府。活擒梁中书。真如瓮中捉鳖之易。”
西门庆听着。暗暗点头。心道:“混江龙李俊。不但心细知机。而且颇有谋略。又能得手下兄弟之心。怪不得后來他能识破结义兄长宋江的真面目。然后悄然远走。于海外自成一国。以今日之事观之。其人确有英杰气象。”
笑向栾廷玉望一眼时。栾廷玉亦点头附和道:“在下之计。亦是这般。”
众好汉听着。都连声称赞。突有欧鹏道:“既有这般好计。栾大哥为何说四泉哥哥必然不用。”
听了欧鹏之言。众家兄弟都是一呆。齐齐回头看向西门庆。
西门庆叹了口气。仰面向天。摇头道:“如今大名府城内。蔡氏婆娘专权于里;河北各地域。贪官污吏作祸于外。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百姓如置身炉火之上。被禽兽择肥烘烤而食。惨不聊生。咱们梁山打的是‘替天行道’大旗。不能为黎民绝贪腐、除横暴。已是愧对苍生。今日又要决漳水。灌城池。。水势一來。岂分敌我。那时泥沙俱下。受难者何止大名府一城。河北百姓何辜。要受此水深火热的荼毒。”
先前欢呼妙计的众好汉听着西门庆不疾不徐之言。都低了头不语。一个个汗流浃背。
西门庆声音转冷:“我知道。咱们梁山上众人虽然多是百姓出身。但如今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稍有了身家。便轻狂起來。忘了自己根底不说。在潜意识里。更想学着世间的贪官污吏。食人以自肥。残民而后快。但得自己立功。哪怕身后洪水滔天。你们这些家伙。深夜扪心自问。。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众人被西门庆言语鞭挞。一个个无地自容。推金山倒玉柱一般纷纷跪倒在地。竟不敢置辩一辞。
始作俑者李俊亦屈膝跪倒。心中波涛起伏。暗道:“自古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西门庆哥哥今日若施展水计。破大名府易如反掌。。谁知他虽然早在我辈之前想到了此计。却怜惜百姓。知而不使。这等高风亮节。是公明哥哥平日里所说的假仁假义。还是……。”
偷眼望去。却见西门庆蹙着眉头。呆呆地望着帐顶。脸上一片痛悔垂怜之色。蓦然间。李俊自惭形秽。心中更隐隐觉得。自己力挺着的公明哥哥。也远远及不得眼前此人。这正是:
眼前困局聊为试。天下英雄大可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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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平日里和和气气。罕有动怒之时。此时疾言厉色把众人训了一通。虽然在场的都是胆大包天之辈。但也禁不住心中惶恐。
见众将均是伏地不起。羞愧难言。西门庆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大家都起來吧。只盼今后你们领军之时。好好想一想‘替天行道’四字之中的军心民意。再临敌定计。未为晚也。”
众人齐齐低应一声:“谨遵哥哥教诲。”
待得帅帐中紧张的空气略一松。栾廷玉问道:“既行不得水计。我军却当如何。是做奇兵驰援青州袭破八路官军。还是回师与那关胜决战于梁山泊下。就请元帅定夺。”
西门庆悠然道:“驰援青州也好。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回师梁山也罢。都非上策。待我略施小计。先取了大名府。活擒梁中书再说。”
此言一出。众人又惊又喜。追问道:“原來哥哥竟然早有取大名府之计。”
西门庆点头道:“我已令燕青兄弟为使。去请几位关键人物。只消这些人一到。要得这大名府。如汤泼雪。”
众人听了无不恍然。。怪不得这几天燕青消失得无影无踪。原來是为四泉哥哥的妙计打前锋去了。想到西门庆计不轻出。出则必中。便有性急者迫不及待地问道:“却不知哥哥又要把出甚么精妙手段。”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西门庆神秘一笑。竖起手指道:“却是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哀叹声中。突有巡风探事的小喽罗撞进帐來禀报道:“报。。启禀西门头领。有燕小乙哥引一行车马人众。在营门外候见。”
西门庆听了笑道:“既有燕青兄弟归來。吾计成矣。传我将令。。命燕青带车马往后营僻静地安歇。闲杂人等不得前往滋扰。有敢犯者。杖之;再犯者。斩之。”
小喽罗接令自去。帐中众好汉却是心痒难搔。你我厮推下。焦挺出列求道:“好哥哥。请你发发慈悲。将计谋深浅跟咱们露个底吧。再这般影着。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岂不憋死了人。”
西门庆笑道:“众家兄弟稍安勿躁。待燕青兄弟回來交令时。自然明了。”
众好汉的好奇心又被煎熬了好一会儿。燕青终于入见。西门庆笑慰道:“燕青兄弟辛苦了。”
燕青还礼道:“得三奇公子托付机密事。便辛苦些。也说不得了。小子不才。此行幸未辱命。更得了额外的彩头。把來献予西门庆哥哥。”说着。将一个锦盒高高地掣了起來。
众好汉皆道:“却不知是何宝物。”争先恐后地打开一看。原來是一颗面目扭曲的人头。这颗人头被石灰护住了颈口。四周杂以冰麝。因此并不腐烂。虽然砍下多时。兀自栩栩如生。
丧门神鲍旭失望道:“燕青兄弟。这等腌臜货色。算甚么彩头。倒叫咱们空欢喜一场。”
西门庆指着人头问道:“这厮是谁。”
燕青道:“这是朝廷派到河北來括田的大宦官。姓李名彦。这厮來到此间后。将行营安在了清河。搜刮民田为公田。焚民故券。使输田租。自清河以北。闹了个民不聊生。百姓敢有投诉上告者。动辄被其杖毙。累积至今。少说也有千余条人命了。”
焦挺愕然道:“清河。莫不是四泉哥哥的故乡。”
燕青点头道:“正是。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焦挺大怒。唾人头道:“竟然敢作乱于我家哥哥乡中。真不知死字怎写。只恨得讯太迟。不能亲手将尔千刀万剐。”帐中众好汉听着。也一齐怒了起來。
西门庆心道:“李彦。那不是后來臭名昭著的‘六贼’之一吗。怎的时候未到。就先死在清河了。”
于是皱眉问道:“这李彦不是应该去汝州吗。怎么到清河來了。”
燕青回道:“西门庆哥哥名震天下。连李彦这厮也知道了。因此借着这番括田之行。來到了清河。将从前曾与哥哥有牵连的人。都尽数拘拿了。依家境各列清单。第一时间更新 索取买命钱。一时间破家者何止千百。连官宦之家。亦不能幸免。。有提刑夏龙溪、守备周秀二人。夏提刑被李彦捉了去。百般拷掠。死在狱中;周秀亦被锁拿。勒索重金。命悬一线。小弟去往清河时。正逢夏提刑之子夏承恩少年气盛。联络了周秀心腹军卒。欲行刺李彦。报仇救人。这等阉贼。便是屠之千百。天地知之。亦不为罪。因此小弟便助了他们一臂之力。将李彦人头贮于此锦盒中。特來献与西门庆哥哥消气。”
西门庆叹道:“夏提刑、周守备都是我故人。沒想到夏提刑为官一世。竟然死在了宦官手里;周秀周南轩呢。可救出來了吗。”
燕青道:“杀了李彦后。第一时间更新 自然救出了周守备。这位周守备也是个痛快的。一不做二不休。点手下兵马将李彦爪牙尽数捉了。十字路口杀了个干净。清河百姓观者如堵。无不称快。他做了这等惊天大事出來。已是走投无路。因此带了夏提刑之子。來此处求哥哥收容。”
西门庆忙问道:“二人何在。”
燕青道:“正在帐外静等。无命不敢擅入。”
西门庆急忙接出。周秀引着夏承恩拜倒在地。泣不成声。西门庆伸手相搀。恻然道:“故乡遭此大劫。害人生离死别。倾家荡产。皆吾之罪也。”
周秀摇头道:“却不关君之事。今日方知朝廷中得势的阉人。藐视郡县。奴役将吏到何等地步。如今小人杀了李彦众贼。已是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君不收留。只剩一个‘死’字。启请君大发慈悲。容我等有个喘息之地。愿以死报。”
夏提刑之子夏承恩亦泣道:“请叔叔垂怜。”
西门庆温言道:“乡中之人。势穷來投。西门庆岂有闭门不纳之理。两位快快起身说话。”
周秀唯唯诺诺地起來。又再三作揖称颂。
西门庆见他满身旧官场奴颜卑膝的习气。便嘱咐道:“南轩兄。第一时间更新 我知你从前身陷**官场之中。若不做出诸般奴才形像。那官儿一天也当不下去。但今日既然逼上梁山。正是重新做人的机会。从前的陋习。尽数改了去。从此昂首挺胸做一个男子汉。如若不然。梁山上的好汉子们沒一个瞧得起你。又有何趣。”
周秀身子一震。连声应是。他在官场上浸淫了大半辈子。诸般察言观色、附势趋炎、媚上欺下、狐假虎威……这种种的反应。几已成了他行动的本能。如今一旦被明令改正。一时愣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动作了。
西门庆也不惊扰他。任他自己去思量。转头拉着夏承恩说话。当年他在清河县里妆神时信口开河。说这夏小哥乃二十八宿角木蛟星君的弟子。结果夏承恩信以为真。从此苦练武艺不辍。到今日身手已颇为了得。西门庆宽解他几句。又问起几句拳棒话。听夏承恩说得有理。心中颇为喜慰。
当下点头道:“龙溪兄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亦当瞑目了。今后你随在我身边征战。为天下百姓打出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父亲在天之灵。亦当欢喜。”
夏承恩再拜道:“原为叔叔效犬马之劳。”
西门庆听了苦笑。暗想道:“怎么说得我跟看了《资本论》后长了剥削见识的天朝资本家一样。”
当下拉了周秀夏承思二人。与梁山众好汉们引见了。军中禁酒。只设便宴接风。
席上问起清河知县李达夫來。周秀道:“拱极兄在清河三年任满。已转往蜀地任官去了。因道路艰深。一向未通音信。万幸他离了这里。否则这回撞在李彦手里时。九死一生。”众好汉听了。都点头。
看着西门庆脸色。周秀小心翼翼地说道:“李彦那厮在清河做下不少伤天害理的罪孽。竟有灭门绝户者。县衙门前的何老人和他儿子两世行医。李彦给他家开出二十万贯的买命钱。何家父子拿不出來。双双被毙于杖下……”
想起从前。西门庆长叹一声。周秀又支支吾吾地道:“……还有君之两位妻兄。亦被李彦满门捉了去……重加搜求之下。都殁了……”
西门庆听了呆得一呆。这才想起自家还有吴大舅、吴二舅两个亲戚。他穿越來时。正碰上吴家两兄弟为了钱财六亲不认。逼迫月娘。因此潜意识里极其不喜这两个舅子。此时听到他们的死讯。虽然震惊。却沒太多的悲伤。只是思忖道:“若月娘知道了。只怕她要哭个不住。”
突然想起心上一事。急忙问道:“却不知我从前的邻居花子虚家。却又如何了。”
周秀道:“还好。那李彦听说花家四兄弟是花太监的侄儿。念着同是宫中一脉的香火情。沒把他们全家入狱。只是把顶门户的花家四兄弟掳了去。老大花子由。老三花子光。老四花子华。都倾家荡产出來了。只有老二花子虚是个体弱命薄的。受了大惊吓。竟然一病呜呼在监牢里。丢下了家中如花似玉的美娇妻李瓶儿。无儿无女无依靠。若不是那李彦是个阉货。只怕寡妇门前。从此更多是非。”
西门庆转头问燕青:“燕青兄弟。花子虚的遗孀。可接來了吗。”
燕青道:“虽车马辛劳。但精神倒还健旺。”
西门庆点头。慨然道:“如今之天下。禽兽豺狼尽食禄。百姓苦难处处皆是一般。李彦虽在清河伏诛。但大名府还有蔡氏妖婆作恶。。就让我施展手段。擒了这一众妖魔小丑。方趁天下人心愿。”
众好汉听了。精神大振。这正是:
施展翻天覆地手。捉拿兴风作浪妖。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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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梁中书一早起來。就到南城楼上观敌瞭阵。
自梁山人马在大名府下扎了营盘。梁中书就沒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起早摸黑。呕心沥血。殚精竭智。安外攘内。这才勉强将大名府的局势维持了下來。
來到城头借着晨光向下观看。却见漳河河面上空空荡荡。一只粮船也无。船來船去。这本是平常景象。但联想到岳丈大人围魏救赵。兵发梁山泊。梁中书的心头就是一动。
当下再仔细观瞧。蓦然间。梁中书手舞足蹈。放声大笑。状若癫狂。
旁边保护的闻达李成见了大惊。齐声道:“啊哟。不好。留守相公压力太大。失心疯了。”
梁中书狂喜之下。一掌拍在了城堞上。把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掌撞成了红酥手。手酥红。正痛得热泪盈眶之时。却听到闻达李成大呼小叫。顿时沒好气地喝道:“岂有此理。甚么失心疯。梁山贼寇已退兵矣。”
闻达李成听了大惊。急忙不耻下问道:“恩相何以知之。”
梁中书用红酥手指着南门外梁山的营盘道:“你们细看。有雀鸟集于贼寇营幕之上而不惊。帐中必定空无一人。。梁山草寇听得老巢被劫。不得不深夜遁去矣。”
闻达李成得了梁中书教诲。有如醍醐灌顶。一时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赞叹道:“恩相神目如电。小将万万不及。”
梁中书笑道:“虽然如此。亦不能不防西门庆用计。有哪一个胆大的。敢去梁山营盘里哨探一圈儿。回來后我赏他一百贯钱。”
城头上众军士听着。不动声色地暗中后退了一步。和自家的小命儿比起來。一百贯钱算得了甚么。
梁中书怫然不悦。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官平日待尔等不薄。事到临头。竟无一人愿意效命吗。”
闻达李成听了。脸上泛红。二将不约而同。上前大声道:“小将不才。愿领一哨人马出城踹营。纵然碰着了西门庆伏兵。虽死无怨。”
梁中书急忙劝阻:“使不得。使不得。两位都监是我梁世杰的左膀右臂。安能以身犯险。此事再也休提。”
周围士兵听了。心下都埋怨:“闻都监李都监在大人你眼里是身娇肉贵。难道俺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刀剑临头时。都是一条命。谁又比谁强多少。”
众兵卒心中既存了怨愤。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任凭梁中书把赏钱提高到了五百贯。亦无人自告奋勇。
旁边有一民伕。此时却是心头活络起來。暗地里思忖道:“俺们一干民壮。只恨梁山好汉不能早日打进城來。虽想做内应。却被一干官兵盯得紧。沒奈何。只得先趴窝随顺着。今日何不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出城往梁山营里去。若西门庆头领还在。正好暗中联络了。定下里应外合的日期。到时大家一齐发作。开门献城。将这城里一众贪官污吏都拿尽了。”
想到此处。心头火热。当下越众而出。拜伏于地。大声道:“小民愿往城下哨探。”
梁中书大悦。命左右将之扶起。笑道:“真壮士也。若你能探得明细归來。本官重重有赏。”
当下城头上七手八脚。用一个大筐把那民伕缒了下去。民伕爬出筐子。拖泥带水地过了护城河。畏畏缩缩地往梁山营盘里蹭。一边向前一边叫嚷:“那边休要放箭。俺來有话说。”
叫声除了惊起一片鸦雀。却无人声。民伕胆子大了好些。摸到了营门前。却见无人把守。一咬牙就钻了进去。
东走走。西望望。马不停蹄地把营盘逛了个遍。锘大的营地里。只余虎帐集雀。大旗卷风。梁山人马早已走得无影无踪。那民伕想到城中百姓一片痴心尽皆成空。贪官污吏依然会逍遥自在。颓然之下。坐倒在地抱头大哭。
城头上梁中书诸人看得分明。都放了心。于是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先命人骑快马四下里巡风。以防梁山人马再來。又派人把那大哭的民伕架了回城。
梁中书心情大悦。问那民伕道:“你这百姓今日立了大功。却哭怎的。”
那民伕抽抽噎噎地道:“小人走这一遭儿。本以为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如今得了命回來。自然欢喜得哭了。”
梁中书点头道:“卿不负我。我亦不负卿。來人呐。拿五百贯足钱赏这位壮士。以为忠勇者楷模。”
表彰完毕。梁中书带了闻达李成。兴冲冲回衙去了。这时却有抱了算盘的税吏从那民伕身前冒出來。笑嘻嘻地道:“普之仁。你家的税也该交了吧。咱们來细算算。。今年春夏。已经降了捌玖拾场好雨。给你家浇了地。这雨是朝廷家的甘霖。是要收费的。你是留守相公表扬了的壮士。可以打个八折。共计……还有。你家大小人口。都沐浴着朝廷家的阳光。共计……还有……”
一番嘀嘀嗒嗒的算盘珠子声响过。税吏负了四百多贯钱笑眯眯地去了。那民伕掂了掂手中劫后余生的余额宝。长叹一声道:“学堂里先生念的那一句。。自古未闻雨有费。如今只剩屁无捐。。俺总算明白是啥意思了。”
不说税吏盘剥小民。单讲梁中书回到衙门。就迎面來了抱着大号算盘的管家梁伟锁。请梁中书摒退左右后。商量着如何压榨河北官员。
却见梁伟锁眉飞色舞地道:“老爷您可是河北众官之首啊。前日被梁山贼寇围困。周边府县。竟然沒有一个派救兵的。婶可忍叔不可忍。这‘罔顾上官。坐养贼势’的罪名。他们一个也逃不过去。因此小人计量着。将河北所有的府县按贫富分等。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每府每县都要交赎罪钱若干。以充大名府‘公用’。若不如此。何以警惕后人。如此一來。大名府虽遭贼祸。河北全境也有几百万贯财水寻觅。。请老爷定夺恩准。”
话音未落。梁中书把桌子一拍。戟指着梁伟锁大声痛骂道:“我把你这个钻进钱眼里的狗奴才。你吞了熊心。吃了豹胆。生出这等短命沒见识的主意來。你压榨河北官员不要紧。他们必会向百姓身上十倍生发。如此一來。民命不堪。必有大乱。昨日莘县之变。就是前车之鉴。尔还不记取乎。你出这等鬼谋。分明是保佑我早死。我梁某人与你何仇。你竟敢如此害我。”
梁伟锁听这话说得重了。如五雷贯顶。轰去魂魄。麻溜地跪倒在大号算盘上。叩头如捣蒜:“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小人是个蠢材。有甚么脑水能想出这般主意。皆因夫人有命。才不敢不來。求老爷念在小的平日里忠心耿耿的份儿上。饶恕这一遭儿吧。”
一听此言。梁中书更是大怒。吼道:“你这耿耿的忠心。还是往夫人身上去使吧。我梁世杰身边水浅。安不得你梁管家这条真龙。我今日就还了你家生的契约文书。出了你的奴籍。你改宗姓‘蔡’。叫蔡伟锁去吧。”
梁伟锁抓下头上帽子。连连顿首。哭叫道:“少爷如此说。猥琐儿无立身之地了。”
听他叫起自己“少爷”。又自称“猥琐儿”。梁中书心中一软。想到自己父母早亡。幸有其人勤谨操持家计。又督促自己攻书识字。方有了今天的梁中书。但一想到他发迹后仗了蔡氏的势。变得爱财如命。棺材里伸手死要钱。把自己任上搅得鸡飞狗跳。百般骂不回。又恨得牙根儿痒痒。拂袖道:“分明是你害我无立身之地。罢罢罢。你们主仆一条藤儿。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说着高一脚低一脚。大踏步去了。
梁伟锁失魂落魄地从算盘上爬起來。心头懊丧到十二万分。自思道:“我本是老爷的奴才。自该对老爷忠心耿耿才是;但夫人却是强势。我若不趋奉着。这内外总管之位。早换人多时了。有我当管家一日。暗中照应着。老爷还能多宽松一日。若换个夫人的心腹当家。那时老爷处处都被监察掣肘。老爷其苦如何。只是这番深心。却当面说不得。梁府的管家。不好当啊。”
此后两日。梁中书得探马详报。梁山大军确实已经远飏而去了。梁中书不敢追击。只是派人沿途多布哨探。否则西门庆若突然回师倒打一耙。却是不可不防。又下令出榜安民。城门大开。渔樵商旅都得通行。
这两日中。梁伟锁百般设法。只是兜揽不得梁中书意转。不过梁伟锁倒也放了心。别看现在梁中书见了自己时兀自气鼓鼓的。那是还将自己当亲人看。若是视若无睹。那才是真正的恩断义绝了。
只不过平日里主仆间和和美美的。今日却是这般冷若冰霜。终究沒趣儿。梁伟锁暗中苦思。怎生想个法儿。才能奉承老爷欢喜呢。辗转反侧。却是束手无策。
这一日梁伟锁唉声叹气着。在梁府外茶楼雅座里喝茶。突然有一人进來。扑翻身在地纳头便拜。梁伟锁一怔之下急忙站起。喝问道:“你是谁人。竟然这般鲁莽。”
那人抬起头來。微微一笑:“小人本是清河县人。以行医为业。姓赵。人都叫小人做赵捣鬼。”
赵捣鬼这一來不打紧。才要教:
献上竹实诱彩凤。铸成金锁困蛟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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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雅座中。梁伟锁上下打量了赵捣鬼一眼。狐疑道:“清河來的大夫。你我素昧平生。拜我怎的。”
赵捣鬼从容道:“非是小人要拜大官人。只是小人的腿脚不方便。经过此处时一跤跌了进來。惊扰了大官人。惶恐之下。岂有不大礼赔罪的道理。”
梁伟锁听这大夫奉承自己是“大官人”。心中不由一喜。他在大名府中。虽然众人背地里都谄媚他是“大人”。但梁伟锁也知道。这声“大人”里水分实在太多。总有些不尽畅意。今日得了这一声陌生的“大官人”。只听得他心花俱开。可知在这特色的天朝。只消联络上了一个“官”字。便能点金成铁。化腐朽为神奇。
心中既喜。更多更快章节请到。看赵捣鬼便顺眼起來。笑问道:“赵太医请坐。你怎识得我是个‘大官人’。”
赵捣鬼心中得意:“妙极。一番言语。合上这厮的榫头了。待我趁热打铁。耸动于他。好施行西门大官人嘱托之妙计。”
想到此。便看着梁伟锁双眼。很诚恳地说道:“小人行医为生。望闻问切。这‘望’字却是吃饭的第一件家伙什儿。虽只是一目之间。便见尊驾面带龙虎之气。身携松柏之形。眉间有独座之姿。必然雍荣;唇畔随决断之纹。定须权贵。。因此小人果断拜得一拜。难道大官人还受不起吗。”
梁伟锁听得心花怒放。拍案道:“好眼力。赵太医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赵捣鬼却把话风一转。沉吟道:“只不过……”
方才一番言语。尽搔到郁闷之中的梁伟锁痒处。令他欲罢不能。闻言急忙追问道:“只不过甚么。”
赵捣鬼看着梁伟锁的面相皱了皱眉。摇头道:“只不过大官人此时。眉峰上有些郁气。腹中定然有些隔阂。心火在上而不能生脾土。肾水在下求既济而不得。。长此以往下去。必成大患。”
梁伟锁活得正滋润的人。一听“大患”二字。怂然动容。急问道:“可有个解释的方子沒有。”
赵捣鬼道:“慎重起见。还请借大官人脉象一观。第一时间更新 ”
梁伟锁忐忑不安地伸出手去。赵捣鬼瞑目捻须。将他寸关尺三脉都搭了个遍。然后在那里摇头晃脑。看得梁伟锁心中捉急。终于忍不住切入问道:“赵太医。我这脉象如何。”
赵捣鬼这才睁开眼睛。侃侃而谈:“大官人之脉。寸脉数而迟。关脉涩而滑。尺脉重而滞。定主心头郁结。思虑不安。夜深难寐。食少意烦。。眼前纵然无事。但若如此铢积寸累下去。真长命安康之大贼也。”
梁伟锁这时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道:“老爷怨我怒我。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夫人知。除此之外。大家瞒得密不透风。这赵太医却只是一望一切。便尽中我的心事。正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了。”
他哪里知道。赵捣鬼自从得西门庆引介。拜了名医何老人为师后。深耻自己从前的招摇撞骗。因此刻苦习学。尽得其师真传。后來又广读医书。深究脉理。论医术。他竟是清河县之冠了。
后來朝廷派來了个大太监李彦。将清河县搅得一团血光之灾。因西门庆的关系。赵捣鬼亦不能幸免。被陷入狱中。日责限棒。要他交钱赎命。一条腿也被打折。因不得救治瘸了。幸有燕青到來。杀了李彦。从黑牢里解救了赵捣鬼的性命。但何老人一家都殁了。
恩师过身。自己残废。赵捣鬼恨赃官入骨。因此随了燕青、周秀、夏承恩等人投了梁山。第一时间更新 听到西门庆要施展计策取大名府。他便自告奋勇。不避斧钺。愿为先遣。西门庆知道赵捣鬼是个胆大心细、能言善辩的。便细细叮咛了他。嘱他入城后见机行事。
临行前。赵捣鬼向燕青仔细询问了梁府上下的诸般信息。决定将突破口放在梁府总管梁伟锁的身上。本來还准备了重金。计划走财帛动人心的路子。沒想到今日只是一见面。就打动了梁伟锁。倒是省了行贿的麻烦了。
这时梁伟锁已经折服了赵捣鬼的医术。便请求道:“赵太医既知我病源。便请下药。不是某家夸口。某家也算是小有身家。便是天天人参鹿茸。亦等闲事尔。因此太医不必顾忌。第一时间更新 只须治得病好。好药尽管开來。”
梁伟锁只道自己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倍儿有面子。到底不失大官人的身份。谁知赵捣鬼淡淡摇手道:“大官人休怪小的说。小人现在却不是那等走江湖摇铃喝杖的草头郎中。开方时连蒙带骗。只为弄钱。大官人这烦恼。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宽解了时。不药自愈。否则便是天天人参鹿茸。亦是泥牛入海。空耗家财。”
听了这话。梁伟锁肃然起敬。忙起身向赵捣鬼长揖一礼。叹道:“都说近世道德沦丧。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见了先生。方知何为仓公扁鹊的高风亮节。”
赵捣鬼亦起身还礼。辞让道:“大官人谬赞了。”
二人重新归座。便觉交情更加稠密起來。赵捣鬼便问道:“却不知大官人心中所烦何事。且说出來。让做大夫的与你排解排解。说不定便能霍然而愈。”
梁伟锁叹了口气。他当然不会自揭丑事。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实不相瞒。我在家中一事办错。失了长上的欢心。百计挽回不得。因此才这般烦恼。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捌玖。今信其然矣。”
赵捣鬼听了劝解道:“大官人胸中的块垒。源于对长上的一片孝心。虽然烦恼。却还算是无伤大雅。小人现在碰上的一个病人。与大官人一样。亦属心恙。但其病势却要重得多了。比较起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大官人真该看开些才是。”
听了赵捣鬼这般语重心长的话语。梁伟锁反而不服起來。反问道:“是甚么病人。竟然比我大官人的忧思还要烦恼。”
赵捣鬼便叹道:“若不是因为这个病人。小人也不会从清河來这大名府了。说起这位病人。虽是位堂客。却也是一位神道。她姓李。闺名不敢擅称。因为出生于正月十五。得天地钟灵毓秀之气。长得貌美如仙。”
梁伟锁听着笑道:“原來。这里又有一个生于正月十五的妙人儿。”
赵捣鬼又叹道:“这李氏娘子虽生得人品出众。只惜乎忒薄命了些。她先是嫁了咱们河北的一位高官做妾。虽说是郎才女貌。第一时间更新 但那夫人却是出身于高门大阀。眼里安不得美人。身边略有几分颜色的婢妾。动辄杖死。埋尸于后园。那大官却是个多情的。见夫人不利于孺子之心日炽。为保全李氏娘子的性命。忍痛写了休书。将她赶出府去。就此流落于他乡。”
梁伟锁听着。眼睛不由得越睁越大。
赵捣鬼再叹一口气道:“后來这李氏娘子去了东京。有御前班直花太监的侄男花子虚沒妻室。就使媒人说亲。娶为正室。后來花太监告老。回了清河故乡。归天后侄男侄妇就继承了家业。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偏生朝廷來了个大太监李彦。要谋花家家产。硬把花子虚捉入监牢。拷打死了。”
梁伟锁听得怒火直撞顶门。将桌子一拍。大喝道:“李彦这厮。仗着隐相梁师成之势。竟敢如此胡作。。”
赵捣鬼跳了起來。向梁伟锁打躬作揖:“好我的大官人。梁师成这个名字。岂是你我能冒犯的。噤声。噤声。若被人听着了。告到官府。不是耍处。”
梁伟锁虽然鼻腔里轻蔑地冷哼了一声。但他也知道。朝廷有三相。。蔡京为“公相”。童贯为“媪相”。梁师成为“隐相”。。这三相中的那两个太监。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即使是自家的靠山蔡京父子。有时也要曲承梁师成之意。隐相之威。可见一斑。
虽然此时可以在鼻中轻蔑。但言语间却不可露出。因此梁伟锁转移话題道:“那李氏娘子现在怎的了。”
赵捣鬼第四次叹气:“这一场飞來横祸。不但将她家男子汉弄沒了。还让这李氏娘子吓出了一病。四处延医问药。都不见好。反倒日益沉重。后來还是小人前去。才将病势略杀了些儿。原來。这李氏娘子不是身病是心病。心病必须心药医。她心中郁结不解。这病如何能好。”
梁伟锁沉吟道:“这李氏娘子。端的是得的甚病。”
赵捣鬼凄然摇头道:“唉。亦不过一个‘情’字难解罢了。病到深处。这李氏娘子自知必死。就把后事跟心腹丫环交代了。丫环只苦主人不能病好。又來寻我商量。原來这李氏娘子当年无故被休。心灰意冷之下。遂嫁了花子虚。后來人情世故识得多了。这才体会出当年的丈夫休自己的深意來。她自悔领悟得迟了。沒有与丈夫守节。铸成大错。因此这才心丧如死。药石无功。”
梁伟锁大惊道:“赵先生。真救不得了吗。”
赵捣鬼又叹一气:“虽有一线生机。但却渺茫。这李氏娘子如今在大名府城外买了宅地。只说死后要葬身于此。默默守护从前的丈夫。若要她得脱死志。除非是安排她那前夫与她相会。苑上梅花开二度。窗前琴韵再重调。心病得医。自然痊愈。。只可惜。此事却谈何容易。唉。谈何容易啊。”
梁伟锁呆了半晌。问道:“赵先生。却不知这位娘子与他的前夫贵姓高名。”
赵捣鬼急忙摇手道:“这个却是说不得。说不得。说实话。若不是医者父母心。但凡有第二条生路。我也不愿來大名府淌这趟浑水。”
梁伟锁听了笑道:“既然先生不说。便让某家來猜上一猜。这位李氏娘子。名唤瓶儿。可对。”
赵捣鬼佯作大吃一惊。直跳起來道:“你……你怎知道。”
梁伟锁洋洋自得。悠然道:“这位李氏娘子属羊。辛未年正月十五日申时建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來。就小字唤做瓶姐。。是也不是。”
看到赵捣鬼瞠目结舌。再说不出话來的样子。梁伟锁哈哈大笑。心中思忖:“讨老爷欢心之妙法。大官人我已得之矣。”这正是:
欲开心障无妙计。方使美人做先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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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梁中书的心腹,梁伟锁对自家老爷的私生活知之甚详。
正如赵捣鬼所言,梁中书和李瓶儿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因为有蔡氏这只扫帚星的存在,爱情故事变成了爱情事故,不得不饮恨收场。现在的李瓶儿得了相思病要死要活,梁中书何尝没有因在水一方的伊人而心怀耿耿?纵然口中不说心中的话,但梁伟锁自小照顾少爷成长为老爷,眼睛一过,真相便只有一个了。
赵捣鬼的到来,正如瞌睡时从天上掉下了一个枕头。梁伟锁思忖道:“要哄老爷回心,须当落在这赵太医背后的李瓶儿身上!我只消居中撮合一番,让老爷和李瓶儿破镜重圆,再来个金屋藏娇……如此将功补过,老爷便是有天大的气,也要消了!那李瓶儿若争气,生个男丁时,便是夫人知道,也只好打落牙往肚子里吞,白看那么两眼!谁让她不会下蛋,夜夜同房,也作不成胎,我若不帮着老爷设法,难道让梁家绝后吗?”
心中思忖得通达,便觉眼前一片金光明亮。梁伟锁转头,以高大的身姿睥睨着赵捣鬼,微笑道:“赵太医,你可知本大官人是谁?”
赵捣鬼装出刚刚从震惊中回魂定魄的样子,恭恭敬敬地道:“大官人如此未卜先知神机妙算,莫非是名震天朝的汪林汪大师吗?”
梁伟锁咧开了嘴大笑:“甚么汪大师喵大师的!本大官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是河北四镇大名府留守司留守大人梁中书……”
话音未落,赵捣鬼再次扑翻身拜倒在地:“小民不知是大人驾到,在这里造谣传谣,胡言乱语,罪该万死!”
梁伟锁话到半截,被赵捣鬼大惊小怪切断,也是吓了一跳,急忙道:“你这厮信谣传谣,才真真是罪该万死!我是个甚么东西?也敢冒领老爷名号?听清楚了。本人我是梁大人府上里外总管。梁伟锁是也!”
赵捣鬼听了,摆出了逼真的五雷轰顶状,半晌不说出话来。梁伟锁见自己大名垂宇宙,正暗暗得意时,赵捣鬼早已飞一般扑上,忘情地拉住了他的手,热切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大官人竟是梁总管!这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为了治病救人,小的连日来在贵府前后转悠,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今日能碰到总管大官人,亦是天缘,便请总管大官人开天高地厚之恩,渡脱了弟子吧!”
梁伟锁急忙将亲密无间的赵捣鬼从身边推开,大喝一声:“打住!不得再靠过来!本人又不是大师,哪里会渡人脱人?倒是你这厮,既然来了这几日,何以不上府中禀告?若耽误了那李氏娘子的病情,你吃罪得起吗?”
虽遭迎头棒喝,赵捣鬼却不慌不忙,从容道:“好我的管家大官人啊!李氏娘子心病虽重,但有小人照应着,还可以迁延时日;若冒冒失失报进贵府中,被夫人知道了时,只恐……有小的不敢言之事啊!”
梁伟锁听了暗暗点头。确实,以蔡氏的那个德性,若知道了有美女觅前情而来,必然冲天而怒,暴跳如雷,不点起大脚婆娘军抢去将李瓶儿打成烂羊头,哪里能平息她的心头之妒?
心头之疑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看着殷勤的赵捣鬼,梁伟锁心道:“这郎中和那李瓶儿非亲非故,何以如此卖命?要知他替李瓶儿上下奔走,若叫夫人知道时,连他家房子也要扒了!他舍身破业,甘冒如此大险。莫非其中有甚情弊?我须得先问清楚了!否则我若帮老爷捡回一枯绿帽儿来,那真是自寻死路了!”
虽然这赵捣鬼生得有些歪瓜裂枣,但架不住女人闺闱寂寞,急切起来时,甚么黄瓜茄子也不管不顾了,这一点却不可不防。因此梁伟锁又背起了手,上上下下将赵捣鬼打量了一百二十眼,纤毫不差,仔细入微。
尽管当时没有发明医学上的爱克丝光,但赵捣鬼还是觉得自己被洞彻了肺腑。正忐忑间,却听梁伟锁森然从牙缝儿里往外蹦字儿:“赵太医,你好大胆!”
梁伟锁平日里迎来送往,察言观色,日积月累地趋炎附势,早已炼出了一双见微知著的锐眼。他此刻已经将赵捣鬼周身上下所有表情形态,尽皆锁定。但凡赵捣鬼有丝毫弄鬼处。心意生于内而形于外。都逃不脱他这双管家级的火眼金睛!
赵捣鬼吃了梁伟锁这一吓。心中就是一惊:“莫非我在哪里露出了破绽?啊呀!若真如此。我死不足惜。却须坏了西门大官人的大事!”
但赵捣鬼打小由走街蹿巷的游方郎中起家。最是囟煮的鸭子。肉烂嘴不烂。虽然心虚了一分。但赵是不利的局面下。越要涨起气势!因此赵捣鬼将胸脯一挺。摆开堂堂之阵。亮出正正之旗。昂然道:“管家大官人此言何意?小人却是不明白了!”
虽然只是瞬息之间。梁伟锁却是眼中一亮:“啊哈!这赵捣鬼果然有鬼!”
当下把出贪官诈唬犯人的腔调。阴森森冷冰冰地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明白!当真把明眼人做瞎子看吗?若从实招来。还有你的宽解处;若还敢铁嘴钢牙。莫怪三木之下。王法无情!”
一听“王法”二字。赵捣鬼想到自己残废的腿。又想到清河的黑狱。再想到屈死在饿鬼李彦口中的无数冤魂。血往上涌。大声道:“我赵捣鬼行得正走得端。这世间便真有王法。也辖不到我的头上来!”
梁伟锁心中一怯。暗想道:“这赵太医怎的突然如此凛然气盛起来?却不像是个心中有鬼的!”
但既然敲起了锣鼓。就要把戏唱足了全套。因此梁伟锁坚定了心意。重整金鼓,再竖旗枪,喝道:“既然你如此说,本管家便将你真面目喝破,叫你遁形不得!我来问你。世人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说‘无利不早起’!你一个生意场上的郎中,和那李瓶儿两不相干,何以冒着得罪贵人之险,前来大名府为她奔走?此中不能无弊,你说!”
赵捣鬼听了,暗松一口气,心道:“世上原有这等龌龊人,把万物万事都看龌龊了。也罢!我便也顺其意龌龊一回,同流合污之下,其疑自解!”
当下把脸向天上一抬,傲然道:“本人行医,秉承杏林遗风,念天地之仁慈,做病患之父母,急人所急,想人所想……”口中说得越来越却听,声音却渐渐柔弱起来。
梁伟锁精神大振,心喜道:“有破绽!如此看来,虽无大奸,亦有小弊!”
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梁伟锁立时将桌子一拍,打断了赵捣鬼的滔滔不绝,冷笑道:“如今医德败坏,无有下限,禽兽坐诊,魔鬼赎药!一片颓风之下,你还在这里虚辞假意,粉饰太平,却能瞒得了哪一个?快快从实招来,免你皮肉苦楚!”
被梁伟锁当头一喝,赵捣鬼气势顿挫,当下缩了肩可怜巴巴地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鼻子尖儿,细声道:“管家大官人,虽然医道如大人所言般黑暗,但凤毛麟角有良心的大夫,还是有的……”
梁伟锁断喝道:“纵有凤毛麟角,也不是尔这等鼠眼贼眉!你既不实招,定然心中有鬼!啊哈。你莫不是梁山贼寇派进城来的奸细?且待我将你送官,嘿嘿!人心似铁非似铁,刑罚如炉真如炉。五刑并作,何求不得啊?哈哈哈哈……”
赵捣鬼面露胆战心惊之色,瘸了腿跪下,颤声道:“管家大官人开恩!小的招了!”
梁伟锁心理上得了极大的满足,拖把椅子坐下,捧起茶壶来吸溜着,得意洋洋地道:“哼!还敢在我梁伟锁面前弄鬼,却不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吗?还不与我从实招来?若说得中听时,念你我今日有缘,便是真的从了贼放了响马,大官人我也不与你计较!”
赵捣鬼点头如鸡啄米,连声道:“是是是!回管家大官人的话,从贼放响马甚么的,小人是万万不敢的!小人胆子薄,只会行医,至于先前说甚么医者父母心,都是场面上的屁话,其实小人心里,却是比谁都爱钱儿的……”
梁伟锁大乐,悠然道:“你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吗?看你跪着辛苦,且起来说话!”
赵捣鬼艰难地站起来,点头哈腰:“谢管家大官人!因小人爱财,所以那李氏娘子的心腹大丫头出下一百贯的赏钱,小的见钱眼开,就舍了命往大名府来办事……”
梁伟锁仰起了头:“嗯?一百贯?”
赵捣鬼一拍自己脑袋:“是是是!是小人吓糊涂了,原来不是一百贯,是二百贯……”
“啪”的一声,却是梁伟锁将桌子一拍,明察秋毫地道:“分明是一千贯!”
赵捣鬼一头叩了下去,哀声道:“管家大官人明察!实实在在是五百贯,再多一文,姓赵的死无葬身之地!”
姓赵的昏君死无葬身之地的隐语,梁伟锁虽然火眼金睛,却也看不出来,毕竟境界不到,也是枉然。自以为得计的梁伟锁志得意满地叹了口气:“唉!才五百贯而已!够做甚么?赵太医呀,你的眼皮子未免太浅了些!”
赵捣鬼连连道:“是是是!在管家大官人眼里,五百贯自然是小钱儿;但如今的清河大有李彦,小有税吏,都是石头里榨油的主儿,这五百贯让他们知道了,小人非下一回油锅不可。因此小的就坏了念头,生了私心,想要把这注横财隐瞒下来……”
梁伟锁打了个呵欠,摆手道:“罢了罢了!甚么五百五千的,还不在本管家的眼里!赵太医。”
赵捣鬼急忙应声道:“小的在!”
梁伟锁拖长了音调:“我还有一事问你,你给我好好回答!”
赵捣鬼满脸堆笑:“小人敢不从命?!”这正是:
披肝沥胆行妙计,勾心斗角破疑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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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正事时,梁伟锁终于收起了一派傲岸的嘴脸,变得谦恭起来,向赵捣鬼问道:“赵太医,却不知那李氏娘子如今何在?”
赵捣鬼道:“此间城南二十五里地,有个荒村叫槐树坡,李氏娘子在那里新买了田宅静养病体。”
梁伟锁听了精神抖擞,微笑道:“二十五里吗?又算得甚么!赵太医你头前引路,我要亲自去宅上拜见李氏娘子!”
赵捣鬼喜道:“恁地说,管家大官人是愿意做善事,相救李氏娘子一命了?”
梁伟锁笑道:“北京大名府中,哪个不知我梁总管每逢善事心先喜?不过我必得亲眼去确认一番,方能向老爷报禀。赵太医你放心,只消你尽心竭力地办事,你那五百贯的辛苦钱我保你平安落袋!”
赵捣鬼听了大喜,急不可待地道:“既如此,小的这就给管家大官人带路!”
于是两个人兴冲冲地算还了茶钱,梁伟锁回府牵了两匹马出来,向赵捣鬼嘲戏道:“赵太医,尚能骑马否?”
赵捣鬼道:“平日请出诊,财东家的骡马也骑过,富宦家的轿子也坐过,穷人家讲究不起,光着两只脚板儿跑路的日子也有过。现在腿虽然瘸了一条,但骑马的本事,多半还留着。”说着话,人已经笨拙地爬上了马背。
梁伟锁哈哈大笑,二人扬鞭,一前一后出了大名府南城门,往槐树坡来。仗着马儿骏足,须臾即到,梁伟锁左右看时,果然是个荒村,但只见——
零星几点寒家,几许败柳残花。秋风乱人鬓发,相思咫尺天涯。
眼前一派萧索景象,却叫梁伟锁想起从前梁中书与李瓶儿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的前事来,不由得心下叹息。
来到一处竹篱笆围起来的大院子前,赵捣鬼大力咳嗽了一声,然后就听屋里有人惊喜道:“啊也!是赵先生回来了吗?”说着,两个丫环一前一后地从中间屋里迎了出来,见到赵捣鬼身边还有个陌生人,都唬了一跳。
赵捣鬼又艰难地爬下马背,向两个丫环道:“二位姐姐无须惊惶回避,这位可是贵客,你家大娘子的生死荣辱,全在他的身上!”
说着,又向梁伟锁道:“这两位姐姐,都是李家娘子贴身的心腹人,大的是迎春姐姐,小些的是绣春姐姐。”
这时,迎春和绣春齐齐向梁伟锁福了一福,问候道:“见过贵人!”
梁伟锁勉强还了个半礼,然后四下打量着眼前寒素的几间屋子,叹息道:“却不知老冯何在?”
绣春一愣,低声诧道:“哪个老冯?”
迎春却是久随李瓶儿,诸事惯熟,虽然闻言也是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道:“贵人说的老冯,可是冯嬷嬷?可惜她老人家不久前刚刚故去了!”
原来梁中书虽然忍痛打发走了李瓶儿,但心中着实牵挂不下,于是悄悄派了一个安稳妥帖的冯老嬷嬷,去随身服侍李瓶儿。这件事是梁伟锁经手,梁府上下,瞒得天衣无缝,此时听迎春说得对了,梁伟锁暗暗点头,看来这个李瓶儿,应该不是冒认的了。
想起前情,李瓶儿温柔和顺,体念下仆,实是胜过蔡氏几百倍。梁伟锁不禁叹息道:“原来老冯已经过身!夫人这一番跋涉,身边少了老成的人主事,必然吃苦了!”
绣春听了这话,心中便不忿起来。梁伟锁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她们年轻不懂事,服侍不好李瓶儿,这却不是门缝儿里瞧人——把人瞧扁了么?绣春心下不服,难免形诸于色,于是低了头扭身一边,再不言语。
迎春却如没听见一般,只是温言道:“贵人光临寒舍,诚惶诚恐。此处不是讲话之地,便请贵人入偏屋奉茶。”
梁伟锁点头,便往旁边树上拴马。谁知梁府出来的马也是锦鞍玉食惯了,如今要把它们往普通的树上拴,哪里容得?物不平则鸣,两匹马索性尥着蹶子,乱叫起来。
正扰攘间,却听屋里一个柔弱的声音喘吁吁地喝问:“外面是何人喧哗?”
众人一呆,却是赵捣鬼机灵,抢着道:“恭喜李家娘子,娘子的病,我已经将药引子请来了,只消过得几日,必定霍然!”
屋里李瓶儿幽幽地道:“罢了!纵然是医得了病,却医不得命,我这病是永世也好不得的了,赵太医你却不必空言宽慰我。”
梁伟锁这时已经狠狠地在那两匹畜牲脑袋上扑了几巴掌,两匹马被打得俯首帖耳,再不敢使性,乖乖被拴到了树上。看梁伟锁一转身,两只畜牲难以撒气,便大口撕扯起树皮来。
这时的梁伟锁,听着从前熟悉的声音,思潮翻滚,感慨万千,呆了一瞬间,方低声向迎春道:“请姐姐向夫人通禀一声,就说猥琐儿求见!”
迎春向赵捣鬼那边看了一眼,赵捣鬼含笑点头。迎春这才轻轻施个礼:“贵人稍待!”随后和绣春翩然入屋。
只一忽儿的工夫,就听屋中李瓶儿“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迎春!你待怎讲?”
然后迎春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想来不是手腕就是手臂被李瓶儿给紧抓住了,声音中带着多少痛楚:“夫人,赵先生引了位自称‘猥琐儿’的贵人来访,他们正在外面候着呢!”
屋中陡寂,过了好半晌,方听李瓶儿颤声道:“真的……真的是伟锁大叔吗?”
梁伟锁听着从前熟悉的称呼,心中一暖,眼中一热,整个人已经屈膝跪倒,哽咽道:“夫人!老奴梁伟锁在此参见夫人!”
又过了半晌,李瓶儿方才呆呆地道:“伟锁大叔,真是你吗?……此番莫不是梦中相见?”
梁伟锁道:“夫人,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做梦?夫人,一别多年,你却是受苦了!”
却听屋内李瓶儿“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快!迎春绣春,快请伟锁大叔进来相见……且慢!我这个病恹恹的样范儿,怎好见人?待我略整妆一下,方不为怠慢!”
然后就听屋中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乱声中绣春出来向梁伟锁深深一福,甜甜地笑道:“伟锁大叔,你这一来,我家夫人的病就好了七分。现在委屈你略候一候,待夫人收拾整齐,便请大小入去相见。”
梁伟锁起身点头,矜持不语。赵捣鬼却在旁边自鸣得意地道:“绣春姐姐,我姓赵的医术如何?我说能医得你家夫人心活,你还不信,现在却怎样?”
绣春抿嘴笑道:“今日才知,从前的赵捣鬼竟是神医了。夫人病好,迎春姐姐自然要重重的谢先生!”
赵捣鬼摇头晃脑地道:“迎春姐姐自然不会食言,那你呢?却不知该谢我甚么?”
绣春落落大方地道:“我一个小丫头子,能谢先生什么?不如这样,我先给先生磕个头吧!等你医得我家夫人十分好了,我再给你磕十个头儿,便算我的孝心了——先生意下如何?”说着屈膝作势,就要拜倒。
这下唬得赵捣鬼先是伸手虚扶,又是连连摆手,口中乱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姐姐的头,我赵捣鬼可受不起,若吃上一叩,地狱便多下一层!好姐姐饶了我吧!”
绣春当然不会真的下跪,闻言站直身子嘻嘻一笑,又向着梁伟锁深深一礼:“伟锁大叔见笑了!”然后翻身入屋去了。
梁伟锁心道:“这两个丫头,迎春稳重可靠,绣春虽是天真烂漫好刚口,却也不是春风桃李的轻薄之姿。她们显然是受了夫人的调理,方能这般出色,可见夫人这几年虽历风霜,冰雪节操不改,老爷见了,必然心中欢喜!”
正思忖着,却听屋中忙乱声一停,然后迎春绣春双双出拜:“请伟锁大叔入见!”
梁伟锁先已整了衣裳,此时又抖了几抖,躬身碎步而进。门中情景入眼,只见屋子虽是茅檐草舍,但诸般日常用物,还都是大家气派,显然是仓促搬来,临时布置,才弄得这样不伦不类。梁伟锁心中一酸,暗道:“都说人离乡贱,夫人却宁愿舍了家中安稳富贵的生活来到这里,只论这一份痴情,蔡家那醋怪就给她提鞋儿都不配!”
定睛看时,屋内一张描金床上,被裀之中,斜倚着一个娇弱的女子,衬着淡水墨刻丝的床帐子,素蚕丝的被褥,那个白衣女子真如从李商隐的一阙唐诗《霜月》里淡出——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梁伟锁只看得一眼,就深深地俯拜了下去。
“夫人,你终于回来了!”感受着眼前人的温和可亲,再想起城中蔡氏的凶蛮悍恶,这些年一直做牛做马的梁伟锁心上一痛,泪飞顿作倾盆雨。
如感应共鸣一般,李瓶儿的眼泪也不止一行的涌了出来,哽咽着抬手道:“迎春绣春,快替我将伟锁大叔扶起来,莫要折煞了我!”这正是:
落魄人对伤心客,薄命女想痴情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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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伟锁起身后,禀道:“夫人,老奴有话说……”
李瓶儿却突然截断道:“不必说了……今日种种,再难回头,我已经不是当年梁府的那个小夫人,伟锁大叔你也不必自称老奴了……”
听她言语间意兴索然,梁伟锁急忙道:“夫人,休说这绝情的话霸宋西门庆!你可知这些年来,老爷从未忘记过你。每年你的生辰,老爷总要让我安排,他一个人静静地在你们相识的故地流连半日,此心之殷切,老奴都是瞧在眼里,记在心上的!只是从前不知道夫人的去向,又不好大张旗鼓地寻找,如今夫人既然回来了,又是自由身没了牵挂,那还有甚么说的?待我回去禀过老爷,你们有情人合当再相聚才是!论理,这些话不当我说,但老爷被轄得紧,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我若不说,夫人如何知道,老爷这些年心坎上受的煎熬苦楚?!”
李瓶儿呆呆地听着,泪湿衣衫,但终究摇头道:“伟锁大叔你如此说,更叫我羞惭无地。当年我竟是个呆子,相公为救我性命,打发我离了大夫人,又赠我重宝,又派冯嬷嬷服侍,这番心意,我该当深深领会感恩才是!谁知我糊涂蒙了心,竟然错会了意,虽有冯嬷嬷劝阻着,但还是重嫁了人——有此一失,我终生难见相公之面!如今我身梁沉疴,已是风中残烛,悔之晚矣!我死之后,将会葬在这槐树坡上,墓碑向大名府方向而立,若死后有灵,我也会在九泉之下默默地佑护着相公的!”
梁伟锁急忙劝解道:“夫人休说丧气话!老奴……”
话音未落,已被李瓶儿打断:“伟锁大叔不必说了!今日能得见大叔一面,已是我的份外之福,再若奢求,天地也不容我!迎春,开了那口嵌蛤贝的红木箱子,箱底有个锦袱包裹的花梨木的匣子,你与我抱出来!”
不多时,迎春依言将匣子取到。李瓶儿轻轻地抚摸了半晌,才凄然吩咐道:“伟锁大叔,你觑个眼前没人的空儿时,把这个交到相公手里吧……也算是他恩遇我一场。日后此物留在他身边,就如我的魂儿守着他一般……”
屋中李瓶儿、迎春、绣春、梁伟锁无不下泪,赵捣鬼深深遗憾今天没穿雨天专用的木屐。他想了想,说道:“各位,李家娘子如今拖着个病体,不宜沉溺于哀伤,今日的话,也说得够了,就到此为止吧!咱们都散了,让李家娘子安心静养。”
梁伟锁揩了把眼泪,抱了匣子,向李瓶儿施礼道:“夫人,赵太医说得有理,老奴且先告退了。夫人你只管宽心养病,人都得往前看,夫人你注定要享无穷的后福,老奴敢打包票的!”
李瓶儿歪在床上,脸朝里床,抬手道:“迎春绣春,你们替我送伟锁大叔吧!”
赵捣鬼携同梁伟锁出来,问送客的迎春道:“迎春姐姐,我前些日子留下的药,可还在吃着吗?”
迎春道:“还吃着。”
赵捣鬼笑道:“如今可以停了!”
绣春惊道:“我家主人还病着,怎能停药?”
赵捣鬼腆起了胸脯昂然自得,大笑道:“你家主人的病马上就好了,那些药还吃它做甚?哈哈哈……”笑声不绝中,他笨拙地爬上马,和捧着花梨木匣子急着回城的梁伟锁并骑而去了。
迎春绣春对望一眼,两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丫头都是念佛;屋中的李瓶儿却是支撑起身体来,从窗中看着赵捣鬼和伟锁大叔远去的身影,心中思潮翻滚:“今日之情,一假九真。我这个病是假的,但我的这份情却是真的!只盼真能如三奇公子妙计——上天啊!小女子飘零半生,方识本心,今日就求天公成就了我吧!”
李瓶儿深深叩首于榻上,用最虔诚的心,企盼着上天的垂怜。
槐树坡回城的道路上,梁伟锁一边打马,一边侧脸向赵捣鬼叫喊道:“赵太医,你可敢随我去见我家老爷吗?”
因马快风急,赵捣鬼听不真,扬声大叫:“总管大官人您说什么?”
梁伟锁放缓了马速,正色道:“赵太医,我问你敢不敢随我去见我家老爷一面?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一去若是让我家夫人知道了,就是不测之祸!但若你能随机应变,在我家老爷跟前把李氏夫人的事情分说明白了,我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最逼低,你今后也再不必怕那些敲骨吸髓的税吏了!”
看赵捣鬼仰首向天,发呆不答,梁伟锁催促道:“赵太医,你意下如何?”
经这么一追,赵捣鬼便把自己的瘸腿一拍,大叫道:“富贵险中求!他娘娘的!三十六拜都拜完,就差这最后的一哆嗦了,是崖是井咱都得跳哇!就算被府上夫人发觉了又乍滴?我这条腿就是被大宦官李彦打折的,我死中得活,对挨打熬刑已经有了超级的免疫力!管家大官人,姓赵的现在唯你马首是瞻了!”
梁伟锁点点头,再次催马快跑。两匹马星飞一样进了大名府,直奔留守司衙门里来。
谁知到衙前一看,梁中书已经退堂了。不但退堂,而且更回到梁府里去了。原来梁山泊好汉围城时,梁中书火中取栗,关了一大票大名府的贪官污吏。这些家伙都是蔡氏门下的帮闲篾片,当时势急,蔡氏虽凶悍但也怕死,因此顾不上跟梁中书计较,如今天下太平了,蔡氏终于跳出来给自家的走狗们仗腰子了。
带了一帮大脚婆娘,蔡氏直入梁中书衙门,当堂咆哮得不成个体统,梁中书只好忍耻退堂,深入虎穴回梁府去了。这也是为了自家留守大人的面子着想,能少丢一分是一分,家里总比外面强。
梁伟锁得知原委后,和赵捣鬼面面相觑。如果是在衙门里说事,那还方便;如今还得回梁府,如果兜头和蔡氏碰见了,那绝对是前世不修啊!
但先前赵捣鬼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现在梁伟锁也不能怂。于是两个人在犄角旮旯里细商量了一番,才上马往官衙后的梁府中来。
到了梁府后角门前,梁伟锁让门上当班的下人把马牵进去,然后叮嘱赵捣鬼道:“赵太医,你是个伶俐人,多的我就不提点你了。若碰上人时,你顺着我的话音,自行机变就是。”
赵捣鬼点头,于是梁伟锁在前,赵捣鬼顶着那个花梨木匣子在后,就象平日里做总管的引着通关节的人前来送礼一样。赵捣鬼跟在梁伟锁背后一瘸一拐地紧走着,两个眼珠子骨碌碌左右乱看,活象是城隍庙里跟着泥判官的吊靴小鬼儿一般。
来到偏厦边的耳房,梁伟锁将赵捣鬼留在这里,叫了一桌席面管待着,又吩咐下人道:“休得在来人面前多嘴多舌!”众下人见惯了平时上演的行贿戏码,何况赵捣鬼又是总管亲自带进来的,非常之人必然背负着非常之事,大家心照不宣之下,一个个躲得赵捣鬼远远的。
安顿好了赵捣鬼,梁伟锁捧了花梨木匣子,踅到梁中书所在的书房前一张望,却见梁中书正在恶狠狠地写字,写来写去,就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一句,地上堆满了上好宣纸铁划银钩后的尸体。
一片肃静中,梁伟锁悄悄地候着,等到梁中书终于一搁笔,他这里才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比没咳嗽还轻。
梁中书眉峰一竖,立时又把脸板了起来,他今天受了蔡氏的大羞辱,正是一腔焰火要往天上喷的时候,梁伟锁这一来,可算是帮他点了捻子了。
今天梁中书终于知道众叛亲离是甚么滋味了。蔡氏和他不是一条心,梁伟锁也反了他,连大名府的官儿们都在蔡氏的淫威下对他唯唯诺诺阳奉阴违——梁中书恨啊!想当个做事的好官儿就这么难吗?
有蔡氏在这里,大名府就好象是个鲍鱼之肆,再清洁的人,只要一戴上乌纱后不摘下来,渐渐就臭了,概莫能外,而这和个人品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梁中书是个有理想的人,但可惜他的理想植根于蔡京这株腐朽的老树上。在蔡氏咆哮公堂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孤军奋战的绝望与痛苦。
前方一片没有希望的黑暗,让他几乎失去了前行的勇气。不得已求其次,就寻个温柔的避风港吧!可惜,这个也是红尘中的奢求。
现在看到梁伟锁又踅摸了来,正是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梁中书昂起了脸,冷冷地道:“是哪一个耳报神在这里窥探军机?”
梁伟锁听这话又重了,慌得一个跟头翻了进去,跪在地上把那个花梨木匣子高高地捧了起来。
这一来,倒叫梁中书起了好奇之心,问道:“此乃何物?”
梁伟锁恭谨地道:“回老爷,有人送礼!”
一听这话,梁中书烦躁地一挥手:“扔到夫人那边的礼房去!”同时,他的胸中涌起了一股悲哀——是啊!人心是逐眼前小利的。对大名府的那些官儿们来说,蔡氏既然能给他们眼前的一切,谁又会来搭理他梁中书怀抱的传世大利呢?放眼天下,亦是一般!
正意沮间,却听梁伟锁不疾不徐的声音道:“禀老爷,这件礼物却不是为谋事才送来的,而是老爷一个故人的念物儿。”
“故人的念物?”梁中书听了好奇心又炽了三分,在眼下这一片失意中,如果能沉浸于故人的回忆中,也算是围魏救赵了。
“呈上来我看!”梁中书吩咐一声,梁伟锁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当下起身恭恭敬敬将那个花梨木匣子往书案上一放。
梁中书解开锦袱,又把匣子盖儿一抽,顿时满眼光华缭乱。
“这……这……这……!”当是时,梁中书已经是大惊失色!这正是:
只求奇谋擒敌首,方将妙计动君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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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梨木匣子一开,满眼光华闪闪夺人的二目,却是一颗颗滚圆的西洋大珠,放射着诱人的炫彩。
梁中书嫁入蔡家后,也被见了世面,这么多大小相似的珍珠纵然稀罕,对他来说也算不得甚么,但珍珠上还放着一个小香囊,一入眼便令梁中书如中雷击那是从前两情相悦时,李瓶儿送给他的,后来李瓶儿脱离梁府,他亲手把一对大食国贾来的二两重鸦青宝石装进了香囊,和珍珠一齐赠给了李瓶儿,以寄离思别情。
呆了半晌,梁中书突然吩咐道:“取玉盘来!”
梁伟锁从旁边的架上取下碧玉盘呈上,铮琮有声中,梁中书慢慢把珍珠一捧捧都洒落在碧玉盘里。碧玉宝色厚重,更衬得一百粒珍珠光晕流转,如梦如幻。
慢慢打开香囊,梁中书把一对鸦青宝石取出,掌心中摩挲多时,这才轻轻放下今日终于重见,却已经物是人非,却不知佳人何在,可得安否?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得来的?”一言出口,梁中书才发现自己因一时心旌摇荡,嗓子竟然嘶哑了。
“回老爷,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儿……”梁伟锁把自家今天碰到赵捣鬼后的情况如实述说了一遍,最后危言耸听道,“瓶夫人际遇堪怜,她如今病体沉重,若心中郁结不得解时,只怕是凶多吉少……”
梁中书听了此言,心头如同被大锤重锤地锤了一记,一时间魂飞天外,茫然不知人间何物。等回过神来时,却觉得手指尖上触到了一个甚么东西。原来刚才失魂落魄中,一只手无意中伸进了盛着珍珠宝石的空匣子里匣子底下,竟然还有它物!
仿佛要和心底的疼痛赛跑,梁中书近似粗暴地把花梨木匣子转了个底朝天,一时书房里落英缤纷,一片片虽干枯却殷红依旧的桃花瓣飘飘洒下,铺满了梁中书身前的桌面。
“这是……?”梁中书颤抖着手,从桃花瓣里捡拾出一个用薛涛笺叠成的方胜来。慢慢打开时,暗香流转,纸上有绢秀的墨迹,题出一首小诗
画堂一别各西东,鱼无尺素雁影空。谁怜满腔相思血,染尽桃花瓣瓣红!
梁中书见了,再掌不住,蓦地里捶胸顿足,放声痛哭,边哭边叫:“瓶姐儿,瓶姐儿,你如今这般落难,都是我无能呵!……”
见到梁中书这般失态,梁伟锁面色更变,急忙劝道:“老爷收声!老爷收声!若叫夫人那边知道了,不是耍处!老爷怄气不说,瓶夫人那边,又添一桩祸事!”
理虽如此,但形势比人强。这些天来梁中书被梁山泊擒拿在先,又被蔡氏挫折在后,军民离心背德于外,官吏阳奉阴违于内,众苦交煎,已是心力交瘁,此时陡然被胸中积酿已久的相思别情一冲,一腔男儿泪哪里还能再忍得住?索性放开了胸怀,哭个尽兴。
梁伟锁无奈,只得在窗前望风。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梁中书哭得更兴高时,蔡氏的心腹大丫头如花一步三摇,娉娉婷婷地晃过来了。
如遭蛇蝎一般,梁伟锁急忙回头低声道:“老爷,不好了!如花来了!”
梁中书今日已经豁了出去,纵然有如花就有蔡氏,那又怎的?这日子他已经过够了,大不了变起脸来,把那些贱婢一剑一个都杀了,他自去公堂上抵了命,还爽利些!
“咯吱”一声,如花直接推开了门登堂入室,仗着有蔡氏撑腰,她竟然连下仆在主人面前敲门问禀的基本礼仪都免了。
一见梁中书在那里涕泪横流的,如花倒先愣了,一转眼间看到了书桌上亮瞎狗眼的珠光宝气,顿时贪婪之色大炽,失神半晌后,才问梁伟锁道:“总管大人,今日老爷闹得这是哪一出啊?”
如花是来给蔡氏做探子的。蔡氏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果梁中书还在火头上,她就依然稳坐钓鱼台;如果梁中书气消了,她就追来继续大闹,要梁中书把她那批被囚的门下走狗都放出来这就是兵法上有名的“避其朝气,击其惰归”。
因此如花就施展出无师自通的轻功提纵术,灯下无影百步凌波,神头鬼脸地向梁中房踅摸过来。谁知离得老远,就听到梁中书在放声大哭,如花还奇怪难道是夫人将老爷欺负得哭了?但进门后眼见桌子上一盘子勾人魂魄的大珍珠,如花就知道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梁中书空虚无备,被如花趁虚而入,虽然军情不利,但梁伟锁依旧镇定自如,因为他早已做好了以静待哗的准备。听如花动问,于是从容道:“说来也叫人神伤。如花姐姐你可知道,当年梁府中有个冯嬷嬷?此人同我一样,是老爷年幼时共过患难的,后来年纪高大了,老爷就放了恩赏,送她回乡享清福去了。谁知,今天她家里人来报,说老冯前几天过世了你知道,老爷最是个念旧情的重义人,听到这信儿,如何能不悲伤?”
“哦!原来是酱紫呀!”听到只不过是死了个过气的老奴才,如花恍然大悟,疑心顿解。但下一刻,她的贼眼便盯上了碧玉盘里的珍珠,“这些是……?”
梁伟锁从容不迫地误导道:“哦,这些是当年老爷赏给老冯的,老冯却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些财宝传到后辈儿孙手里,他们福薄也压不住,临终时便又转回到老爷手上来。老爷睹物思人,从此必对冯家儿孙另眼相看,老冯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如花听着连连点头,心中却暗暗轻蔑:“这老娼妇作死!这么多的财宝,居然转手送人,真真是败家的母子坏事的扫把星!若换了我,便是死也不舍的!”
又看着桌上的珠光宝气咽了几口口水,如花终于以无上的毅力拔出了眼睛,行礼道:“既无它事,还请老爷节变顺哀,奴婢告退了!”这贱婢在书房里还想装着卖弄几句风雅,但她到底得了蔡氏不学无术的真传,一开口就把“节哀顺变”的真义给弄倒了。
“且慢!”正当如花洋洋得意,想要抽身退步时,却被梁中书一语喝住了。
“老爷还有何吩咐?”
梁中书木然看着如花那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丑脸,冷冷地道:“你去吩咐下人,叫他们准备香烛浊酒,我要出城,于十里长亭处做个祭奠。”
听得此言,梁伟锁心中暗道:“果然是老爷!顺水推舟见机行事的本事一流!如此一来,老爷出城相会瓶儿夫人的举动,就是私盐做了官盐卖,再无人能生疑了!”
如花答应着抽身去了。出了书房,却不急着吩咐下人准备梁中书交代的物事,先往蔡氏身边来邀功请赏,将书房里的前世今生都抽丝剥茧道了个干净。
蔡氏听了道:“常言说‘哀兵必胜’。这忘恩负义的杀材现下正在哭丧的兴头上,我若去撩拨他,被他狗急跳墙起来,万一在众人面前伤了我的脸,岂不难看?且放着他宽松两天,咱们秋后算帐便是!”
如花凤姐听了,都恭维道:“夫人说的,半点儿也不错!当务之急,是趁老爷出门的时候,先把那些珠子弄到手再说!”
蔡氏听了大悦:“果然不枉我指授了你们这些年,做事就是拎得清轻重!快叫下人弄些香烛纸钱,糊弄那猪油蒙了心的杀材赶紧出了城,咱们好去干事!”
如花自让小丫环去传令,自己则立在蔡氏身边,绘声绘色地说那一盘子珍珠是多么的值钱讲究,正说得口水哗哗地流时,突然有探马来报:“禀夫人,老爷带了梁总管,和一个今日前来的客人出府往南门去了!”
蔡氏一听大喜过望,跳起身喝道:“小的们!”
以如花凤姐为首,一帮大脚婆娘齐应一声:“有!”
蔡氏一挥手:“跟我往书房去!今日便是拆了屋子,也要把那些珍珠给我弄到手!”
众人听了,兴冲冲地应一声“是”,随在蔡氏身后,浩浩荡荡地杀奔书房。
与此同时,梁中书、梁伟锁换了便装,已经纵骑出了南城门。赵捣鬼说不能怠慢了贵人,要先走一步往槐树坡报信,做迎接的准备。梁伟锁赞他精细,想得周全,赵捣鬼谦逊几句,便先飞马去了。
此刻的梁中书,想到马上就能重见李瓶儿,头脑就不由得昏乱起来,心中更是悲喜交集。此时正是午后申酉之交,日光斜映,笼出一片红霞掩在城楼上。漳水边上的野鸟秋凫,或起圆沙,或盘远势,落在梁中书眼里,无一不是伤感。
梁伟锁在前头引着路,马儿行一蹄,梁中书心底就忐忑一步。瞧着那残光铺野草,都变成满目凄迷,听到那流水响鸣琴,尽皆是入耳呜咽。道路上的人来人往,商家士庶,喜怒哀愁,声声慢,步步摇,无一不是助他的咨嗟,伤他的怀抱。
路短情长,不知不觉间,早来到槐树坡李瓶儿的居处。正是近而情怯,当一屋寓目时,梁中书勒住了马,竟是难以举步。
此时梁伟锁义不容辞,牵了主子的马前行。梁中书半推半就的,来到小屋前。这正是:
桃花仙子人何在?前度崔郎今又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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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伟锁拴好了马,见梁中书还是在那里踌躇难进,便自己上前,朗声道:“梁公子请见瓶儿姑娘!”
当年梁中书与李瓶儿初遇,也是梁伟锁以这一句话做为牵头,才引出二人的一段情缘,此时旧话重題,屋里李瓶儿,屋外梁中书听在耳中,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网
梁伟锁一言之后,屋中犹自寂然无声,过了好半晌,迎春绣春才双双出來,向梁中书这边大礼参拜,同时歉声道:“夫人吩咐奴婢多多拜上老爷!!落花流水之身,不敢再存攀月接桂之想,今日老爷能來,已是足证旧情,夫人心下足矣!!老爷请回吧!”
一听此言,皇帝不急太监急,梁伟锁先便跳了起來,正准备施展开三寸不烂之舌,替梁中书好生争讲一番,却被梁中书一伸手拦住:“且慢,瓶姐儿病中养静,你若在此喧哗,岂不惊忧了她!”
说着,梁中书游目向四下里一望,暮色中不远处正有一池青荷在晚风中铺展,触景生情,梁中书心下顿时有了主意,轻声吩咐一声:“取我招文袋中笔砚來!”
梁伟锁手脚麻利,瞬时间笔砚都到,梁中书怀中取出那张李瓶儿題诗的薛涛笺,在残阳下倚马一挥,成就数行文字,吹干墨迹后叠好了交到迎春绣春面前:“请两位姑娘将此物送交你家夫人!”
迎春绣春不敢怠慢,急忙将这恍若千钧重的片纸送了进去,李瓶儿心中怦怦直跳,急忙展开看时,却见自己那首诗的后面,铁划银钩地題着二十八个瘦金体的锦字,。
莲座观音捧净瓶,一见瓶儿一问心,卿心纵如莲花水,藕断丝连是郎情。
李瓶儿一看之下,满腔相思和满眼痛泪交相辉映,一时瑜亮,却哪里还能再忍得住,一声吩咐:“快请老爷回來……”千言万语只引出个头儿,就已哭倒在枕上。
正泪如雨下时,却听一个温和关切的声音响起:“瓶儿,世杰來了。”李瓶儿抬眼一望,却见梁中书亦是两眼含泪,向自己痴痴而望,正是流泪眼对流泪眼,伤心人见伤心人,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搂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纵有千言万语的别后离情,一纸两诗五十六个字俱已道尽,此时尽在不言中了。
迎春绣春和梁伟锁不敢惊忧久别重逢的一对鸳鸯,分别避在左右耳房中,梁伟锁心中得意,暗想道:“今日我办成了这件事,老爷便是对我有两千石的怨气,这下也该化解得干干净净了,剩下的只消瞒紧了蔡家那醋怪,待瓶儿夫人生下了孩儿,我便是梁家的三朝元老了,哈哈哈,这桩好事一成,积修了多少无量功德,若不是我梁伟锁管家大官人,第二个也沒这等手段,这个正叫做!!数去皆无爷痴意,算來唯有我知机啊!”
一想到知机,就不由得想起赵捣鬼來,那家伙说是飞马來打前站报信,怎么这时连人带马都不见了,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理当如此!!自己和迎春绣春是梁中书李瓶儿眼下的心腹人,随在身边侍候也就罢了;赵捣鬼终究是个外客,他若留在这里,岂不是自讨沒趣儿,报完信后避开,正是他的识势眼处。
“赵捣鬼那厮,也是个知机人呢。”一时间,梁伟锁心中竟然对赵捣鬼有些惺惺相惜起來。
梁伟锁不知道的是,正被他欣赏着的赵捣鬼根本就沒來槐树坡报信,此人虽走在梁中书与梁伟锁前头,却在半路上一拉马,绕了个大圈子,由南转西,从西门里又回了大名府。
赵捣鬼在初遇梁伟锁的那家茶楼下了马,进去点了个泡茶,消磨了好一段时间,这才结算了茶钱牵了马,來到梁府门前道:“我有天大的急事,要见夫人!”
门上人识得他是刚才与老爷总管一同出府之人,倒也不敢怠慢,连通报的鞋钱也不敢要了,急忙进去向蔡氏禀报,搁了好一会儿,凤姐满脸不高兴地出來了,远远地就喝问赵捣鬼道:“旁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这厮胆大,竟是胆包身,竟然敢在这当儿打扰夫人的兴头,简直不知死活,若是你报上的事不中夫人意,今天非叫你吃足苦头不可,随我來吧!”
原來蔡氏等梁中书出门后,就迫不及待地引人去书房中抄查珍宝,书房里纵有几个暗格,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布置,哪里能挡得住蔡氏的魔爪,那个花梨木匣子自然是一搜就着。
蔡氏从小被蔡京宠着惯大,这一百颗珍珠和一对宝石虽然珍异,还不够她打赏丫头的使费,只不过现在正跟梁中书怄着气,若是夺了那忘恩负义杀材手上的珍宝,欣赏起來时,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因为存了这么个曲径通幽的报复心思,所以蔡氏欣赏着这一片并不怎么灿烂的珠光宝气,却也是如痴如醉,正当她知腥得味儿的时候,却听宅门上人來报!!随老爷出门的客人有要事求见。
被人打搅了好心情,蔡氏当然不会有好脸色,老虎既然变了脸,狐狸当然也不会笑脸迎人,所以凤姐面见赵捣鬼的时候,才那般的疾言厉色。
到了蔡氏所在的花厅前,不等赵捣鬼跨进门楣,就被一众侍立的豪奴喝令着跪下,又等了半天,才听门里一个冷肃的声音喝问道:“那个杀千刀的派你这厮回來,又有甚么话说!”
赵捣鬼既然敢來,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虽然蔡氏语气不善,但他依然从容道:“请夫人先赦免了小人接下來话中的罪过,再摒退左右,小人才敢禀报!”
蔡氏听了冷笑:“本夫人开恩不曾整治你,你倒得寸进尺,先辖制起本夫人來了,來人呐,将这贼坯子另一条腿也打瘸了,叫他长长记心!”
左右雷霆般暴喝着答应一声,往上一闯,就要下手,赵捣鬼早叫起來:“小人要说的事,关系到夫人的荣辱,更关系到夫人的名誉,这才不得不如此,还请夫人体贴下情,恕了小人吧!”
蔡氏听赵捣鬼话头來得不尴尬,喝一声:“众人且慢动手。”然后沉吟了一番,向如花道:“如花,你怎么看!”
如花斩钉截铁地道:“夫人,此事必有蹊跷!”
蔡氏点着头,又问道:“那该如何办理!”
如花蛤蟆眼一转,回道:“那些粗笨的下人,都撤了吧,夫人身边只留心腹的娘子军伺候,便是那个瘸子有甚么歹意,有她们护着,又哪里能沾到夫人一丝头发,如此一來,既保障了夫人的安危,也误不了大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蔡氏听了大笑道:“如花之言,正合吾意!”
于是遣退一众下仆,身边只留大脚婆娘军簇拥,世界清净后,蔡氏一声令下:“來呀,将那瘸子给本夫人提进厅來!”
赵捣鬼进厅一看,只见一堆奇形恶状的泼妇,众星捧月般拥护着中间一个打扮得天姿国色的油面粉头,赵捣鬼不敢多看,急忙当厅跪了。
蔡氏喝问道:“你这厮不是跟着梁中书往城外招魂祭奠去了吗,怎么又一个人回來了!”
赵捣鬼道:“先请夫人恕我无罪,我才敢说!”
这时蔡氏倒冷静了下來,承诺道:“本夫人一口唾沫一个钉,只消你说实话,我便不來你身上撒气!”
赵捣鬼喜道:“谢夫人宏恩,夫人有所不知,您如今正被蒙在鼓里,留守大人他哪里是去祭奠死人,分明是私会活人去了!”
一听“私会”二字,蔡氏耳朵一竖,整个人直从椅子上弹了起來,霎时间已是蛾眉倒立,杏眼圆睁,三岔路口,势可喝断人魂;千军阵前,气能寒彻敌胆,。
“你待怎讲!”
赵捣鬼指着桌案上那一盘珍珠道:“夫人可知,这盘珠子是谁送來的!”
蔡氏虽竭力按捺,但还是浑身乱颤:“这不是死了的冯嬷嬷送回讨恩赏的吗!”
赵捣鬼叹道:“夫人心忒善,将人性想得美好了,冯嬷嬷死了,但她哪里有这些珠宝,这一盘珍珠,是一个叫做李瓶儿的女人托小的送來的!”
蔡氏也是一个千伶百俐的聪明女人,只听“李瓶儿”三字,诸般头绪,闪电般便在心头理清了,水落石出后,蔡氏只气得七窍生烟,挥手横扫千军,将一盘珍珠摔得满厅里乱滚。
恶狠狠地喘了几口大气,蔡氏戟指着赵捣鬼喝问道:“你这厮,既替李瓶儿那狐媚子做了走卒,怎么突然间跑到我府上來了!”
赵捣鬼苦苦分辩道:“夫人明鉴啊,那李瓶儿许了小人五百贯钱,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就将这买卖接了下來,后來越想越是惶恐,夫人当着河北大半个家,若欺瞒了夫人,死无葬身之地,因此才壮着胆子,來夫人面前首告,只求夫人开恩,免了小人的罪过!”
蔡氏点点头,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赵捣鬼赶紧道:“小人清河赵捣鬼,行医为业!”
蔡氏换了一张脸,安抚他道:“赵捣鬼,你迷途知返,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我要给你在这大名府中开一间大大的药铺,再赏你五千贯钱,以表彰你对本夫人的耿耿忠心!”
赵捣鬼欢天喜地道:“谢夫人!”
蔡氏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先替本夫人办成一件事情!”
赵捣鬼将自己胸膛拍得山响,慷慨激昂地道:“但得夫人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蔡氏咬牙切齿地道:“好,既如此,你听我道來。”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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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蔡氏 对梁中书和李瓶儿的怨毒已经入骨 只听她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赵捣鬼 我要你前头带路 去会一会那两个臭不要脸的奸夫贱婢 你可愿往 ”
赵捣鬼当然是沒口子的应承 说道:“不过 那李瓶儿住在城外远处 如今天晚了 抄查起來 有些麻烦 ”
一听“天晚”二字 蔡氏顿时起了多层次全方面的联想 心上正如被马蜂螫了一针 直恨不能跳入九霄云外
这回 蔡氏是从鼻子眼儿里往外蹦字了:“梁中书 你梁家那点儿荣华富贵到明天中午时就要全输了 李瓶儿 你个狐媚子 敢跟老娘抢男人 今晚我就要你不得好死 來人呐 准备车马 点兵出征 ”
当日梁山泊边儿上 西门庆一出《下河东》 唱得呼延军束手归心 艺术是无国界的 如今这出戏文已经不胫而走 被山寨到辽国西夏去了 大江南北 长城内外 更是有村社处皆歌
大名府位于梁山北面不远 山寨得最快 蔡氏这几天既生份了梁中书 又寻不來燕青 正是百无聊赖的时候 于是就迷上了看戏 一出新编的《下河东》看得她颠三倒四 乱七八糟 已经是走火入魔了
几十号大脚婆娘一集齐完毕 蔡氏怒不可遏之下 张嘴就做效颦之东施:“旌旗飘号角鸣山摇地动 ”
众大脚婆娘齐齐鬼哭狼嚎地应和一声 将手中的驮水棍、拨火棒、顶门闩、捣衣杵高高地举了起來 这就是蔡氏血魂堂近身赤衣卫纵横大名府的四大神器
蔡氏得了捧 已经入了戏 声情并茂地唱道:“蔡家兵 军士们含悲恨 义愤充满胸 如花儿怒目瞪 凤姐女咬牙根 实可叹 今天有人要苦苦命归阴 此一去 奸贼不除誓不收兵 ”
赵捣鬼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蔡氏这荒腔走板的声音直剜人的耳朵 他已经出现将要呕血三升的前兆了
幸好 众大脚婆娘们在如花凤姐的带领下 轰雷般地喝彩 这才遏制了蔡氏的表演** 如花献媚道:“夫人这金嗓子若到梁山边儿上一亮 那些原唱就得歇菜了 ”
凤姐也不甘落后:“梁山再山寨 比起咱们來 还是夫人更山寨一些 ”
蔡氏被捧得精神抖擞 意气风发 娥眉倒竖 好似穆桂之英 杏眼圆睁 宛如花木之兰 一声断喝:“兵贵神速 众将士随我征进 ”
众将士齐应一声 梁府中门大开 四五十口子人乱纷纷坐了车轿 赵捣鬼前头骑马带路 一行人轰轰烈烈往南城门來
因要防范梁山好汉來袭 虽然还不到时候 大名府已经要闭城霄禁了 蔡氏一到 竖眉厉喝教开城 哪个敢不开 城门官本來还担心天黑有匪 准备派兵保护 于是凑上來想请问蔡氏兴兵要向何处去 蔡氏能告诉他这是要铁流千里捉老公吗 当下冷哼一声 如花一个耳光就掴了上去 打得城门官头盔都飞了
这一下威震全场 城门守军就此瘟了头脑 再无一人敢凑上來自讨沒趣儿
城门官吃了这一番羞辱 虽然气恨 但夫人昏夜出城 事体太大 不得不赶紧派人去报梁中书 但梁中书早已微服出城私会李瓶儿去了 寻不着人 最后只好禀到了总轄大名府兵马的闻达李成那里
闻达李成一听是蔡氏惹出了妖蛾子 两个人的头顿时就大了三圈儿 他们心里清楚 虽然自己两个得梁中书的器重 是大名府威风凛凛的兵马都监 但在蔡氏眼里 比之府里的家丁头儿也高不到哪里去 如今这位跋扈夫人起兴夜游 谁敢追上去阻拦 纯粹自取其辱
于是闻达道:“夫人此举 必有深意 ”
李成应和道:“你我肉眼凡胎 看不破此中奥妙 若贸然上去惊扰 只怕好心办了坏事 ”
二人异口同声地得出了结论:“既如此 咱们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
于是吩咐下去 大名府各城门 都要仔细 因为天知道什么时候 这位夫人才会倦了夜游之兴 那时她有可能跑到任何一座城门下叫城 若城头上奉承了稍慢一些儿 又将起一场老大风波
轮值的官兵们怨声载道 托蔡氏的福 今天晚上铁定是不能喝酒博戏了 抱怨之下 便有人咒道:“只盼某些人迎头撞上了梁山好汉 也替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弟兄们出一口腌臜恶气 ”众人听了 齐声喝彩
万幸这话沒落在蔡氏耳朵里 否则 她能把大名府的城门给拆了 此时的蔡氏 只恨车轿走得慢 不住地派如花凤姐去催前头领路的赵捣鬼:“怎么还不到 ”
赵捣鬼只是诚惶诚恐地道:“快了 快了 ”
十五里路程 蔡氏倒催了一二十遭儿 终于 在四面秋蛩声中 总算看到了李瓶儿宅院里的几星灯火
“夫人 李瓶儿便在那里了 ”赵捣鬼下马來到蔡氏轿前禀道
如花凤姐撩起轿帘 蔡氏裹了昵斗蓬 从轿里钻了出來 笑得比夜风更冷:“哼哼 李瓶儿 你这狐媚子 当年让你得了命逃过一劫 就该缩到壳儿里一世不出头才是正理 谁知你好大胆 敢來气你祖宗 今日把你推上山去摔死 摁进河里淹死 ”
那些大脚婆娘都是一帮泼妇 各家仗着蔡氏的势 平日里在大名府横行惯了的 今日却被窝在大车里吃了一路的冷风尘土 肚子里的怨气如何能按捺得住 当下齐齐把四大神器抡得呜呜作响 夜幕中顿添肃杀之气
蔡氏将赵捣鬼叫过來问道:“那狐媚子手下 还有何人 ”
赵捣鬼回道:“只是两个丫环随身服侍 再沒甚么人了 ”
蔡氏听了笑道:“如此甚好 小的们进去 先把小狐儿擒了 当面杖杀在那狐媚子眼前 也來个杀鸡给猴看 狐媚子纵不心慌 也叫她心疼 然后我再來设法慢慢摆布消遣她 亦是一乐 ”
如花问道:“还有梁总管怎么办 ”
蔡氏咬牙道:“我倒几乎忘了这厮 选派几个有力量的 进门先将他捆起來 打断两条腿再说 这天雷劈脑子五马分尸的下作黄子 可是我使唤出來的好人呢 竟然吃里爬外 窜着奸夫贱婢一条藤儿來对付我 须饶他不得 ”
分兵点将已毕 众泼妇野娘一声喊喝 如花在左 凤姐在右 蔡氏督中军押后阵 一拥而上间 先将这小院子的篱笆墙推倒 踩踏了个粉碎
梁中书和李瓶儿方诉完几度离情 二人兰汤沐浴了 正在含情脉脉吃宵夜的空儿 却听外面人声喧哗 有如天塌地陷 唬得梁中书直跳起來
急忙抢到门口一张望 正看到梁伟锁威风凛凛从耳房里冲出來 喝道:“是甚么人在此喧哗 可知老爷在此……”
话未说完 “咚”的一声 脑袋上早吃了一驮水棍 梁伟锁眼冒金星 顿时萎缩倒地 几个大脚泼妇狞笑着扑上 将他按住 熟练地捆绑起來 往当院就是一丢
万幸迎春绣春在中堂侍候梁中书李瓶儿饮宴 方沒有遭了毒手 但这时也吓得小脸煞白
一搭眼之下 梁中书就认出了这些人的來历 蔡氏养着的这帮泼妇 平日里他早见得厌了 先前他还担心來的是强盗 但现在却觉得还不如來一拨强盗 形势还能比现在更缓和些
梁中书回头一看 李瓶儿原本已经回复了血色的俏脸竟然比迎春绣春更白 心中顿时一痛 暗道:“我从前懦弱 一味退让 养成了贼势 却辜负了瓶姐儿 今日我却再不能退后半步 自己的幸福 都是争出來的 ”
当下向李瓶儿一点头 重重地说道:“你放心 ”然后猛然跨步出屋 大吼一声:“都与我住手 ”
四下里打砸破坏的众泼妇野娘正在兴头上 哪里來理会他这个软脚相公 也有伶俐些的钻进两边耳房里去 捡些入眼的东西往私囊里塞 她们跟着蔡氏别的沒学会 刮刷剥削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却听黑暗中一声冷笑 灯球火把 亮子油松 一时燃起 蔡氏來时 早打好了烧李瓶儿房子的主意 这些引火的道具准备得足而又足 火光映照里 四盏琉璃灯前后引导 蔡氏左有如花 右有凤姐 手挽一条带刺儿的牛皮软鞭 当先出阵 只是看着梁中书冷笑
梁中书迎着蔡氏锋利的目光 不退不让 只是道:“你也是大家出身 夜闯民宅的强盗行径 竟然做得出來 有甚么事 你我先回府 再做折辩 ”
蔡氏把牙龈几乎咬碎 阴森森地道:“若要我回去 也简单 先提狐媚子头來 ”
梁中书伸手护住了背后门楣:“今日但得我有三寸气在 你犯不得此门 ”
蔡氏怒极 正要命人放火烧屋 突听身后一声炮响 四野举火如星 破开黑暗 有人大笑翩然而來:“此间好热闹 ”这正是:
西门庆两番用计 梁中书二次遭擒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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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借李瓶儿、赵捣鬼施计,如今大功告成,梁中书、蔡氏双双自投罗网,当然要出来做一个得利的渔翁了。
蔡氏虽然也是冰雪聪明的人,但此时醋火攻心,殊没了平日里的机敏。她见西门庆来得蹊跷,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了梁中书麾下的走狗,如今看到主子落难,埋伏的走狗跳出来护驾了!
因此蔡氏怒不可遏,戟指着火光中悠然而来的西门庆喝道:“好大胆的奴才!上司的家事,你也敢插口?摸一摸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
西门庆晃着手指笑道:“好凶好凶!果然不愧是名震河北的蔡夫人!大名府之所以得享大名,夫人你功不可没啊!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蔡氏听西门庆话中讽刺之意甚浓,心下更是恚怒,厉喝道:“我凶便怎的?须知。我爹是蔡京!既是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便叫你见见本夫人的手段!”
当下将手中鞭子一甩,“啪”的一声挽了个鞭花,回身指着梁中书道:“小的们听本夫人将令,上前将狐媚子的屋子给我点了!不开眼的东西,烧死勿论!”
众大脚婆娘欢天喜地地响应了一声,便有耀武扬威者倒拖了神器,抡圆了火把就往上闯。梁中书此时早已经惊得呆了,哪里来得及阻拦?
西门庆微笑着打了个响指,淡淡地道:“杀!”
却听“嗖嗖”有声,却是西门庆背后的火光影里,强弓硬弩箭如飞蝗,顿时平地惊起惨叫声一片。自如花凤姐以下,一众泼妇野娘尽被乱箭射得如刺猬一般,有人临死时手中亮子油松拿捏不稳,兜头落到自己躯体上,平地陡起人形火炬,“嗤嗤”有声中,不一会儿便焦臭四逸。
一片有声有色有滋有味之下,蔡氏仅以身免,只吓得她魂飞魄散。她虽然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但杀人和被杀是两回事,越是草菅别人的生命者,越是顾惜自己的小命,此刻被满地的尸体簇拥着,蔡氏第一感觉不是愤怒,而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
却听西门庆温声道:“问夫人手段几许?看本座弓箭如何。夫人受惊了!”
震惊的不止蔡氏,还有梁中书、李瓶儿一干人。
李瓶儿眼看着三、四十号人眨眼间便死在自己眼下,从没见识过此等场面的她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跳了出来。西门庆派人将她从清河接到大名府,对她一直温文有礼,李瓶儿一直感他和月娘姐姐的情。但今日这生杀决断的一幕却让她猛省。现在的三奇公子再也不是从前清河县里的那个西门大官人了!
梁中书也是心头剧震。当初在马陵道口时他与西门庆初晤,虽然自己是阶下囚,但西门庆对待一众俘人却始终不失礼数,处处保全了大名府众人的颜面,梁中书口中不言,但心底也好生敬服西门庆临敌的气度。但此时一幕,却叫他领略了梁山西门庆那如山一般的雍荣背后,还隐藏着如渊一般的森冷。
早已退入梁山人丛中的赵捣鬼却是热血如沸。自从在大宦官李彦手下逃出一条性命后,赵捣鬼就恨苦了那些仗势欺人、草菅民命的权贵阶级,只要能摧毁那些腐朽的害人虫,一死又何足惜?因此,赵捣鬼这番虽然舍身破命,却是夷然无惧,盼的就是眼前此刻。看着万恶权贵的走狗们在眼前纷纷死于非命,他的心中除了欢快,还是欢快。
梁伟锁脑袋上挨了一棒,躺在地下兀自昏迷不醒,否则看到这一幕,他哪里还有那个勇气晏然高卧?必然会象迎春绣春两个小丫头一样,蜷缩着搂抱成一团,只余打颤的份儿了。
同样在打颤的蔡氏听到西门庆温和的声音,终于如梦初醒,木着身子转过脸来,抖抖索索地指着西门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这厮……竟然说杀人就杀人……这还有大宋的王法吗?”
西门庆震惊道:“原来夫人还知道大宋朝有王法?真是太了不起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世道法多理少,本人还真没把那些辖治百姓、造福权贵的所谓王法瞧在眼里呢!”
蔡氏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你是哪个?竟然……竟然敢这般……口出狂言?!”
西门庆微笑道:“比起张嘴就拼爹的夫人你来,口出狂言的在下已经很谦逊了。在下家住清河县,来上梁山泊,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
“西门庆?西门庆!原来你就是梁山泊那个大贼头西门庆!”蔡氏失声惊呼起来。这一刻,她已是心胆俱裂,掌中鞭子失手坠地而不自知。
“不错!”西门庆点头道,“在下这个大贼头,正是要和这腐朽大宋的贪官污吏、禽兽豺狼们做个对头的!”
蔡氏见西门庆目光一寒,只吓得一跤坐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叫:“别杀我!别杀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西门庆故意道:“你们公母两个,倚仗权势,残民自快,一举一动都撞在我们梁山的眼里。今日狭路相逢,必有果报!你死还是他死?选一个吧!两个之中,只能有一个活命!”
蔡氏听了此言,宛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推荐自己道:“公子活我!公子活我!我爹是蔡京!我让我爹出大钱来赎我,我让我爹给你们招安……”
西门庆冷笑一声,再不去理会这个色厉内荏、狠毒无情的女人,施施然穿越尸丛,来到梁中书身前,拱手道:“世杰兄,别来无恙乎?”
梁中书铁青着脸,咬牙道:“西门庆!今日本官落入你手,要杀要砍,随你的便。何故相戏?”
西门庆摊了摊手,笑道:“人心不可太贪,今天已经杀得够啦!世杰兄,你我二次相见,亦属有缘,何不请我进你外宅的藏娇金屋,喝上一杯?”
面对彬彬有礼的西门庆,梁中书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应对了。还是李瓶儿在身后轻轻将他衣襟一扯,梁中书心中顿时一软,暗想道:“我若一味强硬,惹恼了西门庆时,杀身成仁,固我所愿。只是苦了瓶姐儿!大丈夫为了心爱的人忍辱负重一时,又算得了甚么?”
主意拿定,梁中书象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终于放软了柱石之臣的身段儿,低声道:“请进吧!”
两个人揖让着进了屋中,外面自有梁山喽罗把折尽锐气的蔡氏押下去囚了,又四下里收拾打扫。这时幸亏有迎春见义勇为了一声儿,否则黑咕隆咚的,倒地昏迷的梁伟锁也要被当成尸体,丢到乱葬岗子上面喂狼了。
屋中,西门庆和梁中书相对而坐,梁中书只是板着脸喝酒,西门庆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陪着。
终于,梁中书再坐不稳钓鱼台,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嗔目问西门庆道:“三奇公子,我有一事请教。你今天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莫非……”说着,梁中书心情复杂地看了不远处忙着帮二人温酒布菜的李瓶儿一眼。
梁中书并不是蠢人,想到自己今番落网时,李瓶儿、赵捣鬼都来得恰到好处,两下里一碰,胸中便起了疑心。但他与李瓶儿重会后,两情绸缪,彼此知心,又深信她不是蔡氏那等出卖郎君以博荣宠的蛇蝎女人。
西门庆抿着酒,陶然道:“世杰兄,兵法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我明着退兵,但暗里却分出一支人马,减兵不减灶,潜伏于大名府左近,你养的那些探子都是些吃不了苦的家伙,能奈我何?反倒是我们梁山的探子中用,觑到你的管家和一个大夫吃茶,就加了小心,由此顺藤摸瓜,世杰兄便被我手到擒来。其实,我们梁山是准备中秋节时,众兄弟乔装改扮了,进大名府大闹一场,也叫世杰兄丧胆。不过今天既然大家都坐在这里了,那么你省事,我也省事。哈哈!哈哈……”
听到西门庆如此说,梁中书马上就相信了。一来是西门庆一言九鼎的名头实在太响,此时说起假话来自然无往而不利;二来梁中书很佩服西门庆对敌的风度,何况此时自己已经被抓了,西门庆没必要说假话骗自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舍不下李瓶儿!所以,西门庆给他一个解释,他就可以相信,宁愿相信。
李瓶儿听西门庆如此说,知道他是为了成全自己和梁中书,方如此信口开河地替她遮掩,心中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思忖道:“三奇公子便是鄷都城里最大的催命判官,那又怎的?在我而言,他就是好人!”
这时,放下了最后心思的梁中书痛饮了好几杯,又打发了李瓶儿出门,这才向西门庆道:“三奇公子义薄云天,在下有一事相求!”这正是:
戳破老虎终是纸,推翻巨人只为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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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书向西门庆道:“河北民生骚然,梁某罪无可辞,只盼一死赎之后,西门头领宽宏大量,能放瓶姐儿一条生路!”
西门庆玩味道:“你不替自己和自家婆娘乞命,倒怜惜起小妾來了!!果然真的是妻不如妾啊!”
梁中书叹道:“我那原配作恶多端,今日报应临头,梁山如何放她得过,本官只好陪她同败!!但瓶姐儿却是无辜的,还望西门头领通融!”
西门庆似笑非笑地道:“梁山虽然替天行道,但有时也讲究手下超生,世杰兄,咱们不妨再來做笔交易!”
梁中书听了心中一动:“什么交易!”
西门庆道:“你那夫人,是一把刮民的好手,你将她剥削來的民脂民膏都贡献出來,再加一些添头,我这里便放人走路!”
先前梁中书见西门庆出手狠辣,杀人不眨眼,只道此番必死,如今听到逃生有望,喜心翻倒,急忙追问道:“一些什么添头!”
西门庆竖起手指摇晃着悠然道:“玉麒麟卢俊义是河北头一个好汉,如今却被你老婆关了起來谋夺家产,这大名府已经无他容身之地,我们梁山欢迎他全家移民,至于那些长不了腿的房地产,就只好便宜了世杰兄你吧!”
梁中书面有愧色,低了头道:“可叹我梁某枉为方面大员,却护不住麾下的忠义之民,卢员外之事,西门头领怎么吩咐,梁某就怎么办吧!”
西门庆大笑:“既如此,便请君进觞,聊拼一醉,消却此刻愁肠!”
一夜过去,东方既白,大名府中已是天翻地覆,原來探马來报,已经远飏的梁山人马突然回师,水陆并进,又杀奔大名府來了,偏在这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留守大人和留守夫人却同时失踪了。网
李成闻达吩咐城门紧闭,人马上城头防守,做足迎敌的准备后,就开始抓瞎了!!梁中书不在,大名府中很多事都是群龙无首,吏民人心惶惶,如果贼寇乘机临城,只怕城破就在指顾之间。
沒奈何,只好下死力去找,侦骑四出,沒找回梁中书蔡氏,却发现了浪子燕青护着的梁伟锁,梁伟锁受了伤,那颗头包扎得跟南极仙翁似的,骑着马狼狈而回。
闻达李成一见大惊,问道:“总管如何这般模样!”
梁伟锁苦笑道:“夜路难行,若不是半道上碰上了小乙哥,还要更加狼狈!”
说着,梁伟锁使个眼色,把二人拉入密室说悄悄话:“二位都监休得高声,昨夜老爷带我微服出城,去庙里烧香还愿,谁知就碰上了梁山西门庆,将我们捉了去!”
“什么,恩相又被梁山西门庆给掳去了。”李成听了一蹦多高,上一回他和梁中书一齐当了梁山的俘虏,往事犹自历历在目,沒想到梁中书马上又重温旧梦了。
梁伟锁苦笑:“不但老爷让西门庆捉了,连夫人也做了同命鸳鸯!”
闻达听了一阵绝望:“完了,恩相一家既已遭擒,这大名府十九难守!”
梁伟锁安慰道:“二位都监不必担忧,梁山只是一股流寇,他们对占据城池沒有兴趣,西门庆放我回來传话,只要咱们花上大价钱,肯定能赎老爷平安!”
李成闻达心惊胆战地问道:“贼寇开价几何。”上次梁山要钱要米,把河北折腾得地动山摇,如果这回再坐地涨价,大家就得集体当了裤子跳漳河去了。
万幸梁伟锁道:“夫人私库和卢俊义全家足矣!”
闻达李成闻言刚松了口气,马上又紧了起來,异口同声问道:“夫人舍得!”
梁伟锁幽幽地道:“再舍不得,刀架在脖子上,也就舍得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大头。
被大脚婆娘一棍打昏,醒來后的梁伟锁愕然发现,自己面前赫然是另一个陌生的蔡氏,这个蔡氏面对比她更强势、更狠毒的人时,竟然表现得比一般人更怕死、更懦弱,从前那个生杀决断的女人,恍如隔世。
李成和闻达对望一眼,二人都点了点头,便拍板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恩相府上,开了夫人私库收拾钱财,开了黑牢放出卢员外,密密的把这事办了方好,免得夜长梦多,若贼人那里又起了变故时,岂不苦了恩相!”
梁伟锁点头:“私库钥匙夫人已交在我这里了!”
三人急急出门,叫上候在军门外的浪子燕青,一齐往梁府里來。
进了府,梁伟锁带了闻达李成去开库门,搬箱子,燕青径自往梁府黑牢里來,进监一看,只见昏迷的卢俊义形容枯槁,披头散发,被锁在柱子上,可叹天大的英雄,一遭横祸,竟落魄如此。
燕青强抑着杀人的冲动,喝令着管事的梁府下仆解开了锁链,不避污秽,抱了主人出來到阳光下,想起从前风光,看着现在模样,燕青悲上心头,蓦地里放声大哭。
温热的眼泪打在卢俊义脸上,卢俊义身子一颤,慢慢张开了眼,只是在黑牢里关得久了,一瞬间阳光显得无比刺眼,又赶紧闭上,但随即身子一颤,因为他听到了耳边熟悉的声音!!虽然是哭声,但依然听得分明,那正是与自己亲同父子的小乙啊。
“小乙,是你來了吗。”卢俊义强提一口气问道。
燕青饮泣哽咽道:“主人,小乙來救你了,是小乙无能,让主人这些天里受了恁多的委屈!”
卢俊义惨笑道:“休说救命话啦,咱们家大业大,却是尾大不掉,如今被人盯上,又能跑哪里去,这猪啊,养肥了终究是要杀的,小乙,我今番必死,临死前却有一事放心不下,要当面求你谅我!”
燕青呜咽道:“小乙幼失怙恃,主人于我有天高地厚的养育之恩,有事吩咐便是,何來一个‘谅’字!”
卢俊义握紧了燕青的手,长叹道:“不,不,小乙,你听我说,我卢俊义也算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自诩平生无愧事,死后也敢面青天,但这几日细思量,却想起从前一事,顿叫我无地自容!!当年是我听了算命先生的鬼话,只信你哥哥燕青羽会长大了妨主,于是将他强行从你父母身边夺去送了人,从此再无音讯!!今日身遭此劫,正是我卢俊义的果报,卢俊义,你这匹夫,你为了自家平安,便拆散人家骨肉,造下如此罪孽,布施念佛,又有何用,到如今,你的万贯家财在哪里,你的荣华富贵在哪里,你的平安如意又在哪里!”
燕青泣不成声:“主人,不必说了!”
卢俊义挣扎着道:“不,我要说,今日不说,就沒有再说的机会了,我卢俊义做了这等事出來,真真是禽兽不如,当年你爹娘给你取名燕青,分明就是忆念着你的哥哥燕青羽!!弟弟沒了哥哥,失了羽翼庇护,就是燕青啊,如今我想明此节,悔愧欲死,只盼能在死前见你一面,求你原宥一声,我才能死得闭眼!”
燕青感觉卢俊义的手抓得自己越來越紧,大有死不瞑目的架势,生怕他弄假成真,急忙劝解道:“主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悔心一起,罪业便消,小乙打小由主人养育长大,恩同再造,虽然哥哥下落不明,但未必沒有相见的一天!!主人何必如此自苦!”
卢俊义听了燕青的话,似乎心上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小乙,这般说,你是宽恕了我了!”
燕青只好应了一个“是”字,卢俊义吐出一口深气,整个人都松驰下來,身子蓦然间重了十好几斤,叹息道:“小乙既已谅我,卢俊义再无牵挂了!”
听着左右无人,卢俊义压低声音道:“小乙,你仔细听我说!!梁夫人心狠手毒,她既要谋我家产,就绝不会松放过我,留下后患,我死之后,你切不可替我报仇,寻个空儿,护着我那苦命的浑家远走高飞,离了这大名府,寻个僻静地方隐居,再也不要出世,切记,切记,要紧,要紧!”
叮嘱再三,卢俊义嘿然道:“今日你來,也不知使费了多少财帛,方能宽松我这一刻,但你须知道,如今比不得往日,我死之后,你们活着的人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穷日子紧够着过哩,现在转移私财还唯恐不多,哪里顾得上往我身上浪费,小乙,你走吧,从此以后,再不必來,若走动得勤时,被梁夫人知道了,连你也有奇祸!”
燕青本來已经将眼泪拭干抹净,被卢俊义这么一叮咛,心头一酸,忍不住又滴下泪來,这时四下无人,便附耳道:“好教主人听了欢喜,主人被陷后,小乙一个人孤掌难鸣,只得大了胆子,投告到梁山西门庆麾下去,西门四泉义气深重,为救主人脱身,使力使计,把这大名府折腾得天翻地覆,今天就是大功告成之日,小乙这才敢來迎接主人出监回府!”
卢俊义听了,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甚么,小乙你竟然寻了西门庆來救我,你可知,他是梁山剧寇,普天下捉拿他的海捕文书,已经涨到了十万贯钱,说他是天下第一个贼头儿,也不为过了,你自幼得我教诲,如何沦落得从了贼,却把祖宗清白遗体都点污了!”
燕青低头道:“小乙有一言请问主人,还望主人据实答我!”
卢俊义道:“好,你问吧!”
燕青款款道:“主人一世好人,如今蒙冤下狱,小乙求告无门,就算舍得一身剐,往东京开封府去告御状,能救得主人出來吗!”
卢俊义僵了半晌,苦笑着摇头:“梁夫人是蔡京蔡相爷的女儿,既是她要害我,海枯石烂,我亦永无出头之日了!”
燕青击拳道:“照啊,今日的官府,巧取豪夺,更象贼寇;反倒是梁山替天行道,仁义爱民,更象是官府,既是这般是非颠倒,还有甚么黑白善恶好讲,小乙只消能救得主人出來,便是化身修罗恶鬼,也甘之如饴,何况只是做一个义贼呢!”
卢俊义一时语塞,只好叹气道:“罢了,你已长大成年,有了自己的见识,我再不能以从前的垂髫童子來拘束你了!!不管怎样,能从那人间地狱里出來,便是我的幸运。”说着,卢俊义慢慢站起來,在阳光下伸拳蜷腿,意态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闲适。
呼吸吐纳了一会儿后,卢俊义问道:“你说西门庆为救我使计使力,如今大功告成!!却是个怎样的大功告成法儿!”
燕青恭声道:“西门四泉巧设连环计,昨夜将梁中书与梁夫人双双擒拿了!”
卢俊义听了大吃一惊,诧道:“好一个三奇公子,竟然如此了得!”
呆了一会儿,遥想其人风采,却是茫然无以想像,于是摇摇头,向燕青道:“既如此,咱们能回家了!”
燕青在旁默默侍立,此时叹道:“回家之后,却向何处,还请主人定夺!”
闻言,卢俊义脸上的喜色慢慢黯了下來,低声道:“却向何处,却向何处,……桃园何处,可避暴秦,唉,桃园何处,可避暴秦啊,!”
燕青轻声道:“西门四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愿意保护着主人搬离大名府……”
话未说完,卢俊义已经断喝道:“我卢家一世清白持家,岂能托庇于贼寇宇下,此事再也休提!”
燕青应承道:“是,不过,!”
卢俊义听燕青言语中藏了多少狡黠,追问道:“不过甚么!”
燕青深低了头,忍笑道:“不过西门四泉跟李天王闻大刀他们约定了,除非是主人离了大名府,他才会放梁中书回來,主人即使想赖着不走,李天王闻大刀他们,赶也要把咱们赶出去的!”
卢俊义愣了一会儿,终于叹道:“罢了,留守大人待我不薄,今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咱们这便回家,赶紧收拾东西,搬离大名府。”这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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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今年三十一岁,世面见了不少,可从没象这几天一样一波三折。
先是梁中书传他进府议事,结果去了以后只喝了一杯茶,就让里面的蒙汉药给麻翻了。卢俊义久历江湖,渡过劫波无数,从来都是履险如夷,没吃过什么大亏,没想到这次能在官府衙门里吃到蒙汉药,匪夷所思之余,也算是长了见识。
后来蔡氏设了小公堂审他,卢俊义才如梦初醒,原来不是梁中书找自己议事,而是梁夫人要谋他卢家的家产!当然,梁夫人话说得很漂亮既然人人都传“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那么卢俊义和梁山贼寇必有关通,身为大名府里的头号奸细,卢俊义罪无可赦但是情有可原。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法律不过人情,卢员外这些年也替大名府的发展做出了不少贡献,允你以家财来赎罪。
面对这披着“打黑”外皮的“黑打”,卢俊义自然不服,连声喊冤。蔡氏见他桀骜,将他严刑拷打,卢俊义仗着一身精湛的内功挨了过来,换成普通人,早被打死了。
正当卢俊义以为自己已经是永堕奈何桥,再无出头之日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自己被从黑牢里请入了净室,还有大夫来替自己疗伤。卢俊义当然不知道这是蔡氏想要包燕青的二爷,因此对他也爱屋及乌起来,还以为是自家把钱使得通透,自己离光明不远了。谁知安心享受了没两天,因为燕青跑得无影无踪,蔡氏白当了望夫石,老羞成怒之下,又把卢俊义毒打了一顿,锁回黑牢。
这回,却连牢饭都没得饱吃了,几天下来,一条龙精虎猛的大汉被饿得气息奄奄。正当卢俊义快要被饿得骷髅死的时候,救星来了,梁山围城,梁中书得知蔡氏私擒了卢俊义,夫妻两人大闹一场。府中豪奴以夫人马首是瞻,当然不会听梁中书的话放卢俊义出来,但做个顺水人情,卖老爷面子照顾卢俊义一二还是可以的。托梁中书的福,卢俊义总算没有饿死。
就这样,卢俊义在饿殍与微饱之间晃荡了不少日子,思维挣扎在生死之间的阴阳界里,人还没进阎罗殿,自己就先替自己的人生过堂了,所以,才有了与燕青重逢时的那一番忏悔。
卢俊义本来以为和燕青相见是自己交代后事的最后机会,没想到这却是得救的开始。有梁中信,有梁伟锁、闻达、李成的主持,卢俊义终于从梁府后花园的私牢里走出来了!
高兴了没有多一会儿,梁伟锁就带着闻达李成过来相见,三人言语中都很客气,但却异口同声地表达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意思为了能让梁中书早日平安归来,大名府卢家是必须要被扫地出门的了。
虽然卢俊义也知道,离开蔡氏坐镇的大名府是自家最好的结局,但他还是一时间茫然若失。他从小在大名府根生土长,从来奉公守法,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怎么今天,就要被官府驱赶着背井离乡了呢?天下茫茫,却让无根人飘往何处?
失魂落魄之下,卢俊义连梁伟锁三人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燕青站在他背后,看着意志消沉的主人,心中无比的难过,想要把李固贾氏表里为奸的真相告诉主人,但话苗儿只是在喉咙舌尖处乱滚,却始终说不出来、不能说出来,不忍说出来。
“罢了!小乙,咱们走吧!”过了半晌,卢俊义心灰意冷地叹出了一口浊气。这声长叹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落寂,无处排遣的悲伤。
“是!主人。”燕青随行在卢俊义身后,看着他伛偻着身子,用暮年人独有的眼光留恋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时间心如芒刺。
穿过大街,来到大名府最有名的翠云楼下时,卢俊义停住了脚步,念着两边的楹联道:“千里走单骑闻香下马,四海使风帆知味停舟。写得好哇!今天如果不进去闻香知味一番,卢某是过不得这翠云楼的了!”说着,慢慢地踱进楼去。
小二哥殷勤地接了上来,一看是卢俊义,顿时大喜过望,热情招呼道:“哎哟!卢员外!可有日子没见您了!您这是从哪里出远路才回来啊?这身上可有些邋遢了!”
卢俊义点头笑道:“是啊!是邋遢了!是邋遢了!小二哥,邋遢人今日自惭形秽,不敢往楼上雅座去,就在这底楼借半扇桌子吃碗面,成不成?”
那小二还以为自己言语中冲撞了卢俊义,顿时一个小巴掌掴在自己脸上,求告起来:“哎哟!好我的卢员外!您大人不记小人怪,宰相肚里种白菜,就莫跟小人的这张油嘴滑舌计较了吧?您老人家的邋遢,那是特立独行,旁人想学还学不像呢!小人岂敢有小看之理?员外爷,您老人家楼上雅座请,拆了这翠云楼,也要给您老人家搭张台子出来!”
卢俊义一挥手:“不必了!我就在这底楼,热热的吃碗面吧!份量不必太足,清淡些!”
小二手足无措,拉了燕青求道:“小乙哥,你是我的亲爷叔!在员外面前替我求个情儿,饶了小的这一遭口无遮拦,回头小的在佛爷爷座前给您求长命签去!”
燕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二哥休慌!我家主人并没生你的气,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倒是你,还不催促着厨下做面去?若饿坏了客人,你们这翠云楼可就是大名府今年最大的新闻了!”
小二哥听燕青确诊卢俊义没有生气,马上自己先松了一口气。他眯着贼眉鼠眼四下里一溜,这才凑到燕青耳边悄声道:“小乙哥,今年大名府最大的新闻,说甚么也轮到俺们翠云楼,而是要留给咱们的留守大人!你听说了吗?大人他又被梁山好汉给弄进去了!现在衙门里乱得象一锅粥,大人们正想着怎么往外捞大人呢!”
卢俊义内力精深,小二话音虽轻,但他还是听得清晰入耳。当下和燕青对望一眼,主仆二人皆是心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小二哥又绘声绘影地道:“员外爷好些日子不见,这时又回来作甚?那官府急了眼,必然又要向员外爷伸手,员外爷家里纵有金山银海,也得让这一大撮人搬空了!”
燕青笑着推了他一把:“少谈国事,莫论人非,小心被我这群众举报,将你以造谣嫖娼的罪名抓起来还不赶紧煮你的面去?”小二哥笑着自去了。
不片时,卢俊义要的汤面送上,虽然清淡,但用料十足。看着卢俊义一根一根往嘴里数面条,小二哥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又悄悄在燕青耳边问:“小乙哥,员外爷今天好象不对呀!莫不是真被小人乌鸦嘴说中难道官府括田括到员外爷家里来了?”
如今朝廷借着括田的名义,在民间残酷剥削,到处没收土地。穷人家就不必说了,更不知有多少没背景的富室豪门,早上还在对着人参燕窝挑三捡四,晚上就连一碗面条都吃不起了。
燕青听了苦笑,这小二哥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虽不中亦不远矣。
“啊?!”小二哥本来只是熟不讲礼地开玩笑,但看到燕青笑容里的那份疲惫,终于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后,他伸手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小人该打!我***说的这叫什么话啊?!”
燕青紧拦着,他已经向二人跪下来了:“员外爷,小乙哥,小人该死!你们家遭了难,小人还来往你们伤口上洒盐。”还好这时楼下只有卢俊义燕青他们一桌客人,否则这一下大名府就要出大新闻了。
卢俊义抬起无神的眼勉强笑了笑:“小二哥,我卢家确实要离开这大名府了,这是我卢俊义的命,却关你什么事?何必自责?”
小二哥抹了抹眼睛,突然转身冲进了后台,不一会儿工夫,就见他双手臂膀上托着各色丰盛菜肴,走上来就往卢俊义面前摆放。
卢俊义急忙起身道:“小二哥,这是何意?”
小二哥哽咽道:“从前员外上这翠云楼来时,常常照拂小人,小人虽操贱役,岂无一点人心?今日员外落难,小人多的帮不了,让员外吃顿好饭,还是办得到的。员外爷,您坐,小的这就给您斟酒去!”说着,急急去了。
燕青看到卢俊义用手遮住了脸,眼角处有晶光闪烁,渐渐的,世上又多了两道微型的人工瀑布。
不多时,小二哥抱了坛好酒回来,拍开泥封,给卢俊义面前斟满了。卢俊义举碗道:“小二哥,卢某本是辟谷已久,唯恐暴饮暴食之下,剥削了体内元气,所以才只用一碗汤面但蒙你一片真心相待,岂容卢某矫情?来!小乙,你也一齐入座,咱们把这桌酒席都吃净了!”
说话时,卢俊义眼中精光四射!这正是:
莫愁歧路无知己,且喜患难有真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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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无数小小的人,他们只有小小的力量,但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草根,才能渲染出大地的生机绿意,他们卑微而又坚韧,在重压下把人性中光辉的草籽遍洒出去,锁住沙漠,铺遍天涯。
就象现在的卢俊义,被小二哥的热情所感染,胸中块垒顿消,整个人又神采焕发起来。吃饱喝足后,卢俊义拜别了小二哥,出翠云楼往家中走去。燕青在后面看着主人又象从前那样意气飞扬,心中暗暗欢喜。
“小乙,我想通了,这世道想要我卢某人低头,我偏笑给它看!咱们马上回家收拾细软,那些土地和粗笨的浮财就都弃了吧!百余年前,大名府中又有什么卢家?只消卢俊义不死,你们一众人都在我身边,咱们就能在别处重树一个新门第出来!”
听卢俊义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燕青喜道:“主人说得是,男儿汉大丈夫,理应如此!”
卢俊义一笑,脸上却现温柔之色,轻声道:“不过从今以后,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蠢事,还是省了吧!有那轻闲工夫,我还是陪了娘子忘机于山水间的好。这几年来,却是冷落了她,现在想想,为浮财而薄骨肉,甚多甚少?这几日的遭遇,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得这个空儿,我当好好补偿娘子才是!”
燕青听卢俊义如此深情款款,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问自己:“这下该怎地处?李固贾氏那一对奸夫恶妇将主人蒙在鼓里,我却当如何揭破?”
一路思量,见到自家的宅门时,燕青心下终于拿定了主意:“罢了!主人心上恋着贾氏,我怎忍雪上加霜再伤主人之心?不过那李固狗贼,我却饶他不过,暗地里寻个机会,将那厮对付了便是!李固一死,贾氏孤掌难鸣,只好随顺在主人身边,那时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就饶她回头是岸,和主人白头偕老吧!”
分别做出了决断的卢俊义和燕青,两个人一齐进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宅中顿时轰动。李固和贾氏在后面听得分明,两个几乎唬死,贾氏抖衣而颤,问李固道:“这下该如何是好?”
李固安慰贾氏也安慰自己道:“娘子休慌。卢俊义其人懵懵懂懂,最是好骗不过;燕青虽然伶俐,但他这几日得罪了蔡氏夫人,东躲西藏还来不及,哪里想得到你我的身上?咱们只消定住了魂胆,不要露出破绽,便是铜帮铁底的万无一失了!”
贾氏听李固说得头头是道,胆子也略大了些儿,于是整了妆,和李固一前一后迎接出来。
见了卢俊义,李固抢上去叩头,假意道:“主人这几日被留守相公留在幕府参赞军机,如何连家都不回了?弄得街坊间都有了传闻,说主人被梁家捉起来了,夫人知道后,倒好一阵担心!”
借着这帆风儿,贾氏也便顺水推舟地上来,跟卢俊义叙了寒温,一副琴瑟静好、宜室宜家的贤淑模样。卢俊义看在眼中,想到自己这些年来舍本逐末,冷落了佳人,心中好生惭愧。
这边卢俊义用软语宽慰贾氏莫须有的衷肠,那边李固却埋怨起燕青来:“小乙哥,你是吃了熊心,吞了豹胆,居然惹到了大名府里的女阎王头上!那蔡氏夫人说自你往梁府里拜会后,她手上就丢了重宝,因此不依不饶,非要找你去三曹对案。我和夫人深信你不是那等人,顶着压力敷衍到今天,心力交瘁。小乙哥,不是我说你,主人不在时,你就当着半个家,既然肩负重任,怎么可以随意施展浪子之性呢?今后切不可如此!”
燕青心中恨极了这个装腔作势的小人,但面上却做出受教的神色,揖道:“李总管这金子一般的言语,燕青尽数记在心里了,不敢有忘,久后必有所报。只是这几日生了些变故,身不由己啊!”
李固假意震惊道:“变故?是甚么变故?”
燕青笑道:“总管莫急,咱们且听主人说来。”
于是卢家上下几十口人济济一堂,卢俊义就把蔡氏要谋卢家财产,因此假借梁中书宣召,如何拘禁自己的话,都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这大名府是再住不得的了,我卢俊义只得把脚一跺,尘土不沾,转身就走,你们有愿随我的,这便收拾了准备上路;若有人吃不得奔波劳碌的苦,我便还了他的卖身文书,好生遣散他出去,也是咱们主仆恩义一场。”
众仆面面相觑,愿意相随者寥寥无几。卢俊义说到做到,当场还了他们的卖身文书,又把卢家名下的田地每人分了几亩下去。反正这些土地卢俊义也背不走,与其便宜了官府,还不如给了这些旧人。但也不能多给,否则官府见利红眼,认真盘剥起来,反而是替他们招祸。
裱散完毕,仆婢们最后一次叩拜,就此别去了。卢府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下了卢俊义、燕青、贾氏、李固四个人。卢俊义笑道:“这才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玉麒麟一朝落难时,身边竟然还有两个忠心人追随,真是万千之喜!”
李固也是心头万千之喜:“如今知道些家中内情的仆役们都走了。走得好!走得妙!这样一来,卢俊义和燕青小厮便再精明百倍,他们也捉不着我和娘子的破绽!”
贾氏却是心惊胆战,先前为了不掉卢俊义的链子,所以在奴仆们面前硬撑着,现下人都走净了,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驰下来,拉住了卢俊义的袖子道:“梁夫人要钱,咱们给她便是,何苦弃了这偌大的家业,往道路上去吃那风霜雨雪?万一梁夫人派兵追来,你和小乙都是十荡十决的本事,自然不怕,只苦了我和李总管两个平人!”
卢俊义摇头道:“咱家钱再多,又怎能填得满贪婪饿鬼的无底肚肠?那蔡氏内怀污浊,外示清正,到最后榨尽了咱们家财,非杀咱们灭口不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些余财,弃便弃了,真如浮云一般。只消有你们在我身边,二十年后,咱们又是一份偌大的家业!”
贾氏听到“灭口”二字,脸色顿变,往李固那边看了一眼,叹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好随你去了!”
燕青笑道:“好教夫人得知。如今梁山围城,三奇公子西门庆用计,将留守大人和蔡氏夫人两个都拿了去了,如今大名府群龙无首,咱们正可从容远走高飞,无需担心有官兵追赶。”
李固问道:“主人欲往哪里去?”
卢俊义沉吟不答,燕青道:“主人此番能出监,多亏了梁山西门庆,他义气为先,出手拉了咱们一把,此等救命之恩,不可不面谢。咱们先往山东走一遭如何?”
贾氏听得第三次胆战心惊,急忙道:“万万不可!与贼寇交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卢俊义突然“嘿”的一笑,说道:“咱们卢家,本来是奉公守法,现在却已经被抄了一半儿,既如此,还有甚么好顾忌的?西门庆对我有救命之恩,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当面向他拜谢便是!但卢某凛凛清白之躯,终究不能从贼,谢过西门庆,咱们远走高飞,再迁善地!”
李固嗫嚅道:“主人三思,那些贼寇杀人不眨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他们不由分说,硬架着主人要坐把交椅,伸拳不打笑面,好汉架不住人多,那时弄假成真,却当如何是好?”
卢俊义怫然道:“哼!甚么话!三奇公子西门庆江湖上何等名望,岂是那等强人所难的小人?!”
李固低了头不敢再言,心中却恨恨地道:“好!卢俊义、燕青!你们暗中勾结梁山匪首的罪过,老爷这里已经牢牢地记住了!”
这时燕青笑道:“与贼寇交接甚么的,万万算不到咱们的头上。梁山西门庆有言在先,若要放回梁中书,必须主人亲自前往交接。如此细打起算盘来,咱们这一去,是为了救留守大人的性命,不得不勇闯龙潭,跟通匪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卢俊义亦笑道:“就是这样!”
笑声中,去路已定,四人一番收拾,雇了几辆大车,拉了驮得走的细软财帛,出城望南行。梁伟锁、李成、闻达得了城门士兵的传报,飞马赶来送别,三人说了多少客气话,最后叮咛道:“夫人私库里的财物堆如山积,虽两天两夜也装不完车,还请卢员外婉言上复梁山西门头领,宽限几分,待装好了车,咱们马上就到。卢员外费心,千万照顾留守大人一二。”卢俊义义不容辞地点头答应了。
一路南行,渡了河,又折而向东。燕青几次想要制造李固的“意外”,可惜都没好机会。
这一日到了莘县阳谷交界的梁山营寨,西门庆听到卢俊义燕青来了,亮全队迎接。这正是:
每逢英雄心先喜,得见豪杰意自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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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名府时,卢俊义派燕青给翠云楼的小二哥偷偷送去了一千贯钱,然后慨叹道:“除了公款吃喝,世上终于有了一千贯钱一桌的酒席了!”
今天来到梁山军营后,却发现西门庆虽对自己执礼甚恭,但给自己一行人接风的酒席却是简单得很,与自己印象中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的土匪作风大相径庭。
西门庆举杯歉然道:“军中一切简陋,将领与军士同饮同食,我等倒是不以为苦,今日却怠慢卢员外了!”
卢俊义很客气地回答道:“岂敢岂敢!卢某得蒙三奇公子救了性命,得脱大名府樊笼,已属大幸,若还敢在口腹上追求穷奢极欲,不怕获罪于天吗?”
口中说得客气,心中却在感慨:“梁山治军甚严,领兵大将能和士卒同甘共苦,战斗力必然是极强的。怪不得梁中书练出的河北人马会败于梁山之手,八千梁山人马临城时,城中两万五千官军竟然不敢稍动,实非偶然啊!”
突然想到一事,又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梁中书和蔡氏婆娘如今困在梁山好汉手中,梁山军中却没有精美整洁的饮食,梁中书倒也罢了,蔡氏那婆娘却是素来娇生惯养,飞扬跋扈下受不得半丝儿委屈,这几天的日子想必度日如年,难捱得很!”
西门庆这里则是一边为自家的因陋就简而道歉,一边在暗暗称奇:“水浒传里大李固贾氏是一对儿奸夫恶妇,两个人的奸情经燕青之口暴露,最后被卢俊义给宰了个痛快。也不知今日之后,他们的命运又当如何?”
其他梁山豪杰也纷纷向卢俊义示好。一来大家是看西门庆的面子,二来“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三来众人都见识过了燕青的身手,徒弟已是如此,何况师傅?因此梁山上上下下对卢俊义都相待甚诚。
酒席之上,西门庆趁热打铁,向卢俊义道:“世道不靖,贪腐丛生,卢员外这等本份良民,陷身囹圄,蔡京父女此类奸贼,甚嚣尘上!我等梁山众兄弟不才,竖起替天行道大旗,不避斧钺,思为天下除害!今日卢员外若不相鄙,就请上梁山坐把交椅,梁山得了员外这等大才,必然如虎添翼!那时员外好好抖一抖威风,也叫这腐朽的王朝知道,河北玉麒麟真正的本事!”
座中众好汉听着,纷纷叫好。谁知卢俊义却揖让谢道:“虽然是三奇公子抬爱,但卢某经历了此番风波,已成了惊弓之鸟,心灰意冷之下,从此只思隐居,再不想过问江湖上风雨了。梁山西门庆,非是挟恩市惠之人,所以卢某方敢畅所欲言,西门头领休怪!”
众好汉听卢俊义言辞锋利,不留余地地拒绝了西门庆的邀约,都是心中不忿,齐齐把视线集中在西门庆脸上。只要西门庆脸色一沉,大家就准备出手了。在梁山好汉面前,河北玉麒麟又能唬得住几个人?
西门庆呆了一呆,卢俊义的拒绝虽然令他心上不免失望,但他和吴用不同。吴用骨子里就是土匪本性,做事不讲究,管你愿不愿,先嫌上山来再釜底抽薪绝人后路,由不得你不依;而西门庆却深知强扭的瓜不甜,被官府逼上梁山和被梁山逼上梁山的人,在做起事来的积极性上有着本质的区别,尤其是对卢俊义这样的杰出之士,西门庆更希望以心诚待,而不是以力以诈胁之。
所以西门庆只是叹了口气,举杯道:“人各有志,何能强求?只是可惜了卢员外一身绝艺,却要养泉石自娱,却不能拯济天下的黎民了!”
卢俊义听西门庆通情达理,话说得如此客气,不由得暗中赞叹:“都说三奇公子义薄云天,果然是名不虚传。换了别个儿,必然说我忘了救命之恩,是负义之人。这三奇公子西门庆气度恢宏,实是领袖群伦的龙头人物!”
见军帐中众人有些冷场,燕青急忙说道:“小乙当初曾对天许誓的。如果众位义士能助小乙救出主人,小乙愿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主人既已脱险,小乙自然要向梁山报恩,从此之后,西门庆哥哥但有吩咐,小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卢俊义听了默然,低头不语。虽然之前燕青就此事向他禀告过,但他实在不愿意让亲如父子的燕青和梁山扯上关系。不错,西门庆是救了他,但感恩报恩和以身从贼是两码事。只可惜,江湖好男儿,最讲究一个“信”字,燕青既然已经对天设了誓,那就不能不践誓,卢俊义再不愿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阻挡。
听了燕青之言,西门庆大喜,笑道:“妙极!有燕青兄弟愿从大义,梁山声势就此更加浩大了!”心中却想:“既然来了燕青,卢俊义他还跑得了吗?”
谁知燕青道:“西门大官人且休叫妙。小乙虽愿为大官人效力,但却有两个条件!”
西门庆慨然道:“燕青兄弟愿意共聚大义,是梁山的福气,休说只是两个条件,便是二十个二百个,咱们也答应了!”
燕青道:“即使西门大官人如此说,咱们还是要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第一个条件。是大官人力排众议,要打大名府,又是大官人施展妙计,救出了我家主人,因此小乙上了梁山,只听三奇公子一人将令,平时谁也拘管我不得!”
西门庆面无难色,笑道:“好一个浪子燕青!果然是潇洒不羁,依你!”
燕青又道:“第二个条件。小乙今番上梁山,只是替主人报恩,若立下大功劳,补报了西门大官人恩情后,小人要功成身退,回转主人身边,那时大官人却不能留难于我!”
众人一听,这倒好,咱们梁山上来了个属风筝的,线儿一断,他便要飞了。看西门庆时,却见他连连点头,只是道:“就依燕青兄弟!”
西门庆自信真心必能换真心,也不怕煮熟的鸭子会飞了,所以答应得爽快。拍板后却向卢俊义问道:“请问卢员外,燕青兄弟愿留梁山,员外却往何处隐居?”
卢俊义叹息道:“奸贼当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又有安居的净土?和小乙思来议去,倒是梁山脚下有一寿张县,县中有我一位故人,卢某欲前往与他比邻而居,就此隐姓埋名,正是得其所哉!”
西门庆听了好奇,问道:“却不知是哪一位高贤,能入河北玉麒麟青眼?”
卢俊义举杯遥祝,大声道:“此君是东平府人,姓马名伸字时中!”
西门庆失声道:“马伸马时中?莫不是先为成都郫县丞,再做西京法曹,所在皆有政声,后来十顾茅庐,赴程颐门下求学,现辞官隐居寿张县的马伸马时中马先生?”
卢俊义点头道:“原来三奇公子也知吾友之名。”
西门庆叹道:“在下师门得一有缘人,是辛卯科状元郎江南,江南的授业恩师,正是马伸先生。马先生事迹,在下听闻时莫不慨然长叹,必向往之,惜乎马先生高风亮节,视我梁山如无物,几回托江南道达,都求见不得,实为西门庆生平憾事!”
这位马伸马时中,比西门庆大十岁,是绍圣四年(一零九七年)的进士。为人正直有才干,不喜欢奔走趋附,每次调任官职,从不选择便利的地方。他任成都郫县县丞的时候,郡守委托他收取成都的租税。从前收税的人都受美色珍玩的贿赂引诱而敷衍了事,马伸却彻底杜绝了这些弊端。百姓争先输纳租税,致有在道路上和衣而睡等天亮者。常平使者孙俟早上出行,奇怪地询问他们,百姓都喜道,今年是马县丞接受纳租,我们脱难有福了!于是孙俟向朝廷推荐马伸。
崇宁初年,得势的中书舍人范致虚攻讦程颐的学说为邪说,下河南府尽逐程门弟子。马伸当时官做西京法曹,闻此事后“顶风做案”,要到程颐门下学习。程颐不愿连累于人,马伸十顾茅庐,程颐都不答应。后来马伸为表求学的决心,准备辞官向学,程颐终于动容,收下了他。从此马伸公务之余,每日必到程颐门中受教,风雨无阻,旁人的飞短流长更是听而不闻,终于学到了《中庸》的精华而归。
马伸天资纯确,学问有原委,勇于为义,而且所蕴深厚,耻以自名。当官的时候,每天早晨必然整衣端坐,读一遍《中庸》,然后开始忙公事。之后眼见官场越来越黑暗,世道大乱,马伸愤而隐居,自我激励说:“吾志在行道。以富贵为心,则为富贵所累;以妻子为念,则为妻子所夺,道不可行也。”又说:“孔子言:‘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今日何日,沟壑乃吾死所也。”
这样清正耿介有才学,又能学以致用的义士,西门庆向来敬佩。只可惜,马先生眼角生得高,看不上他这等山贼,西门庆求见了十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换了李逵,早把这鸟人砍了;换了吴用,必然诡计施为。但西门庆却深敬这位野之遗贤,始终不缺礼数。
今日听到卢俊义竟然与马伸马先生有旧,西门庆真是又惊又喜,不由得暗中摩拳擦掌:“卢俊义,马时中,你们莫要清高,总有一天,要叫你们都跳进我西门庆的碗里来!”这正是:
自古贪官喜污吏,从来好汉敬贤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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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书被西门庆一路“请”来,很是过了几天艰苦朴素的日子,还好,有李瓶儿陪着,地狱也成了天堂了。
曾经蔡氏难为水,除却瓶儿不是云。感情失而复得的梁中书真恨不能把这“俘虏”的身份一世坐实下去,从此再也不必回头。
可惜,煞风景的卢俊义居然这么快就来了!卢俊义既然来了,梁伟锁还会远吗?等梁伟锁来了交齐赎金,自己就又得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大名府去了……
虽然不是“此间乐,不思蜀”的刘后主,但梁中书还是觉得黯然神伤,虽有李瓶儿百般宽解,依然不得开怀。
就在这时,西门庆飘然而至,梁中书不见不行。
坐定后,西门庆第一句话就是:“世杰兄,再有三两日,你就要回去了,那时尊夫人必然同行,如此一来,你要置瓶儿姑娘于何地啊?”
这一下戳到了梁中书的痛处,他反唇相讥:“梁山西门庆放着多少大事不办,何以来臆测他人闺闱之事?不亦无聊乎?”
西门庆正色道:“瓶儿姑娘是我清河故人,我只盼她能有个好的归宿,而不是从此在某位夫人的阴影下东躲西藏,而某位大人眼睁睁地看着,却束手无策。”
梁中书听着,心头火冒三丈,直跳起来大声道:“岂有此理!我意已决,瓶姐儿是我今生今世再不放手的珍宝,谁敢为难她,先取了我的命去!”
李瓶儿在绣幕后听着,自然是喜心翻倒,但西门庆却悠然道:“只怕嘴头不似心头——世杰兄,我来问你,若你们三人同归大名府后,你却当如何安置?你们家的齐人之福,却不是那么好享的!”
梁中书颓然叹气,低了头闷声道:“我将瓶姐儿好生安顿在隐密的外宅,以为子嗣计。蔡氏再凶悍,谅她也没甚么可说的了吧?”
西门庆冷哼道:“这番话,只怕连你自己都不信!你那位夫人是何等角色,众人皆心知肚明——瓶儿姑娘跟了你去,在她是情深义重,舍生取义,在我们看来却是羊入虎口,一去不回——梁世杰,我不信你执掌河北四镇,却连这星儿眼力都没有!”
梁中书一跤坐倒,捂住了脸,象困狼一样低声嘷叫起来,其状悲惨。李瓶儿也顾不得了,急忙出来安抚他,又向西门庆拜倒:“西门大官人莫再说了,此去是生是死,都是瓶儿的命,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西门庆眼睛一翻:“岂有此理!清河县的故人被李彦狗贼摧残一番后,凋零得没剩几个了,无论如何,不能看你往死路上走啊!”
梁中书在旁听着,心如芒刺,起身向西门庆一揖,恳求道:“梁某不幸,家中牝鸡司晨,弄得乾纲混乱。西门兄是天星转世,有神鬼莫测之机,求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就使个妙计,成全了我和瓶姐儿吧!”说着撩衣拜倒。
西门庆笑着扶起:“今日方识得‘西门兄’了吗?”
再次坐定,西门庆款款道:“世杰兄之事,我知之久矣。你少年进士,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志,娶了蔡京的女儿,是良机也是危机,若不是她,你哪里能轻易做到河北留守?可有那婆娘在身边掣肘着,世杰兄你施政再清明,终究百姓还是无望!”
梁中书唉声叹气着点头:“正如西门兄所言!”
西门庆又道:“唉!身边轄着那么一个泼妇,实在是难为你了。换了旁人,被她日夜浸润之下,早已破罐子破摔,不知贪赃枉法到了何等地步,但世杰兄你依然还能守着胸中的那处底线,实在是难能可贵。远的不说,就说左近博州东昌府那位知府大人吧!他一介清吏,若不是你护着他,早已被抄家发配多时了!今日我带兵在此地驻扎了两回,才突然领悟了世杰兄你的深意。”
“咦?”梁中书抬起头来,看了西门庆诧异的一眼。
西门庆继续侃侃而谈:“博州在梁山之北,可视为梁山与河北之间的大门。世杰兄在此置一清廉知府,就如一道截流的堤坝相似,有那北方活不下去的流民游荡至此,想要逼上梁山时,却发现博州东昌府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能于黑暗中觅出一丝儿生路来——绝处逢生之下,多半就息了落草为寇的念头了。如此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世杰兄你的高明处。”
梁中书苦笑道:“在下虽然用心良苦,但到底瞒不过转世天星!”
西门庆笑道:“你在博州东昌府,文有清廉知府,武有没羽箭张清,全力推行善政,也不知截流了我梁山多少民心!可知维稳的一流境界,就是实行廉政,可惜,知易行难啊!”
梁中书听着,亦是一声长叹。旁边的李瓶儿却等不及了,插口道:“西门大官人,相公他在向你求计,你怎的说到甚么莫名其妙的维稳上去了?”
西门庆大笑:“果然,河对岸的屠杀,比不得自己的牙疼。呵呵!言归正传——我想说的是,博州东昌府没羽箭张清,已经归心于我们梁山。可知世杰兄你即使殚精竭虑,可大厦将倾时,岂是一木能扶?你力气再大,也不能抓着自己头发将自己提离地面;河北这株老树上,你虽然吐出了博州东昌府这么一朵新花,但花期易谢,空留后人凭吊,安能挽得住春归之脚步?依我说,世杰兄倒不如看破了,索性投了我们梁山,共谋一番大业,方不负了你这满腹锦绣,经世才华!”
听了西门庆的话,梁中书、李瓶儿齐齐震惊。西门庆却又向李瓶儿道:“如此一来,你们公母俩不归朝廷管,不受蔡京辖,世杰兄休了恶妇,另起炉灶,何等其乐融融啊?哈哈哈……”
李瓶儿啐了一口,红着脸转身而走,心中却是深以西门庆之言为然,只盼梁中书能答应了,从此二人双宿双飞,岂不美哉?
剩下梁中书呆了半晌,慢慢起身向西门庆深深一揖。
西门庆扶住,问道:“君意如何?”
梁中书沉声道:“西门兄美意,世杰铭感五内!但是——”
西门庆心底暗叹一声:“果然!我就知道有个但是!这些古时的文人就因为多读了几十年书,做起事来比武将可要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多了!”
就听梁中书斩钉截铁地道:“西门兄虽盛意拳拳,但世杰亦有苦衷。朝廷信我,将河北四镇托付于世杰一人之身。如今辽国北方有女真族兴起,辽主四处调兵遣将,意图征伐,此时秋高马肥,正用兵进武之时也!若在下投了梁山,大宋震荡,朝廷必然鱼死网破,尽起边关人马来回师攻打,那时辽国人若见有机可趁,不伐女真,先攻我大宋,辽国精兵趁虚而入之下,山河破碎,万姓流离,世杰就成了千古罪人!国为重,儿女私情为轻,世杰纵然万死,也不敢冒这等一家笑而万家哭的大险!”
李瓶儿掩在门后听着,绝了一线指望,心中酸楚之下,不由得流下泪来。
西门庆听了梁中书的慷慨陈词,点头叹息道:“世杰兄所言,亦有其道理所在。既如此,一计不成,我只好再生二计,非促成世杰兄的美好姻缘不可,也酬一酬世杰兄舍己为民的壮志豪情。”
门外的李瓶儿听着,转忧为喜,梁中书亦是大惊道:“古有山东先贤刘鄩用兵,一步百计!莫非就是今日西门兄之谓?”
西门庆笑道:“嘿嘿!世杰兄这马屁拍得忒也过了。我这一计说出,你却休要舍不得!”
梁中书催促道:“西门兄休要吊在下胃口了,便请和盘托出!”
西门庆压低了声音:“既如此,你附耳来!”
嘀嘀叨、嘀嘀叨一番后,梁中书直跳了起来,苦着脸道:“这……这个如何使得?”
西门庆一摊手:“看!舍不得了吧?”
梁中书面色变幻,摇头苦笑道:“西门兄异想天开,却只怕瞒不得众人耳目!”
西门庆悠然道:“世杰兄,你是有治政大才的能员!若身边无掣肘,河北四镇民心安定,将士用命,边关汛地定然稳如泰山。今日依我之言,正是你大展雄才的机会,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不可错过!”
梁中书颓然坐倒,摇手道:“此时在下心乱如麻,却应承不得西门兄!”
西门庆大笑道:“你不应承又怎的?你莫忘了,此时大柄操于我手!但得无愧于天地,我要行事时,谁人挡得?”
梁中书哀声道:“西门兄……”
西门庆洒然向他一揖,悠然道:“天下贪官污吏倒行逆施,却满口谎言,只当能瞒尽天下人耳目;如今我也来倒行逆施一番,却也不须瞒尽天下人耳目,只消瞒过几十人耳目,就算是大功告成——世杰兄,告辞了!”说着,飘然而去。这正是:
只因谋多思宛转,却为义重窍玲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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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瓶儿眼瞅着西门庆和梁中书密议,偏生一些儿声息都听不到,心痒难搔。等西门庆一走,马上回到屋中问梁中书道:“西门大官人与相公商量出了何计?”
梁中书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李瓶儿虽然好奇,但见梁中书皱着眉头愀然不乐,便乖觉地不再问了。
又过了数日,大名府一队厢军押了一溜儿大车迤逦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梁伟锁,梁中书的“赎金”终于到了。梁山众好汉们看着一口口搬下来的大箱子,都不禁目瞪口呆,此时计点金银财宝的数目已经没有了丝毫意义,只能惊叹蔡氏真是一把刮地皮的神仙辣手,她私库里的钱财,足够十万大军坐吃山空享用三年。
卢俊义答应了闻达李成等人看觑梁中书,因此这些天一直留在梁山营里,今天梁伟锁来了,卢俊义就起了功成身退之念,开口向西门庆告辞。西门庆知道留不住,叮嘱燕青道:“燕青兄弟,你虽然打定主意要报梁山之恩,但也不差这一两天。卢员外此去寿张县会马伸先生,一路上兵荒马乱我放心不下,你便随员外前去,一来全你之义,二来也做个帮手。”燕青听了好生欢喜,当天就和卢俊义上路了。
栾廷玉谏道:“元帅,卢俊义虽然武艺出众,技压万夫,但本质上却算不得江湖人,举止间更颇有瞧不起咱们梁山的意思,此一去,未必便守信义。此人做生意老矣,若回头想想不肯蚀了本钱,索性拘束了燕青不放人回来,咱们却又如何?”
西门庆道:“我以真心待人,人必以真心待我。我看卢员外也是昂藏丈夫,既然燕青已经说了誓,他如何肯屈了燕青的气节?栾老哥便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栾廷玉听西门庆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讲什么,只是叹道:“但愿如此。只是我在祝家庄时看多了商贾人的出尔反尔,对他们实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西门庆笑道:“栾老哥过虑啦!卢俊义和燕青,都不是那等猥琐小人,咱们往后看便是!”
说到猥琐小人,眼前便正好有一个,就是梁中书的管家梁伟锁。西门庆正等着他来,要把偷天换日釜底抽薪的奇谋妙计,都生发在这个猥琐管家身上。
送走了卢俊义燕青,西门庆带了梁伟锁,往蔡氏居住的营帐处来。到了地头,西门庆命梁伟锁帐外侍候,又让小喽罗通报一声,这才入内。
蔡氏落入梁山之手后,怕死的本性暴露无遗,对她这等诸事顺遂如意、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天之骄女来说,失去生命就失去了一切享受,那可是比毁容还要可怕的事。因此这些天里,蔡氏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梁山营中的饭菜虽然粗粝,但她居然也硬着头皮和胃口捱了下来,没敢借题发挥撒泼取闹。
苦居的这几天,蔡氏见除了饮食之外,西门庆待她始终恭敬有礼,在精神上还是把她当夫人一样供奉着,自信心便不知不觉地抬头。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蔡氏既觉得西门庆性子和善,便开始得寸进尺,又渐渐故态复萌起来。
西门庆要的就是这效果。今天见了面,便以言挑之:“恭喜夫人!贵总管梁伟锁忠心耿耿,已经带来了赎金,夫人明日一早,就可以回大名府了!”
一听西门庆夸梁伟锁“忠心耿耿”,蔡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当下冷哼道:“他忠心耿耿?耿个屁!若不是这厮吃里爬外,给我宅上送来了个狐媚子搅家星,老娘如何会失落在这里?”
西门庆附和道:“这倒也是!即使是在我们梁山,也看不起这种背主求荣的人。这梁伟锁只顾讨老爷喜欢,竟不惜伤害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夫人,此等狼心狗肺之徒,若不是有用他处,老大的板子早打死他了!”
帐外梁伟锁听到西门庆如此说,吓得他龟缩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儿。
蔡氏听西门庆话中杀气腾腾,不由得起了共鸣,心中暗想:“我堂堂一品夫人,岂能在气势上输于你这等草寇山贼?”于是阴森森地道:“公子的梁山虽然饶了这奴才,但本夫人心里,却轻放不了他!嘿嘿——待回了大名府,这等害主负恩的狗奴才,别有计较!”
西门庆饶有兴趣地问道:“怎样个计较法儿?是杀了他吗?”
蔡氏觉得自己有义务给土鳖西门庆上一课,让他见识见识,甚么是天朝手段,所以不屑地冷笑起来:“只是杀了这厮,实在太便宜他了!毕竟人死无知,觉不出痛苦,反倒给了他大解脱,不免落入了下乘俗套,我辈不取!”
西门庆作恍然大悟自愧不如状,叹息道:“受教了!不敢请问夫人,这上乘的手段,却又是甚么?”
蔡氏淡淡地道:“也没甚么啦!只是杀人之前,先要诛心,令他死不瞑目,难以割舍,方是报仇解气的正统法门——梁伟锁这厮有个儿子,玉雪可爱,被那猥琐东西视如珍宝。回了大名府之后,我只消当着他的面,将他儿子的两只眼睛用银勺子挖了出来——那时梁伟锁脸上的表情,定然精彩得很!”说着蔡氏闭上了两眼,悠然神往。
帐外梁伟锁听得肝胆俱裂,一颗心直浸到了冰窖子里去,全身都僵硬了。
西门庆皱眉道:“这个……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蔡氏一想到那两颗血淋淋的人体弹珠,就不由得兴奋起来,舔了舔唇皮儿道:“甚么太过?乱世须用重点!这是圣人的话,圣人都说下手要重点,那还有错吗?这样一来,那个猥琐东西才会长些记性,知道这大名府里,究竟是由谁来当家!不过——事到临头悔已迟,就让他带着满腔的懊悔不甘,重新投胎夺舍去吧!哈哈哈……”
西门庆听蔡氏不学有术,将“乱世须用重典”诠释成了“乱世须用重点”,一时间恍然大悟——原来后世的那些重点小学中学大学,都是打蔡氏这一脉留下来的!
于是西门庆竖起了两个大拇指,心悦诚服地道:“不愧是蔡太师的千金,见识卓绝。高!实在是高!”
蔡氏面色潮红,痴痴笑道:“一想到那么有趣的事儿在等着我,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说着向西门庆这边飞了一眼,心道:“这西门大官人不愧是天星下凡,长得可真不错呀!只可惜忒鲁了些,不解风情,也是无趣!”
西门庆被蔡氏看得毛了,急忙告辞了出来,见梁伟锁象泥塑木雕一样呆立在那里,一笑打个手势,两个小喽罗整了梁伟锁,跟在西门庆后面就走。
直走到黄河岸边的僻静处,梁伟锁才突然回魂,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啊”的一声大叫,跟头把势地直扑到了西门庆面前,二话不说只是“砰砰”磕头。
西门庆侧身避开,斥道:“我生平最不喜欢被人家硬拜,没的折寿——梁猥琐,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在这里乱拜怎的?”
梁伟锁抬起头来,满眼是泪,哽咽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西门庆星官菩萨——”
西门庆打了个寒噤,急忙挥手道:“省几个字儿,就叫外公吧!”说这话时,不由得想起了齐天大圣孙悟空,一时间暗暗好笑。
梁伟锁往前爬几步,想去抱西门庆的腿,被一脚蹬开后,那眼泪顿时哗哗地下来,身边黄河立马水位上涨。
就听梁伟锁惨叫一样哀求起来:“外公!外公!求你可怜孩儿,我那儿子才只有六岁啊!我是个小人,见钱眼开,做过不少坏事,可我从没伤过人啊!为什么,为什么报应这么惨,老子作了孽,却要还在我儿子身上?外公!外公!现在只有你能救得了我儿子了!只要您老人家点点头,就是千刀万剐了我,我也甘愿啊!……”
西门庆打断了他的哭嚎,冷着声音道:“梁猥琐,当初你千方百计剥削民脂民膏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对你们这等人来说,父债子还,正是恰如其分,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梁伟锁连打自己耳光,两颊顿时肿起,口中兀自挣扎着道:“小人知悔了!小人知悔了!千刀万箭,小人也愿意领受,只求顶替下我那孩儿,他是无辜的啊!”
西门庆让小喽罗上前拉住了梁伟锁,不许他再疯了一样自残,然后放缓了口气道:“你如此舔犊情深,倒也可怜!罢了,你口口声声说只有我能救你孩儿,言外之意,可是要我扣住那蔡氏刁婆,不放她回大名府吗?”
梁伟锁一声不吭,只是又挣扎着跪倒叩起头来。
西门庆嗤笑一声,摇头道:“你这真是睡里梦里的想头!须知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梁山既然收了赎金,当然要放人,否则传扬出去,岂不叫天下绿林耻笑?这短命念头,再也休提!”
看到梁伟锁眼中露出绝望之色,西门庆又悠然道:“不过——看你可怜,我这里倒有个主意,却不知你愿不愿依计行事?”这正是:
夫人心肠惊蛇蝎,公子计策走魍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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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说有妙计为自己解噩,梁伟锁爱子心切,有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忙不迭地连声道:“小人愿意!小人愿意!”
西门庆轻描淡写地道:“计将安出?听我道来。其实简单得很,这个蔡氏夫人既然如此残暴,换成李氏夫人却又如何?”
梁伟锁听了大张着两只眼睛,不知西门庆所云的言语中究竟藏有何物,半天后才嗫嚅道:“这个……却不知外公何意?”
西门庆摇头道:“你这人真是榆木脑袋,不点不透,我就奇怪象你这样笨的家伙怎么可以做管家呢?”
梁伟锁小心地捍卫自己的尊严:“现在是条狗就能当官,小人做个管家,又算得甚么?”
西门庆点头道:“此言鞭辟入里,大合世情真意,看来你还没傻到家,可以与你论道矣——这么说吧!我们梁山既然收了赎金,自然要把肉票放回去。但蔡氏婆娘是只母老虎,放虎归山,必要伤人,挖你儿子的眼睛事小,祸害全河北的黎民百姓事大!”
梁伟锁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暗中腹诽道:“那些泥腿子就算统统死了也罢了,他们哪里比得上我儿子金贵?”只是听西门庆说来说去,却始终不切入正题,梁伟锁心急如焚,偏偏却催不得。
却听西门庆道:“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我们梁山总不能派出人马钉在蔡氏婆娘身边,不许她害人,我们毕竟是朝廷眼里的反叛,不是御史台里的中丞大人,管得一时,管不得一世——既如此,只好釜底抽薪,偷梁换柱!”
梁伟锁精神一振:“愿闻外公其详!”
西门庆道:“今日却是机缘巧合,此处正有梁家两位夫人。蔡氏夫人不是东西,我们梁山干脆收容了她算了;另一位李氏夫人,大可以蒙了面纱,坐了车轿,妆成蔡氏的模样回到大名府城,届时岂不是皆大欢喜?”
梁伟锁听了异想天开得胆大包天的主意,愣了半晌,方道:“这……这……瓶儿夫人虽然温柔和顺,为人远胜那个蔡家的醋怪,但是梁府中人多眼杂,就这么回去了,非露馅儿不可啊!”
西门庆便把手一摊:“所以说嘛!现在不就是你这个管家挑大梁的时候了吗?你抢在队伍之前先回大名府,把府里所有见过蔡氏真面目的下人都遣散了,至于蔡氏最心腹亲密的那些丑奴儿们,此前我已经杀得一个不剩——如此一来,这位新蔡氏夫人从此深居简出,上有世杰兄宠爱护持,下有你梁猥琐遮挡掩护,必然是皮笊篱舀汤——滴水不漏!”
梁伟锁又呆了半晌,然后苦着脸道:“瓶儿夫人如果冒名进了大名府,当了老爷的家,那是一万年也不错的!可是,蔡家的那醋怪是当朝蔡太师的女儿,两处常年书信来往不绝,若是不小心露出了破绽……更何况河北盐政整改,听说朝廷派出专员,很可能就是我家老爷的大舅子蔡攸!如果他来了,妹妹总不能不见哥哥吧?那时见光死,身为始作俑者,小人不消说自然是粉身碎骨,就是我家老爷也要下一回油锅哩!”
西门庆睥睨着这个猥琐男人,冷笑道:“说得甚么扯淡的屁话?你这种家伙,临大难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最是可恶!既然你前怕狼后怕虎的,就由得蔡氏回去,掏你儿子的眼珠子吧!”
一言未毕,梁伟锁已经麻溜地跪倒连连磕头:“外公息怒!外公息怒!小人知罪了!”
西门庆这才款款地道:“说到书信,我就不信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熟知蔡家内幕的梁世杰会对付不来!至于蔡攸那厮,嘿嘿!我们梁山不久前刚取下了大宦官李彦的人头,那颗头孤单无对,看着甚是可怜。若蔡攸敢来河北,正好请他与李彦做个伴儿,也是门当户对的绝配!”
梁伟锁听着西门庆言语中杀气盎然,心中不由得坚定起来,咬牙道:“既然外公算无遗策,那小人还怕甚么?瓶儿夫人入主梁府的事,小人一肩担了,保准不叫瓶儿夫人受些须委屈!”
西门庆上下打量了梁伟锁几眼,嘴角挑起了一弯冷笑的残月:“这件事你愿意一力承担?”
梁伟锁用力点头:“都在小人身上!既然如花凤姐那一批人都死了,那小人还有甚么愁的?回去后将府中人尽数遣发了,重新买一批奴婢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时谁又能知道眼前夫人的真假呢?”
“说得很动听,不错!”西门庆轻飘飘地夸了梁伟锁一声,突然话风一转,“可是——我怎么相信你?”
梁伟锁又一愣,陪笑道:“外公说什么相信?”
指着梁伟锁的鼻子,西门庆冷笑道:“你这厮从来不是好人,仗了梁中书的势,又为蔡氏做伥,在大名府中也是一恶!象你这种人,我从来都信不过,谁知道你会不会阳奉阴违,坏我的事?”
梁伟锁急道:“小人愿意说个誓……”
西门庆断然道:“免了!粉头的逼里响一声儿,比你们这些贪婪之徒神前的大誓还更靠谱些!空口白话,老子不信,你先把个投名状来!”
梁伟锁听西门庆言语中锋头不善,心中忐忑不安,急忙顺着西门庆的话头道:“既如此,请纸笔来,小人愿意写个投名状——若违了誓言时,叫小人不得好死!”
西门庆“嘿”了一声,旁边两个小喽罗便冷笑道:“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做个投名状?不是让你写字,是让你去杀个人——提颗人头在手,比甚么鬼哭狼嚎的大誓都有用,那时你的真心自然就显出来了!”
“杀?人?”梁伟锁一听这话,顿时胆战心惊起来。
西门庆伸出手指,在梁伟锁死水无澜的眼睛前面晃了两晃,悠然道:“杀个人而已,何必摆出这等死老娘的面孔来?引刀一割,从此脱胎换骨,判若两人,做不做?”
梁伟锁呆滞的眼珠子以点带面活动起来,总算将僵硬的全身疏导通了,整个人都在哆嗦,颤声道:“好……”
西门庆“哦”了一声:“好?你答应了?”
梁伟锁“扑嗵”一声拜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我的外公啊……您老人家行行好……饶了小的吧……呜呜呜呜呜……”
西门庆心道:“从这厮的这副怂包样儿看来,他确实没见过人命、经过湿活儿。在贪官污吏堆里,这种人算是可以挽救的一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薄惩总是必要的!”
转身看着滚滚滔滔的黄河水一路奔腾向东,其势决然无回,西门庆不由得心旷神怡。
待梁伟锁哭声渐低,西门庆才慢慢地道:“男人嘛!胆子总得大一些。往你儿子身上想想吧!一个六岁的小家伙,在剧痛之后,只会拉着你的手,喃喃地道:‘爸爸!天怎么不亮了?四面为什么这么黑?’——你听着,那是什么味道?为了你的儿子,你愿意受千刀万剐,但现在我不想剐你,只想让你去剐别人——哦!现在就让你剐人忒也难为了你,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去杀别人吧!”
听到西门庆提起了儿子,梁伟锁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咬牙切齿了半天,终于涩声道:“我……我应该……去杀哪个?”
西门庆笑道:“我们梁山好汉,岂是枉杀无辜之人?放心!我们要你杀的人,自有取死之道,天理知之,亦不为罪——那个蔡氏婆娘,你把她杀了吧!”
此言一出,梁伟锁大惊失色——原来西门庆不但要自己杀生,还要逼自己犯上!
象被一针戳破了的气球,梁伟锁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杀生勇气顿时全瘪了,干笑道:“外公莫要开玩笑……”
西门庆冷笑道:“谁有闲暇跟你开玩笑?蔡氏婆娘死有余辜,杀她一万遍都不足以赎其罪!我们梁山拘了她,让她多耗费了好几天的米饭,这已经是极限了!今日要么借你手解决了她,从此一劳永逸!要么赶紧放这婆娘回大名府,免得留在这里碍眼——梁猥琐!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吧!”
梁伟锁体若筛糠弹琵琶,只是道:“我……我……”
一边是敬畏主子的奴性,一边是保护儿子的人性,梁伟锁挣扎在这条摇摇欲坠的平衡木上,只是片刻,就已汗透重衣。
西门庆笑了笑,“呛啷啷”一声响,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我把我的刀放在这里,就象一弯横倚的苍白之月,有细密的无形磷火旋绕着它,那是被囚禁的死魂灵徒劳的挣扎。最轻柔的风掠过它的锋刃时,也会发出惊悸的呜咽来。梁伟锁,带着敬畏拿起它吧!那一刹,你一定会感应到,指尖上流过的不全是血腥与煞气,更多的是眷恋和慈悲!”
深深地望着梁伟锁,西门庆道:“刀就在这里——蔡氏婆娘的生死,由你一念而决!”这正是:
奴隶唯有决奴性,人民方能获人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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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正在帐中闲坐看唐人传奇。
其实这婆娘并不好学,只是不得不耐住了性子等待,等回归大名府的最后时刻到来。
虽然这些天西门庆对她这位高贵的夫人颇为礼遇,但蔡氏娇生惯养,到底吃不得兵营里的苦。粗粝的饮食、糟糕的睡眠就不说了,最痛苦的是不敢洗澡。天知道这些贼坯子们知道自己在洗澡时会不会兽血沸腾……
蔡氏已经决定,等一回到大名府,收拾梁伟锁李瓶儿之前,先要将自己浸在大锅里狠狠地煮一煮!当然,万万不能煮熟喽!
正心乱如麻,埋怨时辰过得慢,突然帐外脚步声响,有一人扬声道:“请夫人上路!”
“终于能离了这里了!”蔡氏如释重负,她早已经把自己收拾停当(其实条件简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用最大的可能维持着贵妇形象,袅袅婷婷地行了出来。
随着引路人七弯八绕,来到了一处僻静地面。蔡氏见四下里无人,心中嘀咕:“这西门庆葫芦里在卖什么药?难道这人道貌岸然,准备在临别时背了人跟我结些露水姻缘?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正胡思乱想得不亦乐乎,却见前方闪出一人,蔡氏一见之下,如冰水淋头,妄想破灭,彻底打掉了心头的鬼胎。此人非是别个,正是梁府总管梁伟锁!
自己最落魄的样子被梁伟锁看在了眼里,又想到他借着李瓶儿在梁中书面前上好儿,蔡氏就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地道:“奴才!你在此何为?!”
梁伟锁面色青白如死人,唯有声音还勉强镇定,向蔡氏深深一揖间,说道:“猥琐儿特来迎接夫人上路!”
蔡氏只当是梁伟锁因李瓶儿的缘故,在自己面前心虚气沮了,所以虽见他举止与平日里大异,但依然没放在心上,更冷笑道:“你不去奉承你的新主子,跑到我这没时运的黄脸婆这里来做甚么?”
梁伟锁身形颤抖,涩声道:“……奴才……小的……我……”
蔡氏却听不出梁伟锁的这三个自称中另有玄机,反而冷笑道:“说不出话来了是不?哼!狗胆包天的奴才!你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今日家丑不可外扬,先略放着你,待闲下来,你才识得夫人我的。手段!”
“手段”二字刚出口,蔡氏便大声惨叫起来,因为寒光一闪间,她的一只玉手真的断了。
蔡氏那缯中裹铁、绵里藏针一般的怨毒,终于让心头天人交战的梁伟锁下了决断!若放这婆娘回了大名府,自己儿子死无葬身之地!梁伟锁那般爱财,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后代在聚敛?儿子就是他的希望,既然蔡氏不仁,要绝他梁伟锁的苗裔,就休怪梁伟锁不义了!
梁伟锁反手拽出西门庆扔给他的那把压衣刀,喉咙中荷荷而呼,向着蔡氏搂头就是一刀。蔡氏却是个的,抢着在自己面前伸手一遮。梁伟锁这一刀硬把她的右手给剁了下来,血液化成了白刃的飞沫,四下飞溅。
隐在不远处暗地里看好戏的西门庆喝一声彩:“想不到猥琐的家伙护崽心切之下,居然也有此凌厉生姿的决断一刀!白刃飞血沫,朱砂凝几世?美极妙极!”
刀落手断,蔡氏所有外强中干的伪装被瞬间剥去,这婆娘甚么时候受到过这般苦楚?一时间抱着手腕做了滚地葫芦,惨嚎声尖利得足以令待宰的猪听着汗颜。
梁伟锁握着血刀,面容狰狞扭曲得不成模样,张大了嘴只是喘气。方才那一刀似乎挥霍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与力量,现在的他全身发软,只想转身逃走!
但隐隐约约的,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渐渐苏醒。人性中血腥的残暴、拿捏着生命时的颤栗、以下克上后淋漓的快感……百感正在心田中央交织成一团,愈来愈是清晰。完全可以想像到当心中的那片死亡阴影最后成型时,必然如地下的斑斑血迹一样。既殷红灿烂充满活力,却又诡异阴森预兆着灭亡。
梁伟锁全身肌肉身不由己地哆嗦,既象大烦恼,又象大欢喜,但不知不觉间,手中的刀却越握越紧了,仿佛这就是护持他得脱苦海的最后慈航。
血泊中的蔡氏惨嘶了半天,力竭神疲,只剩下了喘粗气的份儿。这时候的梁伟锁惊魂不定,呼吸也跟着蔡氏共振成了一个旋律,彼此呼应之下,那鼻息粗壮得象贪官的腿,来多少谄佞之徒也是抱不够的。
正当杀生者和被杀者的喘息声在生死间共鸣的时候,突听耳畔一个暮鼓晨钟般的声音道:“斩草要除根,杀人要绝后!”
梁伟锁偏转僵硬的头颈一看,原来是西门庆带了几个人从不远处的阴影中浮出,象神仙在云端里看人间的厮杀一样,缥缈悠远地瞧着这边的乱局。不过普通的神仙都是保持沉默,西门庆却还扔了条神谕过来。
直着脖子咽了口唾沫,梁伟锁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突然间就干涸了一百倍的嘴唇。瞬息之后,他就感觉到了满口的腥味儿,好象舌尖儿在空气中一探时,就已经把这一片区域中所有的血腥气都过滤进口腔里来了。
斩草要除根,杀人要绝后!
这十个字仿佛给梁伟锁灌输了新的力量,望着在血泊与绝望中扭曲挣扎的蔡氏,梁伟锁心中默念道:“你要害我儿,我就先杀了你!”主意渐渐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很神奇的居然平静下来了。
晃了晃刀子,光华在鲜血未曾蒙蔽的刀面上流转着,似乎是地狱里的牛头马面把魂儿附在了上面,催促着持刀人赶紧下手去收割鲜活的生命,一朵朵红花绽放后,就是丰硕的果实了。现在正是金秋,是收获的季节啊!
梁伟锁往前踏出了一步。
蔡氏的血泼洒在地上,起了些泥,梁伟锁一脚踩了上去,好悬滑倒,但马上就拿桩站稳了。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靴子将这团血泥踩在脚下时,那种在滑腻偏离中重新拾回身体重心的感觉是多么的令人愉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步之后,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征服的铭印。
“你爸是蔡京,又如何?当朝太师的女儿引颈就戮的时候,也不过同猪羊一样!是啊,你从前是主子,我是奴才,只能跪着仰望;但我站起来以后,你就只配蜷缩在我的脚下!惨叫!发抖!求告!都救不了你!”
梁伟锁深深地吸了口气,重重地搓着靴底的血泥,这一瞬间他仿佛踩踏着整个世界,即使是宰执天下的蔡京,也不过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种介于虚无与真实之间的幻想,却真真切切地充实了梁伟锁的力量,他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沸腾的热血甚至将刀子本身都熨热了,好象饮血后,它也有了生命,充满了更加迫切的表现欲望。
“夫人,你还记得府中的后花园吗?”梁伟锁此时的声音中充满了疯狂、迷乱以及歇斯底里的兴奋。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心底真实在害怕,所以他要强迫自己表现得象一副铠甲一样强硬。
蔡氏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但现在面临生死关头,却脸颊上肌肉发木,嘴巴里舌头发强,仿佛溅洒的鲜血将她平时能灿出莲花的舌头彻底胶粘在了牙床上,于是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再加上腕子上剧痛,让她一阵抽搐刚过,接着又是另一阵抽搐,源源不断,真是生不如死。
问话不答,梁伟锁却笑了,自顾自地说起来:“夫人,也许你是贵人多忘事了。当初老爷少年得官,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身边很是有几个美婢娇妾侍奉的。可是这些人后来都去了哪里?她们都被夫人你杖毙,埋在后花园里啦!今日你大限临头,可曾感觉到,她们的冤魂正站在你背后索命?我梁伟锁今天宰了你,正是替那些屈死的女孩子们伸张正义!”
西门庆和随在身边的几个头领相视而笑。连梁伟锁这样的家伙,都学会在收割人命前,先扮演一番正义的使者了。
蔡氏眼中一阵惊惶之色闪烁,翕动着唇皮儿,挣扎出两个字来。“饶命!”只可惜,她现在的声音,和从前被她杖毙的那些女孩儿垂死时的低语一样,模糊不清,似有似无。人到这时,早已经被幽冥剥夺了申诉的权利。
别说梁伟锁没听到蔡氏的哀求,就算听到了,他也收不了手了。事到临头须放胆,就象西门庆说的那样,斩草除根,杀人绝后!
一脚踢开蔡氏被斩落的那只手掌。这只纤纤的玉手本来保养得极尽秀美,但现在指甲尖儿上已经笼上了一层血淤后的灰黑色,并如时光一般逐渐在蔓延……
一切都不由得叫人感叹。越是美丽的东西,破灭后的面目就越显得狰狞。这正是:
单刀劈开阴阳界,一手献祭生死门。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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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动物碰到致命的危险时,会呜咽着露出柔软的腹部,以这种暴露要害的方式来向对手表示降顺。
人和动物不一样。人在面临被屠杀的时候,如果没有接受或者反抗的勇气,就会蜷缩着极力用身体去保护自己的要害,那种白刃下的自欺欺人,衬着鲜血的背景,就显得非常的可笑。
好比现在的蔡氏一样,她在自己的血泥里缩成了一个人蛋,也许她还幻想着到了关键时刻,自己可以象刺猬一样,突然长出一身锋利的硬刺来也说不定。
梁伟锁并不觉得蔡氏的表现可笑,做为第一次杀人的新手,蔡氏这种并不高明的自我保护法也害他生出许多手足无措的狼狈。他想往蔡氏咽喉上或心口上捅刀,但蔡氏把自身的要害空间压缩到了极致,在旁观者看来,这恶妇下辈子很有转世为乌龟王八的潜质。
“这就是对黎民敲骨吸髓的下场!”梁山众好汉向着这边指指点点,轻声议论纷纷。
梁伟锁没那么好的耳力,他听不清众人在说什么,所以很自然地将众头领的指点当成了轻视与嘲笑。梁伟锁也是个男人,尤其是握着刀、见了血之后,那种咸鱼翻身后扬眉吐气的感觉就一发而不可收了,他绝对不愿意受到别人的小看——一个大男人,杀不动一个半死在血地上贱人——梁伟锁现在正在跃动的自尊不容许他接受这份草率的评价!
喉咙里模糊地咆哮了一声,象是猛兽嘴里噙着猎物向妄图靠近掠夺者发出的警告,梁伟锁双手握刀,红着眼睛向地下的蔡氏扑了上去。
贱人不乖乖一刀受死,非要尝尝乱刀穿身的滋味,本总管大官人就成全了你!
刀光起落,血泉喷溅,梁伟锁象疯了一样,在蔡氏的惨叫声里挥刀猛戳猛捅。不过新手就是新手,即使癫狂到了这份儿上,还是能看出那种初学乍练的青涩来——垂死的蔡氏无意识地挥着残余的左手挣命,手指尖碰到了梁伟锁的脚踝,梁伟锁就象被五步蛇咬到了一样,腾一下直蹦了起来!
纵情杀戮者此时连续挥刀猛捅,好象是力大无穷,但他却不敢容许蔡氏无力的指尖在自己身上略沾一沾,又象是虚弱衰朽——这是初次杀人者心理上的防护,鲜血可以溅到身上脸上手上嘴巴里,这是无法避免的,但他却无法容忍被将死者的身体碰到,即使是最轻微的碰触,也会让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传导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或许,从此之后就是一生一世的惊悸相伴。
梁伟锁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他嚎叫起来,把蔡氏伸过来的那只剩手狠狠地踩在了脚下,蹍了几蹍后,又用力猛跺,仿佛要籍由这种粗暴,把自己躯体里潜藏的恐怖都转嫁回去。
落脚处,骨骼碎裂,但蔡氏那因痛楚而生的剧烈抽搐也传导到了梁伟锁的脚下,在一瞬间的恍惚后,梁伟锁更加胆寒起来,这种生命在死亡的抚摸下最后的悸动,无论对生对死,都是一种可怕的体验。
越是胆寒,手中的刀就握得越紧。梁伟锁口中呜呜地发着威,又举刀往蔡氏身上乱捅。
从小娇生惯养的蔡氏虽然营养充足,身体健壮,但现在被捅得象一盘后世的名菜松鼠挂鱼一样,终于还是死得透了。失去了活力的心脏再无法将鲜血泵往全身,梁伟锁手起手落间,溅起的血泉越来越小,红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变成了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了。
西门庆他们旁观者清,梁伟锁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从一个小细节上就能看得出来——他本来一刀可以将蔡氏的眼珠子戳爆的,但梁伟锁的手不知怎的一偏,刀尖歪了出去,戳进了蔡氏的发髻里——杀人者和被杀者都在恐惧,但被杀者在承受了一时的痛苦后就解脱了,留下的双倍恐惧都由杀人者一个来承受,对于梁伟锁这个新手来说,这种负担似乎太重了些。
所以,他那被恐惧盈满的心中,已经无法再装载更新鲜更麻辣的刺激了——一刀戳进眼窝里,让眼珠子伴着迸溅的晶体在刀光中飞翔的情景,他无福消受,在这种潜意识的导引下,梁伟锁的刀锋下意识地避开了蔡氏的脸,比起她千疮百孔的尸体来,这婆娘的脸保存得极其完整,甚至可以说是完美了。
在一片血泊里,只有这张脸显得不那么残酷,虽然脸上最后的表情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胶结成了一个古怪的面具——但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是蛇蝎美人,她在最后的时刻,那永远定格的脸庞上依然充满了一种另类的魅力。
梁伟锁不知道自己的怯懦已经被旁人洞悉了,他还在挣扎着,锲而不舍地往蔡氏的尸体上下刀。初杀人的兴奋只是一时的,鲜血与恐惧已经占据了他的本体,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判断力,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捅!
至于捅到什么时候,就不是他顾得上考虑的了。这时的梁伟锁,更象是一具并不精工的机械,过度的损耗,可能会让他在下一刻就崩坏掉。
西门庆当然不会让这枚棋子失去他的利用价值,换成比较伪善的说法——那是很不人道的。看着在血泥里滚成了红猴儿一般的梁伟锁,西门庆笑了笑,手指一弹,一枚铜钱镖激飞而出,正撞在梁伟锁扬起的刀口上,“铮”的一声响,血刀伴铜钱镖齐飞,穿破一座辎重帐篷后也不知射到哪一个犄角旮旯里地去了。
镖刀相撞的脆响,仿佛是一出大戏落幕的槌声,震聋发聩,让梁伟锁昏乱的脑海里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与此同时,他好象也失去了他所有的力气,腿一软,梁伟锁象被泼了一桶血的泥胎一样,慢慢地软瘫到了地上,萎靡不振。
蓦然间,放大了的血腥味儿象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撞击着他的鼻腔胃壁,更有全身上下那种特殊的粘稠感觉推波助澜,四面楚歌八方风雨之下,梁伟锁再掌不住自己,“哇”的一声直呕了出来,经过一阵搜肠刮肚、炽肺煽肝的大吐,男人变调的哭声象是春寒中破土而出的小苗儿一样冒了出来。
梁伟锁涕泪横飞,脸上溅上去的鲜血也被冲刷开一道道犁沟,整张脸象是由一垄垄肥沃的棉花田组成。
等他在哭泣中将自身最后的力气都挥霍干净以后,西门庆一把将他搀了起来。现在的梁伟锁虽然全身上下血糊糊的沾手,但西门庆不在乎,他心如铁石,沾点儿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好了!别哭了!”西门庆温言道,“身为一个父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勇于承担自己从来不敢想像的罪孽——这是一种莫大的勇气啊!我也是一个父亲,在这个立场上,我很佩服你。对!不必用那种受了惊吓后难以置信的眼神来看我,正因为你是一个不怎么样的混蛋,所以我对你此时的勇气才加倍的佩服!”
说着,西门庆很亲密地拍了拍梁伟锁的肩膀。男人一说玩女人就有了共同话题无话不谈,但一起宰一个象蔡氏这样的女人也是彼此拉近距离的方法,现在西门庆看梁伟锁已经顺眼多了。
“你应该洗个澡,里里外外换身衣服,如果能安心睡一觉,那就再完美不过了。”西门庆说着打了个响指,将蔡氏带到这里来的那个小喽罗又冒了出来,带着失魂落魄一般的梁伟锁去了。现在的梁伟锁就跟个木偶一样,谁牵他他都跟着走。
看着梁伟锁去远了,西门庆笑了一下,问随行的众人道:“谁有手巾?借我一用。”
梁山众好汉都是粗豪汉子,拉完屎随手摸土坷垃就能擦屁股的人物,身边带手巾的还真不多。还好,西门庆这回出征,身边还跟着一个文明人神医安道全,身为医师,对卫生还是十分讲究的。此时听到西门庆要用手巾,安道全急忙把自己的手巾递上。
西门庆接过来把自己手上的浮血擦了擦,然后又一伸手:“刀来!”
丧门神鲍旭不敢怠慢,赶紧拔出自己的丧门剑,倒转剑柄送了过去。
西门庆将毛巾干净的一面垫了手,提起丧门剑挽了几个剑花,点头赞道:“好剑!虽然不是甚么神兵利器,但剑锋上隐隐透着红光,显然饮血不少了吧?”
鲍旭脸露微笑:“小弟自出道以来,这把剑下砍了三百一十二颗人头,这‘丧门神’之名,就是这么来的!宝剑饮足了贪赃枉法之徒、作恶多端之辈的鲜血,自然也就有了灵性了!”
西门庆笑道:“那么,今日再于三百一十二颗人头之上,凑个数目!”
说着,踏着血泊来到蔡氏的尸身之前,看着狼藉中唯一精致的脸,西门庆悠然叹道:“如此美丽的人头,足可以当作艺术品来收藏了!”
一手揪起蔡氏尸体的发髻,一手引剑一挥,轻轻巧巧将人头割下。这时尸体的血差不多已经漏干了,腔子里的红潮只是略涌了涌,并没喷洒出大气候来。
提着人头,西门庆往安道全面前一送,笑道:“安神医,这颗头颅,你用药泡制妥了,等将来取了蔡京老贼首级,红颜白发,让他父女团圆团圆,也是一桩善事!”
众好汉听了,齐声大笑。这正是:
且喜今日除毒蟒,还思明朝斩蛟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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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二进河北,所获颇丰,不但巧计再次捉拿了梁中书,顺带发了笔大财,还搂草打兔子,将蔡氏妖婆的人头也砍下来了。
只可惜不能把这颗人头示众在河北父老眼前,替万民出一口心底的腌臜恶气,只好就这样衣锦夜行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把蔡氏的人头暂时雪藏比挑在枪尖儿上更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
首先,西门庆考虑的是河北四镇的安定。如今的河北不管如何民怨沸腾,但只要没有了蔡氏妖婆在梁中书身边作梗,梁中书就能把局面稳定下来。毕竟现在的辽国正在厉兵秣马,准备收拾女真完颜部,万一河北大乱,已经集结的辽兵说不定冲过白沟,往北宋境内大大地打一回草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名义上活着的蔡氏比死了的蔡氏有用。蔡氏“活”着一天,梁中书北京留守的位子就稳一天,从本质上来说,蔡京和梁中书是冰炭不同炉的两路人,身为天下巨贪之首的蔡京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但当蔡氏活着时,他可以容忍梁中书那点儿书生意气的耿介,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嘛!不过假如蔡氏死了,梁中书和蔡京之间失去了最后的缓冲,蔡京未必还认这个女婿。
所以,李瓶儿的机会就来了,她将在西门庆、梁中书、梁伟锁的帮助下,完美地演好早已谢幕的蔡氏角色。梁中书不用说当然是心甘情愿,梁伟锁已是断了后路的人自然也只能死心塌地,而对西门庆来说,能和梁中书共同拥有一个糊弄蔡京的秘密,梁山和河北无形中就象缔结了盟约一样,如果将来到了要掌控河北的时候,遇上的阻力定然会小得多,或者就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样,蔡氏大快人心的死讯被牢牢地封锁了起来,甚至梁中书也被蒙在鼓里。通过梁伟锁的嘴巴,梁中书还以为蔡氏只是暂时被西门庆当成了与蔡京谈判的砝码,过不久后自然会还回来。
当然,不还回来也没什么。有了李瓶儿,还要蔡氏那泼妇干什么?梁中书早受够了她!只不过留守大人身为蔡京蔡太师的女婿,心里可以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在梁伟锁的斡旋下,梁中书和西门庆达成了口头上的暗中协议——在梁山低调请蔡氏夫人“作客”的时候,由李瓶儿假扮蔡氏,在大名府稳定人心。时候到了,梁山自然会把蔡氏不少一根头发地送回来。
至于送回的时候是哪个猴年马月,梁中书没有刻意去问,西门庆也乐得不必回答。
欢乐的时光过得总是特别快,又到了时候说分开。双方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中告别,西门庆向梁中书拱手笑道:“世杰兄,我做主促成了一对好姻缘,你却该当如何谢我?”
梁中书想了想,庄容回礼道:“若再有机会与四泉兄战阵交锋,世杰退避三舍!”
西门庆听了,诧异地道:“怎么?你还要打?”
梁中书叹了口气:“青州进剿呼家将之事,小弟忝为前敌总指挥,还没有向朝廷交旨。待我定了河北民心,自然又要往青州城下走一回。那时,你我布下堂堂之阵,世杰再和四泉兄论个输赢!”
西门庆笑道:“你可是不服吗?”
梁中书脸一红,扬声道:“马陵道口一战,世杰只是一时疏忽,才中了四泉兄的埋伏之计;今日这遭,四泉兄更是因人成事,非战之罪——待我回去后勤修兵书,苦研战策,再与四泉兄会猎于青州城下——那时你若胜了我,我才算心服口服!”
西门庆嘿然道:“任你世杰兄是再大的掣天白玉柱、驾海紫金梁,但大宋这间屋子彻底的朽了,你再有担当,又能撑得几时?也罢!青州城下,我便还你个死心塌地,也叫你看看,甚么是个民心不可侮,民意不可轻!”
梁中书摇头道:“四泉兄此言差矣!当今官家,至圣至明;满朝文武,尽皆贤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四海,方是千秋万代的正道啊!”
西门庆大笑:“在我这个草寇眼前,世杰兄不必妆上那张官场虚情矫饰的画皮吧?咱们今日就此别过,日后青州城下,我这个升斗小民会一会你这个风流名士,且看在世杰兄你的世界之外,还能不能蹚出一条新路来!”
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中,双方拱手而别。目送梁中书一行人远走,西门庆身边的吕方冷笑道:“梁中书这厮,身为大哥手下败将,还敢这般无礼!”
西门庆笑道:“他的开明程度,在这大宋的官员中,算是不错的了!咱们何必强求?青州城下,还有一场大战等着我们,传我将令,拔寨都起,回师梁山!”
郭盛问道:“哥哥怎的不往青州去?”
西门庆笑道:“在此之前,我先拔了大刀关胜这颗梗在咱们梁山与青州之间的钉子,救张横与小七出来!”
李俊听了喜慰道:“莫非四泉哥哥又有妙计了?”
西门庆洒然挥手道:“只不过临敌变化罢了!”
李俊听了暗想道:“四泉哥哥用计如神,必然已有了通盘的打算。只可惜平日里我与公明哥哥走得近,因此他纵有心腹话儿,也不会跟我说的!”想到这里,心中好生没趣儿。
其实,西门庆一心想着把人心从宋江那边笼络过来,倒没抱着冷落李俊的门户之见。此时看到这条混江龙突然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一怔后,马上领悟到其中的奥妙,笑道:“这回不是我卖关子,而是我心中的定计还未完全通妥,且待我胸有成竹后,自然要向众兄弟明言,那时集思广益之后,再请大家协助!”
得了此言,李俊心里舒服多了。这时,多送梁中书一程的杨志索超也回来了,于是众人向西门庆行礼告退,都去做回师梁山的准备。
西门庆人马一路东向,自莘县阳谷,水陆并进,往梁山泊北面而来。行过东平府须城,太守程万里偷偷潜出城来参见,西门庆用好言安慰。
问起关胜事时,程太守倒是赞不绝口:“这个关胜关将军,倒颇有乃祖之风。他的兵马屯驻在郓州、济州、衮州的三路总**界处,严令不得扰民,也未曾向各地官府要粮要饷,挟兵自重,今年的秋收能不受影响,这位关将军实有大功啊!”
西门庆听了,暗暗点头。别过程太守,兵马由北边转向东边,径往关胜军前而来。行到半路,一声炮响,早撞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员大将,拈一条八宝驼龙枪,矫立在门旗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挡住去路后,只是叫:“来人慢行!”
栾廷玉是先锋,吕方郭盛又是栾廷玉的副将,见有官兵挡道,栾廷玉正待出马,早有吕方自告奋勇道:“这些跳梁小丑,何必岳丈大人出马?待小婿上前,将他们打发了!”栾廷玉点头,吕方一马当先,卷起一道红光,早到阵前。
对面那将见吕方火焰真君一般精神抖擞,心中亦是暗暗称奇,亦飞马出阵,大喝道:“来将通名!”
吕方跃马扬戟:“吾乃梁山小温侯吕方是也!敌将还不速速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那将听了冷笑道:“你就是吕方?我自来到这梁山脚下,就多闻你的名字,知道你和一个叫郭盛的,是梁山匪首三奇公子西门庆的左膀右臂。今日你既然自己送上了门来,我正好将你擒了,也叫西门庆那厮吃一惊——休走!看枪!”
说话间,那人虎一般催开座骑,抖开八宝驼龙枪,满眼红缨闪烁,向吕方分心便刺。吕方横戟架住,喝道:“敌将无礼!你是哪路人马?快快报上姓字,本温侯戟下不死无名之辈!”
那人横枪报号:“我乃蒲东井木犴郝思文,此番特随关胜哥哥来收剿尔等梁山草寇!”
吕方听了大怒,叱道:“倒要看看你这厮有多大的本事!竟敢如此说嘴!”方天画戟一顺,使一招“大吉大利”,大击才能大利,劈头向郝思文砸去。
正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吕方戟势虽凶,但郝思文却是面不改色,八宝驼龙枪飞起一道电光,硬生生和吕方对拼了一记。耳轮中只听“呛啷啷”一声震响,两马错蹬间,二人竟是平分秋色。
拨转马头,吕方和郝思文齐喝一声,长枪大戟,各自抢攻。十几个回合下来,吕方暗暗喝彩:“二十八宿井木犴乃是四木禽星之一,善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这人如此勇猛,当真是名符其实的一员骁将!”
郝思文也是忍不住思量:“只说梁山梁山西门庆如何了得,想不到连他手下的爪牙,都有这般身手!那西门庆能驱策如此众多的英雄,真不知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二人碰上强敌,精神皆振。各逞手段间,但只见长枪过人,画戟出众,激斗四五十合,兀自不分胜负。这正是:
虎牢关前声誉起,凌烟阁上姓名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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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交马,三军呐喊,喝彩声早传到后面西门庆中军里去。西门庆吩咐人马快行,不多时来到前阵。
郝思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梁山本阵人马到了,虚晃一枪卖个破绽,拉马往下就败。吕方要呈头功,紧追不舍,却听自家阵里鸣金声大作。
军中同例,闻鼓而进,鸣金则退,违令者皆斩。吕方听到听锣声催促得紧,虽然心上不甘,但不敢怠慢,勒马回转,向已经赶到前敌的西门庆抱拳道:“大哥,小弟正要趁胜追赶,擒拿敌将,如何却鸣金让小弟回来?”
西门庆用马鞭指着前方道:“听说那关胜熟读兵书,通晓战策,你们看前方密林上空有雀鸟翔飞,徘徊不落,其下必有伏兵,众兄弟不可轻进。”
果然,郝思文见吕方不赶,又转马而回,看着这边西门庆旗号,点手道:“哪位是三奇公子西门庆?在下井木犴郝思文,启请一见。”
西门庆纵马而出,焦挺、吕方、郭盛身后左右遮护,焦挺向郝思文扬声道:“今日教汝认得山东西门庆!”
未等西门庆开言搭话,郝思文早已哈哈大笑起来,狂笑声中指点着西门庆道:“我闻西门庆偌大名头,是山东路上头一条英雄好汉,本以为他生有三头,长着六臂,今日见了,也只平常——西门庆,你今日仗着人多,便胜了我也不算本事!前方不远处有块好阔地,你可敢来与我单打独斗吗?若是浪得虚名之辈心惶胆怯时,那就不必来了!”
梁山军马听到此人言语中对自家主帅无礼,一齐都怒了起来,鼓噪声中,却听西门庆放声长笑。
郝思文激将之后,本已策马而走,听到西门庆笑声,回头见他不赶,又勒住了马,放声道:“西门庆!是英雄好汉的,便来与我见个输赢!若不敢来时,真鼠辈也!”
西门庆笑道:“郝思文,你休逞口舌之利!我西门庆是不是英雄好汉,天下是非俱有公论,何时轮得到你一人说嘴?今日你竟敢在我面前卖弄聪明,我本待令三军放一轮火箭,将前方密林连着你家的伏兵烧成白地,也让你长长教训——但这片林子若毁,倒叫周围黎民百姓失了樵采之地,非好汉所为——看在你家军纪严明,不扰俺们梁山脚下百姓的份儿上,今日饶了你一众人等性命!尔等与我速速退下,回去重读兵书,勤修谋略,再战时休要这般捉襟见肘,让人瞧了笑话!”
郝思文听了,大惊失色,心道:“听得西门庆军来,宣赞哥哥在林中暗伏兵马,本想给他个下马威,却怎的让这人给识破了?怪不得人说三奇公子西门庆是京东两路头一个英雄好汉,今日亲身领教了他的智量,才晓得什么叫盛名之下,实无虚士!”
井木犴郝思文不但武艺高强,而且识文断字,常与关胜以青史英雄人物佐酒清谈,是个识英雄重英雄的好汉。今见西门庆将略非常,言语中又提及百姓民生,其才具令人心折,不由得收起身上狂傲之气,敛首抱拳叹息道:“今方知君是何等人!”
礼毕,郝思文回马而走,来到那片密林前时,一声招呼,里面早涌出千余精兵来。领兵的宣赞听郝思文将西门庆言语一说,亦是心惊胆颤——若是西门庆真的一轮火箭射过来,这秋高物燥的,自己带着的千余人马非落得烧尽烧绝不可,就算有漏网之鱼,被西门庆麾兵一围,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一番折了锐气,二将不敢再撄梁山之锋,统兵便回。临行时,郝思文敬重西门庆,举手又遥遥向他行礼,西门庆看得分明,以礼相还。
吕方郭盛相视而笑:“这个井木犴郝思文,何前倨后恭如此?今日正好叫说与那个关胜知道,梁山西门庆的虎威,不是随意可以冒犯的!”
官军队里,宣赞也问郝思文道:“郝兄弟,你怎的向那西门庆执礼甚恭?”
郝思文叹道:“小弟非是怯于其人军势,而是敬服其人的仁义之心!只可惜,这样的英雄好汉,却不能居于庙堂,为万民造福,只能埋没于草野,诚国家之憾也!”
宣赞听了,想起朝中蝇营狗苟,亦叹息道:“唉!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世间不如意事,十之捌玖!”
回到营中,二人安顿好人马,径来关胜帐中交令。说起今日西门庆看破埋伏之事,关胜捻须点头:“哦!想不到此子竟是个知兵之人!”
郝思文笑道:“大哥从前听了《三奇公子哭娇娘》的鼓儿书,便断言此人贪花好色,虽为贼首,难成大事——但至情至性者,未必便不是英雄之人——就象昔日范文正公虽有‘酒入悉肠,化作相思泪’的缠绵悱恻之句,但亦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豪言壮语,光照后人——今日的三奇公子,不亦如此乎?”
宣赞听了笑道:“郝兄弟,你将西门庆这人抬得忒也高了吧?”
郝思文正色道:“这个却说不准。西门庆这等人才,若招安于朝廷,怎知其人不能做一番大大的事业出来?”
这时,深思的关胜手一挥,二人的争讲立止。却听关胜道:“当年我听传闻而妄定人的清浊,看来是鲁莽了。这西门庆既然能令郝兄弟如此心折,岂是等闲人物?来人呐!将陷车里囚着的那两个贼人——张横和阮小七与我提进帐来,你我兄弟细细审问!”
宣赞听了点头道:“正该如此!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料敌非谨慎详细不可!”
郝思文也道:“小弟也正想多听一些三奇公子的从前故事。”
不多时,手下军兵推了阮小七、张横入帐,两个好汉梗着脖子斜睨着关胜等人,立而不跪。关胜也不仗势,和声问道:“想那西门庆,本是乡间鄙夫,学了两下拳脚,便不安分起来——你们偌大的梁山,如何那般服他?”
一言未毕,阮小七早跳起来,嗔目道:“你这厮快闭了那鸟嘴!我家四泉哥哥岂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的走狗可以羞辱得的吗?有种的放开老爷,看俺不给你们来一个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张横亦暴跳如雷,大吼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在梁山脚下敢说这话,你是想作死么?”
帐中侍立的众军汉大怒,纷纷叱喝起来,便有人道:“这两个臭贼死到临头,还这般要强,小人们这就拖他们下去,给他们熟熟皮子!”
关胜摆手道:“与这等莽夫计较些甚么?”又转头向阮小七、张横冷笑道:“你们既觉得我说得不对,那西门庆究竟是何等人?你们倒说给我听听,若能听得我心服,大丈夫砍头尚且不怕,还怕跟你们赔不是吗?”
这一番话关胜说得意气甚豪,正对了阮小七、张横的胃口,二人便往地下一坐,张横大叫道:“好汉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非说得你低头赔不是不可!”
阮小七却机灵多了,趁机道:“说好汉的勾当哪能没酒?拿酒来!就着四泉哥哥的故事下酒,七爷的牙口还能更伶俐些!”
关胜命人拿酒进来,张横、阮小七各家喝了几碗后,兴致更高,便更加指手画脚,口沫横飞起来。二人都没什么文化,张横十足真金的粗坯一个,阮小七稍好些,人在梁山讲武堂进了几天学,斗大的字识了两箩筐,但要想文诌诌的夹叙夹议,那是白日做梦。因此两个人的叙事都是简单直白,一刀见血,了不起大叫两声“有尿”、“奢遮”就顶天了。
虽然阮小七、张横两个说得朴实无华,但满营帐中的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宣赞向郝思文道:“郝兄弟,如果这两个人说得不假,这西门庆倒真的称得起是当世的英雄,值得你那般敬重!”
阮小七睥睨着他,冷笑道:“你这丑鬼满口扯臊,说的甚么话?你在梁山脚下四两棉花纺一纺(访一访),自打我家四泉哥哥主持了山寨事务,四下里兴修水利、开垦良田,到处都丰收,做买卖的人也赶着来,不但俺们山上的弟兄都穿锦袄子,连周遭儿的百姓都跟着沾光——这样风调雨顺的事,你们官府除了会刮民外,办得出来吗?竟然还有那个脸,反咬俺们说的是假话?我呸!”
张横也道:“俺是粗人,不会说话夸人,但俺该管的大头领却是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山东河北都驰名的大哥!宋大哥跟咱们吴军师有天说话,我撞了进去,听到他们正夸四泉哥哥是梁山的挡道石。我就问是啥意思?宋江哥哥说了,四泉哥哥是俺们寨中山一样的存在,他这块大石就是挡道儿的——挡世上贪官污吏的道儿!这样的大道理,你们这些贪官的走卒如何省得?”
关胜听了,低头不语,半晌后,命人将阮小七、张横推出监下。阮小七、张横大叫道:“喂!你这厮,还没向俺四泉哥哥赔不是呢!”叫得数声,人已经被押下去了。
这时帐中只剩关胜、宣赞、郝思文三人,关胜道:“两位兄弟,听那张横之言,梁山宋江、吴用似乎暗中对西门庆颇有微词,如此一来,你我正好用计!”这正是:
世上若无石挡道,堂中定有狗坐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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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火儿张横言者无心,关胜却是听者有意,只是略一思忖间,就将梁山上宋江和西门庆之间的关系推断了个捌玖不离十。
“想当年江湖上传言,都是‘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如今却成了‘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那宋江也是梁山上举足轻重的头领,心气必高,如何能受得了这口软气?一个贼头和一个狗头军师,视西门庆为挡道石,其磨牙霍霍,必然已经久矣!”
听了关胜之言,郝思文点头道:“三奇公子自出道之后,真如彗星横扫过天际,垂天之光,独占京东两路。那宋江被抢了风头,红眼相向,也不足为奇。”
宣赞沉吟道:“兄长之意,莫不是想施展挑拨离间、驱虎吞狼之计?”
关胜抚掌道:“正是如此!若神佑天朝,此计得以成功,宋江和西门庆鹬蚌相争,咱们正可渔人得利。只可惜的是,欲行此计,非得有个‘引子’不可,或人或事,乃计中之胆,最是窍要。两位兄弟且帮我好好思谋,如今该往哪里找去?”
不说关胜、宣赞、郝思文绞尽脑汁,单说阮小七和张横两个。他们被推出关胜大帐后,又被押回后营,关入了囚车。两个人借着酒性,好一场破口大骂,骂关胜出尔反尔,不给西门庆赔不是,活该赌钱输掉老婆裤子,万世别十不得翻身。
两个人都是内力深厚,中气充足,这一顿骂直把太阳骂下山去,又骂到了掌灯,兀自不肯停歇。关胜行事,追求的是象先祖的美髯那样潇洒飘逸,虐囚这种杀风景的事他是绝对不做的,因此阮小七张横骂得虽凶,却也没人来与他们理论,只是晚饭却不翼而飞了。
骂到后来,酒意消散,肚子更是饿得咕咕叫起来。两个人意兴索然地住了嘴,在黑暗中彼此相视,蓦地里哈哈大笑。
张横便往陷车笼子里四仰巴叉地一躺,揉着肚子道:“娘的!饿死老子了。这帮鳖孙忒也狠毒,不给咱们弟兄饭吃。说不得,此时若有蔡京童贯杨戬高俅这些臭贼在眼前,老子也不嫌腌臜,蘸把粗盐,对付着也把他们吃个干净,垫补垫补五脏庙也是好的!”
阮小七哼道:“老张你就是个粗坯!那等狗都不吃的臭贼,你竟然也敢下嘴!老子我好歹是四泉哥哥讲武堂里进过学的,也是半个秀才的身份。人我是不吃的,我现在最想的是俺老娘熬出的鱼羹,现在若能喝上一碗,便是砍我一根手指头,咱也认了!”
一说“鱼羹”二字,张横阮小七都是满嘴的口水。正在这飞流要直下三千尺的关键时刻,却有香气扑鼻而来,有人抱了个捧盒进到了囚帐里面。
“来者何人?”阮小七大模大样地问道,好象他现在不是屈身于陷车笼子里,而是正坐在阎罗殿的大堂上。
来人放下了捧盒,压低着声音道:“小的是军中的伙头兵,特来给二位头领送饭。”
阮小七张横一听大喜,现在能吃顿好料,便是吃完砍头又有何惧?被两个人催促着,那伙头兵将捧盒里的饭菜递进陷车,阮小七张横好一顿狼吞虎咽。
虽是家常便饭,但做饭的人颇有几分手艺,整顿得好菜蔬,调理得好汁水,阮小七张横大快朵颐,吃得头都顾不上抬,不亦乐乎。
那伙头兵一直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阮小七和张横直吃得盆干碗净,连盘子都舔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咂吧着嘴,回味无穷。
这时阮小七才有余暇打量这个送饭的伙头兵,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张横吃饱了,脑子也好使了,也翻过脸来道:“你这厮拿饭菜来收买俺们,必然不怀好意!识相的,就少在老爷们面前弄鬼,否则老子一瞪眼,先将你这些盆盆碗碗砸个粉碎!”
那伙头兵却不理张横,径自向阮小七拜了下去,三拜后起身道:“七哥,你当真不记得小弟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阮小七心底模糊的影子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恍然大悟地将大腿一拍,叫道:“擦!这不是铭川兄弟吗?……一别这许多年,你怎么当起伙头兵来了?”
大喜之下,阮小七急忙向张横介绍。原来,眼前人是他石碣村的同宗兄弟,姓阮叫阮铭川。这阮铭川从小就聪明伶俐有志气,上城里卖鱼的空儿,总是站在学堂的窗根儿底下听先生讲书,日久年深之下,竟然也喝了一肚皮的墨水儿。
长了见识后,阮铭川的心就放飞到了九天之上,小小的石碣村再不能羁绊他了。只是因家贫而囊中羞涩,虽想在读千卷书后行万里路,却实实地走不起,只余终日嗟叹罢了。
当时阮氏三雄已经以义气闻名,是一乡之望。阮小二敬赏铭川小兄弟是棵有志气的好苗子,不忍心看他荒废在乡野里,于是聚起阮氏宗人,大家你三我五,凑出笔川资路费,帮衬阮铭川上京考取功名。阮铭川和众人洒泪而别后,从此杳无音信,算来已有些年头了。
提起从前旧事,阮铭川苦笑道:“七哥,小弟自从出了咱们石碣村,才知道人离乡贱,无钱寸步难行。小弟的文章策论写得再好,但没有钱孝敬座师,也是枉然。因此到最后,小弟将求功名的心彻底淡了,想到辜负了二哥他们的心意,也没脸再回石碣村。后来生计所迫,只好乘着年轻体壮,跑去胡乱做了厢军,仗着从小跟着阮大娘学得一手好鱼羹,饭菜烧得入味儿,官儿们吃着都喝彩,手下也管了几十号伙头军,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蹉跎着岁月。这回枢密院调拨人马,小弟随军征进,这才做了关胜将军的部下。只是想不到会碰上七哥,亦是幸事!”
阮小七笑道:“幸个屁!如今哥哥我被关在这个笼子里,人做不得,鬼只怕倒是要变哩!别的也不多说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兄弟给哥哥准备上好的断头饭,也是咱们同宗一场。”
听了阮小七这话,阮铭川不悦道:“七哥说的这是甚么话?小弟也是阮氏族人,安有坐看兄长身陷囹圄,却见死不救的道理?七哥你们且忍耐,待下一次出营采购菜蔬油盐的时候,小弟舍了这条命,将两位藏在大车里,偷运出去,也算是略报从前厚恩之万一。”
阮铭川说这话时,嗓门儿压得极低,唯恐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谁知饶是这般小心,还是被人在帐外连声大喝:“阮大勺子!阮大勺子!”
这一声突如其来,吓得阮铭川的心脏好悬从嘴里蹦出去。阮小七一瞪眼,反吼道:“是哪个纸糊的驴这般大嗓门儿?也来干扰七爷饭醉的兴致?”
帐帘一掀,进来一人,却是随侍在关胜身边的关西大汉之一。此人见阮铭川正手忙脚乱地在收拾阮小七与张横陷车里的碗筷,笑道:“到处找你不着,原来却在这里!快随我去,关将军等着要见你哩!”
阮铭川心头猛跳了几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将军欲见小人何意?”
关西大汉摇头道:“我亦不知,阮兄弟你见了将军,自然明晓。”
阮铭川心道:“莫非是我救七哥的心事败露了,所以主将招我去,就此擒拿?这决不可能!我想算的都是掉脑袋的勾当,因此才小心翼翼,一直牢牢藏在胸底,睡觉时嘴上包着手巾,梦话里也漏不出半句,今日觑了机会,才来对七哥他们明言。主将他便是有通天彻地的才能,又怎能洞悉我的心事?我且定下神来往中军帐去,倒要看看关真君的后人有何话说!”
到底是石碣村出身的读书人,胆量宏大,非一般的酸文腐醋可比。阮铭川跟着引路的关西大汉,来到中军帐外通禀了,关胜传唤,阮铭川昂然直入。
进了帐中,见座上关胜、宣赞、郝思文都在,阮铭川面不改色,上前拜倒:“小人阮大勺子,参见三位将军。”
关胜捻着美髯,命阮铭川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笑向宣赞道:“兄弟举荐的,就是此人?”
宣赞点头道:“正是。小弟从东京来得急,身边没有亲随伺候,只好胡乱从军汉里拨几个人来用。这个阮大勺子,虽然看着文静瘦弱不象个大师傅,却是烧得一手好菜肴,比当年郡王府里的厨子,却也不遑多让。小弟因此欣赏他,专门看了他的军籍,这才知道他原来是这里石碣村人。这个却不是机缘巧合吗?哥哥欲行大计,上天就送了这个人过来!”
关胜转向阮铭川问道:“这位阮兄弟,你当兵吃粮,有几年了?”
阮铭川恭声答道:“回将军的话,小人因家中没了过活,只好入厢军吃粮,如今已是四年有余了!”
关胜道:“当军四年,却还是一个小小的伙头兵,有志者不取。如今我有用你处,若你能建功时,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却不知你有这胆子没有?”这正是:
两阵交锋谋为上,三军搏命智当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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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铭川听了关胜循循善诱之言 心道:“这番话 我若是在四年前听了 说不定还会热血沸腾一番;但经过了多少事后 我已经成了阮大勺子 再不是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阮铭川了 ”
关胜、宣赞、郝思文见他怔怔不答 均不以为异 毕竟一个伙头兵乍闻平步青云的喜信儿 能保持头脑清醒的能有几个 这个阮大勺子沒欢喜得直跳起來 倒证明了他是个沉稳性子 此人得用
又过了一会儿 阮铭川才淡淡地道:“将军怎么吩咐小的 小的便怎么做吧 做的合了将军的胃口时 还怕将军亏待了小人吗 ”
关胜见阮铭川做出了决断 与宣赞、郝思文点头相视而笑 三人摒退左右 然后才向阮铭川道:“如今我奉朝廷命令 进剿梁山 只恨这帮草寇龟缩于水泊之中 难以打探贼人内情 本來我想派人混进贼群中去 只恨无人可使 直到今日宣赞将军举荐了你 方解了我的疑难 ”
阮铭川愕然道:“小人只是个做饭的 文不能安邦 武不能定国 若此去误了将军的大计 小人失了命倒也罢了 只是愧对了将军的知遇之恩 ”
宣赞听了不悦道:“现在朝野上下多少文不能安邦 武不能定国的人 都做了大官小吏 也沒见朝廷斥革了几个去 让你去做个小小的细作 偏生这般说嘴 ”
阮铭川这一番故作为难 表现得恰到好处 若是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了 沒的惹人疑心 现在听他婉言推辞 关胜反倒要转过來抚慰他:“阮兄弟放心 若贸然强令你入水泊做细作 确实会枉送了你的性命 但是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两个接引人 此一去 必然履险如夷 克成大功 ”
阮铭川愣愣地问:“却不知这接引人是哪两个 ”
关胜笑道:“便是日前成擒的张横、阮小七那两个贼头儿了 若是阮兄弟你出手救得他们性命 还怕他们不带你风风光光上梁山去吗 ”
阮铭川听了急跳起來 摇手道:“使不得 使不得 小人有几个脑袋 敢卖放贼寇 便是今日送饭 也只不过念着与那阮小七同是石碣村人的情义 聊表寸心罢了 人情做到此处 已是极致 若说救了他们出去 打死小人 小人也不敢应承 ”
关胜听了 笑着击掌道:“妙啊 原來你已经同那阮小七有了接触 倒省了我一番布置 阮兄弟 你本是石碣村人 如今便叙起同乡之谊 去救了那阮小七 他也起不了疑心 那时你只说走投无路 他自然引你上梁山 那干草寇虽然妄称替天行道來蛊惑人心 但兄弟义气上头却是真不错的 你救得张横、阮小七性命是实 便是被精细人识破了你是去做奸细的 也不致于伤了你的性命 ”
阮铭川听了心中暗喜 面上却苦着脸道:“将军日前擒了张横、阮小七那两个贼头儿 千军万马都知道了 如若被小人轻易‘救’了去 旁人不说 军中的监军那里却如何交待得下去 将军岂不落个失职的处分 这个……”
关胜笑慰道:“这个无妨 上官那里 自有本将军去分说 张横、阮小七之辈 只不过狡兔而已 但能擒得梁山上的那几头猛虎 区区狡兔 纵之何碍 ”
宣赞性躁起來 大喝道:“你这厮 贪生怕死 就直说好了 何必在这里推三阻四找借口 我家哥哥屈主将之尊 给你详加解释 你便当俺们兄弟是好性子吗 再敢拿大 惹恼了老爷 便判你个临阵脱逃 推出辕门斩首 ”
郝思文急忙劝道:“宣赞哥哥息怒 招兵买马 也得各人情愿 尤其是此等做细作的勾当 岂是用绳子绑了就能成事的 ”
红脸白脸并作之下 阮铭川顺水推舟拜了下去:“小人愿听将军差遣 ”
关胜笑着亲手将他扶起 说道:“进剿梁山 非是一日之功 阮兄弟此去 亦不必心急与我军联络 只是深扎根、谨行事为上 ”
阮铭川连连点头:“是是是 小人省得了 ”
关胜又道:“你借着救张横、阮小七的功劳 打入梁山内部 却要勤谨些 山前山后 旱寨水寨 诸般出入道路 明哨暗伏 都要记在心里;还有 梁山众头目之间 谁与谁交好 谁与谁不和 你也要探听个明白 尤其是及时雨宋江和三奇公子西门庆 更是重中之重 你可明白了吗 ”
阮铭川恭声道:“小人牢牢记者 ”
关胜又叮嘱道:“若眼中见的事积攒多了 或有了甚么必送的情报 你便去求那阮小七 只说自己思乡 想回石碣村拜见父老 这是人情之常 谁能生疑 那时你便借去石碣村之机 与我所派之人联络 常言道:绳锯木断 水滴石穿 有你暗中传递贼情 主客之势终将慢慢逆转 那时一鼓破敌 犁庭扫穴 方见你的大功劳 ”
阮铭川再三答应 然后说道:“既如此 那小人以后就要与那阮小七多亲多近 那些看守俘虏的人马 还请将军安排得稍远一些 ”
关胜点头:“这个何须你说 如今天色已晚 你且退下吧 待本将军安排好了放人的妙计 自然知会于你 ”
阮铭川退下 关胜、宣赞、郝思文集思广议 商量如何放人不提
第二日一早 阮铭川收拾了一盒子好饭菜 往俘虏营里來 如今私盐做了官盐卖 胆气更壮了好些 觑个看守人不在的空儿 阮铭川便将昨晚关胜寻自己的事都说了一遍 最后笑道:“这个却是瞌睡时碰上个枕头 恭喜七哥 过不了几天 你们便能无惊无险地出去啦 ”
阮小七只顾埋头大嚼 将这生死安危之事浑沒放在心上 船火儿张横却道:“甚么话 俺老张不走 ”
听了此言 阮铭川愕然:“却又作怪 如此天赐的良机 若不抓住了 过后必然懊悔 ”
张横拗道:“俺带着一两百兄弟來劫营 都陷在这关胜小儿手上 俺老张愧对他们 救不出他们倒也罢了 却要让俺老张舍了他们一个人逃命 俺哪里有那个脸 好男儿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俺便陪众兄弟留在这里 随他千刀万剐便是 ”
阮铭川一听 差点儿疯了 急道:“好我的大爷嗳 在这千军万马丛中 能偷走两个人 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若要偷走两百个人 就是诸葛亮來了 这场戏也非演砸锅了不可 七哥 你莫只顾了吃 快劝一劝他 ”
因为嘴里嚼着食物 阮小七的声音显得含混不清 吱唔着道:“这厮最不是个东西 他迷了心时 便是石臼也捣不醒他 咱不碰那钉子 ”
张横同阮氏三雄都是熟不讲礼的交情 闻言也不生气 只是向这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阮铭川听了阮小七不负责任的言论 也直翻白眼儿 不过想一想 还是把这桩麻烦扔给关胜去苦脑子好了 自己这个伙头军犯不上凑这种热闹
这时 阮小七已经吃干抹净 摸着肚皮道:“铭川兄弟 今天这饭菜不错啊 有鱼有肉 都是美味 比起连日來的白米青菜可要阔绰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
阮铭川叹气道:“青州那边的两个监军今天要來 因此这些荤腥早几天就预备上了 ”
阮小七剔着牙问:“阉货來干嘛 ”
看着大爷一样的阮小七 阮铭川除了摇头叹息其人胆大包天外 再也兴不起什么感叹了 当下解释道:“那两个监军在青州城外喝兵血 闹得军心不稳 被呼家将以少胜多 十战十捷 打得立脚不住 听说好几万人马已经退进凌州了 两个阉货 都是惜命的 唯恐士卒哗变取了他们的人头 因此抬出天子的尚方宝剑來 要把监军的行营搬到这里來 看來这里也要离倒霉不远了 ”
张横听了叹气:“唉 别人都在立功 就你我弟兄被陷在这里 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
阮小七却仿佛沒皮沒脸 继续问道:“大名府那边的军情又如何 ”
“这个小弟可就真不知道了 ”阮铭川说着 忍不住眉飞色舞起來 “不过 昨日关胜将军听说西门庆回军梁山 派宣赞将军与郝思文将军半路设下伏兵 要给三奇公子一个下马威 沒想到临敌交锋 那三奇公子也不以众击寡 仗势欺人 只是一眼 便看破了宣将军他们的埋伏 宣将军郝将军折尽锐气 灰溜溜地回來 在关将军面前对西门庆赞不绝口……”
“铭川兄弟 等等 ”这回阮小七和张横却是异口同声 “你说我家四泉哥哥回师梁山了 ”
“沒错儿 ”看这两个吃了辣椒一样红光满面 他们的小伙伴阮铭川惊呆了
不闻此言还则罢了 一听此言 阮小七与张横一时间大喜过望 这正是:
莫道将军擅妙算 须知公子善神机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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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西门庆回来了,阮小七便把大腿一拍,斩钉截铁地道:“我本来也是在这陷车里住定了的!但既是四泉哥哥回来了,那还有甚么说的?这便将计就计,出营回了梁山,向他请罪,然后坐看关胜这厮如何下场!”
张横摸着头道:“小七说得虽然有理,咱们就回山跟四泉哥哥请罪去吧!便是被哥哥军法从事,这颗头也没便宜了外人!死我一个不打紧,有哥哥回来,被俘的兄弟们就有盼头了!”
这两个本是大象屁股推不动的家伙,如今一听到三奇公子西门庆的名字,居然就乖乖转了念头!阮铭川一时间心中好奇起来——三奇公子竟有如此潜移默化的大神通?他这位转世天星到底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
一边驰神想像,一边与阮小七、张横悄声商议已定,他两人安分守己,只等着关胜打发他们走路。
关胜这边,为着两个监军的事情正忙得不可开交。本来,已经说好是今天到达,可是途中却起了变故。
原来青州城下自梁中书去后,没有了朝廷钦定的总指挥,本已群龙无首,后面又来了八路兵马都监,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更是乱作一团,宫、道二监军浑水摸鱼,摸得如鱼得水,两个阉货私下都大赞国难财战争财好发。
谁知乐极生悲,这帮男女利令智昏之下,全忘了还有呼家将这个大敌。前敌本是由圣水将神火将带着曾头市为首的义勇兵苦苦支撑着,现在官兵队里乱成了一窝蜂,梁中书时代说好的犒赏、粮秣统统打了水漂儿,人心四散,终于一夜之间,义勇兵分崩离析,人人痛骂这回是瞎子**,钱挣不下钱,人认不下人,从此死心誓不再来,史文恭和曾家五虎苦苦挽留,却哪里能劝得众人回头?
这么一来,前边战线顿时就松动了。呼家将虽然连日里战曾头市的总教师史文恭不下,但要说起战阵用兵来,世代将门子弟终究不是草台班可比的。呼延灼敏锐地抓住官军阵列衔接间的大破绽,一战就把外强中干的官兵打得溃不成军,曾头市独木难支,只能跟着败了下来。
宫、道二监军聚敛来的钱财箱子太重,乱军中没搬出来几口,心疼得这两个阉货如丧考妣。事后寻根觅源,自然是曾头市不好——他们如果真心出力的话,怎么会放呼家将打过来?
于是宫、道二监军便一咬牙,堤内损失堤外补,曾头市不仁在先,就别怪咱家不义在后,于是传下监军令——反贼势大,三军拔寨都起,往凌州做战略上的转进。休养生息后,待会合了总指挥梁中书再来不迟。
此言一出,八路兵马都监首先赞成。青州城下交兵,已经打成了一片白地,想捞偏门都没地方生发,若去了凌州府,那里人烟稠密,就象一片金黄的庄稼,正好收割。
于是大家欢天喜地到了凌州,唯二晦气着脸的两个监军放着州衙不住,径自往曾头市来安了行辕。从此巧立名目,百般搜求,将一个偌大的曾头市几乎翻成了底朝天。单廷珪、魏定国二将几番讨情,都被宫、道二监军斥回。
没奈何,曾长者只好让大家咬牙苦忍,谁知宫、道二阉却是步步紧逼,终于踩到了曾头市诸人的底线上。
起因是来自于一条东京的消息——杨戬官拜彰化军节度使了。
宋朝的节度使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赵匡胤陈桥兵变后,最忌讳武将拥兵过重,因此废了节度使的所有权力,只保留虚衔。高级武将封节度使,称为建节,冠以若干州县为节镇,但受封者从不驻节镇,只是从此又能多领一份儿比宰相都高的俸禄,并赐仪仗,称为旌节。
宫、道二人问起送信的太监,杨公公因何建节?那太监同他们二人是一丘之貉,便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杨公公之荣,皆由裙带而来!”
原来当今的官家赵佶,从做端王时就是个风流性子,虽然笃信道教,却不提倡清心寡欲之道,而是对那些阴阳调和、水火既济、擒龙配虎、捉坎填离的男女徒手运动情有独衷。上有所好下必丛之,后来连宫中的太监都是身残志坚,先天不足就用后天的勤奋去弥补,努力钻研**经、洞玄子已经不是宫中的时尚,而是必尽的义务了。
杨戬就是个中翘楚。这一段日子,他的钻研突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破了原来的瓶颈,在临床实践的关键时刻,只须轻轻一指,总能点在徽宗的窍要上,令官家还精补脑,炼神返虚,不但官家如同上了天堂,连李师师、赵元奴和宫中的这贵妃那才人都是叨光不浅——男女都得意之下,二亦子封个彰化军节度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吗?
宫、道二阉听了,只妒嫉得心肌梗塞未遂多次。他们的房术虽然比不上杨戬,但也是其中的达人,在东京时也颇得徽宗青目的。只是先前在战场上,满场都是臭男人,二阉货暂时生不出花花肠子,但现在安定下来,养尊处优时又来了节度使的信息抛砖引玉,虽然他们胯下无物,但还是蠢蠢欲动起来。
毕竟业精于勤而毁于随,这房中术若久不练习,待回到东京,在圣上面前露了怯,失了圣心,那可如何是好?封个节度使光宗耀祖的念想,更加没了指望。
因此宫、道二太监便转着眼珠子瞅起女人来。曾头市万户人家,女人固然不少,但宫、道二人何等身份?寻常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他们的眼角?房中术需要的炉鼎可不是道路旁边擦屁股的土坷垃,随便拖来就能凑合,这其中可都是有精妙讲究的。
也是活该曾长者家和史文恭家倒霉,偏他们两家就有两个花朵儿一般的女儿。曾家的女儿叫曾不鲁,名字不失异族风范,而行事更有豁达味儿。这女孩子从小只爱骑马游猎,打拳习武,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成了只绣花枕头,但托了运动的福,身材之秀颀健美,让宫、道二阉货一看就把裤子给掉了下来。
史文恭生一对儿女,女儿叫史玉珠,是曾不鲁的手帕交,史玉珠深得父亲亲传,一身的好武艺,比曾不鲁可强得多了。两个小姑娘来来往往惯了,虽然曾家多了宫、道两个外人,但在她们眼里太监又算甚么男人?因此连个回避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着,出事了。
见了曾不鲁,宫、道二阉惊为天人之余,还发愁一个炉鼎难以平分,没的伤了兄弟间的和气;待眼睛一眨,又冒出来一个史玉珠,二阉货这才心花怒放——如此一来,一家一个,公平合理,将这两个处女御得好了,将来回到东京,在圣上面前露一手,也捞个节度使当当。
二阉货横行霸道惯了的,看中了曾不鲁史玉珠,便派人唤了曾长者来,摆明车马硬逼着献人。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比较委婉的做法了,毕竟这里不是东京,人生地不熟不好开抢,还是低调点儿稳妥。
曾长者一听,气得发晕,这是把腿跷到曾家脑袋上放骚尿啊!他到底是女真人,虽然归化,野性犹存,气极之下便把多年研修的汉人城府抛到了九霄云外,口无遮拦了个管够——“军中骟过的战马配不了种,你们两个阉人也是一般。曾头市的女人爱的都是英雄好汉,放着咱们的烈马长弓在此,你们抢不走我们的姑娘!”
打人别打脸,相骂别揭短,曾长者一句话戳着了宫、道二贼被阉割过的短处,孰孰和婶婶都忍不得啊!
说着病,舍了命,二阉货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就此暴跳如雷,气冲冲回了凌州后,派人火急知会八个兵马都监,部署分进合击,誓将曾头市洗荡为白地!
八个兵马都监这些日子正混在凌州府里的瓦舍里,倚红偎翠,滋润无比。听到两个监军有令,虽然舍不得离了这里,但想到领兵屠村灭户,有大油水好捞,又心头火热起来,拔了**就飞赶回军营里来了。
他们这边整装待发,却急坏了凌州知府和单廷珪、魏定国二将,他们来到宫、道二监军座前苦苦哀求,二阉货却道:“我有雄兵十万,战将千员,这曾头市是辽国安插在咱们大宋境内的眼线,我今日平了它,也是为本朝除了一害!”
凌州知府在曾家的马场里面放着血本儿,因此不惜死保曾家:“两位大人军将虽多,但奈何曾头市全民皆兵,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赔本买卖,两位大人做不得啊!”
单廷珪魏定国也苦苦哀求:“曾头市家家有马,不管男女老幼都擅骑射,若将他们逼得急了,真作起乱来,那时东有梁山,西有呼延,再加上曾头市,只怕从此京东东路,再非国家所有——两位大人三思啊!”
二阉货大怒,跳起来道:“我一思也不思!八位都监听者,兵马都齐,曾头市里,鸡犬不留!”这正是:
皆因奸佞衣金紫,方使世界恨淋漓。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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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二太监一怒,凌州知府、单廷珪、魏定国等人全部抓瞎,看这俩阉货的狰狞样子,应该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八个兵马都监吆吆喝喝地出去整顿人马,一个个兴冲冲的。一万多户人家的曾头市,砍下来的头如果冒充是梁山贼寇和呼延叛匪的话,封赏大大的有。
不得己,凌州知府和单廷珪、魏定国也辞了出来。知府大人快苦死了,他这人贪赃枉法的胆子不大,别的官儿都是无本取利,他却老老实实把家财投在曾头市马场里吃厚利,今天眼看要血本无归,如何不急?徬徨无计之下,只是拉着两个团练使道:“二位将军,这下可该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单廷珪安慰道:“大人且回去,小将这里自然有随机应变的主意,能保曾头市无事。”
知府宛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睁大了眼睛道:“果真?果真?”现在到了危急时刻,就算单廷珪说的是假话,他也要强迫自己相信了。
单廷珪满口包票:“大人尽管放心,一切都在小将我的身上!”
知府千叮万嘱,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冷眼旁观多时的魏定国向单廷珪道:“单兄,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虚话。你真有救护曾头市之妙计吗?”
这时单廷珪才露出本来面目,恨道:“我有狗屁的妙计!朝廷里下来的,怎么都是这种混帐王八蛋的东西?魏兄弟,你我平日里练兵,多得曾头市照应,今日他们大难临头,男儿汉岂能坐视?我却要带我的人马去与曾头市同生共死了,你意却又如何?”
魏定国翻了翻眼皮:“哦?单兄这可是造反呐!”
单廷珪冷着声音道:“反便怎的?这些日子在阉奴膝下趋奉,这狗我已经当够了!便算是你我忠心耿耿,咱们做武臣的又岂有出头之日?徐宁将军、张清将军、索超将军,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
魏定国点头道:“单兄之言,倒也有理!”
单廷珪催促道:“魏兄弟你是跟我走?还是要留着为虎作伥?曾头市老少人马若动员起来,岂是等闲?这里的这些脓包官兵再多十万,也只是插标卖首罢了。咱们都是带兵的惯家,难道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吗?”
魏定国点头道:“小弟自然早看出来了。不过曾头市老少爷们虽然骁勇,但要以寡敌众,折损必多,可怜那些十二三的娃子们,还没长成,就夭折了。这一役曾头市就算打胜了,剥削了自家元气,也是得不偿失。”
单廷珪急道:“你还有心计较这个?痛快些说,你跟不跟我去?”
“我不跟单兄你去!”魏定国斩钉截铁地道。看了看单廷珪一下子黯淡的脸色,他又道,“但是。我也不会让这帮阉贼去祸害曾头市的父老!”
单廷珪愕然道:“此言何意?”
魏定国四下看看:“单兄,请附耳来……”
他们两个在这里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八个兵马都监已经把人马整顿完毕,回帐来请两位监军去带他们大伙儿升官发财。道太监咳嗽两声,正要说几句“草贼作逆,天兵翦除”的言语激励三军士气,却突然有单廷珪魏定国匆匆而来,远远的就大叫:“两位大人,事急矣!呼延叛军的哨探人马,已经?到咱们凌州城下了!”
一听这话,宫、道二太监顿时面如土色。正要详细询问时,却有几匹游骑丢盔弃甲地回来了。一进辕门便落马扑在尘埃里,嘶声大喊:“各位大人将军们,不好了!呼家将打过来了!”
道太监演讲的腹稿儿哽在嗓子里,差点儿把他憋死。这时好不容易松动了些儿,尖着声音道:“你待怎讲?”
这几个游骑是往曾头市方向哨探的轻骑兵,此时惊惶道:“大人,我们哨到半路,突然来了一队骑兵,围住弟兄们不由分说就杀,我们二三十个弟兄十有捌玖都被割了头去,只有我们几个冲开条路,得了性命回来。那些人自称呼延兵先锋探子马,呼家将准备出青州,往梁山跟西门庆会合了!第一站自然要来凌州打咱们!”
宫、道二太监身手敏捷地跳了起来,对望一眼时,早已心意相通。宫太监便道:“朝廷加急报马日前来说,梁山下发去了一支人马,为首大将大刀关胜。关将军大才,擒了两个有名贼首,打通了我军粮道,如此厚恩,岂能不报?今日事急,我这便同道兄弟往关胜军里走一遭,提醒他早做防备,莫被梁山西门庆和呼家将联手夹击了!”
道太监马上响应号召,连声吩咐手下随从:“快快打点行李箱笼,由禁军人马护着咱家上路!”这时候,最靠得住的还是从东京出来的禁军人马,八都监留在这里当炮灰拖住呼延兵正是物尽其用。
八都监见俩太监要闻风而逃,面面相觑。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道:“二位监军大人,这两个斥侯之言,未可全信。安知不是曾头市听到我军起兵风声,放出来的疑兵之计?若大人就此去了,反吃宵小之辈笑话!”
现在刀已出鞘,弓已上弦,只要破了曾头市,就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八都监当然不愿意就此偃旗息鼓了。如果两个监军一走,凌州自然是凌州知府主事,大宋讲究以文驭武,那时再想打曾头市的主意,一个字难,两个字不能。
宫、道二太监早已被呼家将杀破了胆,管你是真是假,他们是有多远跑多远。正绞尽脑汁想着说些什么来遮羞的时候,却有魏定国站出来道:“是不是曾头市的疑兵计,只消众位都监出兵一探,自然明了!”
八都监一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青州城下一战,被打得最惨的是宫、道二太监身边的禁军,他们的人马都在后面屯扎,损失不大。但自从见识了呼家将那铁骑的恐怖之后,八都监已经胆寒,哪里敢如魏定国所说,把人马出兵一探?若有去无回,朝廷对武将严苛,有功不赏,小过必罚,纵有太师倚仗,也要落个灰头土脸。
郑州兵马都监陈翥道:“单团练、魏团练,你们是本地人,地理精熟,不如你们出去探个究竟如何?”
单廷珪推辞道:“凌州城虽不大,但处处都有巡检不到的地方。我二人加起来不过捌玖百人马,护城尚捉襟见肘,哪里有出城哨探的实力?若出去了,贼寇大举临城,知府大人面前,我们交代不下去呀!”
宫太监见这群人两下里厮推,也抢着把丑话先说在前面:“我们的禁军人马青州城下折损极重,护着我与道兄弟二人尚且吃力,再无余勇可供出马巡哨。”
正你推我让间,营外又有探马报进来:“报。回禀各位大人将军,有数十游骑跃马而来,在咱们营前掷下二三十颗人头,然后唿哨着往青州方向去了!”
单廷珪问道:“人头何在?”
探马道:“小的们已经收拢起来了!”
魏定国喝道:“呈上来!”
有小兵用军中打更的斗盛了人头,捧到帐前。宫、道二太监见那些活砍下来的人头一个个张牙咧嘴的狰狞相,以袖掩面不敢多看,八都监虽是武职,却也有好几个脸色惨白,两股战战。
魏定国走上前去仔细观瞧,然后从血肉堆里提出一颗比较别致的人头来。这颗人头看额饰是个哨官,一根削尖了的长竹签子从他被砍下来的腔子里戳进去,又从嘴巴里血淋淋地钻出来,竹签头上还插了个油布包儿。
“大人,请过目。”魏定国握着竹签子,象玩拨郎鼓一样,晃动着人头连同油布包往宫、道二太监面前一递。
血腥味儿冲鼻,宫、道二阉货几欲作呕,急忙躲得远远的,喝道:“这腌臜东西!快扔得远些!”
魏定国应道:“是!不过,这个油布包里似乎包有东西,在扔了之前,是不是打开看看?”
帐中众人都点头。于是魏定国也不避腥荦,伸手拆开了那个油布包儿,里面却是一大幅脏兮兮的白布,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鬼衣甲内衬里撕下来的,上面蘸着鲜血一指头一指头地抿出了“呼延拜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看着那堆人头和那四个血字,众人心胆俱寒。单廷珪道:“曾头市纵有杀官造反的胆子,也没这般干净利落的手段!这些人头,只能是军中的老手砍下来的了!”
宫、道二阉得了准信儿,更是成了惊弓之鸟,宫太监便道:“如今呼延叛军要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曾头市且先放它一马吧!即使要剿,也等我与道兄弟到了关胜军中,你们再纵兵进剿,我们必从精神上支援你们!”
呼延强敌在前,若再招惹出曾头市,殊为不智。八都监虽然心下不甘,也只好点头允了。
于是宫、道二太监带了禁军人马分道扬镳,单廷珪、魏定国送行回来,二人相视一笑。
单廷珪道:“多亏兄弟,让曾头市免了一场兵灾!”
魏定国笑道:“吾计成矣!”这正是:
奸佞胸中无实计,尸骸口里有虚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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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监军正忙活着收拾行李箱笼 准备往关胜军中避劫去 突然外面又有探事的小兵连滚带爬來报 凌州城西尘头大起 遮天蔽日 也不知來了多少人马
宫、道二监军一听这是个走不成的样子 都唬得面如土色 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奇道:“若是呼延叛军 应该从凌州东边來 甚么时候他们肋生双翅 绕过城池去啦 其中定然有诈 各位大人 咱们往城头一观便知 ”
于是众人乱哄哄登城一看 原來却不是呼延兵 而是曾头市发來的人马 在城下列开阵势 曾长者这回也是真急了 不顾年老亲自披挂 拈条狼牙棒出阵 曾长者身边 左有总教师栾廷玉 右有副教师苏定 史文恭的儿子史玉珮带着妹妹史玉珠和曾不鲁押住后阵 阵前是曾家五虎叫声如雷 口口声声只要两个无耻的狗太监出城献头纳命
在青州时 曾头市只來了五百义勇 在千军万马里还显不出什么 现在却是受辱拼命 曾头市每家都出精壮 來了何止四五千人 这些人衣甲简陋 兵刃不齐 但却是人人都骑烈马 个个都挎弓箭 马蹄子践踏起黄尘 配合着狂野的冲阵嚎叫 真似要掀翻了天地一般
不止是宫、道二太监 八路兵马都监见了这势头 亦是脸上变色 他们这才知道 先前单廷珪、魏定国说的都是实话 光凭曾头市眼前这些骁勇人马 就不是他们麾下的草包官军能摇撼得动的 何况曾头市肯定还有留守的人 那又得多少军马
只凭他们这八路军兵 想吞曾头市 只怕会崩了牙
道太监看着城下流星群一般飞卷的快马 两眼发直 颤声道:“西有叛匪 东有刁民 却害咱家沒了走路 这下可如何是好 ”
宫太监还剩着点儿急智:“莫不如派几个精锐的勇士闯出重围 往关胜军那里求救 ”
此言一出 四下里鸦雀无声 眼见曾头市阵上人人都是骑兵 什么马能跑得过他们 出城就是自寻死路 傻子才乐意去
他们在城上探头探脑 城下曾头市人马早看见了 曾家五虎里的曾升飞马过來 指着城头大叫:“那两匹阉了的牲口 出來说话 俺曾头市自进了大宋 要马给马 要钱给钱 有甚么亏负你们处 你们丧了良心 却把欺压汉人的那一套用到俺们女真头上來 俺们不吃这一套 ”
曾家五虎里的曾索也飞马上來 笑嘻嘻地道:“咱们今天把话摊开了说个明白 若不给给俺们凌州女真一个好答复 咱们便要闹到东京御前 打皇帝的官司去 ”曾头市众人听了 都是一阵有恃无恐的大笑
一言受辱 便起兵相向 曾头市有这般大的胆子 其实也是朝廷惯出來的
这朝廷有个比较犯贱的毛病 就是视自己的百姓如脚底的烂泥 却将外国人当宝贝 说到底 都是虚荣心在做怪 当权的自以为是天朝上国 四夷宾服 那是倍儿有面子的事 因此但凡有个外国异族來称臣的 就恨不得能供到天下去 外国人一看 送去三瓜俩枣做贡品 就得捞回來无数的真金白银 这冤大头的钱不要太好赚哦 于是纷至沓來 你得面子 我捞实惠 有奶就是娘 沒奶就來抢 积弊千年缕缕不绝 早失了当初汉武帝厚待归化匈奴 是为了分化匈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意
曾头市也是这样 他们百余年前本是辽西熟女真中的一个小部落 辽国皇帝历代喜欢畋猎 对女真人驯出來的海东青猎鹰爱不释手 而且女真人挖得好参、养得好马、采得好珍珠 卷得好貂皮 都是剥削阶级喜欢的妙物儿 所以历朝辽帝对女真人的压榨都非常苛刻 民不聊生
有一年曾家先祖的部落里遭了瘟灾 人口马匹死亡过半 只得举族迁移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后 部落元气已经大伤 可要交的苛捐杂税还是一文也不能少
正绝望时 有族中老辈人想起海外有个大宋国 狠着自己人 宠着外国人 是异族的天堂 于是走投无路的部族孤注一掷 全族卷包了上船 往大宋泊來
也是他们运气 海上风平浪静 居然就被他们漂到了登州 见了登州太守 族长虽然不会说汉话 但画得一手传神的好画儿 寥寥数笔 就让当时的登州太守明白了 这些异族是來朝圣的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当时的宋朝正在跟辽国争正统的地位 两国在天文历法、礼仪源流上吵得不可开交 正当此时 突然有原属辽国的女真部族來向天朝进贡 这说明了什么 大统正义在哪边还用说吗
报入东京汴梁城 官家喜出望外 金殿接见 温勉有加 当场赐姓为曾氏 赏了金银财宝无数 就近在凌州拣处水草丰茂的美地安置 专门让这些女真归化人养马 这些女真人得其所哉 大是快局
天长日久的 周围的老百姓发现但凡能抱上这些异族人的粗腿 官府就不敢将自家不当人的欺负 于是扶老携幼投奔者日多 逐渐形成了一个大镇 因为是以曾家人为头 就叫做曾头市
顶着归化义民的头衔 历代朝廷都对曾头市另眼相看 曾家也知道自家在大宋根底浅 因此严格约束子弟 不许惹事 更厚结四周民心 胡汉一家之下 曾头市越來越兴旺 逐渐成了朝廷军马供应的头家
但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 世界各国來到大宋的人越來越多 异族就渐渐不值钱起來 倒不是天朝不想图那个虚名儿 而是他们自家的官吏已经泛滥 残酷剥削老百姓都快养不起了 哪里还顾得上养外国人
到徽宗当政的时候 曾家已经在朝廷印象中彻底淡出了;童贯高俅那种奸臣秉军政 广纳贿赂 排挤贤良 军马采购的大宗买卖也被别处空壳儿马贩子抢了去;凌州府也开始向这些归化的义民收税 虽然仗着祖荫 税的名目和额数比其它地方轻好几倍 但也够繁重的了
现任曾家族长曾长者一夜之间老迈了许多 曾家正在慢慢沒落下去 昔日的好时光一去而不复返 他要带这万户人家走向何方
就因为曾家沒落了 所以宫、道二太监才敢随随便便就上來踩几脚 他们是掌局的人 身边的狗腿子 有这个底气
只是从前被他们欺负的顺民 都是唯唯诺诺一副奴才相 打左脸给右脸的主儿 真正碰上了忍无可忍的刁民 他们也抓瞎 曾头市这帮人到底流着异族野性的血 受了压迫 为什么不反抗 此番曾头市这几千人上街 不是为了曾不鲁一个人 而是为了大家 如果今天坐视曾不鲁被强权掳走 明天每户人家的女儿都会朝不保夕
所以 曾头市这一回决定要大闹一场 要让天朝那些掌权的王八蛋们长长记性 曾头市不是顺民 而是义民
你犯了错甚至犯了罪 我掴你一巴掌 你不能恼 还得陪笑说打得好 打得妙 打得呱呱叫 这才是天朝的义务 义民的责任
所以 曾家五虎决定把这一巴掌掴得响一些 那两个阉货欺人太甚 这回要砍下他们的头送回东京去 跟随他们的从人尽数坑了 以为后來冒犯者诫
城头见城外曾头市军兵人如虎、马如龙 都不敢上前答话 单廷珪、魏定国对视一眼 二人暗中鄙视一笑 单廷珪便出列道:“二位监军大人 小将不才 愿出城退去曾头市人马 ”
二阉货一听 如久旱逢甘霖 急忙问道:“如此说 单将军要带多少人马 赏钱几何 ”
单廷珪笑道:“事到如今 不差钱 小将斗胆 要请监军大人承诺 曾头市兵退后 二位大人不追究他们今日冒犯之罪 ”
火烧眉毛只顾眼下 两个阉货沒口子的答应了 单廷珪脱了甲 连柄匕首都不带 挽住了魏定国手里的长索 飞身从城头上蹬着城墙跳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单廷珪身轻如燕 早到城下 扬声道:“我要见曾老爷子 ”
曾家五虎和单廷珪魏定国都是老交情 深敬二将清廉有能 见他孤身无刃而來 更服他的胆气 客客气气将他请到了曾长者马前
都是熟人 曾长者、史文恭、苏定都下马同单廷珪见了礼 单廷珪问道:“众位何來 ”
曾长者道:“特來诛阉竖 我们不杀他们 他们就要來杀我们 凌州城里 不是兵都点好了吗 ”
单廷珪听了大笑:“小将与众位都是刎颈之交 若真有兵马要攻打曾头市 小将岂能在此袖手旁观 不瞒各位说 城中点兵欲打曾头市是实 但有魏兄弟略施疑兵计 已经将这一场兵祸消弭了 ”
众人听了 将信将疑 这正是:
贪官从來无须惧 小民自古不可轻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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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曾头市众人半信不信,单廷珪便解说分明——魏定国如何定计;二将如何派出麾下心腹精卒假扮呼延兵,半路邀击往曾头市巡哨的八都监探马;如何借砍下的人头传假信,寒阉竖之胆——一五一十,都说了一遍。
最后单廷珪道:“这计本来粗陋,若是能征惯战的宿将,绝对瞒不过人去。但现在凌州城里都是些甚么东西?只知道刻薄商户,剥削小民,若真上了阵,却是无用——所以现在一片人心惶惶,两个阉货已经想要闻风而逃,往剿梁山的关胜军中去了——到了那里,自有梁山西门庆来杀他们,何必曾头市操刀?”
曾长者沉吟不语,却有曾家五虎叫了起来:“咱妹子受恁大的羞辱,不杀阉狗,难消咱们心中之气!”
单廷珪劝道:“杀阉狗易,回头却难。如今朝廷大起千军,征讨叛逆的呼家将,同时剿灭梁山泊。此时曾头市若掺和进来,正是惹火烧身,未得其利,先遭其害。曾头市各位虽勇,但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纵有万户人家,比起朝廷的倾国之力来,却也消耗不起——不如收兵回去,坐山观虎斗,起兴时暗放枝冷箭,有何不美?”
曾长者挥手阻止了儿子们的血气之勇,点头道:“单兄弟说的,是珍珠般宝贵的言语,咱们须听人劝。只是有一件——若我们收兵回去,那阉竖得了喘息的空儿,过后再兴兵来打我们曾头市,却当如何?”
单廷珪大笑道:“老爷子的担忧,却是做梦也不用打算的。如今凌州城里外现放着八路军马五、六万人,十倍于我,两个阉货尚且不敢动手,只想着逃跑——他们要统率上多少人马,才敢来找曾头市的后帐?”
众人听了,也都笑了起来。
单廷珪又提醒道:“这两个阉货虽然胆小如鼠,却也要提防他们派人往朝廷送信,往奸臣那里递咱们曾头市的黑帖子。小弟这里帮你们盯着,有送信的人,暗中就截杀了,各位也要仔细些方好。”
史文恭一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众人说话,此时终于插口道:“这个放心!曾头市这回收兵后关了寨门避祸,轻易不再出来。我带上弓箭,暗中往关胜军前走一遭儿,若梁山西门庆杀不得那两个阉竖,我就寻个机会赏他们两箭,让那厮们死了也做个糊涂鬼,再想不到曾头市的身上。”
商议已定,曾头市人马唿哨着卷去,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间城外空空荡荡,除了马粪之外再没留下甚么东西了。
宫、道二太监见曾头市人马真走了,揉了揉眼睛,恍如在梦中。反应过来后急忙令人传单廷珪回城来见,问起详细,单廷珪非常诚恳地道:“那曾家到底是外族,头脑简单,就是好骗。我说两位大人酒后失言,乱了礼数,此时追悔莫及,再没脸在凌州呆下去,于是收拾了箱笼,准备往济州躲羞去——那曾头市听了,居然就信了!他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很多赔礼话,只是面嫩,不敢来向两位大人当面请罪,就此偃旗息鼓,走了个干干净净!”
道太监拍着胸口,尖着嗓门儿道:“即使他们知悔,这冒犯之罪,却也轻饶不得!否则从今之后,朝廷天使走在路上,还有甚么体面可言?”
宫太监劝道:“道兄弟虽然言之有理,但眼下还是往关胜军中去为第一要务。这曾头市嘛,日后别有计较!”
见两个太监旁若无人的往外走,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终于忍不住问道:“两位监军大人,你们走了,留下我们这八路军马往哪里驻?”
宫太监正色道:“枢密院不是有公文吗?你们兵进青州,会同梁中书进剿呼延叛军,此战事关国家气运,尔等万不可轻忽大意。如今梁中书既然还没来,你们就驻扎在这凌州等他,一定要挡住呼延叛军西进之路,切不可让他们和梁山贼寇合流!”
道太监亦正色道:“至于我和宫大人,我们监的是京东两路所有军事。为公道起见,不能只监你们的军,却不监关胜的军吧?今日起行,往关胜军中巡一回,免得有人暗中抱怨咱家偏心。”
八都监心中又是痛骂,又是羡慕:“这俩阉货倒好,让我们替他们垫踹窝挨刀,他们却临阵逃脱!居然还有脸说得如此义正辞严、理直气壮!果然朝廷里锻炼出来的栋梁就是不一样,不愧为杨戬靴下的心腹,官家身边的得用人儿!”
于是在单廷珪、魏定国的冷眼旁观下,宫、道二太监拉了十几车财帛,在禁军的拥卫下匆匆而去,只恐走得迟了时,会被呼家将兵马尾随而来,送了自家宝贵的性命。
一路往西南,离了凌州,进了衮州,总算是脱离了险地,宫、道二太监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吩咐手下人加紧赶路,早一天进到关胜军中,就早一天有了彻底的保障。
谁知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宫、道二太监手底下各有几个心腹的阉二代;这些阉二代仗了他们的势,也自觉自己已经成了有身份的上等人,自然不能再象从前那样事必躬亲,所以额外使唤着几个阉三代;心同此理之下,阉三代又衍生下去,阉四五六七八代无穷匮也……
这些阉几代们都是费了本钱,钻营到宫、道二太监门下寻觅富贵的,荼毒百姓祸害人民,是他们的吃饭衣钵,如今既离险地,如何肯轻放了去?就有最小的阉毛子往上层层递话,最后阉二代向宫、道二阉货谏道:“两位老司长体察官家的圣意,监巡京东两路兵马。如今咱们风不惊草不动的过去,知道的会说两位老司长有爱民之心,不欲劳师动众殚竭民力;不知道的那干小人必定会诟谇谣诼,嘲笑咱们失了朝廷的体面,丢的却是当今官家的人!”
宫、道二阉货听了,心领神会下相视而笑,不由得以赞赏的口吻向自己培养出来的阉二代温言道:“依你说,却该当如何是好?”
那些阉二代便乘机进言道:“两位老司长是官家身边的辅佐羽翼,举止间自然不能失了皇家的威仪。老司长出行的全套仪仗,小人都携得在此,咱们这便摆布出来,穿州过府时,也能定一定因梁山贼寇作乱而动荡的人心,让刁民们知道甚么是天朝气象,盛世太平!”
宫、道二太监听了大悦,颔首道:“我的儿,你们忒也长俊,不亏了我们的悉心栽培。我们已经是老胳膊老腿儿的人了,还能动弹几年?将来的大梁,终究要你们年轻一辈挑起——那么,就从今天开始,这一路行进的诸般杂事,尽由你们处置,我们两把老骨头也乘机乐享一回清净之福吧!”
阉几代们得了鸡毛当令箭,立时便雷厉风行地运作了起来。
本来他们这一路人马定下的行军路线是直线往关胜军中去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行军路线要改。于是,阉几代们领着军打着圈儿在衮州各府县乱蹿起来,但凡是地图上有名的县镇,他们都要凑上去随喜随喜。
过路前,先由阉毛子们做先锋,宣谕地方文武二十里外迎接;次日起身,地方官必须送到辖区界口处方准回。
宫、道二太监临时下榻的公馆,外面必须张灯结彩,内院外院都得铺上锦纹五色毡,屋里则以白绫裱顶棚,锦缎糊墙壁,室中更要陈设古玩雅趣,方能彰现二位公公的超逸品味。
阉几代们是二位公公劳苦功高的左膀右臂,待遇自然也不能差了,他们住的房子虽然不敢僭越二位公公,但也要屋里屋外,铺排整齐。
就连跟着二位公公拉车驮行李的马匹骡子也跟着沾光享福——它们住的地方必要黄土垫圈,粉饰一新,槽里饲的都是精料,黄豆黑豆水泡豆儿,更是不得断了的零食,这些都有阉毛子们专门巡视检查的,若哪个敢弄虚作假地敷衍,重责无旁贷!
小牲口都如此待遇,还用说大的吗?供给宫、道二太监的饮食,自然是精益求精,即使是阉几代们,也是极尽丰盛。宫、道二太监和阉二三代们倒还有涵养些,纵稍有不如意处,也不过咳嗽两声,皱皱眉而已。阉四五六七八代和阉毛子们就没那么好糊弄,但凡老爹们面上生出几分颜色,马上就蹦起身来挑肥拣瘦、吹毛求疵、摔盆砸碗、打狗骂鸡,人人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誓将地方上官员参革发遣的言语,个个口里皆练得滚瓜烂熟。
若十分不如意,阉几代们回过宫、道二太监,就说这里景色优美,风土淳厚,二位大人乐不思蜀,想多留连两天。这么一来,地方上就得倾了家的支应,耗费国帑不可胜计,地方官则乘机向民众搜刮,老百姓怨声载道。
如此鸡蛋里挑了几回骨头,后面的府县就学了乖巧长了伶俐,行事间便更加灵动知窍起来。宫、道二人车马一到,就有人来跟阉几代们讲价钱,根据地方大小、民众富庶、特产多少排算,彼此争无讲有,讨价还价,辩论到激烈精彩处时,真是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就是大宋和辽国西夏折冲于樽俎间时,都没生出过这般好口才。
敲定完价钱,当场兑现——宫、道二公公多少,随行的阉几代们多少,这便皆大欢喜。接下来你便倒白开水当饭给他们吃,这帮阉子阉孙从上到下,还要赞叹白开水能治百病,更符合养生之道。
当然,没有哪个不开眼的真的去倒白开水,倒是有某些一心追求进步,愿为天朝做更大贡献、担更重担子的贤良之士前来求见。这些有志之材言词雅驯,举止谦恭,不动声色间先送阉几代们一份重礼,再送宫、道二太监一份重礼,阉子阉孙们便惊为天人了。
古人原有献缟投纻之礼,便收受些隆仪,亦是主宾交接之道,又何足为贪?于是来拜的精英们一个个势如破竹地登堂入室,宫、道二太监视礼物轻重,或檐前揖让,或降阶相迎,或倒屐而出,言笑中扶肩拉手,赐座留茶,细问履历政绩,就这样一路上许了无数的保举话。
等宫、道二太监领着人把衮州治下的各处府县都转了个遍,十几车财帛已经变成了几十车财帛,阉子阉孙们也是行囊与体重与日俱增。这时大家兴高采烈之余,终于想起该往关胜军中去了。
而这时关胜军中,阮铭川早已无惊无险地借着采购食材之机,把阮小七、张横“救”了出来。
三人好似困龙归海,渴马奔泉,直上梁山聚义厅,众头领皆惊,晁盖便问道:“小七张横,你们两个怎地神出鬼没地回来了?”
阮小七便将阮铭川介绍给大家,众头领听了皆喜,晁盖吩咐整顿宴席,为阮小七张横压惊,给阮铭川接风。
酒席上,阮小七左顾右盼,不见西门庆,忍不住便问道:“天王哥哥,四泉哥哥哪里去了?铭川兄弟虽然将我和张横捞出来了,但还有百多名弟兄在关胜那厮手里羁押着呢!一想到这个,就是玉皇大帝的山珍海味,小弟也咽不下去——四泉哥哥快出来!想个计策救人啊!”
张横出主意夜袭关胜不成,反而折了百余弟兄,自觉丢了人,面羞,在座中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反正有阮小七代言,也省了他人前的尴尬。只有听到提起西门庆时,才把头抬了起来。
宋江便叹了口气,遗憾道:“我还是要说,四泉兄弟放了蔡氏婆娘回大名府,此事做得莽撞了。若有蔡京的女儿在此,莫说百余名弟兄,就是千军万马,也能换得回来!如今却是……唉!”
阮铭川听宋江如此说,想起临行前关胜特别的叮嘱,不由得心中一动,不经意间多留意了宋江几眼。
这时阮小七却焦躁起来,顿着酒杯叫道:“怎的没人回答我四泉哥哥在哪里?难道老子被抓了一回,就让你们都看不起了吗?”
晁盖大笑道:“岂有此理!小七有所不知,为了扫平关胜,四泉兄弟回山后一直闭门不出,在研究甚么‘活字印刷’!”
一听此言,阮小七莫明其妙,瞪大眼再说不出话来。这正是:
胸怀贪心滋**,手握智珠定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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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阮小七,就是阮铭川,听了晁盖之言一时也惊呆了——想打败关胜,又关活字印刷什么事了?
活字印刷,又叫活板印刷。宋朝之前,书籍还是稀罕物,因为一部书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出来,太费人工了。唐朝出了很多大文豪,除了时代的必然外,天下文章一大抄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到了五代时,雕版印刷终于在冯道的提倡下大行其道。冯道这个人人品不怎么样,但在书籍的印刷普及上还是做出了一定贡献的。有了雕版印刷,一次刻版,就能无数次印刷,知识传播的速度大大加快,所以宋朝教育的普及程度远迈前代,因为当时的人心还比较淳朴,想不出以教育产业化来榨钱的金点子,所以大多数儿童从小就能享受到不含三鹿氰胺的素质启蒙,出了很多小神童,有男有女,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亮色。
雕版印刷虽善,却也有个不便处,就是不灵活。如果一版中出了错误,想改正就得重新雕版,耗时耗力;而且雕版的材料用的是木头,如果木头见了水受了潮,就会象受了贿的官员一样变形,一凹凸不平,这块版就算废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宋庆历年间,一个叫毕昇的老百姓发明了活字印刷。他用胶泥粘土制成字模,每一字为一个印模,厚薄有如铜钱的边沿一样,用火烧使字模坚硬。印刷时,先准备一块铁板,板上用松脂、蜡、纸灰之类的药料覆盖,再将一个专用的铁框放在铁板上,把需要的字密密地排在铁框里面,排满一铁框为一板。
准备完毕后,拿到火上去烘烤。药料受热逐渐熔化,再用一块平板往上一按,铁板上的字模就如磨刀石一般平整了。冷却后,正好开印,只要准备两块铁板,一板印刷的时候,一板排字,这一板印完,另一板的字也已经排好了,如此循环,可谓神速。
比起雕版印刷来,活字印刷就是如此的灵活。每一个字都准备几个印模,常用字如“之”、“也”则常备二十余个印模,如果碰上没有准备的生僻字也不怕,用胶泥现刻,以草火一烧,转眼间就制成了。当印刷完成,再用火烘烤铁板,药料熔开后拿手一拂,印模自落,不沾不污,令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活字印刷,人民的智慧在实践中不断精益求精后的升华。
阮铭川这些年流离千里,长了大大的见识,却不是那等死读书读死书的酸文腐醋。当阮小七愕然问起活字印刷为何物,聚义厅中众好汉懵然不知时,他站起身来,详细解释了一遍,众人听着无不恍然大悟,一下子对阮铭川另眼相看起来。
吴用摇着折迭扇笑道:“阮兄弟学识渊博,佩服啊佩服!”
阮铭川赶紧谦虚道:“哪里哪里!小的百无一能,只不过凑巧在印书作坊里做过几天排字的黑手罢了。”
阮小七打破砂锅问(纹)到底:“这个甚么活字印刷虽然听着神奇,但若说能用它来打败关胜,吹破了大天小弟也不信!其中必然有什么不得了的道道,哥哥们若有知道的,就请与小弟说了吧!”
晁盖大笑道:“若四泉兄弟的真意能轻易被人识破,他还是咱们水泊梁山的第一智将吗?小七你莫急,只管坐着喝酒,等四泉兄弟闭关出来,自然劈破傍门见月明。”
智多星吴用听着那“梁山第一智将”几字,心里隐隐泛酸,勉强笑道:“天王哥哥这几日学问见长啊!劈破傍门见月明这等雅致的话儿,兄弟还是头一回听到。”
晁盖叹道:“此前与一清先生、无嗔大师谈玄论道,令我多有感悟。如今无嗔大师回了龙潭寺,我心里常常忆念他,因此便取了些佛书来看,这一看啊!方知道人生在世多少大道理,其实只在身旁心上!”
这时阮小七满大厅数人完毕,叫道:“天王哥哥说起公孙牛鼻子,这老道自从高唐州宰了那高廉之后,回到咱们梁山,就象躲羞的新娘子一样罕有露面,倒也罢了——怎的黄文炳、打算盘的蒋敬、萧让萧秀才、玉胳膊的金大坚、安神医他们也不见了?”
焦挺举杯道:“七哥点的这些都是细人,不象咱们这些老粗,笨手笨脚帮不上忙。等他们帮哥哥弄好了那个甚么活字印刷,大家自然出来!”
话音未落,就听厅外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今日小七张横脱了牢狱之灾,我这里也做成了活字,破关胜只在旬日之间——却不是双喜临门吗?”
听了这话,聚义厅中众好汉无不跳了起来,喜道:“四泉哥哥来了!”
宋江吴用对视一眼,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冷眼看时,只见西门庆带着黄文炳、神算子蒋敬、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金大坚、神医安道全诸人昂然直入聚义厅,笑向众人拱手道:“弟兄们高乐啊!”
众人乱哄哄应道:“只差哥哥,不能尽兴!”于是七手八脚安排座席。刚坐定,阮小七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四泉哥哥,如何破关胜?快给小弟递个亮堂话吧!若有用得着小弟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小弟给咱们梁山丢了人,便是豁出这颗头去,也要把场子找回来!”
船火儿张横一直默不作声,此时霍然站起,向西门庆拜倒:“小弟和小七俱是一般,听凭哥哥调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粉身碎骨,方为趁愿!”
西门庆急忙扶起张横,笑道:“甚么话?让自家弟兄粉身碎骨,这等计策我是绝对不使的!两位兄弟且记——天下多有英雄好汉,临阵交锋,非是儿戏,昨日吃一堑,今日长一智,今后须谨慎方好!”
阮小二一巴掌扑在阮小七头上,喝道:“孽障!四泉哥哥说给你的是金子般的好言语,你还敢大喇喇地坐在席上喝酒?给我拜领了!”说着,和阮小五、阮小七一起向西门庆拜了下去,浪里白跳张顺也和哥哥张横同阮氏三雄并肩拜倒。
张顺是宋江倚重的好兄弟,见到他向西门庆拜倒,宋江的脸顿时拉得跟驴一样长,闷着头只是喝酒。
西门庆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扶了起来,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无足挂怀,大家坐下喝酒,顺便给我讲一讲,小七张横是怎么从关胜军中脱身的?”
阮小七便把阮铭川扯了过来,将来龙去脉一说,西门庆顿时听住了,眼光闪动间,点头道:“原来多亏铭川兄弟仗义!哈哈!正好!正好!来日破关胜用计之时,还需铭川兄弟出力!”
众人再一窝蜂地问起西门庆计将安出时,西门庆只是笑言“天机不可泄露”,众人失望之下,登作哀鸿遍野。
阮铭川心道:“这正是三奇公子西门庆的精细处。我虽然救得七哥与张横上山,但终究还顶了个关胜派来的细作身份。此时当着我的面将计策和盘托出,智者不取。”
但被如此防备于众人之外,心中终究不爽。阮铭川把玩着酒杯呆呆出神,暗中想算着究竟该如何做,才能释了众好汉心头的怀疑。
见从西门庆这里打不开缺口,就有好几个心眼儿活络的人,拉扯住了黄文炳等人套近乎,旁敲侧击。黄文炳笑道:“四泉哥哥治军甚严,敢泄漏军机,是必斩之罪!裴宣哥哥在此,又多了鲍丧门,在下如何敢明知故犯?”
众人听了,打去指望,一齐嚷叫起来,便紧着灌几个书生秀士的酒。一会儿之后,除了黄文炳做过通判,官场上练出一身喝酒的好本事之外,其他人都有醉意了。
酒酣耳热时,西门庆站起来,与晁盖、宋江等人把了盏,纵身上了圆桌中心,朗声道:“众位哥哥兄弟,我这里有一言,要提出来同大家商量。”
众人精神一振,都想道:“莫不是欲破关胜,四泉哥哥准备点兵派将了?”一念至此,便有急性子的家伙抢到前面,大叫起来:“四泉哥哥,兄弟俺要打头阵!”
西门庆却摇手道:“小弟要说的,却与军事无关。这几日研究那活字印刷术时,心中突起一念——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良工巧匠,发明了无数技艺,为万民造福,功德无量。谁知几代朝廷,均是有眼无珠,将这些无名英雄毕生的心血视为奇巧淫技,一边享受着他们呕心沥血的成果,一边封杀着不准他们登大雅之堂,多少人就这样郁郁一生,埋没于黄土垄中,再无出头之日?咱们梁山树着替天行道的杏黄旗,如何不为他们讨个公道?”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都搔头道:“要讨这个公道,却是难也!莫不成驮了铜钱,满天下散给那些百工匠人去?如此便是累死,也散不尽啊!”
青眼虎李云道:“依四泉哥哥之见,却当如何?”
西门庆“当”的一榔头,震聋发聩:“发明创造,泽被苍生,造福万世——讲武堂之外,再设先贤堂!供奉世之良工,自我梁山始!”这正是:
欲求新风拂万世,先将默雨润千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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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西门庆说要额外设个先贤堂,梁山众好汉们一个个再次面面相觑。以他们的认知来说,先贤堂甚么的,离他们实在太遥远了。
不过西门庆有自知之明,他这个因活字印刷而产生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实在显得有些离经叛道,那些朝堂里的士大夫们听了,绝对会惊愕地大叫着拒绝,因为这种抬举平头百姓上神坛的作法,于他们的统治不利。
历代统治者认可的圣灵,都是高高在上的,离民众越遥远越好,其虚无缥缈的光芒才可能被统治阶级利用,来巩固自家统治的合法性,他们为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会不遗余力地封杀草根**丝们逆袭上位的机会。
所以西门庆的想法只能在这帮山贼草寇中传播,就象是一星火种,期待它有一日可以燎原,在腐朽的余烬中成长出新的生命,改变这个旧世界的原貌。
因此这个先贤堂的想法,聚义厅中根本无人反对,毕竟这个异想天开的先贤堂,似乎碍不着自己甚么事儿。
西门庆正在详细解释:“……比如说吧!三国时有一位大发明家叫做马钧,他发明了新式的水车,如果受到重视普及的话,粮食一定会丰产许多,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这样的先辈,埋没千年,应该请他进先贤堂坐把交椅了。就是这样,大家觉得如何?”
青眼虎李云的眼睛越来越亮了,大声道:“四泉哥哥,小弟有一问。小弟自小学得房屋营造的手艺,再传于喻诰门下。喻祖师著有《木经》一书,对房屋从地基、台阶、四壁、屋脊、拱斗……都做了严格的细分规定,实是木工中的宗师——这样的人,可进得先贤堂吗?”
西门庆点头道:“如此良工,又有遗作造福于后人,进先贤堂自是当仁不让!”
李云红着脸又道:“四泉哥哥,今日房屋营造之术越来越精细,喻祖的《木经》一书,已有疏漏之处。小弟不才,颇有补足之意——却不知小弟若做成了此事,可……可能进得先贤堂吗?”
西门庆笑道:“这先贤却不是自封的——不过李云哥哥既为往圣继了绝学,可获进入先贤堂的提名,百年后心血经后人证明无误有益,自然就可以转正的了。那时虽然李云哥哥已经不在了,也可落个青史留名。”
众人听了,眼前都是一亮——原来这先贤堂不但与己无碍,反而还有好处!
神算子蒋敬便问道:“四泉哥哥,前朝有一位术数的名家祖冲之,其圆周率的推算之术,冠绝当世——众兄弟别这样的看我,你们不知道什么是圆周率,那是你们自家水浅,活该自愧——如祖圣这般术数之明,亦入得先贤堂吗?”
祖冲之的大名,西门庆更是如雷贯耳,一听这话,斩钉截铁地道:“若祖圣若入不得先贤堂,这先贤堂也真叫个名不副实了!”
蒋敬点点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是火热。祖冲之既然入得先贤堂,自己只消在术数之道上能做出些杰出的贡献来,何愁不能陪于末座?
九尾龟陶宗旺虽是农家出身,但随着村学究颇识得几字,也算初级知识份子。他看过的书不多,只有一本《齐民要术》,也没有晋升先贤堂的远大理想,只是想替自己的偶像争一争,此时便出列道:“四泉哥哥,小弟是庄稼把式,生平最服一人,就是写《齐民要术》一书教老百姓种地的贾思勰先生——此书为农家一宝,小弟只恨看此书迟了。象这位贾先生,可入得先贤堂吗?”
未等西门庆答话,吴用已经抢着跳起来道:“这个却使不得!贾思勰其人,乃是北魏伧鬼之流,岂能进得先贤堂,玷污了我华夏气象?”
陶宗旺涨红了脸,喝道:“吴军师,小弟看了《齐民要术》一书后,依着书中所学,种地、植桑、养畜养鱼酿醯醢……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若不是官府拿我当养肥了的猪来杀,如今还在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何必官逼民反落草为寇?贾思勰先生的书,足以造福万民,你说他进不得先贤堂,倒也罢了,偏要骂他是甚么伧鬼,是何道理?!”
吴用洒开折迭扇,摇得几摇,借着那股风雅道:“陶兄弟有所不知——这贾思勰是旧时北魏伪朝的高阳太守,不是咱们汉人的路数,与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骂他一声伧鬼,已经是便宜他了!这种人,如何能进得咱们梁山清清白白的先贤堂?”
西门庆见陶宗旺意犹不甘,却说不出话来,就接口道:“假亮先生此言差矣——贾思勰便不是我汉人,又怎的?须知泰山不择细木,故能成其大;东海不择涓流,方可极其深。旧时北魏之地,如今已是我中华国土,若依吴军师之言,难道要把这块土地弃置割让不成?天下焉有是理!但凡其学问有利于万民,出身何足计较?贾思勰入了我梁山先贤堂,也正是万国仰宗周,衣冠拜冕旒之意,反更壮观我华夏气象!”
厅中众人听了,都轰然称是;吴用张口结舌,欲辩无辞。
轰天雷凌振也动了心,问以自己的砲术,若整理出一本武经来,能不能进先贤堂?西门庆给了肯定的答复。
后来连笑面虎朱富都按捺不住,跳出来问:“以小弟的厨房手艺,整治得各式精美菜肴,若编一本食经传之于后世,也得入先贤堂吗?”
众好汉听了都笑,便有人哄道:“放着地厨星在此,哪里有你笑面虎的位置?朱富兄弟死了心吧!”这话虽是玩笑,倒让武大郎惶恐了好些,摆手连称不敢。
最后大家决议,以多数同意,几人弃权的结果,通过了西门庆在梁山开设先贤堂的提案。阮铭川初来乍到,见梁山竟以这种手段来定事,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时西门庆道:“这先贤堂虽是咱们梁山的创举,但如果只是由咱们一山独大,倒显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忒也寒碜了些!因此咱们必须将这先贤堂往天下里推广,才见得咱们山寨的威风!”
听了这话,一门心思往先贤堂里占位子的人自然要拥护,剩下的人当然也不能放弃了凑这个热闹,大家异口同声应一声是,气势陡长。
宋江心道:“西门四泉如此行事,真如儿戏一般。起个先贤堂的念头便想推行于天下,放着偌大的朝廷,岂容你心想事成?殆矣!殆矣!”
心中鄙薄着,面上笑着拱手道:“四泉兄弟,先贤堂既已定案,却不知该当如何具体运作,方能显我梁山大名于天下?还盼兄弟有以教我。”
西门庆早已胸有成竹,闻言自是对答如流:“北方辽国,陈小飞兄弟已经扎稳了脚跟,传递来了情报。有一事须说与兄弟们听——此时的辽国,文化昌明,读书成风,我大宋书籍,一入辽境,便是身价百倍,只可惜朝廷实行文禁,严**籍外流,弄得上京纸贵——因此我想,咱们梁山先贤堂既要打开知名度,不妨先开设一梁山先贤堂书局,大印书籍,走私入辽国赚大钱,谁又能禁得咱们?那些书籍的印刷扉页上,阐明咱们梁山先贤堂的宗旨,如此一来,先震辽国,再取北宋,未为晚也!”
蒋敬在一旁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哩啪啦响,象唱戏一样帮腔道:“若行此事,可获巨利,子孙三世无饥馑矣!”
阮小五听了,急忙拱手道:“四泉哥哥如何说,便如何办就是了。多印些输,输往辽国去,咱们梁山上赌起钱来,还能多赢些!”
众人听了大笑。晁盖问道:“怪不得兄弟们要研究那活字印刷,原来背后还藏着这注大财——印刷书籍,昌明学问,还可以赚钱,亦是美事——却不知首开咱们梁山先贤堂书局记录的第一本书,兄弟计划印甚么?”
西门庆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道:“小弟早有定计。这第一本书,便由小弟亲笔来撰写,书名儿就叫《三国关羽传》!此书不但要让它风靡大辽,更是收服关胜的关键所在!”
晁盖听了,又惊又喜,拍着大腿道:“我与那关胜连战三日不分胜负,心中好生敬重此人了得!若兄弟能将他收服上梁山,十分是好!但我观关胜为人,却是义气凛然傲骨铮铮之辈,有先祖之风,只恐他视咱们梁山如草芥,不肯下之,又当如何?”
西门庆笑道:“关胜其人越是义气凛然傲骨铮铮,小弟越有令他上梁山的把握!如今的朝廷就象粪缸一样,蛆虫自秽,哪里容得他这等高洁之士?就请天王哥哥稳坐钓鱼台,静观小弟施展手段!”
说着,西门庆又向阮小七张横那边望了一眼,补充道:“待收服了关胜,被俘的弟兄们,其囚自解!”
晁盖、阮小七、张横诸人听了,都是大喜。这正是:
且把先贤谋后世,再将龙韬赚虎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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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西门庆回军梁山,他精心准备着计伏关胜,因此一直没出兵挑战。
无独有偶,关胜自以为向梁山上派去了阮铭川这个细作,一直在静以待哗,也没主动向梁山挑战。
两下里就这样相安无事。
但在今天,梁山上突然金鼓擂动,号角齐鸣,一枝人马当阵摆开,打破了两军前的寂静。
早有小军报入关胜中军帐:“报——有梁山西门庆领兵搦战,其人亲自出马,在军前口口声声,要会将军!”
关胜听了,奋然而起,扬眉嗔目道:“久闻三奇公子名头,今日正好一见,观此子气象如何!”说着顶盔挂剑、罩袍束带、系甲拦裙,结束整齐后披挂上了赤菟马,引宣赞、郝思文二将昂然临阵。
两阵对圆,遥见梁山阵上,有一将不披甲胄,亦不拿兵器,只是轻装软款,做文士踏秋打扮,衬着门旗下无数拱卫的虎狼之士,更显得飘然出尘,竟似欲乘风而去。
郝思文向关胜道:“大哥,此人就是号称‘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的三奇公子!”
关胜注目多时,嗟叹道:“真逸士也!”
却见西门庆排开众人,单骑而出,向这边道:“在下西门庆,今日非为干戈而来,只请关胜将军说话!”
关胜见西门庆无甲无兵,矫立于两军阵前,却是面不改色,又忍不住赞道:“真虎胆也!”当下弃了大刀,解了重甲,美髯飘拂间,便欲催马上前。
宣赞急忙谏道:“大哥不可!三奇公子西门庆足智多谋,大哥空手前去,若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关胜摇头道:“兄弟休劝我!三奇公子西门庆轻衣缓带而来,乃修《春秋》衣裳之会故事。我若携刀披甲才敢上前,先便折了锐气。大将主军之胆,军锋未交,先折将胆,此取败之道——且让我轻装上前,也令梁山众寇知道除三奇公子西门庆之外,天下亦有风雅英雄!”
郝思文也道:“三奇公子以义气成名,安肯在千军万马前耍诈弄鬼,自堕威信?宣赞哥哥过于杞人忧天了!”
宣赞听着,亦觉有理,便退开道:“既如此,却显小弟多虑了——大哥小心!”
关胜笑道:“吾自有万人敌矣!”说着催马上前。
宣赞暗中抚着雕弓,心道:“也许是在朝廷中见多了勾心斗角,所以学会了疑神疑鬼。但谨慎小心,一百次也不嫌少,莽撞大意,一次就太多了——我且留心监视对阵反应,关键时刻,我的连珠箭也不是吃素的!”
却见关胜上前后,与西门庆马上相互揖让,彼此之间做足了礼仪功夫。梁山军不以为奇,官军队里却大惊小怪起来,虽然军中严令,阵列之间不得交头接耳,但彼此间面面相觑,却成了此刻的家常便饭。
这时西门庆和关胜通过殷勤,关胜便开言道:“数日来你我两家未曾军争,却不知今日三奇公子亲身临阵,却为何事?如此轻衣而来,莫非有意归顺朝廷?”
西门庆道:“非也!如今的朝廷纲常乖舛,主昏臣奸,消亡之祸只在目前。因此有无数俊士逼上梁山,竖起替天行道大旗,非求一家一姓富贵,实欲洞明天下清浊。上了梁山,此身便脱樊笼,安有昧心改性,自甘下流,再重投鬼蜮之理?”
关胜听了,垂首不言。他是个忠直的汉子,此番虽来征剿梁山,但亦不愿意文过饰非,给这个腐恶的朝廷加以美化,于是顾左右而言它道:“既如此,公子今日临阵,所为何来?”
西门庆拱手道:“却因敝山寨新设一书局,欲刊印新书,版于天下。小弟不才,新作一书,自信颇足寓目,只是写到一半时,却遭逢瓶颈,因此不得不厚颜前来求见将军,求将军指点一条明路。”
关胜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暗想道:“这些贼寇,竟然也设起书局来?这……这……这究竟是何世道?”
目瞪口呆之余,听西门庆说得客气,只得回应道:“却不知公子所著何书?莫非是《春秋正义》?若是如此,在下幼传家学,还可胡言两句。”
却见西门庆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来,打开时,里面却是一本薄薄的书册。西门庆向前催马两步,双手递过,庄容道:“还请关将军斧正。”
关胜心说:“却不知这西门庆沽名钓誉,在书中胡说八道些甚么?”当下接过书来一看,却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这书版面精美,描画人物栩栩如生,五字书名更是动人心魄——正是《三国关羽传》!
封面有如人之脸,圣手书生萧让和玉臂匠金大坚亲自制版,自然一目之下,便令人魄荡神摇,再移不开目光。
关胜捧了书,赏玩半晌,这才揭开封面,看扉页时,却是一篇有关于梁山先贤堂书局的喻文,写道:“宇宙之所以浩瀚也,除有太阳太阴互为表里,尚有群星璀璨,拱卫其间,方垂星斗明煌之天象,人道亦如此。至圣先师,百世配享,如太阳离离之明,然至圣之外,竟无群贤布列其侧,孤星寥落,何失道如此?梁山不才,替天行道,设先贤堂,凡农商工医等庶众,有能利国利民,遗泽后世之创举者,不分胡汉,莫问贤愚,皆请列矣。如此得大星垂天,小星流明,方为普天一宇之壮观气慨。吾辈虽处人生逆旅,但既存此心,便行此道,特设梁山先贤堂书局,请为天下庶众张目。一一一四甲午年辛酉月丙戌日乙未时,梁山西门庆书于先贤堂小轩窗下。”
这一篇虽只寥寥数百字,但读来却令关胜目荡神摇,忍不住抬眼向西门庆一望,暗道:“想不到斯人竟有如此之浩志!无论成败,其气慨亦足甲于天下英雄!”
再揭一页,已是书目,密密列出正文章节,第一回便是“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想到文中记载着先祖关羽的事迹,关胜哪里还按捺得住?急急翻到第一回,跃目便是调寄一阙《临江仙》,却写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默默吟诵几遍,关胜只觉得颊齿留芳,其中真意,不醉人而人自醉,禁不住便想手舞足蹈起来,但还是勉强抑制,于马上深施一礼,喟叹道:“三奇公子大才,关某今日拜服矣!”
西门庆急忙道:“关将军佩服错了人!此书并非在下原创,实乃一位罗姓奇人流传,在下今日将之付印,只是借其精华,加以变化而已,实不敢掠前辈之美为己用。”
关胜听了愕然。但转念之间,更敬服西门庆胸襟之坦荡,再拜道:“真义士也!”
西门庆谦称不敢时,关胜已是归心似箭,于是抱拳俯首道:“在下有一事,想求恳于三奇公子。”
听关胜说得客气,西门庆心中已经明白了捌玖,但还是拱手道:“关将军有话请讲,何来求恳二字?”
关胜便捧着书道:“此书非宜阵上仓促所观,在下欲请回营去,焚香净手,细品慢读,却不知……”
西门庆谦道:“关将军客气了,既蒙青目,便携去何妨?只不过此书草稿初版,尚未完本,而且史料难明,其中多有落笔犹豫处。因此在下今后还要冒昧拜托关将军,于令祖当年豪杰之事多所求证,务要做到尽善尽美,方不堕了三国英雄之威名!”
关胜听了,义不容辞道:“此事在下责无旁贷!”
按辔对语已毕,二人相向一揖,拨马各归本阵。
宣赞眼见关胜安然回马,心下大定,和郝思文联骑接出,问道:“哥哥何以面多喜色?”
关胜大笑道:“昔日三奇公子《下河东》一出,有识之士评论,便是在正史中为呼家将立传,也没那等彪炳后世的光彩——今日我关家近之矣!”
郝思文奇道:“哥哥何出此言?”
关胜抚着胸前书册道:“兄弟们随我回帐说话。”
两军各自收兵。关胜回到中军帐,迫不及待地捧出那本《三国关羽传》向宣赞、郝思文照宝,宣赞、郝思文看到了,亦不由得见猎心喜。
宋时三国故事已经流行,孩童们最喜于此。每闻曹操兵败,则欢欣鼓舞,听到刘备落难,则愀然不乐,甚至于有哭泣垂涕者。宣赞、郝思文也是打孩童过来的,哪儿能免俗?眼前竟有现成印好的三国书,真叫他们心痒难搔,只恨不能抢了过来。
没奈何,三人只好挤在一处观看。罗贯中大神千锤百炼后的三国,自然看得三人目不交睫,赞不绝口。
正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却忽有小兵来报——“三位将军,有宫、道二位监军已经驾到,正在营门前喝令弟兄们开营!”这正是:
对阵方将衣裳会,归营又碰奸佞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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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三国关羽传》写到白门楼吕布殒命,曹操征讨刘备,关羽坐困孤城时,戛然而止,只在末页上淡墨批了一句——关圣关圣,既为义勇,奈何降曹?
关胜正看到意犹未尽处,下面却没有了,真是心痒难挠。而更多的,还是对下文的期待和徬徨。
期待,自然是恨不能一览为快;徬徨,却是对祖先名声不知会去向何方的隐隐担忧。
其实,历史上关家先祖关羽得到的评价并不高。关羽的谥号是“壮缪侯”——依照字面的解释,“壮”指的是武而不遂,寓意关羽乃是兵败身亡;“缪”本意是名与实爽,就是名不副实。两字放在一处,等于再说关羽名不副实,兵败身亡,这相当于恶谥了。
还好,关羽本人在生时已经被公认为万人敌的勇将,他死后直到南北朝,还和张飞一起被引证为英雄模式,供武将参照。到了唐贞元十八年(公元八零二年),第一座关羽神庙兴建,关羽被封为玉泉伽蓝,但这个神在佛教阶位是最低的,基本没甚么影响。
直到进了宋朝,宋真宗开始尊崇道教,封关羽为义勇武安王,将之纳入道教诸神圈,由此在中华大地,影响日隆。到宋徽宗当政的时候,更加封关羽为崇宁真君,从此完全彻底地走上了神坛,为官民顶礼膜拜。
做为后人,关胜当然乐于看到先祖名望指日高升。但此时虽有官方为关羽张目,但民间力量还未完全接受崇宁真君这个新神,如果西门庆的这本《三国关羽传》在后文中抓着关羽降曹的痛脚对其人大加诋毁,让人联想起从前“壮缪”的谥号来……劝官不必镌顽石,路上行人口似碑,被民意抛弃的关羽神格,终究会走向没落的吧?
西门庆有这个实力。他本人大名风靡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三奇公子已经成了传奇。近日更有《下河东》一笔神来,呼家将因此誉满天下。大宋境内不敢明目张胆地翻唱这部对开国太祖不敬至极的戏文,但到处都有改头换面的选段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而辽国西夏则没有那般顾忌,全文照搬,唱得不亦乐乎。更甚者,当年杨家将杨业在抗辽战争中因被监军暗害,孤军奋战,力尽被俘后绝食而死,辽国敬其为人,在古北口为他修了杨无敌庙——现在又在杨无敌庙的对面,修了呼家将庙——三奇公子之无形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关胜绝对不愿意看到因西门庆在下文中一番贬损,先祖的名声就这么被打压下去。此刻他心中之忐忑,实在是难以形容。
偏就在这个时候,宫、道二监军,终于施施然来到关羽营寨前叫门。
关胜只好强自按捺下心头的隐忧,和宣赞、郝思文二将迎了出去。毕竟北宋以文抑武,文贵武贱,两个监军就是军中的太上皇,谁也不敢得罪了他们。
宫、道二太监一路上发了一笔不要太肥的横财,正是心情振奋的时候,看什么都顺眼。所以当早早来到关胜营中替他们打前站的阉毛子们向他们暗禀这几日营中动向时——几日里关胜如何按兵不动,今日早间怎的与梁山匪首西门庆按辔笑谈,还有从西门庆手中接过了不知什么物事后一向沉稳的关胜竟然笑得如沐春风——尽管听了这么多不利于关胜的传言,心情正爽的二太监还是很大度地宽容了过去——为将者,举动中自有神机,何须咱家操心?
与关胜相见后,二太监的好心情得到了延续。关胜和郝思文都是一表非俗,看着就让人舒服。另一个宣赞虽然骨骼清奇,但那厮有自知之明,始终落在人后低头不语,没碍着两位监军大人的眼,功德无量。
将两个监军接入军营后,寒喧两句,摆宴与贵人接风洗尘。阉几代们一路上从衮州刮着地皮出来,已经进去了惯性状态,不假思索地便叫嚣起来:“这等粗茶淡饭,也能入得了我家公公之口吗?这般起夺人,真真是别叫过日子了!”
早有阉毛子呼应起来:“大人说得是!这般糟了的腐食,只配丢进菜园子里沤肥料!”
宫太监便将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岂有此理!这是哪里?这是军中!军中能有这等饮食,已足见关将军用心了,尔等还想怎的?快与咱家闭了你们那鸟嘴!”
道太监则向关胜微笑道:“儿辈无知,倒叫将军看笑话了!”
关胜起身谢罪道:“军中日子淡泊,实在怠慢了两位贵人!”
道太监摆手道:“哪里哪里!关将军请坐。我等过惯了锦食玉食的生涯,今次在将军营中换一换油腻胃口,亦是养生惜福之道。”
阉几代和阉毛子们见风转舵,异口同声恭维起来:“天道贵谦——咱家二位公公久侍天子,亦得悟了天道,此官家之幸、万民之福也!”
宫、道二太监矜持地一笑,抄起粗木筷子搛了一口粗食放进嘴里,以示自己与众三军同甘共苦的诚意。菜肴进口,二阉货脸上肌肉都是一僵,彼此对望一眼,已经做出了重大决定——这福不惜、生不养也没甚么遗憾的,回到自己帐篷里,就叫随行的厨子给自家开小灶。
菜肴既已如此,那酒水也就不必领教了。宫太监便把筷子一搁,咳嗽一声,正色道:“如今酒菜已用过,咱们言归正传——关将军日前擒得两个梁山有名反叛,叫甚么活阎罗阮小七、船火儿张横的,可有吗?”
关胜急忙起身离座拱手道:“回二位监军大人,关某安敢谎报军功?此事实有。与二贼头一时成擒者,尚有百余胁从。”
道太监摇摇手:“胁从不计,只说首恶,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大道体现——却不知那姓阮的和姓张的何在?关将军且绑他两个上来,与咱家开开眼界!”
说着,宫、道二太监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前些日子,青州城下的官军被西门庆封了粮道,着实过了几天就地筹粮、食不果腹的紧巴日子。幸好有关胜大显奇能,捉了阮小七、张横二人,逼着梁山开放了粮道,青州城下的官军方才没有不战自溃。
这么大的事儿,宫、道二太监自然要派人打听详细,结果阉毛子回报,梁山及时雨宋江如何慷慨大方,出了一千万贯钱买阮小七、张横的性命,却被关胜严词拒绝,只是逼着梁山开放了青州粮道。
旁人都对关胜的义举赞不绝口,但宫、道二太监却压根儿就不信!在他们看来,关胜分明和他们是一路人,都是懂得待价而沽的高手!
如今的水浒梁山势压京东两路,得水陆之利,日进斗金,一千万贯?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关胜将两个被擒贼首养在掌心中,按兵不动,坐地起价,联想到进营前阉毛子们递上来的小话儿——宫、道二太监心中早已雪亮!关胜这厮,不知与梁山贼寇暗中讲过多少通价码了!
关胜虽然私下通匪,但在宫、道二太监看来,并不算甚么大事,历朝历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消自家口袋鼓了,贼寇匪情,自有朝中列位大佬操心,关咱家屁事儿?
但是——官场讲究有财大家发,关胜虽然运气好,钓到了两条大鱼,但凭他一个芝麻粒儿般的小武官,想要吃独食,还差点儿事!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宫、道二太监久随天子,今次就是来行天之道,从关胜这里分多润寡来的。阮小七、张横这两座金山,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要狠狠抡一斧头的——不是黑旋风李逵卯足全力的一斧头,而是话本《宝莲灯》里程香劈山救母那样的一斧头!
此时图穷匕见,宫、道二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关胜,等待着这个没甚么靠山与背景的小武官儿向自家投降纳顺。
果然不出二阉货所料,关胜听他俩说起阮小七、张横之事,脸色顿时一变。只见其人向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欲言不便的样子。
宫、道二阉货俱是吃钱的老手,甚么骨窍不晓得?关胜的眼角眉梢只在一掠之间,道太监便扬声道:“你们通通给咱家去帐外远些侍候!”关胜也向宣赞、郝思文使个眼色,二将心领神会,排开众阉奴,出帐自去了。
眨眼间,帐中已无八耳,宫太监笑道:“关将军,有甚么心腹话,你尽管说好了!咱家弟兄两个,都是有担当的人。今日一见关将军,心中不由得便喜。若蒙将军不弃的话,咱们结个通家之好——从今之后,将军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咱家的侄儿男女,就是将军的子侄。若说咱家口不应心,下一世里再叫刀子割了去,还做公公——这个誓儿,对不住你吗?”
其实,宫太监认为做公公是一门很有前途的职业,如果有下世,他还是很乐意继续把这门职业进行到底。既如此,说得耸人耳目些,又算得了甚么?
关胜果然动容,正色拱手道:“二位监军大人,阮小七、张横之事,小将有要紧话说!”这正是:
尔以奇谋平水浒,他将妙算砍金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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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胜于是组织言辞,将纵虎归山后的重大意义跟宫、道二太监渲染了一遍,最后道:“此为番犬伏窝计,只消内间送出情报来,破梁山泊子,易如反掌!”
道太监心底一股邪火直冒上来。在他看来,关胜根本就是在耍花腔敷衍自家两个。甚么纵虎归山,甚么番犬伏窝,想要以这种幼稚的借口掩盖那少说一千万贯的横财,莫不是拿自己二人当傻子吗?
宫太监和道太监对视一眼,果然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呐!关胜这厮,既是真君的后裔,又生得一表非俗,可一旦牵扯到钱,马上就露出那等顾头不顾尾的村相来了。
这厮也不想一想,少说一千万贯的横财,也是他一个小小的领军将领可以独吞得下的?不过自古利令智昏,这种蠢人在所多有,也不差他一个。
当下宫太监寒了脸,冷冷地道:“关将军,你这计策自然是精妙的,但是——其中似乎少了一些什么关键的东西吧?奸不厮欺,俏不厮瞒,你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众人知,又能谎得了哪一个?话怕明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还请关将军三思啊!”
关胜听了这话,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斟酌了半天后,试探着问道:“听二位监军之言,莫非小将计策中还有甚么破绽?”
一听这话,道太监真是气炸六叶连肝肺,恨碎七窍玲珑心,虎一样跳了起来,戟指着关胜道:“关胜!你这厮芝麻芥豆般的一个小武官,今天居然敢在我们兄弟面前拿大?你莫忘了,我二人职责监军,若尔有异心,可便宜行事!若你还不识时务,莫怪咱家请出尚方天子剑,那时军法无情,悔之晚矣!”
关胜听着,大是惶恐,连连拱手道:“二位监军,虽然小将放了阮小七、张横那两个逆贼,但有所失必有所得,终究有一天要将众匪首一网成擒,还望二位监军宽限啊!”
道太监尖叫道:“关胜!看来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罢罢罢!谁耐烦与尔这等小角色纠缠?来人呐!来人呐!都给我进帐来准备捉人!”
“呼啦”一下,涌进来一堆人,有阉几代们带着的阉毛子,也有关胜麾下的关西大汉。
一看关胜那些龙精虎猛的手下,宫、道二太监都是倒抽一口冷气。自宋朝开国以来,监军弄死领兵大将的事情屡见不鲜,大大助长了监军的威风——但是,就在前些日子,呼家将反叛时竟然割了监军的头——有一就有二,宫道二太监虽然跋扈,此时也禁不住胆寒起来。
少说一千万贯的横财,足以蒙蔽人心,如果关胜真被逼急了一声令下,对自家二人白刃相加……
宫太监突然“哈哈哈哈”一阵长笑,站起身来,满面春风地道:“都说关将军虎胆,今日聊试之下,果然是名不虚传!这征讨梁山草寇之事,是用对人了!道兄弟,你来时还意犹不信,此时却又如何?”
道太监也就坡下驴,回嗔作喜道:“呵呵呵,关将军有谋略,有胆气,咱家是佩服到骨子里去的!”
两个阉货虚说虚笑,一时间和关胜成了斧钺也腰斩不断的交情。关胜心里明白了几分,于是唯唯诺诺,终于把二阉货敷衍出去了。
宣赞与郝思文进帐,郝思文问道:“大哥,方才两个监军何以冲冲大怒?”
关胜叹道:“他们于我放了阮小七、张横之事上借题发挥,亦不过是为了索贿罢了!可是,我一向以松雪节操自守,不敢堕了祖宗的威名,哪里有闲钱打点他们?”
宣赞苦笑道:“这二人乃是东京城两个有名的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主儿。大哥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关键时刻,若不敷衍他们,这些小人必来作梗,收剿梁山一事,只怕会功败垂成!”
关胜摇头道:“罢了!若只谋一己私欲,与那等人同流合污,君子不取。我便在这里,随得他们含沙射影便是。军饷辎重,乃三军养命之源,绝计动不得!”
郝思文咬了咬牙,说道:“大哥休气沮!小弟家传一块玉佩,乃上好的于阗羊脂玉,世上少有。不如今日便给那两个人送了去,若他们看得入眼时,自然不会来妨害大哥了!”
关胜听了摇头:“岂有此理……”
郝思文截断道:“咱们兄弟结义一场,小弟只盼大哥英雄终有用武之地,又岂在一块玉佩上说话?”
宣赞也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郝兄弟的心意,大哥就领了吧!”
关胜叹了口气,指着水泊方向,斩钉截铁地道:“既然兄弟高义,吾在此立誓——必破梁山!”
当下郝思文把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拿了下来,寻一个锦盒盛了,然后三人面面相觑:“这礼谁去送?”
宣赞摸着自己的脸苦笑,此时无声胜有声,他这张脸可没有一点儿的改进余地,可以用来讨人欢心;关胜也是光着眼发呆,他也算学有所长,多才多艺,但只有两件事不会——生孩子和行贿,看着那个锦盒,一时间只觉得其物竟比八十二斤的大刀都重。
郝思文拍了拍额头,叹道:“这鱼头,便由小弟来拆了吧!也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厚厚脸皮,也就过去了!”
当下挨到军中掌灯后,郝思文别了关胜宣赞,拿了锦盒,一路鬼鬼祟祟地往二监军的帐篷那边去。到底是没行过贿的,见到灯影儿,也几乎能唬一跤,郝思文畏畏缩缩地,终于来到了二太监帐篷边儿上。
“是哪个在这里探头探脑?”帐篷外侍候的阉毛子一眼就看见了郝思文。
郝思文呆了一呆,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又挺起了胸膛道:“关胜将军部上郝思文,有紧急军情禀报二位监军大人。”
脚步声响处,几个阉毛子围了上来,一人冷笑道:“甚么紧急军情?也敢来大人这里聒噪?欲要进帐见贵人,可有买路钱吗?”
郝思文知道这些阉毛子都是贪婪之徒,因此特意说了个禀报军情,唯恐被他们拦住了。谁知他到底还是小觑了这些阉毛子的无耻程度,再紧急的军情,也是他们发家致富的好本钱。
一股热血直冲到脸上来,郝思文恨不得刀光大闪烁间,将这些阉毛子都彻底剁成狗不食的碎块。但他还是勉强压抑住了自家的愤怒,嗔目道:“军情紧急,耽搁了大事时,你担当得起吗?”
被郝思文首当其冲的阉毛子直跳了起来,大叫道:“大胆!象你这等职份的小武官儿,老爷东京城中见了千万!哪一个不是躬身曲背,跟老爷唱喏行礼?你这厮竟敢大声恶气,实实的反了天了!说不得,今日就叫你长个乖识个俊——老爷这里就是铁门闸,说你过不去,你就是过不去!”
其人把嘴一呶,旁边就有他的狐朋狗党伸手来推搡郝思文。这时怒火直撞顶门,郝思文大叫一声:“鼠辈敢尔!”声如雷震下,阉毛子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却听主帐里道太监不耐烦的声音道:“是哪个挨千刀的?竟然敢在咱家帐篷外无礼?”
郝思文此时豁了出去,大叫道:“两位监军大人,小将奉了关胜将军大令,特来与二位监军大人计较紧急军情!”
道太监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叫阉子阉孙们将郝思文赶走,宫太监已经挥手道:“兄弟且慢莽撞。关胜那里,能有甚么紧急军情?莫不是其人终于迷途知返,特来咱们兄弟这里纳供奉?”
听了此言,道太监精神一振,如果关胜真的愿意苦海回头,他还是很有些容人的雅量的。于是二人整了衣,在帐中大喇喇地坐了,喝一声:“宣!”
在阉毛子们怨毒的目光中,郝思文昂然进帐。宫、道二太监一见郝思文手里捧着个锦盒,那笑意儿就忍不住象阴天出水的鱼一样往上泛了起来。道太监便一挥手,吩咐道:“来呀!看座!”
宫太监笑问道:“这位是郝将军吧?却不知你有何紧急军情,要与我二人商量?”
郝思文坐在那里,忸怩不安,终于还是开门见山,直接把那个锦盒献了上去,嗫嚅道:“奉关胜将军将令,把此紧急军情与二位监军过目……”
宫、道二太监相视而笑——看来,关胜到底还不是那等一条道儿走到黑的死脑筋之徒,他终于明了自家根基浅薄,以千万计的横财,岂是他一个小武官儿能吞得下的?
既然关胜知情识趣,那还有甚么说的?一千万贯的横财,自家两个便意思意思,分个八百万贯,也就是了。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总得给人家留一条活路嘛!
宫太监伸出手,早有个阉二代将郝思文手中的锦盒接了过来献上。宫太监笑道:“今日倒要领教这番紧急的军情!”
锦盒一开,光华耀眼。这正是:
忠奸从来难共语,冰炭自古不同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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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玉颜色纷多,但最珍贵的是洁白而细腻的羊脂白玉。古时有月旦评,品评人物时会说,某家兄弟如玉,谁谁内朗,谁谁外润——这内朗和外润,实可视作羊脂白玉的生动写照。
郝思文献上来的这块玉,玉质洁润,即使在羊脂白玉中,也属难得一见的上品。二太监目光一接,彼此对望一眼,面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微笑。
宫太监伸手入盒,拈起那枚玉佩,熟练地在指间来回把玩,悠然道:“这就是关将军送上的紧急军情吗?听说军中有急事时,有甚么羽檄、虎符、金牌,莫不是就是这个小玩意儿?”
郝思文硬着头皮指鹿为马道:“正是!”
宫太监将羊脂白玉佩抛了两抛,帐中灯光明煌,顿时掠过一泓泓七彩的光影,如梦如幻。宫太监笑道:“道兄弟,你看如何?”
道太监自一目之后,正眼也没往这边瞧一下,此时他在阉二代们的侍候下吃着核桃仁儿,闻言懒懒散散地道:“宫兄拿来我看。”
一个阉二代赶紧将羊脂白玉佩转呈了过去,道太监眼睛一亮,大赞道:“真稀世奇珍也!”
说着,道太监纡尊降贵地拽过一个阉二代手中开核桃的锤子,将羊脂白玉佩往身前的木砧上一放,“当”的一锤下去,羊脂白玉佩已经被击得块块碎裂。
道太监喘息道:“哎哟哎哟!累死我也!想吃核桃,原来还要出这份儿大力吗?唉!老了!老了!”
宫太监面不改色,道太监将羊脂白玉佩砸碎,似乎根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此时他更以遗憾的语气道:“道兄弟,你确实老啦!要知道,你刚才敲碎的不是核桃,而是那块载着紧急军情的羊脂白玉佩呀!”
“啊?!”道太监装模作样地大吃一惊,“果然是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啊!这下若误了军机大事,安之奈何?”
宫太监悠然道:“道兄弟足智多谋,谋定而后动,必然有解决之道——还用我来画蛇添足么?”
道太监腊黄的老脸嫣然一笑,傲然点头道:“宫兄说得是——左右,与我传小羊儿入见。”
说着转过头,向郝思文道:“郝将军莫要着急,咱家不慎砸了你的羊脂白玉佩,就从小羊儿身上还你!”
郝思文第一次行贿,就碰上了这等意想不到的场面,一时间呆若木鸡,竟然不知道怎样?反应,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地等着。
不多时,一个细皮嫩肉,女里女气,妖妖娆娆,乔乔画画的二阉货扭扭捏捏地入帐,先向宫太监飞了一眼,又向道太监五体投地——其实是六体投地,只因他是阉人所以少了关键零件,所以成了五体——这二亦子用极娇媚的喉咙儿莺声燕语:“小羊儿参见两位祖爷爷!哎哟!”
如同有无形的烧红熨斗从空中熨过,宫、道二太监本来一时间满面春风,所有的褶子都被拉平了。但突然间听到小羊儿一声尖俏的痛叫,二人关心则乱,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我的儿,你却是怎地了?”
小羊儿不说话,眨巴着泪眼从膝盖下面摸出一块零星的碎玉来。宫太监见了大怒,喝左右道:“这是甚么破石头?竟敢来伤犯我家小羊儿!来人呐!将那些碎块攒齐了去外面往细里砸,叫它们粉身碎骨,方可为我的小羊儿出这一口腌臜恶气!”
听了这处决,小羊儿眼波欲流地瞄了宫太监一眼,又如怨如诉地扫了道太监一眼,象狗舔热屎尖儿上的精华一样撇了嘴道:“看来还是宫爷爷对我好呀——”
这一个“呀”字尾音,宛如黄河的河道那般九曲十八弯,只有普贤菩萨座下白象那么长的鼻子,才能勉强容纳发出这一声巧夺天工的媚音。
道太监被小羊儿的傲娇一浸润,顿时全身的骨头都松了捌玖两,当下拨乱反正道:“岂有此理!谁说咱家薄待了我的白羊儿时,咱家剥他的皮!我的儿,莫要在那边厢自说自话,快来道爷爷怀中坐着,必有你的好处!”
帐中的几个阉几代们见贤思齐,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恨羡之色,郝思文却觉得隔夜饭已有蠢蠢欲动之势,如若真的爆发,少说也是翻江倒海的能量。
小羊儿得了道太监拥护,先往同侪之辈那里飞了几记冷眼,又往宫太监那里留连了一目,然后方往道太监怀中挨挨擦擦地坐了下去。这一番功夫说来简单,其实极有难度,但小羊儿还是左右互搏,一心二用,顾盼之间从容不迫,竟是眼角都不扫郝思文半下。
坐定后,那团二亦子温柔地在道太监怀中蠕动了几下后,方才奶声奶气地道:“此刻方知,道爷爷也是极宠我的!却不知两位爷爷召唤小孙儿前来,有何事干?若说要窥天地阴阳之变,抚太极龙虎之功……嘻嘻——似乎还早了些呢!”
道太监抚着小羊儿的头道:“我的儿!只因你道爷爷一不小心,弄碎了紧急军情的玉佩,没奈何,只好想起你来了——前两天道爷爷送你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这便把出来吧!”
小羊儿扭着身子,几乎要把音腔也连着扭断,吹号一样说道:“我不要……”
宫、道二太监尽皆大笑,宫太监道:“道兄弟,常言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还是先还了咱家小羊儿的帐儿,才是正理!”
道太监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小的们,搬咱家的百宝箱子来,让咱家的小白羊儿好生挑拣。含饴弄孙,也是人生的至乐啊!”
转眼间,阉二代们搬出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箱子来,当着郝思文的面把箱盖子一掀,顿时帐篷里满眼都是光华缭乱,方才郝思文那一块玉佩的光彩,此时回想真是如荧火与皓月争辉。
那小羊儿两眼放光,一头扎在奇珍异宝中乐不思蜀,又撒娇使痴地硬从道太监的收藏里多拐了两件宝贝,这才意犹未尽地从脖领子里拽出一块玉佩,象扔垃圾一样随手往地下一扔。
宫太监笑道:“好我的儿!也不枉了咱家这般疼你。小小年纪,就养成视钱财如粪土的气质了,不错!不错!”
小羊儿扔在地上的玉佩,却是好大一块羊脂白玉,比起郝思文献上的那一块,更加亮眼更加洁润,两者之间的差别,实不可以道里计。
宫太监略一点头,早有阉二代上前把那块玉佩捡起,装回锦盒,送到宫太监面前。
宫太监以手拈量之,笑道:“这紧急军情的虎符嘛,道兄弟打碎了一块儿,咱家便还你一块儿。嘿嘿,咱们内宫中人,是最最讲道理的。还请郝将军回去,仔细禀报关将军,若再无真正紧急的军情,莫要来咱家帐前薅恼!”
道太监搂紧了小羊儿,昵声道:“来人呐!再打发郝将军一文通宝,以为辛苦车马之费。咱们内官虽然过得清苦,却也不是小气之人呢!”
郝思文行贿送礼失败,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两个阉货的帐篷的。回到关胜中军帐里,将锦盒往桌上一掷,三人都是苦笑——他们并没有因宫太监道太监的含沙射影而感到羞辱,却因这种行贿未遂而感到失落。
郝思文斩钉截铁地道:“小弟从今之后,再不行贿送礼去了,两位哥哥再旋我,也是无用!”
关胜摇头道:“兄弟,何人会来旋你?咱们的性子,都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送礼之事,再也休提!”
宣赞也连连点头:“兄弟这张脸孔,天生就是送不得礼的材料,以后如果机缘巧合,兄弟去做监察御史吧!”
弟兄三个一起看着桌上那块光华流转的羊脂白玉佩苦笑,如果宣赞能以武官之身做了监察御史,那种奇迹比大宋朝消灭了贪腐还要令人瞠目。
回头再说宫、道二阉货。一番羞辱弄走了郝思文,宫太监冷笑道:“圣人说过,渴者不饮盗泉之水,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关胜那厮,竟敢以三瓜俩枣打发我等,真真是不知死活!”
此时帐中已经没了碍眼人,道太监便搂紧了小羊儿,弄得那二亦子气喘吁吁地不依,引为笑乐。他虽然人在取乐中,但终究脑子不犯糊涂,接着宫太监的下音道:“关胜这厮,也是无可救药了。咱们便往东京放一本,蔡太师听到这厮竟然跟斩了青州慕容知府的草寇勾勾搭搭,脸上的神色,必然精彩得紧。”
宫太监点头道:“还有,咱们亦要想办法寻出此人受了梁山买命钱的如山铁证,如此一来,杨公公给咱们兄弟仗腰子时,亦能理直气壮些!”
与此同时,梁山水泊里,西门庆正站在黑风口的山峰上看着关胜营盘悠然而笑:“关胜将军,勿怪在下不得已之下抖出你我结交的如山铁证,却是要得罪了!”这正是:
奸佞当家军必败,豪杰主计事定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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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七、张横被俘后,宋江、吴用慌了手脚,出到一千万贯的买命钱,此事是千真万确的。至于关胜严辞不受,上到宫、道二太监,下到翻槽放马的小卒,几乎很少有人相信。这世界就是这样,大多数人总乐于以自己的度量来蠡测他人之胸襟,龌龊总占主旋律。
西门庆仅仅只是在阵前跟关胜做了一次和平的会谈,便无形中坐实了一千万贯的流言。最倒霉的是当事者永远属于后知后觉的牺牲品,关胜、郝思文、宣赞他们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既然敌军内部已经暗流涌动,自然就应该趁热打铁。回到议事的节堂,西门庆马上命小喽罗请来了阮铭川。
“铭川兄,事到今日,非你出马不可了!”西门庆笑向阮铭川言道。
阮铭川听了大喜。他这些天在梁山上呆得并不痛快,虽然阮氏三雄、张横张顺等一众兄弟感他相救之恩,待他并无二意,但因为背了个关胜细作的嫌疑,宋江、吴用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防着他,这种没盐没醋的日子,阮铭川实在过腻了。他急需要有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现下,西门庆把机会送过来了。
“但得西门头领吩咐,千难万难,铭川也必不推辞!”心愿将要得偿,阮铭川一时间神采奕奕。
“无须马革裹尸的悲壮,此事易为耳!”西门庆笑道,“铭川兄可知,现在的梁山之上,有一大宋皇室子弟,名唤赵羽?……”
赵羽也是监军,只不过他这个监军特倒霉,不但受了张清徐宁的牵连被朝廷苛责,而且还被掳上了梁山,果然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
但还有句话叫“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赵羽被带上梁山后,本以为身属皇室宗亲的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有梁山知名的大头领宋江亲自接待,优礼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口口声声自称小吏,言言语语不忘忠义,殷勤到十二万分。宋江的好意令赵羽如在梦中,现在的生活,比他在东京当草头将军更要来得优渥些。
得了宋江吩咐,赵羽的人身自由也没受多少限制,除了一些真正的重地,梁山上下左右,任他闲走游玩,反正四面都是水,他这个旱鸭子除非进化出白天鹅的翅膀,才能飞得出去。
西门庆回师梁山之后,对赵羽也是另眼相看,在得闲的时候,经常将他请进书房,与他议论历代朝政得失。说到本朝弊政,赵羽不服气地道:“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贿为生,这事自然是有的。但祖宗圣明,自熙宁三年后,始制吏禄,更设重法以绝请托之弊,多少文人名士称颂这是养廉之本。时至今日,贪腐应该越来越少才对,怎会如阁下所言越来越多呢?”
对着这等被皇家教育毁了意识形态领域的苗苗,西门庆只好重新给他开窍:“赵羽,你可知有句俗话叫‘人心没尽,毬没尺寸’?穷奢极欲没有尽头,再多的钱也搂不住你们糟蹋啊,这廉又从何养起?而那所谓的重法,形同虚设,不过只是个笑话罢了。你在东京城中,见多了诸事,只须抛了先入为主,仔细想想,再摸着良心说话!”
诸如此类的谈话,在所多有,每一次赵羽都被说得铩羽而归,垂头丧气,但他脸皮厚,不怕臊,总想着替本家争气,因此屡败屡战,最后已经是乐此不疲了。
除此之外,赵羽就是在梁山上蹓跶到东,蹓跶到西,喝酒赌钱,无所不为,闲时追着回山的张清、徐宁猛叫“师傅”,日子混得颇为精彩。
昨天同李逵等人混赌,那黑厮手气忒旺,把赵羽赢了个盆干碗尽。不服不忿之下,赵羽今天从宋清那里借了几贯钱,又赶来扳本儿。赌场上没有常胜将军,任你手气再高,运气再好,终有翻船的一天。
正兴冲冲赶到半路,突听路边林中有人一声咳嗽:“小将军何往?”
“?”赵羽转头一看,来人自己压根儿不认识。
“你是谁?”赵羽条件反射一样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钱袋,但反应过来后,马上又把手放开了。现在这世道,再没有比贼窝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来人向赵羽深深一揖:“小可阮铭川,请小将军借一步说话。”
“没空儿!”赵羽很纨绔地拒绝道,“小爷还急着去翻本儿呢!”
见赵羽翻身欲走,阮铭川急了,只好开门见山:“小将军,我是来救你的!”
“啊?!”这回赵羽总算迈不动腿了,四下打量了一番,拉起阮铭川就走,“咱们借一步说话!”
行到林深处,再无六耳,赵羽终于放心问道:“阮铭川,你到底是甚么人?”
阮铭川道:“小可是朝廷派上山来的细作,一来打探梁山虚实,二来相救小将军脱困。”
赵羽狐疑地看着阮铭川:“我凭什么信你呀?”
阮铭川觉得不能被赵羽牵着鼻子走了,于是反驳道:“我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你现在要钱没钱,要势没势的,我却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救你,我吃饱了撑的啊?”
赵羽挠了挠头:“这话听着倒也有理!”
但想了想,还是追问道:“我是被劫上梁山来的,你又是怎么混上来的?”
阮铭川道:“我是欲擒故纵,借着搭救阮小七、张横的名义上山的。我说小将军,咱们身在虎穴,你能不能别这么罗嗦啊?”
“你敢说我罗嗦?”赵羽瞪起眼,“你还待怎的?”
阮铭川左顾右盼:“长话短说,小可因为有救人的功绩,所以现在手里掌了几条船。觑个空儿,我就可以把小将军你浑水摸鱼送出去,你这几日,睡里梦里都要仔细,只要碰着机会,我随时都会来寻你。”
见赵羽兀自偏着头思量,阮铭川道:“这里不宜久留,小可先避去了,小将军亦当回去准备。”说着出林匆匆而行。
林中只剩赵羽心乱如麻。但一摸到腰间的钱袋,心情便豁达起来:“管他救成救不成,先掷了这一把骰子再说!”
当下冲进了赌钱的屋子,本欲寻黑旋风放对,却见屋中人头涌动,又多了些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阮小七和张横来了。他们两个没遭擒前,也是赵羽的好赌友,此时故友重逢,大喜上前招呼:“七哥,横哥,你们咋的回来的?”
阮小七便得意洋洋地吹嘘道:“谁叫咱命大?被关了陷车,硬是碰上了俺们石碣村的老乡亲。阮铭川阮兄弟,阮兄弟好义气,有胆量,把我和老张救了出来。可惜阮兄弟不好赌,未免有点儿美中不足……”
后面的话,赵羽再没听进耳朵里去,只是心上念叨:“原来那阮铭川说的,都是个真的!”
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自然发挥不佳,带去的钱一时半会儿之后,又输了个干干净净。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赵羽灰溜溜地起身出屋,躲羞去了。
回到自己住的屋子,赵羽把自家往炕上一摔,抱着头发愣。象如今这样逍遥自在的日子,赢了钱是自己的,输了钱是别人的,整天可以没心没肺地呼天抢地吆五喝六,嗓子痒了还可以去找大名鼎鼎的三奇公子西门庆解解闷逗逗咳嗽。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啊!那阮铭川干嘛要多此一举,巴巴地跑来救自己呢?让自己就这么在梁山上自生自灭不好吗?
沮丧了一阵,赵羽终于叹了口气:“唉!谁让我要姓这么一个‘赵’字!我要不是皇亲,也一头扎进梁山的怀抱多时了,乐得多少快活!”
一想到皇亲,赵羽又焦躁起来,暗想道:“这回就算被救回东京,也是个脸上无光。吃那些叔伯兄弟们笑话倒也罢了,若是被他们家那些姐姐妹妹大侄女小侄女们讥讽起来。哎哟喂我的天妈啊!那可是乖乖不得了!就算我去投河跳井,也洗刷不净脸上的羞耻了!”
一念至此,真是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赵羽揪着自己的头,在炕上滚来滚去苦苦思忖:“怎的好?怎的好?该如何想个法儿,把这坎儿迈过去为好?”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猛然间灵机一动:“有了!京城里那帮小丫头崽子痰迷了心窍,都学着李师师、赵元奴她们,只恨不能把三奇公子当神供起来!我何不这就往西门庆书房里去走一遭儿?若能捞得一两件墨迹,便是我终身的护身法宝。届时只消往出一亮,那些丫头眼馋心热,只会讨好我,不敢得罪我!”
万事开头难,既有了头绪,接着就越想越深:“平日与西门庆交谈时,常见他把从节堂里带回来的公文拿到书房里去批,我若能因此探得要紧军情……嘿嘿嘿!若因此破得梁山,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但转念一想,又自惭道:“赵羽啊赵羽!梁山待你有何亏欠处?你竟然如此欲灭它而后快?若破得梁山,我一力承担,把这些好汉全伙招安,方见得我赵羽是知恩识义的君子啊!”
情理上、道义上都站稳脚了,赵羽一跃而起:“事不宜迟,我这便往西门庆书房走一回!就算没有军情公文,若有《三国关羽传》后面的草稿,也是好的啊!”兴冲冲地想着,一头撞开絮门帘,就扑出去了。
西门庆的书房,赵羽是常来的,小喽罗见得惯了,谁都不来理会。当然,这只是外书房,真正议事的节堂和属于私宅的内书房,赵羽是进不去的。
到了书房门前,一见门前没有讲武堂的学兵值守,赵羽就知道西门庆不在,这贼胆儿立马就肥了好些。当下摆出心中无鬼的样子,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去,一回身正要闩门,但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
虽然他这个皇室宗亲从来没做过贼,但现在闩门,岂不等于告诉旁人,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于是,赵羽继续大摇大摆,往自己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一靠,伸了个懒腰:“没人?好无聊啊!”
略等了数秒,赵羽理所当然地站起身来,走到西门庆的书案边,去伸手翻检。小爷可没想着不告而取,只是闲得发慌,只好寻些东西解闷儿而已。
这一翻,令赵羽好生失望,最想看的《三国关羽传》原封不动还没更新,军情公文更是一桩也无,不过。赵羽的眼神定在一个信封上。这信封似乎平平无奇,可为什么它上面署着“关胜谨封”四个字呢?
“关胜?他不是前一向才把阮小七和张横捉了去的朝廷新派大将吗?怎的有书信在西门庆这里?”
回头观望,四下确实无人,这才打开暗读,上写道:“书呈三奇公子台鉴:世曰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君以一千八百万贯赎取阮小七、张横性命,深可得其言三昧矣!”
“一千八百万贯!”赵羽忍不住咋舌,他虽然是宗室子弟,也没机会见识这么多钱,接着便是恍然大悟,“原来阮小七张横两个不是阮铭川卖命救回来的,而是西门庆花钱买回来的!”
接着往下看。“与君较,蔡京、童贯、杨戬、高俅辈,真浮云也!”。这一点,赵羽倒是深有同感,他觉得要是西门庆当了大宋的首辅,干得肯定比蔡京出色。
再看。“然君子重信,赎金换将,乃公与吾之私事,还望谨慎莫泄。若有疏虞,吾固有损,更伤君一诺千金之清德,不亦憾乎?”
看这排字后,赵羽呆了半天,突然直跳了起来,大骂道:“直娘贼!我皇家给满东京城的官儿发俸禄,一年也不过三十八万贯。关胜这厮,一入私囊便是一千八百万贯?!反了!反了!”
盛怒中的赵羽终于洞悉了关胜。这厮是在左右逢源啊!左边他顶着朝廷的大义,和梁山打生打死,但内里勾结着大发横财;右边他又借着发横财的机会,送个细作阮铭川上梁山,通传情报,其反噬梁山之心昭然若揭!
“放着小爷在此,岂容尔这等首鼠两端之辈猖狂?”赵羽无声地冷笑起来。这正是:
先以金迷阉货眼,再用书动帝胄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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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羽自以为洞察了逆将关胜的肺腑,身为皇家子弟,他自然对这种挖自家墙角的小人恨之入骨。如果关胜是蔡京、高俅那般身份的大佬,赵羽还能容忍些儿,但关胜偏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武官,这就不能不叫赵羽火冒三丈了!
他感到的是一种被僭越后的耻辱——贪污**?可以!大家千秋万代就是打这么过来的,可你也要分清界限,认清形势——你一个小小的武官,竟然迫不及待地暴露出宰相首辅等级的贪腐嘴脸来——不收拾你收拾谁?!
于是赵羽开始绞脑子,盘算怎么收拾关胜。
首先,这梁山是不能再呆下去了,自己在这里多浪费一刹那,大宋的江山就会多被那关胜败上一分。那个阮铭川正好是个可以利用的家伙,自己一定要坐了他的船逃出去,向朝廷揭露关胜这厮的丑恶面目。
常言说得好: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要揭露关胜的真面目,即使是皇族子弟,空口说白话也不行。不过,这里这封信就是关胜通匪的铁证,自然要顺手牵羊卷走。
也不知阮铭川几时会来接应自己,万一逃走前被西门庆发现这封信没了,那可乖乖不得了!不过赵羽眼珠一转,把那本《三国关羽传》也抄在了怀里——本少爷看书看到中间,实在舍不下,于是随手夹了个书签,没注意到这书签原来竟是一封书信,方才上茅房,顺理成章的就物尽其用了——啊呀!抱歉!抱歉!
如此一来,就算他西门庆是转世天星,谅他这回也起不了疑心!纵然他会生气,但这人一向大量,顶多自己诚心诚意地陪个不是,一天云彩也就散了。
想到得意处,赵羽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狡诈的微笑——赵氏皇家遗留在血脉中的那缕狐性,终于觉醒了。
赵羽伸着懒腰出了西门庆的书房,一步三摇,慢慢地往回走,看上去和平日里的纨绔作风并无二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段路,他是走得步步惊心——祖宗万岁!万岁万岁你可万万不能睡啊!你一定要保佑你孙孙子,把这封信好好带回去,揪出内奸,保得大宋江山万万年!
阮铭川此时已经接到了西门庆的将令——今夜安排船只,“救”赵羽出梁山。
终于可以行动了!阮铭川兴奋得摩拳擦掌。只要今夜“救”了赵羽这个龙子龙孙出去,自己这个细作的身价立马大大提升,那时设伏引官军入彀,必然是易如反掌了。
虽然这么一来未免有些对不起关胜——这位关将军人还是蛮不错的——但自己在外飘泊了十多年,已经倦了,只盼此番替梁山立些微功后,回到石碣村老家,安安心心地打渔,也是修身养命之道。梁山治下,老百姓活得很滋润,真是这颓世中的一方乐土,终老于此,夫复何求?
反正西门庆头领对关胜一众人采取的“归心为上,夺命为下”的策略,自己大可省了那点儿愧疚的心思。
与此同时,晁盖正在同西门庆、宋江、吴用悠闲地品茶。茶在北宋本来属奢侈品,但自西门庆策划梁山广开商路后,就成了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了。
铜壶水云叆叇中,晁盖轻轻放下茶盅,笑道:“古人论茶,唯言阳羡、顾渚、天柱之类,竟不知这建溪茶居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西门庆亦笑道:“正是。就象那赵羽,虽然只是被纨绔了的一个赵氏子弟,但计划得当时,还是别有妙用。”
宋江抱着茶碗沉吟道:“我还是信不过那阮铭川,若他真是关胜派来的细作,如之奈何?”
晁盖“哎”了一声,劝道:“三郎过虑啦!阮氏三雄的故人,岂是那辈小人?”
众人都笑了起来。吴用道:“天王哥哥这四海的性子啊!虽然漫撒了些,但识人还是不错的。这些天小生观察下来,这阮铭川还算老实本分——不过就算他不老实不本分,这回他也变不出花样来——他只知道救出赵羽博取更大的信任,却不知道赵羽身上其实还藏着更大的饵。四泉兄弟这一计双管齐下,抽徹连环,确属精妙!”
宋江“嗯”了一声道:“若四泉兄弟此计成了,自然十分是好。我只是担心朝廷会不会相信?毕竟上回收服张清、徐宁兄弟时,咱们已经使过一次反间计了,这回再使……诸葛孔明的空城计虽佳,但也只能使一次呀!”
西门庆正色道:“公明哥哥尽管放心!你须知道,现在的朝廷上下都是一帮绝顶的聪明人在主事,他们越是聪明,集体做出的决策就越是愚蠢。当一个腐朽的反动王朝覆灭前,都会如此倒行逆施,概莫能外——不信咱们来打个赌,这回的朝廷终究会把如关胜、郝思文、宣赞此类耿介之士都关进囚笼里来——赌吗?”
宋江一听这话,颜色更变,跳起身道:“四泉兄弟!你何出如此无父无君之言?当今官家,至圣至明,只是为奸臣蒙蔽,一时美玉污瑕耳!你我虽厕身草莽,但岂可堕了青云之志?谁知你不但不思报效,反而诅咒起亡国来!我且问你,大宋亡了,于你有甚好处?”
西门庆摇头叹道:“公明哥哥差矣。国者,疆域、文明、政权之一体也。纵亡,也只是亡一家、一姓、一族、一撮特权阶级而已——疆域总在人民心中,中华文明世传不昧,欲亡如此华夏,可能吗?至于恶政,只恨其亡不速,如对其心存幻想,实属可悲。”
宋江怒发冲冠,只是肚中材料有限,不能反驳得那等花团锦簇,做押司时强词夺理撒泼放刁的手段在晁盖吴用面前又使不出来,只急得他嗔目直指,张口结舌,突然间放声大哭:“国将不国矣!”
晁盖、吴用这时拦在二人之间,说这个劝那个。西门庆本来就无心挑事,宋江更不敢和西门庆发生肢体上的冲突,所以根本没有掐起来的可能。最后宋江在吴用的扶掖下,一路叫唤着太祖太宗,泪奔着去了。
看着远去的宋江背影,晁盖摇了摇头,回头冲着西门庆苦笑:“唉!一个是三郎兄弟,一个是四泉兄弟——这该叫我这个做哥哥的如何是好?”
西门庆道:“小弟也不意如此。若是别个,小弟必然让着公明哥哥——但大义所在,却是非争不可的!”
晁盖嘀咕道:“大义大义!世界恁的大,却容不下两个大义?我且翻翻《金刚经》,如是我闻中,或者有个解释的法子!”
于是,两个人一个品茶,一个阅经,正悠然间,却从无声处听惊雷,早咆哮进一个人来,却是黑旋风李逵。这黑厮大睁起圆彪彪一双红眼,见了西门庆便大叫:“好四泉哥哥!我敬你是好汉,你便打我杀我,铁牛也只是受着——可你怎的欺负起公明哥哥来了?哥哥那般英雄,今日却哭得似个娘们儿!——你这般不给公明哥哥留脸,且说个道理来!”
西门庆一听这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卧槽泥马勒戈壁!及时雨宋江不会跟人说道理,黑旋风李逵倒会跟人说道理了!”
当下笑着站起:“来来来!铁牛大哥,且慢慢坐下吃讲茶!”
李逵气哼哼地一坐:“讲却是要讲,茶却是不当紧吃哩!你说!你说!”
西门庆这才正容道:“放着无用军师不死,晁盖哥哥现在,咱们把话说个明白——铁牛大哥,你说我欺负公明哥哥,你哪只眼睛见到了?”
“这个……?”李逵一时间瞠目结舌,嗫嚅道,“只是公明哥哥哭得那般悲切……”
“是这么这么这么两句话的事儿!”西门庆说完道,“若不信,你来问晁盖哥哥,我可有增减一字?”
晁盖叹了口气,把头从《金刚经》里拔出来,对李逵道:“铁牛,你消停吧!四泉兄弟并无一指加于三郎之身,何来欺负一说?他们两个既然论道,就当各逞机辩才是,即是一时之理屈词穷,亦有卷土重来之日,如何可以效天魔百变,幻妇人女子形象?而你又变身药叉捷鬼,无礼咆哮于前,却实不知已是弄丑百端,诚可笑耳!还不收了神通去!”
李逵听了,目瞪口呆。晁盖笑向西门庆道:“四泉兄弟,哥哥这番当头棒喝如何?”
西门庆还未答话,李逵已经傻傻地道:“天王哥哥,你刚才说甚么?铁牛一个句儿也没听明白!”
“咣当”一声,晁盖连人带椅,还有《金刚经》,一起翻倒在地——希望突然破灭的感觉,大抵就是如此了。
西门庆手疾眼快,抢救了几个茶壶茶杯。这些玩意儿在现在或许不算什么,到了后世却是价值连城——至于晁盖,反正他是托塔天王,摔一下也没甚么了不起的。
晁盖终于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向李逵道:“真是真是真是……啊!我也好想哭太祖太宗啊!”这正是:
美酒只同知己饮,好诗且向会人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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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和西门庆弄出的一场风波,在梁山上回荡不绝,但赵羽却是听而不觉,他现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运气,就等着阮铭川赶紧来救自己。
等啊等啊,赵羽终于等得睡着了。正做着最喜欢做的美梦时,突然一个激灵,猛睁开了眼睛好象有猫在磨爪子,窗棂被抓得“赫赫”直响。
赵羽抹一把冷汗,喝问道:“是谁?!”
阮铭川的声音道:“是我!”
顾不得因梦中的倩女变成幽魂而生气了,赵羽抓起拴好的包裹,飞身而出,奔向自由。
墨夜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见阮铭川两只眼睛精光闪闪夺人的二目:“闲话休说,跟我走路!”
两个人闷声一起抄荒道溜到水泊边儿上,远处金沙滩鸭嘴滩小寨里灯火明亮,仿佛是另一个天地,但那些光都是狭隘的,再洞烛不到赵羽他们这边的世界来。
阮铭川用青巾给赵羽蒙了面,又递给他一块腰牌,指着前方岸边一只影影绰绰的小船道:“我只送你到这里,你自去上那只船,一个字也不要说。”
赵羽这时三分惶恐,倒有七分兴奋东京城里,哪里有这般惊险刺激的事儿?当下三步并做两步,往黑影里的船只处赶了过去。
来到近前,黑暗中站起两个艄工来。一个问道:“是五间堂出工的弟兄吗?牌子拿来!”
赵羽递上腰牌,那人接了更不细看,只是往怀里一揣,便道:“上船!”
这两个字真如佛旨纶音一般动听啊!赵羽巴不得一声儿,扑上船头,象只鸬鹚一样在那里一趴窝,盯着水面就不动了。
耳听另一个艄工轻声道:“五间堂出来的弟兄,都是怪人!”
验腰牌那人道:“若不是这等坚心忍性的怪人,如何干得深入敌后的大事?休再聒噪,开船吧!”
一声橹响,小船推开波浪,箭一样往对岸驶去。
赵羽一声不吭,心中却兴奋中夹着好多遗憾“娘的!再没机会跟那帮家伙翻本儿了!”想到又要过回从前那种没盐没醋的宗室生活,就不由得令人感到无聊透顶。
不过想想怀中这封书信的重要性,赵羽又勉强振奋起精神国家大事,绝不能坏在关胜这种吃里爬外的贪吏手上!
上岸后,赵羽更不回顾,埋首疾行。行不到数里,就听背后喊声大作:“不要走了赵羽!”一听之下赵羽大吃一惊,暗道:“果然西门庆不是好欺哄之辈!这么快就发现我逃出来了!”脚下加力,往前猛窜。
但听身周围马嘶犬吠,越迫越近。赵羽正暗暗叫苦之时,却见前方远处灯火辉煌,倒象是香火鼎盛的大庙在做道场的样子。赵羽心道:“阿弥陀佛!若真是庙,我进去随便寻个菩萨的莲座躲了,梁山未必找我得到!”人有了盼头,一时忘了疲劳,拽开脚步,越跑越快。
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赵羽只顾留心身外追兵,却不防一脚踏上了飞签,一声铃响,好几条索子直飞起来,将他四肢都缠上了,莫能挣扎。然后就是人声涌动,一群人如狼似虎地闯上来,不由分说先拿麻绳蛋子堵了他的嘴,赵羽略一扭曲不从,便尝了好几个亲切的嘴巴。一时间只被打得头晕眼花,心下更沮丧得一败涂地:“罢了!罢了!想不到最后我还是落在了梁山手里!这回只怕苦头有得吃了!”
这帮人因地制宜,就拿赵羽蒙面的青巾蒙了他的眼睛,然后把他拉拉扯扯而行。赵羽只听耳边有无数人说说笑笑,更有人向自己呼喝叱咤,往往伴随着刀剑斧钺的威胁在身旁嗖嗖作响,真是心惊胆战。这一步步走来,真如行在鬼门关上一般。
走了地久天长那么远,赵羽突觉身上的绳子一紧,被人拉住了自己前进的步伐。然后身边一条大汉叫道:“右营巡哨,拿住奸细一名,特来献上将军!”
赵羽心下连珠价般地叫苦:“也不知是哪个将军?”
就听有人威严地道:“绑上来!”
左右轰雷般应喝一声:“绑上来!”然后绳上加绳,将赵羽勒得直翻白眼儿,这才押了进去。
耳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这厮这般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甚么好人!”现在的赵羽身穿黑色夜行衣,脑袋上罩着青色蒙脸罩,这般打扮正是标准的坏人模样,不是江洋大盗,也属海洋飞贼。赵羽听着,纵有千般冤屈也不得折辩,只能在肚底暗暗叫苦。
又听一个公鸭嗓着腔调哼哼道:“来人呐!将这贼子头上的罩子掀了,咱家倒要看看,这是个甚么人物!”
有人上来掀走了赵羽的蒙头罩,谢天谢地把堵嘴的麻绳蛋子也掏走了。赵羽爬在地上干呕了半晌,这才认出这是一顶军帐,帐中的将位上坐了一人,身披鹦哥绿战袍,内衬软甲,凛凛一躯即使并不站起也足见高大。再往脸上看时,更是堂堂一表,卧蚕眉,丹凤眼,一部美髯飘洒在胸腹间赵羽只看得暗暗喝彩:“好人物!竟似庙里的崇宁真君活过来了!”
那人左边站着个白面将军,英气勃勃,雄姿出众,宛如当年的关平;右面站着个黑脸丑汉,黄发压鬓,蒜鼻朝天,胜过昔日的周仓。赵羽一时倒恍然起来“我莫不是进了崇宁真君的神庙,在睡里梦里见了真佛了吧?”
再一转脸,却又看到两张蜡黄的老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真如牛头马面一般可怖。赵羽与他们六目相视,突然一起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原来是你!”
在青州城下时,赵羽和宫、道二太监是会过面的,此时一见,终于互相认了出来。
宫、道二太监急忙站了起来,叫嚷道:“快!快!快来给小将军松绑!”
当初赵羽随着徐宁、张清的囚车一起被劫走了,也不知是生是死,今天看到赵羽居然还活着,两个太监不由得大喜听同侪说官家自从赵羽失踪后,很是兔死狐悲了些时候,如果自己能把赵羽找回去,圣心必喜,对自家有大大的好处。
众人听了宫、道二太监的吩咐,七手八脚给赵羽松了绑,宫、道二太监又命人抬上一把软椅来,安排被捆麻了的赵羽半躺半坐在那里。
这两个阉货本来只是听说军前又擒住了人,唯恐关胜捉住了大鱼后,打着番犬伏窝的名头再次背着自己兄弟货卖了,那可是不可容忍的损失啊!因此宫、道二太监才不辞夜深劳苦,说什么也要亲眼来看看如果真的要卖,也得有自家兄弟一份好处才行没想到这回抓住的是个非卖品,更值钱!
当下宫太监笑眯眯地向关胜道:“关将军,来来来,咱家向你介绍宗室里的一位英雄他就是当初呼延逆匪初叛时,踊跃敢任监军重职的赵羽小将军。在青州城下时贼势虽凶,有他坐镇,呼延兵难进寸步;可惜他因事离开只一时,青州战线,顿时失守!”
听到宫太监这云里雾里的撒开了一吹,关胜、宣赞、郝思文三人倒不免对赵羽肃然得有些起敬了。
道太监则指着关胜三人众向赵羽道:“小将军,这三位,就是朝廷派来此地征剿梁山的大军统帅这位是大刀关胜,这位是井木犴郝思文,这位是丑郡马宣赞你们以后却要好好亲近亲近!”
一听关胜名字,赵羽一口水好悬呛死自己:“原来本少爷才出虎穴,又进狼窝,竟然来到了关胜这厮的军中!可惜!可惜!可惜关胜这厮虽然生得好一副皮囊,做的却尽是见不得人的恶事!”
关胜听到赵羽的来头,丝毫不敢怠慢。在他们这些边鄙野臣的眼中,此等皇几代都是草包,仗了祖宗的势,不知会跋扈到什么地方去,是他们万万看不起,但也招惹不起的。
赵羽是被他部下的兵丁给绑进营来的,看样子似乎还吃了些苦头,关胜心里暗暗叫苦,只得躬身道:“末将关胜,参见小将军却不知小将军为何现身于两军阵前,又做如此打扮?若遭误会,必然招来杀身之祸,此岂是贵人所当为者?”
关胜的言外之意这回我的部下没把你这个奇装异服的家伙当细作杀了,已经是额外的幸运,你就别挑理了吧?
然而,关胜不知道的是,赵羽心里早惦记上他了。这回他当然不会挑关胜的理,因为还有比挑理更要紧的事情待办。
只见赵羽叹气道:“小子的遭遇,说了时两位监军和几位将军休笑。上回往东京去时,在寇州枯树山遇上了黑旋风李逵,把我劫上了梁山,羁押至今。也是徼天之幸,今天乘着草寇防备松懈,我浑水摸鱼,易服改扮而出,慌不择路间,就逃到了关将军钤辖之境,不免羞见故人惭愧!惭愧!”
宫太监大笑起来:“小将军有识有谋,方能脱困,此诚喜事也!可惜军中寒素,不能置席为小将军接风,倒实在是一桩憾事!”
赵羽瞟了关胜一眼,心道:“这厮哪里寒素了?看他肥白的样子,若不是暗吃了一千八百万贯钱,如何能膨胀高壮到如此地步?!”
既然心中已经先入为主,对关胜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再寒喧几句,赵羽便道:“小子今日辛苦了,现下身子困倦,精神上支撑不住,想要往两位监军营里去略歇一歇,醒来时还能问一问青州旧事不知可否?”说着话,向宫、道二太监连递眼色。
宫、道二太监都是老狐狸,乐得奉承,齐声道:“小将军肯下顾,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
赵羽听了连称不敢,和宫、道二太监携手揽腕,别了关胜三人,一路亲密无间地去了。
望着他们三人离开的背影,郝思文忧道:“我看这小子来者不善!他脸上吃了儿郎们的耳光,咽不下这口气,要在咱们弟兄身上出气呢!”
宣赞也道:“这个赵羽,东京城中也多闻他名头。虽然不算太惹事的,但却也是个刺头儿!今天他吃了耳光,必然不肯善罢!”
关胜叹道:“那又如何?难道让我把恪尽职守的一哨士兵都绑了,送到那小将军帐里去请罪不成?白龙鱼服之事,古来多有,须怨不得旁人。咱们弟兄只消身正影直,旁的由它去!”
郝思文、宣赞听了,也就丢开了手,关胜宣上来那一哨的哨官,赞他们恪守本职,找回了宗室小将军,立了一功。功劳簿上记了一笔后,每人还赏一串钱。
这边在论功行赏,那边却在论罪求责。
赵羽来到宫、道二太监营中后,却也不困了,觉也不睡了,只是拉着宫、道二太监问道:“两位公公,观关胜此人如何?”
宫太监便婉转地道:“关将军这个人嘛倒也有几分本事。临阵初交锋,便擒了梁山两员大将。但是这个人又太专横独断了些。既然擒了敌将,就该将之打囚车装木笼,送往东京献捷才对,官家面上也好看些。谁知这位关将军啊!却自作主张,将两个贼人放走了!虽说是为了暗中施展妙计,但细论起来,总是不该!说得好听些,这是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说得难听些,如此跋扈无君之将,留他何用?”
赵羽“啪”的一拍腿:“二位公公,真以为关胜放走敌酋,乃是为了施计?”
道太监道:“难道其中还有隐情?”
赵羽便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二位公公请看,这是小子在梁山时,冒死从三奇公子西门庆书房里取来的关胜之贪,罪不容诛!”
宫、道二太监凑上来一看到一千八百万贯的数字,只艳羡得死去活来,不约而同对关胜骂不绝口。
赵羽道:“小子在这里求二位公公行个担待明日二位公公请出天子的监军尚方宝剑,晓谕三军,将关胜那厮当场拿下,以为做臣不忠,为属不义者诫!如何?”
一听此言,二太监脸色更变,齐声道:“小将军,此事万万不可!”这正是:
巧手抛出钩和线,粗心钓来事与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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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赵羽的少年气盛,虑事不周,宫、道二太监就老谋深算得多了。
就听宫太监道:“小将军,现在的世道人心,已经不比从前了,象以前,哪听说过统军将领杀监军的怪事?可这事儿偏生在今年就来了,可知这些武将都是靠不住的,要更紧地提防着他们。那关胜人卑官小,更是没有甚么顾忌,若真逼得他狗急跳墙,我等一死没什么,只是连累了小将军大好的青春,于心何忍?”
赵羽听他们口口声声替自己着想,顿时将这两个阉货错认成了好人,推心置腹道:“既如此,两位公公必有应对之策,还望指教小子!”
道太监道:“关胜坐拥三军,咱们势单力薄,一时碰他不得。可请小将军明日回京,将这封关胜谋逆的书信,上呈御览,请官家密发大军前来捉拿,擒关胜必矣!”
赵羽听了断然道:“既如此,小子明日就起行,纵是辛苦些,也说不得了!”
宫、道二太监大喜:“到底是宗室英俊子弟,果然是当机立断,果毅绝伦,国家振兴有望矣!”
计议已定,第二天赵羽别过关胜和宫、道二太监,火急南行。宫、道二太监唯恐关胜使坏,派出贴身的禁军沿路保护赵羽南归,更加千叮万嘱:“小将军,咱家在这里眼望旌节至,耳听好消息。”赵羽向营盘中“关”字大旗恨恨地瞪一眼,答应着去了。
赵羽心上火急火燎,这一路赶得有如星飞电掣一般。这一日早进了东京开封府,径来投太师府前下马。
蔡京早得了宫、道二太监的密报,心中深恨关胜不恤己意,私下勾结杀了慕容知府的反贼,有负自己举荐他的恩德。正切齿间,突然赵羽带来了关胜通贼的铁证,蔡京顿时大喜。
当下请小将军至客房安歇,蔡京请了杨戬、高俅来,三人密议一番,将一千八百万贯的数字尽数抹了,只是由蔡京重新撰写一封关胜口吻的书信,信中说承蒙西门庆为先祖关羽立传,此恩此德没齿不忘,书成之日,愿结草衔环以报云云——书成后雷厉风行,当天就表奏了上去。
徽宗见了《三国关羽传》和那封假假书,怒不可遏,立时传旨移文,命御前飞龙大将鄷美,御前飞虎大将毕胜拣选禁军两万精锐,往军前助战,就近擒拿反逆!
宋太祖赵匡胤当政的时候,常常戒令禁军的军装不得长过膝盖,敢买鱼肉和酒入营门者皆治罪。又制订了轮流守卫边防的制度,使禁军习惯于爬山涉水的劳苦,减少对妻儿家乡的依恋。更因为在外面卫戍的日子多,在营中的日子少,禁军士兵人人少子而衣食易足。即使是京城的卫戍部队,领取粮食时也有法规——城东驻军领粮须到城西仓,反之亦然。而且还不许雇车马脚力,必须由军士自己背负——宋太祖就曾经亲自登上右城门,监看禁军背粮。
通过使士兵劳动出力来抑制其骄傲和怠惰的习气,也是练兵一法。那时的禁军士兵,在生活上不羡慕外界的浮华,安于辛苦而易于指挥。
但累传到了徽宗世,禁军的战斗力下降得厉害。为了安插数不胜数的官几代,禁军不断扩招由厢升禁的名额,一时间泥沙俱上,真应了那句话——庙小和尚大,池浅王八多,禁军都被滥竽充数之辈塞满了,甚至有了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样的职位——这里面既有林冲之类的真正军官,也有象松糕教头陈洪陈大宽那样的庸才。
但禁军虽然垂死,魂儿还是在苟延残喘。飞龙大将鄷美与飞虎大将毕胜所带的这几营人马,就勉强保持着当年老禁军的传统。毕竟皇帝也是怕死的,他也需要在关键时刻,自己手下能有一队压得住场面的人马。
现下这一枝独秀的禁军人马,已经来到梁山泊前。
宫、道二太监暗中早已接到了主子的书信,知道这一丸药的作用,因此随着关胜接出营来时,满心都是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
请鄷美、毕胜入营坐定后,关胜请罪道:“关某空耗国帑,未能克敌,致使粮食三载,援兵二发,实关某无能之罪也!”
鄷美问道:“却不知关将军与梁山贼寇交手如何?”
关胜道:“初来乍到时,还对得几阵,彼此不分胜败;但自三奇公子西门庆回山后,梁山总不交兵,只划水泊为池而自守,小将欲战难求,欲进无路,正苦恼矣!”
毕胜道:“今日援军既来,梁山细作必有所觉。何不修战书一封,送往其军前,邀他明日一战?世传梁山多有精兵猛将,小将今来,正要与他做个对手!”
宫太监连连叫好:“有如此英雄气慨,破梁山定矣!这战书是非写不可的!”
于是众人撺掇着写了战书,派小兵往水泊边儿上去喊话。不多时小兵还报,梁山接了战书后,有西门庆回复说“明日决战”——鄷美毕胜听了大喜。
下去歇息时,宫、道二太监将鄷美、毕胜请到自家营帐叙话。毕胜笑道:“那关胜说甚么请战难,我这里战书一发梁山便应战,有甚么难的?!”
宫太监道:“关胜那厮和梁山勾搭,自然要说请战难,免得真动起手来,伤了他们之间的情面。咱家这里却有一计——明日临敌时,两位将军却不必出马,咱们只逼着关胜那厮上阵便是。到时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关胜若敢当着两位将军的法眼弄虚作假,他真个是自寻死路了!”
鄷美听了喝彩:“好计!明日先平内鬼,再破外敌,未为晚也!”
毕胜笑道:“那就且让梁山得意半日!”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甫黎明,两军人马当阵摆开,梁山上一骑当先飞出一匹白马来,马上将高叫道:“三奇公子西门庆在此,请关胜将军说话!”
宫、道二太监听了大喜,均心道:“正想着寻个甚么借口逼关胜上阵,就有这西门庆主动寻上门来——这诚可谓得道者多助了!”
于是道太监向关胜皮笑肉不笑地笑道:“关将军,梁山西门庆亲口点将,咱们这里岂能折了锐气?还请将军出马大展神威,先枭西门庆之首,那时献捷崇宁真君神庙,让全天下都传扬将军的武名!”
关胜马上一揖:“得令!”先吩咐宣赞、郝思文压住阵脚,然后催开战马,径来阵前寻西门庆交锋。
两人相隔一丈时,关胜单手挽刀,把左手向西门庆一指,喝道:“三奇公子,今日你戎装上阵,可知必有交锋之意。来来来!关某早闻你快活林擂台上的威风,你我这便一战,也让关某开开眼界,领教公子手段如何!”
西门庆笑道:“你要战?那便战吧!在下虽然武艺粗疏,但千军万马群中,提口刀也视其为无物——不过在战之前,在下还有关于《三国关羽传》之事要说。”
一听这话,关胜所蓄之气就不由得弱了一半儿,犹豫地问道:“公子可知接下去该如何写了吗?”
却听西门庆长叹一声道:“若直写令先祖降曹,却折尽了崇宁真君的气节,这如何使得?”
关胜也是心头一紧,低声下气地道:“正是如此!还望三奇公子笔下超生,略作容情。”
西门庆却是精神一振,大笑道:“值此沧海横流,却正显英雄本色。在下不才,却有解了!”
关胜听了,未知详情如何,先见笑意盈面,追问道:“却不知其解如何?”
西门庆绘声绘色道:“这新的一章就叫做‘屯土山关公约三事’——张辽张文远为曹操做说客,数关公三罪。哪三罪?刘使君与关公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日使者兵败身在,关公却捐躯求死,负了兄弟盟誓,其罪一也;刘使君托付家眷于关公,公如战死,二夫人孤苦何依?此罪二也;关公文武兼资,却不思保有用之身,为国效力,只图逞一时匹夫之意,徒殒其身,其罪三也!”
关胜沉吟道:“如此却当如何?”
西门庆又道:“关公何等人物?岂能为此三罪所羁。当下便道——汝有三罪,我有三约!若操能允,我即卸甲;如其不允,甘受三罪而死!——昔年与使君立誓,共扶汉室,今之降,降汉不降曹,其约一也;二嫂处请给左将军俸禄养赡,不得惊扰,其约二也;但知刘皇叔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其约三也!三者缺一,断不肯降!——如此说法,却不知关胜将军听了意下如何?”
关胜听了,早已抛刀下马,拜倒在地,嗟叹道:“祖宗英名不减反增,全仗三奇公子笔下作成——关某虽甲胄在身,亦要全礼一拜!”
此礼一施,一军皆惊。却听西门庆道:“两军阵前,立尸之所,非讲礼之地——便请关将军提刀上马。”
关胜重新着兵上马后,西门庆变色道:“好话已经说尽,现下咱们便该各逞武艺,也叫你见识见识公子爷手段如何!”说着催马横刀,向关胜杀来。
两马相交,双刀并举。关胜心中却存了一个念头:“我若失手伤了三奇公子,先祖的传记却该谁来写?”一念作怪之下,手中的大刀便有些挥不出去,一时间只办得遮拦挡架,顿时在西门庆的攻势下落尽了下风。
二三十合后,关胜心中暗叹:“罢了!三奇公子名不虚传,果然受过明师的传授,高人的指点。看他的刀势攻时敬,守时严,腾蛟起凤间竟无半分破绽,便是我全力以快刀重刀与他抢攻,也未知最后鹿死谁手。”
又战二十合,眼看关胜因失了先机,在西门庆的压制下节节败退——西门庆却突然虚晃一刀,拨马跳出圈外,摇头扬声道:“关将军此时心多渣滓,便乘机胜了你,也不算功!”说完了扬长而去。梁山军中金鼓声转动,军马随号令渐次而退,竟然就此收兵。
鄷美、毕胜等人,见梁山军马虽退,但先行者不躁,后殿者不惧,前后左右俱有呼应,竟无丝毫可乘之机。鄷美、毕胜虽然新来乍到急欲立功,颇有冲突陷阵之意,到此时却也不敢妄动。
看看梁山人马退尽,关胜也收马回归本阵。却不防鄷美一声喝,左右齐起,捉下关胜。
关胜大叫:“无罪!”鄷美冷笑道:“我今日观战多时,汝这厮安能欺我?今日汝与西门庆阵前对话,其中必藏诡谲,否则汝何必突然向他跪拜?拜完之后,汝等二人为掩三军耳目,又假打假杀一场,从头到尾,都是西门庆主攻,你取守势,我就不信,以大刀关胜之勇,竟然还击不得一刀?你却想骗吾等到甚么时候?似汝这等暗通贼寇之辈,若不此时擒了,必成后患!”
听了这番指责,关胜欲辩无词。正在这时,却听两声大叫:“刀下留人!”早有宣赞、郝思文两骑卷来,滚鞍下马,替关胜告免。
鄷美喝道:“你们两个,必然是甚么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了!你们身为关胜的副将,他背主通贼,你们就该向监军告变,一齐制服其人才是——谁知你们自甘堕落,与之同流合污不说,此时竟然还敢厚颜来些替他告免罪责?倒是好两张牛皮壮脸!来人呐!将这两个也与我剥了衣甲拿下,与关胜监在一处!”
此时早有宫、道二太监手下的阉毛子们肩扛手提,从关胜、宣赞、郝思文帐里抄来了恁多的罪状——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关胜案头的那本《三国关羽传》,其它则是五花八门,林林总总各色财宝,都是阉子阉孙们暂时假借出来放高利贷的。
“启禀各位大人,这都是在这三人营帐里搜出来的,必是他们收了梁山贿赂的铁证!”
鄷美一看赃证分明,哪里还有二话?当下一声喝:“来呀!将这三个乱臣贼子与我监下!”这正是:
一身无依风飘絮,两翼有损雨打萍。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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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了关胜、宣赞、郝思文,宫、道二太监便请出了徽宗皇帝的密旨,对三军宣读。大意是关胜大逆不道,暗通梁山,有负国恩,所以才遣将擒拿,最后晓谕众三军将士不可有三心二意,只当好好为国出力,才是金光大道。
众三军听着,确实没二意。他们只是临时从四面八方辐凑来的士兵,暂时在关胜麾下听用,犯不着为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主将出头。
见三军无哗变之意,鄷美毕胜也松一口气。二将立刻布置手下军官,打乱关胜原军营伍,划片接收,军营中顿时一片忙乱。
趁着鄷美毕胜心无旁鹜的空儿,宫、道二太监辞了下去,却把已成阶下囚的关胜“请”进自家帐篷,假惺惺地道:“关将军受苦了!”
关胜昂然道:“罪将虽与梁山西门庆有交接,但忠心不背朝廷,此情昭昭,可表天日——昔年我家先祖降汉不降曹之意,亦是如此!还望朝廷详察!”
宫太监便笑道:“关将军说的话儿,咱家一句也不晓得!你我之间也不用猜哑谜儿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一千八百万贯,将军藏到哪里去了?只消如实招了出来,咱家这里就有绝好的门路,帮将军脱罪!咱们也不是那等竭泽而渔的人,将军逃了生天,依然有余财可以做一团团的富家翁,不亦快哉?”
关胜听着,莫明其妙。道太监见关胜不接下音,大喝一声:“姓关的!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你当这钱是咱们两个要的?实告你吧!此事已经惊动了当朝杨公公!蔡太师!高太尉!你也不想一想,咱们大宋闹贼,最大的御笔赏格,也不过是白身补横行防御使,银绢各一万匹两,钱一万贯,金五百两——你这厮却是胆包着身,居然从梁山那里诈来了一千八百万贯!这么大数目,虽不是后无来者,却已是前无古人,你也不怕吃撑了?——老大人们开天地之慈恩,念你人材难得,所以格外加以青眼。只消你将这笔大财献了出来,不但今时无事,日后还有重用你的日子哩!”
到这时,关胜总算朦胧听懂了,当下没口子的叫起撞天屈来。宫、道二太监见关胜抵死不认,都是大怒,道太监便喝令:“人心似铁非是铁,官法如炉实如炉!来呀!与我加力打这舍命不舍财的贼厮!”
左右阉毛子们一拥而上,将关胜拷掠了一番,关胜只是冤声不断。宫太监道:“这厮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咱们不必在他身上费力,且把宣赞、郝思文两个带上来!”
道太监点头道:“宫兄说的是!世上多少人,只消许以高官厚禄,便是娘老子,也出卖净了!”
于是分别押上宣赞、郝思文二人,宫道二太监展开如簧之舌,描绘出美好蓝图,要宣、郝二将反戈一击,再立新功,抛了关胜这等旧镣铐,一头扎进光明灿烂的未来。
饶是二阉货说得口干舌燥,宣赞只是冷笑不语,郝思文却是骂不绝口。宫道二太监老羞成怒,把宣赞、郝思文也胡乱打了一顿,重新押了下去。
道太监向宫太监摊手道:“果然都是一群刁顽之辈!若不能尽快问出一千八百万贯的下落,失了杨公公的欢心时,那该如何是好?”
宫太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帮粗坯,必然是吃软不吃硬的,刑罚无用——莫不如,咱们使个美人计试试?”
道太监眼前一亮,拍着大腿道:“试试就试试!”
谁知行使美人计的美人儿正选拔得如火如荼时,突然宫道二太监有令下来——美人儿不用找了,美人计作罢!原来是梁山西门庆那里暗发来了亲善使者,这才令美人计无疾而终。也不知关胜、宣赞、郝思文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暗中怨恨坏人好事的三奇公子呢?
这位亲善使者非别,正是阮铭川。西门庆前脚探到关胜等人吃了排陷,后脚就请阮铭川下山来救。阮铭川也是个胆大的,带了满身的金宝,仗着从前的熟脸,径潜入宫道二太监帐前求见。虽有阉子阉孙们拦路,但阮铭川祭起金宝,一路斩关落锁,如入无人之境,终于站到了宫道二太监面前。
宫太监戴上了正气凛然的面具,挺胸腆肚,向阮铭川喝道:“你家西门庆,是反叛的草寇;咱家弟兄,是天子的腹心,其间本不该有所交集才是!但是——朝廷有好生之德,纵是草木,也锡垂雨露之恩,何况万灵之长的人乎?念尔远来,又怀恭顺之意,因此吾辈方特加优宠,别开青目,汝切不可恃宠而骄,自高身价,忘了自己从前的身份——好了!西门庆那里有甚么话,且说来听听!”
阮铭川从容道:“三奇公子久慕二位老司长清德,只惜无缘拜会。心上悬结之余,特派小的送上二位老司长精兵三千,为门下使唤之宾客。”
宫太监拂袖冷笑:“我大宋自有精兵百万,战将千员,三千之数,殊觉轻己轻人!”
阮铭川恍然大悟:“得老司长一言指点,仆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半万挂甲之士,老司长指挥起来,想必得心应手!”
宫太监把挺拔的胸膛渐渐屈下,挂着的面具也悄悄滑落,脸上终于露出本色的笑容来:“三奇公子从善如流,可见是个心虔的!但咱家帐下,尽是从前的旧人,若受了三奇公子半万甲士侍奉,让这些孩儿们栖身何地?一念到此,不由得我不沧然而涕下啊!”
阮铭川正色道:“老司长顾念旧情,实性情中人也!老司长既有抚旧之情,三奇公子岂无成全之意?五千之数,再也休提!只是一万足额,必能令老司长这边内外皆安,新故尽保!”
宫太监与道太监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宫太监便向阮铭川抬手道:“先生请坐!三奇公子如此意诚,若吾等再做矜持,便显不近人情了。既然却之不恭,只好受之有愧——然一万之数,只不过皮毛游戏而已,先生此来,必有大事请托,可是否?”
阮铭川道:“正如老司长神机妙算。大刀关胜,与三奇公子有故交,如今他被官法拿了,三奇公子念着义气,如何不救?因此才派小的冒昧前来,往老司长门下求见,若能开天地之宏恩,救关胜诸人出来,唯老司长所欲!”
宫道二太监一听,又惊又喜,惊的是关胜果然和西门庆有勾结,喜的是自己这边必然要发大财了。
于是宫太监便摇头作沉痛之色:“关胜罪大,朝廷震怒,如何能轻放了?此事休提!再也休提啊!”
阮铭川笑道:“若是举手之劳,也求不到二位老司长的门下了。不是泼天大罪,如何显得出二位老司长通天彻地的手段?便请老司长开金口,纵有区区使费,无有不奉。”
一听“无有不奉”四字,宫道二太监都是眉开眼笑。道太监在一边旁听,早已憋得急了,此时便出价道:“若要买得关胜三人性命,非二千七百万贯不可!若再添补些杂项费用,凑个整数,就是三千万贯吧!”
“三千万贯?”阮铭川愕然,叫苦道,“不瞒两位老司长说,若此事是出在梁山,莫说是三千万贯,就是六千万贯,也是容易的——但关胜却不是梁山兄弟,只是三奇公子的私交,因此花的钱也是三奇公子的私钱——这个三千万贯,实在承受不起,便是三十万贯,也是勉强啊!”
道太监听了作色道:“咱家出三千万贯,你居然敢还到三十万贯!西门氏派你来,可谓是胡闹来了!”
宫太监劝道:“道兄弟休动雷霆之怒,有话尽可好商量嘛!这位阮先生,你且听我说——要怪只怪关胜此人贪多务得,在赎取阮小七、张横之时,竟然开出了一千八百万贯的天价,你们梁山忒也软善,居然就受了。你可知,大宋一年的岁入是多少?只不过一千五百余万贯足两而已呀!此数上达天听,官家震怒,于是严词训令,竟有‘勿令逃去’之愤言——因此若要救关胜,非出大本钱不可,毕竟此事通了天,却非是普通手段可以平息下来的。”
阮铭川听宫太监抬了皇帝出来,顿时被压得头晕眼花,心惊胆战,一时没了主意,只好推托道:“若如此,我实是做不得主,三奇公子和关胜又不是刎颈之交,我若替他破了家赎人,皮不剥了我的去!我这便回山去请问他的意思,赎是不赎,凭他一念而决!”
宫太监听着,唯恐这买卖黄了,急忙道:“若先生见了西门公子,还请多多以好言上复,就说咱家也听说过三奇公子的名头,知道他是义薄云天的大大好汉!如果这回不救关胜,只怕于他的名声上是个损害。常言说得好——人为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比起三奇公子美名的万古留芳来,区区财帛又算得了甚么?”
阮铭川告辞后,宫道二太监都是合掌念佛,只求西门庆晕了头,要图好汉的名声,非赎关胜不可。
第二天,阮铭川又来了,还带着一人,却是西门庆的小管家玳安。阉子阉孙们一见喜从天降,以接爷爷的规格把这二人请了进去。
见了宫道二太监,玳安道:“不瞒两位老司长说,我家阮小七、张横二位头领一千八百万贯的赎金,却是个虚的——那是关胜信得过我家公子爷,于是把两位头领的赎金折成了一千八百万贯的干股,放到了我们梁山海外贸易的项目里,月吃着一份儿利钱,年底再加分红——却不是现钱的交易。我家公子爷是个正大不欺的人,如今关胜走了风吃了官司,自然要救他,只是若要得多了,实在拿不出手!”
宫太监道太监一听这话,肚中连珠价的叫苦。从他们这里到杨戬蔡京高俅那里,通以为关胜吃的一千八百万贯是现钱,大家你分多少我分多少他分多少,底下办事的人吃多少,各处该打照处分润多少……都有了计算在那里,只等着宫道二太监这里撬开了关胜的嘴时,大家取利。
如今真相明了,原来关胜的一千八百万贯竟然是放在了梁山那里吃利息!这钱想要掏出来,不费虎口拔牙的力气是不可能的啊!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中,两边几番争讲,你来我往,只吵得面红耳赤,期间还以五百里加急的军递往东京联络了好几回,终于最后拍板定判。
关胜、宣赞、郝思文、他们麾下的那些关西大汉、梁山以前被俘的二百一十七名水军喽罗,梁山西门庆那里通共出一千五百万贯的价钱,一次性将他们买断。
宫道二太监很有决断力,为表合作的诚意,谈判中局,就把那些关西大汉和梁山水军喽罗都放回了梁山,这些算是生意中的添头,白送。
梁山由神算子蒋敬押来了五百万贯现钱做首付,蒋敬就留在宫道二太监营中做人质,然后东京开封府发来了手续严谨的批文,指示把关胜、宣赞、郝思文三人打囚车装木笼,送往东京去以俟开审。然后理所当然的,半路上被梁山好汉轻松地截去了。
事成之后,梁山方面又送来一千万贯的足钱,补足了尾款,蒋敬飘然而去,同时携走的还有宫道二太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棺材本儿——这俩阉货这几天被蒋敬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把身家性命都投资在了梁山的海外贸易项目里。
关胜三人上得梁山,恍在梦中。西门庆把买卖合约给他们看——“三位将军被朝廷大佬们以一千五百万贯的价钱卖断给梁山了,白纸黑字加盖章,做得严丝合缝。何去何从,听凭三位自决。”——关胜、宣赞、郝思文你眼望我眼,只觉得天下事之荒谬,莫过于此。这正是:
皆因圣朝行贪腐,方令水泊演荒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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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以一千五百万贯的巨款把自家三人买了出来,郝思文先惊得呆了:“如此算来,便是把我碎剐了,每一块皮肉也是天价啊!”
宣赞也是喃喃自语:“自来只闻美人当红,谁想到今日我这丑人值价。这什么世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关胜呆了单晌后,问西门庆道:“请教三奇公子,你我本互为敌寇,何以拘一国之岁入赎我弟兄?后世闻之,只恐有隋珠弹雀之讥,干碍公子声誉!”
西门庆大笑:“关将军差矣!若我吝惜财帛,不救三位将军,后世闻之,才会有轻贤重宝之讥,干碍本公子声誉——英雄豪杰,国之良宝,一千五百万贯,我还买的忒也便宜了!”
关胜听了,长叹一声,回头向郝思文、宣赞道:“事到如今,该当如何?”
二人答道:“并听哥哥将令!”
关胜摇头道:“我等本欲为朝廷出力,奈何这朝廷最后却一纸文书,将你我一片忠心,卖净卖绝!如今咱们兄弟已是四海难容,一身无主,便回到故乡,亦不过徒增世人笑料!然今日梁山之上,有三奇公子高义在先,不容我不俯就在后,若蒙公子不弃,愿为帐下一小卒!”
宣赞、郝思文听了都道:“我等都愿随哥哥附义!”
众好汉听到关胜愿上梁山,皆大喜。当日一面设筵庆贺,一面使人赍书往蒲东,搬取关胜家小,都不在话下。
酒宴中,关胜向西门庆把盏毕,借酒遮脸,催促道:“四泉兄弟,你那《三国关羽传》,什么时候更新啊?我们大伙儿都盼着那一天呢!”
西门庆一口酒差点儿喝到气管里去,他本来还打算着过河拆桥的主意,收服了关胜后,书也不必写下去了,谁知这断更的念头方生,就注定要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看着关胜那热切的目光——其实周围还有无数殷切的目光,只不过以关胜的最为熠熠生辉夺人的二目——西门庆叹口气:“待我收拾了梁山脚下这枝官军,必然全力完本,品质保证,绝不太监——关胜哥哥这下满意了吧?”
关胜大悦,但转念又问道:“却不知四泉兄弟你要如何荡平梁山下的禁军?那鄷美毕胜二人,均非等闲之辈,所领虎士,亦非普通厢军可比——实梁山之劲敌也!”
西门庆笑道:“纵其有金城汤池之固又如何?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只消两三日内,便叫它灰飞烟灭罢!收拾了它,再往青州接应呼家将去!”
吴用听着,又妒又羡。却听关胜愕然问道:“却不知四泉兄弟计将安出?”
西门庆笑道:“这个却又要偏劳阮铭川兄弟走一遭儿了!”
第二天,官军营里宫太监道太监正在闲坐,却有阉二代禀上前来:“前几遭的那位阮先生又来求见!”
二太监一听对望一眼,心道:“这阮先生又来作甚?莫不是……梁山的海外贸易要给咱家分红了吗?”一念至此,满腔贪欲哪里还按捺得住?一迭声地连叫“快请”。
不一时,阮铭川进帐施礼:“二位老司长,小的这厢有礼了!怎的今日军营中防备如此松懈?”
道太监急着问道:“皆因鄷美毕胜那两个粗坯急着收编关胜的旧人马,将行伍暂时弄乱了——闲话休提,且说正事。阮先生今日前来,却不知有何见教?”
阮铭川笑着向二太监打拱作揖:“二位老司长,今日小的在这里先恭喜发财了!”
二太监听了大喜,只笑得嘴也合不拢来,连声道:“同喜!同喜!却不知阮先生给咱家带来了哪路财喜?还望先生明示。”
阮铭川从容不迫地道:“承蒙二位老司长高义,助我家三奇公子赎取了关胜三人,保全了我家西门头领讲义气的名声,如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宫太监道太监一个只叫“哪里哪里”,一个连称“岂敢岂敢”,皆盼阮铭川赶紧书归正传。
阮铭川突然把声音往低里一压:“谁知——我家三奇公子贩人贩上了瘾——今日前来,便是想一贩再贩,和两位老司长再谈一笔买卖!”
宫、道二太监对视一眼,宫太监便问道:“却不知三奇公子又打算赎取谁人?”
这个腐恶的朝廷上下,哪一天不害人?因此宫、道二太监连犹豫也不犹豫,直接就问西门庆要捞谁,因为货源充足,可以撒开了给。
却见阮铭川伸出了两根指头,向着帐外一晃,又是一晃,笑道:“今次,我家三奇公子想算着把鄷美、毕胜二位将军贩上梁山去,还请两位老司长成全。”
宫太监一个激灵跳起身来,连连摆手道:“这个却是不可,万万不可!鄷将军、毕将军都是刚刚为国效劳,有功无罪的人,如何能……这个贩上山去?便请先生回复三奇公子,还是别出题目吧!”
阮铭川叹口气道:“两位老司长有所不知,我家三奇公子要贩此二人,却是一番好意。”
“好意?”宫道二太监异口同声,“你几个意思?”
阮铭川做悲天悯人状:“如今渐入深秋,天高风劲,露重草长,士卒宿于清冷之中,其苦何如?若二位老司长能帮着把鄷将军、毕将军贩上山去,也能令梁山脚下三万余士兵免于秋寒征战之苦,其善莫大焉!此其一。”
宫、道二太监对视一眼,都感哭笑不得。
阮铭川又循循善诱道:“再说了,贩人上山,终非恶意。我家三奇公子是个喜欢相交好汉的,今见鄷将军、毕将军武艺了得,整军有法,这才动了结纳之心。两位老司长若能成人之美,日后青史留名,也是一段佳话,又何乐而不为呢?此其二。”
道太监忍不住道:“若咱家真帮你将鄷美、毕胜二人贩上梁山去,先不说甚么青史留名,只是官家那里就说不过去,若天颜震怒起来,我弟兄两个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天牢里却吃不得那般苦!”
阮铭川赶紧更错他正确的观念:“老司长实是太多虑了!两位老司长都是梁山海外贸易的大股东,我家三奇公子行事时怎能不将二位老司长的安危放在心上呢?三奇公子早已通盘算妥,此地的三万余官兵,统统都贩上山去,不留一人,也免得走漏风声,带累了两位老司长的清德。这样一来,可好吗?”
道太监摇头道:“不好。如此一来,我弟兄二人监哪一军,哪一军则败。官家听了心中肯定不喜,必然视我弟兄二人如废品一般,今后焉有出头之日?”
阮铭川笑道:“二位老司长休谎我!这大宋自开国以来,但凡行军有所不利,只诛该死的武将,哪里有坏事的监军?这是祖宗的旧法,再有一万年也错不得的。何况,二位老司长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又有朝中贵人做靠山,欲得圣眷,欲固圣宠,还不是易如反掌一般?”
宫太监长叹一声:“阮先生话说得轻易,却不知这得圣眷,固圣宠,却是要耗费多少心血,多少本钱!”
阮铭川正色道:“二位老司长为国呕心沥血,我辈不能分忧,反来叨扰,实可愧也!有感于此,今次我家三奇公子才特别开出了重价,以酬二位老司长向来之高义!”
一听“重价”二字,宫道二太监皆动容,道太监迫不及待:“愿闻其详!”
阮铭川道:“上次贩关胜等人上山,两位老司长居中说合,费尽心血,所得却无多,仅百万而已——如此酬不抵劳,唯智者不平矣!”
被阮铭川这么一说,宫道二太监也顿时觉得自家受了不平等待遇,心下很有些忿忿不平起来,道太监便道:“三奇公子必有以报我等!”
阮铭川道:“正是!这一回三奇公子准备妥了千万大礼,独献于两位老司长门下!”
一听“千万”二字,宫太监道太监脑袋里“嗡”的一声。这是一个能够令他们出卖八辈祖宗的数字,鄷美、毕胜、两万禁军,一万五千关胜旧军,神马都是浮云了!
宫太监是个当机立断的,马上就斩钉截铁地道:“得蒙三奇公子如此抬爱,若咱家再玩儿虚的,也显得忒不识抬举了!便请阮先生吩咐,咱家该如何做?”
道太监也摩拳擦掌地道:“宫兄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小人从此刻起,只听三奇公子号令行事!”
阮铭川道:“若要得遂心意,何须费尽苦劳?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成大事!”
宫道二太监听了,齐声大赞:“好计!”
事关自家“千万”大计,宜早不宜迟,送走阮铭川之后,宫太监马上把鄷美、毕胜二将请来,劈头问道:“二位将军可欲封侯否?”
鄷美、毕胜二人听了一愣,鄷美便小心翼翼地道:“固武人所愿,惜无此良机耳!”
毕胜追问道:“莫非二位公公能助我二人封侯吗?”
宫太监笑道:“正是!我这里有一事,若你二人办得成功时——挂印封侯,指日可待!”这正是:
欲行贪贿求正果,且把封侯做钓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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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将在宋朝特不受待见,也正因为如此,能在天子脚下把官做到了鄷美、毕胜这种地步的,都希望能继续福禄寿喜地把官运维持下去——或者,维持上去。
宫、道二太监是当今官家宠臣杨戬的心腹,如今既要给鄷、毕二将指出一条明路,二将自然是趋之若鹜了。
见鄷美、毕胜都有意动神摇之色,宫太监尝到了旱地钓人鱼的滋味儿,于是咳嗽一声开腔道:“咱家既到这山东来当监军,就总得干些拿得出手的事儿。在久以前,咱家便派出一名细作,打入了梁山水泊中……”
鄷美、毕胜听着,精神都是一振。
宫太监笑道:“真是天夺贼魄,数日间,我那心腹人连着给我传来了情报,说梁山大贼头西门庆恃屡战屡胜之功,轻而无备,引本部人马暗中驻扎在水泊之外,意欲来咱们这边偷营劫寨。西门庆若深藏在水泊中,其人就难拿到十二万分;如今他却自离巢穴,骄而犯险,却不是自寻死路又是甚么?不过,要擒拿扑打,我和道兄弟两个实是无用,因此才请两位将军过来——这百世的奇功咱们如何个建法?且商量商量!”
毕胜喜得直跳了起来:“如今梁山声势恁的浩大,皆因有西门庆此人主持。若能擒得了他,胜于平了十座梁山泊!敢问二位公公,西门庆那厮扎营在哪里?待小将领兵去平了他,迟了说不定就叫他跑了!”
比起毕胜的迫不及待,倒是鄷美还仔细些,此时依然记得究根问底:“两位公公,却不知那细作为人如何?可信得过吗?”
道太监不悦了:“岂有此理!难道你们以为咱家是眼内不识人的蠢材吗?竟敢这般罗嗦!”
他这一放脸,鄷美和毕胜都是心下打鼓,急忙连连赔罪,自承该死。
宫太监唱红脸道:“道兄弟休得生气,鄷将军如此谨慎,可见得虑敌周全,此战稳操必胜。鄷将军,我那心腹人姓阮名阮铭川,正是此间石碣村人,因此打入梁山泊内部,方能这般轻而易举,那帮草寇谁能想到乡里乡亲的,竟然会是咱家的探子呢?哈哈哈……”
鄷美毕胜当然也想不到宫、道二太监被海外的财迷了心窍,放着同样乡里乡亲的交情,竟然当了西门庆的探子,出卖了自家两个。不过有了官方的解释后,鄷美疑心尽去,往前拱手道:“小将任凭两位监军大人差遣!”
道太监便适时地道:“二位将军休怪我说。西门庆是官家眼里头一个反叛,少说也有十万贯的花红在他头上悬着。这一回若捉了他,功劳是你们的,赏金是咱们的,若觉得咱家分得不公,趁早走人扯蛋。”
宫太监在一旁杀鸡拉腿:“哎!道兄弟不可!如今捉拿贼首,正是要将士们出力的时候,焉能将所有的赏金都由咱们关领了去?”
这俩阉货演戏演全套,一番争多论少,将鄷美心中最后的疑惑之情荡涤得一干二净,跟毕胜对望一眼时,心潮都不由得澎湃起来。
西门庆的名头委实太大,东京城中,宰相王侯,红颜绿鬓,不知牵挂了多少人的心思。若能活捉了他解上开封府,也不知能得多少好处,便是舍了那些须悬赏又如何?
因此虽然道太监大秀演技,把价钱杀得极低,鄷美毕胜也顾不得与他计较,胡乱点头答应了,然后围着阮铭川献上来的“密书”看了起来……
鄷美和毕胜不知道的是,今世细作的密书和后世领导的秘书一样,十有捌玖都是最坑爹的东西。
是夜月光如昼。黄昏时分,官军饱餐战饭,披挂整齐,马摘鸾铃,人披软甲,一个个衔枚疾走。约行了半个更次,路边转出一人,低声道:“来的可是宫、道二位老司长的人马?”
身先士卒的鄷美上前低声应道:“正是。阁下莫非是……?”
来人道:“在下阮铭川!知道今日要干大事,特来给三军带路!”鄷美毕胜闻言都是大喜。
阮铭川引着官军,净往芦花荡蓼叶汀深处钻了进去。此时正值气爽秋高,芦苇长过人头,几千精兵往苇海里一撒,就如一滴水掉进了大海,再显不出甚么来了。众官军只顾跟着前头的人无声闷走,走到最后,连自己都走转向了。
鄷美毕胜是京师出身的军官,从来没走过芦苇荡里这等拖泥带水的烂路,但为了抓西门庆立功,这回也说不得了,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走到后来,靴子里灌满了淋漓浆水,冰得脚麻,渐渐的脚下湿泥也越来越软,靴子几回陷进泥水深处,幸得亲兵潜泳找回。
但别的小兵可就没这等好运道了。芦苇荡象贪官一样张开了磨牙霍霍的大嘴,把众小兵的鞋子十有捌玖都给吃了。秋天的阔叶水草,其根部正当最饱满锋利的时候,脚上有鞋子时,它们还显得安分些,如今众小兵都成了赤脚大仙,它们那还肯客气吗?一时间,闷哼低骂声不绝,不断有士兵的脚丫子被水草割开口子,血沃芦苇荡。
毕胜倒霉,一只靴子怎么也摸不回来了,一脚正踩在一株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阔绰水草上,脚心里“次啦”一下,顿时被拉开一条血糊糊的大口子,还没等鲜血欢呼着飙出,烂泥水先一拥而上,和伤口亲密无间地会师在了一起。
毕胜张大了嘴无声地惨叫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进了泥汤里,骂道:“娘的!这仗没法儿打了!阮铭川,你带的这是什么路?西门庆的营盘若能扎在这等黄汤里,我头一个不信!”
阮铭川的声音在八丈外传来:“将军,西门庆确实不能把营盘扎在稀泥里,不过他能把兵马布置在小船上。”
鄷美听了将大腿一拍,遗憾道:“唉!误矣!来时若弄些划子,此时也杀进西门庆营盘多时了!”
这一拍不打紧,拍完后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靴子象领导一样受不得这一拍,飘飘然间不知在烂泥水中同流合污到哪里去了。
阮铭川的声音在十六丈之外传来:“将军急欲进西门庆营盘?此事容易,将军只消稍安勿躁,坐等便是。”
鄷美心中激灵一下,喝问道:“阮铭川,你往哪里去?”
阮铭川不答,只是突然间在二十余丈外振吭长笑。一人笑,千人和,整个芦苇荡中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
就听笑声中有一声断喝道:“在下三奇公子西门庆,在这厢肃迎贵宾了!”
众官军听着,没高低从丹田里先齐滚出一声苦来。各自拖枪拽刀,往四面八方戒备时,却见芦草漫天,风动处仿佛都化成了裹着黄巾的猛士,踊跃着往上扑来欲帮梁山拿人。反观自家这一干人,却是盔歪甲斜,狼狈不堪,官军不由得为之夺气。
正人心惶惶之间,却听一声炮响,那震聋发聩的爆裂声直滚进九天云霄里去,就着水音,在众官军心头尖儿上乱颤。跟着四方芦苇深处桨声咿呀,有无数人口中嘲歌而来——
“梁山也种桑和麻,更杀贪官过生涯。世间血孽我背尽,幸福神州亿万家。”
“雷音鼓动贼胆寒,旌旗十万破玉关。民生何必救星主?血洗腐恶旧江山。”
“天地生我无用身,亦能挥刀杀佞人。此处先砍奸贼首,京师后斩赵王君!”
歌声雄壮,势如涛涌潮生,众官军尽皆面如死灰。鄷美突然发现,他辛苦依着太祖祖训练出来的禁军精卒,原来只是一群被骟过的公马,在关键时刻,总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些东西。
毕胜呆呆地坐在草莱里,听着歌声渐进,心头的绝望陡然化作困斗的凶兽,直蹦跳了起来。
一声厉吼中,毕胜抢过袭营专用的油松火把,点开火摺子将火把烧得猎猎作响后,大叫道:“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宁死不辱!今日与梁山草寇同归于尽!”说着,将火把直烧进周围芦苇丛里去。
这时的芦苇正当枯干季,被火一引,便是燎原之势,再被秋风一激时,真如野马奔腾,瞬息千里,再长的腿子也跑不脱身,只有死路一条。毕胜也是被逼急了,禁军的尊严让他耻于做梁山的俘虏,他更不愿成为某个草寇献功的首级之一。既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谁知梁山的芦苇与别处不同。别处都是枯朽**,此处却是犹然保持着水份生机,秋风萧瑟中一派欣欣向荣。毕胜的火把伸过去,虽然烧得芦草毕剥作响,但火过后,芦草依然是半枯不焦,竟没半分火势扩散。
哀嚎一声,毕胜将火把往泥水里一掷,拔出腰间长剑,仰天长叹道:“天亡我也!”说着,便要横剑自刎。却被鄷美眼疾手快,一把止住,喝道:“毕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正当此时,却听四面歌声一寂,西门庆大喝道:“梁山杀贪,只诛首恶,不计胁从!尔等皆有父母妻子倚门而望,若知汝等兵败,目中泣血,其苦如何?三奇公子西门庆在此传下将令——但降者,免死!”
一声喝,威伏千军。这正是:
野火明灭叹旧事,渔歌转折起新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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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宋西门庆,第一百一十二章 归降
西门庆的名誉,在宋朝的军队中居然蛮不错。1
这也是托了那一出《下河东》的福,不但是已经降了的呼家将,就是其它还是对头的大宋兵将,也觉得这位三奇公子很是知音。
宋朝严重不相信武人,视士兵更如微尘,积百余年,没有哪一个文人学士愿意为他们这个阶层鸣一声不平,但就在三个月前,西门庆做了这件事,而且把这件事做得轰传天下。
不知有多少老卒宿将,听到那一句“多少人纵横疆场未伤命,如今却含冤而死饮恨终身。从古来太平总由将军定,为甚么不许将军见太平”时,心中眼中,都有暧流融过,然后百感交集,心潮澎湃。
因此,当西门庆临阵一呼时,已陷绝境的宋军将士们再难有决死之心,也不知是哪一个做在头里,倒转长枪,将枪往梁山划来的小船上一掷——“咣当”一声,降顺的锣声就此敲响——一传十十传百之下,三千禁军精锐束手就擒。
鄷美、毕胜对视一眼,二将均是垂头无语。
这边凯歌高奏后,天甫黎明。西门庆不顾疲乏,领军转战宋军营盘。见到梁山兵临寨下,将至壕边,营里宋军一时慌了手脚,鄷美、毕胜皆不在,只好把两位监军请了出来主持大局。
宫太监面沉似水,环视众人道:“尔等自问,比呼家将如何?”
众武将面面相觑,愕然半晌后方回答:“呼家将将门世家,呼延兵大宋精锐,吾等不如也!”
宫太监点头,又问道:“再问尔等,汝等比梁中书又如何?”
众武将皆摇头道:“梁中书上有岳父老太师做主,下统河北精兵为其羽翼爪牙,我等如何能与他相比?”
宫太监长叹一声:“这便是了!想当初,以呼家将之勇武绝伦,兼梁中书之内外用命,皆败北于梁山西门庆之手——一降一逃,英名至此翻成画饼!今日尔等武不及呼家将,文不及梁中书,鄷美毕胜已成覆辙,援军救兵徒为空梦——欲螳臂挡车,与西门庆做孙吴之对垒,可乎?”
众武将你眼望我眼,都胆怯了,便齐向宫太监拱身道:“似这般进退无据,战守无依,如之奈何?还望监军有以教我等!”
宫太监便款款言道:“想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忍不得一时之辱,自刎于乌江,遂令汉家掌了朝政;如若其肯低头渡江,江东子弟多材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天下何得归于刘家?因此成大事之人,必当爱惜身命,大丈夫慧眼避凶趋吉,相时而动,正今日之谓也!”
众武将见监军都如此说了,心下早已雪亮,齐身归心拱手道:“吾等无见识,唯以监军大人号令马首是瞻!”
宫太监傲然道:“既然尔等皆将性命托付于咱家,咱家安肯辜负了你们?今日梁山重兵围营,若起意反抗,徒然送死殒命,于国无益,于身有损——当是时,何不诈降之?保得有用之身,留待他日!若各位将军肯听我良言相劝,就竖起白旗,开了营门,梁山西门庆世之豪杰,必不能薄待了汝等;若不听吾言,反怨我胡言乱了军心,咱家请就斧钺!”
众武将皆亢声道:“监军大人说哪里话来?您的金玉良言,通盘都是为小的们打算,若吾等不能体谅监军大人的一片深心,反归于怨望,实实是人中的禽兽了!”
道太监便拍板道:“既如此,还不开了营门归心解甲,更待何时?”
众武将如轰雷般一声应喏,齐齐出帐各回汛地传令。爱夹答列降令传开,有一小卒放声大哭,跪到主将面前道:“将军大人,鄷美毕胜将军虽败,但营中人马,尚有三万,辎重粮草,可支两月——安能一矢不发,一兵不交,就把偌大的一座连营,拱手让贼?若如此,要我辈顶盔贯甲何用?将军大人,我等宁战死,不降贼,求将军收回成命!”
此卒当众拜倒,围观者如堵,听其言血勇,便有不少人暗中喝彩,更有人零星应和道:“吾等也愿一战!”
那领军的将军见势不妙,把脸一沉,怒喝道:“你这个死性不改的贼配军!若不是好勇斗狠,脸颊上也不必纹这两条金印!今日我军力孤于重围,势穷于绝境,三万人的性命危如累卵,此正英雄忍耻,贤才尽智之时也!幸得两位贤监军替万众惜命,这才下令归降,保全尔等福禄。你这厮,不思感恩,反倒妖言惑众,只求自家立功受爵,就不惜将同胞都坑进血海里去——若你之辈,不严惩何以服众?来人呐!将这厮揪倒了……罢了!先暂吊到马棚里去!自有人前来发落于他!”
将军的心腹奋勇上前,将那小卒嘴堵了,然后七手八脚捆了个结实,扛抬着去了,一营的人心与斗志,就此树倒猢狲散。
梁山脚下,官军灰飞烟灭,原先的兵营成了战俘营,三万余宋军俘虏垂头丧气,默坐无言。梁山讲武堂军医班的学员忙里忙外,救治伤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昨天晚上芦苇丛中被割伤脚的。众战俘见状后都放下了忐忑之心——梁山不遗余力地为弟兄们治病疗伤,必无恶意。
梁山之上,高级军官们济济一堂,前途未卜地等着梁山西门庆的接见。屋门口突然一暗时,众人急忙飞跳了起来,靴声橐橐中走进来两人,却是老上司鄷美、毕胜。
大家彼此见了,尴尬地一笑,一时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有人高声唱名:“宫大人、道大人到!”然后两个监军高视阔步地跩了进来,道太监笑着拱手一圈儿:“诸位将军高乐啊!”
不少武将心下佩服:“果然是做监军的,虽然身处险地,但胆气还是很足呢!笑谈自若,我等不如也!”
就听得后堂中连声云板响,三声过后,西门庆微笑而出,向众人施礼。宫、道二人很有眼色,马上发挥了太监和监军的余热,引导着众人向西门庆还礼。毕胜心中火气欲上扬,被鄷美拉了一把,勉强按捺。
西门庆招呼众人坐定,然后排上宴来,三汤五割,极是丰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西门庆笑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日之战,众位可知何以如此失利?”
宫太监谄道:“自然是梁山兵强马壮,西门头领智广谋深,吾辈椿朽之材,岂能是对手?”
西门庆大笑道:“誉扬太过,我西门四泉岂是掠人功劳的自美之徒?”说着,便把宫、道二太监吃了一千万贯的重贿,因此甘愿里应外合的事迹,娓娓道来。
话才说完,“啪”的一声,毕胜已经把酒杯在地下摔得粉碎!毕胜戟指着宫、道二太监骂道:“好你们两条阉狗!若不是你们,我军安有此败?可恨三万人马,轻轻葬身于尔等之手!今日不是你,便是我!”说着跳出席去,便要来揪打宫、道二阉货。
侍候的梁山人马早有准备,没面目焦挺手急眼快,将毕胜制服。马上放对,三个焦挺也不是毕胜对手;但筵中相扑,焦挺一只手打毕胜十个。
直到焦挺把毕胜按回本座,毕胜兀自涨红了脸,拼命挣扎,眼看宫、道二阉货,骂不绝口。鄷美站起身,从容向西门庆道:“我这兄弟量浅,今日有酒了,却冲撞了西门头领。还望头领大**量,恕其酒后无德之罪。”
西门庆笑向毕胜道:“毕将军,今**大闹我的庆功宴,其罪不浅。若你愿降,这便是兄弟酒后意气之争,无伤大雅;若你敢说个不降,嘿嘿……”
毕胜梗着脖子道:“不降不降,只是不降!若要我日后看着那二贼作呕,不如此刻便杀了我吧!”
鄷美急忙道:“西门头领,我这兄弟今日有酒了,说的话当不得准。明日将军当他清醒时再问他,方不致屈杀了好人。”
宫太监凑上来道:“西门头领有失不知——这禁军的军校啊,他们的家人都在京城营里住着呢!那是天子脚下的人质,哪个军校在外敢降,他家里人就被顺手收监,满门抄斩。所以说,这些禁军的人都是喂不熟的,西门头领不如——早!做!决!断!”
一听这话,座中禁军诸将又惊又怒,一齐站起。鄷美喝道:“姓宫的!你这话何意?将我等斩尽杀绝,于你有何好处?”
道太监在一边阴笑道:“嘿嘿嘿嘿……你们这班禁军跟徐宁将军那帮后进不同,是真正从太祖遗训里出来的,此时降了,久后也不降,咱家久在朝廷,你们的做派,哪里瞒得过咱们去?西门头领,这帮禁军留着,必成后患,倒是其他的杂军,还有真心降顺的可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今天便将两万禁军都斩了,示武天下,余众丧胆,自然归心。绝了这些知情的后患,我等两个就此回东京给头领做内应去,将来梁山坐了龙庭,咱们两个正好认祖归宗,未为晚也!”
众人听了,心下乱颤。眼见西门庆面色莫测高深,屋中梁山喽罗勇猛精壮,难道今日这是最后的鸿门宴吗?
就见西门庆缓缓点头,睥睨着鄷美、毕胜二将为首的禁军诸人,突然喝道:“既如此——来人!”这正是:
福祸无凭塞上马,吉凶难测阶下囚。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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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二太监撺掇着西门庆尽屠两万禁军,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
说到底还得怪他们两个利令智昏、鬼迷心窍,前些天受了梁山头领神算子蒋敬无意的蛊惑。
蒋敬其实并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反而相当朴实,和宫、道二太监打交道的那几天,双方不可能两看相不厌地参禅,总得有个话题,对蒋敬而言,他最拿手的话题就是自家的会计学了。
太监没有后代,不能做官,还受士人清流的鄙视,所以对钱较常人加倍的喜爱,蒋敬和他们两个说钱,说赚钱之道,正对了两个太监的胃口,两家居然说得津津有味。
蒋敬要替梁山长脸,当然要考耀梁山的实力,说着说着就说到梁山的海外贸易上去了。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被逼上梁山之前,都涉足过海外贸易,在高丽、倭国间一个来回,获利巨万,西门庆执掌梁山商业,更将这一条海贸线路发扬光大,登州板桥镇,梁山很是暗添了不少走远洋的海船,淌海水一样的花钱与赚钱。
说到海贸,当然要说中国的特产丝绸,丝绸这玩意儿一到外国,身价百倍,更胜等重的黄金。道太监听着,心痒难搔,听着别人唠生意经自家却不能在其中沾手,是做太监的最大悲哀啊!于是他就忍不住插了一句:“蒋先生看我等帐中这些丝绸,价值几何?”
二太监帐中,铺的挂的、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内库府绸,是精品中的精品。蒋敬便逢人减寿遇货添钱地报了一个不算太离谱的数字,但这个数字顿时就把宫、道二太监都震了——在他们看来,这些丝绸都是宫里的边脚料,宫里随意践踏弃置如烂泥一般——没想到卷巴卷巴,居然能搂回那么多的钱来!
宫、道二太监的眼珠子不知不觉就红了,用垃圾换金子是爱财之人的终极梦想,没想到今天这个梦想居然有了实现的可能!道太监就试探道,我们兄弟能不能往你们梁山的船上搭点丝绸的私货呢?
蒋敬很矜持地点头,那种施舍型的高傲深深地刺痛了宫、道二太监的自尊心,他们看出蒋敬蔑视他们的原因了——堂堂内宫的总管太监,居然只有贩丝绸的气概,其格局之可怜可笑,只怕是古今无双,天下独步了。
这两天处下来,宫、道二太监知道蒋敬是老实人,但今天竟然被这老实人给鄙视了,婶可忍叔不可忍啊!
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朝廷的尊严,更是为了官家的尊严,宫、道二太监一定要把蒋敬那种上位审判般的优越感打压下去,就象前世后世打压思潮一样。
宫、道二太监怀着一种很神圣甚至悲壮的感觉,把自家这一路行来刮刷的身家都捧了出来,将蒋敬给猛震了一回。看着老实人惊呆了的脸,宫、道二太监终于将心理扭曲的平衡拨乱反正了,宫太监用很轻描淡写很举重若轻的口气说:“这些只是随身携带以备零用的阿堵物罢了,比起吾等京师中的贮积来,真九牛一毛耳——但即使如此,造几艘海船也够用了吧?”
蒋敬猛点头——这些天上掉下来的钱,做贼的不拿白不拿!
把蒋敬打发走之后,宫、道二太监的理智终于从亢奋的余波中挣扎着冒头了,他们这才惊觉,自家和梁山的勾搭大大的不妥,海外贸易虽然暴利,但这钱烫手哇!一不小心,连整个人都得炮烙进去。
按说此时收手还来得及,只要把蒋敬卷走的那些真珠宝贝丢到脑后,就当打了水漂了,和梁山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那自身就恢复了泰山之安。可是——
壮士断腕对贪婪之徒来说是神话。
宫、道二太监一边自打耳光骂自家头脑被狗吃了,一边帮着梁山算计鄷美、毕胜,蒋敬从他们这里卷走了一注横财,总得捞回些什么来。就算要出卖自家人,反正鄷美毕胜不属于杨公公、童公公、蔡太师、高太尉一党,卖了就卖了吧!
在此之前,宫、道二太监早已约定好了主意——西门庆为了擒拿鄷美毕胜,硬砸过来一千万贯,咱们当然要兜着!钱到手后两下里平分,所有的损失就补回来了。那时两人远走高飞,回到东京做自家的安乐公去,再不来京东道梁山脚下这邪门地方晃荡了!
当然,在脱身之前,一定要把后患清理干净!只要是壮士断别人的腕,宫、道二太监还是很果决很有魄力的,所以一力促成,进言西门庆把两万势不可降的禁军全体屠灭——世界上真正的雄风,其实都是人脑袋垒出来的!
宫、道二太监觉得西门庆是干大事的人,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屠两万人,实在算不得甚么。
所以,现在宫、道二太监都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西门庆。只要知情者或降梁山,或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两个就可以安安全全地回到东京,在徽宗面前哭诉鄷美、毕胜如何刚愎自用、不听监军劝计,轻兵冒进之下全军覆没。他们两个监军本该赴身贼难,但舍不得皇恩浩荡,宁愿忍耻偷生,来匍匐于官家足下,求以显戮,以为臣下办事不力之戒。那时一来官家恩宽,二来有杨公公他们维持,顶多罚自家几个月银米,过后照样是执掌权柄,威行内宫!
因此点明禁军是食而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后,宫、道二太监都盯紧了西门庆的嘴,心里一迭连声地鼓劲儿:“杀!杀!杀!……”
西门庆冷眼睨着鄷美、毕胜一众禁军将领,一声“来人”,喝断多少人魂,喜翻宫、道二太监心眼。
有个禁军将领想起了被自己吊于马棚的请战小卒,此时却是悔之晚矣!
正当众人想要在绝望中最后一搏之时,却听西门庆大笑道:“来人!替鄷将军、毕将军他们打点马匹行装,送他们带两万禁军回东京与亲人团聚!”
乍听之下,众人都惊得呆了。宫、道二太监最先反应过来,扑上来道:“西门头领,使不得啊!若放这两万人回去,必然是纵虎归山,将来卷土重回时,却又要耗头领无穷的力气应付!怎如今日杀了干净?”
西门庆道:“我早有言在先,但降者,免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我如何肯失信于人?”
众将听着,皆暗松一口气,这才想起江湖上都传三奇公子一诺千金,是大大的英雄好汉。此时此刻,自然大家都选择相信,衷心祝愿千万要名实相符。
道太监却急了,一时轻车熟路地把出在官家面前的手段,跪地连连顿首道:“若放这两万人证回去,众口一词指证下,小人们再无立锥之地!金砖何厚,玉瓦何薄?还望西门头领念小人有些须微劳,垂怜俺们!”
西门庆轻飘飘地道:“你们的下场,我这里早安排好了。二位公公也不必回去啦!你们看梁山山青水秀,正是极好的埋骨之地,何不在此筑永夜之室?生为徭役,死为休息,亦是人生之轮转,命理之循环。”
道太监丈二的公公摸不着头脑,问宫太监道:“宫兄,他说甚么?”
宫太监此时脸青唇白:“他……他要杀咱们!”
“啊?!”道太监直跳了起来,“西门头领!你说过但降者免死的,如何说了不算?”
西门庆很耐心地解释道:“这些武将是降的,但两位公公却是里应外合的,不在降人之列,既如此,理所不在免死之中——今日这一场宴便是断头宴,两位公公吃好喝好一路走好。”
宫太监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小人乞命!若得手下超生,回到京中,愿尽献家财以资军食!”
西门庆叹道:“金钱万能,但买不得性命,终是一大遗憾!来人,拉下去!和他那批阉子阉孙都送进讲武堂新兵训练场里面!”
道太监手刨脚蹬,涕泪横流,挣扎着不肯被揪走:“西门庆!枉你称义薄云天,贪了我们的金宝,却来黑我们的性命——我等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西门庆冷笑道:“那些金宝,是你们祖传的?还是你们赚来的?你们从万民手中抢来,我再从你们手中抢走,将来施善政还于万民,正是天公地道!你莫忘了,这里是梁山!是报应之地!我西门庆与腐谋皮多日,今天终于到开剥的时候了!往炼狱里挣扎去吧!”
一声喝下,小喽罗将软瘫如泥的宫太监和哭吼叫骂的道太监尽皆拖了出去。嘈杂渐远,屋中却是鸦雀无声。
转回头,西门庆对众人笑道:“在下不是圣贤,翻起脸、赖起帐时也是不认人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的心又提回了嗓子眼上。毕胜爆喝一声:“西门庆!你几个意思?”
西门庆悠然道:“我的意思是——禁军可以回家了。不是上西天回老家,而是回东京开封府,和家人完聚!我们梁山既然擒得你们一次,便擒得第二次,不信邪的,下回尽管来试!”
禁军众将听着,半喜半疑,却听西门庆又问道:“禁军已放,其余杂军却又如何?尔等愿走还是愿降?”
除两万禁军外,还有关胜原来统率着的一万五千名河北、山东人马。那些领兵将领不象禁军那样多家人牵挂,又怕了西门庆手段,唯恐一个应对不好,脑袋就此搬家,那便万事休矣,因此众人齐齐下拜:“我等愿降!”
西门庆道:“愿降者交出随身印签,协助梁山整顿旧人马。强壮留下,老弱沙汰,梁山自有妥善安置。既上梁山,规矩不同以往,诸人须当仔细!”
一片唯唯诺诺中,西门庆转入后堂,自有小喽罗各引禁军与降军将领去安置。
西门庆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里,禁军分批发了川资路费,放他们回乡。轮到鄷美、毕胜时,西门庆亲自将一对木盒子交到他们手上,言道:“宫、道二佞贼头颅在此,望两位将军回到开封府,寄语东京**——终有那么一日,万民攘臂,奸贼无处藏身,只好做鬼无头矣!”
离梁山远后,鄷美、毕胜打开匣子,正看到宫、道二太监的人头完完整整地搁在石灰冰麝里面,眼珠直暴凸出来,眼眶里死后特有的那层翳膜翻起来都遮盖不住,面目之间更是凝结了数不尽的惨毒之色,也不知临死前经历了怎样的凄风苦雨,倒也难为了两位公公的一派娇身贵肉。
阖上木匣,鄷美、毕胜二人对视一眼,再回望梁山,都不由得感慨万千,说不尽是甚么滋味儿。叹息良久,二将引兵迤逦南去了。
最后一个被放走的禁军,是梁山围营时,被吊入马棚的那个敢战小卒。西门庆命人将他带来,问道:“你深陷重围,不降也就算了,为何还口出对梁山的不逊之言?”
小卒昂然道:“你们背反朝廷,是当世的反贼,我是天子的兵,当然要恨你们!骂你们!剿你们!”
西门庆变脸道:“你当我面还敢如此猖獗,莫非不怕死吗?”
小卒啐道:“死又怎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等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还来剿你的梁山!”
西门庆不怒反笑:“好!有尿!是条汉子!死都不怕的人,还怕说实话吗?我问你,你父亲是当官做宰的吗?”
小卒摇头道:“不是!我爹就是一种地的!”
西门庆又问道:“那你爷爷定是朝中做大官的了?”
小卒再摇头:“我爷爷若有福做官时,我爹也不种地了!我跟你说吧——我家祖上十好几代,都是庄稼把式出身!”
西门庆奇道:“既然你一家种地的命,你怎么当上禁军的?”
小卒傲然道:“是某年我家乡发水,俺们全家逃荒,天子开天恩,招青壮吃粮当军,将我列在头等,选进了禁军里,我一家人也跟着有了嚼裹。受人点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天子的恩德,咱是报不尽的,你这厮敢令天子烦恼,就是我的大仇人,纵做了鬼也要来剿你!”
西门庆击拳道:“壮哉!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方不负活人一世!但是——若认错了恩人,报错了仇人,又当如何?”
小卒便铁青了脸道:“你这厮,胡说些甚么?!”
西门庆止住了左右喽罗蠢蠢欲动的惩罚行为,从容言道:“我来问你,你说你家乡发水,你可知为何发水?”
小卒愕然半晌,才喃喃地道:“天老爷想要发水,哪个神仙还犟得过他?”
西门庆摇头道:“天灾之说,只好骗骗蠢人罢了,那是**!老百姓交了税金,本来有一部分应该用来整理堤防、疏浚河道,但当官的贪赃枉法,把那些钱都吃进他们肚子里去了,要不然,他们哪里来的一身油脂油膏?堤不修、河不浚,夏汛秋汛时自然发来了大水,苦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当然也包括你一家的老少!”
小卒想了半天,终于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打小我太爷爷爷爷就给我讲那些收租税的如何刮骨,小时我眼里也见过几回——只是,我们交的租税居然应该拿去修河?世上还有这样的道理?”
西门庆道:“这道理正是最基本的人情,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小卒低了头,喃喃道:“这些浅近的道理,怎的鄷将军毕将军他们不跟我们说?”
西门庆便道:“他们当然不会跟你们说了。难道他们说,上到皇帝,下到官吏,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你们老百姓泥腿子的血汗钱?取之于民,须当用之于民,自古有道的朝廷,都是如此;若取之于民,而用之于一人、一派、一撮奸党,那就是无道的民贼独夫,是万众的仇人!可叹,你被贪官昏君逼得逃荒,还有无数人也被他们逼上梁山,今天你却拿刀弄杖,来这里剿我们!如此自相残杀,正是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小卒的脸又青了,大声道:“胡说!胡说!纵然贪官是我的仇人,但天子却对我家有天高地厚之恩,哪容你这厮在这里血口喷人?”
西门庆叹道:“贪官是谁惯出来的?当皇帝的甘于享受贪官献上来的供奉,明知这些供奉里调和了不知多少血泪,但因为美味,所以眼开眼闭,姑息养奸,从此天下贪官上行下效,**日多,庶众被敲骨吸髓,民生日苦,终于有一天逼上梁山——这些,都是天子纵容的罪过啊!”
小卒大叫道:“我不听!我不听反贼的说道!”
西门庆再不打话,安排人把他送出了水泊,塞给他盘缠钢刀,然后道:“你若无胆,便径回东京去,寻机再来剿我;你若有胆量有担当,就四面八方走一走,瞧瞧世上的老百姓是怎样一个活法!十年之后,咱们有缘再会!”
那小兵呆了半晌,接过钢刀缠袋,不往南回东京,径向北去了。这正是:
且于水浒息波浪,又向青州觅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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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二太监撺掇着西门庆尽屠两万禁军,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
说到底还得怪他们两个利令智昏、鬼迷心窍,前些天受了梁山头领神算子蒋敬无意的蛊惑。
蒋敬其实并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反而相当朴实,和宫、道二太监打交道的那几天,双方不可能两看相不厌地参禅,总得有个话题,对蒋敬而言,他最拿手的话题就是自家的会计学了。
太监没有后代,不能做官,还受士人清流的鄙视,所以对钱较常人加倍的喜爱,蒋敬和他们两个说钱,说赚钱之道,正对了两个太监的胃口,两家居然说得津津有味。
蒋敬要替梁山长脸,当然要考耀梁山的实力,说着说着就说到梁山的海外贸易上去了。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被逼上梁山之前,都涉足过海外贸易,在高丽、倭国间一个来回,获利巨万,西门庆执掌梁山商业,更将这一条海贸线路发扬光大,登州板桥镇,梁山很是暗添了不少走远洋的海船,淌海水一样的花钱与赚钱。
说到海贸,当然要说中国的特产丝绸,丝绸这玩意儿一到外国,身价百倍,更胜等重的黄金。道太监听着,心痒难搔,听着别人唠生意经自家却不能在其中沾手,是做太监的最大悲哀啊!于是他就忍不住插了一句:“蒋先生看我等帐中这些丝绸,价值几何?”
二太监帐中,铺的挂的、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内库府绸,是精品中的精品。蒋敬便逢人减寿遇货添钱地报了一个不算太离谱的数字,但这个数字顿时就把宫、道二太监都震了——在他们看来,这些丝绸都是宫里的边脚料,宫里随意践踏弃置如烂泥一般——没想到卷巴卷巴,居然能搂回那么多的钱来!
宫、道二太监的眼珠子不知不觉就红了,用垃圾换金子是爱财之人的终极梦想,没想到今天这个梦想居然有了实现的可能!道太监就试探道,我们兄弟能不能往你们梁山的船上搭点丝绸的私货呢?
蒋敬很矜持地点头,那种施舍型的高傲深深地刺痛了宫、道二太监的自尊心,他们看出蒋敬蔑视他们的原因了——堂堂内宫的总管太监,居然只有贩丝绸的气概,其格局之可怜可笑,只怕是古今无双,天下独步了。
这两天处下来,宫、道二太监知道蒋敬是老实人,但今天竟然被这老实人给鄙视了,婶可忍叔不可忍啊!
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朝廷的尊严,更是为了官家的尊严,宫、道二太监一定要把蒋敬那种上位审判般的优越感打压下去,就象前世后世打压思潮一样。
宫、道二太监怀着一种很神圣甚至悲壮的感觉,把自家这一路行来刮刷的身家都捧了出来,将蒋敬给猛震了一回。看着老实人惊呆了的脸,宫、道二太监终于将心理扭曲的平衡拨乱反正了,宫太监用很轻描淡写很举重若轻的口气说:“这些只是随身携带以备零用的阿堵物罢了,比起吾等京师中的贮积来,真九牛一毛耳——但即使如此,造几艘海船也够用了吧?”
蒋敬猛点头——这些天上掉下来的钱,做贼的不拿白不拿!
把蒋敬打发走之后,宫、道二太监的理智终于从亢奋的余波中挣扎着冒头了,他们这才惊觉,自家和梁山的勾搭大大的不妥,海外贸易虽然暴利,但这钱烫手哇!一不小心,连整个人都得炮烙进去。
按说此时收手还来得及,只要把蒋敬卷走的那些真珠宝贝丢到脑后,就当打了水漂了,和梁山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那自身就恢复了泰山之安。可是——壮士断腕对贪婪之徒来说是神话。
宫、道二太监一边自打耳光骂自家头脑被狗吃了,一边帮着梁山算计鄷美、毕胜,蒋敬从他们这里卷走了一注横财,总得捞回些什么来。就算要出卖自家人,反正鄷美毕胜不属于杨公公、童公公、蔡太师、高太尉**,卖了就卖了吧!
在此之前,宫、道二太监早已约定好了主意——西门庆为了擒拿鄷美毕胜,硬砸过来一千万贯,咱们当然要兜着!钱到手后两下里平分,所有的损失就补回来了。那时两人远走高飞,回到东京做自家的安乐公去,再不来京东道梁山脚下这邪门地方晃荡了!
当然,在脱身之前,一定要把后患清理干净!只要是壮士断别人的腕,宫、道二太监还是很果决很有魄力的,所以一力促成,进言西门庆把两万势不可降的禁军全体屠灭——世界上真正的雄风,其实都是人脑袋垒出来的!
宫、道二太监觉得西门庆是干大事的人,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屠两万人,实在算不得甚么。
所以,现在宫、道二太监都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西门庆。只要知情者或降梁山,或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两个就可以安安全全地回到东京,在徽宗面前哭诉鄷美、毕胜如何刚愎自用、不听监军劝计,轻兵冒进之下全军覆没。他们两个监军本该赴身贼难,但舍不得皇恩浩荡,宁愿忍耻偷生,来匍匐于官家足下,求以显戮,以为臣下办事不力之戒。那时一来官家恩宽,二来有杨公公他们维持,顶多罚自家几个月银米,过后照样是执掌权柄,威行内宫!
因此点明禁军是食而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后,宫、道二太监都盯紧了西门庆的嘴,心里一迭连声地鼓劲儿:“杀!杀!杀!……”
西门庆冷眼睨着鄷美、毕胜一众禁军将领,一声“来人”,喝断多少人魂,喜翻宫、道二太监心眼。
有个禁军将领想起了被自己吊于马棚的请战小卒,此时却是悔之晚矣!
正当众人想要在绝望中最后一搏之时,却听西门庆大笑道:“来人!替鄷将军、毕将军他们打点马匹行装,送他们带两万禁军回东京与亲人团聚!”
乍听之下,众人都惊得呆了。宫、道二太监最先反应过来,扑上来道:“西门头领,使不得啊!若放这两万人回去,必然是纵虎归山,将来卷土重回时,却又要耗头领无穷的力气应付!怎如今日杀了干净?”
西门庆道:“我早有言在先,但降者,免死!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我如何肯失信于人?”
众将听着,皆暗松一口气,这才想起江湖上都传三奇公子一诺千金,是大大的英雄好汉。此时此刻,自然大家都选择相信,衷心祝愿千万要名实相符。
道太监却急了,一时轻车熟路地把出在官家面前的手段,跪地连连顿首道:“若放这两万人证回去,众口一词指证下,小人们再无立锥之地!金砖何厚,玉瓦何薄?还望西门头领念小人有些须微劳,垂怜俺们!”
西门庆轻飘飘地道:“你们的下场,我这里早安排好了。二位公公也不必回去啦!你们看梁山山青水秀,正是极好的埋骨之地,何不在此筑永夜之室?生为徭役,死为休息,亦是人生之轮转,命理之循环。”
道太监丈二的公公摸不着头脑,问宫太监道:“宫兄,他说甚么?”
宫太监此时脸青唇白:“他……他要杀咱们!”
“啊?!”道太监直跳了起来,“西门头领!你说过但降者免死的,如何说了不算?”
西门庆很耐心地解释道:“这些武将是降的,但两位公公却是里应外合的,不在降人之列,既如此,理所不在免死之中——今日这一场宴便是断头宴,两位公公吃好喝好一路走好。”
宫太监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小人乞命!若得手下超生,回到京中,愿尽献家财以资军食!”
西门庆叹道:“金钱万能,但买不得性命,终是一大遗憾!来人,拉下去!和他那批阉子阉孙都送进讲武堂新兵训练场里面!”
道太监手刨脚蹬,涕泪横流,挣扎着不肯被揪走:“西门庆!枉你称义薄云天,贪了我们的金宝,却来黑我们的性命——我等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西门庆冷笑道:“那些金宝,是你们祖传的?还是你们赚来的?你们从万民手中抢来,我再从你们手中抢走,将来施善政还于万民,正是天公地道!你莫忘了,这里是梁山!是报应之地!我西门庆与腐谋皮多日,今天终于到开剥的时候了!往炼狱里挣扎去吧!”
一声喝下,小喽罗将软瘫如泥的宫太监和哭吼叫骂的道太监尽皆拖了出去。嘈杂渐远,屋中却是鸦雀无声。
转回头,西门庆对众人笑道:“在下不是圣贤,翻起脸、赖起帐时也是不认人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的心又提回了嗓子眼上。毕胜爆喝一声:“西门庆!你几个意思?”
西门庆悠然道:“我的意思是——禁军可以回家了。不是上西天回老家,而是回东京开封府,和家人完聚!我们梁山既然擒得你们一次,便擒得第二次,不信邪的,下回尽管来试!”
禁军众将听着,半喜半疑,却听西门庆又问道:“禁军已放,其余杂军却又如何?尔等愿走还是愿降?”
除两万禁军外,还有关胜原来统率着的一万五千名河北、山东人马。那些领兵将领不象禁军那样多家人牵挂,又怕了西门庆手段,唯恐一个应对不好,脑袋就此搬家,那便万事休矣,因此众人齐齐下拜:“我等愿降!”
西门庆道:“愿降者交出随身印签,协助梁山整顿旧人马。强壮留下,老弱沙汰,梁山自有妥善安置。既上梁山,规矩不同以往,诸人须当仔细!”
一片唯唯诺诺中,西门庆转入后堂,自有小喽罗各引禁军与降军将领去安置。
西门庆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里,禁军分批发了川资路费,放他们回乡。轮到鄷美、毕胜时,西门庆亲自将一对木盒子交到他们手上,言道:“宫、道二佞贼头颅在此,望两位将军回到开封府,寄语东京**——终有那么一日,万民攘臂,奸贼无处藏身,只好做鬼无头矣!”
离梁山远后,鄷美、毕胜打开匣子,正看到宫、道二太监的人头完完整整地搁在石灰冰麝里面,眼珠直暴凸出来,眼眶里死后特有的那层翳膜翻起来都遮盖不住,面目之间更是凝结了数不尽的惨毒之色,也不知临死前经历了怎样的凄风苦雨,倒也难为了两位公公的一派娇身贵肉。
阖上木匣,鄷美、毕胜二人对视一眼,再回望梁山,都不由得感慨万千,说不尽是甚么滋味儿。叹息良久,二将引兵迤逦南去了。
最后一个被放走的禁军,是梁山围营时,被吊入马棚的那个敢战小卒。西门庆命人将他带来,问道:“你深陷重围,不降也就算了,为何还口出对梁山的不逊之言?”
小卒昂然道:“你们背反朝廷,是当世的反贼,我是天子的兵,当然要恨你们!骂你们!剿你们!”
西门庆变脸道:“你当我面还敢如此猖獗,莫非不怕死吗?”
小卒啐道:“死又怎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等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还来剿你的梁山!”
西门庆不怒反笑:“好!有尿!是条汉子!死都不怕的人,还怕说实话吗?我问你,你父亲是当官做宰的吗?”
小卒摇头道:“不是!我爹就是一种地的!”
西门庆又问道:“那你爷爷定是朝中做大官的了?”
小卒再摇头:“我爷爷若有福做官时,我爹也不种地了!我跟你说吧——我家祖上十好几代,都是庄稼把式出身!”
西门庆奇道:“既然你一家种地的命,你怎么当上禁军的?”
小卒傲然道:“是某年我家乡发水,俺们全家逃荒,天子开天恩,招青壮吃粮当军,将我列在头等,选进了禁军里,我一家人也跟着有了嚼裹。受人点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天子的恩德,咱是报不尽的,你这厮敢令天子烦恼,就是我的大仇人,纵做了鬼也要来剿你!”
西门庆击拳道:“壮哉!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方不负活人一世!但是——若认错了恩人,报错了仇人,又当如何?”
小卒便铁青了脸道:“你这厮,胡说些甚么?!”
西门庆止住了左右喽罗蠢蠢欲动的惩罚行为,从容言道:“我来问你,你说你家乡发水,你可知为何发水?”
小卒愕然半晌,才喃喃地道:“天老爷想要发水,哪个神仙还犟得过他?”
西门庆摇头道:“天灾之说,只好骗骗蠢人罢了,那是人祸!老百姓交了税金,本来有一部分应该用来整理堤防、疏浚河道,但当官的贪赃枉法,把那些钱都吃进他们肚子里去了,要不然,他们哪里来的一身油脂油膏?堤不修、河不浚,夏汛秋汛时自然发来了大水,苦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当然也包括你一家的老少!”
小卒想了半天,终于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打小我太爷爷爷爷就给我讲那些收租税的如何刮骨,小时我眼里也见过几回——只是,我们交的租税居然应该拿去修河?世上还有这样的道理?”
西门庆道:“这道理正是最基本的人情,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小卒低了头,喃喃道:“这些浅近的道理,怎的鄷将军毕将军他们不跟我们说?”
西门庆便道:“他们当然不会跟你们说了。难道他们说,上到皇帝,下到官吏,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你们老百姓泥腿子的血汗钱?取之于民,须当用之于民,自古有道的朝廷,都是如此;若取之于民,而用之于一人、一派、一撮奸党,那就是无道的民贼**,是万众的仇人!可叹,你被贪官昏君逼得逃荒,还有无数人也被他们逼上梁山,今天你却拿刀弄杖,来这里剿我们!如此自相残杀,正是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小卒的脸又青了,大声道:“胡说!胡说!纵然贪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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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单廷珪、魏定国从曾头市归来,满脸愧色地回报:“大人虽然盛意,但曾头市说他们已经怕了,寒了的心再兜揽不动朝廷的事情。不过,大人这回用兵,他们要钱给钱,要马给马,只是不能派人来。”
梁中书听了怃然不悦:“我岂是那等挟兵获利的人?要他们钱马何用?只求数百壮勇,就胜过千军万马了!”
魏定国见梁中书确实意诚,就上前道:“小将这里有一句心腹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让人说话就是要倒台的前奏,梁中书于是鼓励道:“有话尽管说来!”
魏定国便推心置腹道:“回大人——曾家虽是异族,但这些人识荣辱,爱脸面,最是好义气。大人连着请了两回,他们心中早已暖了。若大人肯舍下身段,亲自往曾头市走一遭时,小将敢打包票,曾家必为大人效死力!”
梁中书眼前一亮,拍案而起:“若能请得义兵来,便是让本官去临门立雪,那也是甘之如饴!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吧!”
于是梁中书令李成执掌营盘,亲自拣匹健马,只带单廷珪、魏定国和十余从人往曾头市去。李成苦苦劝谏道:“留守相公便欲出行,也当引大军遮护才是——却不记当日西门庆之事乎?”
当日梁中书出城悄会李瓶儿,谁知却被西门庆抓了个正着——若不是留守相公看起来又要重蹈覆辙,这个短李成是一世也不会揭的。谁知梁中书听了这话,不怒反喜,心道:“若非如此,怎能与瓶儿重聚?如今她已经作了胎,我梁家后继有人,说来还得多谢三奇公子!”
于是笑着安慰李成道:“李都监,凡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者,都是无胆之鼠辈!为国求贤,急如星火,若只顾惜自身,却误了国家大事,岂是忠臣所为?单、魏二将军忠直虎将,曾头市国之义民,必能护我平安,李都监不必挂心,还是守好营盘为上!”
单廷珪、魏定国听了皆感慨,都向李成拱手道:“但得小将有三寸气在,必护大人周全!”
李成无奈,只好精选卫士后,送梁中书出营,从这一刻起也不知担了多少的心事。
一干人马走如飞,直入凌州。梁中书也不惊动凌州知府,静悄悄穿城而过,径往曾头市来。来到坞堡前,单廷珪上前大喝道:“小的们,快快进去禀报老爷子,就说有贵客梁大人到了,请他老迅速出来迎接!”
曾头市人都认识圣水神火二位将军,知道他们不是大惊小怪虚张声势的浮夸之辈,那个被他俩拱卫在中间的“梁大人”,来头肯定不小,因此更不多问,跳上了骏马流星般飞驰去了。
接报后,曾长者直跳了起来,现在全京东路上,能称之为贵客的梁大人,数来数去也只剩下那一位。如今这位大人竟屈尊亲自前来,曾头市蓬筚生辉了!
心潮澎湃之下,曾长者一声令下:“亮全队迎接!”于是以曾长者为首,身后左边是曾头市总教师史文恭,右边是副教师苏定,号称曾家五虎的五个儿子雁翅排开——长子曾涂、次子曾参、三子曾索、四子曾魁、五子曾升,一众人声势浩大地接了出来。
当曾长者遥见梁中书时(梁中书当然也能遥见曾长者),曾长者早已甩镫下马,飞步疾行而前,来到梁中书面前大礼参拜:“小人曾弄,拜见梁大人。承蒙梁大人两回下书,今次更亲身前来,小人脸面抬上了天,但心里却如何下得去?说不得,只好请大人进庄去,让儿郎们恭聆教诲!”
梁中书亲手搀扶,同时放眼观瞧。这曾长者曾弄虽做汉家衣裳打扮,但发型留的是金钱鼠尾,不脱胡人风范。当下心道:“这老蛮子倒是伶牙俐齿,说得一口好汉话!”口中却笑道:“老义士不必多礼,下官此来,正要叨扰宝庄,还望老义士勿要厌弃才是!”
曾长者急忙道:“大人说哪里话!快请,快请!”一边往里让,一边已是鞭炮齐鸣,鼓乐喧天,把梁中书众人风风光光地接了进去。
来到正厅,曾长者请梁中书居中坐定,众人都上来参拜了,各自垂手侍立。梁中书吩咐都落了座,大家说话。
到了这时,梁中书更不矫情,将前敌形势一说,最后道:“如今官兵虽多,却是无用,实不如曾头市义民能够令下官倚为干城。为国家计,所以冒昧前来,只求老义士能秉大义,助下官一臂之力!”
曾长者听了,慨然道:“梁大人亲自前来,就是赏下了天大的脸,咱们自然要兜着!甚么也不要说了,曾头市从今往后,给大人卖命就是!”
当下金杯斟起酒来,曾长者敬奉梁中书一杯,然后舞蹈放歌:“大人国士待我,我当报以国士。今后扶保大人,横断黑水,粉碎岩石。砍敌头颅,挖取人心,纵横快意。大人说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曾家五虎起身应节而舞,应声而和,汉语唱毕,又继以女真语,音节粗犷暗哑,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味道。堂上众人拍桌助兴,呼啸助歌,一时间逸兴横飞。
梁中书心中暗叹:“人与人之间交往,原来竟可如此简单!”当下大饮一口杯中酒,只觉入喉如割,味道殊为不美,但却是真男儿的感觉。
是日,梁中书大醉,酒醒时,却在行军中的大车上。单廷珪告诉他,原来曾长者知道军情紧急,因此不愿误了梁中书的事。酒宴过后连夜派两位正副教师、还有曾家五虎点起两千精壮,人人强弓硬箭骏马弯刀,护送梁中书返营,就留在军前听用。
去时十数个,回来两千人,梁中书这一大喜却是非同小可。回到营中,引众人相见毕,继续点校人马,最后得可用者三万余人,重新界定旗号金鼓,日夜操演不绝。
早有探马分路报入青州城与梁山泊。呼延灼生平用兵谨慎,除了广布斥侯之外,就是稳守待时。
西门庆听了探马所报,则是心中思忖道:“八路官兵虽然听起来声势煊赫,但只不过是插标卖首的土鸡瓦狗而已。倒是那曾头市那批人有些麻烦。”
还好,仅仅是有些麻烦而已。西门庆心中早有定数,当下唤过数人,分别施以密计,各人分投去了。
安排妥当,西门庆聚义厅中禀过晁天王,击鼓聚众,点起精兵一万,战将数十员,往援呼家将。关胜初来乍到,自告奋勇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兵锋直指青州。“替天行道”大旗过处,当路州县无不望风披靡,哪个敢撄其锋?
到得青州,呼家将和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诸头领接了出来,几路人马会师,士气大振。
梁中书听到西门庆引兵亲来,也麾兵过了淄水,来青州城下排开阵势,当日便有小校进青州城中送战书,西门庆拆书看了,见梁中书文字中一雪前耻之意甚急,微微一笑,挥毫批复道“明日决战”,打发来使去了。
这一夜,双方各自犒赏军心,激昂士气。第二日黎明破晓,两下里兵马出营,两阵对圆,彼此射住阵脚,神火将军魏定国精神抖擞,引五百红甲军当先出马,喝声如雷:“谁来与某家一战?”
梁山众好汉齐齐向西门庆讨令。西门庆凝目看时,却见魏定国五百红甲军手中不使军器,却齐齐捧了竹子做的喷筒,心中暗道:“前番圣水将军单廷珪给士兵们喝兴奋剂,今天神火将军又弄玄虚,其中必然有诈!”
当下弹压住求战心切的众人,传令道:“往火器营传唤轰天雷凌振来!”
凌振想进先贤堂,一心要弄惊人的火器出来,因此痴迷于研究,西门庆也特准他不必上阵。但今天既碰上了善以火烧人的神火将军魏定国,还是得叫玩儿火的行家来应付。
不多时,凌振飞马赶到。其人本来睡眼惺松,但来到阵前提鼻子一闻,却精神陡振:“味道不对啊!”
西门庆便道:“凌局长(凌振现在已经是梁山火器局的局长了),对阵那人号称‘神火将军’,姓魏名定国,最擅长于火器。既如此,便得请凌局长出马,会一会这魏定国,看一看究竟是谁高谁下!”
凌振听得魏定国亦是火器好手,心中大喜,竟顾不上搭理西门庆,早拍马抢到阵前,大叫道:“对面那个魏定国,你有何本领,也敢自称神火将军?在下梁山轰天雷凌振,特来领教高明!”
魏定国见凌振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看起来疯疯癫癫,手中又不拿兵器,不怒反笑:“你这厮野鸡没名(鸣),草鞋没号,我便阵斩了你,也算不得功劳。留你一命速速回去,换个有名望的大将上来!”
凌振听了,仰天长笑。这正是:
皆因六军怀二意,方使两火并一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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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笑倒把魏定国笑糊涂了当下熟铜刀一指喝道:“你这汉子疯疯傻傻却又在笑甚么”
凌振听了魏定国的无礼之言却不动怒大笑后睥睨着魏定国道:“你那些士兵手中竹唧筒里灌的可是猛火油”
此言一说魏定国猛吃一惊失声道:“你怎知道”
凌振又是嘿然一笑翻起白眼道:“一嗅自然明了唉枉你号称神火将军却全不识猛火油之用沒的糟蹋了难得的材料”
魏定国听着不怒反喜他从小就喜欢玩火但是并沒有**反而以火攻入兵法在官场上熬到了凌州团练使的位子只是火虽然好玩但开销也大魏定国为了养活他那五百红甲火兵穷得都要当裤子了
还好曾家五虎跟他投缘时不时接济好朋友一下魏定国才能把自己的梦想继续下去但是囊中羞涩玩起來自然就捉襟见肘魏定国想法再多但一旦实施时囿于现实只能大打折扣
就象这个灌着猛火油的竹唧筒功用是引敌军敌将入彀后百筒齐喷猛火油射到人马身上岂能骤洗那时只消一枝火箭或一个火药包便成野焚之势胜利自然唾手可得如果不是梁中书确实得将士之心魏定国也不会如此卖力祭出自家压箱底的**宝了但是刚一上阵还未施展就被对面这个凌振喝破了
魏定国独行火路好搭档单廷珪偏偏又是个玩水的难有共同话題此刻虽然被凌振识破行藏但心中却生出了得遇知己的喜欢來当下将熟铜刀挂回鸟翅环得胜钩上去恭恭敬敬向凌振抱拳一礼问道:“不敢请教这位凌兄如何方为识得猛火油之用还望凌兄指授”
凌振也不客气直指其非道:“你用竹唧筒喷射猛火油虽然制作简易但一來竹唧筒容积浅所容猛火油有限一时能发射多少战阵之上或许偷袭一次还可侥幸成功但第二回人家有了防备就不灵了;二來竹唧筒易开裂若正战到关键时它坏掉了岂非自取其败所以说你这竹筒喷油之计守城还可用到战阵之前真是自取其辱了”
魏定国听了心服口服当下又施一礼道:“不敢瞒凌兄在下也知这竹唧筒弊端多般只恨手内无钱否则换成陶瓷筒想來还更合适些……”
话音未落早被凌振当头棒喝:“糊涂换成陶筒如何使得陶瓷虽较竹筒坚实细密但一來烧制不易二來行军运输时比竹筒更加易碎一生裂纹便成废物那时岂不误了三军性命”
魏定国听了惘然若失禁不住自怨自艾道:“若如此却当如何是好”
凌振面有得色傲然道:“看你还算可造之材今日便來点醒你吧以铜铸筒便可迎刃而解……”
这两位科学家在战场之上越说越是高兴彼此手舞足蹈口沫横飞竟视千军万马如无物虽然他们说得忒也投机但两边士卒俱都等得疲了
曾家五虎便想出马拉魏定国回來却被单廷珪硬拦住了将心比心如果现在敢截断凌振和魏定国之间的技术交流魏定国求知欲得不到满足急疼攻心之下非呕血三升不可
此时凌振滔滔不绝已经将魏定国侃晕只剩下心悦诚服的份儿凌振也就见好便收话风一转道:“这铜唧筒纵然做出來了但性能还是太原始了作用终究有限哪里比得上我们梁山的喷火战车……”
说到这里时突然戛然而止
魏定国正听到兴头上哪里肯半途而废当下不依不饶追问道:“喷火战车却又是甚么神器”
凌振虽然很满意这“神器”二字但还是微笑摇头如拈花之佛祖:“这个嘛……却是说不得了”
说着凌振衣袍一振一身火药的硫气两袖沒洗的馊风施施然回归本阵魏定国茫然若失提马随行好几步真恨不得跟了去但突然醒转又不得不颓然而止
梁山阵上西门庆马前接着凌振笑道:“到底是凌振哥哥不动半分刀兵只是一场言语论道就叫官军折尽锐气”
凌振此时再无复阵前狂态下马向西门庆拜倒长叹道:“若不是四泉哥哥有识人之明更能知人善任支持研发不遗余力现在的凌振也不过就象方才的魏定国罢了”
官军阵中梁中书下了望台亦传唤魏定国问道:“方才阵前未见交锋却是何意”
魏定国失魂落魄一般将原话都说了一遍最后遗憾道:“只可惜未能听得梁山喷火战车之虚实令人常怀耿耿……”
梁中书听了安慰道:“魏将军不必挂心须知那些器械物件儿都是旁门左道的奇巧淫技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我天朝仁义之兵到处必然会将之扫荡干净任其有千奇百巧又有何用”
听了这等安慰魏定国心下更加沮丧向梁中书行礼退出闷闷不乐地回阵前來
本來战前军议已定头阵由魏定国展开火计先烧梁山一个措手不及狠狠挫其锐气沒想到西门庆派轰天雷凌振出马一兵不交倒把自家的锐气给挫了曾家五虎中的四虎曾魁大是不忿当下提枪上马抢到阵前吼声如雷:“呔梁山杀不尽的草寇徒逞口舌之利算不得英雄好汉有那惯厮杀的出來一个与四爷放对”
听其出语伤人早恼了黄门山结义的好汉摩云金翅欧鹏欧鹏自随西门庆上梁山之后一直深受倚重是讲武堂中的资深教官教习之余欧鹏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一身兵法武艺更胜昔时能耐长了脾气也跟着见长此刻听到曾魁在阵前出言不逊欧鹏哪里容得当下绰根铁枪跃马而出嗔目道:“那厮你满口胡吣些甚么”
曾魁更不打话拍马拈枪迳來抢攻欧鹏铁枪一顺抖起满眼的枪花拆招破势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眼看征尘影里这边争胜那边要强斗到五十余合兀自不分胜负
眼看欧鹏难缠曾魁暗暗盘算道:“好个梁山泊随意出來一个就恁的了得此人与我武艺相若想要分出胜负不知要到哪个猴年马月不如败中求胜以弓箭來赢他”
想到此卖个破绽曾魁拨马就走却不归本阵只斜刺里蹿了出去欧鹏不舍紧紧赶來曾魁心头暗喜:“这贼将合死中吾计了”
也不必回头耳听背后马蹄声得得作响就已经算计出欧鹏与自己的距离待离得较亲时曾魁突然向后抛了枪闪电般掣出强弓看也不看便是弯弓一射
欧鹏虽然紧追也时时防备曾魁后着猛见曾魁将枪掷來心念电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回马枪”但这一掷虽疾力道却浊欧鹏轻轻松松挥枪一挑就把曾魁的飞枪挑飞到八丈开外
就在此时耳边却听到弓弦绷紧时的微震声欧鹏心头一凛暗叫一声“不好”果然曾魁头也不回一箭背射而來竟是与自家心口要害不差毫发
箭矢之來星不及飞电不及掣眼瞧着非中不可却被欧鹏挥起右掌一个擒扑之下硬生生绰箭在手生死之交竟是不容毫发
这两个一个出箭急一个绰箭巧瞬息之间已是各逞绝艺两边士卒看得分明呼吸一窒之后尽皆潮起涛生一般喝彩
曾魁转回马來脸上尽是讶色此时他已经抛了枪手里只余一张弓而欧鹏右手绰箭左手提枪离他不过两三丈马匹一个冲刺即到那时铁枪起处曾魁如何抵挡得住但曾魁却是面无惧色只是上下打量欧鹏几眼突然大拇指一挑赞道:“好汉子”
欧鹏抛了箭双手合枪虚指曾魁曾魁面不改色欧鹏点点头突然收枪说道:“你我大斗一场阁下兵器虽然脱手非战之罪也若就这样占你的便宜倒显得我们梁山行短暂且各自收手稍后再会”说着铁枪一收拨马就走
曾魁见欧鹏竟然如此风度又赞一声:“好汉子可交”心中却颇为自傲:“虽然我失了枪但有弓有箭你未必能杀得着我”
欧鹏归阵众好汉接上來作贺:“恭喜欧鹏哥哥占了上风归來”
听了这话欧鹏摇头:“众兄弟休小觑了这曾家五虎你们看”说着一翻右掌右掌心竟是殷红如血
欧鹏叹道:“好劲的一箭我虽然接了下來但一只手也已经麻了接下去硬撑着使枪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对手只好扔下场面话回來各家都存体面”
西门庆急唤神医安道全时官军队里早飞出一骑一人大叫:“比箭精彩谁來与我比刀”这正是:
唇枪影里飞急箭红粉妆中斗快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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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队里出战的是曾家第五虎曾升他四个哥哥都跟着史文恭、苏定学枪独他标新立异要练双刀好在史文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双刀也有涉猎因此点拨得曾升马上步下路路刀法都臻精妙人莫敢近
除双刀外这曾升不练弓箭却练了六口斩将飞刀数十步间取人无有不中曾家积祖弓箭传家曾长者虽然也骂他不务正业但到底疼爱这小儿子也就随他别出心裁去胡闹罢
今日曾魁与欧鹏发箭接箭那一瞬间的精彩正挠到了曾升少年好胜的痒处他见猎心喜之下便迫不及待地拍马上阵向梁山这边挑战
呼家将和曾家五虎数度交手知道曾升虽是五虎中最小者但心思灵动机变百出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是个极不好斗的对手呼延庆的妻子卢秀英便请缨道:“昔日青州城下我与这曾升会过两次于他的双刀飞刀都有领教今日还是由我來斗这曾升吧”
曾升眼尖早看到卢秀英在西门庆马前请令心中暗叫不妙:“不好这婆娘马快刀急又生得好眼目我的双刀飞刀都盘旋她不倒沒的败上一阵时又要吃哥哥们的取笑有了我这便如此如此……”
当下抢在卢秀英出阵之前曾升点手叫阵道:“久闻梁山三奇公子打得一手好铜钱镖都说是天下无对不过我曾升却是不信今日正好以我的飞刀來会一会你的钱镖让三军儿郎瞧一瞧到底是谁高谁下有胆子的话便请出阵若是浪得虚名那就不必來了”
他这一指名挑战卢秀英固然勒马梁山众好汉更一齐怒了起來其中尤其恼了一人不待西门庆回话曾升便抢着扬声道:“鼠辈休得无礼想跟我家哥哥动手你还差着三十年呢要比飞刀嘿我便來指正于你也教你这蛮子知道甚么唤做自不量力”
西门庆听得分明奚落曾升之人非是别个正是二龙山自家结义的妹妹铃涵这女孩儿在孟州城被西门庆一手搭救得了终身的幸福感激之下对这位哥哥敬若神明听到曾升言语无礼如何容得当下便奋然而出
见铃涵出阵西门庆吃了一惊急忙喝阻道:“妹子且慢这一阵你去不得”
铃涵回头款款道:“哥哥之意小妹已经明白了哥哥只是担心小妹战不过这曾升而已不错若是骑马砍杀便是十个铃涵也近不得这曾升;但若说只是跃马飞刀小妹要赢他只不过反掌之易哥哥休要拦我只安心在阵前眼观好戏耳听好音”
西门庆虽听铃涵说得有理但他终究沒亲眼见识过曾升的飞刀水平到底放心不下因此回头向武松望去武松手扶三尖两刃刀和扈三娘相视一笑夫妻二人齐齐向西门庆一点头西门庆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心定后西门庆高声道:“曾升你既然想斗暗器那咱们便來公公正正比一场吧你和我这妹子隔空驰马以飞刀互射谁胜谁负千军有目共睹却不许两阵之上暗箭伤人你方可愿遵守吗”
曾升听了这话睥睨着铃涵道:“若我胜了这小姑娘时西门庆你可愿亲身出马与我放对”
西门庆微微一笑:“那也得你先赢过我铃涵妹子”
曾升精神一振便举手道:“好既如此我便在此设誓咱们两家公平以飞刀分高下哪一家坏了誓天厌祝之”
以厌祝设誓乃是女真一族最高等级的誓词了相传违誓之人家帐会被巫法咒诅他家的牛羊马匹和财物亦将落于外姓之手其家人也会遭受种种厄运直至衰亡官军阵上曾家诸子听到曾升以厌祝设誓人人皆凛急忙请单廷珪、魏定国约束兵士无论如何不准暗箭伤人
梁山这边西门庆笑向铃涵道:“妹子阵上小心今日一战之后哥哥祝你名扬天下”
铃涵却摇头道:“说甚么名扬天下小妹只求能与哥哥分忧除此外还奢求些什么”
西门庆正容相谢道:“贤妹心意愚兄心领”
铃涵此时已将周身刀囊尽皆检视完毕当下一拍座下良驹纵马直入战场垓心曾升飞马來迎两人隔了二三十步绕着个无形的圈子纵马驰骋荡起片片征尘
曾升一心要赢了铃涵好激西门庆下场因此当先发难喝一声“着”手臂劲挥一道流光抛出直取铃涵肩膊铃涵马上一个伏身那刀擦着肩头过去了
一刀虽过二刀三刀又來这一次曾升是左右开弓双刀齐发一取其头一取其腰刀快力猛要叫铃涵避不开接不住只好落马认输了事
征尘影里铃涵一个娇怯怯的身子猛地溜下马鞍只以右足勾着马镫那马匹奔行正急拖得她全身凌空真如一只傍地飞掠的风筝一般如此一來曾升两柄飞刀已然走空两军阵上见铃涵一个小女子竟然如此精湛马术尽皆喝一声好彩
曾升也大叫一声“好”声到刀到一飞刀对准铃涵勾着马镫的右足踝掷去存心要让这只风中飘摇的花风筝落地不起
但天不从人愿铃涵一个翻身早已借力坐回马背纤手一挥一柄飞刀射出“当”的一声与曾升掷來的那柄飞刀撞在一起两柄飞刀都斜刺里激溅了出去
曾升“咦”了一声手上不由得一缓那两柄飞刀却都是他自个儿的
原來铃涵勾镫凌风时暗中以足控马马匹在曾升落地的飞刀处一个盘旋铃涵早已拾刀在手她从小在马戏班子中长大马戏班子里有一门“拾金钱”的节目女伶要镫里藏身在飞驰的马背上将看客抛洒在场中的铜钱一一捡起稍一不慎便垫在马蹄子下不死也是重伤这种拿命换钱的本事铃涵从小便练得惯熟了此时拾捡三柄飞刀又何足道哉
此时曾升攻势一滞铃涵立生感应娇叱一声:“刀子还你”双手一扬曾升的两柄飞刀便向着旧主反噬了回來
曾升见铃涵的飞刀來得急不假思索之下也是双刀齐出只听半空中“叮当”两响星花四溅中四柄飞刀齐齐落入尘埃众三军看着又是齐喝一声彩
铃涵攻势一沮曾升便想转守为攻谁知伸手向背后一摸却叫得一声苦原來他的六柄飞刀都打沒了他这飞刀本是战阵之上出其不意之用现在摆开了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比试马上就显露出数量上的劣势來
曾升的心意也是动得极快电光石火间已自思忖道:“沒奈何此时只好接那女孩子的飞刀來用量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能有多大腕力以我的本事收她的飞刀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心下既定了计便瞪大了眼睛只等铃涵出手
铃涵此时已经拨马向东和曾升转得半个圈子正是铃涵西向曾升东向铃涵这才掣出一把自己的柳叶飞刀叱咤一声:“中”
曾升张大双眼凝神只待刀來却不防铃涵手中金光一闪却是铃涵以飞刀刀面折射日光直灌进曾升眼睛里來
这一下出其不意曾升只觉得光华耀眼忍不住把眼睛一闭但高手对垒只争一瞬铃涵趁此机会一刀飞來曾升只听得身前恶风不善暗叫一声“不好”竭力后仰偏身时耳轮里已经是“当啷”一声震响接着左耳上就传來一阵剧痛
铃涵只是一刀柳叶飞刀就贯穿了曾升左耳上戴着的金环正卡在环中宛如一件另类的耳饰
曾升的飞刀只是练武的余暇时自己琢磨出來的玩耍休闲的意义远大于实战;而铃涵的飞刀却是从小在马戏班子里严酷的鞭子下练起來的十余年寒暑之功沒一日中断此时到了战阵之上谁清谁浊高下立判
铃涵见一刀奏功见好就收当下冷笑道:“今日手下留招只穿你耳上金环且饶你一条性命记得日后再面对我家哥哥时言语里可要放尊重一些”说着拨马自回本阵
其实铃涵暗恨曾升对西门庆出口无礼一刀飞出时已经卯足了全力存心想将此人毙于刀下只是曾升身手着实了得铃涵飞刀技巧虽然在其之上但真想取他性命却殊不易若一味纠缠下去也不知伊于胡底因此乘着大占上风时故作大方几句居高临下的言语一说就此拨马回阵这是铃涵的聪慧处
曾升不知铃涵只是虚张声势捂了耳朵垂头丧气回归本阵沮丧无言这一下恼了一人跃马横枪又來向梁山好汉挑战这正是:
虽有机巧挫锋锐又看勇武起昂扬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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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战之人正是曾家五虎中的头一虎曾涂。曾升在飞刀上受了铃涵的挫折,黯然归阵,做大哥的心疼小兄弟乃是天性,当下曾涂便抢出阵来,大喝道:“飞刀甚么的,都是雕虫小技!战阵之上,还是长枪大戟来得痛快!梁山有那好厮杀的,出来一个与我曾涂做敌,莫尽使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梁山阵上,众人正在向铃涵贺喜,听曾涂如此叫嚣,都是心下不悦。西门庆问道:“此人是谁?竟然如此张狂?”
呼延灼道:“此人是曾家五虎头一位——曾涂。此子随史文恭学艺最久,一条枪上得了史文恭枪法的真传,颇有几分斤两。”
西门庆听了点头。曾涂能得呼延灼夸奖一声有几分斤两,那就是真的有几分斤两了。倒是旁边的小温候吕方听着起了好胜之心,当下拱手请令道:“大哥,小弟不才,愿往一会曾涂!”
一听此言,西门庆急忙摇头。《水浒传》原著中,吕方郭盛双战曾涂,兀自不能取胜,最后若不是花荣暗助一箭,吕方几乎有失性命!这种事情,西门庆可不能令其在青州阵前重演。
当下不理吕方,西门庆转头向铁棒栾廷玉笑道:“曾涂骁勇,若非栾将军出马,不能挫其锐气。”
栾廷玉听了一拱手,正色道:“谨奉元帅之令!”说着催马临阵。
吕方见西门庆不允自己所请,本来一肚皮怨气,但见是自己的老丈人出阵,怨气马上烟消云散了。开玩笑,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老丈人争竞啊!
栾廷玉飞马来到阵前,向曾涂抱拳道:“梁山铁棒栾廷玉,特来领教曾家五虎手段!”
不管是在祝家庄还是在梁山,栾廷玉都是处世低调,所以声名不显。曾涂刚开始也没把面前这朴实汉子放在眼里,但一动起手来,马上就吃了一惊,栾廷玉一条铁棒在手,真如神龙摆尾,巨蟒翻身,时而举重若轻,时而举重若重,阴阳合把转换之间,劲力千变,其玄奥莫测之处,曾涂尽皆在自己一条枪上所受的压力中体验了出来。
二人交手,开头五十余合,还见得不分胜负,但战到后来,曾涂便显得落了下风。眼见栾廷玉一条铁棒使开,并不较前快,也不比前慢,只是势若连山,层层叠叠地向着曾涂稳压下去,曾涂的枪势尽被栾廷玉如山的棒影裹住了,莫能施展得开。
虽然曾涂败象已成,但他兀自健斗不屈,一条枪攻时敬,守时严,面临的压力纵然越来越大,招数转折间却始终没露出丝毫破绽,栾廷玉即使稳占上风,但要想立时取胜,却也不易。西门庆看得分明,暗暗喝彩:“一个曾涂,已是这般了得,若换了那史文恭,又当如何?”
梁中书在中军望台上看着,心急如焚。自从上回董平冲阵而来,掳走了梁中书的银罗伞盖后,李成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让梁中书亲临前敌,只是在中军阵上搭起高高的望台,供梁中书遥遥观战。此时见自家阵上连战连败,梁中书不禁跌足叹气道:“这该当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曾涂借二马错镫之机,虚晃一枪,拍马败回本阵,栾廷玉谨慎,并不追赶。
曾涂回到门旗之下,甩镫下马,面有愧色地拜倒在地:“师傅,小弟今天给您丢人了……”
史文恭缓缓道:“罢了!起来吧!梁山果然是人才众多,又有那西门庆居中调度,要想取胜,谈何容易?方才诸君俱已尽心尽力,那就是了,终究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在意。只是——眼下我方连失数阵,梁大人脸上须不好看。说不得,只好由我亲身出战,去煞一煞梁山的气势吧!”
单廷珪、魏定国、曾家五虎诸人听着,精神都是为之一振。以前在青州城下对战呼家将时,史文恭出马,总能连挫敌方锐气,可惜那时的官军全是庸才,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能力扩大战果,否则哪容呼延军逍遥至今?
当下门旗开处,史文恭当先出阵,金盔银甲,跨下一匹朱龙马,马鞍鞒后走兽壶里密排着鹊画弓和雕翎箭,掌中掣一条朱缨丈二枪,鸟翅环得胜钩上还备挂了一杆方天画戟,催马卷地而来后瞋目一喝:“曾头市史文恭在此!谁敢来与吾决一死战?”
一声叫阵,喝断人魂,惊动敌胆,梁山阵上呼家将众人面上皆现凝重之色。呼延灼向西门庆禀道:“总帅小心了!史文恭此人勇冠三军,是真正的万人敌,非一夫之力可擒也!”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笑道:“万人敌又如何?此前还不是败于呼家将之手?”
呼延灼正色道:“总帅休小觑了他!此人曾被困于连环马中,却凭一枪一戟,硬是冲开一条走路,其勇如何?若非前番官军皆糜烂之辈,埋没了他的武勇之材,我方哪里能胜得那般容易?今日梁中书统兵有法,士卒精练,再得史文恭为选锋,真劲敌也!”
西门庆听了道:“既然如此,不可不谨慎从事。便请豹子头林冲将军打头一阵,病尉迟孙立将军打第二阵,铁棒栾廷玉将军打第三阵,大刀关胜将军打第四阵——众人不必急于恋战,须听将令,闻金则退,先来试试这史文恭究竟有多高的本事!”
众将听了,皆大声应喏。豹子头林冲一马当先,挺丈八蛇矛奋勇而出,喝道:“梁山豹子头林冲,今日领教神将史文恭手段!”
史文恭听得林冲名字,也是一凛,心道:“八十万禁军中教头虽多,有真才实学者不过数人而已,这林冲就是其中一个!早听说他被高俅父子逼上梁山,其情可悯,想不到今日却于阵前相会。”
当下手中朱缨枪一颤,使半势“苍松迎客”,朱缨铺开时,幻出无数朵红花,眩人眼目。枪花灿烂中,史文恭喝道:“林教头,此前多闻你英雄名字,今日相见,幸何如之?便请上前赐教!”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林冲眼见史文恭虽只是长枪一颤,但其间劲、势、功、力、精、气、神,无一不是灿然大备,看着平平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无半分瑕疵,天资稍差之人积一世之功也未必能够,所以才叫“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啊!
乍逢强敌,林冲雄心顿起,清啸一声“有僭了”,马匹催开,丈八蛇矛卷一道寒光,直扑史文恭而来。史文恭眼见林冲人马合一,蛇矛翻卷处竟没半分破绽,亦忍不住叫一声“好”,朱缨枪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
两双猿臂交加,八个马蹄缭乱,二将战四十余合,不分胜负。西门庆在本阵见史文恭越斗越勇,急令鸣金,锣声响处,林冲回马就走,病尉迟孙立横虎头蘸金枪纵马而至,接住史文恭厮杀。
梁山有病尉迟、病关索、病大虫,此处之“病”,却不是“生病”之意,而是由“并”字转音而出。古语中“病”同“并”,《广韵》解释:“并,比也;又比,并也,近也。”是可比作、相当于的意思。今江苏东台方言中,尤称“比”为“病”,所以病尉迟的本义,是指孙立之勇武,可比作、相当于唐朝名将尉迟恭的意思。
饶是孙立有尉迟恭之勇,又兼生力,三十余合后,兀自战不倒史文恭。孙立心道:“我生平所逢强敌,以此人为最。若使寻常招数,须奈何其人不得,何不用枪里夹鞭赢他?”
算计已定,孙立趁两马错镫时,暗掣虎眼钢鞭在手,拢在枪杆之下,再一回合,孙立断喝一声劈面一枪,如风卷霹雳而至。史文恭不敢怠慢,横枪招架间,两马又将错镫而过。说时迟那时快,孙立突然右手撒开枪杆,提鞭在手,闪电般向着史文恭搂头盖顶就是一鞭!
变起仓促之间,方显英雄手段。孙立这一鞭虽是突如其来,但史文恭虽惊不乱,隔开孙立虎头蘸金枪的同时,沉枪头,献枪繤——枪繤就是枪尾处铸就的一个铁疙瘩,形同人头上挽的发纂儿,可防止战时出汗手滑以致长枪脱手,武艺高强的大将亦有用此枪繤克敌制胜的——于间不容发时,枪繤正挑在孙立势如泰山压顶的一鞭之窍要处,泄力牵引之下,孙立这一鞭顿时偏了,斜擦着史文恭的盔缨过去,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史文恭长笑道:“好一击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孙立喟叹一声,暗叫可惜,却听自家阵中锣声急响,于是更不调头,拨马回归本阵。
中军阵中,梁中书见史文恭连胜二阵,不由得喜上眉梢,传令道:“擂鼓助威!”顿时官军阵上鼓声大作。
西门庆阵上早已杀出栾廷玉,迎住史文恭。栾廷玉新胜曾涂,犹有余勇可贾,此时抖擞精神,要施勇烈。这正是:
莫言神将难争竞,犹有虎贲敢当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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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廷玉明白西门庆的真意,这几阵不求胜败,只是个投石问路,探一探史文恭真正的实力。呼家将虽然说得郑重,但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要以最谨慎的战术来确认一下的。
既然元帅本意如此,自己要做到的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前两阵林冲和孙立攻势如潮,和史文恭斗了个如火如荼,令人对史文恭强悍的防御能力叹为观止,现在换自己上阵,就来试一试他全力施为时的攻击力,看其锋又当如何犀利?
拿定主意,栾廷玉铁棒挥舞,上护其人,下护其马,在周身左右布起了一道铁壁。史文恭连递数招,始终攻不进去,不由得心底暗暗称奇:“观此人招势路数,和先前那个病尉迟孙立却是一般,显然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但孙立之攻,如疾雷迅电,威猛刚烈,倏忽间踪不可测,而同样的招数到了此人手里,却能因势利导,藏锋敛锐,守得恍如渊停岳峙——梁山之英杰,何如此之多也?”
心中虽感叹,但手上却招招加紧,又拆解了十数个回合,史文恭渐渐感觉到栾廷玉铁棒上反击之暗力大盛,正如缯中裹铁,绵里藏针,与先前一味的铁壁连城、严防死守颇为不同。敌人战意滋长,反倒激起了史文恭的好胜之心,当下一声大喝:“教尔等识得某家手段!”力贯双臂之下,一条朱缨枪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了有灵性的蛟龙怪蟒,而那雪亮枪尖,就是蛟龙的利爪,怪蟒的血信。
这一下枪势铺开,寒光将斗场中方圆三丈地都笼罩住了,平地宛如潮涌银山,蜃翻雪浪,风声卷动时都变得凄利起来,砭人肌骨,旁观者莫不变色。栾廷玉的身影成了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出没风波里,只办得全力躲避惊涛骇浪,哪里还顾得上戏浪弄潮?
但栾廷玉的本意就是要引动史文恭的攻势,好让观战的西门庆做到知己知彼,至于这一阵的胜败,他压根儿就没有放在心上。正是存了这么个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的念头,栾廷玉拆招破势,将一条铁棒轮转如飞,生生挡下了史文恭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虽处下风,依然若礁石之坚,金城之固。
官军阵上此时轰雷般喝一声彩。眼下这个形势,倒象是栾廷玉对战曾涂时的重演,只是角色完全换过来了。
史文恭这一轮攻势虽然猛恶,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他终究要有个收招换气的时候。觑着这个空儿,梁山阵上西门庆立时喝令鸣金,锣声一阵急响,栾廷玉更不恋战,飞马而退。
连打三阵,杀得性起之下,史文恭周身经脉齐活,血气与斗志均鼎盛起来。先前林冲和孙立退下时,他勒马不赶,此时却挺枪向栾廷玉追了上去,口中高喝道:“哪里去?休走!”
栾廷玉却是催马匀速前行,不疾不徐不回顾,恍若无事。即使是史文恭,此时也不得不佩服其人好定力。看看撵近,史文恭提了朱缨枪,正犹豫要不要往栾廷玉后心戮刺过去,突然眼前有红绿影一闪,然后一道寒光如破碎虚空般出现,朝着史文恭当头飞斩而下。
史文恭此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一道寒光来得虽快,却逃不过他的眼去,当下横枪信手一挥,“当啷”一声震响,将这一击搪了开去,寒光受阻,收敛为一口雪亮大刀,刀偃青龙,马行赤菟,正是大刀关胜奋勇出阵,让过栾廷玉,截住史文恭。
关胜望着史文恭,心中却不禁骇然:“此人连战林教头、孙立、栾廷玉三员勇将,耗去多少力气后,居然还能轻描淡写地架开我这蓄势一刀,挥洒自如,犹有余力——天下竟有如此武勇人物?!”
史文恭心中也是暗自吃惊:“好快刀!好重刀!争些儿便抵挡不住!此人是谁?竟然这般本事?马快刀沉倒也罢了,刀枪相撞时其人化力举重若轻,才是于瞬息间见功力!有如此身手,却默默无闻,这世界真是古怪!”
上下打量时,看关胜赤面长髯,一表非俗,史文恭暗暗喝彩之余,拱手请问道:“这位将军高姓大名?”
关胜亦拱手道:“在下蒲东大刀关胜。”
史文恭恍然大悟:“我道是谁,原来是朝廷派去围剿水泊梁山的那个关胜!你剿贼未成,如何降了梁山?还敢如此大颜,来两军阵前耀武?”
关胜肃容道:“朝廷无道,宠信奸佞,忠心为国者有罪,贪赃枉法者无罚,法律颠倒,纲纪混乱,无官不贪,无吏不商,将大好河山,俱都挥霍凌迟,膏腴之乡多成贫瘠之土。人民困苦,诉告无门,道义消亡,世风日下——当此时,血性男儿若不奋起做贼,这天下必被真正剧贼做作殆尽!今**上梁山甚至五湖四海者,岂止关胜一人?史将军,你有安邦定国之才,保家卫民之勇,何不同归大义,以拯乱世?如此一来,方不负了你卓绝身手,大好男儿!若定要助纣为虐,只恐事到临头,悔之晚矣!”
这一番话,关胜说得慷慨激昂,中气浩荡之下,两军队列大小三军,无不听得清清楚楚。梁山阵上西门庆领头喝彩叫好,梁中书那边却无不面色大变。
史文恭心中暗惊:“关胜这厮误我!这些话岂是可以当面明说的?若不赶紧表白心迹,从此以后后患无穷!”想到着紧处,史文恭佯怒道:“好你个关胜!竟然信口雌黄,诽谤朝政,放着梁大人在此,不刑拘你何以劝善?纵然你能舌灿莲花,我史文恭却是铁石心肠,来来来!废话少说,你我先大战三百回合!”
话音未落,史文恭枪尖上挑起满天的寒芒,聚拢遍地的杀气,向关胜兜头罩上来,其声势之煊赫,更在与栾廷玉一战之上。关胜催动赤菟追风马,轮开青龙偃月刀,施展起关家祖传的快刀来,祭起满空的疾雷大电,与史文恭的寒芒杀气相持不下。
刀光枪影,牵搅一天云动。斗得十数合后,关胜这个当局者,西门庆、林冲、孙立、栾廷玉、武松、鲁智深、杨志……这些旁观的明眼人,都已经觉出了一丝异样的端倪——史文恭的枪招虽然来得更急更紧更凌厉,但其人枪上原先的那股绵延不尽、往复不断的枪意却凝滞了许多。如此一来,史文恭的攻势似强实弱,关胜抵挡起来时更是应付裕如。
——看来,关胜那一番诛心之言没有白废,史文恭那一颗本该澄澈无垢的武者之心终究乱了!
何止是西门庆他们洞若观火,就是史文恭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他手中将朱缨枪舞得风雨不透,暗中却绞着脑子苦苦思忖道:“如今的朝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言之失,往往便成滔天大祸。今日关胜对我所言,听在梁大人耳中还则罢了,若流传出去落在有心人掌心笔底,就是一场大劫难!牵连我一个倒也算不得甚么,怕只怕会诛连了曾头市万户人家!”
想到严重处,由不得史文恭不心乱如麻。手上连环进招不停,心上也是越想越深:“曾头市数代经营,富甲一方,早已被人惦记上了。只是一时无因,不能前来寻衅构陷,巧取豪夺。今日若以关胜对我说的这番话做引子,给我们安个心怀怨望、勾结叛匪的罪名,我们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不不不!分明是越跳进黄河越洗不清啊!那时那批衣紫着绯的贪狼明知故判,睁着眼睛说瞎话,割曾头市的脂膏而自肥,却非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不可!”
想到激烈处,史文恭的眼珠子就不禁有些红了:“怎的好?怎的好?如何才能得脱此难?”
马打盘旋间,一眼看到了三奇公子西门庆,这时西门庆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关胜与史文恭急枪对快刀,杀得难分难解,突然看到史文恭向这边转过头来,满眼凶厉之色,不由得一怔。
“呛啷啷”一声大响,却是史文恭枪头挑在关胜的大刀刀盘上,金铁交鸣,震人耳鼓。与此同时,史文恭心头也是一亮:“对啊!放着三奇公子西门庆就在眼前不远,我何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纵马突击上去擒住了他时,就是一俊遮百丑,还怕有小人能来闲言碎语吗?甚么高官厚禄、重赏荫封,我全不稀罕,只求保全曾头市一众老少爷们儿的身家性命,就强过做罗天大醮了!”
事到万难须放胆。史文恭这时已经是豁出去了,管你西门庆身边有多少英雄好汉拱卫着,虽万千人吾往矣!
就在两马一错镫间,史文恭左遮右挡,干净利落地化解关胜的一马五刀于无形后,朱缨枪交左手,右手从鸟翅环得胜钩上摘下那柄方天画戟,左枪右戟,卷起两道龙卷旋风,风起处一声暴喝——
“西门庆!今日叫你俯首就擒!”这正是:
只恨独裁欺孤老,方逼匹夫撞重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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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暴喝后,史文恭仰天放声长啸,左枪右戟催开朱龙马,抛了身后关胜,猛虎跳涧一般向西门庆这边疾扑过来。
曾家五虎也是见机极快。曾涂听师傅这一啸之中,充满了一决无回的果敢之气,当机立断下令:“冲!”当下阵前重重的门旗左右一分,现出后面两千蓄锐已久的曾头市义勇来,人人跨冲阵健马,个个挺雪亮弯刀,伴着进击的呦呦鹿哨,撒星而前。
单廷珪、魏定国见史文恭战得性起之下,竟然一骑当千,向着梁山阵上发动了无畏的冲锋,一时间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一声号令,五百圣水兵五百神火兵挺起手中军器,也随着主将缓缓压了上去。
梁中书中军阵里,旗幡连连变幻,七个兵马都监见旗号都亲来望台下听令。梁中书连发号箭,一支支、一队队人马依令而行,纷纷进入自身的作战位置,随时待击。
就听前方阵上号角声连绵不断地吹响,那是梁山方面也在不断地调兵遣将。梁山好汉见史文恭突然气势暴涨,猛然冲击自家主帅,都是吃了一惊,纷纷上前邀击拦截。西门庆按马不动,看到对阵曾头市人马展露锋芒,也传令身后呼延灼道:“骑动!”呼延灼得令,马上吹响画角,梁山前阵人马往左右一分,呼延庆引着杨林、邓飞领轻骑直迎上来,韩滔、彭玘展开连环马重骑,在后遥为策应。
西门庆回梁山后,一直不断地往青州这边送马,呼家将都是骑战的专家,但部下只有重骑,没有轻骑,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因此西门庆把梁山大部分合用的战马都给呼家将这里调拨了过来,能者多劳,在呼家将这些天的整顿下,轻骑发展得还算不错。
看到马蹄乱踏处,战场上征尘四起,西门庆向呼延灼道:“呼延将军,你往骑军阵中去吧,那才是展现你实力的地方,随在我身边,反是屈才了!”
若是换了官僚主义,必会说“守护主将安危,正是标下的第一重任”这一类甘言美语,暖一暖总帅的心窝,才为当务之急。但呼延灼并不是此中好手,听了西门庆的吩咐,更不矫情,拱手道:“得令!”扬鞭回马,与卢秀英分左右各赴本队。
两阵轻骑数量相当,看着势均力敌,在呦呦鹿哨和呜呜画角声中,分为两路从左右两翼包抄向前,终于撞击在一处,骑战帷幕正式拉开。
战场中央,史文恭单人独骑,也与拦截的梁山众头领搅成了一团。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飞天虎扈成、铁笛仙马麟四将雁翅排开,齐声大喝:“此路不通!”喝声中,吕方郭盛挥长戟在中,扈成马麟舞双刀在侧,左中右包抄而上。
史文恭眼眉一立,突然间又是一声暴喝,宛若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喝声中竟不稍减马速,还是硬生生一撞而前,同时右臂伸直,挥开方天画戟,戟上月牙锋从右到左闪起一轮呼啸的弯月,流光抛洒间向着首当其冲的吕方郭盛直挥过来。
吕方郭盛被史文恭一喝之下震得心头狂跳,此时见他这一戟之来,实是势不可挡。二人齐吼一声,心意相通之下双戟并力,戟头钩在一起,合力使一招“十字插花”,向史文恭那一戟上迎了过去。
三戟相撞,就听“嘡”的一声大响,吕方郭盛如遭雷震,四手虎口流血,再握不牢兵器,两条画戟脱手而飞,人也再坐不稳马鞍鞒,直仰摔了下去,成了滚地葫芦,众小军急救,扶着二人往后就跑。
史文恭一戟从右往左横挥,扫翻了吕方郭盛,到力尽处,又是一声喝,又从左往右掠了回来,直取已经进入攻击范围的扈成马麟。
扈成马麟见吕方郭盛一招即败,心胆已寒。眼见史文恭这一戟来得实在太快,竟是无可拨马回避,二将不约而同,使一个镫里藏身,这一戟直贴着二将马头掠了过去,吓得两匹马放声惊嘶,放开蹄脚,直往斜刺里去了。等扈成马麟鹞子翻身坐回鞍上,离史文恭早已八丈远了。
一个照面,吕方郭盛扈成马麟皆败,史文恭马不停蹄继续鼓勇前冲。林冲、孙立、栾廷玉本来自高身份,不愿意以众击寡,但眼见现在的史文恭势不可挡,真让他一鼓作气冲到西门庆马前,那还了得?当下共喝一声,丈八蛇矛、虎头金枪再加栾廷玉一条铁棒,齐齐缠了上来。
史文恭又是一声大吼,血贯瞳仁,竟不护自身,左手朱缨枪,右手方天戟,一招“双鬼拍门”,分左右砸击三将。林冲、孙立、栾廷玉哪料得到史文恭竟然这般拼命?只得收兵器回护自身。“嘡”、“嘡”、“嘡”三声大响之下,林冲、孙立、栾廷玉被震得勒马皆退。
五件兵刃相交,史文恭双腿力挟之下,座下朱龙马借着冲锋的惯性,竟然一声长嘶,如潜龙一般直跃了起来,如神兵天降,径从林冲三人头顶飞过,等林冲他们拨转马头,史文恭早冲得远了。
“西门庆!离西门庆还有百步了!”史文恭此时心中别无他念,唯是看着前方西门庆的将旗,目不稍瞬。
却见前方步卒丛中涌出一骑,一条青面大汉横点钢枪纵马而来,大喝道:“史文恭休得猖狂!认得二龙山青面兽杨志吗?”
史文恭更不打话,当头就是一戟,此时只有大击才能大利!
杨志遥见史文恭长戟挥舞处,真是威不可当,不敢大意,使出十成力,二郎担山往外斜架。又是“嘡”的一声巨响,杨志只觉得两膀发麻,掌中大枪枪杆簌簌直颤,两手竟似要拿捏不住!心头大骇之下,拨马就走。
被杨志略一阻,关胜也终于自后纵马追了上来。他与史文恭二马一错镫间,史文恭就向着西门庆这边猛冲了过去,竟把他甩到了脑后。关胜自然不舍,拍马紧追,现下终于追到了。
关胜不愿意背后突袭,当下一声大喝:“史文恭,看刀!”喝后三秒,青龙偃月刀这才挥起一道闪电,直斩史文恭后背。看看将中,史文恭却头也不回,只是挥起方天画戟向后一格,戟头与刀头相撞,火光四溅,正把关胜这一刀封了出去。不但如此,其人座骑朱龙马更加借力一跃,直跳出十步之外,将关胜重新抛远,混进二龙山步兵丛中去了。
一入人堆,四下里压力齐至,但史文恭却是精神更加振奋——“离西门庆只有六十步了!”
眼见前方众小喽罗抖起排枪,麻林一般往人身马身上扎了过来,史文恭挥起右手长戟,戟上月牙这回发挥出了钩的作用,将四下里扎过来的长枪都钩住枪头,枪势尽都扯得歪了。史文恭跟着丹田一叫力,猛喝一声“开”,众喽罗如中雷击,长枪纷纷脱手,在史文恭的力挥之下,无主的长枪反向前方军阵中乱飞过去,从天而降之下,反伤了不少自家的弟兄。
步兵阵中因此一片混乱,史文恭枪戳戟扫,撞开一条血路,直扑西门庆——“离西门庆只有四十步了!”
猛听侧前方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吼道:“好汉子!单人独骑,竟然能冲到这里!这般英雄,洒家也服你!”
吼声中,人丛里直飞起一朵黄云来,原来却是一件锦布直裰,黄云后又跟着跳起一个莽和尚,此人甩开上盖衣衫,露出一背靛青的好花绣,虬髯虎目,喊声如雷:“呔!接洒家这一禅杖!”
这一禅杖凌空而来,真如丁甲开山一般,其势威猛之极,禅杖未到,罡风已至,当真是一头猛虎也没这么威风。史文恭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朱龙助我!”左手朱缨枪用力往地上的拄,朱龙马又是一声劲嘶,借力腾空跃起。
史文恭也是一声大吼,方天戟挥出一扇虚影,“嘡啷啷”一声爆响,和那花绣僧水磨禅杖对了一记,竟是势均力敌,不分高下,朱龙马借势一蹿,又抢前了一段距离。
这一击史文恭避开了禅杖主锋,只受了六成力,但饶是如此,史文恭还是觉得右臂发热,气息不稳,心中暗道:“好大力气!这和尚必是二龙山花和尚鲁智深,传说他当年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果然是名不虚传!但是——这一来离西门庆只剩三十步了!”
猛然间前方混乱的小喽罗四下里一分,步行闪出金刚般一条大汉来。此人景阳岗曾打虎,二龙山最英雄,有名灌口二郎神武松。眼见史文恭势如破竹而来,就要抢到兄弟西门庆马前,武松如何容得?当下横三尖两刃刀挡于史文恭必经之路,喝道:“便请石关回马!”
石关回马是东岳泰山的险路,游人惊其峻,见者多勒马而回。武松闲时听人说起,心下颇为向往,总思一游,此刻见史文恭锐不可挡,便随口说出,不为欺敌,只求自勉。
史文恭如何肯退?大喝一声,纵马而上,直取武松。这正是:
阵作飞龙将作胆,军为宝剑我为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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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放马过来,毫无花巧的举手一戟力挥而下。
武松不退反进,同时叫丹田一粒混元气,三尖两刃刀往上硬接。
值此千军陷阵的战场,又是他们二人这等级数的高手,所有比武较艺时的花招虚势都不必用了,一出手就是最具暴力与效率的真材实料,强进弱退甚至强生弱死,都只在一击之间,正是于简单直接中见功力。
一个泰山压顶往下打,一个举火燎天向上封,又是一声如鸣炉打铁般的爆响,史文恭座下朱龙马“唏溜溜”一声悲嘶,摇头摆尾的连连倒退,中间几个趔趄,几乎便要软蹄塌架。但到底神骏就是不同,朱龙马盘旋几圈后,虽然依然浑身颤抖,终究还是驮着主人稳了下来。
象巨浪拍上了堤防,史文恭一往无前的势头终于被遏止了。
但武松也不好过。史文恭人马合一之后,凝聚于长戟一挥中的巨力岂同等闲?虽然他岿然不动接了下来,但也是两膀酸麻,周身气血翻涌,双足入地直没至踝,一口真气凝滞于胸臆之内,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史文恭虽然也被反震之力折腾得不轻,但他两脚踩着马镫,力道的损害无形中得到了转嫁,朱龙马就先替他分担了不少,因此论反应他比武松快了许多。
“好!灌口二郎神果然了得!再接我一枪!”史文恭大叫着催动朱龙马,又向武松杀来。过劳的右臂虽然还须养力不宜轻动,但左手的长枪一动,依然是起凤腾蛟一般的大杀器。
武松强提真气,三尖两刃刀劈削展抹,将史文恭的攻势尽皆接下,同时步伐转动,总能拦在史文恭马前,令他无法纵马向前一步。
虽然看着势均力敌,但武松一口气还没调息过来,就这么硬撑下去终究对身体有损。一丈青扈三娘看得分明,她是女流之辈,只知道心疼丈夫,甚么江湖规矩战场守则到此时统统抛于九霄云外,虽然明知自己远不是史文恭对手,但还是轮转日月双刀,飞马抢上助阵。
“休伤吾夫!”声到刀到,两口宝刀光华闪烁迷乱人眼,已经直上直下地劈斩进来。
史文恭本来暗暗焦躁,只恨不得闯过武松这道险关,听扈三娘呼啸而来,心中却是一动。冲来的这女子刀法虽快,但失于重浊,能给他带来的压力实在有限,但是,这女子说——武松是她的丈夫!
既是夫妻,其间大有文章可做。史文恭精神一振,枪戟齐施,左手六成力对付武松,右手二成力接住扈三娘,战得几个回合后,马头一转,向着扈三娘那边连递杀招,攻势陡盛。
扈三娘日月双刀盘旋飞舞,虽然护住了丈夫,但凭她的力量想抢进史文恭枪戟的圈子里去,却是势所难能。双刀比之枪戟,本就吃亏,此时史文恭得势不饶人之下,扈三娘瞬间就被逼得两鬓见汗,双腮挂晕。
武松得扈三娘护持这个空儿,终于将胸中气息理顺。眼看妻子形势危急,武松大踏步上前,三尖两刃刀扬起,一招“分天式”,匹练相似的刀光如天河倒挂般直直席卷而下,将史文恭和扈三娘分开左右。
“三娘,你且退下!”扈三娘听武松这一声吩咐中神完气足,知道他已经恢复,自己再留于此处,纯属累赘,因此更不多言,拉马往下就撤。
趁这个巧宗儿,史文恭一声长笑,跃马从武松身边直抢了过去,百忙中还不忘向武松戳了一枪,逼得武松又后退了一步。
“石关回马,吾已迈过!”大笑声中,史文恭纵骑如飞,直向前方大纛旗下的西门庆扑去。
“离西门庆,只有十余步了!”
武松吃了这一闪,不由得竖眉大怒,正要迈步追赶史文恭,却听得两军阵上山呼海啸般一声大叫——曾头市人马竟然已经撞透了梁山重围,直凿穿出来。
西门庆虽然知人善任,用人不疑,呼家将也是骑战的明师,但梁山轻骑兵的训练终究日短,比不过曾头市百余年的积累沉淀。曾家五虎率领下的曾头市人马一队队纵横来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远则箭若飞蝗,近则刀光似雪,梁山方面虽有呼家将几路指挥,众男儿越斗越健,但实力的差距并非一朝可以弥补,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耳听史文恭吼声如雷中快马踏清秋,离梁山本阵西门庆帅纛越来越近,曾头市人马也是如颠如狂,斗发了性之下,鹿哨呦呦中众人荷荷狂呼,并力一冲,终于冲破了梁山梗在前面的重重堵截。
身前一空,曾涂挥枪大叫:“师傅,弟子接应在此!”接着曾参、曾索、曾魁、曾升四虎相继呼应大叫,曾头市人马随声附和,气震战场。
史文恭听到身后潮起涛生一般的呼啸声,已经疲惫的身躯里仿佛陡然添了千斤之力,一声长啸间,两只火眼死死地盯住了前方大纛旗下的西门庆——“离西门庆!只有十步了!”
师傅一骑当千去斩将搴旗,弟子们自然要扫清后路。曾涂等五虎一俟撞透梁山骑阵重围,马不停蹄之下,又冲进梁山本阵之中,和梁山众头领纠缠在一处,阻碍他们去援助西门庆。
但梁山本阵和新学乍练的梁山轻骑不同,这些都是久练之卒,又都经过战阵的,锐甚。被史文恭单人独马冲突而进,已经是个个脸上无光,此时又有曾头市人马想趁虚而入,这些人的自尊心哪里容得?尽皆狂呼死战。纵然曾头市人马英勇,但梁山阵密如连城,不但几次冲突难进,而且还有部分人马急于求成之下,反被围了起来。
纠缠住梁山众头领的曾头市勇士也吃了苦头。梁山众头领之所以在史文恭而前显得不堪一击,是因为史文恭的实力实在是太强了,当他豁出命来的时候,才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但史文恭只有一个,曾头市的勇士们想要学他摧枯拉朽的风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一时间,关胜、林冲、孙立、栾廷玉、杨志等人纷纷发威,惨叫声中,曾头市勇士损失惨重,但这些人红了眼就是咬定了目标,死战不退,不惜用生命为史文恭争取时间。
随着曾头市麾军压上的魏定国见势不妙,大叫道:“曾家哥儿们,叫弟兄们警醒着些,我可要放火了!”
一听此言,鹿哨声顿时急急大作,曾头市人马四处星流云散,把场地给魏定国空了出来。
魏定国大喝一声:“排烈火阵!”他的五百红甲火兵齐应一声,各分队伍,猛火油有条不紊地四下齐喷,跟着有人掷出火种,把这处战场烧得如同火焰洪炉一般。
但这并不是乱烧。这把火一放,不但隔断了梁山前阵与后阵之间的直接联系,而且梁山本阵人马摆布调遣时,也显得大大地滞碍起来。还有每一道烈火柱之间都留有间距,曾头市人马平日里和魏定国的火兵操演熟了,知道火势间的奥妙,马匹也见惯火而不惊,可以在火阵中纵横穿插,不时向梁山阵上发起或骚扰、或猎食的攻击。
这一来,梁山阵上立见微乱,毕竟水火无情,这玩意儿软硬不吃,人情不讲,没送进衙门里去一展所长,倒跑到战场上来撒泼了。
官军阵中,梁中书见有机可趁,终于传令:“擂鼓!出击!”鼓声咚咚中,七个兵马都监各领人马,扬声作势地往战场上压了过来。
这一切,史文恭统统不管不顾了,他现在眼中只剩下一个目标——三奇公子西门庆,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甚至铃涵远远向他射来了两柄飞刀,他都懒得搭理。飞刀破甲的那一瞬间,史文恭身形微动,暗力润物细无声地牵引之下,飞刀早贴着甲缝斜嵌到一旁去了。外面看着好象是整把飞刀都恐怖地插在了甲胄里,其实却只是妆了幌子而已,和朝廷维护法律的御史台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铃涵不知就里,只当史文恭是怪兽转生,硬生生挨了自己两刀,竟然还能行若无事!心惊之下,手就软了,第三刀就有些发不出去,只好放声大叫道:“大哥快走!”
史文恭跃马而前,瞋目扬眉:“走?你上天我赶到灵霄殿,你入地我追进鬼门关!倒要看看你能走哪里去!西门庆!晓事的早早下马受缚,免你零碎受苦!”
话音未落,西门庆身边护卫的讲武堂卫士一个个腕子齐翻,亮出手弩,冲着史文恭就是一轮扫射。史文恭虽鼓勇而来,但他岂是有勇无谋之徒?若没有料到西门庆有此一招,他也不敢如此横行无忌了。
眼见弩箭疾来,惨如蜂虿,史文恭大喝一声,左枪右戟舞开,上护其人下护其马,一时间水泼不入,箭雨无功。
手弩虽是利器,但不能持久,转眼间已经箭尽。史文恭大叫道:“西门庆,还不就擒,更待何时?”这正是:
只说今日三军败,又看此时一将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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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西门庆一直冷眼旁观史文恭冲阵.
不说别的.单说其人座下朱龙马.这匹马驮着主人连战四阵.又单骑溃围而入.一路挫锋折锐而來.到此时已经是马汗淋漓.象刚从水里捞出來的一样.一蹄踏下.就是一个水印儿.马头一摇摆间.平地就散落一串珍珠.
马尚如此.何况是人.现在的史文恭.血气上涌.面色潮红.头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甩得无影无踪.鬓发之间有白气袅袅而上.配合着凌厉顾盼的眼神.让人望而生畏.恍见天神.
“好一个神将史文恭.以一人之力带动三军之势.竟令我军今日小挫锋芒.真不意冷兵器时代一将之勇.竟至如斯.”西门庆今天算是长大见识了.
如此悍勇的史文恭劈面扑來.谁人不惧.就在方才史文恭拨打箭雨的空档.有讲武堂的卫士急向西门庆道:“山长.你快走.我们來拖住他.”
“走.嘿嘿.”西门庆笑而不答.只是心道.“若连今日史文恭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说甚么煽颠摧毁这个腐朽反动的独夫王朝.自來到这个世界.我行事一直用计.倒也无往而不利.但真正急难临头时.也要有拼命的勇气才是.”
当下断喝道:“我军只是小败.阵势未乱.但若我这里贪生怕死.将旗往后一撤.军心动摇之下.立时就是个冰消雪解之势.大丈夫宁死阵前.不死阵后.今日唯拼此一命而已.”
话音未落.手弩箭尽.史文恭大吼如雷.飞骑扑上.西门庆抢过身边卫士手中新磨的黑缨枪.也是一声虎吼.纵马迎上.
到了此时.西门庆心中才生出一丝悔意..“早知道就不玩什么名将风度了.老老实实打造一件合手的兵器.胜过临时抱佛脚多少.”
心中虽然抱怨.但手上却是丝毫不慢.西门庆两膀摇开.一条黑缨枪幻起满天的枪影.向史文恭抖扎而去.史文恭双挥枪戟.接架相还.兵刃一交.不由得心中一惊:“都说三奇公子梁山智囊.沒想到身手亦是如此了得.其人招数固然精妙.而劲力变化之间.更是别具一功.这般文武全材.真不愧为山东道上第一把英雄好汉.”
西门庆龙潭寺学艺.十八般兵器样样皆能.此时长枪使开.初时如潜龙见田.继之跃渊而飞天.矫夭无方.踪不可测.转眼间与史文恭大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史文恭胸中暗暗急躁起來.心道:“我只说西门庆是个沒多少本事的生儒将.满以为能轻松把他手到擒來.谁知竟是转错了念头.象这样不痛不痒地打下去.若让别的草寇围裹上來.我史某人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非败不可.事到如今说不得.只好下重手.拿不了活的.拿死的也就罢了.”
想到凶恶处.史文恭枪戟并力.招招加紧.左手枪点挑封扎.右手戟勾搂锁带.杀势如潮.直翻卷上來.
史文恭这一认真.西门庆顿时感到周身压力倍增.仿佛有一只叫做“死亡”的怪兽已经张开了大嘴.呵出的冰冷气息就在自己身边凝而不散.而致命的獠牙随时都有可能撕咬上來.
真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时刻.西门庆不惊不惧.反而热血上冲:“我今日若死于此处.岂不是白穿越一场.多少苦心.付之流水;多少期盼.委于空尘..道归道.魔归魔.而我是我.神将天王也别想妄自决定我的命运.西门庆.你给我力量觉醒.”
一刹那.身体深处仿佛有个原点爆发了.瞬时间便气盈如沸.西门庆陡然一声大喝.声震战场.万军皆惊.喝声不绝.已经转为清啸.啸声中西门庆提起手中黑缨枪.大力轮转处.劈头盖脸地冲着史文恭砸了下去.
这一顿乱砸由巧转拙.却是劲力非凡.而且枪影如山倒.似颠狂.竟沒半分破绽.西门庆的这一番转变.实出史文恭意料之外.心底不由暗暗称奇:“这三奇公子枪法本來变化精奇.走的是一个‘技’字的路子.怎的突然变得这般大开大阖起來.”
此时西门庆啸声连绵不绝.如龙吟千里.将整个战场都笼罩住了.一时间.千军万马都不由得停手罢战.回眸投向此地.浑忘了正身处于立尸之地.修罗之场.
就见啸声中的西门庆如痴如醉.如疯如魔.双臂挥舞处.阴手翻阳手.阳手合阴手.阴阳转把.将一柄枪作棍使.轮扫得好似苍龙的角、神雕的翼.烈风狂卷处.史文恭一时间亦是只有招架之功.沒有还手之力.
猛然间西门庆如风卷残云般.枪杆从右下方向史文恭拦腰劲扫.史文恭横戟招架.西门庆招数却突然重新由拙转巧.手腕略颤间.一条软中带韧的白蜡枪杆已经灵蛇一样盘绕上了史文恭戟杆.
西门庆啸声猛停.而以一声暴喝收尾:“开呀.”他以双手控着枪尾.猛然一个拧劲.要借着枪杆子本身绞缠的力道.迸史文恭方天画戟脱手.
史文恭当然不会任从摆布.眼眉一立.右臂加力.攥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大喝一声:“破.”
二人这一下以力并力.中间实无半分取巧余地.不是史文恭方天画戟被西门庆长枪绞飞.就是西门庆长枪反被史文恭方天画戟上暗力崩断..胜负就在眼下.
当是时.千军万马皆屏息.左近识货之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目不稍瞬.
只听一声脆响.史文恭手中的方天画戟在这一拼之中.竟然齐中折断.
史文恭这枝戟通体以精铁铸成.但在与西门庆的较力之中.却被西门庆以白蜡枪杆硬生生绞断..
一瞬间.千军万马都惊得呆了.但转刹那.梁山阵上突然万众欢呼.曾头市人马尽皆夺气.
但只有西门庆和史文恭二人明白.史文恭方天画戟之断.并非西门庆一人之功.
须知史文恭今日一骑当千溃围冲阵.一柄方天画戟先后硬生生与多少虎将大力硬碰.更接了鲁智深与武松的神力.戟杆内中早已是伤痕累累.西门庆那一枪绞缠之力.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其中的曲折.乱人全不知晓.他们只到西门庆以枪破戟.绞断了史文恭的戟杆..一骑当千的神将又如何.还不是在天星转世的三奇公子手下吃了苦头.一念至此.梁山士气大振.官军士气大衰.
曾家五虎也是相顾失色.呦呦鹿哨声再起.只是其中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急之意..曾家五虎不约而同地在哨音中约定.要把师傅从西门庆身边接应出來.
此时魏定国好不容易攒下的猛火油家底儿也已经烧了个精光.烈火阵不攻自破.沒了庇护.单廷珪、魏定国索性麾兵而上.做曾家五虎的后殿.
而这时的西门庆恍在梦中.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先是在激战中.于强敌的压力下得到了自身的突破;后是在一时不经大脑的蛮斗之下.居然以一柄并不趁手的普通黑缨枪.误打误撞地绞断了神将史文恭的精铁戟杆.
但好运气可一可再而不可三.泰极后就该否來了.史文恭方天画戟虽断.但还有朱缨丈二枪在手.长枪使开.神将风采依然不减分毫.又与西门庆恶战在一处.
双枪并举.搅一天杀气;两缨分色.掩四幕寒光.史文恭西门庆又斗十数合.史文恭精神倍加.而西门庆临阵突破后的后遗症却袭上身來..前时那一瞬间的爆发似乎提前透支了他所有的潜力.此时竟然软绵绵的只想睡倒.
但此刻大敌当前.岂是酣眠之时.西门庆只能咬牙啮血.做困兽之犹斗.最让他窝心的是.梁山众好汉见到他以一枪之力.硬破了史文恭的方天画戟.突然都对他信心爆棚.这时竟然一个上來帮忙的都沒有.
“果然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啊.”正当西门庆苦笑着自嘲兼拼命抵挡史文恭攻势的时候.猛听一声长啸从梁山阵后鼓风而來.
啸声中.梁山后阵人马如波开浪裂般分开一条甬道.一员大将跃马而來.此人头戴水磨白凤翅头盔.穿一件锼银铁铠.身披青麒麟战袄.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此人非别.正是梁山头一个惯冲头阵的头领.绰号一撞直.又叫董一撞.别称双枪将的董平.
这一回兵进青州.关胜初來乍到.立功心切.请为先锋.董平便想与之争竞.但西门庆道:“梁中亦是深谋之人.若其派兵來劫我军粮道.领兵者必是精锐.非大勇之将不能敌也.先锋虽是一军之魂.但护粮官却属一军之命.人都说性命交关.我偏要性命交董..却不知董平兄弟可愿当这护粮大任.”
听西门庆这么一说.董平心甘情愿地做了护粮官.今日押粮入营.猛听阵上山呼海啸.董平性喜厮杀.此时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这正是:
只说智将斗神将.又双枪会单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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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宋西门庆,第一百二十三章 战后之殇
董平来到阵前一看,西门庆正在恶战史文恭,神疲力竭,左右支绌,已经露出败象。爱叀頙殩董平见了大惊,想也不想,大喝一声:“四泉哥哥休得惊慌,小弟董平来也!”
声到人到,董平挥双枪直冲入战团之中。西门庆和史文恭斗得正酣,两条枪寒芒笼罩处,一般人根本找不到插手的余地。但董平可不是一般人,两条绿沉枪在手,眼明手快,分开二将枪搠,一骑飞掠间,已经硬生生地将史文恭的攻势尽都接了过去。
得这个机会,西门庆拨马往下一退,这才有空儿喘几口粗气。待气息略定,转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说董平大战史文恭,不过十数个回合竟已是落尽了下风!
原来董平性躁,上来接住史文恭后,也不通名报姓,只是一口气攻过去,掌中双枪好似一对白龙分上下,两条银蟒递飞腾,枪枪都取史文恭的要害。
史文恭一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年青程咬金可真够彪虎的,性子虽躁,但手上的功夫却一丝儿都不含糊,这两条枪都使活了,使绝了,换成一般人哪里抵挡得住?但是——想要赢我史某人,还是太嫩了点儿!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史文恭也是使双兵器的行家啊!最关键的是,他不但会使,更会破!
单枪破双枪的诀窍——双枪不发,单枪不扎,双枪若发,单枪往回拉,一字崩枪法,敌将背后定遭扎——史文恭是了然于胸。董平双枪虽然使得花团锦簇,但枪法路数万变不离其宗,史文恭眼光老辣,早已觑出其间奥妙,当下马打盘旋,施展开一字崩枪法,丈二朱缨枪的枪尖一时只在董平后心上弄影,若不是董平挡架得快,早被捅成筛子了。
这就叫棋高一着,缚手缚脚。董平双枪的招数都被史文恭克制住了,只急得他哇哇暴叫,连变正反一十三路奇门枪法,招式精绝,眩人眼目。史文恭却不为所动,只是提纲挈领,以静制动,以简御繁,一条丈二朱缨枪批亢捣虚间,逼得董平狼狈不堪。
西门庆见势不妙,心说这史文恭绝对是正怪物啊!连我们梁山五虎中最能打的董平都不是他的对手。跟这种敌手交战不能太要脸,干脆,我也上得了!
于是大叫一声:“神将史文恭果然了得!西门庆再来拜领高招,请前辈赐教!”说着抖开长枪,直冲进战团里去。明目张胆的两个打一个总归不太好意思,于是就把史文恭捧为前辈,既然是前辈,被两个后辈合力攻击,也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燃眉之急,急中生智,智勇双全。
西门庆这一加入战团,情势立有不同。史文恭的一字崩枪法虽然精妙,但被西门庆梗在其中,董平受到的压力顿时大减。而且西门庆的龙潭寺枪法亦是一绝,此时虽然他疲累欲死,但事关兄弟性命,三军生死,却不是一觉睡倒的时候!因此西门庆咬紧牙关,强行抛却肉体上的困乏感,只是将活泼泼一颗心慢慢融入圆转如意的枪势里去,一点点被压榨出来的潜力润物细无声中,新突破的境界也在潜移默化中得到了滋养。
董平得了西门庆救助,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向来心高气傲,只觉得满腔不是滋味,暗想道:“我本是来救四泉哥哥的,没想到反被四泉哥哥救了!对面这人是谁?竟然这般难缠?若今天不把他留下来,我双枪将董平就算是栽了!说不得,只好拼命罢!”拿定了豁出破头撞金钟的主意,董平咬牙切齿,配合着西门庆,招招加紧。
西门庆和董平互为奥援,连环而上,史文恭顿时感到压力剧增。当下丈二朱缨枪一摆,已经换成了连环锁喉一点绝命枪,这路枪法暗合克制双枪之道,而且攻势更加凌厉,以攻对攻之下,将西门庆的锋芒也逼迫住了。
三个人,四条枪,搅在一处,杀得难分难解。这时终于看出史文恭真正的实力来了,端的是强悍无比,在西门庆和董平二人的联手之下,兀自游刃有余,有攻有守,丝毫不落下风。
虽然两将联手也战不倒史文恭,但西门庆和董平三条枪此进彼退,攻时勇猛,守时绵密,也是让史文恭无可乘之机。史文恭心下暗暗叹气:“罢了!今日想要擒杀那西门庆,只怕是难比登天了!”
猛听身后一阵大乱,却是曾涂盔歪甲斜,领一队人马撞进阵来,远远便叫:“师傅,今日不成事了,且随弟子走了吧!”随后乱军中又冲出铁棒栾廷玉,绕开曾涂,驰到西门庆、董平身边。
鹿哨声响处,又冲来了曾参曾升,梁山众头领随后紧紧追赶。史文恭见这形势,已知今日奈何西门庆不得,反倒是自家人马深入敌阵,若不早谋退步,只怕有全军覆灭之患。他为人极有决断,拿定主意后,立时向西门庆、董平面上虚搠两枪,二人凝神格挡时,史文恭勒转马头,早已退到了曾涂等众人阵内。
看曾涂、曾参、曾升时,已是人人带伤,史文恭心中暗惊:“梁山人马,果然非朝廷那些脓包官兵可比,今日虽小挫其军锐气,却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又捉不得西门庆,已是三军夺气,斗到此时,已是非退不可!”
当下扬枪大叫道:“众人随我来!”说着一马当先,向梁山阵外冲突而出。曾涂、曾参、曾升齐齐应和一声,翼护在史文恭马后,同时口中吹响鹿哨,哨声起伏间,战场四处散乱人马齐齐向这边聚了过来。
史文恭拍马摇枪,呼喝如雷:“史文恭在此,谁敢与我一决死战?”梁山人马见他来得英勇,都不敢撄其锋,纷纷退避。史文恭四下游走间,如滚雪球一般聚拢起了千余人马,不多时又从重围中接出了曾索、曾魁、单廷珪、魏定国等人,众人唿哨声中齐心协力,往梁山阵外闯去。
此时,两翼阵上也是呐喊声四起,却是官兵七个兵马都监率队冲来,正遇上了韩滔、彭玘带领的铁甲连环马,冲突之下,官兵纷纷败退。
就听战鼓声响处,梁山阵上旗幡变幻,间有传令兵高声吆喝:“西门庆头领有令,洒开阵势,放曾头市众人马出阵!西门庆头领有令,散水!松人!”梁山人马听了,纷纷向四下里退开,让出一条走路,史文恭领着曾头市人马一涌而出,更无阻碍。
曾升问道:“梁山骑队虽被咱们杀败,但后来的步兵阵阵势厚重,咱们冲杀不易,若西门庆一心要围住咱们,要想出来,非血战一场不可——但西门庆那厮为何轻放了咱们?”
史文恭皱眉不言,曾涂猜测道:“听说三奇公子西门庆爱兵如子,轻易不肯血战折损了。咱们曾头市的人马加上单大哥、魏大哥他们——梁山胃口再好,想吃咱们也得把牙口崩一块儿下来!或者就是因为这样,西门庆才围师必阙了一回。”
曾家五虎都点头:“大哥说得有理!”
史文恭和魏定国对视了一眼,都是缓缓摇头。史文恭便冷哼了一声:“正蠢材!若三奇公子只是这般,他也算不得山东道上第一条英雄好汉了!细想想吧!”
训斥完了,眯着眼四下观望,就见两翼呼延连环马冲退官兵后,并没有乘势向自己这边围上来,正缓缓勒骑而退;梁山阵上则在重整金鼓,再竖旗枪,行列重归严整。
旗帜翻卷处,西门庆在梁山众好汉的簇拥下,重新来到阵前,向史文恭这边拱手道:“我家西门头领请神将叙话。”
曾升跃马而出,耀武扬威道:“今日终于识得神将了吗?”说着,转身向史文恭抱拳道:“师傅,西门庆请您说话,咱们应是不应?”
史文恭暗叹一口气,拨马出阵,高声道:“西门庆,你还有何话说?”
西门庆拱手道:“人命关天,废话少讲。这一阵双方都折了不少兄弟,死者已逝,但伤者何辜?今日咱们且先休兵罢战,各自救死扶伤,他日再斗,如何?”
史文恭、曾家五虎、圣水神火二将听着都是一凛,心中皆暗道:“怪不得尽说三奇公子仁义——战后救自家的伤兵倒也罢了,还顾念敌人的伤兵,这等胸襟确非常人所能及!”
如此风采,不由不令人暗暗心折。史文恭点头道:“公子宅心仁厚,必有福报,依你……”
话音未落,却听座下朱龙马一声不舍的悲嘶后,突然四蹄一软,轰然塌倒,若不是史文恭身手敏捷一跃离鞍,几乎就被压在了马下。
这一下突如其来,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史文恭最是惊骇欲绝,抢上抱住了马头,惶叫道:“朱龙!朱龙!你怎么了?”
朱龙马想站起来回应主人,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向主人投以最后留恋的一眼,朱龙马甩了甩尾巴,垂下了耳朵,安祥地闭上眼睛,死了。这正是:
神将逞威虽堪敬,龙驹丧命更可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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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宋西门庆,第一百二十四章 外斗外行内斗内行
朱龙马今日驮了主人闯阵,连挫强敌,其中大部分的力道,都由它默默地替主人承受了下来,尤其是史文恭与鲁智深、武松兵器冲撞时的那两番冲击,最是厉害,朱龙马虽然神骏,但连番山崩峡倾般的车轮大战之下,竟无片刻喘息之机,挥汗如雨,气喘神疲,最后终于油枯灯尽。爱叀頙殩
战马是一种高傲而高贵的动物。战场上真正死于创伤的战马虽多,但更多的战马却是驮了主人奋力驰骋,精疲力竭后兀自马不停蹄,因此活活累死的。多少绝境中,忠诚的战马掩护着它们的主人脱离险地后,它们却再无余力踏出最后一步,就此永远地倒在幽冥与战场的边界上。
抱着逝去的朱龙马,史文恭蓦地里放声痛哭,一条独闯千军生死锋镝面不改色的汉子,此时却哭得象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孩子把玩具当朋友,大人把朋友当玩具。
“朱龙!朱龙!是我!是我杀了你啊——”其声也悲怆,痛泣之下,竟是语不成调。梁山众好汉远远听着,自西门庆以下,无不心头恻然,本来不少人暗中还不服史文恭,觉得他们曾头市只是仗着快马精骑取人,算不得英雄好汉,但此时听其人如此放泣,一时亦不禁茫然若失。
西门庆叹道:“能及于马,必能及于人!如此有情有义的性情男儿,真神将也!”下马一揖而退。
梁山众好汉默不作声,尽随西门庆下马行礼,然后牵马而回。
曾家五虎围在史文恭身边,亦是黯然神伤,对于他们这些生下来就与马儿相亲昵的牧马世家来说,爱马倒毙于眼前,比亲人伤逝也差不了多少;单廷珪、魏定国与曾头市相交日深,知道史文恭的性子,明白不劝白不劝、劝了也白劝的道理。二将对望一眼,都叹气摇头,魏定国便命人打了白旗,去战场上去寻找求助自家因受伤而难于行动的弟兄,梁山阵上也派出了讲武堂下军医堂的人手救死扶伤,双方沉默着各自忙碌起来。
一片伤逝的哀静中,战场上只余史文恭低沉暗哑的痛哭声,在风中回响。
七个兵马都监远远看着,窃窃私语,均说死了一匹马就如此大张旗鼓地嚎丧,实是大大的可疑。他们今天率队与呼延连环马交锋,贪生怕死之下,一触即溃,唯恐梁中书见责,就先打定了移祸江东的主意。
于是七人抢在头里来见梁中书。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先道:“启禀大人,今日我军与贼战,本已占了胜势,但后来两下打平,实因中间有许多蹊跷处。”
梁中书侧目道:“有何蹊跷?”
郑州兵马都监陈翥便开始启发:“回大人——那曾头市史文恭何德何能,竟有单骑冲阵的本事?其人冲入梁山大阵后,旗幡杂乱,金鼓喧天,谁知他在里面与贼人说了哪些话,又做了些甚么?小将们奉大人之令,舍命与他曾头市做接应的时候,却只听到梁山阵上有传令兵大叫甚么‘西门庆头领有令,洒开阵势,放曾头市众人马出阵’!大人您想,凭什么西门庆在大战之中,会放敌人出阵?”
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愤然道:“更有甚者,曾头市人马出阵后,坐视我等与呼延连环马交锋,不加救应,以致我军挫锋折锐,其心实叵测也!”
更有许州兵马都监李明替梁中书叫起屈来:“梁山西门庆相约停战时,若晓事的,就应该想到这里是梁大人当家,停不停战,由梁大人说了算!偏有那些蛮子,居然两军阵前大言不惭,妄自替大人做主——曾头市之人,何目中无人,竟敢跋扈如此?!”
邓州兵马都监王义冷笑起来:“更有甚者,双方停战之后,曾头市史文恭与那梁山西门庆揖礼酬答,他们可交好得紧呐!我等遥见心疑,放出探马近前逡巡时,那史文恭见势不妙,竟然趴在一匹死马身上放声痛哭——如此丑态,亏其人做作得出来!”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忠谏道:“想大人待那曾头市有恩有义,但这世上,忘恩负义之人在所多有,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莫受奸徒的蒙蔽。”
嵩州兵马都监周信最后总结道:“今日之战,其冲阵也蹊跷,其突围也诡异,其中谜团,还望大人明察。”
听这七人分进合击,字字句句都直指曾头市,梁中书涵养再好,这时也忍耐不住,当下拍案而起:“你们!不要太过份!今日尔等虽临敌失利,但胜败本属兵家常事,不骄不馁即可——可是尔等为求自身脱罪,就不惜诬攀好人,以遮自身过失,如此禽心,与山鬼何异?”
被梁中书一言直指胸臆,戳中己方痛处,七个兵马都监都低了头,噤若寒蝉。
梁中书恨道:“官军殊少操练,临敌上阵无用,幸有义民愿为本官分忧,不计生死,捐躯报效。今日一场大战,尔等目睹后不说自惭,知耻而后勇,反倒摇鼓起唇舌,计算起忠勇之士来——我问你们,陷了曾头市,与你们有甚好处?没了他们时,这推锋及刃的勾当,你们有那个胆量和本事去独挡一面吗?”
七都监听到要让他们去跟梁山独当一面,都是汗流浃背,第一时间想起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的那具无头尸体。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灵机一动,出列跪下道:“大人,小人有下情回禀。”
梁中书没好气地道:“讲!”
段鹏举道:“大人,虽然小的们对那曾头市有微词,但为的却不是私人,而是大宋。曾头市人马那般骁勇,又不是咱们宋人,而只是归化的蛮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呀!今日征进呼延叛军,对阵梁山泊,若让这些异族觑见了官军的虚实,等平定了叛乱,安知狼子野心不会因势而起,成为第二个梁山?当年本朝太祖也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曾头市若不早图,必成后患!”
听段鹏举如此花言巧语一辩,其余六都监又惊又喜,顿觉得自家的形象由猥琐晋光辉,化腐朽为神奇,就好象那官印一样,本来只是一坨烂铜疙瘩,但受了天朝的诰命之后,就美其名曰作“金印”了。当下六都监七嘴八舌纷纷而上:“大人啊!小人们虽是武职,但这一片苦心、忠心,还望大人明鉴啊!”
梁中书听这些人卤煮的鸭子——肉烂嘴不烂,心下厌恶已极,心中却不禁悲凉:“这类小人的嘴脸,我在本朝文官们的身上已经见得多了,没想到今日的武职场上,竟然也充斥满了此辈人物!当大宋官场内外都爬满这类蛆虫的时候,这个国家又象什么呢?”
长叹一声,梁中书意兴索然,拂袖而起:“山高水长海晏河清这些事情,由我们文臣尽心也就够了!你们做武职的,只需守好自身的本分就行!都退下吧!各自回自营汛地,牢牢防守——领兵进击不行,若再连营盘都看护不住,还要你们这些饭桶何用?”
听梁中书话说得重了,七都监急忙唯唯诺诺地退下。出了中军帐,大家围定了段鹏举,将他好一番抬举,都说他方才那番辩词给做武将的长了脸,增了势,实赛过说书先生的好钢口!段鹏举摸了头,咧了嘴只是大笑,口口声声谦道:“这个,好象脑袋被斧头劈了,有些东西不由咱做主就冒出来了,当不得真,算不得本事,哈哈哈……”
他们做武将的,常年在文官而前挨训,梁中书的这一番斥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算不得甚么。倒是段鹏举那番话说得漂亮,大长武将的身价,让这些人兴奋不已。于是为了庆祝,众人约定时辰聚一聚,梁中书掌军,酒是不敢喝了,但清醒的时间正好多掷几把骰子,谅梁中书耳目再灵,也管不到这上面来。
梁中书把七个兵马都监撵了出去,又气愤愤地坐了半天,最后摇头叹息几声,自行出帐,在李成的保护下到前敌抚慰义勇,安定军心。这朝廷要变成甚么样儿,也只得由他,但自家的事儿还得干,还得干好——梁中书苦涩地想,我这是在给棺材上漆呢!漆裹得再好,于死人又有何用?但是,吃着这口饭,还得裹啊!
到了前营,曾家五虎、单廷珪、魏定国都来参见,只有史文恭兀自伤心过度,凡人不理,梁中书也不怪罪,通以好言开解,众人皆心感。
吊疾问苦毕,梁中书回到自己营帐,在灯下眼望青州方向,不由又是一声叹息——西门庆啊西门庆!此时你又在谋画些什么呢?
此时梁山军帐中,众将皆于西门庆前盛赞史文恭好武艺,西门庆笑道:“众家哥哥兄弟总算知道呼延灼将军说的是金玉良言了吧?”
众人皆惭,呼延灼当初说史文恭英勇难敌,众人还有轻视之意,亲身领教后,方知言下无虚。
林冲皱眉道:“史文恭难敌,如之奈何?”
西门庆道:“强中自有强中手,要破史文恭,非此人不可!”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这正是:
皆因狻猊喷地火,方引麒麟吼天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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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西门庆说要“破”史文恭,梁山众好汉皆是大惊。在他们看来,史文恭已是将中的极致,要同此人比肩,已是艰难,何况破之乎?
呼延灼问道:“却不知四泉哥哥所言‘此人’是谁?竟有恁大的神通?”
西门庆道:“岂不闻河北三绝——玉麒麟卢俊义?”
栾廷玉一听心凉了半截,忍不住出列道:“元帅,卢员外本事尽有,但其人与咱们梁山却属井水不犯河水,前番元帅布下奇计,将他从大名府囹圄中拯拔而出,也只不过落他一个‘谢’字,如今想要他上战场替咱们梁山打生打死,只怕……”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要请卢员外出山,我也没多少把握。”
众好汉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回听到西门庆承认对某件事情没有把握,但看到西门庆嘴角含笑、似有成竹在胸的样子,又不免高深莫测起来。
西门庆站起身来,悠然道:“事情成与不成,不做怎么知道?烦请林冲哥哥代我掌守营盘,我且往寿张县里走一遭儿,看看能不能请动卢员外。”
吕方听了不忿,卢俊义何许人也?竟然叫大哥如此屡次自屈?于是昂然出列道:“哥哥是三军之主,怎可轻动?小弟不才,愿替哥哥走一回寿张,礼请玉麒麟卢俊义!”
西门庆摇头道:“欲求高贤,却先自高身价,岂是诚心之道?我意已决,必当亲去,贤弟无须再多言。”
栾廷玉问道:“却不知元帅几时前往?随行几人?”
西门庆道:“若是人多,反是以势相迫了——吾一人一骑足矣!”
栾廷玉变色道:“元帅差矣!为帅者,一身系千军之性命,当谨行慎独,为大业惜身才是!何以单人独战史文恭于前,又欲匹马孤行寿张县于后——一犯再犯,此危身覆军之道也!若不早悔,必为后忧!”
听栾廷玉一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压下来,西门庆一时间目瞪口呆,心道:“你们丈人女婿一条藤儿,却拿我来做筏子!我只好自认倒霉罢!”
于是向栾廷玉低头抱拳道:“栾廷玉大哥教训的是!西门庆知错了。”
栾廷玉正色道:“教训二字,何以敢当?忠谏而已!将有效死之责,帅有纳谏之任,如此各守其位,方为克敌制胜之道,为上者岂可不察乎?”
既然人家说得在理,西门庆就只剩连连点头的份儿。众好汉皆以同情的目光看着小温侯吕方,都想道:“栾廷玉老哥如此方正,吕兄弟胆上生毛竟敢做他的女婿,只怕今后日子不大好过,不!是大不好过!”
商议结果,由病尉迟孙立和呼延庆二人引精骑五百,没面目焦挺随身保护,一行人回梁山脚下寿张县,去请玉麒麟卢俊义。其他人则以林冲、呼延灼为首,谨守青州,操演兵马,防备梁中书突击。
不一日,来到寿张县外,拣远处水草丰美不扰民处屯扎了人马,焦挺往寿张县里通报知县江南,不多时,江南轻衣便服,自来迎接西门庆。相见后,江南深揖道:“本该隆重迎接公子,只患耳目众多,只好委屈公子了!”
西门庆终于有了向栾廷玉看齐的机会,正色道:“善政者不在繁文缛礼,惟务利民。苟利民生,不摆排场又有何妨?江君既为一县父母,当以生民为重,迎来送往礼节再隆重,与民何益?”
江南听了,面有愧色,再拜道:“小子谨受教!”
西门庆继续外甥打灯笼道:“教训二字,何以敢当?忠谏而已!民有效力之责,官有纳谏之任,如此各守其位,方为富国强民之道,为上者岂可不察乎?”
江南心悦诚服,赞叹道:“公子所言极是!此等金玉良言,说与吾师听时,吾师必也颔首称善!”
西门庆听了精神一振,问道:“时中先生可安好?”
江南面上露出笑容:“吾师得良友相访,比邻而居,日夕高谈,意兴甚豪。”
西门庆抚掌道:“既如此,吾来做一不速之客,是不是显得忒也唐突了呢?”
江南叹道:“公子又欲吃吾师闭门羹吗?”
西门庆悠然笑道:“这回只怕令师的闭门羹再不好用啦!因为我要访的不是令师,而是令师之友——当然,如果能因此而见得马先生一面,亦是有幸!”
说着话,西门庆请孙立和呼延庆紧守营盘约束兵马,自己引了焦挺和几个卫士随江南进城去了。
一路行来,只见寿张县中百业兴旺,比平常年景时繁华了捌玖倍。西门庆暗暗点头,随手拉了一人问道:“早年路过此县中,小民无口不冤声。怎么今天旧地重游,这里反倒这般热闹了?”
那人很自然地答道:“皆因贤县令不结富害民。”
离开后,西门庆用肩膀拱了拱在身旁遮遮掩掩庐山真面目的江南,低声道:“江君,恭喜。”
江南诧然道:“却不知在下喜从何来?”
西门庆继续正色道:“君既有这般好口碑,诱拐起寿张良家妇女来,肯定方便多了!”
江南大叫一声:“冤枉!在下可从来没诱拐过良家妇女啊!”
此言极高亢,闻者皆侧目而视。但转瞬间,终于有人认出当街作浪言者乃本县江县令,众人大喜之下,纷纷拥上与江县令搭话,更有不少良家妇女挤来,欲待被诱拐。始作俑者西门庆见人头涌动,来势汹汹,很果断地与江南分道扬镳,他自己深藏功与名去了。
还好前往江南老师马伸马时中家的道路西门庆是走熟了的——自上了梁山后,他慕名求见了马伸好几次,每次都被马先生把脸打了回来,如此循环往复之下,练成的金脸罩铁面皮厚实得足可以补磨薄的鞋底了。
如今旧路重来,到得马家门外时,先见到被收拾一新的马家隔壁,然后就听到了卢俊义与马先生谈笑的声音。西门庆也不去听墙根儿,只是扬声高喝了一嗓子:“西门故人,前来拜见卢员外!”毕竟这里名义上还是天朝的寿张县,西门庆并不想在这里嚣张,给江南与马伸惹麻烦,所以这回他是真正的深藏功与名了。
却听一个威严的声音道:“甚么东门新人,西门旧人的,却在吾门前喧哗?”
这个声音正是马伸马时中。但这时其音正大浑厚,与先前与卢俊义笑语时的疏狂豪放大相径庭。
西门庆笑道:“先生差矣!先生高乐,笑语在前,吾辈随骥尾,才喧哗于后——此正是上行而下效,隐含了中庸之道也!”
反正循规蹈矩,对这位马先生已经难以入药了,西门庆索性飞扬跳脱一番,或许还有针砭之效。
西门庆本是胡言乱语,但只因为话中多了“中庸”二字,那个威严声音的主人竟把戏言当学术暗中深究起来,一时居然顾不上搭理西门庆了。
“吱呀”一声,门扉展开,一人长身玉立迎门而出,却是浪子燕青。西门庆哈哈一笑,拱手道:“小乙兄弟,别来可好?”
燕青见是西门庆,强掩喜色,便欲大礼参拜。西门庆早已抢先扶住,笑问道:“此间安乐否?”
一听之下,燕青冰雪聪明,早已了然于心,应声而答道:“小弟思蜀之心久矣!”
两个人俱是哈哈大笑,燕青又与焦挺互相见礼,然后请众人进院。
一进月洞门,先见庭中两人倚桌并坐,卢俊义依然是员外打扮,身量倒比初见时略胖了些,看来这些日子心宽之余,自然体态发福;另一人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儒生,面相清矍,二目有神,一看就是油炸不透的硬骨头属性。此时他见西门庆飘然而进,冷哼一声道:“好个西门故人,安敢以谲诈言语来戏我?”
马伸到底是学问大家,西门庆的胡说八道,忽悠他一时,蒙不了他一世。略一转念,就明白了这小子是在满口胡柴,徒乱人意,因此马伸对西门庆的印象更加大大恶劣起来。
西门庆决定今天不装孙子了,要改用以毒攻毒的逆向疗法,因此理直气壮地道:“马先生此言又差矣!中庸之道,博大精深,所悟纵有贤愚深浅之别,但怎能先入为主之下,就臆指他人为谲诈之言?”
马伸听了,不气反笑,向西门庆摇头道:“你一个编外之民,如何也敢大谈中庸之道?岂不谬矣?”
西门庆心说:“这马先生骂人不带脏字儿,不说我是山贼草寇,一个‘编外之民’就全有了!”心中不服不忿不乐意之下,无论如何要替“编外之民”们出口冤气,于是亢声反驳道:“圣人治学,只闻有教无类,不闻因人废言!”
马伸听得此句倒雄壮,不由精神一振,喝道:“尔流于山泽,疏于王化,又从何处得悟中庸之大道?”
西门庆心中叫苦:“穿越之前,我中庸只看了几句,就昏昏被催眠了——看都没看全,哪里能悟什么大道?说不得,只好跟领导学扯蛋!”
于是西门庆把嘴巴一咧,才要再次胡说八道。这正是:
欲请麒麟伏神将,先摇口舌说儒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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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真实学术,西门庆比马伸差远了,只好似是而非地信口开河。
“如今之世——贪官在上,上到三十六重天堂,玉皇盖楼,贪官楼头做寿;民众在下,下到一十八层地狱,恶鬼开矿,民众坑底倒煤。苟生于此颓世,贫者贫,富者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贫者恒贫,富者恒富,努力亦永无出头之日,方才令人绝望——当此时,有疏于王化的编化之民流于山泽,揭竿而起,替天行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何谓也?正是秉天地之纲,立生民之命,怀虎狼之心,做慈悲之事,窃尧舜之词,背圣贤之道!其似官也,少尸位素餐而多果敢决断;其似民也,少奴性教条而多锐气反抗,如此勾连天地之间,正合中庸之道!大道本无方,能证道者,不唯草堂泉清石冷之高士,亦有山泽月黑风高之野民!”
听得西门庆这一番急中生智的说辞,马伸一时间反倒哑口无言,想要反驳,却苦于一时引不出经据不出典来。毕竟马伸还不是那等死读书、读死书的腐儒,只要有五个大钱,就能把良心往臭胳肢窝里一挟,从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他在梁山脚下住了这几年,梁山行事如何,耳闻目睹,深有所知。
想不到西门庆今日抛了低声下气后,居然口舌如此锋利,马伸气结之下,袍袖一拂,起身冷笑道:“想不到强词夺理,最后也能自圆其说!哼!中庸之道,博大精深,岂是儿辈管见蠡测所能浅量?”说着,倒背了手,昂然直入里屋去了。
西门庆向卢俊义拱手道:“卢员外,不好意思,此来本为造访员外,谁知不经意间,却得罪了马先生,搅了二位的兴致。”
卢俊义笑道:“无妨,能看到时中如此作态,亦是浮生一乐。只是二位辩得精彩,倒叫我听住了,一时忘却向公子敬礼,再谢搭救之恩,实是大大的不该,此处补过——却不知三奇公子访我何事?”
西门庆一边赶着扶住欲大礼参拜的卢俊义,一边急着道:“玉麒麟大礼,西门庆如何敢当?员外且请坐,听在下慢慢道来。”
待西门庆说明来意,卢俊义沉吟道:“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些年一别,师弟武艺,居然精进如斯。”
西门庆失惊道:“师弟?!”
卢俊义脸上露出笑容:“不错!神将史文恭,正是卢某人同门师兄弟。”
西门庆见卢俊义笑得颇有得色,脸上也不得不继续妆出瞠目结舌的惊愕来,一时摇头不语。
卢俊义举杯斟酒,向西门庆道:“请三奇公子满饮此杯。”
西门庆伸手干了,就听卢俊义道:“按理说,公子于卢某有救命之恩,不可不报,本当随公子走一遭儿才是;但史文恭却与卢某忝列同门,若两军阵上兄弟相残,岂不有损于三奇公子义薄云天的名头?如此一来,报恩反成负义,卢某是万万不做的!”
说着,卢俊义提壶又给西门庆满上,歉然道:“害公子路途空返,实卢某之过也。薄酒一杯,聊为谢罪!”
西门庆本来就对此行没抱多大希望,听到卢俊义婉言谢绝,他早在意料之中,所以面无难色,酒到杯干,然后起身长笑道:“既如此,却是西门庆来的不是了!在下不敢有强员外,这便告辞。”
一揖间,却见旁边侍立的燕青向自己猛使眼色,西门庆心领神会,起身后开言道:“小乙兄弟曾经有言,要助我一臂之力,却不知还记心否?”
燕青奋然道:“男子汉大丈夫,岂有食言而肥者?”
于是燕青大步来到席前向卢俊义拜下,慷慨而言:“主人,小乙这些天听马先生教导,了解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的道理。既然小乙已经对三奇公子许了诺,如何能出口不算?若主人可怜小乙时,便请成全小乙心意,今日小乙权与主人作别,待日后为梁山立了功劳,当赎身而归,再与主人完聚!”
卢俊义虽然心上不舍,但此时有西门庆在身前,又有燕青眼巴巴地拜倒在地,也不好强拘着燕青不放,只得长叹一声:“罢了!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哪碍野云飞?遂你心意吧!”
燕青听了大喜,但还是强自按捺了喜色,同卢俊义叩别,又向里屋拜道:“连日来多蒙马先生教诲,小乙铭感五中,今日与先生别过。”
里屋里扔出来一句:“此去——务要扶正祛邪,休得助纣为虐!”
燕青恭领:“小乙省得了!”回首看西门庆时,西门庆只有苦笑。
待燕青与马伸作别已毕,卢俊义道:“请众位随我来!”原来卢家与马家比邻而居,隔墙上有一道小门可互通,这就是所谓的通家之好了。
卢俊义带了燕青,请西门庆和焦挺进到卢家,卢府管家李固献上茶来。
背着众人,燕青眼中厉色一闪,心道:“李固,若不是碍着主人,不忍害他伤心,便是你有十条狗命,现在也已经了结了!今日我这一去,算是你的运气,只盼你迷途知返,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若再敢以下犯上,便是你自寻死路,拼着主人见责,我必立杀你!”
却听卢俊义道:“小乙,分别在即,送你钱财无用,我这里有三招枪法,且传了你吧!”燕青听了拜谢。
卢俊义知道这回燕青随了西门庆去,十有捌玖,战阵上会碰上师弟史文恭。燕青虽有武艺,远非史文恭对手,若有个仓促,使出这三招枪法时,史文恭自然认得同门家数,那时手上略缓一缓,燕青的性命就拣回来了。
燕青随了卢俊义去后园学艺,西门庆和焦挺在厅上用茶。看着旁边毕恭毕敬的管家李固,西门庆心道:“李固这厮居然还有命活着,真是异数。”
被西门庆凌厉的目光扫着,李固身如芒刺。西门庆上梁山后,手割人头,身挽重权,一派威煞已成,此时只是睥睨两眼,就令心中有鬼的李固汗出如浆,胆寒魂动。
正度日如年时,燕青终于出来了。李固咬着牙,随同卢俊义出门送客,回来后大病一场,此是后话,不表。
且说西门庆带了燕青焦挺,出了寿张县城门,回到军中见过孙立呼延庆。孙立呼延庆正互相较量鞭枪之法,彼此深相结纳。此时见西门庆回来了,二将均大喜,孙立便以手加额庆幸道:“早间让元帅数骑出营进城,孙立越想越是后悔。若叫我师兄知道了,必然又是好一场教训。元帅你倒是不怕,我孙立却当不起!”
西门庆笑道:“虽然咱们的军纪是严明的,但兵马入城,终究扰民,还是自家受些委屈吧!”
呼延庆道:“元帅何不禀过了晁天王,索性便攻城夺县,昏君佞臣,也只好白看两眼。那时元帅光明正大地巡行治下,也无须这般效潜龙之行了!”
西门庆摇头道:“这朝廷虽**,但离根枯株朽还略差着些儿,此刻大弄,非其时也!”
向二将引见过燕青后,五百骑拔营都起,再回青州。
离寿张已远,燕青才长出了一口气,额手称幸道:“这条性命,现下方是我的了!”
西门庆笑道:“小乙兄弟如何这等夸张?”
燕青叫屈起来:“好四泉哥哥啊!小弟之苦,怎能以‘夸张’二字目之?”
原来卢俊义一家人迁居寿张县后,故人马伸马时中大喜,引门生江南倒履相迎,两处做了通家之好。
卢俊义因燕青答应了西门庆要报恩,心下颇为烦恼,他又是个嚼铜咀铁的汉子,反悔的事做不出来,只能白叹息两声,多留燕青几日而已。
马伸见卢俊义脸上有不足之色,问明原委后,也不由得上心起来。要知道燕青虽然号称“浪子”,但腹内融经贯史,也是极大的才情,处世又如春风化雨,能润人心,这些天朝夕相见时日虽短,却已深得马伸喜爱,如今听到这样的人才要被梁山所羁绊,叫马先生心下如何忍得?
于是马伸便心生一计,跟卢俊义商量道:“我观燕青面貎,乃出将入相之姿,终非池中之物。不如就由我来教导于他,待明年春闺大比时赴试,我再舍这老脸托些旧日朋友,不愁燕青不成鼎甲中人。那时做了官,梁山如何能拘他去?便逼到十分,也可推托人在曹营心在汉,梁山倒是讲道理的,那时又能怎的?也只好一拍手两瞪眼吧!”
卢俊义听了,转忧为喜,燕青却是有如五雷轰顶。他是个逍遥惯了的人,不伏龙虎管,懒受凤凰辖,逼上了梁山,还可自在吟风弄月,若当了官,整天在是非场里勾当逢迎,只怕三天下来就得吐血抱病,告老还乡。
但主人有命,却又不得不从,于是每天在马先生监管下,浪子做起书呆来。马伸爱才心切,还将自己所做文字五十篇,送燕青当枕中密本,在马伸看的是莫大人情,非故人子弟,外路人想要一篇不得。在燕青看的,还不如一张小面额的纸币交子。这正是:
先生虽有怜才意,浪子却无种树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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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通了,休息一下眼睛吧,听听书也不错哦!
当燕青被文章经术逼得百爪挠心的时候,西门庆居然象传说中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一般,从天而降!燕青象溺水之人抱住了救命的浮木,这一回,他是彻底的被逼上梁山了。【无弹窗小说网】
说完了这些天的遭遇,燕青拍着胸口,兀自心有余悸。焦挺却翻着眼睛道:“小乙哥,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大学问的先生教你读书,你还嫌这嫌那,俺们穷孩子从小就想望着上学堂,却只能眼巴巴地远看,走得略近些,还被恶小子放狗撵哩!”
燕青听了辩解道:“我也想读书。但读书之道,必须是我读书,而不是书灌我!否则,肚中书装得再多,不过一只填鸭,又有何用?”
西门庆大笑:“小乙此言说的是正理!学而不思,终成鸡鸭。后世学校中,也多鸡,也多鸭子啊!”
这一回,燕青和焦挺却是面面相觑。后世有鸡有鸭子,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为什么四泉哥哥说起来时,却显得那般郑重、那般苦涩、甚至那般沉痛呢?
但西门庆并没有给他们彻底解开疑团的打算,他话风一转,说到了前敌史文恭的身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小乙兄弟,你对这位神将,了解多少?”
燕青摇头道:“小弟自小蒙主人恩养,今番也是头一回听到主人说起有这么一个师弟。”
西门庆无奈道:“也罢,只好随机应变吧!小乙兄弟,我这里有一计,能请你家主人出山,你可愿助我?”
燕青想了想,婉言道:“哥哥休怪小乙说,现下小乙还回复不得哥哥。待到了青州,见过我那位神将师叔,再作打算如何?多少年竟不互通音信,我总觉得我这位师叔和我主人间有些古怪,待两下照过了面,我弄清楚原委,那时敌友分明,小乙自会给哥哥一个交待!”
西门庆听燕青甚有主见,也不强求,点头道:“就依兄弟!”焦挺睥睨着燕青,暗想道:“如今山东道路上多少成名的英雄好汉,只恨不能对我三哥唯命是从;小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就敢跟三奇公子讨价还价!嘿!果然是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啊!这也就是我三哥,换个主儿,小乙你试试!”
到底是燕青,天赋亲和力,虽然他是在拒绝别人,但看他殷勤恭谨的样子,别人也很难对他生气记恨。
孙立呼延庆前后催趱人马,一日后进到青州,半路上有巡哨的桃花山头领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接着,见西门庆回来了,众人大喜,簇拥了回到营盘,西门庆问起别后军情,呼延灼道:“自元帅出行后,史文恭换了马,又来营前搦战。我与林冲将军决断了,约束将士,高挂免战牌,只是不应他。史文恭没奈何,骂一阵,也就回去了。倒要请问元帅。河北玉麒麟可请来了吗?”
西门庆笑道:“我身后这一位,就是河北玉麒麟。门下高足浪子燕青!”
燕青在西门庆身后,帐中众好汉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那些没见过的人乍听河北玉麒麟竟然生得这般年轻俊秀,都先唬一跳。待西门庆话音一转,“门下高足”四字出口,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西门庆是在开玩笑。
大敌当前,西门庆还有开玩笑的闲情逸致,看来虽没有请到玉麒麟卢俊义,但自家主将已经智珠在握了。众人素服西门庆妙计多端,看到他此刻轻松自在的模样,多少人因史文恭高悬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却听西门庆道:“今日也倦了,替燕青兄弟简单接风后,咱们好生休息一场,明日再与史文恭见阵。”
众人轰然答应了,一夜无话。第二日不等史文恭先来吵嚷,梁山就先摘了免战牌,径到官军营前列阵,口口声声只讨史文恭答话。
等待之时,燕青问西门庆道:“昨日哥哥说有计,却不知是何计?小乙这里倒想听听看。”
西门庆微笑道:“本来,我想请小乙与你那史文恭师叔伸一伸手,然后小乙你诈败佯输,寻个地儿躲上那么两三天,这段时间里我派人去给卢员外传话,就说你被史文恭打失踪了,卢员外一听之下,哪里放心得下?必然急匆匆而来,那时自然会有一场龙争虎斗。不过若小乙因同门之情而为难,此计也就罢了。”
燕青听了,先摇头,后点头,叹息道:“好一个诡计多端的四泉哥哥啊!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哥哥与主人和小乙有大恩,若挟恩以谋,主人也好小乙也好都是万难拒绝,哥哥何以舍易求难?”
西门庆听着“嘿”了一声,傲然道:“我们梁山上岂容挟恩市惠之人?卢员外和小乙答应帮忙固然好,便是不答应,难道梁山集思广益之下,还想不出第二条克敌制胜之道?若只是以旧恩挟制他人骨肉相残,纵然事成,徒增天下笑耳!”
听西门庆说得豪气,燕青心中大喜:“如今人情如鬼蜮,正当振拔之时,好男儿当如三奇公子!啊哟不妥!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等我听完其言再察其行,若其人言行相符,才算他是真正的好男儿!”
这时对阵门旗翻卷处,神将史文恭也自出马。燕青抖一抖身上甲胄,提马横枪,笑向西门庆道:“四泉哥哥,且看小弟今日随机应变。”说着将战马一拍,直抢往阵上去了。
望着燕青的背影,西门庆脸上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史文恭见久久龟缩不出的梁山队里,今天居然杀过来一个碾玉一般的人儿,胸中虽然因爱马伤逝而怒火中烧,但此时也不由得火势一淡,当下横枪指燕青道:“娃娃,此处刀枪无眼,立尸之地,不是玩耍之所!看你象个有福命的,且饶你回去,换那三奇公子西门庆上来!”
燕青确实嘴上没毛,但从来没人敢说他办事不牢,今天被史文恭如此轻视,由不得他心中不气。当下昂头道:“金钢钻小钻瓷器,枣核钉大它可钻不通。前辈也是当世高人,眼力必然是有的,怎能学那些无识之徒,枉以年龄大小来限人?”
听燕青藏锋敛锐,谈吐不俗,史文恭暗暗称奇,再问道:“小兄弟,却不知尊姓大名?和梁山有何瓜葛?”言语中已然客气了许多。
燕青横枪于马上判官头,空出双臂抱拳行礼:“小子姓燕名青,七雄之燕,七色之青。我的来历,前辈接我三枪,自然知晓!”
史文恭看他态度恭谨,听他言语凌厉,却又奇于他通身的神秘,不由得动了探究之心,赞赏之念,当下哈哈大笑道:“好!我便来接你三枪!”
燕青提起枪来,一声清喝:“恕小子失礼了!”两手一合阴阳把,“噗楞楞”枪头上斗大红缨铺洒开,惑人眼目。红花绽放处,枪尖如花蕊迎阳舒展,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转瞬之间,竟已幻化出八八六十四个枪头来,凝而不散,杀气森寒。
梁山阵上,见了燕青这般身手,众军士尽皆欢呼喝彩,众好汉亦连连点头。
史文恭“咦”了一声,手中朱缨丈二枪一翻,一枪正戳在燕青乱舞中的枪尖上,只听“当”的一声,燕青两膀剧震,满天枪头已经消弭于无形。史文恭这一枪至急至巧,正是于精准中见功力,只一击,便破了燕青的枪势。
这一回,喝彩声又是震天响起,却是换成曾头市这边扬眉吐气了。
燕青心中之惊愕,实是难以形容。他这一路枪法虽是初学乍练,但他人既聪明,这一路枪法又是精妙莫测,燕青自信天下已是大可去得。没想到自信的萌芽刚刚冒头,就被史文恭轻巧一击,盖顶打得粉碎。
却听史文恭道:“小哥儿,你这一路‘百鸟朝凤枪’才学了个皮毛,就来这里班门弄斧,忒也莽撞!我且来问你。这一路枪法,你却是跟谁学的?”
燕青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后笑道:“原来前辈还认得这‘百鸟朝凤枪’!那便再接我一枪,却看如何!”
话音未落,就见燕青手中长枪挥舞成风,枪尖上硬生生颤出一个光圈来。陡然间红影一闪,燕青的枪头如灵蛇吐信,裹着红缨化成的流光疾扑而出,直取史文恭头上金盔!
史文恭一声喝,掌中长枪一颤,也是凭空划出一个光圈,与燕青相比,大小相同,却是方向相反,紧接着朱缨枪枪头如神龙跃渊,一道虹影正接上燕青枪势。
两条枪螺旋劲对螺旋劲,又是“当啷啷”一声脆响,满天枪影尽归无踪,史文恭身子一晃,燕青却是勒马连退数步。
史文恭喝彩道:“好一个‘盘蛇七探枪’!难为你小小年纪,这路枪法就已经足了两成的火候,果然是后生可畏,自古英雄出少年!”
燕青乍逢强敌,却是越挫越勇,大叫道:“前辈且慢叫好!再接小子一枪时,方证玉石!”叫声未毕,人已拨马向西。这正是:
且喜恩公为明主,又惊强敌是知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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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所传燕青的三枪,第一枪“百鸟朝凤枪”是三国时河北四庭柱之一——名将高览所创,使到极处时,一柄枪可以幻化出一百个枪头,于虚实莫测间伤敌。高览战殁后,其好友张郃将他的这路枪法传了下来,其中更添了无数变化,后来张郃大战张飞,观者皆惊惧,其中就有这一路“百鸟朝凤枪”的功劳。
第二枪“盘蛇七探枪”,出于三国时蜀汉大将常山赵子龙。如果说高览的“百鸟朝凤枪”是以繁破简,那赵云赵子龙的“盘蛇七探枪”就是以简驭繁,虽只是简简单单七个枪势,临阵交锋时,却是奇正相生,变化万千,无穷如天地,不绝若江河。后来赵云娶妻马超之妹马云騄,盘蛇七探枪揉合了马家枪法的精髓后,更见炉火纯青,所以赵云年登七十犹能冲阵破敌,盘蛇七探枪威伏中原。
现在燕青要使的第三枪,乃是当年隋唐好汉罗成所传的罗家枪法。罗家枪法路路都有绝招——卧马反身枪、落地梅花枪、腋下藏花回马枪……但其中最凌厉的,还得算是燕青现在要使的这一枪——二马错镫之际,杀招闪现,有名“马前雪”,又号“鬼见愁”。
却见燕青放马跑出二十步外,又拨回马来,径直冲向史文恭。史文恭不躲不让,纵马来迎,两匹马八个马蹄如翻盏撒钹相似,看看凑近,燕青喝一声“着”,反手刁钻一枪,枪尖上挑起一泓疾电,直奔史文恭肋窝里来。
电光石火间,史文恭亦是神速反手一枪,正撞在燕青枪头上,燕青这一枪的枪势顿时就被引偏,直歪到交趾国里去了。等燕青控住了枪时,两匹马早已错镫而过,又是相距二十步外。
到此时,燕青已是心服口服,当下拨回马头,挂住长枪,拱手道:“前辈果然好身手,小子敬服!”
史文恭亦收枪道:“罢了!却不知玉麒麟卢俊义,是你何人?”
燕青叉手不离方寸:“前辈所言,正是小子主人,兼授业恩师——前辈随手破我三枪,没费吹灰之力,非本门中人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莫非前辈于我家主人是一气联枝不成?”
史文恭缓缓点头:“不错,玉麒麟卢俊义,正是史某人的师兄。”
燕青听了,再无疑惑,当下于马背上深深俯首:“师叔在上,恕小侄燕青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史文恭挥手道:“免了!燕青,我来问你,你师傅如今还在大名府做他的安闲员外吗?”
燕青道:“师叔有所不知,我师傅今日已经被逼离了大名府,流落在此间郓州寿张县。”
史文恭一皱眉:“你师傅结交官府,手面豪阔,有谁能逼得他背井离乡?”
燕青道:“结交官府,有如养虎,一朝不饱,立起食人。金银珠宝有尽,而贪腐之心无尽,到头来亿万家财,就成了惹祸丧身之源。腐视眈眈之下,我师傅若不是有贵人相助,也不能死里逃生,得回一条性命流落他方了。”
这一言却碰在了史文恭的心尖子上。曾头市何尝不是如此?刚刚扎稳脚跟,就被八方觊觎,几代曾家主事人,都是殚精竭虑,勉强应付,只是贪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曾家便是铜山银海,也填不满它们穷凶极饿的胃口啊!
想到卢俊义的昨天,很可能就是曾头市的明天,史文恭心乱如麻,忍不住叹了一口长气,摇头道:“罢罢罢!这世道,走一步说一步吧!燕青,我再问你,经历一场剧变后,你师傅如今身子可安好?武艺未曾退步吧?”
燕青喜慰道:“多谢师叔挂心。我师傅今日经历一番挫折后,心境磨砺下又明了了一层,身子固然安好,武艺亦有所精进!”
史文恭听了精神一振,大笑连声道:“好!好!好!燕青,你今日回去,与你师傅面前替我传话,就说史文恭当年受了师兄大恩,无日或忘,只是自惭武艺低微,不敢贸然上门拜见。如今师兄来到山东,而师弟武艺亦粗窥门径,正好请师兄前来一聚,当面锣对面鼓,了却了前尘恩怨时,亦是男儿人生一快!”
燕青冰雪聪明的人,听史文恭话里有话,又想起这么多年来卢俊义竟然绝口不提有这个师弟,不由得又起了疑心,当下再向史文恭抱拳道:“既然是师叔有命,小侄哪敢不从?不过请恕小侄好奇,当年师叔究竟受了师傅何等的大恩,竟致于如此念念不忘?”
史文恭仰面朝天,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也罢!史某人心地光风霁月,事无不可对人言,便跟你说了,也不打紧。十几年前,我与你师傅同门学艺,有一次练棍棒对打,我敬他是师兄,因此招势间处处留着余地;谁知你那好师傅却是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一剪之间,就将我左腿胫骨打折。嘿嘿!托师兄的福,从此史某人跳跃腾挪的功夫大受影响,只能看着做师兄的一日千里,自己只好在一边黯然神伤了。”
燕青听史文恭虽然言语间说得平淡,但正如其人的枪法一般,正是于平淡中见锋利,不由得心中暗惊。
却听史文恭又道:“还好,史某人不是个只会怨天尤人的,既然步战已有瑕疵,那便于马战上别开蹊径好了!于是我辗转来到曾头市,得蒙曾家人不弃,将我如骨肉般看待,我就在这里安下根来,潜心练枪练戟,逐日家卧薪尝胆,只为着三千越甲可吞吴的那一天!”
看着燕青的眼睛,史文恭轻轻一笑:“这一天,终于来了!”
燕青虽然能言善辩,但此刻被史文恭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史文恭吸气如长鲸,又一吐而出,整个人如雪藏十年后新出匣的利剑一般,陡然凌厉起来,一字字地道:“今日做师弟的自信已有小成,便请师兄再来相会,若此番马战中还能打断我的胫骨,史某人这才会心悦诚服,从此师兄所到之外,史文恭退避三舍!”
燕青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卢俊义平日里在自己面前一字不提史文恭,原来是年轻时彼此间生了龌龊,以至于师兄弟弄成了陌路人。
想到冤家宜解不宜结,燕青再拜拱手道:“师叔,小侄这里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文恭点头道:“你说。”
燕青便诚恳地道:“师叔,小侄久随吾师,深知他肺腑——他对于早年误伤师叔之事,是深深抱愧于心的。”
史文恭冷笑一声:“何以见得?”
燕青道:“我师傅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但有所疚,总是深藏于内,宁煎熬着自己,也不说出来。几天前三奇公子西门庆因师叔英勇难敌,上门去请我师傅出山,我师傅一听师叔名字,又悲又喜,虽然三奇公子于他有保身活命之大恩,还是宁愿背负忘恩负义之丑名,婉言谢绝了三奇公子的延请——贤良之士人人敬,负义之徒落骂名。师叔啊!我师傅平日不提你,今日宁落骂名也不来见你,若非心中有愧于你,何至如斯?”
史文恭听着,心道:“怪不得前几日我去梁山营前挑战,梁山高挂免战牌,西门庆绝迹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去搬救兵了。嘿嘿!卢俊义!便是你亲来,我史文恭又有何惧?!”
当下一声清咤,喝断了燕青接下来的舌灿莲花,就见史文恭瞋目扬眉:“住了!燕青,任尔小辈花言巧语,亦难打动史某人铁石心肠!你速速回去,禀与你那好师傅,就说史文恭两军阵前专等,三日后不来,休怪我要在军前立起牌位,射他八辈祖宗了!”
这后一句话说得太毒,燕青虽然存着化干戈为玉帛的玲珑心肠,闻言也禁不住胸中腾腾火起,猎猎烟生,当下厉声正色道:“师叔!敬人者人恒敬之,你是燕青的前辈,还当自重才是!”
史文恭纵声长笑:“燕青!你胎毛没褪,乳臭未干,也敢在我面前说嘴?哼哼!卢俊义他人不来,却派了你这么个弟子来军前打探风声,其心不善!也罢,我若出手擒你,见得是我以大欺小,不是光明磊落的手段!卢俊义有弟子,我史文恭也有传人,前辈归前辈,后生对后生,今天咱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蹓,瞧瞧到底是卢俊义的弟子英雄,还是我史文恭的传人了得!”
说罢,史文恭一声大喝:“曾涂何在?”
曾家五虎的老大曾涂在阵后听史文恭述说同门恩怨,早已在心中摩拳擦掌,替师傅衔冤抱屈个不停,此时听到师傅召唤,当下生龙活虎般答应一声:“弟子在!”喝声在耳,人早已飞马出阵。
史文恭指了燕青道:“今日有缘,你与你这个小师弟伸伸手吧!切记他可以无情,你不可无义,出手时点到为止,切不可伤了他的性命!”
曾涂大叫一声:“喏!”提马往上一闯,才要大战燕青。这正是:
只说一门生旧怨,又看两阵结新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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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往下一退,曾涂提马横枪,笑向燕青道:“小师弟,师兄痴长你几岁,可不能以大欺小,今日切磋,让你先进三枪。”
燕青这时已经怒火冲昏了头,闻言没好气地道:“打便打,多说些什么?”说着挥枪直进,曾涂接架相还,二人两马盘旋,战在一处。
人都有长处和短处。若是平地相扑,两个曾涂加起来也不是燕青的对手,但若论起马上功夫,燕青相比曾涂还有一大截的距离。毕竟曾涂心地纯一,从小与史文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因此熬出了一身马上步下的好武艺;而比之曾涂的心无旁鹜,燕青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学,品丝弹竹,无学不精,杂驳之下,自身武艺进境就慢,虽然仗着人聪明,总能举一反三,但碰上真正的强敌如曾涂时,基础实力上的差距就露怯了。
枪腾光蟒,马跃欢龙。前三十个回合,燕青一枝枪纵横飞舞,还能与曾涂斗个旗鼓相当,三十合后,就只办得招架遮挡,一时落尽下风。还好曾涂听了史文恭的叮嘱,枪上适当收力,不为已甚,所以燕青还可以抵挡得住。
燕青见情形不妙,拉马往下一败,要使霸王回马一字摔枪式,曾涂不舍紧紧赶来。两马追逐间,燕青心头的怒火也渐渐平了下来,思忖道:“史师叔虽然言语间有些无礼,但真动起手来,却极有分寸,若这位曾涂师兄有心伤我,我早已溅血多时了。如此看来,他与主人之间,应该只属意气相争,并非不共戴天的仇恨。”
想到此处,心头便是一动:“师兄弟两个,若因一时的龌龊而一个记仇,一个内疚,就这么葫芦提地过下去,空活百岁也是无趣。我何不将计就计,借四泉哥哥之手,将主人引到青州来?那时师兄弟老哥俩相会,只消我在旁边劝解着把话说开,一天云彩也就散了,岂不胜过彼此不相往来,白蹉跎了两个英雄?”
主意打定,燕青一声喝,猛然回马,枪随马转,一枪杆向曾涂背后扫去。
这一招霸王回马一字摔枪式,讲究力道刚猛,一决无回,先在气势上凌人,再于招式间求胜,但燕青此时心中早无怒意,倒唯恐这一枪伤到了曾涂,所以枪下留情,眼见这一枪来得虽快,却不免失了霸王枪的神髓,画虎不成反类犬。
曾涂哈哈一笑,一个后仰“犀牛望月”,后脑勺直贴到了马背上,燕青这一扫擦着鼻尖儿过去。曾涂这一下纯属炫技,若他只是向前俯身倒也躲得轻巧,但他偏要向后仰身,若一个拿捏不准被燕青一枪杆扫到天灵盖上,打死未必,打傻却是大有可能。
燕青真正马上临敌的经验实属空白,曾涂弄险面不改色,他自己倒心悸起来,收枪时一下子显得手忙脚乱。曾涂看得分明,心下暗暗好笑:“这个小燕师弟心慈手软,只当去考状元,做翰林,上战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心里想着,人已经一个挺身坐直,腕子一翻,也是一记霸王回马一字摔枪式,回敬燕青。燕青只听背后烈风不善,再想闪躲已经来不及了,无奈只好往马脖子上一趴,气凝后背,准备凭一身好皮肉硬抗这一枪。
曾涂这一枪,猛烈凶狠,兼而有之,燕青挨上一下,非抱鞍吐血不可。在梁山阵上众人惊呼声中,却听曾涂哈哈一笑,枪势一沉,正抽在燕青身下战马的后胯上。那马替燕青受了委屈,哪里肯依?吃痛之下“唏溜溜”一声惊嘶,泼开四蹄,驮了燕青飞一样蹿了出去,拉都拉不住。
却听曾涂放声大笑,笑声揶揄:“小师弟,得罪得罪,做师兄的不送了!”
燕青这时哪里顾得上理他?拽着判官头提着缰绳手上加力,虽然把马脖子都勒歪了,但那马儿跑得却更欢了。百忙中扬声向西门庆这边叫道:“四泉哥哥,小弟这里拜托你的妙计了!”音犹在耳,那马星丸跳掷一般,抛了战场征尘,闪得踪影不见了。
这匹马不向官军阵上跑,不往梁山阵上跑,却沿着两军交锋的空白地带直蹿出去,不一会儿的工夫,早把杀斗场甩得远了。见四下无人,那马更是翻蹄亮掌,一阵风般只是往前刮了去。到此时,燕青也只好由它,不过心中对马伸先生教诲的那一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若平原走马,易放难收”——又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跑了半晌,这马虽然已是运动得通身见汗,却偏偏不肯慢下来,还是一个劲儿地冲刺个不休。这时道路渐渐崎岖,原来这一路直向东南,竟冲到了山区里来。道路既然难行,这马也就跟着跳高窜低,燕青在马背上也是跟着东摇西摆,苦不堪言。
百忙中听到前方水音响亮,那马也是精神陡振,跑得更加快了。转过一处山嘴处一个大弯,猛见前方一条阔河在望,那马一声嘶,口鼻间白沫纷飞,一头往河边所了过去。
燕青吓得魂飞天外。倒不是他怕这匹马发起疯来,临清流而萌短见,就此将身赴清池,连累自己送了性命——要知道他在大名府一住多年,夏汛时漳河水中弄潮,就有他燕青燕小乙一个——他怕的是马头前方居然有个青衣女子,挽了长长的秀发照水临妆,按这匹疯马的速度,也就是几呼吸的工夫,那女子就只有垫马蹄子的份儿了!
“死马!给我停啊!”燕青是真急了。自己三枝川弩箭下伤虫蚁无数,可从来没伤过人。今天如果把一个弱女子给踩死踩伤,就算是荒郊野外无人撞见,就算是背后有梁山撑腰,就算是最后把这辆宝马砸了抵命——燕青自己的良心也过意不去。
尽管燕青两膀叫力,把马头勒得跟竖起的风帆相似,但这马早跑毛了,后胯又痛,喉咙又渴,老远就闻到了这里有水气,好不容易跑来,非跳进水里畅泳畅喝个痛快不可。此时眼见胜利在望,哪里肯停蹄一步?两个瞳孔瞪得溜圆之下,驽马也跑出了麒麟的速度来。
这一下加速有如流星赶月,眼看健马如飞,新钉的马掌衬着阳光水光闪烁生辉,那青衣女子首当其冲,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燕青虽然拔出了腰刀要割马脖子,却哪里还来得及阻止?
燕青刀出而未落,健马蹄沉而欲扬,这时马头距青衣女子背影只剩一步之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青衣女子霍然回头,万茎青丝遮面不见容颜,间中一双眸子却如寒星般明亮。
迎怒马之势,青衣女子轻轻扬手——燕青居高临下,看她好似意态闲适,姿容间说不尽的清雅自若——但偏偏其势快如闪电,瞬息间一只纤纤玉手已经虚按在马头前,皓腕凝玉处,葱指略向前一点,青丝影中传出一声轻叱:“但使龙城飞将在——”
音若联珠,疾而不徐,偏又抑扬顿挫,音节铿锵,七言之中,竟似蕴涵满了凝山镇嶽般的恐怖力量。
至少,燕青感到座下马突然变得有如铜浇铁铸一般,本来充盈满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陡然间团团僵硬虬结,那种由极动化为极静时的巨力,此时似乎在马匹身上完全失去了作用。甚至就连马背上的燕青,都没有因为战马飞驰中的突然静止,而一个倒栽葱向前直摔出去。
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可思议。在青衣女子虚按的纤手方寸处,战马三蹄点地,一蹄悬空,雕塑一般定在了那里。
反应过来的燕青终于还刀归鞘,然后一跃下马。立于马肩侧时,他这才发现,马儿的眼睛中竟然充满了惧意,这种惧意几乎是源自骨髓——太古之时,正是这种对天敌的恐惧,马匹才能进化出无与伦比的奔驰能力。
青衣女子缓缓收掌。她的手掌越往后收,马匹的眼睛瞪得越大,当她的手完全收回拢到肩膊上时,马儿一声惊嘶,暴然倒退数步,突然一个旋身,发疯一样跑掉了——它这时的速度,足以惊煞所有的千里马。
燕青在后面大喊“回来”,却哪里能挽得住马儿的奔逃之势?至于撒腿去追,更属于痴心妄想。他看着马匹消失的方向,终于一声废然长叹:“唉——!这位姑娘,你猜的好谜儿!”
那女子的声音却从清流之畔的红树丛后传来:“咦?我猜甚么谜啦?”
燕青慢慢回头,却见绿潭红树影参差之后,正有青影婆娑,当下道:“你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下一句便是‘不教胡马度阴山’,这却不是打一句俗语——不许胡来吗?”
那青衣女子听燕青解得有趣,不由得“格格”娇笑起来,一时波光与水音相媚,有如天籁。
燕青心道:“我只怕马匹踏死了这女子——没想到她孤身而居山野,却是身怀异术!此时正当深秋百虫吟唱时节,此处却是虫不鸣、蛩不语,鬼气森森,似非善地,我还是趁早走了的好!”这正是:
一字摔枪惊师弟,匹马翻蹄遇红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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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虽打定了要走的主意,但四下里一看时,唯见雾失峰峦,水迷津渡,竟不知何处方为归路,不由得暗暗心惊,于是拱手问道:“不敢请问姑娘,这里是何处。【】 那青衣女子停了笑声,脆生生地应道:“这里是鲁山。”
“鲁山。”燕青知道青州有好几处山都是有名头的,比如清风山,燕顺、王矮虎、郑天寿曾在那里啸聚,后來宋江于那里纠合了花荣、秦明、黄信,一齐投奔了梁山;桃花山,现有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占着,白虎山,则官逼民反了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两兄弟,此番青州城下鏖兵,这两山人马都有助阵,
但在青州万儿最响亮的还要数二龙山,二龙山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灌口二郎神武松,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更有操刀鬼曹正、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金眼彪施恩、铃涵夫妻为羽翼,仗着人马轻剽,地势险要,几次三番挫动捕盗官军锐气,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燕青往登州板桥镇出过好几回海商,青州是财货必经之地,买路钱也掏过不少,对这几座山是如雷贯耳了如指掌,但从來沒听说过这里还有座甚么鲁山,好奇之下,不由得问道:“请问姑娘,这鲁山却是哪里。”
那青衣女子“啊”了一声,然后似乎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两年前我路过此处,忽见山峦上有光华闪亮,我还以为是天材地宝因缘放光,专程一打探,原來只是一个和尚的光头在反光,这个误会虽然叫人哭笑不得,但此地乃二龙合脉之处,灵气浓郁,我就随意留了下來,避世修炼,只因那个和尚叫甚么花和尚鲁智深,所以我随口就管这座山叫鲁山,你沒听过,也是理所当然。”
“哦,原來鲁山还是二龙山。”燕青终于恍然大悟,
(三王柳注,,北宋地图上,青州府东南方向上确实有座鲁山,却沒有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清风山的影子,所以指头一转,就把这座山封给鲁大师了,不过大家不要有意见,鲁大师只有这座山七十年的使用权,到时候这座鲁山还是国家的私产,啊不,是资产,资产,)
弄清楚了自己的位置,燕青心中有底了,原來这一跑也沒跑多远,二龙山距青州,也就是马上一鞭的路程而已,
问題是,,现在沒马了啊,燕青苦恼了,
不过要走迷茫路,还问解铃人,燕青再拱手道:“请教姑娘,这鲁山云深雾锁,却不知走哪里可通青州。”
却听那青衣女子在树丛后轻笑了一声:“本姑娘离群索居,为免闲杂人等烦扰,故在这里布下了**阵,虽然比不上当年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但也不是你区区一个肉眼凡胎能走出去的。”
燕青再请道:“还望姑娘慈悲,指点在下一条明路,两兵阵前,军情如火,实耽搁不得,求姑娘垂怜。”
青衣女子声音转冷:“你们这些乱人打生打死,关我何事,凭什么要我怜你,你这人可恶,扰我清修,万死莫赎,只是,,若杀你在这里,倒玷污了这一片好山好水,今日本姑娘便开天高地厚之恩,饶你去罢,再敢來这里晃我眼睛时,休怪我将你魂灵儿贬入九幽炼狱,受永世劫火之苦,你当本姑娘沒这个本事吗。”
说着,树丛后一截青色衣袖飞起,只是一拂之势,峰峦间便云气缭绕,皆凝成白云,四散入林岫之中去了,青山绿水,朗朗在目,更有一条羊肠小路,蜿蜒于前,
燕青见识了她这等手段,心下凛然,再不愿于这是非之地多有停留,抱拳一礼后,拔步就走,只是他身上披了一副裲裆盔甲,虽然属轻甲,但走起山路來到底是累赘,急走了几步,被突出的石头一绊,好悬摔了个平沙落燕,
那树丛后的青衣女子看得分明,好悬笑出声來,但终于还是用力忍住,继续冷着声音道:“象你这大迟的蜗牛般的度,要走出我的大阵,需待何时,惹得本姑娘生起气來,劈你一雷时,倒连累了无辜的草木,罢了,你那匹惊马,我帮你找回來吧。”
说着,青衣女子口中一声轻哨,其声清泠,四下里随风荡漾而去,不多时,蹄声的的,燕青那匹马又蹓蹓跶跶地回來了,
离得这里还远,那匹马就战战兢兢起來,走到近处时,更是一下子放软四蹄伏在了地上,马头低垂,莫敢仰视,
青衣女子冷笑道:“你跑什么,若我要吃你……哼,若我要伤你,你便是跑到东海西域,也是无用,看看你那口吐白沫的狼狈样子,也不怕跑炸了肺,那时你这主人想替你收尸,也扛不动你,给我滚到下游去,喝水吃草,完了赶紧驮了你这主人,给我滚,再敢來扰我清净,一个个叫你们都死。”
那马听了,如逢大赦,起身后一溜烟地跑到下游处饮食去了,
这一幕,只看得燕青呆若铁鸡,比木鸡都呆,半晌后方才喃喃地道:“原來,姑娘的本事竟然比识得禽言的公冶长还要厉害。”
青衣女子心中得意,但口中还是象冰一样冷冽:“这算什么,太古之时,万物皆有语,只是人类自己搞什么乾纲独断,才把耳朵原本的功能退化了而已,到了此时,却又來啧啧称奇,岂不可笑。”
燕青不敢再开口了,免得给人类丢人,这时,那匹马喘息已定,精神体力也重新振奋,提心吊胆地蹭了过來,紧贴在燕青身后,簌簌抖,
其实,不只它害怕,燕青心中同样在忐忑不安,这青衣女子神秘兮兮,本事和口气一样大,很吓人的,此时既然万事俱备,不走更待何时,燕青向那片树丛深施一礼,说道:“多谢姑娘指路寻马之恩,小子燕青告辞了。”
青衣女子继续降温度:“你去罢,今日之事,若敢多嘴多舌,于乱人前蜚短流长,,家里祠堂,先供奉起自己的牌位吧。”
燕青再不多言,飞身上马,扬鞭疾走,那马儿仿佛有如神助一般,跑得尘绝影,眨眼间就连蹄声都不闻了,
到这时,那青衣女子才从树丛后转出,拍着胸膛道:“哇,第一回学着吓人,也不知成也不成,世人怕死,在生死胁迫下,避我当然唯恐不及,,但若那个男的是个不怕死的愣货,好奇之下引人再來,那可真烦死我了。”
不过转念又一想,天下这么多山,大不了本姑娘重新换个山头而已,万里一寸,却也算不了什么,想到这里,又开怀起來,
回想今日相逢,不觉微笑,暗想道:“那个少年将军却也懵懂,被一匹惊马驮着,就能撞进我的**阵來,哈哈,说与师傅听,师傅也不信,对了,那人叫甚么來着,是了,他叫燕青……等等,燕青,燕青,燕青,。”
青衣女子“呀”的一声,旋风一般疾转过身來,凝眸向北望,虽然隔着层层的空间,但燕青驱马飞驰的身影依然逃不脱她的洞鉴,青衣女子皱起了眉头,燕青的身影在她的瞳孔中转來转去,心中只是嘀咕:“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斟酌了半天,终究拿不定主意,不由得泄气,思忖道:“受这具身体的年岁所限,我的道行还是不够啊,不如回山问师傅去。”
但猛然想起前事,一时又犹豫起來:“当初我救了个名唤燕青羽的家伙,只因他的名字暗合谶言,和我一样占了个‘青’字,一时鬼迷心窍之下,不先问个青红皂白,就贸然将他引到师傅面前,结果牛头不对马嘴,反引师傅大笑了好几日,,今日若再重蹈覆辙,不用师傅笑我,我自己先羞死了。”
想到大惭处,衣袖一拂,云气四合,遮断峰峦流水,却遮不住女儿家脉脉的羞意,青衣女子咬了唇皮儿,又思量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先暗中偷窥其人几天,是与不是,自有蛛丝马迹。”
既然拿定了主意,青衣女子精神陡振,当下哼着歌儿挽起髻,挎了法宝飞剑,一道云光,人已无影无踪,
燕青此时,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尾行的目标,他出了鲁山牌二龙山,一时回不得青州,只在荒郊野地里信马由缰地打转,心中想道:“我临阵惊马,吆喝四泉哥哥,让他施展妙计,将主人哄也好,诳也好,请到军前与史师叔一见,也不知这件事办得怎么样了,算了,此时想也无用,反正主人就算到來,也得两天工夫,这两天我就在这青州附近随喜随喜吧,也顺手猎些野味儿,两天后拿回军中与主人接风洗尘。”
燕青浪荡游神的性子,宿风眠月在他是家常便饭,而此时梁山营里,西门庆已经派人出马,往寿张县里二请卢俊义,这正是:
红颜思谋做黄雀,公子筹策请麒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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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二请卢俊义,西门庆派了焦挺和鲍旭,焦挺已经去过一次寿张县,属于识途老马,而且他和鲍旭跟燕青都是打出來的交情,做起事來积极性很高,
焦挺和鲍旭领了西门庆的嘱托与将令,二人轻装简从直往寿张县來,一路无话,进了县城來到卢府,门上一看梁山的头领又來了,赶紧通报进去,
卢俊义正与马伸会酒,听到梁山來人有急事,便命将焦挺鲍旭请入,落座后问道:“却不知两位头领前來,有何贵干。【】 焦挺苦起了脸,他的脸本來就很苦,这一刻意,更显得雪上加霜:“卢员外,大事不好了。”
卢俊义面色不动:“哦,何事惊慌。”
鲍旭在旁边推波助澜:“前日里燕青兄弟到了青州,出马与曾头市叙同门之谊,沒想到那史文恭计较昔年员外打断他脚胫的前仇,两下里厮斗起來,燕青兄弟不敌,落荒而走,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卢俊义点头道:“喔,,原來如此。”
焦挺见卢俊义听了此消息后,脸上沒半分忧急之色,心中不免先凉了半截,也不知该说这卢俊义是天生慢性子呢,还是该说他天性凉薄呢,自己的弟子被打沒了,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真是人中的异数啊,
于是焦挺哀恳道:“我家西门头领忙着四处找寻燕青兄弟踪迹,一时顾不得亲身前來,因此才派我们两个到此送信,还望卢员外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往青州城下走一遭儿,寻到燕青兄弟,才是放心。”
在鲍旭的随声附和声中,卢俊义突然哈哈大笑,站起身來,负手道:“二位头领差矣,我那小乙,最是明敏不过,只不过是临阵落荒而走,又值得忧烦甚么,他在大名府时,一年中倒有三个月在野地里游荡,我若通通都操心起來,便是有十颗心,也使碎了,你们这便回去,替我上复三奇公子,就说过得几日,燕青必然马背上驮了山珍野味回去,叫他不必杞人忧天地牵挂。”
说完后,一声“送客”,自转入内厅去了,焦挺和鲍旭面面相觑,二人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地告辞,
内厅中,卢俊义和马伸细说原委,马伸冷笑道:“此必是西门庆赚员外之计也。”
卢俊义亦深以为然,笑道:“我那小乙,一身的好本事,便是孤身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得下,西门庆以此空言來唬我,我却不是世上那等一味憨溺子弟的家长,他那巧心思,只好往别人身上使去吧。”
二人大笑着喝酒不提,且说焦挺和鲍旭两个,灰溜溜离了寿张县,迳回青州府,一路还是无话,等归了营盘,迎头正碰上燕青,,果然不出卢俊义所料,燕青马背上驮满了山珍野味,也是蹓蹓跶跶地回來了,
见了燕青,焦挺和鲍旭大喜,二人上前叙话,见燕青答礼时心神有些不属,于是问道:“小乙兄弟怎么了。”
燕青搔头道:“我这两天在野外,射兽落禽,收获颇丰,,偏偏碰上了一桩怪事。”
焦挺鲍旭齐声问道:“甚么怪事。”
燕青满脸的不可思议:“我这两天里烤好的食物,总是莫明其妙地要丢一半儿,按说以小弟的本事,有心时,一丈之内花飞叶落,都瞒不过我的耳朵去,偏偏手边的食物打个盹儿的工夫,就不见了,而且连半些儿蛛丝马迹都寻不出來,,浪子燕青素不服人,但遇上了如此妙手空空的神技,这回可真是心服口服了。”
梁山营盘远处,一个青衣女子好象听到了些什么,得意地笑了笑后,又埋头下去抱了只烤野鸡猛啃,虽然吃得满脸是油,兀自含含糊糊地赞不绝口:“好吃,好吃。”
燕青、焦挺、鲍旭三个说奇道怪,一路來到中军帐,见了西门庆和梁山众好汉,焦挺鲍旭上前交令,二人含羞带愧,说卢俊义如何难请,西门庆以好言安慰,只道:“再图别计。”
西门庆当然知道卢俊义难请,虽然拉着燕青的大旗做虎皮,但十有捌玖也是大象屁股推不动、请不來,所以这回二请卢俊义,只是聊尽人事,他自己沒去白费力气,现下听了焦挺鲍旭所言,西门庆也沒失望,只是暗中思量:“怎生想条妙计,让这只玉麒麟不得不來方好。”
燕青在旁边听着,却是灵机一动计上心來:“我何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恁地时,主人是非來不可。”
想到得意处,自信满满地出列道:“四泉哥哥,要请主人來,小乙这里却有一计,待明日再与曾头市交兵见阵后,便知端的。”
众好汉听了都喜慰道:“小乙兄弟既已有了妙计,何不明言。”
燕青笑道:“若明说时,就不灵了。”
西门庆与燕青四目对视片刻,心中亦是灵光一闪,于是展颜一笑,点头道:“好吧,就依小乙兄弟。”
燕青看西门庆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心中一愣,暗想道:“不是吧,难道四泉哥哥这般了得,竟然已经识破了我的算计,可若是他神目如电,对我计洞若观火,以他那等义气深重的性子,又怎会叫我去行险,可若说他还是蒙在鼓里,又何必对我笑得如此高深莫测。”
一时间,燕青倒是糊涂了起來,
第二日,两阵摆开,大将当先出列,西门庆却沒有随众人临阵,只是交给燕青一个锦囊,说道:“紧要关头,方可使用。”然后稳坐中军帐,煮茶自饮,意态闲适,
见西门庆如此神秘行事,不但燕青继续糊涂,连众好汉都嘀咕起來,却不知西门庆早已把军法官丧门神鲍旭唤了去,暗中叮嘱了一番,鲍旭听了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想到西门庆算无遗策,还是点头接令,
两阵对圆,燕青当先出马,口口声声,只叫曾家五虎之曾涂说话,曾涂见这小师弟去而复回,笑向史文恭禀道:“师傅,我再去和燕师弟玩耍一回。”史文恭听了莞尔,点头答应,曾涂跃马出阵,
來到两阵垓心,两将按辔对语,曾涂先笑嘻嘻地道:“燕师弟,前些天师兄可得罪了,怎样,平原纵马,四下里风光还堪赏玩吗。”
燕青也笑嘻嘻地道:“若不是师兄马后加鞭,小弟怎能得了一番奇遇,今日前來,还要多谢师兄成全之恩。”
曾涂奇道:“奇遇,是甚么。”
燕青摇着手指装神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曾涂嗤之以鼻:“不可说,好,那我再问你,我师傅让你请卢师伯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啦。”
燕青悠然道:“今日阵上重逢,小弟还要再向师兄请教,若胜得我,我师傅自然前來。”
曾涂听了大笑道:“既如此,提起枪來。”
二将双枪并举,战在一处,交马只一合,燕青软绵绵一枪,跟沒吃饱饭一样扎过去,倒把曾涂看糊涂了,一时弄不清燕青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慎重起见,曾涂还是不丢不顶,轻接轻架,把应变的余力留足到十二分,
燕青一枪扎空,整个人失了重心一般,直向曾涂这边栽歪过來,口中兀自大呼小叫:“啊哟不好,我要掉下马去了。”这时的曾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平日里刻苦锻炼出來的应变本能,却叫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噌”一把揪住了燕青腰间的狮蛮带,叫丹田一粒混元气用力一提:“你给我过來吧。”
按理说,要害破绽落入敌手,此时燕青应该用力挣扎才对,谁知燕青双足一点马镫,一个借力,沒让曾涂费半分力气,轻轻巧巧地将自己一个大活人送进了曾涂的掌握之中,口中还笑道:“师兄,切记轻拿轻放,小弟生平沒吃过大苦头,经不得你用力一摔。”
燕青一合即败,一合即遭擒,这一下变起仓促,两阵之上除了梁山军法官鲍旭,谁都意想不到,鲍旭挥舞着法刀,飞马掠阵,口中大喝道:“传西门庆哥哥将令,纵然阵前有失,本阵诸将,不得妄动,有违令者,皆斩。”
鲍旭手下的军法队星散开來,这边把吕方、郭盛的弓箭压了下去,那边勒住焦挺的马头,只叫:“西门庆头领有令,阵前虽有失,诸将不得妄动。”
林冲、栾廷玉虽然不明究竟,但军令如山,也帮着弹压道:“诸将稍安勿躁,元帅此令,必有作用,尔等且休自作主张,若却坏了元帅妙计时,休怪军法无情。”
梁山众好汉听了此言,再想起西门庆和燕青今日都是一反常态,大家若有所悟,于是浮躁的情绪为之一净,
在梁山这边嚷乱之时,那边阵上曾涂提着燕青,一时却显得手足无措,还是在燕青的连声提醒下,这才想起要回归本阵,这一去不打紧,才要教:
识奇谋再拒西门庆,走险路三请玉麒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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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涂“捉”了燕青回阵,史文恭先迎上來,一手抓过燕青往地上一放,劈头便是一问:“燕青,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无弹窗小说网】 燕青向史文恭一抱拳,笑嘻嘻地道:“师叔,我家四泉哥哥已经派人去请过我师傅了,可我师傅不肯來,我这做弟子的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学着佛经里舍身饲虎,把自己陷在这里,我师傅听了,这才会來,这就叫做置之于死地而后生,,象我这种后生,都是要被置于死地的。”
史文恭听了,哭笑不得,不由得摇头叹道:“孩儿啊,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來这里竟是玩耍不成,放着堂堂的讨叛安抚使梁大人在这里,他只要一变脸,摸摸你的小脑袋瓜子还有吗,罢罢罢,摊上你这号不长进的后辈小子,算我倒霉,,曾涂,你把你的马让燕青‘抢’了去,打他快走,梁大人那里,我自去支吾。”
“是,师傅。”曾涂一边答应着,一边提马來到燕青身边,向他眨了眨眼睛笑道,“燕师弟,现在你给我一拳,把我打下马來好了,,切记下手要轻,你师兄我平生可沒吃过大苦头啊。”
此时,由不得燕青心上不暖烘烘地感动,暗地里思忖道:“史师叔虽然有时嘴上刻薄了些,但真实里却是古道热肠,只念着一门同气联枝,就不惜冒着血海似的干系,阵前私放于我,,他那一声孩儿,叫得真情流露,实实是把我当骨肉子侄的看待,小乙若不能替他替师傅替四泉哥哥之间排怨解愆,今生今世誓不为人。”
心头拿定了主意,燕青收起嬉皮笑脸,撩甲叶向史文恭深深拜倒:“小侄多谢师叔厚意,但小侄既然敢來,就不怕见那梁中书,而且我家四泉哥哥还安排了锦囊妙计,必能保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一边要撵,那一边要留,正彼此厮推间,早有梁中书帐下几个虞侯引一众军汉飞马而來,远远地就大叫:“相公钧旨,着令押解被擒贼将入见。”
史文恭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我自送你过去吧,若有个马高镫短,我会在梁大人面前全力保你性命。”
一众人簇拥了燕青,往梁中书中军帐去了,他们这一走,梁山这边一个巴掌拍不响,也只能跟着收兵回营,众好汉担心燕青有失,都來西门庆帅帐前问讯,
焦挺急问道:“哥哥,你既然早算到了小乙兄弟会临阵陷敌,为何早些不阻止他出阵。”
西门庆笑道:“我既然算到了小乙会临阵陷敌,后面的波折,也当然早在我预料当中,,小乙兄弟纵然被困在敌营,却是似危实安,而且还要由这个做饵,钓出卢俊义这头麒麟來,那时小乙兄弟自然无恙而归,,你们又何必着急。”
鲍旭猛拍焦挺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昨天小乙兄弟说,他有计能请來卢员外,闹了半天原來打的是这么个深入虎穴的主意,妙哇,如此一招,卢员外知道了是非來不可,,小乙兄弟端的是好胆气,一个人不避刀斧,独闯龙潭,等闲之辈想想就要尿裤子了。”
焦挺疼得呲牙咧嘴,推开鲍旭叫道:“鲍丧门你这忘八羔子,你怎么不拍你自己的腿啊,,三哥,你临阵时给了小乙兄弟一个锦囊,那是……。”
西门庆悠然而笑:“小乙兄弟既然为了咱们梁山舍身破命,我如何能不护着他,那个锦囊就是小乙的护身符,梁中书便有包天的胆子,见锦囊后也不敢动小乙分毫。”
一众好汉听了都是两眼放光,齐赞道:“哥哥不愧是天星转世,果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西门庆唯恐这些家伙见猎心喜之下,你也來索,他也來讨,自己又能有多少锦囊可给,于是急忙起身打断了众人的喋喋不休:“好了,现在小乙兄弟单身闯敌营,我也要亲自往寿张县再走一回,去三请卢俊义。”
与此同时,燕青也被押到了梁中书的面前,
梁中书想到大名府中蔡氏造的孽,虽然他并不知情,但心中终究有愧,不过这里当着三军大小将校,无论如何不能示弱,于是梁中书把脸一沉,面黑如锅底,若额头上再來贴个弯弯的月牙,简直就是包拯包龙图再世,就见包二代版梁中书向燕青一声大喝:“燕青,你可知罪。”
燕青立而不愧,昂然道:“我何罪之有。”
史文恭带着曾家五虎在左近站着,看燕青如此强项,虽佩服他的胆气,却也替他暗暗着急,
就见梁中书嗔目道:“你这小厮,还敢这般刁顽,你主卢俊义,本是良民,如何到你这里,却做起反贼來,勾结梁山,反抗天兵,竟是五毒俱全,十恶不赦,从前的大名府中,你也是有数儿的少年英俊,如何今日堕落至此,你那一肚皮的学问,都念到哪里去了。”
燕青亢声道:“诚然,,我主卢俊义,本是良民,如何到了你夫人蔡氏婆娘手里,就变作阶下囚啦,大名府卢家虽然能力有限,也曾竭力报效,买粮买马,为大名府的展付出了心血,怎的为了谋人家产,就将从前情分一笔勾倒,亮出贪婪嘴脸,把出诸般无赖无情手段來,这是大宋的朝廷,还是权贵蛇鼠一窝的朝廷,值此生死关头,正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逼上梁山,得其所哉,大人若定要治我的罪,咱们三曹对案起來,只怕不是大名府卢家对不住大人,而是大人你对不住大名府卢家。”
梁中书一时被燕青驳得哑口无言,憋得他双腮挂赤,满面晕红,半晌后才作色道:“好一个浪子燕青,你的口舌也太锋利了,再让你胡嚼下去,何难把本官也说成个反贼,左右听着,将此人给我拉出去,斩示众。”
燕青嗤笑一声,暗想道:“果然,笔杆子黔驴技穷,占领不了舆论阵地时,干脆换成枪杆子就上了。”
眼看帐下虎士纷纷往上一闯,就要揪倒燕青,史文恭正准备挺身而出,大喊一声“刀下留人”,猛听燕青仰天哈哈长笑,声遏行云,中军帐里诸色人等面面相觑,尽皆惊得呆了,
梁中书其实只是想借虚言恫吓,杀一杀燕青的锐气,并无加害之心,此时听他笑得古怪,正好顺水推舟道:“且慢,将此人与我推回來。”
左右将燕青带回,梁中书问道:“燕青,你方才笑甚么。”
燕青冷笑道:“尔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梁中书道:“连斫头都不怕,还怕问话吗。”
燕青便道:“既如此,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我笑只笑,,唉,这一时千头万绪,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对了,我这里有个锦囊,你还是拆开了自己看吧。”
有虞侯将锦囊转呈上去,梁中书见那锦囊密封着,便吩咐道:“來人,取剪刀來。”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在旁边看得分明,急忙上前來禀道:“大人小心,贼人狡诈,这锦囊中万一有诡计……”
梁中书问道:“能有甚么诡计。”
段鹏举打量着那个锦囊,沉吟道:“若说有机关弩箭甚么的,倒也不像,但大人务须谨防其中有毒粉暗算。”
燕青在旁边听着,冷笑道:“你七心海棠吃多了吧,说这等有天沒日头的昏话。”
虽经燕青言语讥讽,但梁中书到底还是从善如流,召來一个不知情的小兵把锦囊剪开,从里面取了一封信出來,再看那小兵时,既沒溃烂也沒昏迷,依然好端端的,
梁中书略略放心,再看那封信时,只见封皮上淡墨随笔題着十个字,,梁世杰君启,西门庆敬上,梁中书吁了一口气,完全放下心來:“岂有酖人三奇公子哉。”
打开看时,却见信中并不提兵戈之事,更象是两个朋友在拉家常,最后还调笑道:“……今梁兄苑上梅花开二度,房中琴韵又重调,画眉之乐,可谓极矣,然珍重新人之笑,莫抱愧旧人之哭,其人安居梁山,得吾等精心照拂,诸物不敢有缺,顺心遂意处,面色始终不变,亦难能可贵矣。”
梁中书见文中西门庆开他和李瓶儿的玩笑,虽然未免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颇有些喜滋滋的,但接着看到提起了蔡氏刁婆,毕竟一场夫妻百夜恩,不免心下忐忑起來,还真有几分抱愧的感觉,待见西门庆说梁山把蔡氏照顾得很好,他深信西门庆不是个说谎话的,倒也放下了潜意识里的一线担心,
苍天在上,西门庆确实沒说谎,梁山真的把蔡氏,,的人头,,照顾得很好,神医安道全泡制了珍贵的药料,供蔡氏的人头专享;西门庆敷之以青黛,饰之以珠粉,整个人头被打扮得栩栩如生,作生前含笑状,俨然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将來送人时,必能收骇目惊心之奇效,
梁中书当然不明白文中深意,继续往下看时,却在请他担待燕青一二的语句后,就此搁笔,梁中书闻弦歌而知雅意,叹了口气吩咐道:“來呀,将燕青别帐安置,好生看待,休得轻慢。”这正是:
后生豪胆拔赵帜,公子锦囊胜连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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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书知道,西门庆还算是光明磊落的,虽然手里拿捏着他梁世杰最大的把柄,但并没有因之而要胁他,相反还给了他公平一战的机会,顶多就是象现在这样,用若有若无的要挟来确保燕青的安全。
不过自己并没有不利于燕青的想法,西门庆倒是白操心一场了。
同样的,史文恭也是白操心一场了。看到燕青被人好生生地解送了下去,史文恭舒了一口气后,也向梁中书请辞,出帐后帮着安顿燕青去了。
见史文恭出帐后,七个兵马都监互相使个眼色,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就挺身而出道:“大人,这燕青之来,其中有蹊跷啊!”
梁中书现在见了这帮武将就想生气,这群家伙打仗的本事不行,打小报告的本事却都杠杠的。于是哼了一声问道:“有何蹊跷啊?”
段鹏举道:“大人,今日小将们远远观阵,见那浪子燕青一合即被擒,这其中,不能无弊呀!小将虽然武艺低微,但至少知道以那燕青的武艺,曾涂想要擒他,怎么也得打个五六十回合才是,岂有走马只一合,就擒将立功的道理?若大人还有犹豫,可问李都监,李都监武艺高强,必然能洞悉其奸。”
梁中书转头向天王李成,李成实话实说道:“段都监所言者,却也很有道理,燕青今日遭擒,确有不合情理之处,还望大人明察。”
听到李成也持赞同意见,梁中书终于重视起来。略一思索间,已是恍然大悟。原来西门庆见史文恭难敌,故意派出燕青来诈败佯输,偏又露出这许多的破绽,欲行离间之计罢了!
料敌已明,梁中书不由得仰天长笑,这一笑倒笑得众人莫测高深起来,就听梁中书笑道:“西门庆啊西门庆!饶是你谋深似海,岂不闻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此计虽毒,但我却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不能容物之辈,你空折一员大将,终有何益?哈哈哈哈……”
梁中书一时自得大笑,却不知自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门庆虽然惯使离间计,但这回燕青故意受擒,西门庆锦囊相助,却纯是为了延请玉麒麟卢俊义前来,与离间计半个铜钱的关系都没有。
此时的西门庆,已经带着原班出行人众飞马离了青州战场,往寿张县三请卢俊义。
轻车熟路,进了寿张县,来到卢府前求见。卢俊义听到是西门庆又亲自来了,不由得心下嘀咕:“这三奇公子倒是缠人得紧!”当下迎入厅房相见。
落座后,卢俊义先请问道:“上回有焦挺、鲍旭两位头领前来送信,说我那小乙在战场上马惊失踪,却不知今日可找回了吗?”
西门庆拱手道:“燕青兄弟吉人自有天相,虽然马惊散逸,但两日后便平安归来。”
卢俊义心道:“你看么?果然是钓鱼之法,我上回若随了那二人去青州时,便中招了!”
当下手捻须髯,再问西门庆道:“小乙无事便好。却不知三奇公子此番亲来,却又为何事?”
西门庆先诚恳地道:“在下说了时,还请卢员外莫要捉急。”
卢俊义从容道:“这个自然。习武之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最是讲究个心境平和,超然物外。卢某自从经历了大名府之变后,不敢浮夸得窥大道,但小的领悟还是有一些的,三奇公子这便请说。”
西门庆便开言直捣黄龙:“日前燕青兄弟出战曾家五虎,力尽被擒。”
卢俊义本来在举盅喝茶,乍闻西门庆报丧之言,动作略一停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口茶品了下去。
西门庆看得分明,心里又凉了半截。莫非这卢俊义真的是铁石心肠?燕青被擒,他也无动于衷!
但随即听到有微不可闻的“喀嚓”之响,若不是西门庆在铜钱镖上用过苦功,听风辨器的功夫十二分了得,也察觉不到。原来卢俊义把茶盅放回桌案上后,那茶盅上突然密迸出一道道龟裂的纹理来。乍闻惊讯,卢俊义虽然外表上面不改色,但手指间一股暗劲,早已把那无辜的茶盅捏得脆烂了,就象彻底腐朽的政权一样,只要统治者再以自己的愚蠢轻加半指,一切便将化作齑粉!
西门庆看得分明,心中暗赞卢俊义内力了得,推人及己,自己便是再练十年,手指上的阴力也决计精纯不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却听卢俊义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然后向西门庆道:“愿闻其详!”从这一刻起,西门庆清晰地感觉到,卢俊义从语气到神态,与先前都大大不同了。
先前的卢俊义,英华内敛,就是一个多几贯浮财、悠闲度日的员外;现在的卢俊义,却象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一磨十年,今日发硎初试,其芒大作,寒意莫可当。
西门庆也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然后道:“燕青兄弟随我去了青州,阵上相会了卢员外师弟史文恭,言语中叙起同门旧事。史文恭说,当年卢员外曾在比试中打断过他的脚胫,因此他心下不服,曾头市苦练多年,要找回当初的场子。燕青兄弟虽然抱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心思,苦口婆心地劝解,但那史文恭不依不饶,定要燕青兄弟回来唤员外赴青州与他交手,其间还多出不逊之言。燕青兄弟听了生气,与史文恭争竞起来,史文恭不欲以大欺小,就命自己的掌门弟子曾涂出马同燕青兄弟对阵……”
然后西门庆详细叙说了燕青与曾涂交锋的经过,当听到那一记“霸王回马一字摔枪式”时,卢俊义点头道:“啊!是了!那曾涂既然如此了得,这一枪之下,小乙定会抵挡不住,阵前马惊,必是为此。”
西门庆大拇指一挑:“员外料敌如神,有若亲见。曾涂枪打燕青兄弟座骑,马惊而走,两日后才回。燕青兄弟虽败不馁,又去寻那曾涂挑战,只可惜棋差一招,缚手缚脚。”
卢俊义听了缓缓点头:“公子此番亲来,若有吩咐,便请明言。”
西门庆听了暗喜,拱手道:“宋朝官兵,最多樗朽之材,若无史文恭一木支撑,我们梁山觑梁中书那一撮儿人马,真有如草芥一般!欲救燕青兄弟,须破梁中,必败史文恭!只可叹梁山上下,寻不出克制史文恭的人才,不得已之下,我西门庆只好含羞带愧,再来员外门下恳求。只请员外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就看在燕青兄弟的安危份上,去青州军前走走吧!”
卢俊义长叹道:“可笑当年我少年气盛,偏要和史师弟争雄斗胜,比武时一个收手不及,竟然害他身负重伤,从此黯然不知所踪,余我此心常怀耿耿!唉!本来今生今世,我都是不敢去见史师弟的,我没有那个脸啊……”
西门庆听其音酸楚,心中也不免恻然。卢俊义叹苦之后,半晌无言,西门庆也不催促,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再过了好一阵,卢俊义才黯然道:“但是……但是我那小乙,自小除了随我练功之外,从没受过半分委屈,今日被擒,其苦楚如何?卢某此时心乱如麻,却又是心急如焚。罢罢罢!如今也再顾不得计较许多,便依三奇公子之请,咱们这便动身往青州吧!”
西门庆听着终于心想事成,总算松了一口大气,当下便点头道:“既如此,便请员外收拾了起行,城外早已经备好了健马。”
卢俊义推辞道:“这个却不消三奇公子费心,卢某家中,自有骑惯了的马儿。”
西门庆心道:“我却是小觑卢家了。虽然卢俊义在大名府安不得身,流落到寿张县来,但到底家大业大,养几匹好马,又算得了什么?当年卢俊义为梁中书从辽国那边走私马匹,他又是好武之人,替自家截流几匹骏马,真不费吹灰之力。”
他在这里乱想,卢俊义已经辞入后宅,先吩咐李固备马,然后飞速收拾了出门的包裹,又向贾氏娘子说了往青州救燕青的缘由,吩咐她在自己不在时守好门户。诉不得几句离情,马已备好,卢俊义招呼了西门庆,二人紧相跟着出门。
西门庆居心叵测地问道:“怎的今天不见马先生?”
卢俊义心不在焉地道:“今日马兄出门会文去了。县中一众学生,都要他一一评定甲乙,只怕天黑才得回来,否则卢某岂有不向他辞行之理?”
西门庆听了,暗暗欢喜:“还好今天洪运当头,马先生不在,否则被他拦腰截骨来两句之乎者也,老子我闹不好非肾虚不可!”
焦挺正在门外等得没盐没醋没滋味,突然见卢俊义做远行打扮,跟着西门庆出来了,心下大喜!这正是:
欲求麒麟会神将,全赖俊杰出奇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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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出了卢俊义,西门庆一行人快马踏清秋,又回到青州来。听说玉麒麟卢俊义真被西门庆请来了,众人都出营迎接,乍看之下不免大失所望,因为谁也意想不到,传说中打断过神将史文恭脚胫的卢俊义,居然只是这么一个富富态态的员外爷。
鲁智深心下存疑,便上前借着拉手行礼的机会,暗中试探卢俊义真实本事。鲁智深两膀一晃有千斤之力,当他紧抓着一个人的手作热情的拖曳时,能稳住自家身形的人实在不多,但是。卢俊义借力卸力,两手于方寸之地随意摇摆之间,就化解了鲁智深的雄浑力道,正是于轻描淡写间见功力。
这一下,众人才真正刮目相敬起来,怪不得西门庆对此人如此的看重,果然有其中的道理所在。
大家入营坐定后,西门庆问道:“这两日我不在营中之时,形势如何?”
林冲回道:“前线无战事。”
西门庆道:“得卢员外相助,克制史文恭,破官军,救燕青兄弟,就都有了指望。今日要战,已嫌迟了,且往梁中书营里下一封战书,顺路探视燕青兄弟一番,明日再与官军大战!”
众人点头,西门庆笔走龙蛇,写了一封约梁中书明日决战的战书,然后问道:“哪个兄弟愿往梁中?”
没面目焦挺担心燕青近况,于是挺身而出:“小弟愿往!”
西门庆点头,焦挺怀揣了战书,匹马往官军营前来。
离得近时,早有敌楼上观敌瞭哨的兵丁喊叫起来:“来人止步!再敢靠前,就要放箭了!”
焦挺勒马喝道:“对面休得无礼!某家是奉了我家西门头领之令,往你家统帅案前下书的!”
梁中书营前守备的兵将听了此言,不敢怠慢,飞报入梁中书中军帐来,梁中书便命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引来使入见。韩天麟来到军前,令人打开营门,放焦挺入来,对面观瞧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有那凑趣的问道:“都监大人所笑何事?”
韩天麟指了焦挺道:“我笑梁山没人了,居然派了这么一个丑鬼为使,岂不好笑?”一群捧哏的帮闲听着,顿时轰然大笑。
焦挺听了分明,心下大怒。若换成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焦挺,管你在哪里,早就翻了面皮,上去对韩天麟饱以老拳了;但现在的焦挺久随西门庆,在西门庆的潜移默化下,认了许多字,读了不少书。因他貎丑,所以尤爱看记载春秋时齐国貎丑贤相晏婴的《晏子春秋》,晏子的聪明机辩,也略学了几分。
此时受了韩天麟之辱,焦挺虽怒却不妄动,待对面笑声一息,他自己也仰天大笑起来。
韩天麟好生奇怪,喝问道:“兀那丑鬼,你笑甚么?”
焦挺从容道:“我梁山英雄特达之士,少说也有捌玖拾人,若出使仁义之师、豪杰之阵,他们自然当仁不让;但今天出使的是贵军,由我这个丑鬼出面,已经是高抬了你们,何必劳动他们的大驾?”
韩天麟回过味儿来,勃然大怒,按剑道:“好丑鬼!竟敢在我韩将军面前无礼,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焦挺把眼睛往天上一翻,冷笑道:“我们梁山眼中,只有神将史文恭、曾家五虎、圣水将军、神火将军几人,甚么时候芝麻田里撒黑豆。蹦出韩将军你这么个杂种来了?”
韩天麟气得胡子眉毛都飞了,大踏步上前,就来揪焦挺。被焦挺反手抄住腕上“内关穴”,轻轻一掐,韩天麟全身发麻,焦挺再一个旋身,倒背口袋。“去你娘甚么几把韩将军吧!”。韩天麟腾云驾雾一般直飞了起来,大呼小叫声中砸倒了一片想要溜须拍马接包袱的帮闲篾片。
哀鸿遍野中,韩天麟已经被摔得找不着北了,营前群龙无首,顿时大乱。有偏禆将校拔刀亮剑,围拢上来呼喝道:“这厮作死!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欺吾等刀剑不利吗?”
焦挺双臂环抱,脚下不丁不八,冷笑相待。那些人诈唬半天,你推我让,却一个敢上来的都没有。
正扰攘间,却听一个声音喝道:“梁山使者何在?”周围的官军闻声四下里一让,都叫道:“李都监来了!李都监来了!”围在焦挺身边的人也都赶紧散开。
来人却是天王李成。韩天麟去接引梁山使者,梁中书左等不来,右等不到,听得前营喧嚣起来,梁中书把脸一沉,命李成前来催令。
梁中书往卓然而立的焦挺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揪起兀自在地上捧着脑袋对焦距的韩天麟,喝道:“韩天麟!你究竟在搞什么鬼?晾着恩相在中军帐专等,你好大的胆子!”
韩天麟耳朵还在嗡嗡响,却是听而不闻。李成仔细一看,韩天麟盔歪甲斜倒是小事,都已经被摔成斗鸡眼了。当下一声冷哼,正反两个耳光上去,只打得韩天麟耳目经脉齐活。
“哎呀”一声,韩天麟这才算警醒过来,看看焦挺,再看看李成,突然拉了李成战袍的袖子,放声大哭:“李都监,李都监,你可要在大人面前替我做主啊!梁山这帮草寇,他们欺人太甚啊!呜呜呜呜呜……”
李成袖袍一挥之下,韩天麟稻草人一样又想倒了,四下里溜须拍马接包袱的帮闲篾片们终于发扬了不怕挫折、连续作战的光荣传统,七手八脚的把韩大人给扶稳了。现在韩天麟的造型,看着就跟塑坏了的千手观音一样。
冷哼一声,李成向焦挺拱手道:“使者请随我来。”说着昂然当前而行。
焦挺向韩天麟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跟在了李成的后面,心道:“都是兵马都监,还是这位双刀李成颇有几分好汉气慨!”
韩天麟灰溜溜缀在最后面,心中大是忐忑,暗暗懊悔自己不该挑事,弄得耽误了梁中书的宝贵时间,梁大人到时翻书一样把脸一翻,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存了这么个只患失不患得的念头,韩天麟每走一步都担足了无数的心事。
到了中军帐前,李成入内禀报,然后梁中书传焦挺入见。早有虞侯飞马向梁中书报禀了前营嚷闹的真相,因此梁中书一见之下,先抬手言道:“营门前下将无礼,轻慢了使者,却是本官御下无方,这里谢过了!”
焦挺心道:“怪不得三哥很看得起这个梁中书,原来这个官儿似乎还懂得讲道理。”当下躬身施礼道:“在下亦有失礼之处,也向大人谢过了!”
许州兵马都监李明喝道:“好大胆!你这贼寇算甚么东西?竟敢坦然跟我家大人分庭抗礼?枉折了你的草料!还不速速跪下回话?乖觉时,免你一死!”
焦挺向着李明侧目而视,冷笑道:“你家大人官儿做得再大,也只管得了你们这些欺下媚上、拍马舔菊的无耻之辈,却与我们梁山无辖!两军交战,我这使者只管下书,不管下跪!”
李明听了,面红耳赤,身后段鹏举、马万里等人一齐鼓噪起来:“大人,这厮无礼,与他废话作甚?不如推出辕门,将他开刀问斩!”
梁中书却笑道:“两下交兵,不斩来使,尔等休得多言,空惹人笑!”
段鹏举、李明等人忿忿收声。梁中书和颜悦色地向焦挺问道:“却不知梁山之上,如君者却有几人?”
焦挺拱手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超逸绝伦却被逼上梁山之士,足有捌玖拾人;似我这般无用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计,只堪下书而已。”
梁中书叹道:“以君之才,使之四方,亦能不辱使命。奈何从贼?”
焦挺笑道:“如今之世,大贼居于庙堂,中贼布于州郡,我们这般小贼散于草野,米粒之光,实不敢与日月争辉。”
梁中书听了,一时哑口无言,半晌后方叹息道:“使者好钢口!”
焦挺谦道:“小子本蠢人,能有尺寸之明,亦只是平日里耳濡目染,此刻拾人牙慧而已。”
梁中书听了扬眉道:“却不知阁下步趋者为谁?”
焦挺向上拱手,庄容道:“山东道上第一条好汉。三奇公子西门庆!”
梁中书点头,低声苦笑道:“也只能是他了!”
李成在梁中书案旁,见焦挺势压全场,余人皆夺气,急忙打岔道:“恩相,梁山使者既是来下信何在?”
梁中书听了,如梦初醒,这才向焦挺道:“却请使者示书一观。”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焦挺从怀中取出书信,以双手奉上,李成从半路中截过,转呈梁中书。
梁中书接过来看时,却是西门庆约他明日辰时,两军阵前继续斗将,最后又提了个小要求,想让使者见被俘的燕青一面。
见西门庆没甚么得寸进尺的野望,梁中书松了一口气。批回书道“明日继战”,焦挺收好,正要随梁中书安排的人去见燕青,早有一人扑进帐来,大叫道:“启禀大人,大事不好!”这正是:
只恨腐世生贪鬼,方逼拙口逞利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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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书见报信的是自己打去通知燕青的人,心中暗觉不妙,喝问道:“何事惊慌。【】 那报信人气急败坏地道:“回大人,那个被擒的敌将燕青,他……他……他……”
梁中书也不由得急了起來,但还是保持了镇定和威严,徐徐问道:“他怎么样了。”
报信人终于理顺了自己打结的舌头,继道:“……他不见了。”
“什么。”帐中人包括焦挺,异口同声之下都是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你待怎讲。”梁中书追问起來,
报信人再定醒了一下,说出几句有条理的话來:“大人呐,小人跑去给燕青送信,让他早做准备,会见梁山的这位使者,谁知,,周围虽有自家弟兄把守得铁桶相似,但小的掀帘子进去后,帐中却是空无一人,弟兄们把帐篷里外翻了个底儿朝天,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沒寻出半根人毛來。”
话音未落,?州兵马都监段鹏举就跳出來道:“大人,不必问了,此必然是那曾头市史文恭念着他们同门的情义,暗中把那燕青撮弄走了,否则在咱们千军万马围裹之中,除了神道鬼怪,还有谁能鸦雀无声的就把大活人救了去,大人,请立时传令,拿下曾头市众领头的,必能拷问出燕青的下落。”
“胡说八道。”梁中书拂袖而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都随本官去看來。”
于是一群人乱哄哄地跟着梁中书往关押燕青的营帐处來,焦挺走在其中,又惊又喜,惊的自然是燕青的突然失踪,喜的却是猜测莫非小乙兄弟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否则怎能在重重监守下逸了个无影无踪,
來到监押着燕青的帐篷处时,却见那群监守的卫兵早已把帐篷拆成了平地,有人还真拿了锹在地下乱掘,却哪里掘得出來,见梁中书到了,这小二百号人都扔了手里的家伙什儿,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李成上前骂道:“我把你们这些毬攮的酒囊饭袋,二百人四百只眼睛,连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都看不住,恩相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群人叩头如捣蒜,负责总领的一个卒长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大人啊,小的们确实沒有偷懒摸鱼啊,我们这些人分两班,哪一班不是眼睛瞪得象包子一样,盯死了这里,可是见了鬼啦,明明刚才送茶的时候人还在,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啦,这可是大白天啊。”
梁中书问道:“可有闲杂人等來过。”
那卒长努力回想道:“除了大人安排的送饮食的,就只有曾头市的史义士带着曾家五虎來过,后來史义士又來过两次,与燕青相谈甚欢,临行前燕青送他出帐,执礼极恭,,除此之外,小的敢用脑袋担保,再无旁人靠近过这里半步。”
段鹏举又奋然踊跃而出,豪声道:“大人,这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若不是曾头市史文恭那批人弄鬼,燕青他能跑到哪里去,大人只消擒下曾头市那些人,定见水落石出。”
那看守的卒长是李成麾下的人,却不卖段鹏举的帐,闻言摇头道:“大人听禀,小的虽敬重史义士为人武艺,放他入帐跟燕青说话,但环绕帐里帐外,少说也布置着十几二十个人,史义士和燕青说的都是些他们的师门旧事,却沒一句话一个手势一个眼色,能牵扯到救人逃生上去,还是那句话,,小人敢用脑袋担保。”
段鹏举冷笑道:“不用问,这些人肯定是被曾头市重金收买了,大人只消严刑拷问,何求不得。”
李成不乐意了:“段都监,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安有二百人集体豁出了性命,去受贿瞒赃之理。”
段鹏举却道:“李都监,当今天下,拼了自己前程性命,凭贪腐为家人老小后代赚个数世温饱的官儿,已经是普遍现象了罢,朝廷恩宽,法不责众之下,效仿者日多,这二百人未必便能免俗,只要钱使得到了,这些人甚么事做不出來,甚么谎话说不出來。”
李成一时语塞,那些看守的士兵却都喊起冤枉來,
乱哄哄中,梁中书道:“传曾头市义士史文恭來此见我。”
不多时,史文恭勿勿來到,他虽然武艺过人,却只是个沒品秩的白身,因此平时不能与段鹏举等人同列,只在自己营寨中听候将令,梁中书一传,则闻风而至,
见到这里天翻地覆般的景象,史文恭顿时一愣,关切之下,禁不住开口询道:“请问大人,燕青何在。”
梁中书道:“梁山西门庆派人來下战书,与吾约好明日斗将,顺便要见燕青一面,本官派人來这里准备时,却现燕青已经不翼而飞了。”
史文恭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愕然道:“岂有此理,此处把守得何等严密,燕青岂能波澜不惊、说走就走,还请大人详察。”
段鹏举阴阳怪气地道:“史文恭,你既请大人详察,若第一先从你曾头市营寨处察起,你沒意见吧。”
史文恭眉峰一立,昂然道:“这位都监大人莫非是疑我私放燕青,既如此,便请大人搜检曾头市营寨,以赎我等清白。”
段鹏举见史文恭言语神色间有恃无恐,便冷笑道:“若真有内应,其人早已将燕青不知转移到哪里去了,翻遍营盘,只怕也是空耗力气,未必便能搜出來啊。”
史文恭是个义烈汉子,哪里受得了这等夹枪带棒,当下瞋目扬眉,直视段鹏举道:“当着梁大人的面,有话明说便是,何必言语中暗箭伤人。”
被史文恭凛冽的目光一逼,段鹏举遍体生寒,急忙往其他人身后一缩,干笑道:“我又沒指名道姓,只是那么一说而已,,但架不住内心有鬼的人那么想啊。”
史文恭听了更怒,他平日里相交的都是豪爽汉子,彼此间直抒胸臆,论起城府來,连曾长者这个外族人都比他深些,此时义愤填膺之下,只想计较曲直,哪里还顾得上其它,大抢上两步,便要从人丛中揪段鹏举出來,
段鹏举见他來得凶,拼命后退,同时尖着嗓子直叫出太监宣旨的味道來:“史文恭,你意欲殴打朝廷命官,莫非想要造反吗。”
李成挺身一遮,喝道:“恩相驾前,不得无礼。”
史文恭听了,这才心头一凛,暗想道:“我可不能只顾逞一时意气,却替曾头市招祸。”这才恨恨停步,
梁中书这时把脸一沉,喝道:“都与我住了。”此言一出,众人皆凛然无声,
焦挺抱了膀子,在一旁侧目斜睨,
只见梁中书背了手,冷着脸木无表情地绕着一片狼藉的场子转了几圈儿,蓦然间放声大笑起來,
这一笑,倒把众人笑糊涂了,李成上前拱手道:“恩相却笑怎的。”
梁中书笑道:“我笑那浪子无谋,燕青少智,他的逃生之法虽巧,但还是留下了多少破绽,哪里瞒得过本官的锐眼。”
众人听了,又惊又喜又惭愧又好奇,惊的是段鹏举那一干人,他们听梁中书那口气,原來燕青并无内奸接应,确实是凭他个人的本事逃走的;喜的是史文恭,梁大人锐眼察真相,证明了自家的清白,而且不管怎么说,燕青跑了就好;惭愧的是原來看守燕青的那小二百士卒,他们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梁大人只是一目,便捉出多少破绽來;好奇的是焦挺,燕青是怎么逃脱的,他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來,这梁中书是从哪里觑破的,
一时间,焦挺心中倒不由得佩服起这个朝廷狗官來,怪不得其人能得西门庆器重,果然有他的真才实学在啊,
当下焦挺诚心诚意地揖礼道:“梁大人,我那小乙兄弟究竟是如何离开的,他却留下了些甚么破绽,还请大人明言,给咱们个痛快。”
这一言却是道尽了众人的心声,从段鹏举到史文恭,都眼巴巴地瞧着梁中书,其心也殷切,其意也急然,
梁中书胸有成竹地捋了捋须髯,心中却道:“燕青怎么跑的,我怎么知道,可要不这么说,你们这群人互相扯起蛋來,还怎么对付梁山。”
心中虽这么想,脸上却是怡然自得,曼声道:“这位使者,你我两家互为敌国,我方既然看出了你方的破绽,又如何能够明言于你,让尔等白长一斗的见识,使者之问,未免忒莽撞啦,呵呵呵呵……”
段鹏举等人听了,也配合着梁中书,幸灾乐祸地瞄着焦挺笑了起來,
焦挺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暗想道:“待我日后重见小乙兄弟,逃生之法,一问自知,而那些破绽,以我家三哥的智慧,加上小乙兄弟的聪明,还怕弥补不过來吗。”
当下拱手道:“既如此,咱家的使命已完,这就向大人告辞了。”
梁中书向李成吩咐道:“你送使者出营。”心中却兀自不解:“燕青究竟是怎么跑的。”这正是:
鹤立鸡群原矫矫,鸿飞天际又冥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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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送焦挺出营,梁中书对剩下的几个兵马都监道:“你们也各自回营整顿,明日与贼交锋,务要军势整齐,切不可自乱阵脚。”段鹏举等人领命施礼退下。
梁中书这才向史文恭叹道:“燕青的主人卢俊义与本官有旧,我念着从前的情分,只想略关他几天,折一折他少年人的骄狂之气,然后再由史义士你出面,卖个师门的交情暗放了他,岂不两便?谁知他自己跑得倒快!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史文恭听了,心下暗暗感激,向梁中书一揖到地,大声道:“大人厚情,在下无以为报,只好留待明日阵上,奋勇争先一回,请大人拭目以待就是!”
梁中书喜道:“既是史义士有心,明日之战,我军必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那时本官再与义士贺喜庆功!”
史文恭受了鼓舞,也回到自己营盘,与曾家五虎摩拳擦掌,枕戈待旦,只盼明日厮杀。
回头再说焦挺,离了官军营盘后,终于舒了道长气,狠狠地啐了一口:“卧槽泥马勒戈壁!捏着嗓子装小生一样说了一大堆斯文酸话儿,现在才是真正的我了!”
快马加鞭进了青州,见了西门庆纳了回书,然后同众好汉说起燕青在万军连营中神奇逃脱的事情,众人听了尽皆喝彩:“燕青兄弟好手段!”
卢俊义则是呆若木鸡,心道:“我来此青州,实非本心,原只为小乙被擒,才不得不来相救。如今小乙已经脱了罗网,我明日若是出阵,就是铁了心与朝廷为敌,成了梁山的同党,那时怎得脱身?何况,若是出阵,必然要碰上师弟史文恭,先前他徒弟擒了小乙,我鼓勇而来,还可面对,如今小乙脱身走了,没了这个由头,我又拿什么脸去同史师弟相见?”
一时间,心头已经是搅成了乱麻一般。
却听西门庆又道:“徒弟已是如此了得,何况师傅?明日临阵,众兄弟且看玉麒麟风采,却又如何?”
众人又是齐声喝彩,彩声中卢俊义更是苦笑起来:“虽然是强我所难,但三奇公子厚恩,又不能不报!唉!小乙若在,还可做个挡箭牌;如今只剩我一个,却是没个推托的借口了……”
见卢俊义兴致不高,西门庆便道:“卢员外远来,身子困倦了,今日且早早安歇,明天辰时,抖擞起精神,也叫那边梁中书吃上一惊方好!”
卢俊义胡乱点头应承着,回自己的帐篷里休息去了。但这一夜辗转反侧,却哪里睡得安稳?
第二日天甫黎明,两军排开阵势,卢俊义隐在门旗下向对面看时,却见人如猛虎,马似欢龙,一骑当先飞出,座上将精神抖擞,喝声如雷:“既要斗将,却不知梁山哪一位头领来做我的对手?”
看得清楚,听得分明,卢俊义认出那员大将正是自己的师弟史文恭。只是一别十数年,二人容颜都有所改变,回想起当初的少年往事来,真恍如隔世一般。
回过神来,发现梁山众头领自西门庆以下,都含笑看着自己。卢俊义暗暗叹息一声,心道:“罢了!便是再抱愧十分,如今形格势禁,也只好鼓勇向前!”提马横枪,缓缓出阵。
史文恭见梁山阵上旗幡卷动,一将缓马步而来。修眉凤目,眼中无杀伐之气,低头敛额,面上有讨愧之容。说他是商铺掌柜,有余有余,算其做沙场悍将,不足不足。
“这人是哪里跑来凑数的?”史文恭目光一掠之余,就不由得暗暗好笑,“梁山怎的派这么一个人出来?莫非已是黔驴技穷了吗?”
当下丈二朱缨枪翻起,枪头遥向来人一点,喝问道:“对面来人为谁?速速报上名来。史某人枪明枪快,枪下却不挑无名之辈!”
卢俊义心中感慨万千:“少时我轻狂,他谦恭;今日却反了过来,他多少精神,我却几许畏缩……”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来,涩声道:“师弟,你真认不得我了吗?”
史文恭一听之下,心头剧震,张大了眼睛打量时,面前人眉眼间依稀透出少年卢俊义的端倪来,只是这气质变化实在太大,实叫人不敢贸然相认!
“竟是……卢师兄吗?”史文恭颤声道。
卢俊义抱拳道:“正是小兄。”
史文恭一时无言,只是心中苦笑:“我马上功夫有成后,念念不忘寻他一雪前耻;没想到今日其人真来到我的马前时,我居然差点儿就认不出他了……嘿嘿!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竟是如此滑稽!”
过了半晌,史文恭才道:“一别经年,师兄可安好么?”
卢俊义叹口气,向官军阵后望台上扫了一眼。正如自己觉得没脸见史师弟一样,梁中书可有脸来见自己?再摇头喟叹一声,卢俊义茫然道:“还算命大吧!没被敲骨吸髓的官夫人谋了命去。师弟你呢?”
想起风雨飘摇的曾头市,史文恭也是一声叹息,苦笑道:“天下男儿的苦难总是一般,师弟比之师兄,却也强不到哪里!”
二人齐齐叹息了一声,各自摇头无语。
又过了半晌,史文恭突然开口道:“师兄,既然相对无言,不如亮兵刃吧!”
卢俊义一怔,但随即苦笑:“说得也是啊!想不到早十余年离别前一场大斗,十余年后再会时又要大斗一场!造化弄人啊!”
史文恭双手秉枪,整个人如铜浇铁铸般巍然不动,但枪尖却“嗡嗡”地震颤起来。手上内力潜转,口中却依然是轻描淡写:“本来嘛,十余年前我技不如师兄,折足而走,心中不能无恨。但这两日和燕青贤侄谈谈说说,才知师兄早已悔不当初。人之真心一悔,所造罪孽天地尚能原宥,何况是小弟?但小弟复仇之心虽减,好胜之心却是更增。燕青贤侄说师兄百尺竿头更有精进,小弟不才,这便当面领教!”
话音刚落,“扑楞楞”枪头挂风,丈二朱缨枪灿起满天的枪花,直向卢俊义身前笼了过去。
这一枪来势平平无奇,但正是于平淡中见功力。满天枪影飞临卢俊义马头一尺时,突然枪势一凝,漫天枪花顿时不见,只剩一个枪头纹风不动地定在空中,偏又凌厉生姿于眼前,青光闪烁间,虽是无生无觉,也显神威凛凛。
卢俊义耸然动容,大喝一声:“好!”史文恭虽然只是随手一枪,但其收发由心间,功劲、功力、功架都是控制得恰到好处,形韵相生,已经卓然成家,再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
史文恭道:“还请师兄指点。”
卢俊义并不答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掣枪。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那个富态员外蓦地里退散无踪,换成了一个英气勃勃、威风八面的雄壮汉子。
史文恭眼中精芒一闪。从前那个意气飞扬、睥睨天下的大师兄,挣脱了如今身上重重束缚的名缰利锁后,再次回来了!
卢俊义慢慢举枪,一柄没多少分量的点钢枪,在他掌中好象变成了千钧的重物,而且看其势,竟似越举越重,似无止境。史文恭看得也是暗暗喝彩,如师兄这般举轻若重,便知其人本门内力已然大成。
眼看卢俊义仿佛举重举得辛苦,但却是似慢实快,转瞬间点钢枪枪头已经与丈二朱缨枪的枪头崩在了一起。只听暗哑的一声剧响,悠长不绝若龙吟,史文恭的长枪宛如被迎头斩了一刀的朱蟒,电一般震颤着向巢穴里屈缩了回去。
史文恭如果以力对力,与卢俊义硬拼一记,未必便落了下风。但两股大力相较之下,手中的丈二朱缨枪只怕先要承受不住。前些日子临阵之时,伤了朱龙马,断了方天戟,倒让史文恭神伤了好几天,这柄丈二朱缨枪虽然不是甚么宝器,但也跟了他许多年,有了感情,是万万舍不得再损毁了,因此面对卢俊义的强力,史文恭不欲硬拼,只是轻轻巧巧一个借力,丈二朱缨枪切着卢俊义攻来力道的边缘划了个圈子,翩然而退。
师兄弟两个只是枪锋略沾,便已知对方这十余年来都是实力大进,而枪上招数之精妙,更是别具一功。当下齐齐勒马后退数步,两声断喝,两柄枪齐崭崭划两扇光圈,劲力洋溢处,将战场上的征尘都四下里逼开了。
猛听两军阵上山呼海啸般一声大喝彩,声势如雷动于九天之上。曾头市上识货的人固多,梁山之上懂行的人更是不少,眼看卢俊义气势转换,凌厉逼人,举轻若重,更逞绝技,而史文恭亦是随机变化,敛锐藏锋,一沾即走,轻飓远扬。瞬息之间,竟是精彩迭出,令人大开眼界。如此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的好戏,能有幸观摩,对习武之人来说真是难得的福缘,得之大有裨益。
一枪试过,两马齐飞间,才要师兄弟各献绝艺。这正是:
两条玉龙争上下,一双猛虎定输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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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影里.卢俊义和史文恭各显绝艺.两条枪上下翻飞.斗得难分难解.
官军本阵里.梁中书看得又是精彩.又是沮丧.心中暗暗遗憾.如果蔡氏沒那么多事.此时卢俊义还是自己治下顺民.那么自己大可征调其人随军..战阵之上.自己左有卢俊义.右有史文恭.看他梁山如何抵挡.只可惜.旁人遭遇的都是财神福神.自己碰上的就是丧门神.被蔡氏一搅和.生生把一个武勇过人的卢俊义给逼上梁山了.
其实梁中书计算略有偏差.虽然卢俊义现在代表梁山出阵.但他还属于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级别.并沒有死心塌地的上梁山.换句话说.激战中的卢俊义.连个为何而战的目标都沒有.
倒是史文恭一來要雪前耻.二來要报梁中书的知遇之恩.一条枪使得有如蛟龙出海、怪蟒盘山.一招一式间气势昂扬.而且是越斗战意越高.
卢俊义出招收势之间虽然也是极尽精彩精妙.但在旁观者眼中看來.比之史文恭的一往无前來总是缺少了点儿什么.但饶是如此.卢俊义依然拆招破势、批亢捣虚.和史文恭斗了个均势.一时间难分胜败.
两军阵上.曾家五虎、单廷珪、魏定国和梁山好汉们都是看得目不转睛.象这种级数的高手对决.岂是常见.能有幸目睹.实是莫大的福缘.潜心印证之下.对自身的武艺修为大有借鉴之处.
西门庆看了也是暗暗赞叹:“卢俊义斗得心不在焉.却依然能与神将史文恭并驾齐驱.果然是无双的武艺;史文恭在原著中被卢俊义走马生擒.但那是在他遭遇十面埋伏下走投无路力尽时的表现.看眼前这场激战.神将就是神将.实力不容轻侮啊.”
由辰时至巳时.卢俊义史文恭大战百余合.兀自不分胜负.史文恭心中焦躁起來.暗想道:“我在曾头市精研马战之术.心无旁鹜;师兄却是又要结交官府.又要通畅商路.还有诸般家长里短.千头万绪乱如麻.能有多少时间研修武艺.偏偏一战下來.我出尽全力.也只是与师兄旗鼓相当.我这些年來的心血都练到哪里去了.”
不服不忿之下.史文恭的招数越出越险.卢俊义虽然接架得沒半丝儿参差.但在旁人看來.终究惊心动魄.西门庆只唯恐两个里伤了哪一个.灵机一动.早已计上心來.当下跃马而出.扬声道:“二位且住.吾有话说.”
虽是两家敌对.但史文恭还是卖西门庆的面子.招式一收.与卢俊义两下里分开.
西门庆拱手道:“二位好汉虽然还有余勇可贾.但座骑已经不济.何不略作休息.养歇马力.”
史文恭见自己战马的脖子上确实已是汗津津的.想起逝去的朱龙马.心下一痛.于是点头道:“就依三奇公子.”卢俊义更沒甚么说的.于是两家暂且休战.
歇息之时.史文恭静心思索卢俊义招数中破绽.却是一无所得.焦躁之下.索性弃了盔甲.只着箭袖扎巾.再次跃马临阵:“师兄.还堪战否.”
卢俊义苦笑一下.心道:“能与师弟化解前嫌固然是好事.但这一战打得却是实在无谓.”扳鞍上马.勉强出阵.
战不数合.西门庆再次姗姗而來:“两位且住.”
史文恭不耐道:“西门四泉.你又要怎的.”
西门庆正色道:“神将稍安勿躁.二位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要分出上下输赢.不是一时一刻所能办到的事.现下已入午时.三军已经肚饿.若只图胜负.不恤千军.非为将帅之道..因此敢请二位休战.”
他这大帽子压下來.史文恭卢俊义都沒的说.他们吃饭是为了活着.不象身后的很多大小官兵那样活着是为了吃饭.挡了他们吃饭的道路.很难有好下场.
西门庆便向远处的梁中书叫道:“梁大人.饭点儿到啦.我们梁山不逼你.你带了你的酒囊饭袋们去吃饭吧.咱们改天再战.”
在一片哄笑叫骂声中.两下里收兵回营.各自吃饭.史文恭却是毫无胃口.独坐于一棵树下.回想今天与卢俊义拆解的一招一式.越想越是皱眉.
困扰之时.寻找借口总比反省自身要來得轻松.史文恭也不能免俗.此时他就由不得想道:“今日之战.只恨马力不济.若我那朱龙马还在.应该早胜过师兄多时了.”
想到这里.心头又悔又痛.于是史文恭又來到埋葬着朱龙马的马冡之前.坐下來默默无言.
而此时在梁山营中.西门庆正看着被围拢在贺功的众人群中的卢俊义冁然而笑..今天这一战.卢俊义就算是在官府的悬赏簿上挂了号啦.再想从梁山这棵大树上把自己摘出來.哪儿有那么容易.只要卢俊义留在了梁山.燕青又能跑哪里去.这一來.真是两全其美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燕青究竟跑哪里去了.脱险的他怎么还不回來啊.莫非浪到哪个美眉的床单上去了不成.
不过.现在还沒那个工夫追寻燕青的下落..卢俊义已经算在梁山挂了号.接着需要在神将史文恭那里下功夫啦.自己不久以前伏下的计谋.终于到发动的时候了.
于是西门庆唤了一名讲武堂的近卫过來.交给他一枝令箭:“传令沒羽箭张清将军.叫他那边依计行事.”
接下來的几天里.梁山营里沒等到浪子燕青归來.卢俊义望眼欲穿.只恨不能归去;梁中书营里史文恭捉不着卢俊义招数中的破绽.苦脑子苦得一塌糊涂.因此也不來挑战.两下里暂时相安无事.
这一日史文恭正在自己营中同曾家五虎试招.突然听营外一阵喧哗.然后一个打雷般的声音嚷起來:“曾家哥儿们.史教师.兄弟我看你们來啦.哈哈哈……”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营门口站着一条凛凛大汉.身高过丈.腰阔十围.在那里被风一吹.衣袂飘飘.跟纸糊的险道神不差毫厘.众人又惊又喜.一齐接了过去.笑道:“原來是郁保四兄弟來了.”
郁保四是曾头市的异人.此人特殊身高.膂力惊人.是驯马的好手.只可惜幼时家穷.营养跟不上.落下了骨头里的毛病.长大了不能久站.否则光他自己的体重就能把自己的腿骨给压垮.若走长途.非坐特号的大车不可.
看到來的是郁保四.史文恭心下诧异.若不是发生了甚么要事.不良于行的郁保四决不会从凌州曾头市.跋涉到这青州城下來.放眼看时.却见郁保四身后跟着两人.被郁保四那恐怖的身材一衬.倒象是钟馗靴下跟着的小鬼一般.差一点就能让人忽略了他们的一表非俗.
但见上垂首一人.碧眼重瞳.虬髯过腹.貌若番人.背后背一条金鞭.英姿凛凛.
下垂首一人.虽生得骨瘦形粗.却也有些豪杰气概.焦黄头发.卷髭须.眼光顾盼处.当真是一头猱狮都沒那么威风.
史文恭心道:“这二人却非等闲之辈.”
与郁保四见礼毕.史文恭便问道:“郁兄弟.这两位好汉.却是何人.”
郁保四笑道:“來來來.我來与大家介绍这两位好朋友..这一位背着金鞭的.祖上乃是辽国幽州人氏.到他这一辈.迁居博州东昌府.复姓皇甫.单名一个端字.皇甫兄善能相马.知得头口寒暑病症.下药用针.无不痊可.真有伯乐之才.”
曾涂听了惊道:“皇甫端.莫非是江湖人称‘紫髯伯’的皇甫一骠皇甫先生吗.”
郁保四大笑拍手道:“然也.”
曾家五虎齐齐抢上行礼.皆道:“久仰皇甫先生大名.今日相见.幸何如之.”史文恭亦拱手为敬.好生看重.
原來这皇甫端在京东道上颇有声名.有一回博州东昌府太守派兵押送军马.请他随行.众人赶着马群夜宿山下时.突有贼人夜袭抢马.当时一军皆乱.独有皇甫端临危不惧.仗一条金鞭.单人独骑.连打强贼多员.贼人不得逞而退.后來博州太守在自己的《东轩笔录》里记载其人其事.并赋诗一首..昨夜阴山吼贼风.帐中惊起紫髯公.英勇不待全师出.连把金鞭打铁骢..博州太守清廉知名.皇甫端得他一赞.从此名震河北山东.
但比起皇甫端的武艺.曾头市众人更敬重他医马的才华.若能请此人坐镇曾头市.还怕有马儿生疫病吗.因此曾头市众人无不放下身段.倾心结纳.
皇甫端名气虽响.人却极谦冲有礼.与曾家五虎、史文恭揖礼酬答.并无倨傲之色.
曾涂又问道:“与凤同飞.必出俊鸟..却不知皇甫先生身边这位好汉又是何方高人.”
郁保四道:“说起这个兄弟.北地有名.他就是最善盗马.江湖人称‘金毛犬’的段景住.”这正是:
先以丝罗拘猛虎.又将香饵钓金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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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住得郁保四介绍后,抱拳向史文恭与曾家五虎行礼:“小人见过神将与五虎了。”
众人还礼。曾涂问道:“段兄弟号称‘金毛犬’,莫不是来自于桃园英雄三结义之所。涿州的那位段景住吗?”
段景住点头道:“涿州正是小人故乡!”
曾家五虎又是连连行礼道:“久仰高名了!”
段景住和皇甫端不同。皇甫端善医马,这段景住却善盗马,曾家五虎想要交好于皇甫端,却更加不愿意得罪了这段景住,否则被他暗中算计起来,那可是叫人头疼。
史文恭道:“今日得蒙两位好汉光降,蓬筚生辉,只可惜营中简陋,不能隆重接待,实在是简慢了,惶恐惶恐!”
郁保四笑道:“教师爷尽可将那些俗礼都撇开了吧!这两位,可都是大大的英雄好汉,慷慨豪侠,视珍珠如粪土,看仁义值千金,若不信时,且入帐听某家细言。”
听郁保四话中有话,史文恭和曾家五虎都好奇起来,当下请众人入帐,大家坐地说话。
郁保四这才将皇甫端和段景住的来历一一说明,说起结识的经过,还挺曲折呢!
原来曾头市有京东两路最大的马市,数天前突然来了个幽州涿郡人,就是金毛犬段景住,他牵着一匹好马,一亮相便轰动了整座市集。那匹马雪练一般白,浑身上下并无一根杂毛,头至尾,长一丈,蹄至脊,高八尺,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似鹿还依草,如龙欲向空,乃是一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翻山渡水如履平地的宝马良驹。
这一来惊动了曾头市当家的曾长者。曾长者就寻见那段景住,问询马价几何。谁知那段景住便放出狂言来,说若曾头市有人能识得这匹宝马的来历,姓段的分文不取,双手将宝马奉于伯乐;若无人认得出来,想买者少于一百万贯时,免开尊口。
听这段景住如此狂妄,曾头市的人不蒸馒头也非要蒸(争)这口气不可啊!于是辗转相告,东西南北各处好手纷至沓来,都争着要相马,谁知众人的眼力却比不上自尊心那么高,竟没一人能认出此马出处。这一下自曾长者以下,众人可都是心急如焚。偌大的曾头市,竟然寻不出一个有见识的人来,还有脸自称是京东两路上最大的马市吗?若真如此,曾头市这个跟头就算是栽定了!
危急时刻,突然来了一条背着金鞭的紫髯大汉,在客店中听了此事后笑道:“幽州客欺我山东河北无人乎?”于是登门求见曾长者。
通报姓名后,曾长者方知此人竟是博州东昌府有名的伯乐大师紫髯伯皇甫端!这一下真真是喜从天降,曾长者于是大宴宾客,连段景住一起请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突然请出皇甫端与众人厮会。
曾头市人久仰紫髯伯皇甫端大名,知道是他来救场,无不惊喜过望。段景住却不服气,斜了眼睛道:“紫髯伯皇甫端又怎的?认不得我这匹马时,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段景住的姿态言语间虽然无礼,但皇甫端听着也不生气,只是请他将宝马牵到筵前,又吩咐道:“拿两份纸笔来!”
曾长者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派人取来两份纸笔。皇甫端将纸笔与自己和段景住一人一份,说道:“你我可在纸上各自暗书此马之名,然后交与主人曾长者当场拆看。”
段景住便冷笑道:“若有本事,便将我这马儿的来历当场说破,何必弄这些玄虚?莫非是自知无能,要借机搞诈不成?”
皇甫端则道:“我虽然识得你这匹宝马的底细,但我若说东,你偏要说西时,却叫众人如何裁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我各书马名,然后当面开拆,当着现场几十双眼睛,若真敢捣鬼者,必然身败名裂,被天下英雄好汉所笑!”
段景住壮其言,不由得回瞋作喜,拍案叫好,于是他和皇甫端各自暗书马名,送到曾长者案头,在众目睽睽下打开看时,两张纸上不约而同书着五个大字。照夜玉狮子!
这一下,众人齐声喝彩,彩声好悬掀飞了屋顶。段景住却兀自不服,瞪眼道:“你们吆喝什么?也许他只是听见过此马的名字,壮着胆子蒙出来的呢?若他能把我这宝马的来历都说完整了,我才服他!”
曾长者众人,闻言都看皇甫端,心下不免忐忑。皇甫端却是胸有成竹,笑道:“这有何难?”于是来到马匹身前,手抚马身,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此照夜玉狮子马血统名贵,直可追溯于唐朝,乃是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宝马‘狮子花’血脉与唐玄宗李隆基爱马‘照夜白’血脉配合而成。”
“想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引天策府神兵,打万万里锦绣江山都姓李,其座下宝马良驹就是‘狮子花’,又名‘拳毛?’、‘九花虯’、‘狮子骢’。诗圣杜甫在《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里写道:‘昔日太宗拳毛?,近时郭家狮子花’,此之谓也。为何‘狮子花’又有许多诸如‘拳毛?’之类的别名呢?《杜阳杂编》中记载:‘代宗自陕还,以御马‘九花虯’并紫玉鞭辔赐郭子仪。以身被九花纹,号‘九花虯’。额高九寸,毛拳如麟。亦称‘狮子骢’,皆其类。’若不是郭子仪平定了安史之乱,功高盖世,唐代宗又怎么会把开国太宗战马的血脉名驹赐予他呢?‘狮子花’由皇室走向人间,由郭子仪始。”
“而那‘照夜白’,则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座骑之一。《明皇杂录》有言:‘上所乘马有‘玉花骢’、‘照夜白’。’《开元记》也有记载:‘‘照夜白’,封太山回,令陈闳图之。’同时,曹霸也有关于‘照夜白’的画作传世。《画鉴》有云:‘曹霸人马图,红衣美髯奚官牵玉面骍,绿衣阉官牵照夜白。’所以杜工部在《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里还写道:‘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两种神驹,由诗圣杜甫第一次在诗中将它们结合了起来。”
“名驹‘狮子花’和‘照夜白’本来都是皇家禁裔,但经历了一场安史之乱后,纲纪废驰,两种神驹的血胤也流落到诸藩镇麾下,后人以‘狮子花’配合‘照夜白’,又得一名种,就是咱们眼前的‘照夜玉狮子’了!只可恨后晋石敬瑭无耻,甘当儿皇帝,认契丹作父,不但割出去了燕云十六州,还将这‘照夜玉狮子’良马也一起卖到了辽国,因此神骑流落入胡尘,从此中原人多不知不识,良可叹也!”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只听得众爱马之人如痴如醉,段景住亦是心服口服,当筵拜倒于皇甫端面前道:“想不到皇甫哥哥如此高才,这‘照夜玉狮子’的真正来历,连小弟亦是首次听闻。小弟还以为这宝马是辽国皇室世传之重宝,原来竟也是源自于我中华。想小弟坐井观天,小觑天下有识之士,思之岂不可笑?这里向哥哥赔罪,还请皇甫哥哥恕我!”
皇甫端急忙将段景住扶起,笑道:“我中华兼收并蓄,地大物博,能人高士,在所多有,这匹‘照夜玉狮子’宝马虽然罕见,但曾头市多少英杰,岂有不知之理?只不过众前辈们谦抑,欲令我这个后辈成名,所以才故作不识,引我来此。段兄弟要赔罪求恕的不是我,而是曾头市的众位前辈才对!”
曾头市众人自曾长者以下,听皇甫端如此顾及他们的面子,都是感激到十二万分,见段景住又向众人这边深深拜倒,曾长者急忙抢上扶住,叹道:“一帮老朽,哪里能受得住新秀英杰之拜?壮士快快请起!”
在皇甫端的调和下,曾头市和段景住彼此知心,再无芥蒂,于是重开宴席,众人再坐尽兴饮酒。
席上曾长者问道:“如此神驹,却不知段兄弟是从哪里得来的?”
段景住痛饮一杯,以酒遮脸,赫然道:“咱姓段的就是一盗马贼,江湖上谁不知晓?老前辈无须替我遮掩。这匹‘照夜玉狮子’宝马,是小人从辽国枪竿岭下的辽主御营里顺手牵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皇甫端赞道:“段兄弟竟然敢盗辽帝的御马,这番胆识,可真是非同小可。在下这里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一同举杯,共敬段景住。
问起详情,才知道今年九月时,女真族领袖完颜阿骨打率部誓师于涞流河畔,向辽国宣战,并取得宁江大捷和出河店之战的胜利。辽主大怒,整军备战,要翦除女真,兵荒马乱中,段景住趁虚而入,这才盗御马成功。
众人喝彩声中,段景住长身而起,向皇甫端道:“小弟前番有言在先,能识此马者,小弟双手奉送,并不敢取一文。哥哥当世伯乐,人才见识胜小弟百倍,此马合当送给哥哥,这满座的曾头市英雄,都是见证!”这正是:
欲以妙计惊敌胆,先把神驹动众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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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段景住要赠马于己.皇甫端急忙推辞道:“段兄弟虽是好意.但一來君子不夺人所爱.二來在下虽然还算知马.但只能与宝马为友.而无能与宝马为主.要知我是喜静之人.宝马在我身边不得展其骏足.岂不是世上最大的悲哀.”
一个执意要送.一个婉言推辞.就在席前争竞起來.众人纷纷劝解.曾长者便打岔道:“皇甫先生既然好静.何以突然來到了曾头市.莫非是静极思动.方做远游吗.”
皇甫端便长叹一声.摇头道:“只因我有一个知交的朋友.就是从前博州东昌府的兵马都监沒羽箭张清.只因他临阵降了梁山.官司追查起來.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辗转就勒索到了我头上..我虽略有些身家.但哪里填得满那些虎狼之徒的胃口.不得已.只好远行避祸了.早听说曾头市是京东两路上最大的马市.因此第一站就來这里.沒想到也是机缘巧合.正碰上了传说中的宝马.”
曾长者听了.心中一动.便乘机招揽道:“曾头市虽小.但房舍还有几间.若蒙皇甫先生不弃时.就请将家小搬來.在此处安居歇马.也省了受那些赃吏多少闲气.”
众人听了.尽皆帮着曾长者说话.皇甫端起身深施一礼:“固所愿.不敢请耳.”曾头市诸人闻言大喜.
段景住见缝插针道:“哥哥既有乔迁之喜.小弟岂能无贺.这匹照夜玉狮子.就算小弟送哥哥的贺礼吧.”
曾长者留住了皇甫端.得陇望蜀之下.又打起照夜玉狮子的主意來.就帮着段景住敲边鼓道:“这位段兄弟也是一诺千金的好汉.皇甫先生若不收他的马.岂不是害他做了违誓之人.不如这样..段兄弟贵人事多.难免对宝马照顾不周.皇甫先生就代段兄弟养马在家中.岂不是两全其美.只是曾头市水浅.却要累宝马受委屈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皇甫端只好点头.段景住大乐道:“宝马落户在曾头市.正得其所.有多少爱马之人照看着.还怕它受了委屈吗.”
皇甫端摇手道:“段兄弟这话说得差了.宝马不是被人照看出來的.越好的宝马.越要奔驰.每天快跑百里.慢跑百里.脚力筋力.自然越來越健.这才是养宝马之道啊.可惜宝马必性烈.照夜玉狮子更是烈马之王.我若静研医马之术时.谁來操练于它.又有谁能降伏得了它.却是难为人也.”
险道神郁保四本來坐在席中.只是开怀痛饮.并不多口说话.听皇甫端这一叹.却是眼前一亮.大声道:“我这里却有一计.既让段兄弟全了誓.又免皇甫先生操了心.还能解一个好汉的燃眉之急..真正是三全其美.”
皇甫端、段景住都道:“愿闻其详.”
郁保四便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曾头市的总教师神将史文恭.横推八马倒.力拽九牛回.是降龙伏虎的真好汉.若皇甫先生肯将照夜玉狮子交他照看时.还怕拘管不住吗.却不瞒两位好朋友..日前曾头市助梁中书梁大人进剿梁山.史教头单骑冲阵.大挫梁山众人锐气.只可惜却把自己的朱龙马给累死了..大将沒了宝马.就好象少了双腿.若有这匹照夜玉狮子相助.阵前对上那些梁山草寇时.必然如风卷残云一般.”
听了这话.皇甫端和段景住二人对望一眼.都是缓缓点头.皇甫端便道:“宝马到底是段兄弟的.若段兄弟舍得时.赠与神将史文恭骑坐.方算是替宝马寻到了最合适的主人.”
段景住大声反驳道:“皇甫哥哥此言差矣.兄弟既然将宝马赠给了哥哥.那马便是你的了.你想将它转赠.也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又于我何干.”
这一來皆大欢喜.众人举杯互相邀饮.彼此互视.忍不住都是哈哈大笑.
于是第二天事定之后.郁保四便迫不及待地要去青州给史文恭送马.皇甫端和段景住久闻神将大名.只恨缘悋一面.借着这个机会.也跟着郁保四來了.
听到皇甫端和段景住二人随手转赠宝马.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史文恭和曾家五虎尽皆动容.异口同声赞叹道:“真好汉也.”
曾升迫不及待地问道:“却不知那匹照夜玉狮子马现在何处.”
郁保四道:“现在的官兵.真如强盗一般.这样的好马若撞进他们眼里.只怕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个‘抢’字.因此我们把马藏在远处树林里.派人看护着.我们正好空身进营中來送信.”
听了此言.曾升早已心痒难搔.一尥蹶直跳起來.大叫道:“师傅.哥哥.咱们快去接应.免得叫官军真把师傅的新座骑给抢了.”
曾涂训斥道:“在皇甫先生和段义士面前.如此跳脱放肆.成何道理.”说着又向皇甫端和段景住赔话.“两位先生大人大量.原谅后生小子则个.”皇甫端和段景住连称不敢.
虽然如此说.但曾涂等人心中.何尝不是与曾升一样好奇与期盼.曾家五虎一个个急匆匆收拾披挂.便要抢去看宝马.
史文恭虽然也是爱马之人.但此时兀自气度沉稳.看着几个徒弟猴子屁股坐不住的样子.忍不住摇头道:“你们啊.心性不定.如何能成大器.沒的叫皇甫先生和段义士看着笑话.再说.梁大人治军甚严.若说抢马.却是你们杞人忧天了.”
曾参反驳道:“师傅.若只是梁大人还有他麾下那个李都监统兵时.咱们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但是.现在不是还有好几个攒鸡毛凑掸子的毬攮货吗.那些个兵马都监.临阵无能.只会妒贤嫉能.从开始起就是咱们的对头.若让他们看到了宝马.只怕又是一场风波.咱们虽然不怕.但终日跟一干小人纠缠.却也麻烦啊.”
史文恭听曾参言之有理.也就不多说些什么了.当下皇甫端、段景住、郁保四三人前行.引众人从营中一拥而出.星火般直朝远处树林里來.
离得还远.就听树林前人喊马叫.乱作一团.原來真叫曾参给说中了.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奉命巡哨.梁山营盘左近他不敢去.就只在自家地盘内蹓跶.好死不死來到这处树林.林中一声马嘶.只惊得马万里从马鞍上直跳起來.大叫道:“不好.有埋伏.”
他带的人都是能卜休戚、善辨吉凶的主儿.一听到马都监吆喝出“埋伏”二字.一个个正准备解盔甲、抛兵器.好轻装做战略上的转进时.林中却走出个人來.向这边一揖道:“众位官爷莫要谎报了军情.小人们只是曾头市小民.并不是梁山埋伏.”
马万里一听.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恼羞成怒.他堂堂一个兵马都监.却在曾头市小民的面前差点儿狼狈逃窜.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于是马万里寒了脸.喝问道:“你们这些刁民.在此间所为何事.”
曾头市刁民道:“我们是來与我家教师爷送马的.”
马万里便冷笑道:“空口为虚.眼见为实.送來的马何在.若牵不出來时.只怕你们不是曾头市刁民.而是梁山的草寇.”
听他如此说.曾头市刁民们无法.只好牵出照夜玉狮子这匹千里马.请万里马都监过目.
一见照夜玉狮子.马万里的眼睛就直了.过了半晌后用力将直了的眼珠子一转.然后指着曾头市刁民大叫道:“小的们.给我把这伙梁山细作拿下.”
养生专家们不敢招架梁山好汉.对付普通刁民却是淫姿勃发.发粪涂墙.当下抱团往上一冲.把曾头市刁民按住了.如果这些刁民反抗.那绝对是以一挡十.可惜民不与官斗的观念深入人心.这些曾头市刁民略一犹豫间.就已经被控制了起來.
马万里冷笑道:“你们这些草寇.來这边厢刺探我军军情.以为穿上马甲本都监就认不出你们了吗.哼哼.本都监奉命巡哨.长着偌大的火眼金睛.甚么鬼祟能逃得过咱的洞鉴.來人啊.押这些草寇回营向梁大人那里请功.还有..这匹马给我缴获了.”
他麾下的养生专家们笑嘻嘻上前.要拉照夜玉狮子的马辔头.结果宝马眼珠子一瞪.飞起蹄來.一口气将这些捋狮须的家伙都踹了出去.一片哭爹叫妈声中.折胳膊断腿已经算是幸运了.有两个家伙捂着中段在地下打滚儿.百分百只能入宫练《葵花宝典》去了.
马万里见宝马烈性.更加大喜:“只有这般神骏的千里马.才能配得上我马万里大人啊.”于是抖擞精神.大叫道:“小的们都闪开.今天叫你们开开眼界.见识一下本大人马背上解驷骖的功夫.”
叫声未了.人已纵马冲上.这正是:
未见妙计惊神将.先看良驹克恶徒.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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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解驷骖.就是军中从古流传的弄马、盗骖之技.属于军旅中马术的一种训练方法..战车驱驰如雷.英勇的骑士要在飞奔的战马背上卖弄手段.解下拉着战车的骖马.是一种高凶险、高难度、高刺激的骑兵技术.
真正的马术高手弄马盗骖时.披重甲跃上无鞍马.在瞬息之间解开战车上骖马的羁绊牵走.方算本事.象马万里这样.穿一身轻甲.两脚还踩着马镫借力.要对付的马匹还是解开了缰绳几乎可以算是静止之马..马万里还说甚么解驷骖.那简直是在开玩笑了.
但官员的无耻是沒有底线的.政治市场的承接力也是沒有底线的.马万里敢恬不知耻地发表盗骖宣言.小的们就敢恬不知耻地齐声喝彩.还替马将军鼓气助威.并承前启后继往开來地要学习马将军这种英勇的冒险精神.
对马将军的爱如潮水般汹涌的奉承声中.马万里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象他本人的升官之旅一样拍马而上.口中吆喝如雷.向照夜玉狮子冲去.
“噌”的一下.马将军马到成功.一伸手便把照夜玉狮子的马缰绳抄在了手里.这一场盗骖表演.已经完美地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了.
在小的们的齐齐喝彩声中.洋洋得意的马万里沒看到照夜玉狮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
契丹皇室好畋猎.喜骑射.对座骑的要求也高.尤其是这一代的辽帝.最喜烈马.连训马之道都显得是那样的桀骜不驯.
照夜玉狮子经常头上戴了锋利的撞角.在射猎中去撞击猎物.死在它低头一撞中的猎物大多是鹿.其次是人.还有的就是熊.也有两只凶悍的猛虎.
这匹宝马喜欢见血.刚才骚扰它的人太多.用撞的沒有效率.只好改用四蹄蹄之.沒见红.不过瘾;现在只上來了一个人.撞他一头.也是久违了的娱乐.
马万里握住了马缰绳三秒钟后.佯装恭顺的照夜玉狮子梗起了脖子低下了头.向着喝彩声中得意忘形的马万里发动了凶猛的冲撞.
值得庆幸的是.照夜玉狮子头上今天沒戴撞角.但是即使如此.这一撞之力.也不是陶醉于承平中的马万里可以安然承受的.
一声惨叫.马万里腰肋上已经被马脑袋撞了个正着.虽然沒有撞角來摧肝裂肺.但马都监平日里位高权重.席丰履厚惯了.哪里吃过如此的苦头.在这马头撞击的初体验中.叫得跟个被开苞的小姑娘一样.
照夜玉狮子看到马万里一头从马背上栽歪了下去.却沒有流红.不乐意了.不见红.怎么算尽兴呢.当下提起碗口大的铁蹄來.对准马万里的脑袋就是一踏..将人头踩碎后.红的白的乱溅.如春天的残雪里铺着干枯了一冬的红梅花瓣.照夜玉狮子从旁留下征服的蹄印.瞧着也是赏心悦目的难得一景.
再次值得庆幸的是.马都监虽然叫得惨烈.但神智还清醒.毕竟照夜玉狮子只是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发动的冲撞.沒有距离转化出來的动能.马万里的牛皮甲还是能起到很大的防护作用的.虽然被撞得胸闷气短.不惨叫一番不为畅快.但看到马蹄子冲自己脑袋上下來了.马都监还是象处女一样化疼痛为力量.两条大腿着劲儿往一边滚了出去.体现出了平日里滚床单的高深素养.
小的们这时终于反应过來了..马都监如果被马踹死了.他们这批养生专家的好日子也就算到头了.这年月.想找个手阔愿意同大家一起败家的东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于是小的们一涌而上:“都监大人休慌.我们來救您了.”
救命如救火.这时也顾不得尊卑上下了.小的们象急着轮干美娇娘一样.四个人分扯马万里的两条腿.拉犁一样拉着他往安全的地方飞跑.其他人则鼓噪着去吸引照夜玉狮子的注意力..他们做得很成功.不但吸引了照夜玉狮子.把史文恭他们也吸引來了.
两军阵前.出于谨慎.史文恭、曾家五虎、皇甫端、段景住、郁保四他们隐在林中.向外面窥视.却见一片人喊马嘶中.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在大声惨叫“我好痛啊”.而一堆亲兵一边拉着他飞奔.一边沒口子的柔声安慰“大人忍着点儿.过一会儿就不痛了”.还有照夜玉狮子在撵着一群人乱啃乱踢.曾头市自家的几个伙计则被捆倒在泥途里……场面一片无节操的混乱.
不用问.这情景还真让曾参的乌鸦嘴给说中了.曾升怒从心头起.气向两肝生.就要大步而出:“小弟且与这些狗官兵理论.”
曾索一把拉住了他:“兄弟且慢.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何况你连秀才都不是呢.哪里能跟这些害民贼理论清楚.”
虽然听哥哥说得有理.但曾升还是冷笑道:“纵到理论不清楚时.抡起拳头來咱还怕了他们这些狗贼不成.”
曾索摇头道:“不妥.揍了这些贼子倒沒什么.就是杀了他们.这里林深草密的.又有何妨.只是推想到梁大人身上.却有些过意不去..还是别想个方儿吧.”
大虎曾涂听着眼前一亮:“三弟可有妙计.”
曾索“嘿嘿”一笑.深深吸气后.捏住了鼻子一声大叫:“梁山好汉全伙在此.”声如雷霆.振动林木.
乍听此言.正在嚷乱的官军队突然不约而同地一寂.转眼看时.却见林间影影绰绰.也不知來了多少人马.当是时.马万里也顾不上胸闷气短脊梁疼了.一个龙翻超水平发挥跳上了自己的马背.大叫道:“小的们.带上受伤的弟兄.跟我走.”
说起來马万里还算不错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手下的养生专家们所以才服他.众官兵七手八脚.扯了被照夜玉狮子收拾惨了的弟兄.一窝蜂转身就跑.好在他们是出來巡哨的.人人有马.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被捆在泥途里的几个曾头市伙计面面相觑.眼中都有劫后余生之色..落在梁山好汉手里.可比落在官兵手里强多了..沒想到官兵跑沒了之后.林子里人声喧哗.出來的是自家弟兄.
这回才算是把提着的心全放了下來.曾升给众人解开绳索.前因后果一说.大家异口同声地骂起官兵來.
独有史文恭一声不响.他从一进林开始.眼睛就沒错开过照夜玉狮子.现在离得近了.更是看得入骨之深.如果他转职去画马.必然能成就鼎鼎大名.
众人很快感觉到了他的专注.一个个停住了口.眼光都落到他的身上來.
照夜玉狮子也感应到了史文恭火辣辣的注视.宝马慢慢地转过头來.用被挑衅了的凶狠眼光盯着这边.一下下地刨着蹄子.
迎着照夜玉狮子的眼光.史文恭一步步地走向前去.虽慢而坚定.距离马头十步时.他伸出了右手.作势要抚上照夜玉狮子的头顶..史文恭就是这样.要做什么.就明确地表示出要做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的一条汉子.
照夜玉狮子曲过修长的颈子.冷冷地打量着史文恭伸过來的那只手.它虽然是食草动物.但照样吃肉.辽帝马厩里拌了生灵血肉的精饲料.吃惯了也是一种美味.如果说那属于正餐.平日里随口在人畜身上叨食就是野味了.
史文恭这只伸过來的手.看起來似乎就是野味里最无知、最懵懂、最自以为是的那一类.而最关键的是.这种野味往往是最美味的.
照夜玉狮子眯起了眼睛.危险地打了个响鼻.昂了昂头.吐出了齿间咀嚼的零皮碎布來.它刚才咬了几个人.可惜那些人个个披甲.沒叨下多少解馋的鲜肉來..不过.这个遗憾现在似乎可以被弥补了.
有曾头市的庄丁忍不住开口道:“教师爷小心啊.这马可邪性.已经踩坏咬坏咱们庄上好几个弟兄了.”
史文恭听而不闻.曾家五虎脸上都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來.他们喜欢驯烈马.如今宝马在前.真想上去一试身手.只可惜宝马都有烈性.如果仗着人多势众想要压服它.它宁死不屈.师傅既然上去了.别人只好眼睁睁干看着.
一步、两步.一近.再近.照夜玉狮子已经能感应到史文恭那只伸过來的手上蕴涵着的雄浑力量.不过那又怎的.当这只手被咬断时.再雄浑的力量.也只是摆设.
闪电般.马颈一缩一伸.向着史文恭的手直啃了下去..谁说平齿的动物吃不了人.人、马虽然都是平齿.吃起人时却也是一样的凶悍.
说时迟那时快.史文恭的身子突然一矮.整个人闪电般突进.从照夜玉狮子势在必行的一嘴下钻了过去..此时他的两只手.已经搭上了宝马的脊背.这正是:
异种互食非罕见.同类相残是平常.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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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玉狮子伸长脖子去啃人的时候,马背上的肌肉因牵引而伸展开來,史文恭的手一按上去,就感应到了那股如潜流般沉静却蕴涵着爆的力量,
眉峰一立,史文恭猛喝一声:“倒下。【】 声若雷霆中,史文恭两膀叫力,已经左手按马脊,右手按马胯,两道巨力骤然难,想要将照夜玉狮子按一个大塌架,
换成普通的马,吃了史文恭这一记左右夹攻,马腿都得断了,但宝马到底是宝马,,照夜玉狮子两眼猛瞪,脖子上鬃毛乱炸,“唏溜溜”一声惊嘶间,竟然背脊猛弓,三蹄着地,一脚虚提,硬生生撑住了史文恭这一记突袭,
史文恭大叫一声:“好。”手臂上肌肉贲起,丹田气潜转,左右手掌根连连掤动之间,已是联三次大力,宛如龙门鼓浪,三个浪头叠叠相生,一浪刚过,又是一浪,前力不衰,后力又至,,照夜玉狮子的快反应能力绝对一流,但其持久力忍耐力却又如何,
巨力三联之下,照夜玉狮子被按得趔趔趄趄,以史文恭为中心,以史文恭的双臂为半径,歪歪扭扭地用自己的蹄印踏了个半圆出來,每一个蹄印都是入地三寸,
饶是如此,照夜玉狮子到底还是挺住了巨力的联袭,沒有弯膝跪塌下去,
史文恭大笑道:“好家伙,好家伙。”双臂突然将力道一收,照夜玉狮子陡然间失了镇压,背脊间绷紧的抗拒之力象满弦的弓一样骤松开來,又是“唏溜溜”的一声暴怒之叫,不由自主地前蹄腾空,竖起大牌楼來,
连续遭食物欺压,照夜玉狮子又惊又怒,两只前蹄在半空中刨得数刨,腰胯用力,方向一转,铁蹄已经从空而落,劈头盖脸地朝着史文恭砸了下來,
一蹄子踩实了,往往就是非死即伤,那时伸嘴下去,在倒地者的脖子上猛撕,碰上不结实的很轻松就将人头撕下來了,每当照夜玉狮子这么干时,辽主总是在旁边哈哈大笑,引以为乐,照夜玉狮子受到这无言的鼓舞与怂恿,虽然它口轻年纪小,却也是个技艺熟娴的撕头太岁了,
问題是碰上了神将史文恭,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更不用说只是马了,史文恭略一偏身,已经在照夜玉狮子的马肩胛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但正好将它推得失了重心,那两只铁蹄在空气中白蹬了半天,最终无功落地,
这一下,照夜玉狮子知道厉害了,聪明并不是人类的专利,欺软怕硬也并不是人类所独有,眼看史文恭这食物扎口,聪明的照夜玉狮子转身欲跑,,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史文恭要的就是叫它无处藏身的效果,,马儿刚一转身,史文恭一个箭步就蹿到它的身侧去了,,结果计算中马匹特有的杀招后弹腿并沒有踢來,这畜牲反倒是抹头就跑,,照夜玉狮子真聪明啊,知道弹后腿也踢不着史文恭一根寒毛,所以根本不去费那个力气,还是有多远跑多远吧,
可是费了半天力气,哪儿能叫你跑了呢,史文恭脚尖点地,纵身而起,就往马背上扑去,照夜玉狮子耳朵梢一转,听到身后有恶风不善,后蹄在地下用力一撑,度陡然加快了三分,“嗖”的一下,如箭离弦般直蹿了出去,史文恭骑了个空,
如果就这么让照夜玉狮子跑了出去,天下可能再沒有人或者是马能够追上它了,不过扑了个空的史文恭闪电般一伸手,已经抄住了马尾巴,
人喜欢抄马尾巴,揪小辫子,所以后來有变态的家伙明了马尾辫这种型來曲线受虐,,但无论如何,被揪住了尾巴的照夜玉狮子并不享受屁股上坠着个人的感觉,它又是猛地向前一蹿,一跃三丈,把史文恭扯得象一只风筝那样飘了起來,
史文恭是个崇尚脚踏实地的人,飘在半空中并不令他感到飘飘然,所以他揪着马尾巴略一借力,一个“鹞子翻身”,结束了无根的浮空状态,直翻到了马背上去,
照夜玉狮子这一下可毛了,被一个猛人骑在自己背上的感觉,和驮着一只老虎也差不了多少,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口來咬自己的脖子,照夜玉狮子连蹦带跳,原地打着转折腾了十好几圈,结果史文恭象东阿的驴胶鳔上去的一样,甩不下來,照夜玉狮子急眼了,一声长嘶,撩蹄子就跑,
这一來,史文恭正好试试照夜玉狮子的短途冲刺能力和长途竞走能力,于是他并沒有阻止照夜玉狮子的狂飙,而是任它挥,自己只管在马背上坐得稳如泰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照夜玉狮子就驮着史文恭飞驰得沒影儿了,
皇甫端、段景住和曾家五虎在一旁看着,惊叹于史文恭卓绝身手的同时,却也不免担心,于是皇甫端委婉地问道:“五位曾兄,两军阵前,风波不测之地,史教师单人独马,手中又无军器,就这么纵马而走……这个,不打紧吧。”
曾魁大大咧咧地道:“嗐,这有什么,俺家师傅日前也是单人独马,还不照样儿在梁山泊的万马军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今日又得了一匹无双的宝马,若运气好碰上那西门庆时,抢条枪上去,说不定就将那三奇公子生擒回來了。”
皇甫端听了,微微一笑,曾魁见他笑容中似有不信之意,不由得大急,当下指手画脚,将当日史文恭单身陷阵的英姿讲述了出來,虽然言简,却也意赅,
段景住点头道:“史教师虽英勇,但今日却不同于往日,要想冲阵破敌,也要先把座下马给驯服啊。”
曾涂笑道:“驯马又有何难,师傅他在曾头市一住若干年,马上功夫不弱于我们这些北地健儿,段大哥你瞧着吧,不须多长时间,师傅必然能将那照夜玉狮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乖乖载了师傅回來。”
就在曾涂笑语的时候,梁中书营盘前的敌楼上,两个瞭哨的兵丁也正在说笑,突然一人指着营盘外面疑疑惑惑地叫道:“快看,好像是甚么东西过去了。”
另一人往敌楼外略一探头,风灌了一脖子,赶紧往回一缩,笑谑道:“只不过是刮一阵风卷起一层浮土面子罢了,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兄弟不是俺说你,,这小撸怡情,大撸伤身啊,你看你,这不就眼花了吗。”
那一人被臭了,自然恼怒起來,两个就虚张声势地要掐起來,却不知照夜玉狮子早已驮着史文恭切着营盘边儿跑得远了,
这一远,就远到了梁山的营盘,比起官军,梁山可要严整多了,虽然天寒了,但巡风的大小喽罗们还是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四处逡巡,警惕到十二万分,
沒办法,带队的头目都是从梁山讲武堂里出來的,一个个严丝不苟得跟数九天堆出來的雪人一样,沒得通融,被这些人当头监管着,喽罗们虽然大多生性桀骜,却在森严的军法下,不得不低头,而在经过几次生死的战阵搏杀后,大多数喽罗们也终于体会到严明军纪的好处了,很多时刻,那是能救命的,
因此,梁山的营盘比官军可要齐整多了,照夜玉狮子虽然跑得蹄不沾地一般,但还是被乱人的眼睛扫到了,
一声梆子响,整个前敌顿时动员起來,弓箭手把硬弓扯得“轧轧”直响,长枪手抢着在要道上列阵,车匪路霸一样设下了钢铁森林一般的卡子,逼得骑兵不绕道不行,想绕道的话,可以,不过那空出來的道儿上全是梅花坑、脏坑、静坑、陷马坑,,梅花坑里栽满了刀子,脏坑里全是生活污水、静坑里是石灰、陷马坑虽然讲究个朴素,但边儿附近全是挠钩手和捆绑手、刀斧手埋伏伺候着,就等着人往下掉呢,
有那眼尖的小喽罗终于认出來了,大叫道:“是史文恭,史文恭踹营來了。”一时间,梆声哨声四起,警讯直传到了西门庆的中军帅帐里去,等各路高手头领披挂整齐,分进合击到前营准备來一场龙争虎斗时,却连史文恭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史文恭座下一匹沒喂熟的马,手里又沒有长枪大戟,脑袋被驴踢了也不会腆着肚子往梁山金城汤池一般的营盘里撞啊,照夜玉狮子和他英雄所见略同,人多的地方它现在是不去的,它只想找个背静地方,把马背上的这个祸害甩下來,
照夜玉狮子四蹄生风,眨眼工夫又把梁山大营给抛到了脑后,看看來到一处山坳里,风景这边独好,照夜玉狮子也不打算跑了,一个急刹,由极动突然转为急静,四蹄如钉子一样牢牢铆在地上,要借着惯性把史文恭从背上扔出去,
这坏小子背上肌肉一紧,史文恭马上就感觉到了,早做足了准备,马步一停的同时,史文恭闪电般抱住了马脖子,这正是:
何以苦心驯骐骥,只为戮力克麒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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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了马颈.史文恭双臂发力.向内收紧.这一下照夜玉狮子不但沒能把他甩出去.连自己的呼吸都陷入困难状态了.
见势不妙.照夜玉狮子施展出了最后的撒泼手段..在地上打滚儿.要知道它在辽国时可是御马.想打滚儿都有专用的沙坑的.象这山里又是烂泥又是烂树叶的.滚上去实在太掉价儿了..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照夜玉狮子无论如何是不会这么作践自己的.
一打滚儿.马身几百斤体重的碾压下.马背上的人就是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也得剥一层皮下來.
史文恭早料到这家伙要冒什么坏水儿了.照夜玉狮子往地下一滚的时候.史文恭早已飞身跳到了一旁.照夜玉狮子压了个空.
这块地上又是枯草又是烂泥又是破树叶.这一滚上去后.玉狮子变成了花斑豹.不过史文恭不嫌弃.沒等照夜花斑豹腾跳起來.他一个箭步先蹿了上去.伸手把马头给摁住了.
史文恭按不倒站着的照夜玉狮子.但滚倒的照夜玉狮子想要在史文恭的重压下跳起來.那也是难如登天.感觉到自己的头被直直地按进地面下不知多深的腐臭泥坑里面去.照夜玉狮子怕了..宝马可以倒在刀箭之下.可以跑断肺管子累死.可若是被淤泥给捂死了.照夜玉狮子到了九泉之下也是要嚎啕大哭一千天以上的.
所以当史文恭揪着马耳朵威胁它“你服不服.”的时候.照夜玉狮子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变成牛耳..自古执牛耳者为老大嘛.可怜它沒办法说话.只好用一只朝上的眼睛拼命向史文恭递秋波.同时不再挣扎.以身体语言表示无言的归顺.
史文恭是驯马的好手.知道到这火候.宝马已经认同了自己.这才哈哈一笑.将按住照夜玉狮子的手松开了.照夜玉狮子一刻也不想在这肮脏的泥地里停留.一声短嘶跳起來.亲昵地把头往史文恭身上蹭.
此时.照夜玉狮子确实认同了史文恭.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家伙当自己的主人.也沒什么不好的.从前当御马的时候.那个大胡子大个子教会了自己吃肉.让自己的生命从此提升了一个档次.可以把他当仆人.自己窝在他家里享福;可是马总是静极思动.想换个环境的时候.正好來了个黄头发的家伙盗马.照夜玉狮子于是顺水推舟.把他当成合伙人.大家双赢.一个自以为盗到了名驹.一个趁势从漠北蹓跶进中原來玩玩.
只有史文恭.是真正以力量征服了自己的第一人.在骏马的心里.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自己的主人.值得自己在未來以生命去守护他的安危.
不过在此之前.自己一身的烂泥说什么也要蹭到他身上去.否则难消心头的这一口怨气啊.敢玷污宝马清白的家伙.必然要遭到同流合污的报应.
但是.当史文恭无所谓地一把抱住了烂泥花斑豹哈哈大笑时.照夜玉狮子终于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新主人.在它心里.高高在上喂它吃肉的人并不是真好.愿意陪着它一身臭泥而开怀大笑的人.才是真好.
一人一马抱着亲热了半天.史文恭真是心满意足.一定是朱龙的在天之灵护佑.自己才能幸运地得到第二匹宝马照夜玉狮子.回头要带它去朱龙的坟前拜拜.以慰它的英灵.
感恩之心稍息.争胜之心又起.史文恭想到自己得了宝马.等于平添了半倍的功夫.师兄卢俊义再怎么天纵奇才.这回也绝不能是自己的对手.想到得意处.史文恭真恨不得现在就能在两军阵前.自己人马合一.败师兄于万众瞩目之下.
史文恭少年时被师兄打断了脚胫.受了大挫折.心中一股怨气支撑着.让他在曾头市中练出了一身卓绝的马上功夫.后來幸得燕青斡旋.又见卢俊义亲面.知道卢俊义也为误伤师弟一事抱憾终生.他心中尽管已经原谅了曾经莽撞的师兄.但那憋屈了二十年的好胜之心.却更显得锋锐了.
于是.精神抖擞的史文恭飞身上了花斑豹.一拨豹子头.又往梁山营盘來了.
梁山众头领刚刚被史文恭一番骚扰.披坚执锐完毕后却找不着对手了.众人猜想了一会儿史文恭的來意.始终不得要领.也不见其它的动静后招.只好散了.谁知才各自回到自家汛地.就听营门前又大声喧哗起來:“可了不得了.史文恭又來了.”
中军的西门庆听了心道:“莫非这史文恭用的是疲兵之计.可是这來回惊敌.我们疲.他更疲呀.”
正在这时.就听史文恭的声音如轰雷般响起.回荡在梁山营中..“师兄.小弟今日再來向你挑战.明日未时.咱们两人军前会战.必要分个上下.定个输赢.”
这一声喝.史文恭以丹田气吼出.其音洪烈.一军皆闻.众人震惊中.史文恭早已拨转马头.声犹在耳.马跃如飞.人倏忽间去得远了.
这回史文恭吸取了前一回的教训.把比武的时间约到了未时.那时西门庆再想阻止.也找不到“吃午饭”这种顺手拈來的借口了.
马飞神速.瞬息间回到了始发地点.树林中皇甫端、段景住和曾家五虎兀自在那里翘首以待.见到泥人般的史文恭稳稳地骑着泥马回來了.众人都是大喜迎上.
段景住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出了人马间的窍要.当下拱手贺道:“宝马归心.却要恭喜史教师了.”
皇甫端一听之下亦笑道:“俗话说..红粉赠佳人.宝剑送烈士.其实宝剑也好.宝马也好.都是要送给史教师这样的烈士的.”
史文恭翻身下马.更不矫情.人早已深深向皇甫端、段景住拜倒了下去.慌得二人搀扶不迭.
却听史文恭道:“客气话史某人也不多说了..这匹马.在下收下了..以后有事.招呼一声.一闻即至.”
曾家五虎则围住了照夜玉狮子.一个个啧啧称羡.照夜玉狮子看到这些家伙在自己最丑的时候对着自己摇头晃脑.心火大起.睥睨一番.看准了最不顺眼的曾升.“咔嚓”就是一口.
万幸史文恭眼快.一瞄之间溜到了.史文恭大喝一声:“不得无礼.”照夜玉狮子不得不把张大了的嘴巴悻悻地合上.歪了歪头想了想.又把自己身上干结了的泥巴往曾涂身上蹭.
几下工夫.曾家五虎也成了庙里的泥胎一样.不过他们爱马之人不讲究这个.曾涂向史文恭一抱拳:“恭喜师傅得了宝马.”
史文恭意气风发:“我已与你师伯明日约战.到时先破玉麒麟.再破西门庆.”
曾参笑道:“我们在这里已经听到了师傅方才的约战宣言.师傅如今气势正盛.再得宝马助阵后.更是如虎添翼..明日比武.师傅必胜.”
于是一行人兴兴头头往自家营盘里回去.史文恭骑了照夜玉狮子.和曾家五虎谈谈说说.走在前面.一路上笑声不断.
皇甫端和段景住跟在后面.离得远些时.段景住悄声向皇甫端说道:“皇甫兄.你听么.神将史文恭口出豪言.先破玉麒麟倒也罢了.却说要再破西门庆.”
见段景住笑容中满是不屑之意.皇甫端亦悄声道:“吾料神将无能为矣.”
段景住“咦”了一声:“哥哥除了相马.还会相人.”
皇甫端笑道:“此事易知耳.你看前边泥人骑泥马.岂能近得梁山水泊.”
段景住“哈”的一声大笑了出來.史文恭回头道:“我们这里只顾自己高兴.却怠慢了二位先生..却不知二位先生所笑为何.”
皇甫端和段景住急忙催马向前.段景住道:“咱们因为说起宝马得了明主.所以才高兴得笑出声來..宝马困在我们手中.终究只是一匹千里马;但只有宝马遇上了明主时.才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众人听了.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回到营中.史文恭立时去求见梁中书.说了明日未时军前约战的话.梁中书正在恼怒.因为今日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巡哨时.迎头碰上了梁山游骑.仓促间双方大战一场.却伤了自家十几二十号人.挫动了三军锐气.听到史文恭愿意出战.梁中书不由得精神一振.立刻就准了.
史文恭答谢时.看着帐侧的马万里.冷冷一笑.马万里目光闪烁.不敢与史文恭对视.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唯恐史文恭在梁中书面前揭穿自己的谎话.
但鸾凤不与寒鸦同列.史文恭才羞于和马万里这种人计较是非长短..对付这种人渣.动刀子比动嘴皮子更为合适.只要挑准了下刀的时分.一劳永逸..禀明了梁中书.史文恭返身出帐.为明日去做准备.
第二日未时.两军饱餐战饭.阵列排开.眼见又是一场好斗.这正是:
只说好汉争龙虎.谁知公子布计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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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阵上.皇甫端和段景住隐在门旗之下.前方是曾家五虎.大家一齐为史文恭观敌瞭阵.本來险道神郁保四也要來的.但他的“巨人症”突然发作.腿酸疼得不能走路了.只好作罢.
梁山阵上.西门庆披挂一新.当先出阵.他可不象梁中书那样.被董平一惊之后.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龟缩在中军不出來.虽然他面对史文恭单骑冲阵时吃了个暴亏.但人遇重压.功力反而更提纯了一层.也算是因祸得福.而且吃一堑长一智.西门庆重新部署了自己身边的防御力量.史文恭再想象上次那样闪电突袭.只怕也得落个有來无回.
众梁山好汉也是抖擞精神.在西门庆左右雁翅排开.只等看厮杀.今天的主角之一卢俊义却是有些魂不守舍.和跃马横枪时的那个玉麒麟显得判若两人.他满心里不愿意和梁山这么搅在一起.可偏偏身不由己.燕青这些天连个人影子都沒有.不得燕青的实信儿.卢俊义难以安心回寿张做他的清闲员外爷.
看到卢俊义随在西门庆身边出阵.史文恭眼睛一亮.当下攥紧朱缨丈二枪.催动照夜玉狮子.照夜玉狮子感受到大战的气氛.早已兴奋得直刨蹄子.略得主人授意.当下闪电一般蹿了出去.白光一道.矫健如龙.两军阵上众人看得分明.无不暗暗喝彩:“好一匹神驹良骥.”
西门庆看着横冲直撞而來的照夜玉狮子.面上露出了一丝玩味儿的笑容.久随西门庆的明白人察颜观色.就知道又有敌人倒霉将倒霉了.
史文恭一头撞出阵來.单手掣枪.高高举起.向这边大喝道:“今日交战.若不分个胜败.誓不收兵.师兄还不下场赐教吗.”
卢俊义无奈.只得叹了一口气.暗中嘀咕道:“小乙啊小乙.都是你这小厮误我.”勉强提起手來.向西门庆打了一恭.慢慢地道:“三奇公子.我师弟指名道姓.我不得不出阵了.”
西门庆点头.心底却为卢俊义那拙劣的自我辩护而感到暗暗好笑.就见卢俊义将马一拍.來到战场垓心.向史文恭道:“师弟.你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般斗來斗去.又有何意义.”
史文恭道:“虽是同根生.但此间各为其主.不得不然.再说.这场比斗或许从未尝过败迹的师兄你看來沒有意义.但对我这个曾经一败涂地的师弟來说.却是意义非凡呢.我卧薪尝胆十数年.所为何來.师兄.我不能就此否认我这多年的心血苦功.所以..请你提起枪來.”
卢俊义叹了口气.从鸟翅环得胜钩上摘下自己的镔铁点钢枪.有气无力地道:“要打.便打吧.”
一枪在手.卢俊义晃了晃头.一瞬间好似甩脱了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咒符封印.整个人从里到外.仿佛有一重莹光透出來.毅重之容渐渐漂去了先前的颓废之貌.一道英锐之气腾起.笼罩全场.
官军阵内梁中书看得分明.不由得深叹一口气:“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啊.”
西门庆也是暗暗颔首.心道:“果然不愧是水浒第一高手.良贾深藏若虚.大勇徇徇若怯.说的就是这一类大尾巴狼了.”
史文恭眉峰一挑.喝彩道:“好.这个样子.才是堂堂的河北玉麒麟.师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做师弟的挑战于你.却要占你座骑上的便宜.因为师弟我脚胫上怀着暗伤.若是步斗.决计近不得你.避短扬长.只好在马战上下苦功夫..座骑越是神骏.我马上丈二朱缨枪发挥的余地也就越大..待会儿若是师兄失手让小弟个一招半式时.却不要怪做师弟的沒有出言提醒你.”
卢俊义听了.微微一笑:“师弟.你还是从前那个爽直的性子;倒是做师兄的.再也回不了头.寻不到从前的自己了……嘿.”
一声“嘿”.是因为史文恭已经扬起枪來.一股无形有质的威风煞气.扑面飙升.卢俊义不敢怠慢.眼眉一竖间.也是气势转烈.瞬息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断喝一声.两杆枪陡然搅碎了满场的阳光.
观战的西门庆一恍惚间.竟然生出了些许错觉..好象现在已经过了秋末冬初时节.正是春回大地.万象更新.在战场的中央.不正有一树树的梨花在临水照影吗.这些梨花开得是那么美.那样妍.一片片晶莹剔透般的洁白花瓣.鬼斧神工到只想让人去把握在手里.细细探究其上自然澹雅的天籁珈玟.或许.只为了一时的驰心纵意.就忽略了脚下的粼粼波光.波光清影里蕴涵的寒潭永远是那么的深不可测.一个一时的迷醉.换來的就是永恒的失足.灵魂也会执迷不悟地消融在那一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美丽求索里……
“呛啷啷”一声兵刃相击的大响.将西门庆从梦幻中拉回现实.这一瞬间他如梦初醒.这才知道深秋还未曾与寒冬交接时光的虎符.这一场龙争虎斗才刚刚是个开始.
左右顾盼.见很多人也是一副惊魂破梦的样子.少数人则已经完全是目眩神迷、失魂落魄了.反正就是一句话..越是一流高手疯得越厉害.能象西门庆一样从虚幻和现实的分野中挣扎出來的.凤毛麟角.
当然.这并不是说西门庆已经晋入超一流高手的境界了.而是每个人的出发点不一样..西门庆要为一整支军队的前途生死费脑筋.他不可能把自家全部的心神.都耗进对武艺枪法的追求上去;反倒是林冲、杨志、欧鹏……这一众人无事一身轻.只要从西门庆手里接令后执行就对了.闲时聚在一起.说的话題就离不开武艺.此时看到两大高手妙到巅峰的对决.当场喜得抓耳挠腮、手舞足蹈.那是一点儿也不足为奇的.
西门庆不久前非要三请卢俊义.众好汉虽然因为敬重他而不好质疑.但肚子里的嘀咕却是不少.更有心高气傲引以为耻者.但现在卢俊义和史文恭这两阵打下來.所有的人都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心服口服了.西门庆算无遗策的智将形象.经历了小怀疑余震般的微撼后.在众好汉心目中更加高富帅.无比伟光正……
这边儿发疯.对面阵上曾家五虎也都是一个德性.还好如此.否则有那等狗皮倒灶的楞头青见有机可乘.纵兵冲突过來.以现在梁山好多头领这种系统升级般的状态.可真是不易抵挡.
西门庆松一口气的同时.赶紧令人推推搡搡.把一群沉浸在半癫狂半清醒境界的武痴们给敲打醒了.众人茫然若失间.西门庆板起脸.用师傅训徒弟的口吻说道:“今天这一战.神将斗麒麟.可能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观摩机会.于每个人的武学修养都大有裨益..若不想给自己日后留下遗憾.现在就都给我抱元守一.凝神聚气.抬望眼.而不忘情.否则还是赶紧隐居到后阵去吧..修为不到.妄求境界也是枉然.”
如此的精彩当前.众人哪一个舍得离去.当下一个个凝神归元.元灵归心.如临大敌一样瞻仰起场中的比斗來.有那自觉定力浅的.索性拔出匕首來递给身边的喽罗.嘱咐道:“若见我不对时.捡肉厚处.戳我一刀.”
喽罗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一个劲儿地推辞:“头领.这个使不得.使不得.”
有那性急的便一瞪眼:“你不捅我.我就捅你.”
沒办法的喽罗只好接过匕首.苦笑着上下打量:“肉厚的地方.当然首选屁股了.”
西门庆冷眼旁观看得分明.对这些家伙的悍勇和虚荣.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还是把心思转回到卢俊义与史文恭的比斗中來.
今日这一战.与前日那一场初战大不相同.师兄弟二人分别后.都是潜心苦练.史文恭固然是心无旁鹜.卢俊义由李固管生意.燕青长大后又添了羽翼.空闲工夫也是极多.这些时间他沒陪贾氏.都花费在了武艺上面.二人都是超一流的资质.这十数年间.武功都是愈益精纯.
青州城下见面初战.二人不知对方这些年來的虚实.因此出手间都还是师门旧路数.一发即收.彼此试探.饶是他们只是试招.但出手之间.还是包藏了精深的武学.颇足骇目.
这一战.卢俊义沒出全力.史文恭虽然焦躁了些.但当年卢俊义打断他脚胫的那一棒实在太重.让他长了多少见识.虽焦不乱.也沒有尽全力.
而今日二战.经过数日的思索.两下里多多少少都对彼此的高度有了个新认知.史文恭又得了宝马助力.因此一出手.就都是压箱底儿的功夫.十有捌玖皆是他们独创的心得妙技.这一路推陈出新的功夫施展出來.众人前所未闻.见所未见.岂有不为之倾倒之理.
二人越斗越酣.两条枪牵搅万人心动.就在此关键时刻.不防却惹恼了一个家伙.这家伙暴躁起來.大发飙之下.这才要威震青州.有分教:
双人争锋飞虎榜.独骑夺锐化龙池.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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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和史文恭斗了半晌,妙招迭出,极尽神奇变化之能事,两军阵上,也不知多少人目不暇接,预支五百年醉意,就此倾倒。
突然间,激战中的二人招数一变,出手竟是越來越迟缓,往往交马一个回合,就要各分左右,勒马凝思片刻,这才再回身冲锋进枪,但招数也是平平,比起刚才那一场如梦似幻的大激斗來,相差实不可以道里计。
不少梁山头领从沉迷中醒來,他们已经觑不出场中二人身手中的奥妙,但看西门庆、林冲、栾廷玉、关胜、呼延灼、孙立等人时,却见他们神情更显凝重,注目场中,更加全神贯注。
原來卢俊义和史文恭本身的修为都到了大成境界,本门流传的各家枪法技艺无一不jīng,无一不通,这一个随手而出,那一个应手而破,出手殊无意义;而两个人别出机杼的新招在这交锋的片刻间都已使尽,虽然均震惊于对方这些年來的匠心独运,但师兄弟二人都知道,若想要克敌制胜,非得临场发挥不可。
但因敌变化,说着容易,做起來难,尤其当对手是卢俊义、史文恭这样不世出的奇杰时,想要凭一时的随机应变求胜,不敢说难比登天,但却也差不多了。
两大高手此时出招虽慢,但由巧化拙后,却是凶险倍增,二人出手时,两手握枪杆合把的yīn阳、枪锋的高低、马匹的速缓……每一个姿势间都蕴藏了不知道多少后着变化,更有宛如力士弯弓、高山滚石般的凶猛反击之劲在其中蠢蠢yù动,只等哪一个人一时不慎露出破绽,久蓄之劲便会如开弓落石一般,瞬息间将其人吞沒……
虽然卢俊义和史文恭并无你死我活之意,但斗到这个份儿上,出手间已经物我两忘,自己都由不得自己了,若哪一个有片暇的疏忽,妥妥的命丧当场,实无半些儿缓冲的余地。
前些天两大高手斗得正紧时,西门庆还可以上前找借口分开二人,此时却是连打扰都不敢打扰了,此时妄自上去,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把两大高手的攻势都吸引到自家头上來,那时可就神仙难救了,虽然舍己为人是一种美德,但在这种情势之下,却不是将美德发扬光大的时候。
西门庆只能暗自希望,这一对儿师兄师弟可以无休无止地打下去,千万别杯具了哪一个。
史文恭是那种心志坚毅、有大定力的人,卢俊义平时虽然象无主见的墙头草,但一迈入武学的殿堂后,他的神经之韧、意志之强,就绝不在当世任何人之下,,看样子这师兄弟两个打个三天三夜也属于等闲事,西门庆要做的是别让宵小之辈來搅局就好。
西门庆可以保证梁山众好汉在自己的统率下,不会使出甚么暗箭伤人的小手段;但他对于官军队伍的纯洁xìng,却始终抱有坚决怀疑的态度。
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君子,如果不学会以小人之腹度人,也只能落个被小人yīn死的下场。
所以西门庆传下将令,阵前一众讲武堂的好手目光灼灼,都盯紧了官军队伍,防备可能发生的人为意外。
西门庆固然是学贯古今,料事十有九中,但总有第十次他沒有料中的时候,就象这回,他只顾防备人,却沒想到真正要防备的,却是,,马。
史文恭的照夜玉狮子,现在已经大大的不满了。
今天史文恭带它回到了久违的疆场,这让照夜玉狮子有些小兴奋,但同时也有些小不满,,史文恭竟然沒有给它头上戴锋利的jīng钢撞角,这不是剥夺它阵上冲突的乐趣吗,世上哪有主人这样欺负马的道理。
可怜史文恭真冤啊,他哪里知道照夜玉狮子当年在辽国时享受的待遇,,往马头上装撞角,这种近似于暗算的事情打死他他都想不出來,就算别人告诉了他,他也不屑于去做。
虽然照夜玉狮子在史文恭这里受了委屈,不过一朝认主后永世忠心的战马还是很大度地原谅了主人,,沒有撞角不怕,咱还可以用嘴去撕马咬人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叨口新鲜人肉马肉下來解馋,不亦快哉。
于是照夜玉狮子一边咽着口水,一边驮了主人与卢俊义大战在一处,这家伙要玩yīn的玩大的,所以一上场先压抑了自己的实力,表现得中规中矩,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就跟被骟过的草泥马一样。
大将交锋,讲究个座上人斗人,座下马斗马,卢俊义骑的虽然也是北地骏马,但比起照夜玉狮子來,却显得寒碜了许多,本來那马见照夜玉狮子马高马大的,未战先心怯了三分,但等一冲锋,却发现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对面那家伙是属空心大个萝卜的,虽然大,虽然白,却沒用。
这一下卢俊义的马可就抖起來了,向照夜玉狮子又踢又咬,做足了小动作,照夜玉狮子心里一边鄙夷“这都是哥当年玩剩下的”,一边扮猪吃虎妆起可怜相,逗弄着那个小水坑里扎猛子的无知家伙。
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照夜玉狮子玩腻了,正准备现出原形,给对面一人一马颜sè看,嗬,沒想到史文恭把马脑袋上判官头一拉,玩起蜗牛战术來了。
两个人两匹马相距八丈远,隔上个半天才凑近去交手一招,然后马上飘走,,照夜玉狮子此时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在电光石火间施展呀。
照夜玉狮子恨得牙痒痒,馋得痒痒牙,这一下它对主人从前的不满都组织起了还乡团卷土重來,旧不满新龌龊两股势力一合流,更是轰轰发发,潜流汹涌,保不定哪一会儿就要沸腾了。
对照夜玉狮子來说,忠心是忠心,不满是不满,两者之间什么关系都沒有,难道忠心了就不能不满,发泄了不满,就成了不忠心,天下沒这等道理,,至少在马儿的世界里,沒有。
西门庆只顾安排人手盯人,却沒注意到,史文恭座下照夜玉狮子的两个眼珠子已经红了。
宝马都有烈xìng,当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要爆发了,,虽然你是主人,但咱们做奴隶的也有起义的权利。
陡然间一声长嘶,裂石穿云,直入长空,两军阵上万马齐闻,无不惊嘶乱炸,,这一声长嘶,是万马之王发出的战斗檄文,,但xìng之所起,虽万千马吾往矣。
卢俊义的座下马首当其冲,更是几乎吓破了胆,它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能耀武扬威,全凭马王一时的客气,自己却把这客气当运气,现在报应來了,想也不想,卢俊义的马一个猛回身,撒开四蹄就逃跑。
马儿虽然都是骄傲的生灵,但这骄傲只在同一等级同一层次的马群中生效,面对马王的时候,它们依然会以谦卑來证明自己的恭顺,所以,世上常有成群的骏马,但马群中却只有一个马王,,哪一匹骏马不屈的求胜心最强,它就会站在万马丛中的顶点上。
照夜玉狮子刚刚发飙,就见到自己的猎物突然跑了,它哪里肯放,摇头炸尾的,就要追击上去,,在跑之前,先贡献二斤肉下來给哥漱口。
史文恭却急了,自己和师兄正切磋到兴头上,却冷不防的座下马发了疯,把师兄的马惊走了,自己和谁打去,感觉到照夜玉狮子浑身攒劲儿,是个暴走的前兆,史文恭想也不想,伸手就勒紧了缰绳:“老实点儿。”
再看卢俊义时,却见他的马跑得飞快,已经快回到梁山前阵去了,史文恭心道:“师兄与我未分胜负,他怎的不勒马回來。”
他却不知,卢俊义不是不勒马,是不舍得勒马,卢俊义可不比史文恭在曾头市一住十数年,见识过的好马如过江之鲫,面对照夜玉狮子这样的宝马时都能保持平常心,要知道大宋缺马,更缺良马,卢俊义座下马虽然比不上照夜玉狮子,但也是万中选一、千里无双的好马了,卢俊义平时鞭子都舍不得加力打一下,更别说下死劲勒马了。
史文恭和卢俊义是两个风格,照夜玉狮子虽然更加宝马,他也能下得了重手去勒,一勒之下,照夜玉狮子一声惊嘶人立起來,眼珠子更红更不满了。
毕竟认主才两天,彼此的脾xìng还沒有互相契合,因此才有这等不如意处,照夜玉狮子见到嘴的肉被主人生生给放跑了,委屈得再也受不了啦,当下前蹄落地后,弓着背转了半个圈了,蓄足了力后猛昂头,“唏律律”就是一声暴叫。
如果说第一声长嘶,只是马王展示自己的存在感,其威严就足以令万马齐喑;到了这第二声暴叫,就是马王发出了造反令,,号令群马,莫敢不从。
官军阵上和梁山阵上,彻底的乱了,刚才是小乱,现在是大乱。
呼应着照夜玉狮子的暴叫,两军阵上万马齐鸣,声势震天,此时连骟过的马仿佛都回了势,jīng神抖擞得赛过发情,似乎把它们所剩无几的血xìng,都在这一刻预支了,还用得着说那些沒骟过的健马吗。
一时间,拴着的马炸槽,跑着的马炸营,官军阵里和梁山阵上都是人喧马嘶,乱得跟两锅打翻了的粥相似,西门庆和梁中书就是有三头六臂,此时乱势已成,他们也沒了办法,这时哪里还顾得上打仗,先把自家的狂马之灾平定下去再说吧。
骑兵都在忙着安抚自己的马儿,平时拉车的马只有几个马夫照管,现在却哪里顾得过來,四下里乱窜间,踩倒踩伤了何止一人,或有马从梁山阵上跑向了官军队里,或有马从官军队里弃暗投明一头扎进了梁山的怀抱,反正一笔糊涂仗,算都算不过來。
一场大乱,只看得史文恭目瞪口呆,今天这场武,是无论如何比不下去啦,回头再瞧始作俑者,照夜玉狮子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主人,,不满发泄完啦,我很忠心的。
好不容易,西门庆和梁中书草草收拢了行伍,这时双方再也沒那个看比武的闲情逸致了,双方齐齐收兵回营。
西门庆回到营中,统计损失,不多时有管马的饲养员喜气洋洋进來禀报,,原來梁山虽然有不少马跑进了官军阵里,但官军阵里也有不少马跑了过來,官军前阵是曾头市人马,曾头市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其资质远胜梁山泊的普通马,这一回掐头去尾算起來,梁山泊不但沒损失,还小赚了一笔呢。
众头领听了,无不欢笑,西门庆抚掌道:“果然上天有眼,咱们梁山当兴,赵宋当败,打个乱阵,还有恁多的好马送上门來。”众好汉听了,齐声称是,士气更足了。
梁中书那边,几个兵马都监商量好了,将自家阵上战马跑入梁山阵中之事一字不提,只是异口同声地恭维梁中书道:“大人今rì领军,就有梁山的战马临阵倒戈,投降过來,此乃大大的吉兆,如今朝中有蔡老太师指授机宜,再加上大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破梁山草贼、取青州叛匪,必如反掌之易,到时大人指rì高升,拜相封侯……”
不等他们背完,梁中书就挥手打断了他们的马屁,然后传令道:“请史文恭义士入见。”
几个兵马都监对望一眼,大家打个哈哈,沒羞沒臊地退到帐两厢,摆出金刚天王的架势立在那里,比泥胎也不差分毫。
不多时,史文恭进见,梁中书问道:“史义士,我见你今rì所骑之马颇为不凡,临阵嘶鸣,风云变sè,,却不知此马是何來历。”
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听了,心里“格登”一下,,梁大人莫非是要查我抢马的后账。
同他沆瀣一气的六个兵马都监心里也跟着“格登”一下,,天朝的官儿虽然肯定是合格的,因为不可能不合格嘛,,但屁股都少有干净,一查之下全是屎痂子尿痂子怂痂子,大人你可万万查不得啊。
史文恭则是无官一身轻,听梁中书问起,就把照夜玉狮子的來历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只是最后隐去了马万里抢马那一节,他这个人是很大度的,,对几个或者是一群行将就木的准死人,值得在梁中书面前打小报告告状吗。
听了史文恭所言,梁中书又惊又喜,起身道:“原來义勇营中又來了高人,史义士你怎的不早说,若不是本官今rì问起,岂不是当面错过了吗。”
史文恭见梁中书一派求贤若渴的样子,心下又感动了一番,躬身道:“皆因他们都是无名份的山野之人,所以才自惭形秽,不敢惊动大人,何况大人是清高之人,也不适于接见他们这种……”
话未说完,早被梁中书打断道:“史义士不必多言,本官自有分寸,,你快快回营去,请那位皇甫义士、段义士前來见我,如有皇甫义士坐镇军中,纵有时疫,军马亦可稳如泰山;而段义士竟然盗來了辽主御马,大灭契丹威风,虽然官方不能宣扬,但本官敬佩他,须当摆宴,好生敬他三杯,才是正理。”
史文恭听梁中书说得意诚,于是出帐飞马,回到自家营盘,请來皇甫端和段景住,将梁中书要接见他们的事情一说,二人都惊得呆了。
段景住首先跳起來道:“这个却是生受了小人,小人平生只会盗马,算甚么义士,就是一个小毛贼而已,这梁大人那是多大的官儿啊,少说也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若这般人物给我敬酒,沒的折了我的草料,史大哥,小弟这里是住不得了,择rì不如撞rì,咱们就此别过吧,梁大人那边,你替我说,就说我早走了,省心了多少。”
史文恭和曾家五虎、郁保四一齐不依挽留,但架不住段景住执意要走,只好将他送出营來,临别时,郁保四捧出一盘曾长者早已备妥的金珠,算是聊谢段景住赠马的大恩,段景住固辞不受,只是笑道:“有小人手脚在,全天下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马厩里,都有我吃不完穿不尽的衣食,要这些劳什子何用,藏在身上盗马时,若叮叮当当乱响起來,必然送了我这条贱命,小人还是走个空身的好。”
说完话,段景住同众人一拜而别,洒然自去了,史文恭目送他走得沒了踪影,这才向众人叹息道:“段兄弟虽然武艺不高,行的也是旁门,但他心地光风霁月,却是胜过世间多少所谓的君子了。”
曾家五虎、郁保四、皇甫端齐声称是,史文恭又拉住了皇甫端:“皇甫先生,已经走了一个段兄弟,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再走了,梁大人非那些**官吏可比,皇甫先生冲小弟的面子,就见一见其人吧。”曾家五虎、郁保四诸人也在一旁帮腔。
皇甫端却不过众人情面,就道:“也罢,这位梁大人是河北第一人,若我有幸得入他青眼,只消他一声吩咐下去,今后谁还敢以通梁山的jiān细反贼目我,就请史兄荐我去拜梁大人吧。”
众人听他答应,无不大喜,史文恭便引皇甫端往中军帐來,这一见不打紧,才要教,。
皇甫端一施开花计,西门庆三擒梁中书,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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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带皇甫端到了中军帐.梁中书离座相迎.以他方面大员的身份.如此礼数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七个兵马都监在下面看着.心中都不悦:“大人对这帮沒功名的草民如此推爱.真是有失朝廷家的体统.”
现在的梁中书哪管他甚么体统不体统的.谁能帮他阵上阵下立功.他就高看谁一眼.和史文恭、皇甫端客气了几句.梁中书诧道:“盗辽主御马者不是还有位段义士吗.怎的不见了.”
史文恭便回道.段景住是个闲云野鹤之人.住不惯军营.今日一大早.他就告辞了.梁中书的邀请却是迟了一步.
梁中书听了.叹息道:“唉.还是我的福薄.与奇才俊士失之交臂.实可憾也.”
既然与段景住失之交臂.和皇甫端可不能再交臂失之.于是梁中书吩咐下去.大摆便宴.款待当世伯乐.酒席上说起照夜玉狮子的來龙去脉.众官儿皆惊.梁中书还要考较皇甫端本事.命人牵了自己骑乘的几匹战马上來.皇甫端只是眼睛一瞄.便把每匹马儿平日里的习性、脾气、长处、缺点.如数家珍一般.列举得明明白白.梁中书的马伕听着先五体投地.大赞皇甫先生好尖眼睛.
七个兵马都监不服.禀过梁中书.也把自己的战马拉上來.要难一难皇甫端.谁知却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皇甫端右手夹菜.左手饮酒.眼中看马.口内批词.目光所至之处.当真是一览无余.再无疏漏之处.就是说书先生也沒这般好钢口.七个兵马都监此时不得不服.心中都道:“原來这大胡子还算有几分旁门左道的本事.”
梁中书见皇甫端果然是伯乐之才.便招请他做自己军中的马医.皇甫端见推辞不得.只得依从了.梁中书大喜.笑道:“得皇甫先生相助.吾军马无忧矣.”
皇甫端这时道:“大人既请我掌马.须得依我一事.”
梁中书问道:“却不知是何事.先生尽管说來.”
皇甫端便侃侃而谈:“军中万马千军.蹄口杂乱.是疫病多发之地.调理之要.在防而不在治.圣人有言..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若大病已成然后药之.大乱已生而后治之.犹如临渴凿井.急斗铸刀.不亦晚乎.”
梁中书听着.心中陡生知音之感.暗道:“这位皇甫先生果非常人.这番话虽然只说医马.却何尝不是治世之箴言.梁山如今大乱已成.我此來纵能平变.但国家经此一役.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国帑钱粮.元气已是大伤..当日梁山初乱之时.衮衮诸公却在哪里.唉.莫说梁山.只看这天下扰攘.也不知有多少‘未乱’被置之不理.待变成‘已乱’时.甚么都迟了.”
想到丧气处.不由得意兴索然.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向皇甫端道:“先生所言.令人顿开茅塞.却不知这预防之道.却当如何.”
皇甫端道:“还请大人分拨人手.四下里采买合适药材.或饲马以增其抗力.或熬煮洒于马厩绝疫病根本.虽舍小钱.军马却得泰山之固.”
七个兵马都监听着.心头顿时雪亮:“好啊.果然是千里做官只为财.这个大胡子看着道貌岸然.这下终于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咱们军中战马虽然不多.但攒鸡毛凑掸子.要花的‘小钱’还能少了.只消这大胡子从中上下其手.打完这一仗后他就是两袖金风了.”
这时.却听梁中书说道:“先生说得有理.就依先生之言.人手钱粮.由先生所欲……”
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听得心头火热.当下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正色道:“大人.皇甫先生初來.未能深知军中之事.末将不才.愿做皇甫先生副贰.”
其他人亦是争先恐后:“大人.我等愿共襄盛举.”
史文恭见皇甫端得了梁中书重用.心中暗暗替他高兴.此时见群情振奋.他是个直性汉子.哪里识得其中的奥妙.心道:“连这些饭桶都踊跃上前.我岂能不助皇甫先生一臂之力.哼.若说到弄马.哪个能比得了咱们曾头市的男儿.”
当下出列向梁中书拱手道:“大人.皇甫先生总摄军马.麾下不能沒有得力之人.我们曾头市的男儿最善养马.我便给皇甫先生调拨百十人过來.包管滴水不漏.”
皇甫端听着心中一凛.暗道:“糟了.若这梁中书纳了史文恭之言.我事如何能成.”
当下抢在头里开言道:“各位莫要自告奋勇了.助我养马之人.虽以识马性为先.但亦要通晓各处军情人脉.如此做起事來方能事半功倍.史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但这人选问題.还是由梁大人从军中选拔吧.”
梁中书看着七个兵马都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才开言道:“既如此.就由七位都监各挑得力人.助皇甫先生成事.”
七个兵马都监大喜.再看皇甫端时立马顺眼了许多.皆思忖道:“原來这位皇甫先生也是可交之人.”
皆大欢喜之下.众人向梁中书告辞出帐.七个兵马都监又拉着皇甫端说了半天结交话儿.各自兴冲冲地去了.
史文恭在远处等着皇甫端.闷闷不乐.待七个兵马都监一走便问道:“皇甫先生.何以拒绝兄弟的好意.与那些小人共事.岂有善果.”
皇甫端便款款地道:“史兄莫急.听我道來.那七人为图利而來.我知之甚深.但若我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明里不敢如何.暗里算计起來.咱们再尽心尽力的弄马.可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也只能落个灰头土脸.就此惨淡收场.那时岂不误了大事.史兄你想一想当今世上这群贪官污吏的作为.就应该明白些甚么了吧.”
史文恭终于恍然大悟.气恨道:“狗贼.”
皇甫端劝道:“史兄莫怒.既然你与他们共伍.就要学会象狗一样活着.象人一样思考.这才是正路啊.”
史文恭攥拳切齿道:“终有一日……”
皇甫端冷笑道:“终有一日又如何.外面的梁山、呼家将倒是迎來了终有一日.可还不是被人围剿.”
一想到自己也是围剿梁山呼家将的一员.史文恭整个人的精气神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了下去.过了半晌.才茫然道:“皇甫兄.你说.我们曾头市來打梁山.是不是做错了.”
皇甫端淡然道:“我只是一个医马的.这样杂难的问題.莫要问我罢.其实.你自己心里明白.只是形势比人强.一时难以承认罢了.人活着.难啊..”
史文恭再不多言.只是垂头纵马.脸色变幻间.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回到自家营盘.和曾家五虎、郁保四说起心中积郁.大家都是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勉强道:“咱们在这里.为的是梁大人的厚情.其余的七七八八.还是莫要计较了吧.”
这话題虽然就此揭过.但众人心里.究竟难以自安.
接下來的几天里.梁中书正式行文.皇甫端总掌军中战马.七个兵马都监各派心腹人大力协助.将战马防疫的行动轰轰烈烈地在全军推广开來.七个兵马都监逐日里喜笑开颜.甚至和皇甫端兄弟相称.处得亲密无比.纵然失了朝廷官员的体统.此时也顾不得了.
这一日梁中书升帐.和众将议事.却见七个兵马都监都是面色古怪.不由得细问起來.七人皆是言语支吾.只推无事.
梁中书疑惑起來.正要暗中吩咐李成去细察.却突然有史文恭求见.
梁中书便请入帐.史文恭风风火火地进來.一开口便道:“大人.紧急军情.”
一闻此言.梁中书心上顿时一跳.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淡然问道:“是何军情.”
史文恭道:“大人可还记得前些时走了的那个金毛犬段景住段兄弟吗.今日他回來.带回了天大的军情..梁山人马的屯粮之地.找到了.”
梁中书听了.瞪大了眼睛.奋然离座而起.急问道:“段义士在哪里.”激动之下.不觉声音也颤了.
都说功高莫过于救驾.计毒莫过于绝粮.若能将梁山的粮草烧了劫了.其军不战自败.梁中书一直在绞尽脑汁寻找梁山人马的屯粮之所.但西门庆行事慎密非常.梁中书劳而无功.此时突然听到有金毛犬段景住带來了梁山屯粮之地的情报.这一喜何如.
史文恭禀道:“段兄弟就在帐外.白身不敢擅入.”
梁中书挥手道:“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接.”说着.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帐外抢去.
这一回.七个兵马都监却顾不上挑理了.一來.若段景住真的带來了梁山屯粮之所的确切消息.那绝对是头功里面夺头功.因此破了梁山时.梁中书得多少封赏.此刻小小的放软身段.又算得了甚么.二來嘛.众人都是胸中多事.心上有鬼.所以才顾不得计较其余了.
“段义士在哪里.”梁中书一路叫喊着抢出去.早见到一条黄发大汉立在远处.见到自己后纳头便拜.
梁中书急忙跑上去扶起.携了段景住的手回中军帐里來.短短二三十步路.梁中书已是口若悬河.将段景住盗辽帝御马的英雄事迹.吹嘘得花团锦簇.段景住听得半懂不懂.只是惶恐道:“小人怎敢.小人怎敢.”
入帐赏了座.史文恭不等梁中书再铺垫一番.已经单刀直入:“段兄弟.军情紧急.快说了吧.”
梁中书向史文恭投以感激的目光.也拱手道:“段义士请说.”
段景住被一群河北留守使和兵马都监围拢着.一时手足无措.坐立不安.嗫嚅了半天.才说出一番顺溜话來.
原來.他告别了史文恭众人后.只恐梁中书过于热情之下.派人來追赶.因此不往北去.却向南來.那里多的是山.看看山景.休闲几日.也是浮生一乐.
谁知在山中无意识的四处乱走之下.却发现了一处营寨.先前段景住还以为这是山贼的窝点.但潜得近时.却见号令严明.士卒雄壮.段景住不由得大吃一惊.暗地里思忖道:“便是朝廷家的天兵.也沒这等威风.平常小毛贼哪里有如此规模气度.”
这个营寨不树旗幡.不标灯号.仓促间段景住也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直到第二天.有一队人马押着无数大车而來.为首一员大将.头戴水磨白凤翅头盔.穿一件锼银铁铠.身披青麒麟战袄.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
在曾头市营盘中.段景住听史文恭、曾家五虎众人说起梁山顶尖儿的好汉.其中就有双枪将董平的名字.听说其人负责守护梁山粮道.又见那一溜儿大车颠簸间偶尔漏下粮米來..段景住终于恍然大悟.原來此处就是梁山大军聚粮之地.
董平一到.寨门大开.又接出英气勃勃的三个人來.听董平大笑着招呼时.却是沒羽箭张清带着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在此守粮.
听到这里.天王李成忍不住道:“董平张清之流.都是降将.西门庆竟把三军命脉.都托付于这些人之手.可算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了.”
梁中书叹道:“西门庆号称义薄云天.最能得英雄豪杰死力.岂是幸至.只此一节.便可见其人笼络人心手段之高明了..段义士.后來怎样.”
段景住道:“后來小人暗中察访了几天.那营寨中小人是沒本事潜进去的.只好在周围山中四处踏看.后來碰到个采药的老人.才知道梁山屯粮的地方叫做黄粱谷.是个葫芦肚儿的地形.只得一条路进去.其中宽敞处.足能安得百万石粮草.那里地势又高.不怕雨雪浸润.而且谷中自有泉水.真是天赐的屯粮之所.”
李成听了又道:“恩相.只恨咱们是外路人.地理不熟.怪不得找不到梁山的屯粮之地.”
梁中书道:“梁山有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众地头蛇之助.方才能寻到此等屯粮的宝地.但今日咱们既然通晓了他的机关.只消计算得宜.管叫他灰飞烟灭..段义士.这黄粱谷的來往道路.你可熟了吗.”
段景住道:“回大人话..从黄粱谷到青州.有三处岔口通行.一处是南柯峪.一处是邯郸坡.一处是槐阴陂..若掌住了这三地呵.里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进不去.那时做甚么都是手到擒來了.”
李成问道:“这三处可有梁山人马把守.”
段景住道:“无有.”
梁中书喜动颜色.击案而起.大笑道:“贼人自恃熟悉地形.轻而无备.正是天夺其魄.李都监.现在你赶紧派人跟了段义士.往那黄粱谷、南柯峪、邯郸坡、槐阴陂走一遭儿.却不可惊了贼人..段义士.此番却又要偏劳你了.若能破得贼寇.你为首功.”
李成答应一声.领了唯唯诺诺的段景住.带了麾下的精细人.火速去了.
梁中书又吩咐七个兵马都监道:“你们七人回去.各自整顿麾下人马.务要做到兵强马壮.待我一发号令.立时出兵.”
七个兵马都监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梁中书看了奇怪.嗔道:“尔等何敢慢我军令.”
段鹏举见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跪倒.免盔顿首道:“回大人的话.不是小将们推诿.而是军中战马突发疫病.正处于紧要关头.只怕……只怕整顿不起來呀.”
梁中书一听此言.又惊又怒.喝道:“你们不是已经做了防疫准备了吗.怎么又來了突发的疫病.你们究竟是做什么吃的.”
七个兵马都监都跪倒在地.不敢作声.还是段鹏举嘴硬道:“禀大人.小将们并沒有玩忽职守.若不是小将们呕心沥血.一直在平定时疫.只怕这疫病早就在军中漫延开了.”
众人听了.赶紧随声附和.
梁中书一顿足.大叫道:“皇甫先生呢.传皇甫端进见.”
不多时.皇甫端來到.梁中书劈头就问:“皇甫先生.我把一军之马都交到你的手上.如何却发作了疫病.弄得我关键时刻沒了可用之骑.”
“疫病.”皇甫端故意愕然问道.但看到段鹏举等人正向自己这边拼命使眼色.皇甫端心底冷笑一声.低了头说道.“回大人.确实有‘疫病’啊.”
梁中书勉强抑制怒气.问道:“疫情如何.”
皇甫端道:“除了中军李都监部.凌州两位团练使单廷珪、魏定国部.义勇营曾头市部.疫病大作.”
梁中书听了正准备倒吸一口凉气.但一想终归还有李成、单廷珪、魏定国、史文恭、曾家五虎等人可用.还不算彻底沦丧.又把那口凉气吐出去了.
定定神.梁中书问道:“疫情可厉害吗.”
皇甫端淡淡地道:“大人放心.有小民在此.必能护得战马周全.若死一匹.小民敢用人头來赔偿.”
梁中书听了这狠话.又把心放下來一点儿.这时才问道:“究竟是因何起疫.”
一听梁中书终究问到了这一句.七个兵马都监的心都提了起來.
却听皇甫端还是淡淡地道:“回大人.小民受职之时.军中战马已出现了疫情.还亏七位都监大人配合.才把疫情控制住了.沒有马儿损伤.也是侥天之幸.”
七个兵马都监听了这一说.都是如释重负.暗暗感激皇甫端替他们打掩护.均想:“皇甫大哥真够意思.承今天的情.以后分钱让他多拿一份儿.”
史文恭本來一直静立无言.此时想替皇甫端解窘.便禀道:“大人.若患马少不能成事时.在下可以紧急修书一封.发往曾头市.应该可以调一批马匹过來应急.”
梁中书听了大喜.面上终于露出笑容.颔首道:“若能如此.恁的是好.史义士.曾头市借马之事.就全靠你了.只是军情紧急……”
不待他说完.史文恭已经道:“在下这就派人飞马传书.管保误不了大人的大事.”话音未落.人已抱拳出帐.
皇甫端借口要给战马配药.也辞了出來.却见史文恭正和曾涂说着什么.曾涂连连点头.跳上健马.飞一样去了.皇甫端这才上前.抱拳道:“多谢史兄帮我解围.”
史文恭问道:“皇甫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军中哪儿有甚么马瘟.这场‘疫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甫端苦笑一声:“说來惭愧.兄弟医马一世.今时却成了毒马的凶手.”
原來.七个兵马都监得了采买药材的肥缺后.一个个花花心思动得飞快.皇甫端也只好陪了他们虚与委蛇.
邓州兵马都监王义果然见利忘义.首先提倡道:“采购药材.还得往外掏钱.不如咱们拿了就走.一文不花.都充作‘公用’.岂不是好.咱们这是为国家办事.那些卖药材的刁民.理当乐捐才是.再说了.药材是哪里长出來的.是从国家的土地上长出來的.理所当然应该国有.咱们现在拿來.只不过物归原主而已.”
听得这篇宏论.好几个兵马都监都喝彩.
但明白人还是有的.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今天还算机灵.摇头道:“王大人这番主意.只可在平时无事时使用.却不能在战事时打算.抢得一次.抢得两次.省下來的钱却也有限..哦.不是抢.是拿.是拿..可是那些刁民又不是砍了腿的.拿得他们一两次.他们还会來吗.若因此误了大人的事.怪罪下來.你我承受不起.”
段鹏举也道:“战马防疫这是大事.宁可少落俩钱.办好了为上.不为蔡老太师和梁大人.也为咱们自己想一想..若因战马有失而兵败.你我走哪里去.”
王义听了.痛心疾首承认错误道:“兄弟粗人.铜钱上的字都认不全.顾头不顾屁股.叫大家笑话了.”
于是众兵马都监商量定了..虽然该花的钱还是要花.但可以精打细算节约一些.如此聚沙成塔积腋成裘.
于是.在采购的过程中.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以鱼目混珠成了普遍现象.皇甫端甘心木偶.只是冷眼旁观.也不挡他们的财路.七个兵马都监见他知趣.都对他赞不绝口.
谁知这一日王义去买料豆.却嫌太贵.看到有个巴豆很便宜.就自思道:“料豆和巴豆都是豆.不是差不多吗.凡事只要过得去就行了.何必计较太多呢.”
于是.王义赶了几十车巴豆回來.还自鸣得意.这正是:
苛政猛虎良可叹.贪腐剧疫更堪悲.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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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豆喂马.天下奇闻.但王义是著名的三不知兵马都监..不知兵多少、不知钱多少、不知妾多少..此时更加不知巴豆的毒害有多少.
一夜之间.满营战马拉稀拉软了腿者十有七八.不幸中的万幸是.因为不敢怠慢顶头上司梁中书的所部人马.又不敢在养马惯家曾头市众人眼皮底下弄鬼.所以这两处送去的马匹给养都属中规中矩.李成部的军马和曾头市的战马均得以保全.而单廷珪、魏定国和曾头市走得近.他们的马也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幸得皇甫端神手救护.嗑了巴豆的战马沒死一匹.七个兵马都监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埋怨王义.一边盘算怎么样糊弄梁中书.谁知在这关键时刻.自家这边却阴差阳错地将梁山的屯粮地给找出來了.
此时正当用人之际.梁中书虽然知道这七个家伙不成材第.但这已经是矬子里面拔出來的将军了.抛开他们.自己手下就显得捉襟见肘起來.只好先把甚么都装在葫芦里.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吧.
听皇甫端说完.史文恭真是怒发冲冠.但火气刚上到头发梢儿.就萎下去了..他虽得梁中书看重.但只不过一介白身.面对这个腐败的官场.却又能如何.事情既然沒有惹到自己头上.也只合白看两眼罢了.
憋闷了半晌.史文恭看四下无人.直橛橛地对皇甫端说道:“虽然我这么说有些对不住梁大人.但我还是希望段兄弟他们无功而返吧.”
皇甫端听了.笑而不答.
谁知事与愿违.两日后.李成、段景住他们顺利地带回了确信儿..梁山的兵粮库.确实是在黄梁谷.由沒羽箭张清带了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二人把守.
梁中书听着.倒叹息了一番:“沒羽箭张清本是我河北有数的大将.我一心提拔他.安排他在博州东昌府做了兵马都监.以煞梁山贼势.沒想到转眼之间.他便从贼去了……唉.这朝廷怎么就留不住好人呢.”
这时的中军帐里济济一堂.众将听梁中书为了一个降将在那里大发感慨.而且似乎颇有对朝廷的幽怨之意.七个兵马都监暗中对望.然后低下头装沒听见.大家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等蔡京人走茶凉后.姓梁的失了靠山.那时再秋后算帐吧.
李成听着.却是暗中庆幸自己碰上了一个好上司.他自问象自己这样不懂逢迎、不善拍马的武官.如果不是遇上了梁中书.现在只怕依然在泥涂中翻滚挣扎.哪里能有今天的风光.
史文恭却看了七个兵马都监一眼.心中暗道:“若朝廷里都是象这些混蛋一样的王八蛋.一扯一串.哪里还有好人落足的余地.梁大人也算个好人.可惜若沒蔡京当岳父时.这官儿多半也是个做不长.”
单廷珪和魏定国对视了一眼.心中却感到得意:“咱们哥俩耗子扛枪窝里横.杀了一堆朝廷祸害百姓的散兵游勇.现在还不是照样沒事人一样混吗.这世道要想留住好人啊.还就得将坏胚子斩尽诛绝.才是正理啊.”
曾家五虎却沒什么太深的感触.他们早听过张清的名头.知道他飞石了得.现在正是摩拳擦掌.准备跟张清见个上下高低..世上的好人坏人海了去.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只消有酒喝、有马骑、有漂亮姑娘可以嬉哈嬉哈.好人和坏人都无所谓啦.
无所谓的还有皇甫端、段景住两个.他们彼此看看、笑笑.似有深意.对梁中书的感慨不置一词.
梁中书也只是慨叹了一下.但瞬时就恢复了留守使大人的威严.洪声道:“史义士.曾头市军马可來了吗.”
史文恭大声道:“回大人.曾长者送來良驹二百匹.军马足备.”
段鹏举在正面嘀咕道:“才二百匹.济得甚事.”曾家五虎闻言都向他怒目而视.
梁中书“哼”了一声.又问道:“段都监.军中疫马之事.可解决得如何了.”
段鹏举心中叫苦:“大人你怎的不问那皇甫端.却來问我.真是个混帐大人.”
但上官问话.不能不答.于是期期艾艾地回道:“这个……有大人的英明领导.又经过了小将们的呕心沥血.疫情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与好转……这其中.涌现出了很多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证明了时疫无情人有情……”
在这决战时刻.段鹏举却來跟自己扯这个.梁中书不由得大怒.当下霍然站起.戟指着段鹏举骂道:“放屁.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段鹏举赶紧麻溜地跪下领责.心中又叫苦道:“好嘛.这一句比一句齐整了..放屁倒沒什么.屁乃人本身之气.岂有不放之理.放狗屁也罢了.偶尔放一次狗屁.又值得甚么.狗放屁却是糟糕.打脱了人籍.归入了狗格;偏偏到最后狗都当不了好狗.竟是一只放屁狗了..这狗毬日出來的读书人果然恶毒.怪不得能百多年整治得我们做武将的一蹶不振……”
却听梁中书厉声喝道:“劫军粮、破梁山、擒西门、克呼延..就在今日.值此紧要关头.你倒來跟我耍花头、打擂台.放出那些臭不可闻的狗屁來.污秽熏人.似你这等腌臜厮.留着何用.來人啊.”
“有.”左右亲卫一声吆喝.
梁中书恨恨地一指段鹏举:“将这厮与我推出辕门.斩首示众.”众亲卫一声吼.闯过來就慢腾腾地往段鹏举胳膊腿上绕绳子.
慢慢地捆人.这就给其他人留出了求情的机会.若大人只是敲山震虎.自然顺势收篷.饶了段鹏举.他们也不至于得罪了人;若大人真是铁了心要砍人头下來祭旗.那他们也不会手软.
这时.其他的六个兵马都监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來.唇亡齿寒是古训啊.怎么能让大人把段鹏举给杀了呢.于是众人跪了一地.大叫道:“刀下留人.大人开恩呐.”
梁中书故作不依.将桌案擂得震天价响.史文恭一群人乐得看笑话.最后还是皇甫端道:“破敌之前.先斩自家大将.只怕于军不利.还望大人先饶段都监一命.许他戴罪立功;若其人碌碌无为.那时二罪并罚.再将他明正典刑.未为晚也.”
听了这一番话.梁中书便口风一转.将喷出的三昧真火都收了回來.指着段鹏举道:“若不是皇甫先生求情.今日焉有你的命在.日后军议时可要仔细.休得撞在我的手里.”
段鹏举叩头谢过不杀之恩.站起身來.缩回都监队里.一时间噤若寒蝉.
梁中书乜斜着他们问道:“你们现在救治了的战马.可用的有多少.”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他们只顾搂钱.哪里知道这个.还是韩天麟今天运气好.又犯了一回机灵.跪倒道:“小将们各主其事.这可用军马的数量.实实的不知..还望大人转问皇甫先生.他必然了如指掌.”
关键时刻.赶紧把火引到皇甫端身上.虽然他刚刚做了段鹏举的救命恩人.但那又如何.当今之世.恩人就是拿來出卖的.
皇甫端从容回应.重症马多少匹、轻症马多少匹、乏力者多少匹.可用者多少匹.一溜数字报出來.如数家珍一般.
梁中书听了.把脸沉了下來..倒不是他不满意皇甫端的报告.而是战马的可用数目令他失望.
但是.这也沒办法了.军情是不等人的.梁中书当机立断.将脸一板:“众将听令.”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应道:“末将在.”
梁中书先拔一枝令箭.喝道:“史文恭史义士听令.我命你精选曾头市健儿健马.我再军中调拨可用良马.都付于你.今夜人衔枚.马摘铃.引曾家五虎往黄粱谷去劫梁山粮道.张清英勇.非史义士不能做他的对手.将其护粮军杀败后.马上放起火來.烧尽贼粮.便是头功.”
史文恭深深吸气.沉声道:“得令.”
梁中书看着他与曾家五虎.又叮嘱道:“此去以烧粮为第一要务.却不可恃勇与张清多做纠缠.只以速战速决为上.若有逞个人之勇却误了大事者.休怪本官那时翻了面皮.刀下无情.”
曾家五虎听了梁中书的这番厉言.心中的想头打去了一半儿.尽皆尊领.
史文恭带着曾家五虎退到一边.梁中书又拔出第二枝令箭.喝道:“单廷珪、魏定国何在.”
圣水将神火将精神抖擞.盔明甲亮.出列道:“末将在.”
梁中书道:“你二人领本部人马.我再每人助你们弓弩手三千.单将军把住邯郸坡.魏将军把住南柯峪.依山傍险.布下阵势.不求杀敌.但求严守.里面黄粱谷的贼人.一人不许放出.外面梁山的救兵.一人不得放入.若有疏失.提头來见.”
单、魏二人齐声应道:“遵命.”
梁中书拔出第三枝令箭:“李成何在.”
李成大步而出:“恩相吩咐.”
梁中书面寒似水:“槐阴陂这一路.干系都在你身上.若是有失……”
李成浑身甲叶“呛啷”震响.大声道:“末将敢立军令状.”
梁中书拍案道:“好.有此气势.何患贼人不灭.破西门庆、擒呼延.只在今夜.众人都与我下去准备.”
众将“呼啦啦”出帐.几个兵马都监提心吊胆地问:“大人.我们呢.”
梁中书道:“你们.同我谨守大营.”这正是:
休言恩相韬略广.还有公子手段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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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书分派停当.众人下去.各自点校人马.饱餐战饭.养精蓄锐.只待天黑行事.
当夜星月无光.史文恭引曾家五虎.尽起两千精骑.人衔枚.马摘铃.马嘴戴了笼口.马蹄子上都包了软布.静悄悄掩出营门.卷旗曳甲.直袭黄粱谷.李成、单廷珪、魏定国各引人马.随后分把险要.接应史文恭.
梁中书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去的人马静静地想道:“当年杨志押运生辰纲.叵耐蔡氏妒妇视十万贯过重.视杨志的忠心过轻.非派一个老奶公、两个虞侯随行监视.结果最后弄得鸡飞蛋打.可惜了杨志那么一个好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日我派史义士去劫粮.却不可再叫人掣肘于他.他们六员猛将无拘无束并肩齐上.真乃雷霆之势.此去必成大功.”
这一边梁中书在暗暗祈祷.那一边史文恭正领队疾行.金毛犬段景住前方做向导.宿鸟不惊地过了邯郸坡.直掩黄粱谷而來.到了黄粱谷左近后.段景住亲自动手.拔了好几处事先侦察好的梁山哨位.看看离黄粱谷口越來越近.而贼众不觉.史文恭心中暗暗点头:“段兄弟非大将之材.但做起斥侯來.却是人尽其用.”
思忖未毕.突听黑暗中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然后黄粱谷中一时喧哗了起來.有千百个声音齐声大喊:“有敌袭.敌袭.”
史文恭一惊之间.段景住臊眉搭眼而回.赭颜道:“史大哥.小弟虽然拔了暗哨.但不防梁山今夜还派出了流动哨.让哥哥功亏一篑了……”
谷中地形不明.史文恭也不敢贸然冲突.闻言只是安慰段景住道:“兄弟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來就看我的吧.”说着.丈二朱缨枪一拧.胸中豪情顿起.
既然身临杀斗场.胸中那些是非善恶的犹豫不决都已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史文恭暗中告诉自己道:“我不知道我此刻所做是对是错.但我只知道现在我必须去做.”
凝定的目光中.只见黄粱谷中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杀声动天中早撞出一彪人马來.史文恭心道:“仓促之间整顿人马.还可恁的迅捷.这沒羽箭张清倒是领军的好本事.”
火光影里旗幡一卷.早涌出三员大将來.上垂首一将.身上不披铠甲.锦袄子外只苫着一件毛彩焕然的斑斓虎皮.脖项上露出吞虎头的刺青來.手中拈着一管无缨标枪.正是花项虎龚旺;下垂首一将.亦是弃铠甲、披虎皮.持一柄猎叉.看相貌时.从脸颊至脖子.一道恐怖的疤痕意犹未尽的长.也不知是熊抓的还是虎抓的.而受了这般重伤还能不死.如此悍勇之人.正是中箭虎丁得孙.
龚旺和丁得孙共同拱卫着的一个少年将军.火光掩映下好不英武.有诗为赞..
茜红盔缨衬天骄.飞石烈似猛火烧.
莫夸胡儿能驰马.休赞奸雄惯射雕.
先从公子登虎帐.后伴将军破强辽.
青骢玉勒绝尘去.满营欢呼小嫖姚.
..这一员轻剽捷猛的虎将.正是梁山新头领沒羽箭张清.
张清奋勇出马.大叫道:“敌将慢來.安敢犯吾营寨.”
曾涂想道:“梁大人说要速战速决.不可拖延.”于是大叫一声:“兄弟们一起上.先擒住张清.事定后再与他较量武艺.”曾家哥儿们齐齐呼应一声.并肩子涌上.
山谷处说窄不窄.说宽不宽.只容捌玖人施展身手.再多就腾挪不开了.曾头市人马虽多精骑.但受此地势所限.欲随曾家五虎冲突而不得.只能勒了马在后面为曾家五虎呐喊助威.
张清哈哈大笑.清叱一声:“看手段.”
左右开弓.五石齐飞.“铮铮铮铮铮”五响联珠.曾家五虎人人有份.个个不空.一时齐中.
五虎虽处宋境.平日里着装还是依从故乡风俗.人人剃发结辫.耳挂碗大金环.此时张清五石齐飞.正打在他们耳上所悬的金环上.震荡的力道牵扯耳鼓之下.顿时人人头晕目眩.哪里还有再战之力.曾家五虎不约而同大叫一声.仗着精纯的马术拨转马头往下就败.
这一下.曾家五虎输得是心服口服.百忙中曾魁兀自忘不了大叫道:“好汉子.”曾升亦是暗叹:“比起这张清将军的飞石來.我的飞刀真如小儿游戏.”
一瞬间的电光石火.史文恭尽皆看在眼里.惊在心上.这时他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西门庆派这张清來护粮.此人如此好暗器.果然是人不可近.只不过..年轻人.还太嫩了.”
张清见自己五石退五虎.曾头市人马尽皆失色.虽然表面上哈哈大笑.心中却是叫苦:“坏了.坏了.四泉哥哥吩咐我许败不许胜.谁知见这曾家五虎凶猛.一时忘情之下.把他们都打飞了..这一來该当如何是好.”
心中正捉急的时候.却听对阵一人朗声道:“好一个沒羽箭.恁的了得.且让史某人來领教高明.”
火光下.史文恭盔明甲亮.照夜玉狮子摇头剪尾.扑出阵來.张清大喜:“董平哥哥那般骄傲的人.也夸这史文恭如何如何了不起.害我欲信难信.今日正好來试试他的深浅..只不过.可不能再象方才一样.把人给打飞.那就欲败不能了.”
想到此处.张清纵马迎上.口中喝道:“博州东昌沒羽箭张清.领教神将手段.”
两马相交.只一合.张清脸上变色.拉转马头.往下就败.心下跳得已是如打鼓一样.暗道:“好厉害的史文恭.方才若不是拼尽全力.岂不一枪被他搠下马去.再斗一合.我性命不保.还是赶紧败退吧.”
于是扯起嗓子大喊:“风紧.扯呼.”梁山人马都是事先得了嘱咐的.听张清这一声暗号儿.转头就跑.却不往黄粱谷里去.而是缘山而走.
史文恭与张清只战一合.见他飞石虽厉害.枪法上却慢.心道:“果然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又见他一合之下便落荒而走.心中笑道:“这小厮倒乖觉.”仗着座下是宝马良驹.史文恭飞马便去追赶.口中喝道:“张清走哪里去.”
话音未落.风声响处.一石飞來.史文恭眼明手快.摘星换斗般.已接石入手.感受着石上力道精巧变化.史文恭又不由得暗叹一声:“果然深好暗器.”
张清见一石无功.暗暗心惊.猛喝一声.石子连环而至.上打其人.下打其马.史文恭虽不惧.但却心疼照夜玉狮子.生怕一个疏忽.马儿吃上一石子.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当下勒马不赶.丈二朱缨枪翻飞间.将袭來的飞石尽数崩了开去.只这一喘息的工夫.张清却已跑得远了.
史文恭冷笑一声.摘下铁胎弓.搭上雕翎箭.箭头上精光闪闪.瞄准了张清背影.
曾头市祖上狩猎于白山黑水之间.无数代人的心得.发明了一手好药箭.以之射熊虎.纵然伤处不致命.但药力行开时.猛兽亦要倒毙.后來曾家渡海归化.药箭之法也流传了下來.曾家视史文恭为骨肉.也不对他藏私.药箭的诸般奥妙.倾囊相授.只是史文恭性子光明磊落.箭上喂毒.深以为耻.因此从來不用.
即使不用药箭.史文恭依然是昼射标靶.夜射香烛的好本事.百不失一.此时既然锁定了张清后心.一箭之下.张清未必就能躲得干净.
几许吱呀声.但见弓开如满月.便在这时.火光映照下史文恭瞥见了自己箭杆上刻着的“史文恭”三个小字.心中莫名其妙的就是一动.暗中思忖道:“这张清一手好飞石.真乃天下一绝.我今天若在这里伤了他性命.世间岂不寂寞.罢了.这世道如今萧条.能多几个英雄点缀点缀.亦是快事.”
怜才之心一生.斩尽杀绝之意便淡.史文恭慢慢收起弓箭.眼见梁山人马已经翻山越岭.跑得踪影不见.不由心中暗笑:“好长腿子.”当下大喝一声:“大家不必追敌.进谷.烧粮.”
这时曾家五虎捂了耳朵.面有愧色地蹭了过來.史文恭笑道:“今日知道天下多有英雄了吧.”笑声中.当先引曾家五虎进谷.
这时转顾间.却不见了金毛犬段景住.史文恭心道:“段兄弟却往哪里去了.莫不是他见猎心喜.竟然潜去追擒那沒羽箭张清.嗐.那张清武艺虽然不精.但也要分跟谁比.以段兄弟本事.实是近他不得.只盼他莫要立功心切.却失了谨慎方好.”
边走边想.不觉入谷已深.却见谷中满满当当.粮秣堆如山积.如今梁山护粮人马尽皆驱散.正是下手之时.史文恭试试风向.大喝道:“由西北往东南.大家梯次布置引火之物.”这正是:
因何世上多寂寞.缘起胸中少担当.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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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文恭放火令下,曾头市的子弟兵四下里分散开去,取出神火将军魏定国配制的引火之物,散财童子们一样满世界抖洒起來。
曾涂犹豫道:“师傅,真要烧吗,都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些粮秣若留下來,能活多少饥民啊。”他的四个兄弟虽然不说话,但此时望着史文恭的眼光里,都充满了请求之sè。
曾家五虎虽是异族,但归化了中原,受了汉化后,渐渐也知道了农耕世界的民间疾苦,他们的一片赤子之心,比起堂上的很多父母官更要热些。
史文恭暗叹一声,这几个徒儿到底还不是职业军人,不知道两军争锋,为了追求胜利,历來是不择手段的。
当下用力点头:“我们虽截了梁山的粮道,但西门庆麾下兵多将广,若真舍命攻过來再抢回去,岂不是徒劳无功,倒不如一把火烧了的干净,梁大人早平乱一天,青州的百姓就能多一天恢复生产,來年丰收了,又是这堆积如山的粮食。”
曾涂慢慢点头,心中却想起了另一首诗,,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如果今夜一战后真的能打平了梁山,青州百姓真的恢复了生产,一年辛苦下來,会不会少些人饿死呢。
不一会儿,曾头市训练有素的子弟兵分派引火之物已毕,史文恭再一声令下,一支支火炬高高掣起,照亮了黑暗中的黄粱谷,只要史文恭再一声令下,火炬齐齐一抛,眼见就是一场燎天的烈焰乱舞。
就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四下里多少人异口同声地“咦”了起來,然后无数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叫嚷道:“总教头,你快來看。”
史文恭听子弟兵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诧之意,心中暗道:“又出了甚么古怪。”照夜玉狮子如风般抢走,瞬间巡了一圈儿,也不由得触目惊心,,原來那些屯粮的囷子上,却沒写粮谷数目,而是标着七个大字,,史文恭迷途知返。
火光映照下,那些淡墨的字迹也仿佛活了过來,如长枪大戟,森然相向,史文恭心道:“我几时入了迷途,既沒入迷途,又如何能返。”大喝一声,挥起一枪,直挑向一座粮囷。
枪落囷碎,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这囷子里哪里有半分余粮,苇席之内,分明就是引火的松枝木炭,在那里杀机暗伏,磨牙霍霍。
史文恭大叫一声:“不好,我等果然中计了,众人快快退出黄粱谷。”
曾头市人马心中都大跳起來,顿时想到传说中的梁山西门庆是转世天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神入化之计,眼前这些机关,必然是他布下的圈套,若此时从山谷上方的山崖投下火把來,这些粮囷子都象爆炭一样一引就着,自家两千人挤在黄粱谷这葫芦肚里被火一烧,只怕要全军覆沒。
一急之下,众人连连催马,舍了命地往外冲突,看看谷口已近,忽听一声炮响,谷口山壁上灯火齐亮,万人吆喝声中,滚木雷石如天塌地陷一般砸下,曾头市众人纷纷勒马不迭,眼见只是瞬息间,山谷便被堵得水泄不通,更难以翻越,众子弟兵胆气虽雄,此时却也不由得面上变了颜sè。
史文恭抢上前來,大声喝道:“大家下马,搬石,开一条路出去。”曾头市子弟兵齐齐应和一声,一跃下马正准备上前,却听山崖上一声长笑:“神将到此时,还要做困兽犹斗吗。”
一听此言,史文恭瞳孔急缩,猛喝一声:“西门庆。”其声如雷,只震得山鸣谷应。
但见上方某处灯火齐辉,照耀有如白昼,灯火下左有桃花山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右有白虎山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中间一人轻盔软甲,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扫视曾头市千军,顾盼间杀气凌厉,正是梁山领军人物三奇公子西门庆。
却听西门庆笑道:“史文恭,我敬你是条好汉,所以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上前搬石,我这里已伏下强弓硬弩数千张,那时箭落如雨,倒要看看,曾头市的英雄男儿有多少人是刀枪不入的铜头铁臂。”
一听此言,曾头市众人面sè更加难看,此番入谷两千曾头市子弟兵,若真的冒着箭雨往前搬石,此消彼长之下,只怕用不了一时三刻就得折损得干干净净。
史文恭目眦yù裂,大声道:“西门庆,是英雄好汉的,堂堂正正决个胜负,使这般坑陷人的计策,传到江湖上,也落万人的耻笑。”
西门庆冷笑道:“我西门庆纵横江湖,所作所为有目共睹,是不是英雄好汉,还轮不到你史文恭一口决断,再说今rì你我两下对阵,并非梁山与曾头市私家的恩怨,而是你曾头市甘为官军走狗,与我们梁山放对來着,既成两军对垒,自然是有勇施勇,有智施智,哪一方力穷计拙落败,江湖上好汉也只会耻笑其少兵书,不习战策,徒以自封的英雄好汉來挤兑人,反惹人轻视。”
被西门庆这么一反驳,史文恭一时语塞,四下里扫视,只见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均是惶恐茫然之sè,史文恭不由得心如刀绞,暗暗咬牙:“今rì便是粉身碎骨,也得将这些子弟们救出这绝地。”
当下大喝一声:“后队作前队,大家退回谷中,依险而守,等梁大人的援兵。”
曾头市子弟兵jīng神略振,齐应一声,正准备转身,却听西门庆又是一声长笑:“史文恭,我西门庆明人不做暗事,再忠告于你,,你若敢重回山谷,那里的粮囷子里都是裹了硫磺鱼油的积薪,只消千万支火把掷下,我倒要看看,曾头市的英雄男儿有几个是活佛罗汉,能在烈火中炼出丈六金身。”
进又不能,退亦不可,史文恭气炸胸中肺,挫碎口中牙,怒喝道:“西门庆,士可杀不可辱,你今rì恁的刻薄,yù待怎的。”
西门庆笑道:“史文恭,常言道人怕落荡,铁怕落炉,今rì你进了这黄粱谷,便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你也休要想着有官军來救你,你且静下声來听听,便知我西门庆不是空言谎你。”
史文恭一摆手,军声皆寂,静夜中隐隐有喊杀声传來,高一阵低一阵,似乎邯郸坡、南柯峪、槐yīn陂处都在激战。
而猛然间,远方一道红光窜起,把半个天幕都染红了,曾家五虎异口同声地惊道:“青州大火。”
西门庆悠然道:“不错,正是青州城外官军大营中,有烧尽一切腐朽的地火烈焰冲天而起。”
史文恭手按在腰间的弓箭上,一时心乱如麻,只想突然暴起发难,若能一箭shè倒西门庆,便死也够本儿了,但想像只能是想像,他早过了那种少年血勇的年纪,可是要谋条活路,却又进退两难,此时一身无主之下,却叫这个肩负着两千条人命的耿直硬汉该当如何是好。
看到史文恭呆立无言,西门庆开门见山:“史文恭,咱们來做个交易。”
过了半晌,史文恭涩声道:“什么交易。”
西门庆道:“我要你留在黄粱谷中三rì,三rì之后,我解围放你出去,那时你继续跟我们梁山作对也好,回你们的曾头市也好,随你的便,,你意下如何。”
史文恭又想了半天,还是问道:“三奇公子,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西门庆撇嘴道:“我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向神将你报备不成,你给个痛快话,答应吗,答应,黄粱谷沒掺毒料的农夫山泉有点甜,囷子里有几座丰足的粮草堆,你带你的两千子弟兵在这里丰衣足食歇马三天,然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答应,我一声令下,现在就万箭齐发,火把乱掷,铁火交加之余,曾头市家家挂孝,户户举哀,都是拜你史文恭一意孤行所赐。”
乐生恶死,人之本xìng,听到按兵不动就有活路可循,谁不心动,当下曾头市子弟兵两千道目光,都集中在史文恭的身上。
此时的史文恭,心如芒刺,若不答应,两千曾头市子弟兵xìng命不保;若答应,又对不起推诚相待的梁中书,前狼后虎之下,史文恭一声长叹,拉过曾涂來道:“孩子,我知道你与我女儿相好,今rì我便许了你们的婚事,只望你rì后好好待她,哄她少愁多笑,便算你对师傅的孝心虔了。”
屠刀下的定婚,让曾涂脑袋都晕了,一时不知所措;曾魁曾升也是惊愕莫明;只有曾参曾索听史文恭言辞萧索,竟是交代后事的语气,不由得大惊,双双抢上,要抱史文恭的两臂:“师傅,万万不可轻生啊。”
史文恭两膀一扬,曾参曾索踉跄向后直跌了出去,史文恭“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光一道,遥指山崖上西门庆,叱道:“三奇公子,一诺千金,史某人信得过阁下言诺,替我拜上师兄,就说做师弟的死后有感,还要去寻他较量武艺。”
言罢,史文恭长剑一横,霜锋已向铁颈,这正是:
一腔义气披肝胆,万点热血照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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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如果代表了绝不妥协,自尽就成了杜绝自甘堕落的最后也是最激烈最悲壮的手段。
一个壮士还怀有自尽勇气的时代,总是很精彩的。从古时周起,就有豪侠儿,意气重然诺,割头相赠送,身比鸿毛轻;即使到了最后的末宋,还有十万军民齐蹈海,用生命为曾经的执着谱写挽歌。
崖山之后无中国,其实中国还在,只是活在上面的人少了那股绝不妥协、杜绝堕落的壮勇,舍不了生,自然就取不了义,只好一边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边把眼睛盯着荣华富贵,蝇营狗苟。
这样的民众才是统治者喜闻乐见的,把桀骜不驯的野猪驯成温顺待宰的家猪是每一个朝代的奋斗目标,他们最害怕家猪的逆袭,食物的起义。
他们最害怕什么,西门庆就要给他们带来什么,他知道这才是自己穿越一场的终极意义所在。与之相比,女色、金钱、权力……神马都是浮云了,把该割的人头提在手里,对视着那因死亡而定格的呆滞眼珠,猜测其最后的人生感悟,就已是人生至乐,足以令人迷醉,何计其余?
西门庆很享受这种以杀人行道的净化感觉。随着梁山势力扩张得越来越大,恶行的人头如金黄秋野一般摇曳着待他收割,一刀在手,庄严、神秘而神圣,随之而来的便是收获的满足与自豪,心和灵魂都在升华。
只有心灵空虚的人才会用浮华来填补,比如足球或美色,但西门庆不必,一弹指,刀剑鸣叱,这就够了。
生命是需要敬畏的。在此大领域下,不轻贱人命,不重视人命,只是规则之一而已。
挥手间,屠戮的红莲开遍大地,让星球充满腥气,让大海变成血池,亦可心无挂碍。因为站在生命的立场上,人命无须重视;但当史文恭在他面前自刎时,西门庆必须阻止,因为一个鲜活的生命决计不容轻贱。
曾家五虎阻止不了史文恭的自杀,甚至卢俊义来了也不行,但西门庆可以。只用一句话,史文恭自尽的剑就在自己脖子上凝住了。
西门庆说:“拉弓!点火!两千人一个不留!”
史文恭目眦欲裂:“三奇公子!何以自食其言?!”
西门庆的回答轻描淡写:“神将在,两千人在;神将死了,两千人殉葬!”
“嘿”的一声,史文恭将佩剑用力摔到地上,精钢撞击山石,星火迸现,长剑已裂为几十段。曾家五虎终于抱定了史文恭,喜极而泣。
西门庆长笑一声:“神将稍安勿躁。白驹过隙,三日转眼即逝,我们梁山是好是歹,到时便见!”
说完了,一挥手,西门庆身边举着灯球火把的讲武堂近卫们开始从山崖上慢慢退下。西门庆这时正色整衣,向着史文恭这边深深一礼:“今日形格势禁,不得不冒犯神将虎威,西门庆这里陪罪了!夜深风冷,黄粱谷里早备好营帐,便请神将安顿众人休息,咱们三日后再见!”
史文恭心念电转:“三奇公子号称转世天星,神机妙算,梁大人如何是他的对手?如今我与五个徒儿,还有李成李都监、单兄弟、魏兄弟都被他调虎离山,只怕他们此时也是凶多吉少。大营中虽然还有些精兵,但统军将领皆是废物,梁大人孤身无依,性命危矣!我们曾头市受梁大人知遇之恩,如何能不报?”
想到此,史文恭大叫一声:“三奇公子暂请留步!”
西门庆本已准备下崖,此时又转过身来,问道:“神将还有何吩咐?若是生活所需,无不备办。”
史文恭突然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沉声道:“梁山替天行道,杀的是污吏贪官,敬的是忠良义士,世人皆称善。梁大人虽为蔡京女婿,却是这浊世中难得的好官,还请三奇公子天眼详察,若是玉石俱焚,只恐伤了梁山清誉!”
山崖上西门庆身形一矮,却是西门庆拜倒还礼,曾家五虎看得分明,都是吃了一惊,却听西门庆道:“本人敬重神将,史将军所言我会考虑的!”
言毕,西门庆长身而起,向身后的没羽箭张清道:“兄弟,这里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你了。切不可自恃小胜,就折辱英雄。曾头市儿郎,务须善待。”
张清抱拳,肃容道:“末将遵令!”
西门庆点头,又向龚旺、丁得孙、李忠、周通、孔明、孔亮道:“众位辅佐张清将军,且捱三日辛苦,三日后,我在梁中书旧大营里,替众兄弟贺功!”
众人见西门庆只是略施小计,就困住了史文恭这只大虫,无不钦服,尽皆拱手道:“哥哥放心,小弟们定效死力!”
西门庆转身下崖,崖下阴影中闪出一人来,金发黄须,正是金毛犬段景住,向西门庆深深施礼。
西门庆抢上扶住,笑慰道:“段兄弟,这些天辛苦你和皇甫兄了!”
段景住道:“皆是哥哥好计,赛过诸葛之亮,兄弟们依计行事,轻松得很,有甚么称得上辛苦的?”
原来,段景住在北地久闻西门庆大名,心中好生敬仰,于是盗了辽帝御马,往梁山献马求进。当时梁山正准备对梁中书用兵,西门庆见了段景住献上的照夜玉狮子,正好充作道具,完善自己的连环计。
于是就有了曾头市段景住炫马、皇甫端鉴马、赠马史文恭,而后照夜玉狮子一鸣震青州,惊动了梁中书,倒叫西门庆的好多布局没派上用场,直接就将皇甫端送进了官军阵营的要害之地,省了多少手脚。
巴豆毒马,在皇甫端本是举手之劳,只是众目睽睽,要下手非得深思熟虑不可。但是有了贪婪成性的七个兵马都监推波助澜时,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皇甫端不用花自家半分力气,只消放任那些贪官的愚蠢,大计便成。
这一来,得报梁山屯粮黄粱谷的军情后,梁中书定计奔袭,军中可用之马,都被史文恭、李成等人带走。他们一走,梁中书身边就等于放了空城,只可惜真正的诸葛亮无论如何也不是梁中书。
所以,西门庆才跟史文恭定了三日之约,三日后,甚么尘埃都要落定了。
黄粱谷中,已经升起了火堆,曾头市人马折腾了一夜也倦了,依火烧水做饭,养歇精力。
这时曾升问道:“众位哥哥,那三奇公子既然今日占尽了上风,他何必前倨后恭,对师傅又是行礼又是跪拜的,难道他准备收服咱们曾头市吗?”
曾参揉了揉曾升的头道:“笨!如果西门公子一上来就对着咱们师傅又是行礼又是跪拜,师傅早下令孩儿们一鼓作气杀上去了。”
乱箭烈火中捡回一条命,曾魁心情特好,放松之下便开起玩笑来:“听二哥这么一说,师傅岂不是成了欺软怕硬之人?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曾涂搂头一掌,打得咽回了肚子里。曾魁摸着头嘀咕起来:“好嘛!还没娶大嫂进门儿,就先学会巴结老丈人了……”
众人大笑声中,曾涂涨红了脸,扑上去和曾魁揪作一团。曾魁也不甘示弱,兄弟俩于火光影里扭在一起摔起跤来,大家拢上来喝彩助威。
曾索跟着起哄了几声后,退出人群,目光寻找到了独自静坐于远处的史文恭。此时的神将早已没了神采飞扬的豪气,只是坐在一个小火堆边,照夜玉狮子象猫一样伏在他身前,让史文恭轻轻地梳理着它的鬃毛。
想到方才的事,曾索又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暗道:“今天真是好险!若不是三奇公子心思转得快,师傅早就自刎归位了。这份大恩,我曾索记下了!唉!三奇公子真人杰也!转世天星,岂是闹着玩儿的?将来必成大事!”
想到这里,曾索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是抬头望着头顶天空。空中无月,雾霾满天,却有一颗明星在天边孤光自照,闪烁着清冷的寒芒。
史文恭抚着照夜玉狮子的鬃毛,望着照夜玉狮子的眼睛,在无言的寂静中,人和马的灵魂似乎交汇了,就象两个分别了多年的朋友,在陌生的氛围中彼此模糊地互认着……
朦胧中,盘踞在史文恭心头的颓唐、无助、焦躁……等诸般负面情绪,都慢慢烟消云散了。马儿清澈的眼睛、柔软的鬃毛,组成了一张滤网,主人朋友如果有什么忧愁,一定会帮他过滤掉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史文恭亲昵地拍了拍马脖子,照夜玉狮子同他一起站起身来。史文恭伸手给照夜玉狮子抚去身上的泥尘,眼睛也看到了天边的那颗寒星。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史文恭心中叹息一声,默默地想道:“却不知梁大人、李都监、单兄弟、魏兄弟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正是:
世事真如黄粱梦,人生好似槐安国。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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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接应史文恭的人马,单廷珪把守邯郸坡,他本來只是个小小的团练使,手下五百人顶天了,今天突然多了三千人手供他调遣,单廷珪心里那个激动啊 兵过千,沒有边,兵过万,沒有沿,能统率一回三千五百人,今生死也值了,可惜,星月无光,看不到三千人马旌旗飘号角鸣的雄壮样子,让单廷珪小遗憾了一把。【】
圣水将军现在的眼界还是小了点儿,想像不出未來的自己统率着万人大军团时是什么样子,当然这也怨不得单廷珪沒有想像力,在如今这个体制下,象他和魏定国这样不跑不送理应降级使用的人,居然还能在凌州团练使的位置上盘踞多年,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说到底还得感谢四处蜂起的盗贼,离得梁山近了,别的不多贼却不缺,如果说当朝的赃官是狗养的,圣水将军神火将军就是贼养的了。
同样的,这么复杂的辩证法单廷珪也是不懂得思考的,他也顾不上思考那些有的沒的,一边得瑟着,一边指挥人马依邯郸坡布下坚守阵形,如果梁山人马见军粮重地被劫了,象脱了缰的野狗一样猛扑过來时,凭他圣水将军的阵势怎么也能挡他个一天两天的,那时的军粮估计已经烧彻了底,就算让梁山抢回去,打扫打扫顶多也就是聚拢百來斤爆米花吧。
单廷珪正乐观的时候,人声鼓噪,梁山进击的人马果然出现了,圣水将军一声令下,自家弟兄严阵以待,准备迎接梁山疯狂的猛扑,,谁知,來者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根本不象脱了缰的野狗,顶多就是脱了缰的蜗牛,,单廷珪心中一动,突然觉黄粱谷方向居然还沒有火起,心头就无來由的不安了一下。
仿佛是要证实他的不安,却听一声炮响,单廷珪坚阵的背后有一彪人马杀出,一头扎到官军的脊梁上后,大刀阔斧,砍伐起來,官军顿时大乱。
这时单廷珪才现统率大军团作战实非一日之功,他这三千五百人除了自己的凌州本部五百圣水军,硬是沒人理他,众官军略一抵抗,现杀來的这群草寇却是荆棘草锯齿草这样的硬茬子,不约而同一声喊,抛刀弃弓,四下鼠窜,不一时,坚阵大溃。
如果是正面冲突,凭单廷珪占据的有利地形,就算官兵再不济,顶多小败,却不会象现在这样溃散,可惜备前则后寡,练了铁头功,就练不了大力金刚腿,被人突然在下三路敲上一棍子,立马就倒了。
单廷珪见势不妙,眼睛红了,他是要脸知恩的人,梁中书两次來到凌州,都待他不错,见他的本部人马日子过得紧巴,还特意拨过來一批铠甲兵器,单廷珪因为要搞他的圣水研究,是穷惯了的人,别人给他个草棍儿,他都要珍惜起來,在心中念念不忘地等着秋后报恩,这回梁中书交代他死守邯郸坡,如果连这都办不到,还有什么脸去见梁大人。
人來绝域方拼命,单廷珪一伸手把自家独门的圣水葫芦拽出來了,大叫一声:“小的们,跟我拼了。”
单廷珪确实是要拼命了,他这圣水虽然有奇效,能够让一个人在接下來的一个时间段里不知疼痛、力大无穷,但时效一过,马上就是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的后果,就是任人宰割,但这时单廷珪已经顾不上了,一來军令如山,防地失守,是为死罪,二來他要报梁中书知遇之恩,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來和时间赌一赌,看看能不能在后患无穷之前,把梁山人马杀退。
虽然希望渺茫,但如果因希望渺茫就失了奋起之心而束手待毙,那还是爷儿们吗。
“咣咣咣……”五百圣水兵跟着他们的主将猛灌兴奋剂,冲上來的梁山人马一看这些人都在抱着葫芦亲嘴儿,扯一声唿哨,抹头就跑。
单廷珪一看,眼珠子亮,有门儿,看來曾经青州城下一战,自己的圣水兵也在梁山人马里面打响名气了,一看自家正灌水,这些草寇当场就怂了。
自豪感一起,热血更是随着药力沸腾,单廷珪把喝空了的葫芦往地下一摔,大吼一声:“小的们,跟我冲啊。”声调已经不像人了。
五百圣水兵也跟着齐声嚎叫,那药水泡出來的声带明显缩水了,高频震颤时听着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嘷叫声里,单廷珪领着本队五百人,连蹦带跳地往梁山队里撞了过去,途中还踩倒了不少慌不择路的官兵,不过现在谁也顾不上那些胆小鬼了,踩死了的只能怨他们命不好,沒踩死的就算他们运气。
梁山人马逃得虽然不慢,但和这一群准神行太保比起來还不够看,沒多久就让单廷珪领人给追上了,谁知这批看起來好象已经穷途末路的梁山人马左右一分,一声炮响又杀出一支特种兵來。
军中兵器虽然繁多,但提着渔网做兵器的,只有眼前这堆人了,因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所以说他们是特种兵,再看他们抖开渔网仗势擒人的彪悍样子,特种兵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威武,还是叫特种兵王比较贴切。
一群特种兵王一涌而上,一个个走位风骚,一网一网兜转间配合得丝丝入扣,喝了兴奋剂的圣水兵们象飞蛾投火一样,被他们以柔克刚,网网成擒,再大的鱼陷到了网里,游出來的时候,也只能变成鱼骨头了。
但也有例外的,比如圣水将军单廷珪,他本來就武艺高强,喝了兴奋剂后更是如虎添翼,见渔网飞來,眼明手快下伸手揪住其边缘,两膀一摇,奋千斤之力,竟连渔网带着特种兵王们拉得都直飞起來,放了人风筝。
一时渔网阵一片混乱,幸好喝了兴奋剂后理智也受到影响,圣水兵们浑忘了配合着主将扩大战果,只知道闷着个脑袋往前冲,单廷珪同样头脑木,全忘了指挥之责,只是暴笑着纵横冲突,扬手间特种兵王风筝四起。
猛听一声虎吼,乱人丛中钻出一个胖大和尚來。
如果单廷珪神智清醒,自然会认出此人正是二龙山头一坨好汉花和尚鲁智深,这秃瓢恨天无把恨地无环,极不好惹,还是避之则吉,可现在头昏脑涨之下,哪里还记得起这些。
鲁智深抢上,单廷珪來迎,此时他的黑杆枪早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只知道但凡有人挡道,就要丢飞他。
两个人四臂相交,同时暴喝,就象单廷珪可以轻松扔飞特种兵王们一样,鲁智深神力施开,单廷珪如何能是对手,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压上來,这一下以硬碰硬,中间实无半分取巧余地,单廷珪眼前一黑,大叫一声,就此晕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单廷珪终于悠悠醒转,一抬眼却看到魏定国焦急的脸在自己头顶上方晃荡,单廷珪一时间犹在梦中,迷糊了半天才反应回來,,啊,我晕倒前正在和梁山人马死战。
一念至此,哪里还睡得住,正要抖擞精神飞身跳起,却感到一阵筋酥骨软,,人虽然沒伤,却已经耗脱力了。
单廷珪颓然放弃了起身的奢望,只是问魏定国道:“魏兄弟,战事如何了。”
魏定国闻言苦笑一声:“哥哥别问啦,说着时,沒的羞杀人,,梁大人空掌着千军万马,却在三奇公子西门庆手里,落了个全军覆沒……”
“啊,,梁大人怎样了。”单廷珪吃了一惊,急忙追问起來。
魏定国道:“大人如今由李成都监陪着,正在西门庆那里做客。”
“什么。”单廷珪猛吃了一惊,他看着魏定国问道:“那你我兄弟两个……。”
魏定国继续苦笑:“哥哥料事如神,,咱们弟兄从两日前起,就已经做了梁山的俘虏啦。”
单廷珪愕然,想道:“我居然晕了两日了,啊,对了,我喝了圣水后与梁山人马死战,最后力尽倒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看來,那些草寇却沒将我诛杀当场,而是救起了我。”
想到这里,单廷珪立刻追问道:“兄弟,我那五百圣水兵现在怎么样了。”
魏定国道:“哥哥放心,你的本部人马与我的本部人马折损都不多,,不过你那五百人是大爷,个个有专人伺候;我的五百人是孙子,专门负责伺候他们,,连我,都得自告奋勇來伺候你。”
单廷珪听了叹道:“甚么救命之恩之类的客气话,我也就不说了,,倒是这几日兄弟鞍前马后照应着我,忒也劳烦你了。”
魏定国笑道:“若只说劳烦,这两日我确实已经受够了,受哥哥的谢,也是该的;但若说谢救命之恩,哥哥射我却是谢错了人。”
单廷珪奇道:“此话怎讲。”
这时却听帐外有人喜道:“圣水将军醒了吗。”说着,一人掀帘而入,这正是:
皆因智勇施妙计,方得水火归同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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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单廷珪还以为说话的人是西门庆,但那人进來后,才发现不认识。
却见魏定国向來人行礼道:“多谢安神医妙手回,救得我家哥哥无恙。”
就听这位安神医笑道:“单将军只是脱力而已,xìng命无忧,在下岂敢贪天功为己有,何况在下出手助单将军疗伤,其实怀了私心,自然是要尽力的了。”
单廷珪、魏定国齐声问道:“甚么私心。”
安神医见此言一出,圣水神火二将齐惊,当下微微一笑:“我见圣水将军临阵饮用的药水颇有奥妙,因此早存了讨教的私心。”
单廷珪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拱手道:“在下梁山神医安道全。”
单廷珪勉力拱手道:“原來是安神医,在下药水,只是雕虫小技,再说败军之将,何敢厚颜在此间卖弄,唉,说甚么讨教,再也休提。”
倒不是单廷珪敝帚自珍,而是话儿好似广陵散,不是知音不肯弹。
安道全闻弦歌而知雅意,便笑道:“单将军以圣水激发人身潜力,此法虽善,但可惜不全,以致于后力不继,于饮用者为害,良可叹也。”
一听此言,单廷珪jīng神一振,立马从病榻上支起身來,欠身问道:“安先生真是好眼力,依神医之言却当如何。”
两个人言语一接上榫头,马上便滔滔不绝起來,诸般医理药xìng层出不穷,互相印证,彼此都是眉飞sè舞,受益良多,单廷珪本來脱力初醒,身子还有些发虚,但这时兴奋之下,竟然红光满面,jīng神十足,心中暗暗称庆:“这位安神医见识如此高明,当真是我生平第一知音。”
他们两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话密得针插不入,却把个魏定国冷落在了旁边,魏定国听着甚么曼陀罗花、坐拿草、押不卢啊等等等等,如堕五里雾中,丈二的将军摸不着头脑,心道:“我倒成了多余的了。”
再呆下去实在沒味道,魏定国悄悄挪移了步子,出帐而去,单廷珪和安道全正打得火热,却哪里顾得上正宗的神火将军,魏定国出得军帐,叹一口气:“唉,单兄倒是因祸得福,觅得了生平知己,却把我撇在一边了。”
站在梁山营中,正不知往哪里去,却听一人高声招呼道:“那边却不是神火魏将军吗。”
魏定国转头一看,真是大喜过望,抢上前去,深深便拜:“在先生面前,小子若再敢厚颜提起‘神火’二字,那真真是自取其辱了,上回得先生教诲,获益不浅,今天还望先生再开茅塞,,那喷火战车甚么的,可容小子看一眼吗。”
來人正是轰天雷凌振,见魏定国眼巴巴如猫儿乞食一样看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叹服:“四泉哥哥果然妙计,只派了我和安神医來,一句招降的话儿也不必提,这圣水神火二将军就兵不血刃,拱手自服。”
当下携了魏定国的手,叹道:“区区喷火战车,何足道哉,魏兄弟,你且随我來,包你大开眼界。”
象被勾了魂儿一样,魏定国乐不思蜀地跟着轰天雷凌振去了,而一旁的营帐里,单廷珪和安道全正说到了兴头上,看样子至少三顿饭可以省了。
与如鱼得水的单廷珪、魏定国相比,现在的梁中书和李成真是如坐针毡。
两rì前一战,李成拒住槐yīn陂,却不防炮声一响,梁山豹子头林冲和铁棒栾廷玉前后夹攻而來,官军立脚不定,被杀得大败,三散而逃。
为何是三散而不是四散,因为槐yīn陂一面临水,yù跑无路,李成败到水边,正恨无船,却飘來了一叶打渔的小舟,李成重金上了船,船到水zhōng yāng,船沉了,李成落水,被救上岸來时,却已经做了梁山的俘虏,,原來那撑船的艄公却是梁山头领玉幡杆孟康。
与此同时,官军大营里突然烈焰冲天而起,梁中书和七个兵马都监大惊,正安排人手救火时,却听四下里金戈铁马,如雷而來。
呼家将麾下jīng骑蓄锐已久,今夜纵骑冲突,溃营而入,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梁中书虽然也算励jīng图治,但有七个兵马都监替他败家,他的改革本意再好,也难得成效,于是乎一座大营,接战不久,便告崩溃。
七个兵马都监都是jīng乖的,见势不妙,也顾不得梁中书是蔡太师女婿了,先逃了自己再说,谁知梁山人马层层围裹上來,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七个兵马都监都是识时务的俊杰,既然无力回天,索xìng大丈夫相时而动,不约而同地临阵投降了。
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首脑既降,官兵沒了主心骨,更是溃不成军,梁山火光下扯起降旗,投降者如雨骈集,官军大营粗定。
梁中书在西门庆手下做了两回俘虏,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一见大势已去,他也不是那种死尽愚忠的xìng格,就在皇甫端的帮助下,乔装改扮,混在乱军中潜行而走。
也不知怎么的,梁中书和皇甫端运气特别不错,居然让他们稀里糊涂的,就逸出了包围圈,黑夜中脚高脚低走了不知多少里路,梁中书实在重得迈不动腿了,突然见前方晨光里闪出一座宅院來,梁中书大喜,一头扎上去讨水喝,讨饭吃。
这家的主人倒是个好客的,命下人整治了虽素淡却jīng洁的饭菜给梁中书二人享用,吃饱喝足,梁中书顾不得身体困倦,又准备跑路了,他书人礼重,便请见主人面别。
主人答应了,于是到得正堂,梁中书进前请辞时,主人一回头,梁中书猛吃一惊,直跳了起來,,原來此间主人非别,正是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庆黄粱谷安抚了史文恭,马不停蹄地就到了这里坐镇指挥,皇甫端依rì前定计,在营中放火,先乱梁中书军心,又在兵荒马乱中助梁中书乔装改扮,一路打着暗号儿行來,梁山人马事先得了吩咐,见了皇甫端暗号儿后网开一面,梁中书这才一路畅通无阻地來到了这里。
再一次面对西门庆,梁中书惶愧无地,叹息一声,深深施礼:“梁世杰先谢过四泉兄一饭之恩,,断头饭既已吃过,便请在四泉兄刀下就死。”
西门庆大笑:“世杰兄何出此言,此间清幽之所,且请世杰兄在此安歇,两rì后咱们再见。”
梁中书心里有多少话要问西门庆,却被他一句两rì后再见,轻轻堵在嗓子眼儿里,目送着西门庆远去的背影,梁中书真是百感交集,谙尽了彻底失败的滋味儿。
接下來的两天里,不见了皇甫端,却陆陆续续送來了天王李成,还有一些梁中书的亲卫们,李成见梁中书无事,喜极而泣,泣完了后,上下两个人又相对无语,这种做俘虏的尴尬经历他们已经在马陵道口遭遇了一回,沒想到今天又得再温习一次。
温习到第三天头上,西门庆终于來了,这两天他总领三军,料理诸般事务,忙得不可开交,还好手下尽多称职之士,提纲挈领放权之下,诸事顺遂,又和众人商议了一番梁中书的处置之道,妥当之后,就來这里揭盅了。
再见之后,梁中书又道:“败军之人,无颜苟活,便请四泉兄赐我一死,成全我身后之名。”
说这话时,梁中书特意遣开了忠心耿耿的李成,否则他第一个就要跳上來,跟西门庆玩儿命。
西门庆正sè道:“世杰兄何出此言,这世道本來已经留不住好人,若世杰兄再去了,天下官场岂不寂寞。”
梁中书摇头道:“三擒于四泉兄之手,不由得世杰不心灰意冷……”
西门庆劝慰道:“世杰兄无须在意,说到底还是这朝廷作孽,把多少英雄好汉逼上了梁山,留在军中的都是些酒囊饭袋,,世杰兄你以酒囊饭袋对英雄好汉,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何须自责如此之深,大厦将倾,我顺势推它一把,世杰纵有千斤之力,想要以一夫之力支撑,也只是无力回天。”
梁中书黯然半晌,叹息道:“我梁世杰无才无能,以致于覆军杀将,伤了多少士卒,我一该死;世杰前后被四泉兄擒了三次,稍有气xìng者,就该愧死,世杰却偷生至今,苟全xìng命,我二该死;此番兵败,朝廷必然震怒,四泉兄纵不杀我,朝廷贬我于那等瘴毒疫疠之地,那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倒不如现在死在四泉兄刀下,还能混个封诰回來,如此计较,我三该死;我若活着,必然连累了我那岳父,他已是高年之人,若再因我之事呕心沥血殚jīng竭虑,我于心何忍,倒不如现在死了的干净,这是我四该死……”
西门庆打断了梁中书的喋喋不休:“世杰兄琢磨了两天,竟然只琢磨出这一堆的该死出來。”
梁中书长身而起,拜倒在地:“且请四泉兄成全。”这正是:
公子有心开罗网,书生无意脱樊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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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起一意求死的梁中书,西门庆叹道:“世杰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你若就此死了,算不算取义成仁且不说,却奈普天下苍生如之何。”
跟这等书生说话,还就得把天下的老百姓都绕进去,给他心理上添加罪恶感,这才能令之回心转意。
梁中书果然愕然道:“世杰我微躯一具,如何能干系到全天下的黎庶。”
西门庆款款道:“世杰兄虽然跑到青州來进剿呼家将,但本身还是河北东西两路的留守使,统率着大名府、高阳关、真定府、定州四路重镇,是守把国门、抵抗契丹的第一道防线,世杰兄镇守河北,素得民意军心,契丹纵有意南來牧马,亦徘徊不敢进,大宋民生得安,世杰兄于有力焉,,如若今rì世杰兄只求一死,你撒手之后,河北边防指望谁人,眼看辽帝大集兵马,虽说是讨伐女真,但焉知不是假途灭虢之计,若辽兵集结完毕,不攻女真,却直渡白沟而來,那时河北少了世杰兄坐镇,群龙无首,被辽兵分进合击,攻城略地,天下必然震荡,只可叹百姓何辜,要受这等荼毒,世杰兄,你若在此死了,不但无益自身,若辽兵南下,你更成了异族的罪人。”
梁中书听着,冷汗涔涔而下,他本是书生意气,三次遭擒于西门庆之手,面子上抹不开,所以故意摆出士可杀不可辱的高姿态來,维护自家所剩无几的尊严,其实人xìng乐生恶死,但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去抛头颅洒热血,现在听西门庆说得这般义正辞严,梁中书正好借坡下驴,起身再拜道:“若不是四泉兄点醒,仆险些误了大事,惭愧,惭愧,惶恐,惶恐。”
西门庆点头道:“这便是了,有死的勇气,何不拿出來为生而战,今rì咱们便坐下來,好生商量商量世杰兄如何善后的问題。”
梁中书苦笑道:“还说如何善后,世杰今rì在四泉兄手下输得一败涂地,心服口服,朝廷必然降罪于我,我那岳父是仕途中人,事到临头,先替自身权势打算,我今rì败得如此彻底,罪通于天,他未必便肯援手,,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博大义灭亲的名头,以邀圣宠,也未可知,唉,前途如此黑暗,我梁世杰也只好挣命吧。”
西门庆听了笑道:“天无绝人之路,世杰兄又何必如此悲观,你來看……”说着,从招文袋中取出一折子宣纸來,递到梁中书面前。
梁中书看时,上面写道:“河北四镇留守使梁世杰,一本为报功告捷事,臣领圣命,兵进青州,进剿呼延叛逆,却有梁山草寇鼓噪而來,为反贼羽翼,臣闻之奋起,拔剑斩几,必与贼誓不两立,两阵对峙月余,大战数场,小战不计其数,贼居下风,遂大集左近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诸强徒,蚁附而來,与王师争锋于青州城下。”
看到这里,梁中书忍不住瞥了西门庆一眼,却见他笑吟吟的,一派成竹在胸的样子,于是接着往后看。
“十一月丙申rì午,贼众大至,遥望贼阵,蜂屯蚁聚,何止十数万人,然斯时,三军尽怀报国之心,将弁各抱壮烈之志,臣率前军鸣鼓,直搏贼众,两阵未接,先以弓箭,弓箭略尽,继以白刃,臣将旗被贼围数匝,枪中臣盔立破,几伤xìng命,幸得都监李成,鼓勇而來,砍倒贼大旗两面,夺槊三条,近则钢刀,远则手戟,杀倒骁悍贼众五十余员,众寇为之夺气。”
见李成被描绘打扮得跟常山赵子龙一样,梁中书一时间哭笑不得,再往下看,。
“历午未申酉四时,贼终大溃,青州城下,血流漂杵,尸如山积,黄土尽赤,是役也,斩贼众四万八千有奇,青州复归国有,此皆仰赖官家洪福,又有朝中众位大人指授得宜,三军健儿方能成此血战微功。”
虽然久经官场,但看到这里时,梁中书也已经肉麻得不行了,只好歇一歇再看。
“呼延叛匪,尽皆鼠窜,遁入梁山水泊苟延残喘,臣因无船,暂不得征进,遂归青州,招抚老幼,赈济灾黎,又分派人马,于贼先前存留各处搜拿余党,并妥行布置地方团练,扼险守要,以利御寇,至表闻之rì,京东西路已重沐皇恩,略复元气,百姓遮尘望京师遥拜,民心已安,无廑圣虑。”
看到西门庆将自己的大败反写成了大胜,梁中书又喜又愁,喜的是有西门庆配合的话,定能瞒哄过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皇帝大臣们;愁的是此间人多眼杂,若被人揭破了这层遮羞布,那时却不是耍处。
呆了半晌,却见后面还有一段,于是再看。
“此役虽大挫贼锋芒,然兵凶战危,王师亦有哀矣,先有陈州兵马都监吴秉彝,巡哨遇敌,为贼所算,以身报国;此役更战殁了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郑州兵马都监陈翥、唐州兵马都监韩天麟、许州兵马都监李明、邓州兵马都监王义、洳州兵马都监马万里、嵩州兵马都监周信,皆是混战中乱箭shè死、马踏身亡,其忠可嘉,其情可悯,烈士抚恤事宜,请官家圣裁,还有其余得功将士,俟各处收功后,再行录呈,臣世杰无任欢欣舞蹈之至,谨奏。”
看完之后,梁中书把这张轻飘飘却沉甸甸的纸往桌上一放,叹息道:“唉,四泉兄,你这玩笑可开得大了。”
西门庆悠然道:“布局虽大,却未必是玩笑吧。”
梁中书慢慢摇头:“此事却非瓶儿偷梁换柱可比,千军万马,岂是那等好欺瞒的,若泄露了时,四泉兄你自在梁山逍遥,只苦了我替你顶缸。”
西门庆笑道:“世杰兄担忧的,只不过是rì前那一场大败难以遮掩而已,,但这有何难哉,世杰兄神龙见首不见尾,暗潜于幕后,先以诈败骄人,继以暗布的伏兵行雷霆一击,因此大捷,,这不是很jīng彩吗,那时我们顺水推舟,正好将青州让出來,成就世杰兄你的大功。”
梁中书诧道:“四泉兄,你真的要让出青州,一处州郡,得來可不易呀。”
西门庆笑道:“你这朝廷命官,倒替我这期待草寇打算起來了。”
梁中书一时狼狈了:“这个……”
西门庆收起嘻笑之容,正sè道:“现在我们梁山只是或跃于渊的潜龙,还不到龙腾九五的时候,世杰兄,不是我西门庆自夸,若某天真遇到攻城略地的时机,梁山义旗一举,京东两路我们实可传檄而定,你信不信。”
梁中书想想梁山行事,又想想这个朝廷近年來的所作所为,不由得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沉默了半晌,才又抬头道:“那七个兵马都监,是我岳父的门生故吏,他们既已归降,四泉兄又何乐多杀,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恕了他们吧。”
西门庆摇头道:“世杰兄此言差矣,那七个家伙,成事虽不足,败事颇有余,饶放了他们只是举手之劳,但若让他们看破了此事中的破绽,扰攘起來时,我自可在梁山逍遥,只苦了你替我顶缸,,因此还是了结了他们,一劳永逸,不错,他们是已投降,但我可沒说我已经受降,再说,上天真有好生之德吗,天地四季,夏秋冬,主生、夏主长、秋主成、冬主死,,寒冬肃杀,不恤万物,敢当其锋者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杀戮之道,乃是顺天道而为的正路,何必因恐惧死亡而诋毁掩饰,只有坦然面对死亡,彻底理解杀戮的真义,才能珍惜现有的生命啊。”
梁中书听着,难置一语,唯深思而已,再过了半晌,才问道:“四泉兄为世杰着想,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所为何來,还请明示。”
西门庆叹了一口气,说道:“世杰兄,我并不要求你背反你所效忠的朝廷,我只求你能心无旁鹜,守好河北,若吾所料不差,北境近期必将有大事发生。”
梁中书道:“四泉兄说的大事,莫非是指辽主讨伐女真。”
西门庆点头,缓缓道:“辽主无道,不理朝政,只顾畋猎嬉游,以致国内贪腐横生,百姓也是水深火热啊,值此变乱之秋,辽主不说修道保法,改革颓政,反倒穷兵黩武,对女真动起干戈來了,须知女真的完颜阿骨打,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辽主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时,也只好豁出去大干一场了,这一次契丹女真会战,辽兵虽多却士气不振,女真虽少却敌忾同仇,破辽主必矣。”
梁中书惊道:“四泉兄说错了吧,我听细作所言,辽主已集兵七十万,而女真顶多只不过万人而已,以七十万对一万,胜负可以想见,四泉兄何可料那完颜阿古打必胜。”
西门庆笑道:“世杰兄,你我來打个赌如何。”这正是:
一朝翻覆谁复论,千古兴亡我独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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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西门庆说得胸有成竹,梁中书愕然道:“赌,却不知四泉兄所yù何为。”
西门庆道:“若如我所言,女真克契丹,世杰兄从此唯我梁山马首是瞻;若是如世杰兄所言,契丹克女真,西门庆甘拜下风,辽主如有得陇望蜀图南侵略之意,边防之上,梁山愿助世杰兄一臂之力。”
尽管知道今年底完颜阿骨打对辽作战将会取得一场巨大的胜利,但万一历史因自身的穿越不经意间改变了呢,所以西门庆未雨绸缪,谁输谁羸不打紧,先把预防外族侵略的准备做足了再说。
梁中书听着,却是无比感慨:“虽然身在草莽,却不忘忧国忧民,我就知道四泉兄必然是慷慨悲歌的男子汉大丈夫,,只是,四泉兄既有报效国家之心,何不受道招安诏书,理直气壮地为国效命,若信得过在下时,世杰愿尽绵薄之力。”
西门庆笑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世杰兄的,但世杰兄信得过令岳父、信得过高俅高太尉吗。”
梁中书一时语塞,确实,蔡京、高俅与梁山有杀亲灭弟的大仇,他们可不是那种宽宏大量、公而忘私的纯臣。
叹息了一声,梁中书深深地低下了头去,他感到无地自容,这个朝廷的气量,竟然还比不上一介草贼。
到最后,梁中书也沒有再提赌博的话題,毕竟以他朝廷方面大员的身份,私下论交可以,但真的屈膝于梁山,一时半会儿梁中书接受不了,西门庆也沒在这个话題上面多做纠缠,两人只是就青州善后事宜做了妥当的安排。
不得不说,在如何糊弄上司这方面,草台班出身的西门庆还真比不上科班出身的梁中书。
于是在随后的一天里,已经兵败的梁中书突然引李成率一支人马如神兵天降般,席卷了梁山大营,西门庆仓促应战,被梁中书打得“大败”,上到西门庆、下到呼家将,都是立脚不住,不得不弃了青州城池,星夜走窜入梁山泊去了。
遗下的俘虏营中,万数被梁中书解放了的残兵终于恍然大悟,,原來梁大人以诈败之计骄敌在先,当敌人松懈之时,突动于九天之上,行雷霆一击,就此一鼓破敌,,这般jīng妙用兵,虽孙吴复生,亦不过如此。
史文恭在黄粱谷中坐等了三rì,沒等來西门庆,却等到了梁中书,听梁中书将破敌的经过如此这般的一说,史文恭与曾家五虎面面相觑,均感到西门庆败得如此蹊跷,几同儿戏,却一时想不到官匪勾结这一层上去。
梁中书便说要给曾头市众人请功,史文恭和曾家五虎商量了,虽称谢而推辞有受,史文恭道:“我等一群败军之将,临阵失机,险些误了大人的大事,如何敢再腆着脸邀功请赏,此事再也休提。”虽然知道这帮质朴汉子说的不是自己,但梁中书心里有鬼,还是脸上辣的。
再也休提的还有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两个,他们两个分别得遇了安道全、凌振这两个知音,从此一头扎进了梁山的怀抱,乐不思蜀,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水火二将向众人赔情道歉的书信传來,看得梁中书和曾头市众人都郁闷了半天。
史文恭、曾家五虎郁闷也就算了,梁中书郁闷罢,还要向京城写报捷物奏章。
“捷报”送到京师,徽宗大悦,蔡京见自家女婿成了大功,虽然沒能杀得了首恶是件憾事,但rì有盈昃,月有圆缺,此事古难全,也不必过于刻意苛求了,于是咳嗽一声,向杨戬、高俅使了个眼sè。
杨戬便出班,将拜年话儿抖落了一大车,赞美梁中书平寇成功,是国之栋梁;高俅则溯源寻根,感慨当rì若不是老太师举贤不避亲,安能打开如此大好的局面,今rì成功,众人皆欢欣鼓舞,独有老太师默默无闻,如此谦退,有古时大树将军冯异之风,真是纯臣啊。
他们两个正说反说,说得徽宗开心到十二万分,此rì正是十二月己酉,于是降诏,以青州王师军胜,又逢禁中神御殿盖成,是双喜临门之兆,遂减天下囚罪一等。
兴头之下,又加梁中书为太子太保,颁赐玉带蟒衣,额外赏黄马褂,戴绿帽,蔡京为国奉贤,举荐得人,赐鸠杖一柄,玉如意一个,荫一孙入国子监书,,于是君臣皆大欢喜。
又过了数rì,梁中书又上了一本,,某营某将,如何杀贼;某营某兵,如何卖命,虽是他拾遗补阙用军功來糊人的嘴,却便宜了无数的败军之兵败军之将,升的升,赏的赏,枢密院里忙得焦头烂额,告身剳子开了无数,不少朝官又纷纷上本,称颂徽宗洪福齐天,得了蔡京、梁中书这等贤相良帅,真国家柱石之臣也。
徽宗的迷汤量素來不大,被群臣这么一轮猛灌,行事就更加轻狂起來,于是乘着乙卯rì雪降的时候,赐宴于蔡京府第,一时间天下称荣。
与此同时,西门庆引着千军万马,也已经回到梁山。
当rì离青州时,西门庆向呼延灼道:“北方正有契丹征伐女真,若契丹胜,七十万大军集结不易,岂肯就此分散了,辽帝若是存心背弃百年前的澶渊之盟,中原百姓眼看就是一场祸事;若女真胜,外族人都是狼子野心,十有捌玖也要向我大宋來窥视,,当是时,正是英雄豪杰用兵讲武之时也,呼延灼哥哥可愿弃了这青州,随我去往梁山待敌,若外?不來,自然都好,若真有烽火犯境,好男儿兵临瀚海,马踏yīn山,正其时也。”
呼延灼呼延庆兄弟听着,热血沸腾,齐齐躬身道:“愿随元帅牵马坠镫。”
沒费吹灰之力,搞定了呼家将,出帐转了个弯儿,又碰上了花和尚鲁智深,带着青面兽杨志、灌口二郎神武松、一丈青扈三娘等二龙山大小头领,还有桃花山、白虎山几处头领,都來求见。
鲁智深道:“四泉兄弟,咱们如今在青州做出了好大事,威震天下,如今你带了大队人马一走,剩下俺们这些人,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若官军再來围剿,却当如何,因此洒家和各路弟兄们都商量了,我们愿随四泉兄弟去往梁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只是不知道四泉兄弟收留不收留。”
西门庆听了大喜:“若有众弟兄相助,梁山真是如虎添翼,既如此,这便众位动身,同往梁山,共襄义举。”
鲁智深引众人去后,旁边咳嗽一声,又转出了玉麒麟卢俊义,此时的卢大员外面有忧sè,问西门庆道:“西门头领,我那小乙,端的去了何处,怎的这些rì子过去,还不见他归來。”
西门庆道:“燕青兄弟少说也是天下第一伶俐,卢员外担心他怎的,便请员外同往梁山,待燕青兄弟无事归來,大家正好相见。”
一听西门庆邀自己上梁山,卢俊义把头摇得象拨郎鼓一般,连声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卢某人是正经良民,这梁山,是说甚么也不上的。”
西门庆笑道:“卢员外既如此说,便请自回寿张,燕青兄弟一有信儿,我便知会员外如何。”
卢俊义点头,然后自去了,西门庆便传下将令:“青州一战,众弟兄们都辛苦了,大家这就班师收兵,回梁山吃腊八粥去也。”
众人听着,欢声雷动,于是,一行人偃旗息鼓,径归梁山,到得梁山脚下,卢俊义拨转马头,自回寿张,西门庆引人直进朱贵酒店,此前早有小喽罗报上梁山,天王晁盖引着山寨众兄弟等在朱贵酒店中,只等着替西门庆接风洗尘。
两下里相见,自有一番欣喜,孔明孔亮早已拜倒在宋江膝下,口称师父,宋江本來冷眼看着西门庆得意归來,心上尽是酸意,现在有孔明孔亮弟兄给他长脸,便不由得挺胸叠肚起來,大笑着作豪爽状:“二位贤弟请起。”
扶起孔家兄弟后,宋江便大声向众人介绍道:“他两个便是白虎山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兄弟,因他们好习枪棒,却是我点拨他们些个,因此叫我师父,自从我上得梁山,常常忆念从前故旧,今rì又能和他们相聚,真是万千之喜。”
不少人听了心中暗笑:“这宋江哥哥除了比旁人黑些,武艺只是稀松,他教出來的徒弟……可想而知了。”
那边厢,西门庆也将其他人一一介绍:“这两位是呼延兄弟,呼延灼、呼延庆,呼家将的威名,那是不用说的了;这是二龙山鲁大师、杨提辖,还有我武松哥哥……”
众人听着,皆是肃然起敬,晁盖左手拉了呼延灼,右手拉了鲁智深,笑道:“呼延兄,数月前水泊边上连环马列阵,岂想能有今rì欢会,还有鲁大师,兄弟久仰上师清名,今rì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梁山有各位英雄加盟,眼看是越來越兴旺了,四泉兄弟真是福将,出军一次,咱们的山寨就发达一分,哈哈哈,。”
正喜笑间,突然从西北方向上跑來一匹快马,來到近前,马上喽罗滚鞍下马,大声道:“天王、西门头领,祸事了,祸事了。”这正是:
只说青州结欢好,又见寿张起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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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见报信的小喽罗只招呼晁盖和西门庆,却把自己置之脑后,心中顿时一股邪火直窜上來,当下冷着脸喝斥道:“咄,你这不成材的小厮,慌张个甚么,我梁山的威名,生生都叫你这沒脚蟹一般的举止败坏了,,还不与我起开去好好说话。”
小喽罗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來,被宋江这么当头一棒喝,要说的话反倒哽在嗓子眼儿里了。
西门庆笑道:“公明哥哥且休要吓坏了他,正如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老百姓卖不了国一样,他一个小小的喽罗哪里能谈得上败坏咱们梁山的威名,好了,你休要害怕,出了甚么事,只管照实说來。”
那小喽罗得了安慰,定下神來,躬身道:“回禀天王与西门头领,小的刚从寿张县里來,有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家的燕青小哥儿,,他杀人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西门庆道:“我辈只消替天行道,杀人即为善念,我说怎么燕青兄弟不往青州军前來报到,却是他跑回寿张杀人來了,,不知燕青兄弟杀了几个,又是因何杀人。”
小喽罗苦了脸道:“好西门头领,还杀了几个,只是杀了一个,便已经要不得了,,你道他杀的是谁,正是他们卢府的总管家李固,杀完之后,燕青小哥儿自己提了人头,往县衙门里去投了案,一口咬定是二人酒后合口,一时怒上心头,遂把李固给结果了xìng命,江知县觉得这里定有隐情,于是三推六问,偏偏燕青小哥儿不领江知县有意替他开脱的人情,只是咬紧了牙关,罪罪自己独认,,江知县无法,只好修了书信,寻小的送上梁山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來,往上一献,送到了晁盖手里,晁盖随手一转,将信封交给了西门庆,宋江在旁边看得眼馋心热,却只能深深地咽一口气。
西门庆听说是燕青杀了李固,早已心中雪亮,再打开江南书信一看,信中列举了此案的无数疑点,得出结论是以燕青的本xìng,不可能因一时的xìng起而杀人,此中必有纠结之处,,但这纠结是什么,燕青只是摇头不言,即使开口,也只说自家犯了弥天大罪,愿受国法制裁,只请一死。
黑旋风李逵听西门庆把信中内容解说完毕,一蹦多高,大叫道:“国法国法,若是依得,天下岂不乱了,小乙哥儿杀一个人便怎的,杀了千千万人的,都关了赏在朝廷里做大官,偏俺们梁山杀不得人,宋江哥哥、天王哥哥、四泉哥哥,俺铁牛也不要兵马,只是一人进寿张县去,老大斧头砍一条路,把小乙哥儿抢出來。”
晁盖听了喝道:“黑厮无礼,寿张江知县是个好官,你却要跑到他治下去杀人,传扬出去,真真正正败坏了咱们梁山的名头,这般孟浪事,如何做得。”
吴用笑道:“众位哥哥兄弟休慌,待小生修书一封,请江知县将人犯燕青解上州城审讯,那时我梁山半路上劫了去,谅天下人也挑不出道理,,如此一來,救了燕青兄弟xìng命;二來,正好赚他正式上山入伙,,岂不是好。”
众人听了皆称善,唯有西门庆摇头道:“不妥,此事蹊跷,必有隐情,假亮先生虽然想着将燕青兄弟劫出來,但燕青兄弟心结不解,到时不肯随鞭镫,又当如何,说不得,还是小弟往寿张县里走一遭儿,将这桩杀人案断个清楚明白再说。”
自晁盖以下,众头领听了都点头,纷纷自告奋勇,要随西门庆前往,西门庆摇手道:“若你们都去了,这一回却不是探狱,而成了劫牢,,众兄弟稍安勿躁,此去多则五rì,少则两天,小弟我必有佳报。”
于是西门庆轻装简从,往寿张县去了。
梁山离寿张最近,不多时进了寿张,先往卢俊义府上來,卢俊义正烦恼间,听到西门庆求见,赶紧出门迎接,二话不说先拜倒在地:“西门头领,你足智多谋,却怎生想个法儿,救我那小乙一救。”
西门庆搀扶道:“卢员外请起,江南县令已经给我送來了书信,我这才知道燕青兄弟不在青州之时,竟然回寿张杀了李固,在我等山贼來说,杀个人也只寻常,不过燕青兄弟却显然洒脱不起來,深深自责,只求一死抵命,,常言道天救自救人,他已经死了心,我这里要救他,也不知要费多少力气。”
卢俊义宛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条浮木,哪里肯放,只是哀求道:“西门头领是转世天星,足智多谋,必有万全之策,若救得小乙时,西门头领但有所命,卢某人无不奋力向前。”
听了这话,西门庆眼前一亮,,这顺水人情的买卖大大做得,一时间,还真有别人跌一跤,自己去搀扶时捡了个金元宝的感觉。
心中虽乐,但面子上却踌躇道:“这个,,我也只好尽力而为了,若办不成事时,员外休怪。”
卢俊义连声道:“办得成,办得成,三奇公子出马,焉有不成事之理。”一边说一边往家里让西门庆。
西门庆四下里看看,居心叵测地问道:“马伸先生呢。”
卢俊义道:“马先生为救小乙,往州里游说去了,他说小乙虽然一时弄xìng杀人,但杀人后不逃生、不自辩,是大仁大勇的悔过表现,既知悔过,如何能绝了他的自新向上之路,因此马先生舍出了脸皮,往他曾经的门生故吏门上去走一回,定要保得小乙无恙。”
西门庆听了还未接口,就听房里窗畔有个妇人娇嫩的喉咙儿说道:“我虽是妇人见识,也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古來的大道理,如今你念着私情,竟然要灭了这道理,我心中便先看不起你,再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你们男儿的事业,如今你蔑视天理,不修自身;家生的奴才杀了管家,其家之不齐,可想而知,,以如此的武艺,还想做治国平天下的英雄好汉,还是滚回去喝你的豆儿稀粥去吧。”
这妇人数落完毕,窗前人影一晃,噔噔有声中她已经转回后宅深处去了。
卢俊义听得这一番嘴舌,只气得面皮焦黄,勉强笑道:“拙荆xìng子心直口快,素无遮拦,倒叫西门头领见笑了。”
西门庆心中一声冷笑,暗想道:“杀了jiān夫,这yín婢自然要出來兴风作浪,你既然这般说,索xìng便把你也碎宰了,下到yīn间,与李固做一对拼凑不全的狼狈夫妻,且看你们能熬到几时。”
胸中盘算得毒辣,口中却笑道:“卢夫人治家甚严啊,燕青兄弟既然坏了她的家规,也只好仿效秋时卫国的贤大夫石碏,來个大义灭亲了。”
卢俊义摇头道:“唉,她一个妇道人家,却识得甚么大义了,西门头领休信她疯疯傻傻的话,且先把小乙劝得回心转意,从囹圄中救出來才好。”
西门庆这才问道:“员外可见过小乙面了吗。”
卢俊义叹道:“怎么沒见,一回來听到那个孽障杀了李固,我心痛之下,衣裳也顾不上换,就往监牢里去看他,谁知见面后,他一句齐整话儿也不跟我说,只是看着人流泪,倒叫我心上恓惶惶的,问他受了李固甚么委屈,他也不说;又问他怎么从青州回到了这里,他也不讲,,却是憋闷死吾也。”
西门庆暗中思忖道:“燕青兄弟当然不能说了,,你那贱婢不要逼帘,李固想入就入,叫他怎么跟你说,嘿嘿,他是你的家生奴才,要替你遮丑,老子可沒这义务,咱们且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于是西门庆道:“我也往监中探探燕青兄弟去。”于是卢俊义引路,西门庆直往监里來,路上又碰上了闻讯來见西门庆的江南,问起案情,江南只道:“从李固的尸格、燕青的神情、邻里的供辞上推敲,此案隐情多有,只是燕青就是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却真个叫人束手无策,西门头领智计过人,今rì前來,正好与小弟拿个主意。”
西门庆听了,只是微笑,进了牢,西门庆道:“二位在经稍候,我单身去见燕青兄弟,或许能套出些话來,也未可知。”江南与卢俊义点头,自去签押房里说话等候。
狱卒引西门庆來到关押燕青的所在,却是一处向阳的单间,倒也干净整洁,听到牢门响,燕青回头看是西门庆,略一愕然,随后便是淡淡一笑:“有朋自远方來,不亦乐乎。”
西门庆见燕青虽然略有些憔悴,但依然是丰神俊朗,温文如石,其恬淡处丝毫沒被外物所动,不由对他的这份养气修为好生敬重。
当下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兄弟你的苦情,哥哥我尽都知了,兄弟你且放心,纵然山高月小,终究水落石出,來rì寿张千百老百姓眼前,我必然还兄弟你一个天理公道。”这正是:
只说转世天星至,又见回魂仙梦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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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说完 西门庆转身就走 任凭燕青在后面千呼万唤 他也不回头了 他知道燕青是个精细人 在他眼皮子低下不容易构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忽悠出來 索性就装得神神秘秘 多智近妖的评价 也顾不得在乎许多了
果然 燕青真被西门庆这番言简意赅的宣言唬住了 连唤西门庆不回头 不由得心下思忖:“莫非四泉哥哥对李固狗才与那不贤之妇的隐情真的洞若观火 若他宣扬出去时 却置主人的名声于何地 可是 这四泉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啊 对了 他是传说中地府还魂的转世天星 和那天我碰上的青衣女子本是一路人 ”
现在西门庆的表现 让燕青一下子想起了那个青衣神秘女來 那天他身陷梁中书大营 正在帐中做战俘这一件很有前途的工作 突然间身后多了一人 无声无息 竟不知她是如何穿越过千军万马进來的
燕青一眼就认出面前的清丽女子正是当日鲁山水边遇到的奇人 此时她挽起了头发 将一张天生就要祸国殃民的清水芙蓉瓜子脸露出來 尖尖的下巴曲线柔美到陡峭 即使是燕青这般见惯了美女红妆的浪子 那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平常心还是不免要在她脸颊上來一次惊艳的失足 就见她大大的杏核眼转着 满脸精灵古怪的神气 和那天水边初见时的道貌岸然判若两人 一根葱指竖起在红唇边 向着燕青轻轻“嘘”的一声时 真教浪子之心百炼钢亦成绕指柔
这份娇憨 只有真正铁石心肠之人才能违背吧 燕青想道 然后又庆幸 还好 自己算不得铁石心肠
“你是怎么进來的 ”燕青压低声音问道 须知帐外监视重重 这青衣女子偏偏如入无人之境 江湖上再高的轻功 也做不到如此灯下无影的地步 由不得燕青不好奇
那青衣女子很狡猾地笑着:“当然是走进來的啰 跟我來 现在咱们要走出去了 ”
说着一招手 燕青身不由己就走到她身边去了 倒不是这神秘女子对他施展了甚么勾魂摄魄的法术 而是他天性中就不忍心对这些美丽的尤物略有一些儿违拗
何况 燕青心中还真是好奇 他倒想见识一下 这青衣女子究竟有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 能把他波澜不惊地从戈矛林立的大营中带出去
仿佛知他心中所想一般 那青衣女子冷笑道:“今日叫你大开眼界 ”说着把自己平日里画眉毛的炭笔从百宝囊里拿了出來
燕青的眼睛果然越瞪越大 青衣女子用炭笔在帐篷壁上画了一扇月洞拱门 以袖一拂 其门自开 外面极目处一片旷野 竟然真的入了无人之境 只是转头回顾时 那边帐外兀自人影瞳瞳 巡行喝令声不绝于耳 燕青左看看 右看看 他知道经历了这一番奇遇后 今生今世 自己是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了
随了那青衣女子步出门外 其门自阖 眼前平野一望无垠 竟不知青州战场何处 当是时 燕青真有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遁世之感
还好 那个青衣女子绕着他转了三圈之后 燕青的心又回到俗世來了
“你是谁 ”青衣女子寒着脸问道 不过见识了她方才在营帐中惊鸿一现的精灵古怪后 燕青慧眼如炬 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只是在鼻子里插大葱 装象(相)呢
想一想想像中的美女象 燕青就想笑 但最后还是板住了脸正色道:“在下燕青 ”
青衣女子挥脚踢石 喝道:“废话 我知道你是燕青 我问的是你上辈子是谁 ”
燕青再伶俐 此时也不由得语塞抓瞎:“在下上辈子……”
那青衣女子泄气道:“我就知道 你这家伙要是有那个本事能知道自己的上辈子 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
说着眼珠骨碌碌一转 她又围着燕青转了三圈儿
“你想干什么 ”燕青有些不安 从前在大名府时 他身边总有女孩子围着转 但不是这么个转法儿
“不干什么 ”青衣女子笑眯眯地说着 一掌打在燕青的后脑勺上 燕青虽然真元自然护体 但还是被这女子一掌打得晕过去了
临入黑甜之前 耳中犹自听到她得意的笑声 燕青心道:“果然美女都是不讲理的动物 其不讲理的程度 和其人的美貌成正比 ”
等他再醒來的时候 那青衣女子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摸了摸后脑勺 却不疼 就好象沒挨过揍一样 燕青仿佛看到那青衣女子在身边说:“不疼吧 所以说嘛 我并沒有揍过你 ”
燕青又摇摇头 女人 尤其是美女 都是善于抵赖的动物 抵赖已经不是她们的行动本能 而是天赋予她们的权利
又检查了自己一遍 虽然沒有缺鼻子少眼 却也沒有多出些盘缠路费來 不过在怀里一摸 燕青松了口气 只要自己的川弩箭还在就不怕
伸出手指向着太阳比了比 校准了方向 燕青一路寻着有人烟的地方來 结果真找到人打听路途时 不由得又叹一口气 那青衣女子画的那扇门 竟然把他从京东东路的青州 带到了京东西路的濮州雷泽县 这个地方可是大大有名 传说天帝的女儿华胥在雷泽踩着了蛇迹(履迹) 因此怀孕而生伏羲;《山海经》也说 雷泽有雷神 龙首人颊 鼓其腹则雷 不过这时就算真有大蛇雷神出现在燕青面前 见识过青衣女子神通的他也不会再眨巴一下眼睛了
雷泽一路往东北 走好几百里地 才能到青州 不过走上几十里地 就能到寿张 燕青心中思忖道:“也不知主人去了青州 和史师叔相见沒有 ”于是就暗中决定 悄悄回寿张去探一探
这一探沒探到卢俊义的踪影 却探到了李固和贾氏在一处并肩叠股 饮酒作乐 燕青目眦欲裂 本想当场做翻了这一对狗男女 但想到马先生一家就在隔壁 出了这场丑 却叫主人回來后置身何地 不得已 这才压住怒火勉强避去 回到自己屋中 把平日里收藏的匕首寻出來攥了又攥 这一夜好长 匕首的握柄都几乎要被他攥下來了
第二日一早 燕青拿酒漱了嘴 直楞着眼睛來府上打门 门上见是燕青回來了 急忙扶他进來 李固听到了风声 急忙从贾氏的热被窝里钻出來 衣冠整齐后出來扶着燕青 虚情假意地道:“小乙 如何醉成这等模样 酒虽合欢 过量伤身 喝坏了身子时 却又是主人的烦恼 ”
燕青心下冷笑 脸上高兴 只是嘻嘻地道:“李管家 你附耳來 我说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给你 ”
李固不知是计 还真把脑袋凑上來 被燕青劈手揪住 直按到条几上 一反手 已经从腰间掣出那柄锋芒快刃的匕首出來
可笑那李固不知死到临头 兀自大呼小叫:“小乙 你噇了多少黄汤 敢这般对你老哥哥 还不放开我 ”
燕青手上一用力 本來李固是脸朝下 这回被翻了个面朝天 匕首刃上流转的寒光 燕青脸上遍布的杀气 这一下被李固的眼睛看得清楚分明 李固惨叫一声:“小乙 你待怎的 ”
冷笑一声 燕青一手撕开李固上衣 令其袒胸露腹 然后温文尔雅地安慰道:“李总管不必害怕 我听说聪明人心生七窍 好奇之下 便想寻个人开了膛看看 李总管是聪明到极点的人 连主人都被你撮弄在掌股之上 不开你的膛 又开哪个 你放心 我看过你的心肺是怎么长的之后 便还给你 保管不会拿去喂狗 ”
李固也是机敏之人 听话听音 便知道自己与贾氏的阴事露在了燕青眼里 这一惊真是肝胆俱裂 杀猪般惨叫起來:“小乙饶命啊 ”
燕青低低一笑:“你当日作孽之时 可曾想过今日 ”言语如刀 刀锋更冷 早已一刀捅在了李固鸠尾穴之下 刀刃略偏 借着人身肌肉受痛收勒那一瞬间的紧缩之力 刀锋势如破竹 迎刃而解 一匕首将李固从胸至腹豁了个敞明透亮 余劲不衰之下 连李固那根毬都齐齐崭崭地分成了两条
这时 沒了压力束缚的血瀑才喷泉一般倒泄而出 李固正当壮年气盛 血泉一喷丈许 蔚为奇观 燕青身法轻灵 早已避让出去 伸指在匕首脊面上轻轻一弹 微笑道:“如此壮观 不亦快哉 ”
血泉越喷越低 终于归于平静 这时李固已经瘪得象个破烂的皮口袋 早死得透了 燕青踏着血泊上去 扒开两扇 伸刀子进去挖出李固的心肺來 把玩一番 才摇头叹息道:“原來这就是传说中的狼心狗肺吗 今日长了见识 咦 怎么白刀子进去 绿刀子出來了 哦 原來是划到苦胆上了 ”
再转头一看 却见李固两眼大睁着 已是死不瞑目 燕青冷哼一声 手起刀落 两匕首都戳进李固眼窝里去 直沒至柄 这正是:
生前做尽龌龊事 死后还敢对青天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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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固眼窝里拔出匕首,燕青笑道:“这一番绿刀子又变成白刀子了!”
平定一下兴奋的心绪,从头检视李固尸体一番,燕青不由得欣慰:“沒想到不知不觉之间,手上功夫竟然长进了,若换了从前,这一刀只怕划不得这般笔直精准!”
当下又提起匕首,将李固人头割下,再仔细端详了人头和颈腔上的两处茬口刀痕,这才点头道:“确实与以前不同了!!在青州得了史师叔的指点,果然是受益非浅!”
杀人之意如平原走马,易放难收,此时燕青便忍不住思忖道:“要不要两番功夫一番做,这就去杀了那贾氏婆娘?”
深深吐纳数口腥甜的空气,燕青还是勉强挣脱了心中恶念,暗想道:“罢了!李固狗才既已伏诛,贾氏孤掌难鸣,又能怎样?我此刻杀了她,徒伤主人之心……”
一想到卢俊义,燕青一腔恶念彻底烟消云散,当下一声叹息,提了李固的人头,自去县衙前出首。
这一來,轰动了整个寿张县,老百姓们纷至沓來,都抢着看血糊画淋的热闹,一座衙门被挤得水泄不通。
寿张知县江南虽知道燕青是西门庆看重之人,存心想周全他,但当着这么多耳目,却也无法掩耳盗铃,去搞甚么不公开审判。勉强升堂,也不用他拍惊堂木,燕青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却对杀人原因一字不提,只道:“喝多了酒,一时性起争执,就此将李固杀了。”
堂上听了,一齐都哄了起來。江南是个明察秋毫的,又有心替燕青开脱,便详问起來,这一下引出了卖酒予燕青的酒铺子老板,老板出堂做证,说只卖了燕青一角酒,无论如何,说不上一个“多”字。
把守城门的军士也做证,昨日燕青遮遮掩掩入城,这一夜的隐情,必有蹊跷。
燕青是个性高之人,到此时更不多言,只是淡淡地撂下一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如此而已,岂有它哉?”说完后再不多言。
江南无法,只好退堂。贾氏见燕青杀了李固,心悸之余,派人來见江南,只说自家最是奉公守法的,虽然得宠的僮仆杀了人,也不会包庇,鼓励江南明断,在天理国法上,给杀人凶手以应有的惩罚。
此时早已惊动了马伸马时中。马先生听到是故人子弟杀人,也顾不得中庸之道了,仗着自己是知县的座师,连常例钱都不带,便径自入牢去见燕青探求真相。
燕青对他倒是不敢怠慢,但也不愿曝主人之丑,所以寥寥数语间曲尽无心作恶、追悔莫及的虚情假意。
马先生果然就吃这一套,听燕青说“误”伤李固后,不避斧钺,自就国法,不由得大为称赏!!这等大义大勇的表现,简直就是大宋新一代青年的楷模,足够上邸报的了。既然燕青心中的屠刀已经放下,如何不给他悔过自新的机会?因此马伸去和江南商量了,马伸自去州里请托从前旧人,要把这案子压下來。
贾氏却不知这一茬,只是不停地追案,定要送了燕青的性命,以绝她的后患。这时却有卢俊义从军前回來,一进家门不见李固,问起时贾氏哭着说了,最后道:“那李固虽受着你的救命之恩,但这些年來冒雪冲寒的,替你挣出了偌大的家业,谁知好人不得好报,却如此惨死在燕青小厮的手下!!若不严惩,岂不失了管教奴才的上下?家法一乱,下一步说不定就有别人杀到你我头上來了!”
卢俊义不听贾氏言语,径往牢里來探燕青。这父子师徒主仆二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但卢俊义问起燕青如何杀李固时,却叫燕青如何说得出口?只能看着主人怔怔流泪。
河北玉麒麟虽然是个正人儿,但心中的人事到底还分着三六九等。李固管家的位置虽重,到底灭不过燕青的次序去。因此再去拜访江南时,江南把案中诸般疑点一说,字字句句,都击中了卢俊义心底护犊子的窍要,于是便长揖再拜,求江南给拿个覆雨翻云的主意。
江南便支招道:“燕青已经随西门庆上了梁山,算是梁山的头领。既是梁山的头领,他杀了人自然不能随国法來处置,须得按梁山的山规來办。”
卢俊义一听,深以为然,虽然还想着洁身自好,誓不踏入梁山一步,但看了燕青那愿把牢底坐穿的架势,卢俊义突然觉得,就是往梁山上见一见三奇公子西门庆,也高不了他,低不了自己。
正准备动身,谁知就有西门庆未卜先知,自己冲上门來了。卢俊义顾不上称赞梁山眼线办事效率高,先赶着向西门庆问计,西门庆去了牢中见过燕青,瞬息之后出來向卢俊义和江南道:“燕青兄弟杀人,其中必有隐情。但偏偏问不出这隐情,若要平息此事,则碍着百姓们的物议,因此作难!!是也不是?”
江南听了,连连点头。他自从來到寿张,革弊兴利,有明镜高悬之称,如果因今日搭救燕青而落个徇私枉法的帽子,江南心底实在有些舍不得。
西门庆便叹道:“此事关系着江南兄的官声,又牵扯着燕青兄弟的名誉,说不得,我也不能藏私了!!莫不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切难題必然迎刃而解!”
听了西门庆的点拨,江南和卢俊义都是大喜。卢俊义扑倒在地,纳头便拜:“却是生受公子了!”
在他心中,西门庆救了自己性命,那不算什么,自己敝履富贵,浮云生死,此身何惧?看得开时,对这救命之恩倒也沒放在心上;但西门庆今日愿意再为搭救燕青出力,燕青是卢俊义心血培养出來的希望,是万不容有失的,西门庆保全了他,其价值胜过搭救十个卢俊义。
因此卢俊义拜倒宣言:“若公子救得小乙时,卢某人惟君所命!”
西门庆好不容易在江南的帮助下将卢俊义扶起,心下暗道:“有你这句话,老子这一趟辛苦也值了!”
当下三人计较已定,只等第二天开堂。
到得第二日,江南一早便令人满寿张宣告,今日了结燕青杀人的大案,众百姓听了踊跃而來,将一座衙门挤得满满当当。
时辰一到,两边衙役们喝着威武,打着杖子,江南升堂入座,把惊堂木一拍,字正腔圆地念道:“燕青一案,疑点颇多,可惜此人坚不吐实,却令人无可奈何。于是本官殚精竭智,请回一位高人來,有他在,必然能将此案断得清楚明白,令万众心服。”
当下便有百姓高声叫道:“相公休得罗唣!却不知这高人是哪个?”
!!寿张的百姓有梁山撑腰,向來不怕当官的。一个国家如果老百姓怕当官的,这国家就出毛病了。
这番道理,江南是明白的,所以虽然被治下的草民亲昵地顶撞了,他依然沒有丝毫尊严被冒犯的**火气,只是微微一笑:“便请高人出场!”
话音一落,在众目睽睽之下,西门庆做仙风道骨之打扮,道貌岸然地飘然登场。
一见西门庆,寿张百姓齐齐地大哄了一声,他们安居乐业的好日子,朝廷给不了,梁山给了,在梁山脚下,有哪个百姓不识得三奇公子真面目?今日见到他亲身驾临公堂,无不又惊又喜。
江南又拍着惊堂木,喝道:“为了断这桩血案,本官不辞劳苦,辗转托人,将这位东郭先生请了來。东郭先生号称天星转世,神通广大,能够洞察生死,沟通幽冥,真真的法力无边。今日有东郭先生坐镇,离这案件水落石出之时不远了!”
众百姓心下雪亮,江知县好大的面子,居然能将梁山西门头领请來,帮他断案!!只不过碍着朝廷的耳目,所以把西门说成了东郭,事后追究起來,也能抵赖!!那先生自称东郭,你非说他是西门庆!既然如此,便请你们把西门庆提來,咱们当面对质!
问題是,西门庆提得來吗?
想到有趣处,众百姓嘻嘻而笑,然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东郭先生好!”
西门庆向堂下众人挥手:“同志们好!”
众百姓异口同声:“东郭先生辛苦了!”
西门庆谦道:“为人民币(逼)服务!”
这世界上的口号,很多时候都是反着來的。那些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的,其实都是冲着捞人民的币和日人民的逼而來的;倒是把币和逼挂在嘴上的,认真起來还真能办成两件实事儿。
和众百姓朝廷了友好的交流互动之后,西门庆化身的东郭先生装逼道:“唵!!这个本仙今日前來!!唵!!是为了给大家断案滴!!唵!!这个在咱们梁山脚下发生了这档子血案,这个影响是非常的不好滴!!唵,,是要影响到咱们梁山的形象滴,,”
众百姓大笑,便有人喝彩,,“好!”
彩声未歇,却又有人加了一句,,“好!好不要脸!”
一下子,公堂上鸦雀无声。这正是:
只看公堂坐巨盗,又听利口对东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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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好不要脸” 让西门庆还以为是恪守中庸之道的马伸马先生來了 但随即反应过來 这声叱咤声音清脆爽利 马伸马先生再投胎十次 也发不出这等娇媚的喉音來 这声音的主人必然是另有其人了
果然 公堂上百姓四下里一分 现出一个青衣青裙的女子來 本來众百姓听到有人敢诋毁西门庆 无不义愤填膺 一个个捋袖揎拳的 准备给那厮好看 谁想到那厮不是“厮” 竟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孩子 这一下众人面面相觑 又把攥紧了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西门庆高踞在公堂上 看得分明 心中暗笑:“果然美丽的女孩子天生就占便宜呀 不过这便宜只占三分就好 再占得多了 于人生不利 ”
当下拱手道:“姑娘贵姓芳名 ”
那青衣女子冷哼道:“本姑娘的真名 岂是随便跟人说的 不过听说你西门庆是天星转世 那么告诉于你也是无妨 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折小青是也 ”
西门庆扬眉道:“却不知是哪一个she字 ”
折小青傲然道:“手持斤斧 痛斫西贼 ”
西门庆改容相敬道:“姓折 却不知青姑娘与威震三州、力克西夏的折家将有何关系 ”
折小青的冰冷的声音里添上了些温度:“不敢当三奇公子盛赞 府州折氏 便是寒宗 ”
西门庆“哦”了一声 摇头道:“可是那不对啊 折家将族谱到这几代 男是‘继克可彦’ 女为‘英文美月’ 这位姑娘 你到底是叫折美青 还是叫折月青 或者就是叫 折小青 ”
折小青上下打量着西门庆 声音里好不容易添上的温度直降到冰点:“你怀疑我是冒名顶替的 ”
西门庆摊手道:“我沒这么说 是你自己这么想 ”
折小青仰天打个哈哈:“本姑娘是不是折家人 还要向你三奇公子报备不成 哼哼 你一个京东路上的大贼头儿 却处心积虑地打探我折家的底细 其心不善 ”
说到最后 语意森寒 堂上众人听着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负责西门庆此次寿张之行安保任务的铁棒栾廷玉防微杜渐 带着吕方郭盛焦挺鲍旭戒备在公堂之侧
西门庆听这女子口气越來越不善 也是暗暗提防 同时心想道:“还用处心积虑地打探吗 老子穿越之前 最憧憬的就是历史上的忠臣良将 这些人的族谱來历 老子看着好似掌上观文 说着更是如数家珍 区区折家将的谱系 何足道哉 ”
青衣女子折小青虽然气御全场 但显然沒有动手的打算 只听她话锋一转 公堂上无形的压力顿消:“三奇公子 小女子就算真是冒名顶替 也算不得死罪吧 倒是你 你不是要断燕青的杀人案件吗 如何断 何时断 这里这么多父老乡亲可都在等着呢 ”
众百姓得这美女一言提醒 都大声喝彩起來:“就请转世天星给俺们显一显神仙手段 ”
西门庆看不透这个自称折小青的女孩子 索性丢开她不管 忙自家的正事 于是大声道:“既然是众家乡亲抬爱 少不得我西门庆就得泄露一番天机了 燕青杀人之事 虽然诸多蹊跷 但若本人认真计较起來 也觑得等闲 众父老只待我潜心静祷 魂入幽冥 于阎罗殿上拘得那李固的魂魄來 借我之口 传其心腹之事 燕青杀人的隐情 自然明见于光天化日之下 须知 真相只有一个 ”
众百姓一听 今天居然可以看上如此华丽丽的热闹 欢呼之下 蜂拥而前 都想让自己的视野再开阔一点儿 瞧一瞧梁山的转世天星是如何请神上法的
虽然乱人拥挤 但折小青身边三尺之地却是空空荡荡 旁人就是轧扁了头都挤不进去 旁观的栾廷玉看在眼里 惊在心上 这女子修为之高 无殊于神道鬼怪 如果她想向西门庆行凶 天下又有谁能挡得住她
栾廷玉不知 折小青虽然锁起了黛眉 但心上想的却与行凶扯不上分毫的关系 她思忖的是
“不好 这三奇公子西门庆砍这般大嘴 必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若真让他拘來了那个甚么李固的魂魄 断明白了此案 我这几日的一番辛劳 不是空付于流水了吗 不行 我非得抢先出手不可 ”
原來 折小青从梁中书军中把燕青捎出來之后 一巴掌打昏了他 想对他进行摄神取念 好弄明白燕青的前世是否是她要寻找的那个人 只是她那摄神取念的手法是她师门用來对付敌人的 太过于凶险霸道 受法之人若是承接不住 十有捌玖会变成永世白痴 沒药医的
如果燕青真是她寻找的那个人 害他变成白痴 岂是折小青心中之愿 悬崖勒马的折小青灵机一动 将燕青扔在雷泽的旷野里 自己一溜云光 回洞府去找师傅了
结果事不凑巧 她师傅和两个师叔正闭了关 排演甚么阵法 沒人來理会她 折小青大发一顿脾气 但破不开锁关的结界也是枉然 不过她也是聪明绝顶的性子 沒有了拐杖 难道就不走路了不成 于是一头扎进师傅藏书的琅玕小筑里去 把里面的玉瞳简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寻到了令她心满意足的东西
兴冲冲的折小青回來找燕青以身试法 结果让她大翻白眼的是 燕青居然杀了人 被关进牢里去了 折小青不禁叹息 你说这人得有多弱智呀 沒有自己在旁边看护着 居然就傻不楞登的就把他自己葬送到监狱里面了 看來这个燕青也只不过是空生了副好皮囊 名字里又正好带了个“青”字 其实根本不是自己要寻找的那个人
沒办法 费了这么多工夫了 只好试试 试过后如果不对 那么就可以丢开手了 免得扰了自家的清修
此时听到西门庆说要捉鬼上法 來明断此案 折小青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当下排众而出 往公堂上一站 说话之前 先仰天來一阵冷笑
栾廷玉早已抢到西门庆身前 凝神遮护 寿张知县江南却是一拍惊堂木 喝道:“兀那女子 你笑甚么 须知这是公堂 代表着天理国法 你咆哮于庄严之地 是为重罪 ”
折小青笑声一止 冷冷地道:“说甚么天理国法 世间最沒有天理国法的地方 不就是公堂吗 是非不明、黑白颠倒 也配称庄严之地 休惹得本姑娘性起 一雷掀了你这处破画皮 ”
江南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肆无忌惮的女子 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來 西门庆在旁道:“姑娘说得虽是正理 但世事无绝对 世间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公堂 能漏点儿天理国法的阳光出來 却不知姑娘阻碍公堂断案 意欲何为 ”
折小青把俏脸往天上一抬 冷笑道:“我只说三奇公子天星转世 必有通天彻地的手段 谁知今日一见 却也平常 断个小案 居然还要牵动幽冥 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小題大作 ”
西门庆还未答言 焦挺已经忍不住怒道:“女娃娃休逞利嘴 尔有何能 也有资格來质疑我家哥哥 ”
折小青娥眉一轩 清声道:“说得好 小女子不才 虽沒十分的本事 却也有一小术 只消燕青在此 便叫此案真相大白 ”
众老百姓一听之下 更兴奋了 哇 今天这热闹 怪不得这女子來得左道 原來就是來跟大名鼎鼎的西门庆头领斗法的 众人这时恨不得把巴掌拍烂 齐声向江南吆喝:“大人 大人 且请把杀人的燕青提上來 提上來啊 ”
江南跟西门庆对望一眼 便喝令两边的皂隶道:“來人 带杀人疑犯燕青 ”
其实 燕青早就在旁边的签押房里候着了 听到传喝 衙役们赶紧给他戴上了象征性的锁具 拥护着出到公堂前面
燕青视线到处 众百姓欢呼声立止 杀过人的就是别有不同 连看人的眼光都不一样
终于 燕青的目光找到了卢俊义 卢俊义管你堂上翻天覆地 他只顾自己在一边儿唉声叹气 看到燕青后 脸上才算露出一丝笑容 大声道:“小乙 心上却要看开些 莫屈着自己 今日堂上 必有明断 ”
燕青心中一暖又一酸 暗道:“要分出是非曲直 主人就得名誉扫地 我是誓死不说的 那贾氏也不会自曝其丑 可是 四泉哥哥真有那等通神的本事 竟然可以洞悉真相吗 ”
抬眼望去 却见西门庆正向那个跟自己纠缠不清的青衣女子抱拳行礼:“青姑娘 燕青已到 却不知青姑娘有何神通 竟然可以洞明案中人的心扉 ”
折小青纤指开合间变化万千:“这有何难 且看本姑娘施展手段 ”这正是:
一声叱咤青衣至 十指开合仙梦來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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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之下.折小青低眉垂目.轻声呢喃着什么.其音空灵.似真似幻.纤纤玉指伴着音节屈伸时.竟是如繁花般绽放.她容貌本已殊美.此时收敛起盛气锋芒后.更是意态高洁.卓荦如仙.公堂之上看审之人虽多.但此刻无不屏息静气.唯恐惊扰到她.
鸦雀无声中.折小青轻叱一声:“疾.”双掌一分.一缕清光顿时袅袅而生.
这道光华初时似有似无.只是盘旋在折小青的娇靥之前.让人几疑是美人的容光自照.但眨眼之间.光芒便如云破月出.一片皎洁铺开.凝成了一团圆光.与折小青雪肤花貌相互辉映.冷浸飞琼洁玉.
折小青深深吐纳.圆光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见风就长.须臾间.竟已长到丈许大小.光华闪烁.泳泳溶溶.竟似有仙人揸开手掌.将沧海中新浴的明月捞到了这里來.一时间珠有泪、玉生烟.公堂成了山寨版的仙境.
这一轮圆光夺睛耀目.只把知县江南看得目瞪口呆.只是喃喃地低语道:“都说公堂之上明镜高悬.今儿个才真正是明镜高悬了.”
其实目眩神迷者.又岂止江南一人.更有不少愚夫愚妇.早已向着明光跪拜下去.口中诵佛诵道不止.
卢俊义、栾廷玉等人也是惊诧莫名.江湖中人.如果内功修为养到极深处.原可以点起毫光、放出丹香.显化诸般异像.但要如折小青这样.一轮圆光竟似欲光融万物.却属万万不能.如此震古烁今的手段.已经脱离了武学的范畴.无异于神道鬼怪了.
反倒是西门庆面色如常.见怪不怪.他本來只是穿越回了历史.沒想到更误入了仙幻.见多识广之下.他的一颗心早已随遇而安了..反正水浒传里有一个气死天气预报的入云龙公孙胜.又有一个气死物流快递的神行太保戴宗.再有一个气死沙尘暴的高唐州知州高廉.更有一个隐藏BoSS罗真人..现在多添一个气死嫦娥的折小青.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时.折小青伸出手指.在圆光中轻轻一拨.公堂上顿时光波荡漾.晶影迭叠.恍惚竟似有汪汪一片、洋洋万顷的洪涛旋卷而來.其间鱼入穴.蜃离渊.鲸鲵离水而腾波.蛟螭弄潮而吐气.更多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鲲亿丈.天蜈九首.各鬼怪异类.皆咸集而有..只是顷刻之间.公堂上胆小者无不股栗.只当自己身在水晶罩中.若罩子一破.便是溺亡之祸.
卢俊义、栾廷玉等人意志坚定.虽不受影响.但亦是暗暗心惊.
西门庆则是心中一动:“催眠.”后世催眠术.多有各种荡人心魂的手段.倒与折小青此时的表现殊途同归.只不过论起声光幻影.却是驾驶着星际飞船也赶不上她.
再看燕青时.却见他已是双目迷朦.意荡神摇.说起内力修为.燕青犹在焦挺、吕方、郭盛、鲍旭众人之上.但他生性喜欢流连于风花雪月.面临折小青的圆光之境.不由得见猎心喜.忘情之下.反倒数他入局最深.
折小青微微一笑.又伸指于圆光中轻轻划过.这一回纤指勾连处.竟有琴音叮咚作响.其声安神静虑.护人入眠.伴随着琴音.有流光如受惊的蒲公英花朵一般飞起.瞬时间荧影绕堂.又入一重仙境.脉脉之香.沁人肺腑.
众人皆叹为观止之时.却听折小青曼声吟道:“飞琼洁玉一色裁.雪魄霜魂凛凛开.漫入寒空都不见.天香盈满始花來.”
吟诵声中.折小青又伸纤指.于空中划得几划.指尖上收束了点点流荧.凝成一团梦幻空花后.只是轻轻一弹指.那朵花便飘飘忽忽.直飞临燕青头上.印在他眉间.倏忽不见.
待燕青惊觉时.却已经甚么都來不及了.只腹诽得一句:“这女孩子看着娇怯怯的.却是晕人的好手……”一念未毕.人早已软倒在那里.深深沉沦入黑甜乡.
卢俊义师徒关切.失惊道:“小乙.你怎的了.”说着闪身便要上前.谁知漫天的荧光流转.绕指柔竟化作了百炼钢所铸的铜墙铁壁.以卢俊义一身惊世骇俗的好武艺.竟然还是抢不上去..梁山好汉尽皆骇然.
折小青轻笑道:“关心者稍安勿躁.本姑娘可要正式施法啦.”
西门庆深深吸了口气:“青姑娘果然好手段..却不知姑娘所使的是甚么法术.”
折小青向上拱手道:“此法乃当年水月宫灵月女羽师所创.号称‘回魂仙梦’.可以使人从梦中看到过去.甚至前世三生.是一门非常精深的神术.”
西门庆听了心道:“折家将男女都是惯于冲锋陷阵的马上英豪.什么时候冒出來这么一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女大仙啦.”
心下虽然诧异.但还是拱手道:“便请姑娘施为.一揭本案真相.”
卢俊义听到燕青无事.也冷静下來.静看折小青卖弄手段.
折小青心道:“本姑娘只是要看其人前世.断案甚么的.只是附带罢啦.”想着手上法诀一掐.公堂上那轮圆光突然如镜大放光明.
强光漫射之下.众人都不得不紧闭了眼睛.待光线减弱再睁眼看时.却见光镜之中.赫然现出了亭台楼阁.花鸟人物.栩栩如生.纤毫毕见.
众人啧啧称奇声中.西门庆暗赞:“厉害.气死高清摄像机啊.”
就见光影流转.光镜外一个燕青.呼吸平稳.正自酣然入梦;光镜内一个燕青.正掐着日头.挥汗如雨地赶路.终于在城门关闭前抢进了寿张县城.
就听画面中燕青自语道:“我这一身臭汗的.须见不得主人.且先洗个澡去.”然后画面中一阵水雾朦胧.等烟消云散后.燕青已经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了.
西门庆心道:“沒有美男入浴的镜头.只怕卖座率有限啊.”但转眼看时.却见大宋的土包子们一个个全神贯注.只看得目不转睛.
燕青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一澡洗完.再凑手于旅店中用过晚饭.画面中已是月黑风高了.燕青不欲在静夜中叫门惊扰四邻.索性在自家后园翻墙而入.
后园花厅上灯烛辉煌.燕青顺光而來.到近前却往黑影里一闪.俊脸上已自变色..脸上变色的不止光镜里燕青一人.还有光镜外的卢俊义.
花厅上那一对搂抱了饮酒作乐的男女.不是别人.正是李固与贾氏.
就听贾氏喘着气道:“你这奴才好大胆.竟敢这般冒犯主母.”
李固嘴里含着些东西.含含糊糊地道:“世人都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却哪里知道.肯卖力的就是奴仆.要玩的就是主母.若沒有我这个大胆的奴才.主母你活着还有乐趣吗.”
贾氏正在得趣之时.咿咿唔唔地说不出话來.突然一声尖叫:“我受不了了.抱我进房去吧.”
李固总算抬起头來.笑道:“主母有令.奴才莫敢不从.”说着一阵乱响.桌椅推开.一对男女扭股糖一样歪歪斜斜地去了.
光镜内画面再次扭曲.同时被扭曲的还有光镜外卢俊义的脸.西门庆甚至听到了卢俊义心脏被扭曲的声音..瓣膜象缠绕在轱辘上的井绳一样彼此绞结在一起.被沸血冲击下的冠状动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万幸的是.接下來的画面很解毒.卢俊义这才沒有在心绞痛、心肌梗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就见燕青一手按着李固.一手提了尖刀.冷冷一笑:“你当日作孽之时.可曾想过今日.”言语如刀.刀锋更冷.手起刀落间.已经捅进了李固鸠尾穴之下.刀刃略偏.借着人身肌肉受痛收勒那一瞬间的紧缩之力.刀锋势如破竹.迎刃而解.一匕首将李固从胸至腹豁了个敞明透亮.余劲不衰之下.连李固那根毬都齐齐崭崭地分成了两条.
“杀得好.”卢俊义咬牙切齿地叫了起來.
待看到燕青掏了李固的狼心狗肺时.梁山好汉亦忍不住齐声喝彩:“恁地痛快.”
高清画面让围观的不少老百姓当场吐了.西门庆摇头心道:“你们就是因为少了血性.沒有反抗的骨气.所以才被贪官污吏视为家畜.百般凌迟.今日一时安逸的生活.我们梁山虽能保障.但真想一世安逸.还得学会提起刀來.掏心掏肺.并把这股精神世世代代地传扬下去.”
又向折小青看了一眼.心道:“剖腹沥血.津津有味.这时的青姑娘.才象个披肝沥胆的折家巾帼.”
光镜内血雾蒸腾.画面又在扭曲.光镜外西门庆也打破了公堂上的沉寂:“知县相公.天网恢恢.神目如电.到此时.这案子算是水落石出了吧.”
江南终于清醒过來.惊堂木“啪”地一拍.大声道:“燕青锄奸.上合天理.下顺人心.有功无罪..众百姓可有异议.”
众百姓异口同声:“相公明断.”这正是:
欲要堂前开秦镜.须得民手掌屠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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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议一出.江南当堂手批判词.笔走龙蛇间.瞬息而就.西门庆看时.字里行间文采斐然.都是替燕青开脱的意思.尤其是两句..“当场不杀贾氏.是向主母尽忠;隔日再诛李固.乃替主人报义.忠义两全.真纯仆也.”
西门庆看了笑道:“江知县好刀笔.这一來.燕青的杀人之举.反倒整肃了寿张县的风俗.将來的县志之上.也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江南低声向西门庆苦笑道:“于黑暗中搜求出光明.并大加歌颂褒扬.这是官场上通行的规矩.虽然忒无耻了些.但在下若不这么做.这公文行上州里去.非被上宪驳回來不可.唉.进了狗群.就得吃屎啊.”
西门庆皱眉笑骂道:“我呕.说得你就好象是一个打入我大宋内部的好人一样..我提醒你一下.你这篇判词做得虽佳妙.但可惜不全.”
江南奇道:“有何不全.”
西门庆道:“燕青无罪.李固当死.可是还有一个贾氏呢.这等淫婢.你把她搁在了哪里.”
江南向卢俊义那边看了一眼.沉吟不语.贾氏与李固私通.闹出人命.可追究也可不追究.江南念着卢俊义与自己老师马伸交情莫逆.因此笔下超生.将贾氏放过.也是替卢俊义留脸之意.这时他的心中有些责备西门庆..对一个美人儿.又何必这么赶尽杀绝呢.
西门庆之所以要赶尽杀绝.皆是贾氏咎由自取.
那天西门庆去见卢俊义时.贾氏隐在窗后说的那些言语.都证明这妇人不但沒有反省自身.反而处心积虑要替她的奸夫报仇.其寡廉鲜耻之处.比世上的贪官污吏有过之而无不及.知错不改.还偏要将错就错一意孤行.由不得西门庆不动杀念.
美人儿又怎的.她相貌越美.品性越坏.留在世上害的人就越多.
西门庆和卢俊义打的交道也不算少了.深深察觉到其人心慈面软的程度.绝对是天下少有.世上无双.这种性格.或许是武学上的好根性.但在行商处世上.迟早会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当初在大名府时.蔡氏杀富不济贫地找上了卢俊义.并非无因啊.
蔡氏的人头已经取下.但今天又冒出个贾氏來.万一让她花言巧语.说得卢俊义耳软心活.还是把她当女神供养在家里.这淫婢蛰伏越久.毒性越烈.发作出來时真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西门庆从來不敢小觑女人的..他才不讲究那种无谓的大度.既是祸胎.就要趁早揪來一刀剁了.省了世间多少烦恼.斩草不留根.杀人要绝后.在佛法与法刀面前.男女众生永远平等.
自穿越以來.西门庆很乐意帮其他人逆天改命.改得越多.蝴蝶效应越大.他自身的存在就越不显得违和..但是.象高俅那样的贪官.贾氏这样的淫婢.西门庆是绝对不会因任何理由放过他们的.一刀在手.刀过无头.
再说.卢俊义马上步下功夫.世间无对.想要请他心甘情愿上梁山.就得下猛药.借着这个机会.让贾氏得了她自己的宿命..被卢俊义割腹剜心.凌迟处死..卢俊义手上染了血腥.再加上杀妻后心灰意冷.易下说词.只消有吴用级别的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一番.其人上梁山坐把交椅.指日可待.
所以.贾氏非死不可.
西门庆和江南话音虽轻.但卢俊义内功精湛.再加上堂前众人贪看折小青法术盛景.四下里鸦雀无声.西门庆和江南的对话都听在他的耳朵里.
想到贾氏负了平日里自己对她的一番恩情.卢俊义心若刀绞.五内如焚.男儿汉受些汙辱.若不图报.非为人也.心头拿定主意.卢俊义哑着嗓子道:“不劳西门头领与江知县挂心了.我那拙荆.这几日突然复发了旧病.风湿透骨.痨病入心.性命只在顷刻之间.只求江知县行文上宪时.存心仁厚些.免了将死之人的羞耻吧.”
西门庆和江南听了.都是心中雪亮.江南是传统文化人.虽然知道贾氏固有取死之道.但毕竟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还是为她暗中幽幽一叹;西门庆却是心头冷笑:“甚么风湿透骨.痨病入心.即将尖刀入骨.利刃穿心.那倒是真的.不过..这头玉麒麟耳根子软.万一临下手时.被那贾氏两行猫尿浇得软了.须留下多少后患.说不得.老子到时使个丧门绝户计.非叫那贾氏遭了天诛不可.”
正想到凶毒处.却听一阵琴音传來.入耳宁心.胸中杀意顿时为之一淡.西门庆一惊:“何人在此抚琴.其琴声高妙.竟可如此夺人心志.”
猛转头一看.却见光镜之中.云雾翻腾.又已变化出一块奇幻之地.
一条条金刚白玉石砌成的甬道.勾连着七座广阔的剑台.七座剑台上顶天立地般插着七柄玄铁打造的巨剑.巨剑从剑柄以下.有一半露在外面.另一半深入剑台.剑台之下却不是土地.而是暗流汹涌的化妖水.水面上凝结着厚厚的血红色油脂.蠕蠕而动.看着时触目惊心.
七柄巨剑之上.皆是粗重厚实的铁链來回缠绕.铁链的间隙中.束缚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骷髅骸骨.只有七星天权位的巨剑上.孤零零地锁了一只蛇妖..上体是人身.下部为蛇尾.娇靥如花.青鳞似玉.
天权位剑台上.此时正有一个男子伶仃的背影.盘膝而坐.十指如风.勾捻挑抹.抚得一具瑶琴铮琮作响.音节殊妙.
清雅的琴音中.男子曼声而歌..“衣袂飘飘.剑光缭乱.织成几许梦幻.总是纤纤璧人.巧笑嫣然.回眸流盼.半盏薄茶.读懂心香一瓣.纵弱水三千.心中唯尔.此情未改当年.誓言依然.世事再难.此心无愧于天.弹剑作歌.只把仙魔路看淡.从此比翼双飞.萍踪悠远.浪迹天边.”
琴声歌声低徊婉转.一脉柔情.却是如藕线般缠绵不断.被锁在巨剑上的美女蛇妖怔怔地听着.两行清泪终于淋漓而落.哽咽道:“我只是一只丑陋的蛇妖.又失去了变化人形的能力.活着对我來说.已经沒有意义.你何必干犯奇险.又冲进这锁妖塔來救我.”
男子袍袖一拂.未尽的琴声歌声.俱散入剑台锁链之间.铁锁锁环间掠过的肃杀风鸣声.此时似乎都变得温柔起來.男子抱琴长身而起.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全身浴血.凛凛生威.却如顶天立地一般威猛.
温柔地看着被锁于剑柱上的美女蛇妖.男子淡淡地道:“一夜夫妻.一世恩情.若你有不测.我岂能苟活.”说着话.一缕剑光已是冲天而起.
剑光缭乱.瞬息间已纵横千百回旋.锁着美女蛇妖的玄铁链虽然天下至坚.但此时竟也如摧枯拉朽一般.连着其上的封印纷纷碎断.漫天铁雨缤纷中.美女蛇妖如一朵凋零的落花.轻飘飘地从万丈高天往下坠落.男子轻轻纵身而起.半空中稳稳接住伊人.缓缓落地.
一人一妖.四目相视.虽是脉脉无言.但眼波流动之下.竟似已经倾诉了千言万语.
正当此两情相悦之时.突听一声轰鸣.就如烧红的铜鼓自天庭的地板上滚过.一对异族恋人的头顶上已经降临了一尊神祇..六臂三眼.虬须蟠发.耳上垂着碗大的金环.一幅皴纹蜡染的蓝裙遮着壮硕的身躯.裙摆上缀了三个玉菩提.顾盼间威风凛凛.寒人魂魄.
一开口.更是喝声如雷.摧人肝胆..“大胆狂徒.竟敢私纵犯妖.饶不得.”
男子展开双臂.遮护于萎顿的蛇女身前.大声喝问道:“小青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要如此加害于她.”
神祇威严的声音震彻七星剑台:“此蛇女具有极可怕的妖力潜能.如不将之封印.一旦任其觉醒.必将危祸人世.”
男子紧紧握住了蛇女的手.反驳道:“是妖怪又怎样.她又不曾害过任何人.”
神祇冷笑的声音洪洪发发.震耳惊心:“哼哼哼.幼虎虽温驯.谁可保证将來不会成为一头吃人的猛虎.我既受命镇守此塔.斩除妖魔祸根乃我职责天命所在.绝不容情.”
男子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重新泛起愤怒的红晕.断喝道:“放屁.神又怎么样.你这个镇狱明王.生了六只手.三只眼睛.一副嘴脸比妖怪更象妖怪.小青天生灵力高强.是她的福气.你们妒忌什么.你呢.你不也是法力无边吗.怎么不先杀掉你自己.”
镇狱明王大怒.天空中有闪电的电芒嗤嗤而作:“无知愚民.我乃仙界之神明.不同于这般下等山精水怪.汝等回头是岸.莫与妖魔为伍而逆天行事.否则一并打入炼狱之中.受永世劫火之苦.”
男子大叫一声.剑光盘旋如轮.织成一个闪亮的光茧.护住了自己和小青.剑光中有言斩钉截铁..“今日与卿同生共死.”这正是:
愿舍残生酬知己.敢拼热血战明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h3>作者有话说</h3>纪念永远的《仙剑奇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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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小青见爱人虽因勇闯锁妖塔而伤痕累累,但依然气傲如虹,为守护自己,即使面对神祇镇狱明王,亦敢剑拔弩张,森然相向,一时间心中又感甜蜜,又觉凄苦,当下顾不得自己被封印多时元气疲弱,勉力扬声道:“我娘乃是女娲氏嫡系族裔,我身虽为妖,心却非魔,你怎可凭此而加罪于我?!”
漫天的雷光随着镇狱明王的目光一阵闪烁:“女娲?如来莲花座下,老君兜率天中,并无此号人物在列……汝之先祖,只不过是南蛮苗民女巫所崇拜的圣灵罢了!当今人世业已深受我佛祖、道君之教化,旁门左道再无容身之理……”
男子见爱人在镇狱明王言语打击之下,脸色愈加苍白,身子簌簌而抖如风中枯叶,心中又怜又恨,这时便抢白道:“无耻!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呕心沥血,才将这个被你们仙界神明搅得粉碎的天下重新补完!你们袖手旁观,坐享其成,还有脸在这里说嘴?你们……”
这一言戳中了高高在上众神的痛处,镇狱明王终于咆哮起来,刹时间血池扬波,天地失色:“住口住口住口!邪魔外道,竟敢如此丧心病狂,亵渎神明?!须当叫尔等万劫不得超生!觉悟吧!!!”
只在下一刻,电光已经充塞了眼幕,电芒爆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狂雷织成了一道弥天大网,气吞万里如虎,兜头笼罩而来。男子目眦欲裂,指间垂白虹一道,剑光陡振,不屈的剑气如逆袭的匹练一般向着雷光最盛处直斩了过去——飞剑对天雷,就此硬拼了一记。
光波震碎,天地空间飘摇如暴风雨中的粼粼折散的海面。只是一击之下,男子已是口鼻印血,衣襟发梢皆焦,力场交织之下,蛇妖小青更是哀呼一声,颓然倒地。
男子大叫一声:“小青!”背上桐琴陡然七弦皆断,空中七道寒芒一闪即逝,镇狱明王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鼠辈!竟敢伤吾?!”
震耳欲聋的吼声楔入蛇妖小青耳中,她昏沉的神智蓦地里一定:“独闯锁妖塔,已是惊世骇俗!此时我决不容他再孤军奋战!”
深情如沸,战意蒸腾,瞬时间,蛇妖小青瞳目变得金黄,及腰长发尽皆转为紫色:“上天既赐予我不同于凡人之力,就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我若死于此,不但有愧天地,更对不起千千万万崇拜我的苗民黔首!道归道,魔归魔,而我是我!神佛也不能决定我的命运!”
一声清啸,蛇妖小青自地下一跃而起——血脉中圣灵之力,已然渐渐觉醒!
七彩炫光绕着她和爱人的身躯流转,光华所至之处,伤消痛止,精气恢复如盛时——圣灵五气朝元之力,岂同等闲?
一男一女的两只手,重新握在了一起,四目交投之下,二人心意相通,都觉平安喜乐,无怨无悔,即使今日身殒,也是不虚此生的了。
抬头冷睨着天空中镇狱明**岸的身影,蛇妖小青决然道:“既然退后一步再无死所,我们便向前破局吧!”
男子放声长笑,笑声中狂态毕露。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酒葫芦来,痛饮而尽:“且拼一醉,换取碧空辽阔!”
“愚蠢的人类!下地狱吧!”随着镇狱明王的一声怒吼,天空中千万只雷鸟,或迅疾,或蹁跹,纷飞而落!
一对爱侣相视一笑,同时腾身而起,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雷光影里。
公堂之上,折小青掌控下的光镜突然一阵剧颤,光华陡然转烈,炙目生疼。众人皆哀呼着揉着眼睛将视线转了开去,即使是折小青亦不能直撄其光——她灵力尚浅,回魂仙梦里燕青前世记忆中的激战场面过于宏大,以她现在的实力,还解析不出来。
光镜之中,忽明忽暗,映照得公堂之上也是乍阴乍亮。其中神明咆哮,爱侣叱咤,间杂着滚滚雷霆声,剑风破锐声,更有五行之力运作时的独有之声——金之铮鸣、木之森苍、水之浩淼、火之奋烈、土之墩厚——声动法随,纵然目不能见,但仅仅是耳听着,也是可畏可怖的。
公堂的地面上,众百姓跪了一地,能够站着的人凤毛麟角。西门庆看了暗叹:“天助自助人,命运岂会把幸福赐予屈膝之辈?”
蓦地里,光镜中天崩地裂般大响一声,无尽眩光,俱都收敛,景物重回。只见男子凌空而立,正自长声大笑:“酒神劝觞,明王可尽兴否?”笑声突然中止,其人已是直直地从云光中栽了下来,一道枝枝桠桠的天雷磨牙霍霍,如影随形地追逐着他。
蛇妖小青撕心裂肺般大叫一声:“不!”猛然间,光镜无声无息地碎裂了,满天四散的光之碎屑里,兀自回荡着镇狱明王惊怖的怒吼声,西门庆在惊鸿一瞥中,似乎看到了一片影影绰绰的巨大青色鳞甲,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又等了多久,风拂过公堂,将最后的光之余烬一扫而空。燕青躺在地上,俊脸上笼着一层重重的忧伤,兀自沉睡不醒。折小青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几次伸出手指想拂一拂燕青的脸颊,却又唯恐惊醒了他,而患得患失地缩手。
西门庆望了江南一眼。江南如梦初醒,急忙吩咐退堂。众百姓在公差皂隶们的催促下,一个个这才依依不舍地从衙门里退了出去,甚至有临出门前向折小青、燕青这边顶礼膜拜者,看在西门庆眼里,真真是哭笑不得。
这年代的人,也太单纯了吧?自己要是弄个dvd,弄个发电机,加上几桶柴油过来,放上几部大片,是不是就可以做宗师、当教主了呢?
不过,最大的可能是会被官府抓去砍头:)哈哈,跟官府争夺舆论民心,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不过一转眼看到折小青和燕青,西门庆**青年的欢乐指数就直线下降了。这二青就是悲剧的代言人,现在谁看到他们,谁都得动容,只是折小青脸上的泪珠子,就能把铁石心肠泡软喽!
深深地吸了口气,西门庆思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青姑娘,不知道折美凤、折美鸾与你如何称呼?”
折小青现在正处于失神状态,有问必答,而且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们是我的两个姐姐。锁妖塔一场大战,他……他为了护着我,九次施展酒神咒,虽然终于打败了镇狱明王,但……但是他也是油尽灯枯,再也好转不了啦!”
抽噎几声,折小青又喃喃地道:“我舍了千年道行,护着他一灵不昧,陪着他投胎转世。我和他约定了,不管几生几劫,我们的名字中都要有个‘青’字。这一世,我投胎夺舍到了府州折家,虽是借胎,但他们总是我的亲人,所以我虽然不入族谱,但我是折小青。”
西门庆点头:“原来如此!”
折小青心神俱疲之下,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我们与镇狱明王大战一场,三败俱伤,我最后更施出了未能熟练掌握的梦蛇之术,因此元气剧亏,始终不复。万幸——这一世我碰上了我师傅,他往昆仑山采药路过府州,正碰上了懵懵懂懂的我,于是帮我开了神窍,洞悟了前世今生,我一边修炼恢复功力,一边四下里流连,说什么也要找到他。”
说这话时,折小青挂着泪珠的娇靥上容光焕发,爱怜横溢,她向着燕青熟睡的容颜略伸了伸手,但终究还是又缩了回来。落在西门庆眼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栾廷玉在旁边深深叹息一声:“原来姑娘是仙道中人,怪不得一身神通,人所难测!”
折小青冷哼了一声:“甚么仙道中人!我是魔道中人!蛇妖小青,羞与仙道中人同列!”
所有人都心下了然,知道肯定是镇狱明王把他们小俩口欺负得狠了,蛇妖小青折小青痛定思痛,这才把所有仙道中人都恨上了。
卢俊义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小青姑娘,我家小乙——他这个昏迷不醒,不要紧吧?”
折小青还未回答,西门庆便先笑道:“卢员外你真是关心则乱——若燕青兄弟有甚么要紧之处,小青姑娘还会象现在这样泰然自若吗?”
卢俊义听了,恍然大悟,以手击额叹息道:“是我糊涂啊!”
听到他们把话题扯到了燕青身上,折小青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后突然道:“我决定了——我要带他走!”
这一下突如其来,西门庆他们听着都是吃了一惊。西门庆急忙问道:“青姑娘,你说要带燕青兄弟走?走哪里去?”
折小青白了他一眼:“我和他往哪里去?你管得着吗?凭什么要告诉你?”
吕方在旁边听着她抢白自己哥哥,心下不忿,当下恨恨地嘀咕道:“不由分说,拉人就走,这不是劫持吗?”
折小青冷笑道:“我便劫持,又怎的?你们有本事,来阻止我啊!”
众人面面相觑,要阻止这个神出鬼没的转世蛇妖,大家还真没这个本事。
就在这时,却听堂外有人口诵道号:“无量天尊!却不知姑娘要劫持哪个?”这正是:
梦中方才结欢好,堂外又来寻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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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堂外一声道号,西门庆众人尽皆喜动颜色——来人非别,正是梁山入云龙公孙胜。
尺寸有长短,术业有专攻,要克制蛇妖小青这样的术法之人,还就得入云龙公孙胜这样的修真羽士。
公孙胜自从下二仙山破了高唐州知州高廉后,就一直隐居清修,不问山寨俗务,连西门庆征进青州、关胜议取梁山泊这样的战事,都惊动不了他。毕竟道者讲求无为二字,仗着道术一味地杀伐红尘,虽然得势于一时,道基终究有损。
因此公孙胜跟晁盖婉言说了自己的苦衷。晁盖自从与无嗔大师精研佛法之后,也隐隐约约地领悟到了这一层境界,今日再与公孙胜彼此印证,二人虽殊途却同归,自然大力支持公孙胜的养静之举。
但今日形势却有所不同。梁山静室之中,公孙胜正神游紫府之时,突然心头一动,睁开眼睛看着山下寿张方向,喃喃地道:“好强的灵气!却不知来了何方高人?”
蛇妖小青肆无忌惮地在寿张公堂上施展回魂仙梦的法术,这法术引天地之灵气,聚山水之精华,夺轮回之造化,骇仙凡之耳目,公孙胜道术精湛,岂有不察之理?
惊异之下,公孙胜便开了自身的天门,放出本命精血修成的金灯贝叶,璎珞垂珠,灵光万道波动之间,已经越过梁山的重重烟水,和蛇妖小青共鸣。
按常理,外来修士接触到公孙胜的灵气后,便会知道这里是有主之地,自身的灵气就将稍作退让,以示客者谦逊之意。但蛇妖小青全力维持回魂仙梦的运作还来不及,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感应公孙胜的灵气试探?
公孙胜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心下好奇之余,更不由得对这位不速之客暗暗警惕起来——如此蔑视地方之主,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想到如今的梁山树大招风,朝廷多方进剿,或许请动了甚么玄门中的高人修士前来助阵,也未可知。一念到此,公孙胜再不敢怠慢,浑身上下收拾得紧抻利落,背起松纹古定剑,驾云光而来。
寿张和梁山相距本来就不远,仙家法大,更是须臾即至。方才按捺遁光,就听堂内有陌生女子的声音大大方方地叫嚣要搞绑架劫持,公孙胜一边心想:“敢在梁山脚下玩劫持,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一边调神定气,以道门玄宗正法吐气开声:“无量天尊!却不知姑娘要劫持哪个?”
听话听音。蛇妖小青虽然懵然不回应公孙胜的灵力试探,但那只是她天真烂漫,从来不知道适应如今这个世界修真界法则的缘故,她本身异类得道,几世潜修,眼光见识,都是出类拔萃,公孙胜这短短一句话虽然说得意态闲适,但字字珠玑,其神完气足、藏锋敛锐处,蛇妖小青真真是生平仅见!
至此时,不由得蛇妖小青心头不一凛:“呀!来人好修养!也不知哪一家哪一派的杂毛,到这里管起本姑娘的闲事来了!”
自从锁妖塔一战后,她自己本体和燕青的前生都受了重伤,不得已之下只好轮回转世,这拆凤之苦,让她恨屋及乌,对全天下的玄门正宗之修士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加上她师傅也是妖魔道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其桀骜不驯、特立独行之处,和今世的蛇妖小青正是互相辉映,一时瑜亮。蛇妖小青受他熏陶已久,其心高气傲之处,实不可以常理来揣测。
即使管中窥豹,可见公孙胜之一斑,其实力真在自家之上,但蛇妖小青却是傲然不惧!反而寒着声音冷笑道:“何方鼠辈?这般藏头露尾,暗处窥人,岂不令人鄙视?晓事的,速速现身吧!”
虽然蛇妖小青说得刻薄,但公孙胜道心此时已是浑然天成,再无丝毫烟火气,当下大袖飘摇,排闼而进,登堂入室后向众人略一稽首,笑道:“贫道公孙一清,这厢有礼了!”
西门庆大笑着上前,将公孙胜扯了过来,说道:“来来来,今日小弟且做曹邱,为道长介绍一位将门之后,巾帼英雄——这一位姑娘,乃是河东府州折家将苗裔,姓折名小青——其人精灵转世,同道长一样亦是修行中人,神通广大。”
他这有意无意的一扯,正好将公孙胜扯到了自己身边,燕青身前,这一下蛇妖小青如果真想劫持燕青或是扣螅自己为质,都先得过公孙胜这一关。
介绍蛇妖小青完毕,他又向折小青笑道:“这位道长是我们梁山的副军师,江湖有名入云龙,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玄门人称一清先生。”
西门庆介绍完毕,再笑道:“两位都是修道中人,万法归一,自有相通之处,久后可以好好亲近亲近。”
蛇妖小青听西门庆把自己放在前面介绍,却将公孙胜搁在后面介绍,显然暗存了轻视自己、重视公孙胜之意,心下顿时不爽。西门庆也是冤枉,他哪里知道自己只是一时小小的疏失,就让这位青姑娘挑了理?
存心找碴之下,蛇妖小青冷笑道:“那道人,原来你也是梁山中人?哼!好一个玄门羽士啊!不去烧茅炼鼎、捉坎填离,却自苦堕落,与山泽草寇为伍,实在是长进得很呐!”
她小女孩子心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言语间锋利如刀,一下子就把堂上梁山众头领和公孙胜道士全得罪了。焦挺鲍旭等人心下大怒,不过看看西门庆面色如常,一清先生也是没半分烟火气,也只得把心中的火苗子往下压一压。
公孙胜并不计较蛇妖小青的冷言冷语,他只是张大了眼睛,将蛇妖小青上下打量。
无论如何,蛇妖小青终究是个女孩子,被公孙胜这么从头到脚相看着,不由得她不生气,于是叱喝道:“老牛鼻子!你瞎看什么?梁山之上,出的就是你这种无礼之徒吗?再看,休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公孙胜挥手止住了又挨了夹棍的梁山莽撞头领,重新向蛇妖小青稽首道:“无量天尊!姑娘仙骨珊珊,贫道平生仅见,一时失敬了!”
蛇妖小青听了心头一惊,暗道:“这老牛鼻子果然有几分门道儿!一搭眼之下,就能看出我身具仙骨,却非普通肉眼凡胎可比……”
却听西门庆问道:“道长说的仙骨,可是指小青姑娘容颜绝代吗?”
公孙胜摇头道:“非也!仙骨二字,倒不在模样生得美丑,有那等极腌臜不堪者,也是怀具仙骨者。”
焦挺在旁听着,恶意贬损道:“看来这所谓的仙骨,却也平常,能与叫化子同列的,上得了哪里的席面?”
蛇妖小青听了,却不生气——焦挺这样的莽汉,还不值得她生气——她只是冷笑,同时心中暗想:“哼哼!无知真是可怕!”
公孙胜再摇头道:“岂有此理!仙骨岂是流于平常之物?若修行之人能够具有一身仙骨,修炼起来较之平常之辈,可省却三四分功夫。虽然说仙道无限,有成无成,在于其人自勉,但得身具仙骨,总是佳事。”
西门庆道:“原来如此。小青姑娘是转世之灵,前生修炼有成,只惜未证大道,因此身具仙骨,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公孙胜道:“仙骨之生,也是异数。一来在前世修为,二来也有天生者——据史籍记载,人有一出母胎,即具仙骨者,汉之钟离权,唐之李林甫是也!生而有仙骨者,莫不是造物私惠其人吗?”
西门庆沉吟道:“仙道无凭,正如道长所言,在人自勉吧!象汉之钟离权,肯一心精进,便能证八仙果位;而李林甫贪恋于红尘之间,最后的下场,真是黄粱一枕罢了——仙骨天授,人当自成!”
蛇妖小青静静地听着,暗道:“这老牛鼻子和转世天星的三奇公子,说得都有道理!”但嘴上却兀自冷嘲热讽道:“喂!你们当着别人的面,评头论足,是不是忒失礼了?不过想想,跟你们这些山贼草寇,也计较不了那么许多——还是那句话,燕青我带走了!”
西门庆挥手止住梁山众人的鼓噪,向蛇妖小青抱拳道:“小青姑娘,你和我家燕青兄弟夙世姻缘,我当然不会来拆散你们,但不管怎么说,燕青也是我们梁山的兄弟,他此刻昏睡不醒,我们可不能将他就这么交给你!若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就请待燕青兄弟醒来,若他愿意与你结伴而行,我们送上祝福,送二位自去;但姑娘这时若想要强行带走他,却是万万不能!”
身边有了公孙胜撑腰,西门庆的口气顿时强硬起来。
蛇妖小青听了冷笑起来:“说得恁的好听!可惜本姑娘偏偏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性子,人我是抢定啦!有本事的,来挡我一个啊!”
说着,手腕一扬,毫光放射。这正是:
仙骨天成勤精进,傲气地就谨收藏。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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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小青属于天之骄女。
她转世托生于府州折家,折家将男丁多,女儿少,对族中的女孩子本来就宝贝得不得了,而折小青长到六岁还不会说话,更是让折家满门上下呵护到了极点,一切事情都是惟其所欲。
后来来了个道士,天灵盖上一掌击下,拍醒了懵懂状态的转世蛇妖,折家满门感恩之下,折小青从此成了这道士的徒弟。她的这个师傅本领高强,在同道中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折小青从师傅那里不但习到了精深的法术,而且连师傅特有的傲性都学了个十足十。
她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一会儿也等不得,就象现在这样,打定要带燕青走的主意后,立即就时不我待,甚至与西门庆诸人翻脸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女孩子所有的任性。在这样年龄的女孩子,生活是快乐的,失败是不可能的,娇美的容颜和卓绝的实力是可以用做征服命运的通行令箭的——所以折小青理所当然地施展手段,向着西门庆一众人叱道:“定!”
西门庆等人只觉得身上一紧,仿佛有无形的绳索直捆上来,莫可挣扎。但就在下一刻,公孙胜道袍大袖挥洒,轻风抚过,众人全身都是一轻,宛如移去了压顶的泰山一般畅快。
定身法被公孙胜轻松破去,折小青并不感到意外,好歹这只牛鼻子能够看穿自己身具仙骨,有这种眼光的家伙都是有点儿真材实料的,区区定身法,肯定难不倒他。所以折小青打的如意算盘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乘着公孙胜紧着破解自己的定身法无暇他顾的机会,本姑娘可就要带着燕青远走高飞、双宿双飞、比翼齐飞去啦!
果然,公孙胜只顾满袖子鼓风强作解人,折小青轻轻松松就溜到了昏睡的燕青身边,一把将他托了起来——刚才不敢触摸燕青的脸,那是本姑娘淑女情怀的表现;但关键时刻,本姑娘还是很有侠女气质的!
值得庆幸的是,回魂仙梦对受法者的要求很高,受法者只有在睡梦中满足了某一个特定的愿望,才能醒来,所以燕青的黑甜一梦才没有被折侠女当中腰斩。
燕青既已入手,折小青更不留恋,“嗖”的一下,人已经飞出了公堂外面去,虽然怀里还抱着一个人,但身法依然轻捷,灵动如燕子掠波。西门庆、公孙胜等人阻挡不及,早被她逸了出去,到了外面的广阔天地,那更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折小青少女心性,既然占了上风,岂有不炫耀一番之理?因此回头冲着堂内梁山众好汉道:“各位,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们今日一别,改日再会——哈哈!”
欢畅的笑声中,公孙胜面不改色,向着这边一揖,悠然道:“姑娘说的是,一路走好,不送不送!”
事到如今,这老牛鼻子还能如此淡定,这胸襟气度倒是非常人能比。既然占了上风,折侠女心中自然不会吝啬于几句安慰性质的赞美。就在她准备将这赞美宣之于口,展现自己有容乃大的时候,却觉得一阵不对——梁山那干人面色固然奇诡,自己手上燕青的份量怎么也突然变轻了呢?
急忙低头一看,不由得折小青又惊又怒——自己掌握中的哪里是什么燕青?竟然鬼使神差的,把公案后面那一把知县大人专用的椅子抱出来了!
折小青气愤地瞪圆了眼睛——她的一双杏核眼本来就大,这一下显得更大了,再配上那一身如假包换的古装,落在西门庆眼里,活脱脱就是葫芦娃里的蛇妖姐姐。
这一下看得分明,真正的燕青,此时兀自在西门庆身边睡得正香呢!折小青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马上反映过来——方才公孙胜一边破解她的定身术,一边向她怀抱中的燕青暗中施展了替换法,自己疏忽之下,不知不觉就着了道儿,徒增笑柄啊!
栽了个跟头,折小青反倒冷静下来了。眼前这个老牛鼻子果然是道力高深,自己受伤转世后,道基毁得八捌玖九,虽然得了明师指点,重新修炼有成,但限于年岁,现在还不是这老牛鼻子的对手。只看他波澜不惊地就把燕青从自己这里偷梁换柱,这份修为就算比起师傅来也只在伯仲之间。
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豪杰,对手既然属于高山仰止的级别,再纠缠下去也是枉然,倒不如暂时丢开手,别做打算吧!
心念电转下,折小青突然风姿绰约地笑了起来,接着向梁山众好汉这边深深稽首,款款道:“入云龙公孙胜,果然是名不虚传,小青今天受教了!不过,今日我虽然带不走燕青,但他梦回之后,醒悟了前尘往事,还是会来找我,我这就去躲了起来,让他百寻不到——那时他知道了你们曾经在我们之间作梗,情急之下,必然要寻你们的晦气,那时的情形,啧啧——想一想就精彩得很呐!”
看着这只突然慧黠起来的转世蛇妖,西门庆和公孙胜不由得面面相觑,如果真像折小青所说的那样,现在的燕青还真就成了个烫手的山芋了。
折小青稳坐钓鱼台,看着西门庆和公孙胜乍变的脸色,格格地笑了起来,拍手道:“绿水无波,因萍皱面;青山不老,为雪白头。哈哈!我可要走啦!各位,有缘再会哦!”
一回身,香风一道,消逝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得意的笑声,从天边杳杳传来。
西门庆突然也笑了起来:“他急着见你,你又何尝不是急着见他?还说甚么躲了起来,百寻不到?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缘来是你,份外有情了!”
再看燕青时,兀自沉睡不醒。反正燕青杀人之案已结,众人便辞别了知县江南,转身出来,先往卢俊义家里而行。一路之上,西门庆同公孙胜讲述了燕青与折小青之间的夙世之缘,公孙胜听着,亦是嗟叹不已。
来到卢府门上时,却见大门洞开,几个雇佣的仆役乱糟糟站在门里门外,正叫嚷作一团。远远看到卢俊义领一帮人回来了,这些仆役都喜道:“太好了!老爷有了!”
卢俊义正在盘算贾氏之事,见到这些人乱糟糟的样子,皱眉没好气地道:“你们如何不去做事,却拥挤在这里?莫非以为我卢府上无家法不成?”
一个仆役急忙道:“老爷,可了不得了!小的们拥挤在这里,是有缘故的——就在方才,主母突然收拾起金银细软,扎拽了几个包裹,也不跟我们说个青红皂白,就急匆匆地自己赶车去了,倒叫小的们好一阵猜测——莫非是主母娘家有亲人故去了?”
卢俊义听了大叫起来:“我正要寻那贱人算帐,她倒知机,先避走了!不用问,方才公堂上听审的人中,有贱人的心腹丫环在,看到公堂上曝出那贱人的阴事,自然要回来禀告主子——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被那贱人大虫口里倒涎,我如何能轻放了她?来人!备马!待我追她回来发落!”
见卢俊义暴跳如雷的样子,西门庆心道:“看这玉麒麟发一回火,可真不容易。”于是上前道:“卢员外稍安勿躁。当务之急,是安顿燕青兄弟,那个淫奔不才的贱女人,就交给我们梁山吧!哼哼!在梁山脚下,若连个贱女人都找不到,捉不回,我们梁山的人也不用混了!”
卢俊义听了大喜,再拜道:“既如此,擒拿贱人之事全仗西门头领作成我了!我且先安顿小乙要紧!”
西门庆打包票道:“卢员外尽管放心,贱人的来龙去脉,都交在我西门庆的身上!”
卢俊义自去安排燕青之事,公孙胜寻了处幽居养静,西门庆则吩咐身边亲卫,各处传书送简,天罗地网正式启动。
待卢俊义神情落寂地把家中诸般杂事安顿下来,再出到堂前,却见西门庆正等在那里,见了他后一拱手,淡淡地道:“卢员外,那贱人已有在这里了!”
一听此言,卢俊义精神大振,摩拳擦掌地追问道:“哪里?哪里?”
西门庆道:“那贱人倒有几分才情。她带着个丫环,赶了辆大车,径出南门后,命那丫环继续赶车往南面跑,以惑人耳目,她自己却女扮男妆,绕城西行,只拣小路间行而走。若换了旁人,还真就要被她这瞒天过海的障眼法儿蒙了过去,但我梁山多少眼线细作密布在这里,岂容她弄鬼?方才已经有兄弟快马来传了信,那贱人和那丫环俱已成擒,正往卢兄府上送过来——只是还要请问卢兄一句,这府里行事,可方便么?”
卢俊义想了想,咬牙道:“一事不烦二主,我的事都在西门兄弟肚中装着,也不必多说了,还请兄弟替我安排个清算的地方!”
听到二人言语间称呼变更于潜移默化中,西门庆笑道:“兄弟敢不从命?”这才要教:
剖腹挖心归水浒,披肝沥胆上梁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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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张县座落在梁山泊的西边.出城往东就是满目的烟波浩渺.此时正值冬季.水边尽是枯茅败苇.杳无人迹处要多少有多少.实在是风凄露冷、夺命杀人的良好所在.
西门庆带着卢俊义在一个荒僻的港汊子里见到了贾氏.捎带替贾氏通风报信拉媒牵线的心腹丫头一个.
一看到卢俊义出现.两个女的都是面如死灰..那丫头混在公堂前的人堆里听审.结果看到主母与李固的奸情败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胆战心惊之余.赶紧赶跑了个猪癫风.回家寻贾氏商量.
贾氏倒还有几分智量.当机立断卷包了财帛玩金蝉脱壳.半路上又与丫环分道扬镳玩瞒天过海.若只有卢俊义一个.还真吃这婆娘漏赚了去.顶死抓回那个赶着马车替贾氏顶缸的丫环.要想抓住贾氏却是万万不能.
谁知瞒得了谁都瞒不得西门庆.事先安排好的梁山探子们将她们的行踪掌握得妥妥的.一得西门庆将令.四下收网.顿时一网打尽.
卢俊义看着俯趴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贾氏.一时间千情万绪涌上心头.竟然说不出话來.只是戟指着贾氏颤声道:“贱人.你好……”
贾氏被卢俊义这么疾言厉色地一喝.顿时哀哀地痛哭起來.一时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卢俊义的心防是劣质雨衣的材料.见不得水.被贾氏这么一哭.泪水冲刷之下顿时软了三分.硬着的那七分.还想着期待贾氏的解释.当下喝道:“干出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來.你还有脸哭.你与李固.是怎的一回事.还不与我从实招來.”
贾氏熟知卢俊义禀性.听到他言语间虽然还是凌厉不减.但细节中却已经有了通融之处.心下暗喜之余.哭得更加悲切了.边哭边道:“相公.我冤枉啊.奴家与你天造地设的好夫妻.鱼水深情.有甚天打雷劈.亏负你处.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被逼的啊.”
卢俊义冷哼道:“你堂堂一家之主母.却有谁敢來逼你.”不知不觉中.玉麒麟已经被婆娘牵着鼻子走了.
贾氏呜呜咽咽地道:“那一年你往辽国贩马.却不防噩耗传來.说你死在北地了.奴家一听.肝肠寸断.悲痛不起.昏迷中就被……就被那李固趁虚而入了.那厮得手后.才说相公你未死.那些流言都是他赚我之计.奴家一听之下.如五雷轰顶.寻死觅活了好几次.都被那李固阻住了.那厮便威胁我.若我敢不听他话.他便把相公你这些年來行走官府时所做的那些不公不法都揭参出來.那时不愁相公你不坑家败业.奴家被那李固唬住了.一时沒了主意.不得不委屈求全……”
卢俊义听得一跌足:“唉.娘子.你好糊涂.”
西门庆冷眼旁观.对卢俊义耳根子的柔软程度.又得到了一个新的了解.可见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武学智商第一.女人情商也是第一..倒数的..水浒第一高手卢俊义确实当之无愧.
在他心中.贾氏已经由“贱人”回暖成为“娘子”.为了避免接下去由“娘子”升级为“爱妻”.西门庆不得不插口了.于是他大大地咳嗽了一声.于贾氏卢俊义之间的悲情氛围中硬生生地楔了进去..
“唉.卢大哥.你好糊涂.”
此言一出.贾氏心下叫苦.卢俊义心下愕然.问道:“西门兄弟.为何说我糊涂.”
西门庆指着旁边那个丫环道:“欲知隐密事.须问知情人.放着这么一个大大的证人不來推问.说你糊涂难道是冤枉你了吗.贾氏‘娘子’所有的冤苦.由做丫环的亲口说出來.才更加真实些.”
卢俊义听了.以手击额.如梦初醒:“唉.兄弟说的是.我果然糊涂.”
西门庆便向着那五体投地的丫环喝问道:“小丫头.你可识得我是谁.”
那丫环叩头如捣蒜:“梁山脚下.哪一个不识得转世天星西门头领.”
西门庆侧身避开那丫环的叩拜.皱眉道:“你既知我的來历.便须识得我的本事.我左耳朵往上一拉.能听天上玉皇大帝说话;右耳朵往下一扯.能知地底十殿阎罗算帐..饶你奸似鬼.要在我面前花马子吊嘴.就是你自寻死路.你家主母做的好事.你还不当面向主人说來..”
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声色俱厉.
那丫环听着.肝胆欲碎.只恨脑门子不能把地皮碰破:“星君大人在上.小婢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
贾氏在旁边叫道:“相公休信那小蹄子胡吣.她一个粗使的丫头.甚么臊扯不出來.”
西门庆笑道:“她要说实话.你倒先情急起來..这不会是做贼心虚吧.”
卢俊义脸又沉了下來.向那丫环道:“你快说.”
那丫环便道:“主人听禀..主母说的那些苦情.小婢來得日浅.实实的不知.倒是这些日子的事体.都装在小婢的眼睛里.”
西门庆点头道:“这便是了.听你口音.是新雇的寿张本地人.大名府的旧事.你如何得知.你且只说寿张的新事.只消说的是实言.便饶了你的性命.我西门庆许下的承诺.你还信不过吗.”
那丫环听得此言.精神大振.语气都殷勤了许多:“是是是.多谢星君.多谢主人.小婢被主人雇來后.隔壁是马先生.还能碰着江知县.着实见了些世面.小婢只说是落了好人家了..谁知就在前些天.主人被星君大人请走后.却发现不对了.”
卢俊义追问道:“有何不对.”
丫环叩头道:“主人且歇雷霆之怒.听小婢说.主人走后.主母便和李总管眉眉眼眼起來.只是碍着小婢在.不能畅意.于是有一天.主母拿了一副钏镯.一套衣裳.跟我说她与李总管是背地里的有情人.又许我富贵话儿.要我帮他们把风..我一个小小的丫头.吃人一碗.受人使唤.沒奈何只得随顺了他们.”
卢俊义听了.浑身乱颤.喝问道:“后來呢.”
丫环嗫嚅道:“后來当天晚上.李总管就进主母房里去了.小婢只顾照看门户.防备隔壁马夫人过來串门子.好报信儿.主母与李总管做什么.小婢实实的不知.也沒那个胆子去听去看……”
卢俊义霍然回身.戟指了贾氏.两眼冒火.喝骂道:“贱人.你做的好事.”
贾氏把脸一捂.又哀哀欲绝地哭起來.
西门庆在旁边道:“这种事体.关系到人一生的声名令誉.却是乱说不得的..那丫头.你说的可真吗.”
那丫环起誓道:“小婢我说的.句句是实.若星君大人不信时.还有内院中厨下的使唤人..李总管与主母做事后.要汤水洗沐的;还有李总管随身侍候的小厮儿..细微之处.须瞒不过他..这些人.主母和李总管都关了重赏的.星君大人和主人尽管去问好了.”
贾氏哭得气喘难言.只是哽咽道:“你们这些吃里爬外的奴才……只怨恨我平日管你们太严……如今你们便一条藤儿.勾结起來害我……”
西门庆悠然道:“这些奴才坑害主母.逼得主母不得不赶了大车卷了细软离家出走.确实大胆得很呐.”
卢俊义听了.又问丫环道:“今天逃走的事体是怎的说.”
丫环哭道:“这个却不干小婢的事.也是小婢多嘴.公堂上听审时见了那神仙姑娘的手段.便回家在主母跟前学说了一遍.主母听了.轰去魂魄.只怕主人回來跟她算总帐.就又许了我些珠子钗环.我一时鬼迷心窍的.就又随顺了.这才赶了车.出南门去.依主母吩咐.先往济州城里去避风头……”
西门庆听了道:“那后來怎么又分开了呢.”
丫环道:“车到半路.主母又与了我一百贯钱.又把大车送了我当嫁妆.让我一路赶车往济州去.她则在一个三岔口雇了个驴儿.往东边走了.我贪着往济州城里去做城里人.给俺娘招个城里的养老女婿.就紧赶着车子走路.沒想到突然碰上了挡道儿的.被劫到这里來了……”
西门庆一拍巴掌:“夫人好算计啊.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事到如今.又有何说.”
贾氏大哭着.在地下爬了几步.满脸又是泪.又是泥.攀住了卢俊义的两足.哀恳道:“相公.是我该死.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分上.恕我这一回吧.”
卢俊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大叫一声.抢过旁边小喽罗一柄朴刀.一刀往丫环脑袋上劈去.
“呛啷啷”一声响.却是西门庆手疾眼快.也是一刀封住.双刀相撞.西门庆两膀发麻.勉强笑道:“哥哥.小弟承诺在先.只消她说了实话.就饶了她的性命.”说着深深一揖.
卢俊义呼呼喘气.抛开朴刀.一把揪起了贾氏.吼道:“好.饶了狐子.这老虎却饶不得.”这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來早与來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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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卢俊义终于彻底洞悉了贾氏的真面目 对那婆娘再无留恋之心 只有屠戮之意 西门庆欣慰地点点头 暗想道:“就是这样 一刀下去 干净利落 同时也交了上梁山的投名状了 ”
被深信深爱之人所背叛后的不信、不甘、不服、不忿……诸般情绪纠缠胶结在一起 如烈火 如猛毒 灼烧得卢俊义终于疯狂起來
揪着贾氏的头发 冲着脸面大呸了几口后 卢俊义用力一摔 将贾氏仰面朝天地摔到地上 这一摔力道好大 贾氏都被摔蒙了 翻着白眼呆呆看天 真不知此乡何乡 今夕何夕
蓦地里肚皮上一痛 却是卢俊义就手拽出腰间短剑來 一剑捅进了贾氏的肚腹 深沒至柄
贾氏发出了瘆人的嚎叫声 利刃入腹 对她这种娇生惯养的富室妇人來说 那种心理上的痛苦更胜于生理上的痛苦
卢俊义本该学着燕青那样腕子一翻 豁一个襟怀坦荡的开膛出來 但他这一刀进刀的部位不对 位置忒也偏下了 剑锋处于一个尴尬的起点 向上挂时艰难 向下划时吃力 差之毫厘 失之千里 无法营造一个完美的开膛出來 只好退而求其次 恨恨地大搅动了几转
在贾氏肚子上剜出一个大洞后 卢俊义终于将短剑拔了出來 这时鲜血已经喷了他一手 毕竟卢员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手宰活人 经验不足 还做不到万红丛中过 点腥不沾身的高超境界
利刃入腹 贾氏虽受重创 一时却不得死 挣扎之间 竟然甲鱼大翻身一样翻转过來 竭尽平生之力 俯趴着向外圈爬去 人都有这种趋吉避凶的本能 贾氏此刻只想离卢俊义越远越好 浑忘了自家肚子上已是血流如注 青紫色的肠子正在慢慢滑出体外
卢俊义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刀之后 他的怒火与屈辱已经泄了大半 手就不由得软了起來 贾氏的后背虽然到处都是下刀的好点 但他心颤手颤 下一刀竟然再钉不下去了
既然他沒办法把贾氏象美丽的蝴蝶标本一样一剑固定在那里 贾氏就象旋窝的王八一样爬得飞快 尽管生命在流失 尽管腹疼在加剧 但这个女人求生的愿望还是那样的强烈 两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只是拼力向前爬去
一坨肠子和地下的枯苇勾结在了一起 彼此恋奸情热之下 互相纠缠固定住了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新鲜的腥味儿 那是生命的热气消散的味道 残酷动人
贾氏恍若不觉 她现在以生命为代价和痛苦赛爬 哪里顾得上计较肚肠上的小事 虽然肚皮上一星星拉扯的痛 但她还是咬着牙往前爬 离卢俊义越远越好
以那坨已经安乐业了的肠子头为起点 藕断丝连之下 一整条间杂着鲜血和秽物的肠子随着贾氏的拼命向前被扯出了体外 象死神的尺一样横亘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量出她生命消逝的距离
看上去 就象这婆娘突然间长出了一条蠕动的尾巴 虽然蔚为奇观 但给人的感觉既诡异 又恶心
西门庆指着在死路上奋力爬行犹不自知的贾氏 向旁边的小喽罗们道:“看到沒 这一条地面 明年能长一大篷好草出來 那些黄澄澄的 可都是精油啊 以人油來回馈滋润大地 这主意不错 想必上那些所谓的膏腴之地 就都是这么來的 ”
那一节肉色的“尾巴”越拖越长 贾氏对大地的贡献也越來越大 但她肚子里盘旋着的花花肠子再多 终究也有个尽头 终于到了上紧了弦的时候 贾氏犹自奋力往前一爬 然后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肚皮上的痛楚一时间被放大了千万倍 这剧痛一下子淘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精神与求生的 贾氏面孔扭曲如鬼魅 一手踞地 一手向前攫伸 似乎要抓住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可惜甚么也抓不住 最终还是死在冻得梆梆硬的烂泥地里
一声口哨吹响 西门庆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但对卢俊义之前的表现 西门庆还是持保留态度 果然 卢俊义的舞台还是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上 这种需要精工细作的湿活儿 还是得另请高明
这时 那丫环早已吓尿了 蜷缩在地下 涕泪横流 却不敢则一声儿
西门庆把她那个包着钱串子的包裹踢回她手边 喝道:“去吧 下回再敢挣昧心钱时 就想一想今天这个女人的下场 ”
那丫环抱了钱袋子 千恩万谢 踉跄鼠窜而走 行不得几步 一脚踏在肠子上 顿时鬼叫一声 钱撒了一地 也不敢捡拾 只是大哭大叫着狼奔豕突去了
看卢俊义兀自还呆在那里 西门庆笑道:“卢大哥 贱人已伏诛 今后有何打算 ”
卢俊义长叹一声 抛开挂血短剑 颓然道:“唉 事情既已做了出來 我又何必后悔 卢某人愿往梁山安身 还望西门兄弟成全 ”
西门庆大喜 抱拳道:“既如此 便请卢大哥这就回家收拾行囊 准备上路吧 ”
卢俊义点头 往贾氏的尸身处望了一眼 心灰意冷地道:“罢罢罢 一具红粉骷髅 葬也好 不葬也好 都只是臭块地儿罢了 ”说完转身不顾而去
西门庆见卢俊义倒先走了 急忙脚尖一勾 地下抛着的朴刀已经在手 一刀入手 西门庆飞身垫步而上 手起刀落 将贾氏尸体人头砍下 这一來 贾氏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 也沒那个载体还阳 成不得后患了
匆匆吩咐小喽罗一句:“将这尸首捽到水泊里去喂鳝鱼 ”然后西门庆撒脚如飞 追着卢俊义去了
等他们二人回了寿张县城 离卢府还远 就听到府内一阵琴声 音色幽远 如万壑松风迭荡而來 令人心头万虑皆消 卢俊义心头初杀人的凌乱立时安定了下來
西门庆和卢俊义对望一眼 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出了诧异之色:“是哪一个弹得这般精深的好琴 ”
一边想着 一边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进了府门 循琴声直入后园 离得还远 就听一人赞道:“太平兴国年间 有宫中乐师朱文济被公认为鼓琴天下第一 京师僧人慧日大师夷中尽得其琴艺 又传于越地僧人义海 而义海之后 朱氏琴音遂绝 然今日小兄弟此琴技一出 竟不在当年朱文济之下 而意韵之萧然 更超然于声外 深合大道妙旨 ”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道:“承蒙道长谬赞 小子惶恐无地 愧不敢当 ”
西门庆、卢俊义听了 尽皆大喜 卢俊义大声道:“小乙 你好了 ”说起大步抢了过去 西门庆随在卢俊义身后 早见燕青、公孙胜起身相迎
公孙胜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燕青却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 如果说从前的燕青还是土塑的泥坯 现在的燕青就是精烧后的瓷器 自有一股圆满如意的光华从里往外润出來 令人见之心折
西门庆心道:“不必多问 这定是前世的灵魂在今世觉醒了 那一场回魂仙梦 却不是白做的 ”
燕青推开身前瑶琴 起身与卢俊义、西门庆行礼:“见过主人 见过四泉哥哥 ”这一礼行出來时 也不知比从前潇洒悠然了多少 果然是腹有才学气自雍容 再不复从前那个小乙轻浮的形象了
还好 前世记忆的觉醒并沒有与这一世的本体意识产生任何纠结抵触 否则 燕青还是燕青吗 西门庆、卢俊义看着眼前的燕青 为他的成长高兴之余 心下更是庆幸
卢俊义道:“小乙 你的鼓琴之技 竟然是突飞猛进了 换作从前 可沒今日这般意境 ”
燕青道:“主人 我上一世的灵魂 可是操控七弦琴的好手 所以觉醒之后 这一世琴技上很多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題 自然而然就通了 但是 有一个问題我始终想不通 小青她去了哪里 还盼主人和四泉哥哥教我 ”
西门庆心道:“果然 折小青和燕青都是一个模子里出來的痴情种子 折小青为了燕青兄弟 舍了千年道行投胎转世 几番轮回 无怨无悔;而燕青兄弟一张眼 三句话不离本行 就兜转到蛇妖小青身上去了 ”
于是西门庆把那一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随后问道:“青姑娘说 那个回魂仙梦 梦中人要满足梦中自己心中的一个愿望 才能破梦而出 小乙兄弟 你是怎么出來的 ”
燕青道:“小弟给了小时候的自己一把木剑 这便醒了 既醒了梦 也醒了前世今生 小弟这就告辞 往天下寻找小青下落去 主人 哥哥 恕小乙不恭 今日这就去了 ”
说着 燕青长揖而礼 礼毕便要告辞 这正是:
只以毒手施贼妇 且将痴心报佳人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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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燕青风风火火地抱了琴要走,西门庆急忙阻止道:“小乙,你往哪里去。”
燕青斩钉截铁地道:“前世我负小青良多,今世却不能再让她伤心哭泣,哥哥,待兄弟寻回小青,再來哥哥麾下听令。”
西门庆心道:“果然爱情令人盲目,燕青平rì里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一旦陷入情网,智商马上呈下降趋势,谈恋爱的家伙们,岂可不慎乎。”
当下再不阻挡,只是朗声吟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來全不费工夫。”
燕青闻弦歌而知雅意,大喜回身道:“四泉哥哥可是知晓小青去处。”
小青跑到了哪里,燕青哪里知道,他只是想碰命打彩,yù往“鲁山”与小青初相遇的地方看一看,若天可怜见,小青正在那里徘徊,就省掉多少寻觅的相思之苦了。
但鲁山也只是燕青的随意猜测,小青在不在那里,犹在两可之间,所以一听到西门庆似乎胸有成竹的漫声长吟,燕青马上就俯首皈依,信受奉行了。
西门庆款款地道:“青姑娘仙踪难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使我是转世天星,也是不知道的。”
“啊。”燕青的失望之sè,比冬rì天上的彤云都厚。
“不过……”西门庆这两字补充得恰到好处,燕青的脸上马上就云破rì出,布满了希望的阳光。
西门庆看着这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燕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得给他点醒了:“小乙啊,你这般思念你的小青,安知你的小青不是这般思念于你,你急着去找她不要紧,万一她也急着回來找你,岂不两下里错过了,yù速而不达,天下至理啊。”
燕青听了如梦初醒,抱拳道:“四泉哥哥说的是,小弟受教了,只是,,不见小青,小弟的这心里,就是火烧火燎的,当不得这煎熬……”
西门庆往墙角一指,正sè道:“看到沒有,那里有口井,如果实在发得受不了的话,你可以跳进去好好凉快凉快,必然有你的好处,,连一时半会儿都等不得的家伙,能做得成甚么大事。”
旁边的卢俊义和公孙胜听着都笑了起來,卢俊义虽然新宰了老婆,笑得沒公孙胜那般云淡风轻的畅意,但胸襟终究还是一爽,,燕青能寻到自己终生的幸福,对亦父亦师的卢俊义來说,也是一种心灵上的安慰。
经过西门庆的指点迷津与当头棒喝,燕青终于安稳下來,决定还是就在这里等着小青送货上门好了。
公孙胜见燕青兀自魂不守舍的样子,安慰他道:“小友,你方才的琴音,自有安心守舍之效,此般枯坐,于心境修为不利,何不再抚琴一曲,愈己娱人,善莫大焉。”
燕青苦笑道:“小子方才初醒,得了道长助护,心下感慨前世今生之因果,一时化入琴中,方才有那般的意韵萧然;此时道心渐消,凡心渐炽,若再勉强抚琴,只怕琴音再不得纯,徒乱人意,反成罪过。”
公孙胜“哦”了一声,却听西门庆笑道:“且待小乙和青姑娘欢会,那时琴瑟和谐,必有好音,,当务之急,还是卢员外收拾行李,共上梁山为是。”
燕青听了,面有诧sè:“主人,你当真亦要上梁山了吗。”
卢俊义叹道:“我斋僧礼佛讲风水,处处行善积余庆,结果先狼狈于大名府,又落魄于寿张县,还是得了这么个龌龊下场,,如今我也看得开了,或者做个强盗,就是我终身的了局,反正如今的我杨柳树剥皮光杆儿一条,又有甚么可以瞻前顾后的,去休去休。”说着,一叠连声地催促着家下人收拾行李包裹。
燕青呆了半晌,又问道:“主人也不向马先生辞行。”
卢俊义听了脸一红,自打老婆偷了人后,卢俊义深以为耻,当着公孙胜、西门庆这些外路人,倒还自然些,若面见了马伸这等知己,再被他当面关切地问起來,不回答固然不好,回答却是剜自己的心煽自家的肺了,幸亏马伸为救燕青,跑到州里去寻关系去了,郓州的州治须城和寿张一东一西,隔着半座梁山泊,等到马伸回來,自己早已躲羞进水泊深处去了,故人免见,少了多少尴尬。
当下勉强道:“马先生不在,不得面辞,我只给他留书一封即可,,闲话休提,你不是闲得慌吗,快快陪我收拾东西去。”
卢俊义押着燕青搬家去了,园中只剩西门庆公孙胜二人,西门庆问公孙胜道:“一清先生,以你慧眼,可知那位折小青姑娘是甚么來头。”
公孙胜沉吟道:“这位姑娘资质之佳,贫道平生仅见,灵物转世,果然不同凡响,不怕得罪兄弟说,你的根骨已是人中龙凤,但比起这位青姑娘來,还差了些。”
西门庆听了笑道:“咱们须眉浊物,比不得女儿家水做的骨肉花雪的肚肠,差些儿也是天理上应当的,,却不知当世能调理出青姑娘这等人材的高人,却有哪几位。”
公孙胜摇头道:“兄弟此问,却难住贫道啦,须知有状元徒弟,沒有状元师傅,这位青姑娘更是人中特例,岂可以等闲推论。”
西门庆挠头道:“我就怕她背后又牵扯出甚么神仙左道來,她和燕青兄弟的姻缘,若一帆风顺还好,若生出甚么波折,又是咱们梁山的大麻烦。”
公孙胜泰然笑道:“兵來将挡,水來土吞。”
西门庆无奈地看着公孙胜摇头:“唉,道长你唯恐天下不乱,算得上是出家人吗。”
公孙胜笑道:“那又如何,只消有你坐镇山寨,天塌下來,咱们也是不怕的。”
西门庆这回是摇头加摇手:“道长你高抬我了。”
公孙胜正sè道:“这不是高抬,而是如今山上山下十数万人的共同意念,你常rì征战在外有所不知,我却是旁观者清啊。”
说着,公孙胜起身,拍拍西门庆的肩头:“兄弟努力,你是我恩师渡化入尘世的,必当有一番大作为,贫道不才,必当为你竭尽全力。”
一稽首,公孙胜飘然回自己屋中去了,西门庆望着他的背影,再想到他言语中提及的十数万人的期望,心里热乎乎、沉甸甸的,深深地长呼吸了一口气,他极目向北,默默地想道:“此时的契丹和女真,应该已经展开那一场逆转乾坤的大战了吧,辽金历史的走向,还会一如既往吗,或者,竟然出现失控的变数。”
但是,那又如何,只消自己还执掌梁山,终究要让这个历史改头换面,重新焕发出另一种不一样的光彩。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西门庆打了个响指,转身出了后园,今rì最重要和最紧急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了,而明天,永远充满了挑战,更充满了希望。
第二rì,西门庆、卢俊义、公孙胜、燕青一干人,就近去了梁山的西山酒店,坐船回到山寨,晁盖见西门庆此去不但救回了燕青,还请了卢俊义上山入伙,不由得大喜过望,吩咐全山摆酒,大肆庆祝。
酒宴上,晁盖与卢俊义较量些枪棒,正说得入港时,不由得长叹道:“常言说,既得陇,又望蜀,,今rì已有卢兄弟同聚大义,若再能请得神将史文恭上山,一來他与卢兄弟师门团聚,二來咱们梁山又多一座干城,岂不是千好万好,可惜……”说着连连摇头。
见晁盖这般说,聚义厅中众好汉都把眼來觑西门庆,却听西门庆笑道:“天王哥哥且收了这心思吧。”
黑旋风李逵跳起來道:“却作怪,晁盖哥哥既然划下了道儿,四泉哥哥就当再寻思个妙计,将那神将史文恭也赚上咱们梁山,才是正理啊,怎的一反常态,先说起丧气话來了。”
宋江喝道:“你这黑厮,恁地多口,席上这么多酒肉,还塞不住你的嘴巴么,四泉兄弟虽智,但人力终究有时而穷,请不动神将史文恭,又算得了甚么。”
众人都点头:“公明哥哥说得不错,四泉哥哥不必自责。”
西门庆洒然一笑,举酒照杯,暗道:“我有甚么需要自责的地方。”
宋江又道:“只是,这一回可惜了那匹照夜玉狮子宝马,白送给了神将史文恭,却连个响儿都听不到,早知如此,就该与天王哥哥留下才对啊。”
座中多是爱马之人,闻言一片惋惜之声。
纷乱中,鲁智深一直埋头喝酒,此时终于抬起头來,淡淡地看了宋江一眼。
晁盖笑道:“三郎休如此说,宝马算得甚么,仁义才值千金,那神将史文恭是条铁铮铮的好汉子,宝马送予了他,也不算埋沒了神物,再说,青州城下战败了梁中书,咱们梁山得了多少甲仗兵器,算下來赚多赔少,四泉兄弟这一仗可沒打错。”
宋江举杯点头:“那是,那是。”
就在这时,有小喽罗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聚义厅來,大叫道:“众位头领,万千之喜。”这正是:
只笑公子失宝马,谁知统帅有良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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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喜事临门 晁盖先欢笑起來:“有何喜事 速速报來 ”
小喽罗喘息略定 兀自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众位头领 离山寨约一百里处 踩盘子的弟兄们哨到了一伙儿千人队 为首的几个报上姓名 说是甚么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紫髯伯皇甫端、金毛犬段景住 说是受了西门头领将令 往咱们山上送马來的 真真的 三四百匹壮窜的骏马 有筋力 好毛片 只看得小的眼都花了 ”
北宋缺马 正儿八经的骏马 等闲不能够买到 现在听到好马一來就是三四百匹 聚义厅中众人无不又惊又喜 晁盖便问西门庆道:“四泉兄弟 这回使的又是甚么锦囊妙计 ”
西门庆这才笑道:“神将史文恭和曾头市曾家五虎 都是难得的好汉 谁人不敬 但若请得他们上山 却荒废了好大一片马场的事业 得了一木 弃了森林 岂是智者当为 因此小弟只以恩义深结之 并请市马 从此之后 战马滔滔不绝而來 神将虽不上梁山 但亦与上梁山无异 ”
晁盖听了 叹息道:“四泉兄弟果然想得长远 却是我等短视了 那照夜玉狮子宝马再神骏 也只能一人骑乘 如今交好了曾头市 却可换來千百匹好马 三军皆有福矣 这买卖做得大大上算 ”
武松恍然道:“怪不得咱们回军之时 队伍中不见了单将军、魏将军和皇甫兄弟、段兄弟他们 原來是替三弟你往曾头市做买马的使者去了 兄弟好算计 哥哥敬你一杯 ”
西门庆连称不敢 举杯饮了 其实 这马买得如此痛快 除了单廷珪、魏定国的故人之力 皇甫端、段景住的知己之情 其中还有梁中书的功劳 梁中书和西门庆订了约 边关若有烽火 梁山必然拔刀相助 为了救兵能做到朝发夕至 梁山向曾头市买马之事 梁中书自然要尽一把绵薄以上的力量了
有梁中书的说项 有单廷珪、魏定国的故人交情 有皇甫端、段景住的曲意赔礼 再加上西门庆黄粱谷对曾头市众人围而不伤 卖过一番大大的交情 曾长者、史文恭诸人终于做出决定 与梁山化敌为友可以 但卖马给梁山却不行 毕竟曾头市有上万人家 若暗通贼寇的罪名被坐实了 却不是玩儿的
不过梁中书不是决定每年都会來曾头市买马吗 那正好 每次假如买一千匹 半路上梁山就去“劫”上个五百匹 如此一來 “劫”大欢喜
说干就干 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四人贼不走空 引五百玄甲军、五百红甲军当下便“劫”了三四百匹好马回來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今日正好替西门庆添了威风 涨了声势
听到有好马将到梁山 众多马军头领的心中先痒了起來 一片心思早飞到百里开外 再辨不出杯中酒是甚么滋味了 林冲游目四顾 大笑着站起 一手拉了杨志 一手挽了鲁智深 扬声道:“托了四泉兄弟的福 林某人的座骑也该换一换了 哪位兄弟愿随我去看马 ”
此言一出 “呼啦啦”站起來一堆人 异口同声道:“小弟愿同哥哥前往 ”
这一來 晁盖也起了兴头 推开杯盘道:“既如此 我亦同林教头往山下走一遭儿 ”
晁盖既要亲自去 旁人也留不得了 宋江扯起胡吃海塞的李逵 亦道:“小弟且陪天王哥哥同行 ”
吴用见堂中众头领都要去 起身道:“众兄弟听了 你们这般乱纷纷的一窝蜂下山去 如何使得 若中了官军埋伏 就是个一网打尽之势 如今大家且稍安勿躁 待我点齐人马 再下山不迟 ”
便有人叫起來:“吴军师 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 多此一举吗 咱们梁山败得多少官军 现在听到咱们梁山的名头 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梦里也怕 借他们个胆子 也不敢來打咱们的埋伏啊 ”
西门庆起身道:“吴军师行的是谨慎之计 众兄弟须要听他 咱们梁山脚下 远的不说 近的就有个济州太守张叔夜 这位张太守可是个有本事的 这两年來虽然未曾与咱们山寨冲突 但一旦他动起來 我心里都怵他三分 这回点人马下山 众兄弟都要随军伍齐行 休要只顾急着看马 却乱了自家行列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若哪一个敢阳奉阴违 不遵将令 这里有天王哥哥亲手颁下的法刀 裴铁面和鲍丧门掣法刀在手时 休怪军法无情 ”
听西门庆这么一说 众人皆肃然道:“我等愿遵哥哥将令 ”
于是吴用点起本部八千人马 他与宋江为了和西门庆的讲武堂别苗头 这些日子以來也丝毫沒闲着 倒也按照九宫八卦连环阵的阵图练了一枝人马出來 此时一千红旗军为前导 一千青旗军护住左阵 一千白旗军护住右阵 一千黑旗军为合后 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各有一千人马 俱以杂彩旗幡指挥进退 这八千人马团团护住中军 行进间颇有法度 显然宋江和吴用确实费了一番心血
一百里路 寥寥数人行走不算远 大军征进却也不算近 众人按捺着性子随军走了半天 奇怪的是却沒有迎到单廷珪、魏定国他们的马队 按理说 两下里迎面而行 再怎么迟慢 现在也应该碰头了才对啊 可是 怎么那么大一支人马 居然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江在前军中 见事态反常 便问身边的吴用道:“军师 你怎么看 ”
吴用很沉着地道:“哥哥 此事必有蹊跷 ”
但这个蹊跷在哪里 宋江吴用四下里广派探马 却也逡巡不出來 二人商量之后 往中军禀过晁盖 将兵马屯驻在一处小高地上 聚众人议事
中军大帐里 众头领听到一千余人 三四百匹马突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无人称奇道怪 倒是栾廷玉道:“莫不是单将军、魏将军他们中了官军的埋伏 ”
吴用摇头道:“也不对啊 如果中伏交兵 怎么的也应该留下些鲜血尸首、死马破旗什么的 可是 道上甚么也沒有 ”
又有人猜测:“莫非这些新來的弟兄不认识道儿 走岔了路 ”
立时便有人反驳:“放甚么屁 咱们梁山已经有伏路的弟兄接住他们了 怎会再把人带到岔路上去 ”
正扰攘间 突然听前军一阵鼓噪 好似炸了马蜂窝一般 然后就是一个传令的小兵气急败坏地扑进帐來 一头跪下 大叫道:“启禀宋元帅、吴军师 大事不好了 ”
宋江偷眼看了下晁盖和西门庆 紫棠色的脸上微露红晕 前些日子西门庆梁山挂帅 掌了兵符印信 宋江好生眼热 于是画饼充饥 望梅止渴 命令自己练出的子弟兵喊自己宋元帅 也过一把干瘾 沒想到报信的这厮忒沒眼色 居然当着大家的面儿喊出來了
幸好宋江的脸皮够黑够厚 虽然铺了一层羞臊的红 一时半会儿的倒还显不出來 这就是黑人的优越之处
当下道貌岸然地咳嗽一声 硬起脸皮故作镇静地道:“何事惊慌 ”
那传令兵道:“在咱们前军阵前 突然來了一个花不溜丢的大妞儿 这小娘儿们口出狂言 要见西门头领 众兄弟听了不服 言语中不免就放肆起來 谁知那臭丫头抬手就打 也不知她使的是甚么功夫 只在眨眼之间 打了一百多人的耳光 有弟兄连槽牙都被她打下來了 ”
宋江一听 拍案而起:“反了 反了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竟然敢打老子的人 还把我及时雨宋江宋公明放在眼里吗 ”
王矮虎应声直跳了起來:“哥哥且歇怒气 待小弟往前军去 就擒了那妞儿來 也让她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
这货自上了梁山后 被西门庆兜头狠狠地打压 几番出乖露丑 气势已大不如前 但江山易改 秉性难移 今日一听到有美貌大姑娘來了 他马上就又骚情起來了
宋江点头道:“还是兄弟挺我 你这便往前军去 多带人手 将那女子给我生擒了來 ”
王矮虎大叫一声:“得令 ”兴冲冲正要出帐 却听西门庆一声喝:“慢 ”
宋江和王矮虎心下都是一凛:“西门庆这厮 又要挑理了吗 ”却听西门庆冷着脸问那传令兵道:“你与我实说 前军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
那传令兵一看到西门庆转世天星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马上就怂了 战战兢兢地道:“那姑娘來到咱们军前 说要求见众位头领 前军队里号称兵王的林枫兄弟就道 要咱们通报可以 需有跑腿钱 沒钱时 上來让他摸两把也够了 众人听了嬉笑 又有二兵王叶枫兄弟唱起來 姐儿生得漂漂的 两个奶球翘翘的 有心上前摸一把 心里觉得跳跳的……”
此时帐中还有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铃涵四个女头领 听了传令兵的招供 尽把脸沉了下來 心中都道:“宋江那黑厮练出來的都是一帮什么杂碎啊 沒的丢了梁山的脸面 ”这正是:
将骟待有淫材出 各领粪骚一两年:)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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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水泊里本來就是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其中喽罗兵多为逼上梁山的平头老百姓.还算是朴实本分.但慕名而來的强盗、小偷、草贼、打闷棍套白狼之辈.却也与日俱增.西门庆虽以兵法收勒部曲.又得铁面孔目裴宣大力整顿.但总有一些生性散漫、不喜羁绊、藐视纪律的桀骜不驯之辈阳奉阴违.不服管束.
这类人多少都有些本事.因此才有自视甚高的本钱.讲武堂不收他们.宋江吴用就顺水推舟地延揽了过去.成为练兵中的选锋.操练之余.宋江把出自家收买人心的手段來.众草莽感恩之余.行事间都给宋元帅面子.但大错不犯.小错却是不断的.而且在宋江面前是虚心认罪.宋江背后则坚决不改.对这种橡皮龟.宋江也沒辄.
就象今天.走道走得辛苦.调戏一下大姑娘.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可惜的是这一回一口嚼到金蒺藜了..咯牙、扎嘴、溅出來的血都显华丽.
行军大帐中.西门庆问明白原委后.向众好汉道:“调戏妇女.是山寨厉禁.此事本來咱们已经理亏.若再强凶霸道去抓人.咱们梁山‘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也沒脸再挂了..众位哥哥兄弟意下如何.”
裴宣、鲍旭先齐声应是.众人也随声附和.王矮虎讪讪地缩起身子.宋江黑了脸..可惜他肤色本來就黑.此时即使再铺一层恼怒的黑.一时半会儿的还是显不出來.这就是黑人的不利之处..恨恨地道:“难道此事就这样罢了不成.”
宋江的这些本部人马是他从清风山带出來的老底子.他的统兵之道是一分靠纪律.九分靠人情.今天小的们窝头翻身现了大眼.他这个做大哥的不出头帮着找回來.只怕会伤及今后的威信啊.因此宋江决定了.今天哪怕是挖屎弄尿.撒泼使赖.也要替小的们出头把这口气圆回來.
西门庆洞悉了宋江.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孝义黑三郎的矮胖小身板儿.叹气道:“哥哥休怪兄弟说.此事还就得这样罢了.莫说那姑娘只是打下一百多人的后槽牙來.就算她把那一百多颗人头都砍了.哥哥这火气上得來.也要下得去才是.”
宋江不服.脑门上青筋蹿起多高來.象一颗孤零零的大号卵蛋.口中兀自喝道:“沒王法了.这娘们儿仗了谁的势.敢猖狂如此.”
西门庆道:“在咱们这里.不靠亲爹或干爹的女人.偶尔还是有那么几簇的..喂.小子.外面那位姑娘.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最后这一句话却是对那传令的小喽罗说的.
小喽罗急忙回道:“禀上西门头领..那姑娘穿着一身青.就象……”
还沒等那厮形容完毕.西门庆身旁的燕青“腾”的一下就跳了起來.众好汉这才发现.原來浪子燕青的轻功也是超一流的.
燕青也顾不上现在是军议了.一伸手揪住了西门庆:“四泉哥哥.莫非是小青來了.”
西门庆把怜悯的目光从宋江脸上转回到燕青脸上.叹息道:“唉.你平时老大聪明的一个人.现在却是越活越回魂了..如果不是青姑娘仙家法大.单、魏二将军带着的一千余人三四百匹马怎么说丢就丢了.难道是插上翅膀飞了.想媳妇想到你这种糊脑地步.天下也算少有的了.”
不见时燕青翻來覆去百爪挠心地想.现在要见了.却又患得患失起來.拉得西门庆更紧了:“终于……终于要见到小青了……哥哥.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过得去吗.”
燕青一刀开了李固的膛.干净利落的手段羸得了整个梁山所有亡命徒的衷心钦佩.现在却又看到他象个即将上马迎亲的新郎倌儿那样忸怩笨拙.众人无不大开眼界.
只是宋江虽然眼界大开.心下却沒半分高兴.插言问道:“莫非外面打人的.就是那位寿张公堂上大显神通的蛇妖小青吗.”
现在的宋江真是欲哭无泪.就象西门庆说的.如果來人真是那个神神鬼鬼的蛇妖小青.自己手下那群超级兵王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那帮王八羔子.沒事净给我招祸.”现在宋江只怕恼了蛇妖小青.被她顺藤摸瓜.一耳光掴到自己脸上來.那自家的威信就只能留着扫地了.
晁盖此时从震惊中反应过來.大喜道:“來的既是转世真仙.咱们务须见见.快传令.叫前军不得无礼.众弟兄都收拾整齐.随我出营迎接.”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又是一阵鼓噪.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一枝腊梅花从天款款而降.正落在晁盖面前的帅案上.众人正面面相觑间.虬枝上闭合的花骨朵缓缓地舒展开了.梅花绽放.暗香浮动.花蕊中传出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随花香荡漾:“三奇公子.本姑娘专程跑來下书.却被你们梁山的这些渣渣给恶心到了..这就是你们梁山的待客之道吗.”
众好汉惊异之余.又不免惭愧起來.只有孙二娘、扈三娘和铃涵两眼放光.盯着桌案上那一枝腊梅.啧啧轻叹道:“哇.好美哦.”
呼延灼身边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站得离花枝最近.二人仔细看时.这枝梅花确实是刚折下來的.木纹犹新.韩滔忍不住道:“这是甚么神仙手段.”
西门庆解惑道:“这是修真版天然环保低碳录音机.就象当初那一场《下河东》.隔着一两百米水面.为什么千军万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因为有入云龙公孙胜先生施展了扩音的道术..其原理与此梅花皆相类.”
呼家将和其他人听了.尽皆恍然大悟.
这时.花中却又有冷叱声传出:“甚么修真版天然环保低碳录音机.一派胡言.还不滚出來见我..”
西门庆摘星换斗移祸江东:“小乙兄弟.你听.你媳妇急了.指桑骂槐地让你赶紧滚出去见她呢.”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枝腊梅花往燕青怀里一塞.
此真言一出.修真版天然环保低碳录音机里.折小青本來气吞万里如虎的声音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西门庆哈哈一笑.丹田运气.扬声道:“青姑娘稍安勿躁.梁山之主托塔天王晁盖.引众兄弟这便出营迎接青姑娘芳驾.”
他沒有折小青那般借物传音的手段.只好以武学中“千里传音”的功夫來凑合.这门功夫当然不会真的做到音传千里.但内力越是深厚之人.传音的距离便越远.而且音波传送的同时依然可以保持声音的醇和.西门庆在青州与史文恭一战后.临阵突破.内力大进.此时施展起千里传音來.游刃有余.全无窒滞之处.
折小青期期艾艾的声音从花中传出:“哦……哦……咦.原來梁山不是你西门庆做主的啊.嘿……也罢了.原來还有个大头目……这样也好.多少事都省了……好吧.你们來吧……晁盖.谁是晁盖.莫不是帽子里长蘑菇..潮盖(晁盖)吗.”
她在那边嘀嘀咕咕.这边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晁盖用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一时哭笑不得.
宋江听得蛇妖小青把火烧到了晁盖头上.心中暗喜.思忖道:“你这小妖打我的人.我只好忍气;但你得罪晁盖.却岂不是自己作死.晁天王和公孙一清扳厚.惹急了他.老道出手.一张符篆捉了你这只蛇妖.方出我心中之气.”
打定了拨火儿的主意.宋江当下一声大喝:“甚么帽子里长蘑菇.晁天王好歹也是我梁山之主.神仙姑娘说话间与我放尊重些.”
他虽然沒有千里传音的内功修养.但想必那枝腊梅花同时兼有传声筒的功效.蛇妖小青冷笑的声音马上传了回來:“哼哼.说的好冠冕.却不知你是哪个.”
宋江傲然道:“在下及时雨宋江.江湖人称孝义黑三郎.又名呼保义的便是.”能在神仙美女面前摆谱.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宋江好不容易逮上了.一时间人逢喜事精神焕发.脸上好似专门涂了蜡.
梅花中又传來蛇妖小青不屑的声音:“宋江.沒听说过.原來忤逆子出殡..你送僵(宋江)啊.却怎么又自称是孝义黑三郎了.”
这一番抢白直戳到了宋江的肺管子上.自己引以为资本的清誉被如此糟践.婶可忍叔不可忍.但想想蛇妖小青那神鬼莫测的本事.也只好忍了.不过忍字头上一把刀.宋江虽体胖却不心宽.这时强忍伤身.不由得捂住胸口喘起急气來.王矮虎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掏出心肺活气散给宋江猛灌.半天后宋江终于缓了过來.
在这期间.军师吴用苦口婆心地道:“《易》云:地在山中.曰谦..姑娘仙道中人.正当体念谦之道.如泰山藏于九地.方为正理..怎可如此锋芒毕露.”
折小青冷笑:“这话说的.好象你就是大罗金仙他爹一样.我问你..你是谁.”
吴用文质彬彬地道:“在下梁山军师.智多星吴用.字加亮.”
折小青呸道:“无用假亮之人.也敢妄称智多星.凭你也配.待你得道飞升.再來教训我吧.现在给本姑娘闪一边儿去.省了挠你一脸血.”
一听蛇妖小青要打脸了.吴用马上怕了.他这张冠玉之门面.还要留着以后混吃饭呢.于是急忙往旁边一闪.背地里自然腹诽.口中却是不敢则声了.
神行太保戴宗和宋江、吴用都是快刀割不断的交情.他自己又是半个修道者.平日里很有股子孤芳自赏的味道.蛇妖小青的名号.只好去唬别人.哪里吓得住他.现在看到宋江吃药.吴用吃瘪.不由得恚怒起來.挺身而出道:“道友休得过于猖狂.须知日满盈昃.月满亏蚀.何况修道之人.若一味逞毒舌之快.只怕今日恶因浅种.将來道基深损.会令你月缺难圆啊.”
折小青道:“嗬.又來一个.听你这口气.竟是红尘中历炼的修道之人了.却不知高姓大名.”
戴宗傲然道:“在下神行太保戴宗.”
折小青“哦”了一声道:“原來是你.我却也听说过神行太保的名号.都夸你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还算是当世的异人.”
旁人都是冷嘲热讽.到自己头上时终于轮到正能量了.戴宗心中好不欢喜.哼了一声.外谦内傲地道:“某家纵然微有薄名.但亦不敢目空万物.小觑天下英雄.”
蓦地里.蛇妖小青放声娇笑.笑声清泠如冰雪:“哈哈.区区只学了甲马之术的外道人.也敢在本姑娘面前说嘴.你一个脖子上长猪毛..戴鬃(戴宗)之人.能行千里又怎的.四条腿的野兽能跑羸你的多了去.炫小术而自得.实令我可发一笑.忠告于你..你这神行之术..嘿.这也配叫神行.兽行倒是妥妥的..你这兽行之术.未能入室.鲜克登堂.若自满于此.今生今世再无寸进之望..言尽于此.其中道理.你自想去.现在.收拢了你脖子上的鬃毛.与我退下.莫要等我咒你.”
戴宗一听.轰去魂魄.垂头丧气地躲开到一边去了.
旁边众人.自晁盖、西门庆以下.尽都听得呆了.听不懂的也有.比如黑旋风李逵.这货只顾捧着袖出來的猪蹄.吃得满嘴流油.再灌上几口酒.真是神仙也不换啊.象他这傻憨之人.倒比宋江吴用之辈快乐得多了.
晁盖摸着头听了这半天.终于了悟.原來自己只是帽子里长蘑菇.还算是最幸运的.于是向燕青一笑:“小乙兄弟.你这位红颜知己..好刚口啊.”
西门庆也拍胸作心有余悸状:“果然是黑曼巴张嘴..毒舌(毒蛇)啊.”
燕青护短道:“小青才不是毒舌.她只是天真烂漫、心直口快了一些罢了.”
晁盖大笑道:“刚口毒舌也好.天真烂漫也好.终究要见上一见.众兄弟.随我出营.”这正是:
莫道厚颜黑似铁.且看毒舌利如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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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晁盖并无愠色 带着众人往前军而行 西门庆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晁天王是心胸宽广之辈 容人的气量是足有的 正是托了晁天王气量大的福 所以西门庆才能放开手脚对梁山的诸般事物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并无丝毫掣肘;也正是因为这种不萦怀于万物的胸襟 所以才能将蛇妖小青的冒犯而处之泰然
再看了旁边的宋江一眼 西门庆又暗叹一声 世界上光有容人的雅量还是不行的 因为多的是宋江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 水浒原著中 晁盖被宋江一再暗中侵夺架空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 凄凄凉凉带了一帮梁山草创时的老兄弟去打曾头市 最后中了不知道哪里來的毒箭 就此英年早逝
只是从晁盖遗言的交代 就能看出晁宋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贤弟保重 若哪个捉得射死我的 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这话摆明了就是不让宋江接班 因为以宋江那三脚猫的武艺 临阵交锋是万万捉不得史文恭的;而且 晁盖心中肯定也在暗暗怀疑 那个毒箭暗射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他以这番遗言说给众兄弟听 更多的是期盼有谁能查个水落石出之意
只是人一走 茶就凉 这时的梁山已经被宋江把持了权柄 晁天王再管不得身后事了 只能死后也做个不甘心的糊涂冤鬼 一代豪强 就此惨淡收场
幸有西门庆横空出世 一番大展拳脚 将晁盖的悲惨宿命撕扯了个七零八落 而且两个人一个大度放权 一个无心僭越 彼此配合默契 将梁山收拾得风生水起 好不兴旺 纵有小人 也只能眼光光地看着 须知这里针插不入 水泼不进
想着 西门庆又把眼去觑宋江 对这种表面上仁义道德 骨子里唯权力是命的家伙 他从來不替他们的道德水平定底线 被压制得潜龙勿用宋江会不会铤而走险 这实在是一个很值得商榷的问題
思索之间 已经出了营盘 就听前军一片哀鸿遍野声中 悠游然俏立着一个青衣少女 正在那里仰首望天 似已极目白云碧空之外 意态萧然
只是一目之下 西门庆身边的燕青马上凝成了雕塑 见他突然短路了 西门庆心道这样也好 免得这小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秀恩爱 却误了梁山的大事
毕竟还有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 以及一千多号人、三四百匹马的下落 要从折小青这里问个清楚 现在实在不是他们小俩口卿卿我我的时候
晁盖越众而出 向折小青抱拳行礼 宏声道:“在下梁山晁盖 见过折小青姑娘 ”
折小青身形一颤 整个人象刚刚从宇宙极深微处回魂一般 把呆呆的目光转了过來 盯到了晁盖脸上
“阁下便是梁山主事之人 ”看了看晁盖 又看了看西门庆 却沒看西门庆身边的燕青 折小青问道
晁盖再拱手:“晁某只是梁山名义上的主事之人 我们梁山但凡有大事 皆由圆桌会议集思广益而定案 却非晁某人一手遮天 ”
折小青如梦初醒:“啊 对了 刚才你说你叫晁盖 ”
晁盖笑道:“正是 遗憾的是晁某人帽子里并沒有长蘑菇 倒害得姑娘料事有差了 ”
折小青轻笑了起來 娇靥如花绽放于风影之中 一时也不知倾倒了多少人 笑声里折小青敛衽行礼 正色道:“勇于自嘲之人 多为强者 阁下有此气慨 当得起小青一拜 ”
晁盖回礼后 再按捺不住自家的好奇之心 于是话风一转道:“晁某人凡夫俗子 当不起姑娘谬赞 请问姑娘 你就是我家燕青兄弟轮回转世的红颜知己吗 ”
此言一出 不但折小青一时语塞 连西门庆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谁能想像得到 磊落坦荡的晁天王 也有这般八卦的时候
但也只是呆了一瞬间的工夫 折小青马上就反应过來 狠狠地往燕青这边杀了一眼 然后把俏脸往天上一抬 斩钉截铁地道:“甚么燕青 我不认识他 ”
此言一出 西门庆马上感觉到身边抱着梅花枝的燕青有从木头向寒铁转变的趋势 急忙给他浇热水:“小乙 你要淡定 蛋定 这是女孩子的娇羞 娇羞知道不 她不好意思在乱人前显得和你亲密无间 所以才把矢口否认揪出來当临时工 这和兵法上的‘以迂为直’ 是一个道理 你休要会错了意 ”
得了西门庆的低声安慰 浪子燕青这才略定下心來 重新变回了浪棍
晁盖是个直肠汉子 比不得满场都是非常桃花运的那些护花玩美 精籽长在脑髓上 浸泡起女人來一套一套的皆是全挂子的武艺 折小青这么一抵赖 他还就沒好意思再往深里追问了 于是把话风又转了回來:“姑娘说是來下的 却不知所下何 ”
折小青也如释重负 急忙从百宝囊中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递上 见晁盖接过 马上就道:“已经下了 本姑娘去也 ”一眼也不再往燕青这里看 转身就要走
西门庆急忙道:“青姑娘留步 我这里有话说 ”
折小青面目可憎地转回头來 穷凶极恶地从牙缝儿里往外蹦字儿:“有话快说 本姑娘还要赶着回去复命呢 哪里耐烦在这里与你磨牙 ”
她回头去看西门庆 就免不了要看到西门庆身边的燕青 一目之下 心中柔情脉动 万一失态了 折家女儿一世英名岂不付于流水 因此折小青当机立断 马上给芙蓉娇脸上调拨來了凶神恶煞的面具 如此一举 法不可知 则威不可测
西门庆见折小青面具拙劣 偏还煞有其势 不由得暗暗好笑 于是拱手道:“青姑娘 我家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几位贩马的兄弟 现在可还好吗 ”
他言语中不问单廷珪等人是不是折小青弄丢了的 只是问这些人的近况 也是防这小妖情急抵赖之意 折小青被燕青目光灼灼地盯着 方寸大乱 一时失了平时的冰雪聪明 果然中了西门庆的言语埋伏 顺口就道:“那些人被我师傅用五行遁术引走了 现在还只是在阵势里兜圈子呢 性命倒是无碍 ”
西门庆的好奇心也是蓬勃而生 追问道:“姑娘的师傅也來了吗 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
折小青衣袖一拂 转身就走 只抛下一串风铃般的言语:“看了我师傅信 來龙去脉自解 ”话音犹在耳 她的背影渐渐在小山冈下隐沒
燕青这时终于反应过來 大叫道:“小青 等等我 等等我啊 ”叫声中 他的行动能力总算恢复了 胳膊腿又是自个儿的了 可是等他急冲冲追过去时 折小青已经溜得连影子都沒了
孤零零站在半山坡上 燕青真是欲哭无泪 一时只恨起自己反应迟钝 小青只在眼前打了个转儿 就又无影无踪了 两个人分别一世 竟然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恍若金玉失色 珠宝无光 让人看了就替他难受 西门庆急忙将他哄回來:“小乙不必垂头丧气 只怕青姑娘不來 她既然來了 还能走得到哪里去 咱们且先看信 信中肯定有找到她的线索 ”
燕青摇头道:“小青说來就來 说走就走 小弟我却是沒那个跟着她的本事 说不得 过了这些天 小弟也要闭关了 因为觉醒了前世 小弟脑海中多了很多仙传绝学 御剑术、万剑诀、天剑、剑神……从今天起 小弟就要从气疗术重新修起 定要成为配得上小青的人 ”
西门庆喝彩道:“神仙本无种 男儿当自强 这才是逍遥转世的好志气 兄弟 哥哥支持你 ”
立着誓 打着气 燕青随着西门庆回到晁盖身边看信 谁知一看之下 心凉了半截
倒不是信中有甚么恩断义绝的冰言冷语 而是那封信本身就有古怪 那个信封非纸非革 竟不知是甚么材料做成的 其质微微透明 虽然能清清楚楚看到其中有一张笺纸 但这个信封本身却属天衣无缝 让人想打开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更不知当初那张信纸是怎样塞进去的
更加令人挠头的是 信封上不着笔墨 只用朱砂写了四个鸟虫篆字 西门庆、晁盖、宋江、吴用、燕青围着这封信看了半天 又在众头领手中传递一遍 大家一个个称奇道怪 却始终看不破其中的玄机
于是就有黑旋风李逵焦躁起來 喃喃骂道:“直娘贼 一封信儿 也恁的弄出这些古怪 且待俺铁牛扯它个粉碎 ”
宋江、晁盖、西门庆诸人急忙喝止 但李逵蛮性发作时 哪管天地 揸开蒲扇大的黑手 揪了那封信就扯 四下里众人 都惊得呆了
众人之所以惊呆 倒不是惊呆于李逵的生猛 而是震骇于那信封的坚韧 要知道李逵两膀一摇 有千斤之力 这一撕之下 便是贪官污吏的厚实脸皮 也能扯碎了 偏这个小小的信封却是任你力道千万重 我自岿然不动
燕青急了 流星一样冲上去 众人眼前只是一花 黑旋风已经直摔出八尺开外 跌了个眼睛生花 那封信早到了燕青手里
李逵哼哼唧唧地摸着头 爬起身來 却不动气 只是嘀咕道:“好你个小乙兄弟 这一跤跌得我亲切 收拾一下 能刮下斤把猪油來 ”在众人的懵然不解中 黑旋风呲牙咧嘴地从屁股后面摸出个被压碎了的猪蹄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折算下來 可不是斤把猪油吗
如若是一般人打他 黑旋风纵然打不过 也早跟其人玩儿命了 但一來燕青是开膛的好手 李逵心下也服;二來燕青一身的好本事 小厮扑手到一跤 李逵早已经切磋怕了;三來知道自己撕信理亏 挨打也是活该 所以虽然吃了暴亏 黑旋风也只是置之不理了
西门庆接过信來 对着光左看右看 那封信竟是夷然无损 一时间不由得啧啧称奇 当下道:“众兄弟休要急躁 欲解仙家秘 须问道行人 现今咱们山寨里放着一清先生在 还怕这哑谜儿來伤脑筋吗 ”
一语提醒了梦中人 晁盖便道:“四泉兄弟说的是 咱们这便回山 将这封信面交一清先生 其谜自解 ”
这回下山 梁山好汉來了十之捌玖 只有入云龙公孙胜和玉麒麟卢俊义沒有來 原來卢俊义一刀宰了不贤的老婆后 自以为割绝了红尘 然兴起出家的念头來 见公孙胜是个有道行的 于是便备了束脩之礼 非要拜公孙胜为师
公孙胜好言相劝:“我观员外面相 却是富贵绵远中人 实非玄门气象 员外还是安心立志 将员外这二字真正撇了 辅佐梁山大义 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才是你终身的了局 ”
卢俊义这时正钻在牛角尖儿里 怎得回头 还是百般纠缠哀恳 于是公孙胜便闭门不纳 卢俊义每日在他屋外立等 两个人就此耗上了 众人百般的解拆不开
现在得西门庆点醒 众好汉再不停留 人马拔寨都起 急行军回转梁山 待军尘远去 山冈后却又转出折小青來 望着远处荡起的尘头 恨恨地跺脚 嘟着嘴埋怨道:“负心汉 薄倖郎 大木头 竟然也不知道來追我 ”
想到恼怒处 折小青伸足冲着道旁的大石头残暴地乱踢 只踢得无辜的大石头蔌蔌发抖
耍了半天小性子后 怨气略平了些儿 折小青这才收足不踢 只是兀自恨恨的 嘀咕道:“非罚他不可 ”青光一散 人已无踪 这回是真的去了 这正是:
纵意花丛无留恋 直面玉人有徘徊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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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不知道小青已经惦记上他的不是了,兀自一个劲儿急匆匆地往梁山赶,骑在马上,心里只嫌马慢;过金沙滩坐船,肚内又嫌船慢,只恨不能缩地成寸。
终于上了山寨,燕青身先士卒,哗啦啦地往公孙胜住的地方飞奔,看在西门庆眼中,为情而暴走的浪子就跟个飞驰的火车头一样,足以碾压一切。
卢俊义的出现给燕青牌火车头合上了刹闸,卢俊义为拜公孙胜为师,正在公孙胜门前站地,只恨天上不下雪,也好让他借立雪之行來证明自家的心虔,就在这时,却见燕青风风火火在前,拉着西门庆晁盖宋江吴用等人來了。
“。”卢俊义大为不解,问道,“小乙,你这是……。”
燕青朗声回答道:“小青來我梁山下书,其书极尽神异,非一清先生不能解。”
话音刚落,就听“吱呀”一声,公孙胜紧闭的屋门已经被推开了,公孙胜头戴九梁冠,身披八卦袍,背负松文古定剑,仙风道骨地步出门來。
“无量天尊,该來的终于來了。”公孙胜宣了声道号后,伸手道,“书信何在,拿來我看。”
卢俊义虽然很想借缝插针,把握这个机会上前向公孙胜表白自己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诚意,但看了看西门庆、晁盖等人都是面sè凝重,自己初來乍到,总不能因私废公,只好先暂时将拜师大计偃旗息鼓,相机再卷土重來。
燕青早已把折小青所下的书信交予公孙胜手上,书信一入公孙胜之手,便生一道清光,映照得周围众人须眉皆鉴,在一片称奇道怪声中,公孙胜面sè凝重,慢慢点头叹息道:“好功力,好功力,真杰作也。”
见公孙胜居然开始对着这封信论起品相來了,燕青心急如焚,追问道:“先生,可能开封吗。”
公孙胜道:“yu要开封,尔等诸人且退开三丈。”
众人依言略退,以公孙胜为圆心围了个大圈子,就见公孙胜口唇翕动,念念有词于无声之中,然后那封奇信就如浮羽一般飘在空中,正与其人心口等齐。
此时那封信上清光愈加灿然,有如一轮方形之月,素辉下的公孙胜飘飘若仙。
公孙胜深吸一口罡气,脚下不丁不八,双目更加阖了起來,周围众人被他肃穆之姿所感染,无不静悄无声,敛气屏息,只恐惊扰了眼前这空灵的一幕。
吐纳数口,公孙胜吸气如长鲸,本來就雄壮的凛凛之躯更显得高大起來,聚气已足,公孙胜慢慢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一星青光莹然,然后就见他手指一颤,已经是重重的一点捺了下去。
随着公孙胜手指的横竖撇捺,空中出现了一道龙章凤篆,其文光华皎然,与那封书信互相辉映,一时瑜亮,围观众人,早都看得呆了,至此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见公孙胜手指一弹,如道君挥去针叶上之朝露,那道龙章凤篆袅袅蠕蠕,向那封书信直覆了上去,两道光华一触,就听一阵幽深悠长的訇然声不绝于耳地响起,其音百变,时如列缺霹雳空谷回音,时若山峰丘峦崩摧毁折,那两道光华纠缠的方寸之间,竟似有仙人重立地风水火,正在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也许已经过了三天,也许只是过了三刹那,两团光华终于圆融一体,清光青光,尽皆归于眩然,在一阵最后的“咯吱咔喳”声中,有若生锈的齿轮被绞响,书信之上,陡然光华大盛,虽清亮,却如月华璀璨,温和而不侵人,在那皑皑皎洁的光斑之内,泳泳溶溶,竟似有灵物在其中盘旋而动荡。
公孙胜轻叱一声“疾”,光波如裹上了山风的飞瀑流泉一般,在空中化散为残琼碎玉,而光波中银光大作,一声龙吟响,真腾起一条银sè的蟠龙來,四下里众人,皆不约而同大讶一声,或诧然,或兴奋,或胆怯,或惕然……百态并作。
这条龙鳞爪修洁,银光闪烁,皎皎夺人的二目,在空中略飞旋一转,已是见风就长,浩浩然已成巨物,众人这时看得明白,原來这条龙并不具备实体,仅是由光波叠落而成,但其动静有神,活灵活现处,真是巧夺天工,而龙目龙口开阖,鳞甲爪牙舒放之间,俱有电光石火随其翩然而动,实在是真龙都沒那么威风。
巨大的银龙盘旋在梁山,周边看到的小喽罗一时间惊倒无数,公孙胜面sè凝重,手掐法诀,一阵施放,空气中荡漾起无数的波纹,如雨中水面,涟漪点点,正是于无声处听天籁,那条银龙蓦然间仰首向天,又发出一声清亮的吟啸,然后天空中突然云影一黯,一道不知多粗的闪电仿如盘古开天地时巨斧崩出的星屑,从九天迅捷无伦地直劈而下,声势煊赫,惊心动魄。
公孙胜大叫一声“去”,那条银龙奋然腾起,舒鳞展爪,迎着天空那一道闪电咆哮而去,瞬息间,一龙一电已经交汇,银龙张开巨口,舒展身躯,一刹那中已经与闪电纠缠成一处,众人心上一紧时,一声霹雳大响,真是迅雷不及掩耳,银龙闪电,俱已无踪,天空中白云破碎,似乎有天神刚刚挥犁犁过,那残迹仅仅是看着,都足以可畏可怖。
“呼,。”这时公孙胜一口长气吐出,场中竟然疾风四合,旋起了小小的龙卷,蔚为奇观。
至此时,梁山众好汉终于回过神來,西门庆先抱拳叹为观止:“道长神术,果然不凡,小弟拜服。”
宋江把直了的眼睛重新揉成圆形,这才反驳西门庆道:“岂止是不凡而已,道长神技,简直就是震古烁今,天下独步。”
只有燕青面不改sè,,他前世的记忆已经觉醒,世面早见大了,方才的场面对别人來说是颇足以骇目,但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甚么,,燕青只是追问道:“道长,那封信里,小青究竟说了些甚么。”
公孙胜挥了一把汗,慢慢道:“燕青小友,稍安勿躁,这封信并不是你那红颜知己所书,她只是下书而已,这封书信的制作者另有高人。”
西门庆心中一动,出言道:“正是,道长有所不知,小青姑娘的师傅也來了,而且他一出手,就把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四位兄弟带领的人马摄到**阵里去了,虽说xing命无碍,但苦头或许要吃不少吧。”
公孙胜点头道:“这个自然,能制作出这一封信的圣手,五行遁法岂是等闲,莫说仅仅只是千人,便是一万人、十万人,也是覆手于掌股之间,,啧啧,厉害,厉害。”
晁盖这时问道:“一清先生,你只说厉害,却不知又厉害在何处。”
公孙胜叹道:“制出这封信之人,当真厉害,还好他是光明磊落之辈,有心送信,无意伤人,否则方才龙蟠雷动,贫道一人之力,只怕护不得所有兄弟们周全。”
众人回想起那条巨大的银龙和那道恐怖的闪电,倒不由得后怕起來,吴用便道:“愿闻其详。”
公孙胜很乐于科普:“制作这封书信之人,所用材料却非俗世之纸,他竟用九天之上的雷屑,揉合了本命神火锻之,炼出了那等神异的材料,火不得烧,水不能浸,刀剑斧钺,俱伤它不得。”
戴宗听了骇然:“果然是神仙手段。”
公孙胜嘿然道:“若其人手段仅仅如此,倒也罢了,更神乎其神的是,他在这封信上,凝聚了甲木、庚金、壬水之阳雷,又封印了乙木、辛金、癸水之yin雷,六雷聚会,威力无穷,偏又在一封小小的书信载体中彼此相安无事,,其人功力如何。”
戴宗此时,已是耸然动容了:“竟然如此,,竟可如此,,只是,,五雷十类,为何只有甲乙木、庚辛金、壬癸水六雷,却沒有丙丁火与戊己土四雷。”
公孙胜缓缓摇头:“贫道早说了,此人有心传信,无意伤人,所以只有六雷,,金生水,水生木,旺木不被弱金所克,其术法便稳,,若是十雷齐至,彼此生克勃发,其威力足以夷平这座山头了,此时安有众兄弟的命在。”
众人听着,寒毛皆竖,西门庆问道:“如此繁杂凶险的大术,道长却是如何破解。”
公孙胜反问道:“四泉兄弟可还记得信封上四个朱砂大字。”
西门庆道:“虽然记得,小弟却一个字也认不得。”
公孙胜叹道:“那四个鸟虫篆正是‘梁山亲启’四字古法,因此贫道以灵力凭空书‘梁山’两道篆箓之文,其纹中亦暗合yin雷阳雷极xing转换之道,,yin阳一交,俱都消解,化为jing纯之能量,这才赋形为银龙,引动了九天雷罡之气,,若非昔ri恩师传我五雷天罡正法,今ri焉能破解此书信,思之亦是侥幸。”
西门庆追问道:“说了半天,却不知制作这封书信之人为谁。”
公孙胜不慌不忙,说出这人名字來,这正是:
道破星月无光彩,说开江海有波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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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此信者,徐州芒砀山,,樊瑞。”
公孙胜一言未毕,早有戴宗惊叫起來:“莫不是籍贯濮州,幼年隐入荒蛮修道,善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混世魔王樊瑞、樊全真。”
缓缓点头,公孙胜面sè凝重:“正是此人。”
戴宗便把脚一顿,不顾高低,先叫起苦來,宋江奇道:“兄弟何故如此。”
“嗐”了一声,戴宗道:“公明哥哥你哪里晓得,这樊瑞却非等闲之辈可比,此人声名虽不显于绿林,却在修道之人中大名鼎鼎,赞其为魔道第一人亦是当之无愧,我只是不懂,那樊魔君自称三百六十傍门,傍门皆有正果,因此隐在芒砀山一心入道,不问世事,今rì怎的同我梁山放对起來。”
公孙胜道:“戴院长难道忘了高唐州高廉不成,此人以左道之身,入世炼劫,却多行不义,先是兵败于梁山,后又丧生于无嗔大师之手,,其人死后,一灵不昧,遂往芒砀山,哭诉于樊魔君座下,魔道中人,同气连枝,因此樊瑞这才动了无名,前來咱们梁山兴师问罪,,在那封书信中,樊瑞说得明白,他此番前來,必当为高廉报仇。”
西门庆在旁边听着,大出意料之外,他开始还以为是折小青找到了夙世姻缘,因此禀过了师傅,樊瑞就兴师动众地跑來嫁徒弟了,其人以阵势困住了单廷珪、魏定国众人,只是显一显娘家人的势力手段,jǐng告燕青别欺负自己的宝贝徒弟,,谁知道猜了半天满不是那么回事,樊瑞竟然是替高廉报仇來的。
转世天星,料事十有九中,这最后一次却料错了,妈屄的这一错就关系到一千多条人命啊,西门庆再沉着不住了,急向公孙胜道:“糟了,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四位兄弟带领的一千多人马如今落在了樊瑞手里,人命关天,还请道长速速出手相救。”
公孙胜安慰道:“这个却不需费心,道法高深到如樊魔君这个地步时,讲究的是修行中的定胎结丹,最忌伤生害命,樊魔君困住了这些人,只为示威,无意伤人,四泉兄弟不必这般提心吊胆,大惊小怪。”
燕青也在旁边道:“四泉哥哥,小青也说了,单将军魏将军他们虽然身陷阵法之中,但xìng命决计无碍的。”
西门庆正沒好气,闻言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心道:“娘的,你这小子有异xìng沒人xìng啊,只知道偏帮媳妇,将來肯定也是个跪搓板儿的料。”
郁闷之下,索xìng恶意道:“小乙兄弟你还挺悠闲啊,也不想想,青姑娘她师傅要和咱们梁山做个对头,这一來还肯把徒弟嫁给你吗,那时两边打起來,你们小俩口要不要同室cāo戈,那才叫左右为难呢。”
燕青虽然千伶百俐,但听了西门庆这半真半假之言,也不由得大上心事,一时踌躇道:“这可该当如何是好。”
西门庆不理他,转头问公孙胜道:“一清先生,樊瑞那封信里还说了些什么。”
公孙胜摊手道:“信中无繁言,诸般原委后只有一句,,‘混世魔王樊瑞yù为高廉讨回公道,甲午rì午时与梁山高人会猎于山前’。”
吴用皱眉道:“甲午rì,可不就是明rì吗,公明哥哥,天王哥哥,一清先生,,事到如今,如之奈何。”
宋江翻了翻白眼,心道:“如之奈何,我怎么知道,而且加亮先生你可是军师啊,军师军师,事事前知,若不前知,你还做什么军师,这不是在众人面前露怯吗。”
晁盖沉吟不答,公孙胜却道:“此类魔道中人,非千军万马可夺胜也,明rì贫道自去山前,会一会那樊魔君,就解了那高廉的因果。”
众人虽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是瞧着戴宗那难看的脸sè,就知道此去必然有凶险,西门庆慨然道:“哪能让道长一人前去,那高廉是我师兄宰了的,今rì被仇家寻上门儿來,若我这个做师弟的不出面,须丢了我师门龙潭寺的脸,,小弟与道长同去,倒要会一会那位樊魔君,看看传说中的混世魔王有怎样的三头六臂。”
武松、焦挺、吕方、郭盛不约而同地道:“我陪哥哥(兄弟)前往。”众好汉亦纷纷自告奋勇起來。
西门庆摆手道:“此番不同于以往拔昆仑、夺赵帜,讲究一勇之力,那便用得着兄弟们,此去免不了要有一番大斗法,若非玄门中人,去了也是无益,因此众兄弟不必争了,你们守好山寨,静候我和道长好音足矣。”
武松皱眉道:“兄弟,你虽然这般说,但你自己可也不是玄门中人吧,若是勉强去了,实在叫人放心不下。”焦挺、吕方、郭盛众人随声附和。
西门庆大笑起來:“众兄弟休要忘了,我可是个转世天星呢,虽然被这**凡胎所累,仙家本事施展不出半成,但多多少少,总还有些抵挡之力,纵然帮不上道长的忙,却也不会成为负累,,所以众兄弟不必怀有顾虑。”
武松等人听了西门庆之言,一个个面面相觑,倒也沒的说了,这时人群一动,从后面挤进一个人來,嗫嚅着言道:“俺……俺也算是天星转世的,明rì我陪兄弟去……如何。”
众人看时,此人却是地厨星武大郎。
自上梁山后,武大郎rì子过得滋润,他提调梁山筵席,手下有唐牛儿和李小二打帮着他,收拾得jīng洁伙食,调和的滋味菜蔬,一山人吃着都喝彩,地厨星功德炊饼大名远扬,背后又有西门庆做靠山,谁敢再小看于他,再加上床上又收伏了潘金莲,现在武大郎的小rì子过得真正是蜜里调油一般。
但毕竟人物生得矮丑,梁山每有大事,武大郎尽管也坐把交椅,却总是缩于人后,从不妄发一言,今rì被天上的雷龙奇观引來,听了半晌后,已经明白了大概,此时突然听到西门庆要以身犯险,想起当初清河县兄弟结义时的誓言,武大郎虽然自知沒本事,亦挺身而出,,到了前方,别的做不了,替兄弟挡一挡雷,还是成的。
众人见排众而出的竟然是武大郎,他那身材的反差实在是忒大了点儿,很多人争些儿忍不住,就此失声笑出口來,只是碍着西门庆、武松的面子,这才生生憋回去了。
西门庆不意武大郎竟然也有这等勇毅豪侠的一面,一时间胸中暖融融的,在心底感慨道:“神行太保戴宗,虽无十分的道术,却也有些许本事,但慑于那混世魔王樊瑞的凶名,此时竟然缩在宋江身后,不敢则一声儿;我这结义的哥哥,本身并无半分能耐,只是为着一份兄弟间的情谊,便宁愿舍了好rì子不过,与我去同死共死,,这二人相貌有丑俊,个头分高矮,但人品上下,何异天渊,世间以貌取人者,安能不自羞矣。”
长叹一声,西门庆半跪屈身,以手扶武大郎之肩,四目平视,诚挚地说道:“大哥,你我兄弟,昔rì结义时,誓言同生共死,哥哥今rì不避雷霆,愿陪兄弟赴难,我很是欣慰。”
说到此处,却又将话风往轻松里一转:“……不过,哥哥你却把算盘打错了,兄弟此去,并非九死一生,哥哥何必把气氛搞这么悲壮,你只须jīng心整治一桌酒菜,与众兄弟等我安然归來,随后大家饮宴便是,,天界时四大天魔王你我兄弟也曾会过,今rì量一个小小的混世魔王,又何足道哉。”
武大郎是个老实憨厚人,被西门庆这么一说,顿时成了茶壶里煮饺子,,有话也是倒不出來,只是翻來覆去地道:“这个……这个……”
这时,公孙胜笑道:“樊魔君纵号称是魔门第一人,但贫道持心守正,未必便输于了他,何况还有四泉兄弟转世天星之身助阵,明rì摆阵,逢凶必能化吉,遇难亦可呈祥,众兄弟何必效如此女儿之态。”
倒不是梁山众好汉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而是那一条银龙和伴生的天雷声势实在是太过于浩大,令人触目惊心,不由得先在心里惊怵起來,再得戴宗一番惊乍,才弄得人心惶惶,此时见西门庆、公孙胜都是谈笑自若,举重若轻,众人才略安心了些儿。
燕青一直在旁边心神不定,此时决然道:“一清先生,四泉哥哥,小弟明rì亦随二位同去如何,小弟虽然无能,但觉醒了前世记忆后,纵然仙剑难修,但是有两门‘冰心诀’和‘飞龙探云手’的功夫倒是颇有心得,定然成不了二位的负担。”
只看燕青那执拗的唇角,西门庆就知道这小子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叫他去他会去,不叫他去他偷着也会去,,热恋中的家伙十成十都是这样,豁出破头,什么金钟,他们也敢撞啊,不过有这小子在,至少可以牵制一下对面那个jīng灵古怪的折小青,而且就算运气不好,燕青被对方生擒活拿了去,也不必担心他的xìng命安全,这倒是一笔蚀不了本钱的买卖。
西门庆转头看向公孙胜:“一清先生,怎样。”
公孙胜笑道:“四泉兄弟既然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來问贫道。”
西门庆便叹了口气道:“唉,沒办法了,对面既然有个折小青,原只有燕青兄弟才收服得住,小乙啊,明天若真说僵了斗法,你只消把青姑娘引走,便算你的头功,别的事你都不用管了。”
燕青大喜点头,说道:“既如此,小弟先告辞修炼去了,虽说是临阵磨枪磨不锋快,但光洁些也是好的。”
西门庆大笑道:“好一个小乙,你倒是满心的豁达,天王哥哥,明rì便要与混世魔王见阵,我与一清先生也要养心中慧剑,运识海元神,滤意求静,,所以这里的众兄弟,且都请退散了吧。”
晁盖向來对西门庆的未卜先知、公孙胜的神通道法深信不疑,明rì他们二人联手,何坚不可摧,何敌不可破,因此心下更不犹疑,便招呼众人道:“兄弟们且散,让四泉贤弟和一清先生养静,明rì给咱们梁山争个大大的彩头儿回來。”
众人答应一声,都去了,临行前,西门庆拉住武大郎、武松兄弟叮嘱道:“今天我不回家了,我家娘子那边,两位哥哥替我宽解,莫要叫她忧心,也莫要派丫环小厮來扰我心神。”
扈三娘在旁边幽幽地道:“忧心是一定的,岂是宽解所能奏效。”
西门庆只得道:“沒办法,若还忧心时,只好烦劳二嫂嫂再帮我宽解宽解。”
扈三娘“哼”的一声,拉了同样忧心的铃涵先走了,武大郎、武松又叮咛了西门庆一番话,然后带了焦挺、吕方、郭盛、施恩等一众人也去了。
目送大家远去,西门庆叹了一口气,进到公孙胜的鹤轩里來,反手把门儿带上后,又叹了一口气。
公孙胜笑问道:“四泉兄弟何以少乐。”
西门庆这才放出愁容來,撇手道:“好我的道长啊,若说是三刀六洞,砍头挖眼,我西门庆都不惧,但明天却是要掐诀念咒,呼风唤雨,这些我可就抓瞎了,,真不知道到了那时候,我当如何自处。”
公孙胜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兄弟你为何不明言,反而一意孤行地要随我前去见那樊魔君。”
西门庆摇头道:“沒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高廉那厮是我师兄亲手斩的,我若不出头,难道移祸到龙潭寺不成,再说那高廉是甚么个东西,杀他一万遍,我也蹦不出‘后悔’二字,那樊瑞不是说要替高廉讨个公道吗,那好啊,我便和他当面对一对,看看世上的公道在魔门那里究竟会扭曲成甚么样子。”
公孙胜听他越说越慷慨,越说越大声,点头微笑道:“就是如此,,心中想得通达,气势便显凌锐,,仗此气势,虽成千天魔,亦可往矣。”这正是:
只因慷慨怀正气,方敢磊落对天魔,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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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樊瑞终于说到高唐旧事,公孙胜稽首道:“便请樊魔君请出高廉,咱们三曹对案。”
西门庆听得一愕,,高廉那厮不是已经死翘了吗,连头都被割了下來,怎么还能现身出來。
却听樊瑞冷哼一声,“道长何必明知故问,高廉在高唐州被你梁山兵解,最终勉强以魔门秘术凝聚成一道魂烟jīng气,千里投名,万里投主,來芒砀山求见于我,只是一路之上,阳光强烈,天风罡冷,于yīn魂之类损耗太大,高廉的魂魄虽然大伤元气,但还是支撑到哭诉完毕,这才灰飞烟灭,我辈不得挽救,实属憾事。”
西门庆听着恍然大悟,当下接口道:“原來如此,樊魔君所以寻上梁山,竟是偏听偏信了高廉那厮的一面之辞啊。”
虽被西门庆说成是偏听偏信,樊瑞却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道:“结绿青萍,天外宁无巨眼,是不是一面之辞,你我两家当面对质,自有公论。”
公孙胜看着气度端凝的樊瑞,心下暗暗点头:“樊魔君这些年不入江湖,只在芒砀山一心入道,看來必有所心得,若是平时受了四泉兄弟这连番抢白,其人霹雳火爆的脾气早发作了,哪里还能按捺到此刻。”
当下开口道:“樊魔君说的对,是非自有公论,若恃势逞强压人一头,终究种下恶因,将來有损道果,咱们便來理论高廉之事,,那高廉既属修道之人入世炼劫,须当谨记自家根底,心脱青云外,身蜕红尘中,才是正理,偏偏他贪恋荣华富贵,聚一帮宵小之辈,扰攘一方,伤天害理之事做尽,这才引出梁山征讨高唐州……”
樊瑞截口道:“道兄之言差矣,尔正道应运而生,我魔门应劫而起,如今这天朝文恬武嬉,上腐下贪,毒蛇厉鬼,纷纷秉权,禽兽豺狼,各各食禄,满天下地火燎燃,将成红莲炼狱,屠刀悬于顶梁,yīn鬼徘徊门外,此正气渐消、魔气渐长之时也,高廉入世,正是顺势而为,推波助澜,加速这天下之腐朽,又有何不可,放眼世界,何官不贪,何吏不毒,若道兄真心yù以一己之力挽回天下气运,就当先诛首恶,,京城那皇帝老倌儿和一众jiān臣的人头,摘來易如反掌,道兄何以视而不见,眼中只见高廉一人,莫非视我魔门好欺否。”
公孙胜辩道:“这个腐朽朝廷,它们的律法衰弱,它们的道德败坏,他们妨碍了周天运行、大衍变化,所以才有这座梁山应时而起,奉替天行道之名,决然要将之铲除根绝,如何翦除,须知**之株,以制度为主干,昏君jiān臣,皆枝梢末节也,主干不伐,何以破而后立,樊魔君只说先诛首恶,却将世情看得忒也容易了。”
樊瑞冷笑道:“好吧,你伐你的主干便是,怎的又伐到高廉的头上去啦,高廉在河北高唐,梁山在山东济州,两下里井水不犯河水,你修你的道,我炼我的魔,何以千里相欺,不能容物至此。”
西门庆听了半天,心道:“要不是高廉那厮要置柴大官人于死地,我梁山吃饱了撑的往高唐州去找他麻烦,也不知这樊瑞是真不知道,还是在假装糊涂。”
转眼看到樊瑞左右身侧门神一样凝立的项充李衮,西门庆心中一动:“有了,你们魔门中人跑进尘世当贪官,居然还理直气壮,老子这便让你后院起火。”主意已定,蓦然间哈哈大笑。
公孙胜和樊瑞互相扯皮正扯得欢乐的时候,突然被西门庆打横里这么一笑,不由得都是心下诧异,齐齐转过头來,一个问道:“四泉兄弟可有话说。”一个问道:“三奇公子何故发笑。”
西门庆正sè拱手:“说到高廉,倒不由得令在下想起了一个问題,想要问一问李衮大哥。”
这一來众人皆惊愕,尤其是李衮,他跟高廉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如果不是樊瑞要替高廉出头,他才懒得找梁山打这场官司,听到西门庆有问題要问他,绝对是丈二的大圣摸不着头脑啊。
愣了一愣,这才上前一步,向西门庆微微点头:“三奇公子,有杀话问腌。”言辞间语气甚是诚挚。
对西门庆这样的义气勇烈汉子,纵然现在大家是敌人,李衮也是打心眼儿里敬重的。
西门庆听他荒蛮口音甚重,不由得想起讲武堂里一个当过南方烟瘴地配军的小喽罗说的笑话來,,其人第一次踏入南蛮地住店,老板兜头就是一句:“捉,杀,腌。”惊得他戴着二十五斤重的连枷直跳了起來,给他和解差带路的当地人急忙解释,原來“捉、杀、腌”是南蛮土话“坐、茶、烟”的意思,,当时众人听了大笑,但南蛮民风之彪悍粗野,于此也可见一斑。
李衮这一句“有杀话问腌”,翻译过來应该是“有啥话问俺”,,西门庆微微一笑,深爱其人的憨厚,当下抱拳道:“李衮大哥,听樊魔君介绍,你不是徐州邳县人吗,怎的又自称是蛮人了。”
旁边的樊瑞听西门庆居然跟李衮聊起家常來,而且从高唐州、梁山扯到了徐州、南蛮,简直是离題万里,不由得心里大不耐烦起來,只是敬重其人义薄云天的名头,不好贸然开口抢白,于是转头看公孙胜,却见公孙胜一副凝神倾听的样子。
公孙胜想的却是:“四泉兄弟此时如此说法,必然有他的道理用意所在。”
李衮听西门庆居然问起自己的家长里短來,更是如堕五里雾中了,向樊瑞那边看了一眼,这才回答道:“三奇公子你不知道,咱老李本是蛮人,只是跟着樊大哥,练了些武艺识了些字,感恩,就跟进中原來啦,后來娶了邳县的婆娘,俺就是邳县蛮人了。”(李衮的蛮音,咱还是翻译过來吧,否则我写得麻烦拗口,你们看得更要闹勿清爽哉:)
听到李衮说感恩,西门庆不由得感慨,,忘恩负义之辈讲究过感恩节,还有一帮糊脑怂推波助澜,真正知恩识义的却总是默默无闻,,这世道的真相实在是讽刺啊。
感慨之余,西门庆也沒忘了正事,当下点头道:“怪不得,李衮大哥这般好体格好武艺,必然是蛮人中有资格执铜鼓的好汉了。”
一听这话,李衮脸上便不由得露出骄傲的光辉來,语气里跟西门庆更加的亲近了七分,连连点头道:“三奇公子硬是要得,连俺们寨子里的铜鼓都知道,不是俺老李自夸,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个顶个的好汉都聚在一起,掌铜鼓的还得是咱老李,,妥妥的。”
西门庆连声附和:“照啊,铜鼓就得最英勇的汉子來执掌,才是正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要请教李大哥,,这铜鼓是怎么造出來的呢,又是为什么造出來的呢。”
一听这话,李衮脸上的喜悦之sè便如寒冬时冰上的火,一点点地黯淡熄灭了下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肃穆沉痛,那是沉淀于血脉中的悲伤,即使他已经出了荒蛮,入藉邳县,也是掩盖不掉的。
舔了一舔嘴唇,李衮的脸上浮起狰狞的纹路,就好象刚刚吞下仇人的心脏,在回味口唇边角上美味的鲜血,他的双眼也象虎豹一样危险地眯了起來,话音也添上了锋刃的寒冷。
“这铜鼓哇,打老辈里流传下來,哪一面鼓上不是浸透了前辈的鲜血,几百年來,俺们蛮人总是被朝廷的大皇帝欺压,那些毒虫把山都刮秃了,把泉水都取尽了,俺们一步一步的退,总有退到悬崖边儿上的时候,,于是就有了热血汉子铸出了第一面铜鼓,一声鼓响,山神水灵都帮着俺们呐喊,,來啊,來啊,带上砍虎刀,带上猎弓,带上标枪,往鼓声响起的地方來啊,然后满山的火把点起來了,满寨的猎狗叫起來了,老少爷们儿放翻肥牛,满饮血酒,头人摇着旗,勇士敲着铜鼓,跟那些毒虫恶兽拼个死活……”
李衮的声音坚定而沉毅:“……这就是铜鼓的來源,悲伤而雄壮,一面鼓就是一部故事……是的,中原有很多好东西,那些音乐都很优美,但是,,想一想我梦里回响的铜鼓声,我才知道,这,,才是真的。”
李衮闭起了眼睛,仰头向天,眼角若有泪光,胸膛起伏间深深地呼吸着,似乎在这一刻,他又回到故乡的无尽山峦,品味到了山林间清甜的空气与花香,耳边正有铜鼓声蓦然响起……
这个空间中本來就压抑的气场此时变得更沉重了,众人半晌无言,似乎随着李衮言语的转折,周围正有不屈的英魂在聚集,任何突兀的插话,对这些英勇的灵魂都是一种亵渎。
又过了好半晌,李衮这才睁开眼睛,眼光在场中一转,歉然道:“俺老李一时忘情,却叫众位见笑了。”
西门庆道:“何來见笑之说,李大哥肺腑之言,才叫我知道,这,,才是真的,李大哥,我问你,那些逼着荒蛮的好男儿敲响铜鼓的毒虫恶兽,该不该杀。”
李衮目光一凝,瞳仁中似有光焰暴涨,右手长剑一击左手傍牌,发出一响金铁交鸣声,随声斩钉截铁地道:“定要他满门鸡犬不留。”
西门庆大声应和道:“好汉子正当如此,烹食他的婴儿,屠戮他的父母,碎剐都尽,叫他看得心丧之后,才将他凌迟处死,万众的悲伤,只以其家数人承之,已显得便宜他了。”
李衮听了,意气飞扬,大吼道:“三奇公子说得好痛快。”随手掷开兵刃,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袋來,放喉痛饮,如饮仇敌鲜血,喝得一半,李衮停口,将酒袋向西门庆一扬:“三奇公子愿饮俺残酒吗。”
西门庆大笑:“手剜人心,口饮血酒,方是男儿当为。”大步上前抢过酒袋,仰天豪饮,只觉一泓火泉顺喉而下,烈如刀割,正是豪男儿的味道。
须臾袋中酒尽,西门庆掷酒袋于地,杀气凛冽,逸兴横飞,李衮大喜,抱了他肩膀道:“从此之后,你不是三奇公子,是俺老李的兄弟,老项,你怎么说。”
项充在一旁看着,早已热血沸腾,见李衮一问,掷开了团牌铁标,沉声道:“咱师兄弟素來共同进退。”说着伸手过來。
西门庆、项充、李衮六手互握,三人同心,突然间齐声大笑,笑声腾宵而上,冲开了灰sè的天穹,一道阳光直洒进这个颓废的空间里來。
混世魔王樊瑞、折小青看得目瞪口呆,,西门庆居然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阵前策反自家同伴,这这这,,这他娘的到哪里说理去。
项充、李衮携了西门庆的手,回转身向樊瑞道:“大哥,你怎的说。”
樊瑞恨恨地道:“江湖上都说三奇公子足智多谋,今rì一见,根本就是诡计多端才对。”
项充、李衮闻言面sè一僵,樊瑞却把面sè一转,右手五指在眼前如猛禽的爪子一样伸屈起來,骨节咯咯作响间狞笑着道:“不过,,手剜人心,口饮鲜血,这调调儿老子喜欢啊,哈哈哈哈……”
自从相见以來,樊瑞一直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宗师派头,此时终于流露出混世魔王的一面,公孙胜看得暗暗叹气:“这才是当年那个rì抢三关,夜平八洞,血手屠生,不留余类的樊魔君真面目啊。”
西门庆这时趁热打铁,便把高廉在高唐州作恶事迹,一一说來,最后把目光向李衮面上一转:“李大哥,高廉这厮行事,比当年压迫荒蛮的那些毒虫恶兽却又如何。”
李衮把牙咬得格格直响,恨道:“只恨杀得这厮迟了。”
说到此时,众人都把眼來看樊瑞,樊瑞嗅着自己的右手,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來,慢慢地道:“话说到此处都明白了,高廉自有其取死之道,该杀,不过,。”
说到这里时,樊瑞陡然声音一厉,黑袍猛振,空间中的阳光仿佛被一刀切了个断,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铅云四合,如yù坍塌,这正是:
才悲蛮方鸣铜鼓,又惊魔道起战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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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空间中云气变幻,公孙胜也随之眯起了眼睛,一身道袍无风自动。
李衮大惊,上前拜倒道:“大哥,手下留情,这个西门庆兄弟可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呐。”
樊瑞扶起他道:“我又沒说要将这些人怎样,兄弟何必惊慌成这样。”
李衮听了,心头略定,问道:“那……哥哥的意思是……。”
樊瑞肃容道:“既然你们都说高廉有取死之道,那高廉已经形神俱灭,也就算了,但是,,为了今rì之事,咱们在芒砀山排演了好几个月的阵法,这番心血难道就这样罢了不成。”
折小青心道:“原來我回山寻找‘回魂仙梦’法术的时候,师傅他们在修炼对付梁山的阵法,却不知是什么大阵。”
这时项充上前道:“哥哥,话既说开,大家就此一笑罢手岂不是好,这位西门庆兄弟跟咱们也是意气相投,大家坐下喝酒,胜过刀子相见。”李衮亦连声附和。
樊瑞指着西门庆冷哼道:“西门庆,若是你好言就高廉所为与我折辩,我樊瑞又岂是不通情理之人,但你偏要卖弄聪明,剑走偏锋直入,老子却咽不下这口气去,因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rì要想善罢,你给我好生闯一闯落魂阵去吧。”
此言一出,项充、李衮、折小青脸上都变sè,李衮又扑翻身拜倒在地,只是道:“哥哥开恩,哥哥开恩。”
折小青看了燕青一眼,咳嗽了一声道:“师傅,这西门庆马马虎虎还算个人,您就……”
樊瑞用力哼了一声,折小青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西门庆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转头一看,公孙胜也是面sè凝重,便问道:“一清先生,那个落魂阵是什么玩意儿。”
公孙胜脸sè一变:“兄弟,你怎能如此口无遮拦,竟说落魂阵是什么玩意儿,这落魂阵号称天下十绝古阵之一,变化无方,神机莫测,我道中人提起时无不敬重,你却不可再出言轻渎。”
西门庆一听瞪起了眼睛:“什么,天下十绝古阵之一,让我去闯,。”
这时樊瑞一边把李衮从地下?起來,一边微笑道:“三奇公子是天星转世,善得人心,神通广大,闯一闯小小的落魂阵,必然也是履险如夷,大吉大利的了。”
樊瑞的这一番笑里藏刀只听得西门庆毛骨悚然,心中暗道:“这厮的这些话叫魔王汤,,和**汤、罗刹汤、孟婆汤号称天下四绝古汤,是万万碰不得的。”
当下笑道:“樊魔君,你既然自称非是不通情理之人,高廉之事既明,何故又节外生枝,重寻事端,传扬出去,只怕弱了你一代魔门宗师的名头啊。”
樊瑞大笑道:“哈哈哈,声名如粪土,不屑仁者讥,本魔君行事随心所yù,想讲道理时那叫做你的福利,不想讲道理时那叫做你背了运气,你能奈我何。”
一听这话,西门庆顿时变了面皮,恨道:“插,像你这号人才,怎么不去干拆迁或是当jǐng察啊。”
樊瑞倒好奇起來,追问道:“拆迁和jǐng察是什么东西。”
西门庆这才想起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代暂时还沒有,这种讥讽对樊瑞的自尊心杀伤力无限接近于零,于是只能无可奈何地一挥手:“我说错了,拆迁和jǐng察不是东西,至少不是你樊魔君能够相提并论的东西,,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想问问,,如果我不闯那个落魂阵又怎样,凭什么你说让我闯我就得去闯啊。”
樊瑞又是一派大宗师逍遥游养生主的风度:“啊,不闯,那也由得你,毕竟本魔君是很讲道理的,不过,,前几天好象有一千多号人走进我的乾坤口袋里去了耶,现在还在里面晃荡着转圈儿呢。”
西门庆一下子气结,指着樊瑞叫道:“你……”
樊瑞看着西门庆气涨的神头鬼脸,云淡风轻地微笑了起來:“哦哦哦……我來想想看……啊,那些人好象带进去不少粮食欸,不过,坐吃山空,好象很快就应该吃完了吧,哦哦哦……他们还赶着三四百匹马,这个马也是可以吃的,虽然说马肉比较粗糙,但比起人肉來也算是无上的美味了……马吃完了呢,……哎呀呀,接下來想想就jīng彩兴奋啊。”
西门庆、公孙胜、燕青面面相觑,有人质落在对方手里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到骨子里啊。
公孙胜挺身而出:“樊魔君,你一代宗师,又何必耍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家四泉兄弟虽是天星转世,但他前世的威能并未觉醒,若不嫌弃,就由贫道來闯一闯你的落魂阵。”
樊瑞悠然道:“公孙道长,你跟我混世魔王讲道理,岂不是缘木求鱼,我还就嫌弃你了,你又能怎样,我的落魂阵只收三奇公子一个,旁人恕不接待,而且也沒有商量的余地,,就是这样,地风水火都在我手里,这个世界的规则就由我來定,哈哈哈……”
公孙胜涵养再好,这时也禁不住气撞顶梁,一声龙吟响,松文古定剑已经冷森森出鞘,同时断喝道:“咄,外道邪魔侵本xìng,金丹莲舟辨根源,樊魔君,贫道今rì來会一会你那大名鼎鼎的流星锤。”
樊瑞哈哈狂笑,笑声中空间撼动,一头散发根根竖起,露出一张豪气不羁的粗豪面庞來,脸上笑纹狰狞如虎须:“妙极妙极,今rì正好领教入云龙手段。”
眼看剑拔弩张,西门庆陡然大喝一声:“慢。”
看到西门庆往场中间一闯,公孙胜只好先收住yù发的剑势,摇头道:“四泉兄弟休怪贫道说,那落魂阵凭你还闯不得。”
西门庆笑道:“咦,怎么我还什么都沒说呢,一清先生你就知道了。”
公孙胜道:“还用你说吗,你义气为先,只消能救得单、魏、皇甫、段四位兄弟,脑袋一大,什么龙潭虎穴你不敢闯啊,但事有例外,听贫道良言相劝,那落魂阵却实是闯不得。”
西门庆背对着樊瑞等人,冲着公孙胜与燕青眨了眨眼睛,笑道:“谁说落魂阵就闯不得,今rì我偏要來闯闯看,这就叫千里寻魔不辞远,一生好入古阵游,,樊魔君,你划的道儿我接了,不过有些事情,咱们还得再说道说道。”
樊瑞自西门庆插言之后,一直在旁边抱着膀子笑吟吟地看着,此时听到西门庆要跟他盘道,张口就道:“既然三奇公子决意闯阵,那么混世魔王马上放人。”
西门庆又“咦”了一声:“怎么我还什么都沒说呢,樊魔君你就知道了。”
樊瑞笑道:“三奇公子是讲义气的好汉,这当口你又能提出甚么要求來,无非放人而已,连这个都洞悉不了,本魔君真可以去死了。”
西门庆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什么时候放人。”
“人嘛,。”樊瑞轻轻地翻了翻铁链纠结的右手臂,悠然一笑道,“我已经放了。”
“,。”西门庆转头去看公孙胜。
公孙胜略一凝眸侧耳,随后马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向西门庆点头道:“樊魔君未打诳语,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四位兄弟的那一千余人,都已经放出來了。”
西门庆又转回头,像刚认识那样上下打量着樊瑞,半晌后才奇道:“樊魔君,你这么爽快放了人,就不怕我反悔。”
樊瑞哑然失笑:“三奇公子,一诺千金,岂有食言西门庆者。”
西门庆想不到有关于自己的传言居然有抵押贷款的妙用,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单廷珪他们从樊瑞手里贷了出來,虚荣心一时很有些飘飘然,但还是故意板起脸道:“江湖上传言空穴來风,甚么胡说鬼道沒有,樊魔君如此轻信人言,只怕将來要吃大亏啊。”
“哈哈哈,。”樊瑞再次放声狂笑,“谁能令我吃亏,谁敢令我吃亏,观其眸子察其言人焉瘦哉,一个人内心如何,言行举止间是藏不住的,如果本魔君看错了,那就叫我瞎了眼睛,,三奇公子,我问你,这落魂阵你还闯吗。”
西门庆耸了耸肩膀,苦笑道:“都被魔王汤灌到了如此地步,想不闯也不行了啊,那个落魂阵的门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见。”
眼看西门庆闯阵之事已成定局,却听“咣当”一响,众人一愣间转头看时,却是飞天大圣李衮把自己的长剑傍牌用力向地下一掷,气哼哼地往那里一蹲,抱头不语。
樊瑞笑道:“兄弟,你是怎的。”
李衮闷声道:“哥哥,俺老李打小跟着你,咱人虽笨,修不得仙炼不得道,可杀人放火,刀里箭里,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偏今rì老李得了个知心的好兄弟,你却只是要逼他闯落魂阵送死,俺老李心下受不得这委屈,这落魂阵我不帮着摆,随哥哥千刀万剐便了。”
项充在旁边躬身道:“哥哥,老李虽任xìng,但这回任xìng得有道理,三奇公子如此好汉,伤之不义,还请哥哥收了落魂阵吧。”
折小青也在旁边嘀咕道:“这种师傅,什么师傅,徒弟都要嫁人了,还在那里喊打喊杀的……”说着又把珠子一举,燕青再次热泪盈眶,不过这回不是光照出來的。
眼看三面夹攻,樊瑞却是哈哈大笑:“两位兄弟,小青,你们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呵。”
项充李衮一时愕然,折小青却是心下一动,笑嘻嘻地道:“师傅,我半点儿也不聪明,很笨很笨的,所以您老人家还是有话明说吧,,我和两位叔叔怎的糊涂了。”
樊瑞冷哼道:“你还笨,这几天从老子这里骗走多少嫁妆啊,收了你这么个祸害当徒弟,也算老子倒霉,,方才我不是说了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耳朵长到哪里去了。”
“呵呀。”李衮从地上直蹦了起來,笑逐颜开道,“原來哥哥打心眼里就沒想过要伤西门庆兄弟xìng命。”
樊瑞摊手道:“废话,这些年老子潜心入道,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池中有鱼不去钓,笼里养鸟常放生,,伤人xìng命的事情,是做不得的。”
折小青扮着鬼脸在一旁揭短道:“哦哦哦,师傅好厉害哦,可是,,九个月前好象有一户人家,从老到小,几十口子都被炼成了人干,用來入药了,,我可全看见啦,那是谁做的呢。”
虽被徒弟揭了老底,樊瑞还是面不改sè,诲人不倦道:“三奇公子刚才也说了,对世上的毒虫猛兽,就得要烹食他的婴儿,屠戮他的父母,但偶尔换种手法也不错嘛,,其人榨取了多少民脂民膏,就把他全家的脂膏都榨出來作抵,不也是很赏心悦目的一件事吗,只要其人还不算冷血,那么当他看着父母伯叔、妻妾滕婢、儿女侄孙在笼狱里挣扎哀嚎,脂膏一滴滴被活生生熬炼出來的时候,那种悔痛充塞其心,透彻肌骨,血液脏腑中的元气都被大大的激发活xìng化,此时五内如沸,偏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椎心刺骨间,胜过多少圣贤教化呵,俗话朝闻道夕可死矣,在其人轮回转世之前,令之领悟至理,这正是我们魔道的慈悲所在,也只有我们魔门,才勇于以这种慈悲來传灯于世人,,只可叹世人浑浑噩噩,好生恶死,体会不出我们魔门诸般手段后的慈悲真义,这不是我道的悲哀,而正是世人苦海中沉沦不休的彻因所在,唉,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啊。”
项充、李衮、折小青听着,都肃然而立,信受奉行。
公孙胜在旁边听着,虽然心中大不以为然,但却也不出声批驳,毕竟魔道好杀,正道好生,两家殊途而同归,都在世界住坏灭空的轮回里。
不过听到西门庆闯落魂阵并无xìng命之忧,公孙胜也就放了心,这时便问道:“樊魔君,却不知阁下要让我家四泉兄弟如何闯那落魂阵。”
樊瑞哈哈大笑,说出一番话來,才要教:
落魂阵中证道果,梁山泊里列魔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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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充李衮听到樊瑞要动真格儿的了,当下齐齐答应一声:“谨遵大哥号令!”
燕青的心倒是一下子紧了起来。就见樊瑞大袖一拂,瞬时间平地里风云变色,烟雾弥漫间,处身的异空间开始分崩离析,当最后一片浓云散去之后,燕青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世界,正踏足在一处荒郊野地。
李衮唿哨一声,地面一动,无数伪装的芦席草甸纷纷掀起,赫然从下面的藏兵洞里跳出五百余雄壮的大汉来,这一下突如其来,倒叫燕青略吃了一惊。
这些大汉打扮同项充李衮类似,皆是左手傍牌,右手锋刀快剑,飞梭标枪背于身后,一个个筋强骨健,虽是严冬寒风凛冽,这些人照旧恍若无事。
项充喝问道:“人可都齐了吗?”
一条大汉越众而出,大声道:“回瓢把子的话,五百牌手应到五百人,实到五百人——报告完毕!”
樊瑞满意地点了点头,笑慰道:“弟兄们都辛苦了哈——阵台可准备好了吗?”
那汉子躬身施礼,干净利索地道:“回魔君的话,按照魔君的布置,小的们都做足准备了!”
樊瑞再次点头:“很好!带我去看。”
燕青随着樊瑞、项充、李衮、折小青等人来到一处高大的草垛前。这样的草垛在这里随处可见,当地农人四季堆积,烧火喂马,皆取于此。燕青正不明所以间,领路的大汉一声唿哨,五百牌手整齐划一地抢上,每人迅捷无伦地抱了一捆杆草退了开去,平地上草垛无踪,却现了一座高坛出来。
这一下又是突如其来,燕青又是吃了一惊。再凝眸细看时,却是此坛系新筑,高三丈六尺,分七层,遍插着一首首白纸幡,上面书符画印,各有奇纹,虽然北风劲号,这些轻飘飘的白纸幡却在风中岿然不动。
樊瑞又点点头,夸奖道:“孩儿们干得不错!”
那条大汉粗豪的脸上露出小孩子一般欢喜的笑容,向樊瑞躬身一礼后,斜刺里退了开去。
樊瑞大步登台,项充李衮也跟了上去,折小青把燕青一拉,燕青身不由己地随她步步登高了。
台顶中间,放了一张香案,案中间一个香炉,插着一排拇指粗的好香,暂时还未点起,两边有两座烛台,插着一双双也不知是甚么油脂熬出来的待燃蜡烛,第一眼看上去就透着森森的鬼气,瘆得慌。
最引人注目的,是香案后面,竟然扎了一个草人,草人平躺在红颜料重彩画出来的符箓圈子里,头上三盏催魂灯,足下七盏促魄灯,虽然也是未曾点起,但仅仅是看在眼里,亦是可畏可怖的。
樊瑞伸出手指,凭空作书,空气中顿时八个血红的大字蠕蠕而动,正是西门庆的生辰八字。八字既出,樊瑞一挥手,隐隐雷鸣声起,一道细细的电光从天而降,将那八个红字直包裹起来,光芒耀眼,让瞪大着眼的燕青不得不转开头,闭上了眼睛。
等光华黯淡,燕青再看樊瑞时,却见其人一挥手,象卷布帛一样把那八个红字从虚空中揭了下来,束成了一团后,一弹指,那一团雷球包裹的红字直飞出去,正落在地面草人的泥丸宫上,一点明光直向里隐没了进去,须臾之间,整个草人都莹亮了起来,似乎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活力后,下一刻就将“噌”的一下自己坐起来。
樊瑞笑道:“好了!三奇公子西门庆的生辰八字已经安置妥当了!一到明天子时,老子就来这里踏罡步斗,略略发动落魂阵,试一试这个转世天星究竟有几分成色!”
燕青听了,由不得不替西门庆暗暗担心。就听樊瑞沉声道:“项兄弟?”
项充应声道:“小弟领三百六十名牌手布成混天之象,牵引星辰元力,闭生门,开死户,结聚天地厉气,为哥哥落魂阵所用。”
樊瑞喝一声“好”,又问李衮道:“李兄弟?”
李衮应声道:“小弟率领其余牌手,四面巡逻,给哥哥护法——只是哥哥,这落魂阵发动后非同小可,你却要小心操持,切不可伤了西门庆兄弟的性命!”
樊瑞笑道:“这个何劳你说?小青,你呢?”
折小青托了自己尖尖的下颏,骨碌碌转着杏核大眼,拖长了声调道:“我嘛……”
樊瑞看她古灵精怪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挥手道:“罢了!臭丫头不是个省事的——你把这小子带了去,随心处置去吧!老子也懒得管你了!”
折小青捶着小拳头,恭维樊瑞道:“师傅您老人家圣明!”樊瑞又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折小青只是嘻嘻地笑,笑纹儿中都透着得意。
樊瑞不再理会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徒弟,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面水晶小碟,粗看不过三寸大小,挥手向空中一掷,离坛顶有十丈高下。这水晶碟子却不下落,反而见风就长,须臾间化作数亩大小,宝色俱隐入周遭空气之中,把五百余人都遮没在其间,这时外面纵然有凡夫俗子近在咫尺,也看不到水晶帘栊中的情景。
折小青见燕青面露茫然之色,便低声向他解释道:“有师傅这个法宝在,则日不能透,雨不能漏,普通人更加进不来,纵有修道人看见了,谁又敢来捋混世魔王的虎须?如此一来,则省了五百牌手掩蔽身形的辛苦,我师傅他并不是不通情理的无情人呢!”
燕青心道:“是啊!樊魔君倒也是个有情的——不过他的情只在自己人身上使,一般人碰上他,那真真是前世不修了!”
想想自己,燕青突然发现自己的运气还是蛮不错的,于是就偷偷向折小青那里瞄了一眼,没想到折小青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燕青脸上一红,急忙把头转到了一边。他在大名府时号称浪子,游戏花丛,洒然自若;碰上蔡氏毒妇,亦能举重若轻,但面对真正千思万想的心上人时,却反而手足无措起来。
折小青见燕青因自己而如此拘谨,心中又是得意,又是不满,正要想个什么办法拉近燕青与自己的距离,却发现燕青与自己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
原来燕青尴尬之下,便向前方连踏七步,来到樊瑞身侧,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问道:“前辈,今晚子时,小子能来这里观礼吗?”
樊瑞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徒弟不哼不哈就被眼前这小子给拐走了,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恨不得手起一雷,把这小白脸劈成小黑脸,但想想如此一来,折小青就得哭死,只好收敛起凶心恶胆,冷笑道:“好!既然你小子有这雅兴,就尽管来吧!”
折小青在后边把嘴撇了又撇,她本来想要带燕青溜到个风景优美处花前月下的,这下可泡汤了。看着燕青的背影,折小青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大木头!”
大木头燕青兀自不觉自己已经犯了天条,他极目望回梁山方向,心中暗暗替西门庆担忧:“今夜子时,四泉哥哥便当面临一场劫难!也不知以一清先生神通,能不能护得四泉哥哥周全?”
这时的西门庆可没燕青那么多担心,既然樊瑞已经给他吃了定心丸,他就无忧无虑得象是没心没肺一样。在他想来,吃点苦头实在算不得什么——打小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什么苦头没吃过啊?只要死不了就行!
他身边的公孙胜也是同样的悠然自若。在他看来,西门庆面临命中的磨练,贫道是绝对不会插手的,毕竟只有经历了劫数,才有资格修成正果。从今晚子时开始,这三天里就全耍西门庆自身的意志了。
因此这一俗一道说说笑笑没事人一样,仗着公孙胜的道法行路,他们很快就赶上了单廷珪、魏定国一行人马。
见了西门庆,单廷珪、魏定国都是面有愧色,二将俯首请罪道:“小将二人奉了哥哥将令,往曾头市买马,却耽搁了许多时日,却不误了哥哥大事?还请哥哥责罚以正军法!”
比起皇甫端、段景住这等闲散惯了的人,单廷珪、魏定国到底是正规军官出身的,对时间观念相当看重,他们不知不觉中被樊瑞摄入乾坤袋中虽只一天,但那里面亦有日月出没,风云变幻,倒好象过了半个多月,因此二将心下有愧,见了西门庆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罪。
当然,二将也可以说自己是迷路了,但他们丢不起那人。在一马平川之地迷路,说给谁谁信啊?听起来反倒是做错了事后在狡辩。不管怎么说,错了就是错了,军人只知表现,不知辩解,无论有怎样的委屈,先领了军法责罚再说!
皇甫端和段景住虽没这等觉悟,但脸上也是讪讪的,从曾头市到梁山的道路上,一千多人三四百匹马竟然走迷了,简直就是老江湖的耻辱啊!两个人看到单廷珪、魏定国二将自请责罚,互相对视一眼,也跪倒下去:“这事儿小弟们亦有份儿,却不能只怪单、魏二位将军。”
西门庆大笑着将他们扶起,安慰道:“四位兄弟何罪之有?你们的遭遇,我尽皆知了——兄弟们不过是碰上天大的鬼打墙了,迷失了东南西北,连时间都掐不准了——其实你们并没误时违限!”
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面面相觑,段景住直跳起来,大叫道:“怪不得!俺说怎么以咱盗马贼识道儿的身手,也辨不出个子丑卯酉来,原来是碰上传说里的鬼打墙了!这一番栽得还不算丢人!”
西门庆指着公孙胜笑道:“咱们梁山有入云龙公孙胜先生坐镇,区区鬼打墙,却又算得了甚么?”
四人听了,想起西门庆是转世天星,未卜先知,公孙胜又善能呼风唤雨,遁甲奇门,自己一干人能从鬼打墙里出来,必然是他们两位的功劳了,因此都向西门庆、公孙胜称谢不已。西门庆和公孙胜连连还礼,只是谦抑——“何足道哉?”
背着四人,公孙胜问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你舍身闯落魂阵,樊魔君这才放出了他们四人——何不当面明说,以得四人死力?”
西门庆看了公孙胜一眼,耸耸肩道:“罢了!善欲人知,岂是真善?恶怕人闻,便是大恶。我只要勿欺心,勿妄语,守廉耻,其它的,都随它去吧!”
公孙胜听了,慨叹点头,心道:“晁盖仁兄慧眼如炬呀——只有象四泉兄弟这样厚德载物之人,方能真正领袖梁山——旁人都还差着一截!”
又想道:“四泉兄弟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虽是我辈当为,但梁山上多少好汉?若要群雄归心,却不是一味谦退就能做到的。四泉兄弟虽桃李不言,贫道当替他扬名!”
于是,在一众人回到梁山后的接风大宴上,晁盖问起混世魔王樊瑞之事,单廷珪等四人听说自己一众人被道术算计了,正吃惊时,公孙胜以言挑之曰:“四位兄弟可知你们何以能够身脱樊笼?”
四人皆道:“愿闻其详!”
公孙胜也不必言辞夸大,只消把樊瑞如何挟人为质,西门庆如何舍己为人,源源本本地述说一遍,单廷珪、魏定国、皇甫端、段景住便“哎呀”一声,四人早已推金山、倒玉柱,扑翻身拜倒在西门庆面前,齐声道:“哥哥救命之恩,小弟们粉身难报!”
西门庆急忙搀扶四人。单廷珪、魏定国二人都是义烈汉子,只是斩钉截铁地道:“从今往后,誓奉哥哥将令!”皇甫端则道:“今日方知,哥哥才是我皇甫端的伯乐,小弟纵不是千里马,亦当为哥哥尽力驰骋,死而后已!”
段景住却是放声大哭,拉了西门庆袍袖道:“小弟只是个盗马贼,平生着人白眼受人欺,从无人能这般以性命交托于我。今日受了哥哥的厚恩,小弟这条贱命就是哥哥赏的了!从此上刀山,下火海,绝不悔心!粉身碎骨,方足称愿!”
众好汉听着看着,无不嗟叹。偏在这时,却听一人大叫一声:“不好!”这正是:
皆因深恩惊肝胆,却为何事动容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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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闻一声“不好”,众人回头看时,原來却是梁山行政第一、心思灵动的黄文炳,就见黄文炳面有忧sè,眼望着西门庆道:“公子,现下已是申时了。”
申时晡而rì落酉,戌黄昏而人定亥,,今天将过,马上就是和樊瑞的三rì之约了。
晁盖把酒杯一掷,眼望公孙胜:“这下可如何是好,一清先生玄门高士,可有化解魔法之策。”
公孙胜还未答言,西门庆先笑道:“天王哥哥与众家兄弟何必忧虑,小弟与樊魔君后來有约,这番斗法,只分胜负,不较生死,大家都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宋江在旁假惺惺地道:“那等邪魔外道,说话岂有个定准,四泉兄弟忒也易信人了。”
西门庆一边把桌子上大碟子大碗往自己身前拉,一边淡淡地道:“樊瑞虽是左道,但行事却着实光明磊落,决非皮里阳秋的宵小之辈可比,公明哥哥真真忒多虑了。”说着,放怀大嚼起來。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西门庆神态自如大吃二喝,公孙胜捻须微笑行若无事,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得勉强放下心來。
晁盖抓耳挠腮思忖了半天,问已经吃饱喝足的西门庆道:“四泉兄弟可要置办甚么法器。”
西门庆笑道:“要法器何用,一间静室足矣,我在室中养慧剑,运元神,到时和那樊瑞较量个高低,,众家兄弟且离得远远的,莫要到时拖累于我。”
话说得虽好听,其实是防备自己万一真被什么落魂阵整得丑态百出,只要沒人看见,自家的门面就可保全。
叮嘱完众人之后,西门庆很仙风道骨地向着公孙胜一稽首,旁若无人地进他选好的静室去了。
晁盖终究担心过度,一把拉住西门庆道:“兄弟且慢,咱们先做个约定,,今晚你在你屋子里的窗户边儿上点一盏明灯,若是灯光不灭,就证明兄弟你游刃有余,魔法奈何你不得;若你觉得有甚么不适时,便打翻那盏灯,自有兄弟们前去周全于你。”
西门庆心下感动,向晁盖深深行礼:“就依哥哥之言,小弟准备去了。”说着飘然而去,一边走一边漫声长吟道:“燕罢高歌海上山,月瓢承露浴金丹,夜凉鹤透秋云碧,万里西风一剑寒。”二十八个字音犹在耳,他的人早已去得远了。
看到西门庆如此云淡风轻的洒然气象,众人紧张的思绪又略为松了些儿,但武大郎终究放心不下,便來给公孙胜磕头:“求一清先生这三天耽搁一下静中的功夫,看觑着我家兄弟则个,小人身无长物,就是这几个穷头,,道长方便。”
公孙胜急忙去扶时,旁边却早拜倒了一大片人,都恳求道:“道长方便。”
这一來,公孙胜只好跪倒以礼相还,点头道:“敢不从命。”众人听了都大喜。
神医安道全也自告奋勇道:“倒不是在下质疑一清先生的本事,只是四泉哥哥对我一家恩重如山,小弟终归放心不下,,这几rì小弟拼着辛苦些,就陪道长在四泉哥哥静室远处值守着,若是万一有个缓急,也能帮道长打个下手什么的,,道长您说呢。”
公孙胜点头道:“如此甚好。”心中更暗暗感慨:“真真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了,,皆因四泉兄弟平rì多行义举,今rì方能得人心若此啊。”
这时间啊,沒事的时候你觉得它熬得慢,你有事时它偏偏就溜得快了,只是转背的工夫,就已经踩到了子时的尾巴,众好汉都放心不下,皆远远地围在西门庆守真养静的屋子之外,窥看动静。
子时方过,就见天空中卷过一阵怪风,瞬时间天昏地暗,星月无光,风鸣树吼的萧索声好似万鬼喑泣,冬rì的寒夜显得更加yīn森冰冷起來。
瞑目静坐公孙胜两眼一张,眸子中寒光一闪,喝道:“好厉害的落魂阵。”
能得公孙胜赞一声厉害,那肯定是真厉害了,晁盖等人急忙把眼去看西门庆窗边的那盏明灯,却见那灯光灿灿地点在那里,烛影摇红,兀自安稳。
夜越來越深,风越來越冷,西门庆所在的屋子里一直静默无声,只有那盏灯在窗边,以一点孤光自照着暗夜,晁盖等人关心情切,倒还罢了,宋江却受不得这陪绑的活罪,心下只是叫苦:“西门庆那厮的死活,却与我何干,要我在这里替他守灵,岂不等老了人。”
但若是拔脚走了,却失了兄弟间的义气,这等毬擦脸的活计是万万不能干的,不过这难不倒及时雨宋公明,只见他两眼一转,“咕咚”一声,已经扑翻身摔倒在地上。
万籁俱寂中,突然來了这么一下,众人紧绷的心弦无不惊颤,宋清与花荣急扶,却见宋江牙关紧咬,面上凝结的都是痛苦之sè,只是挣扎着道:“我这里不打紧,莫惊扰了四泉兄弟。”
晁盖近前低声问道:“三郎这是怎的了。”
宋江面有愧sè,喘着粗气道:“小弟实实的无用,自上梁山后,这身子养得忒娇气了……”
神医安道全抢过來给宋江搭脉,宋江连连推辞:“我这里不妨事,安神医还是关注四泉兄弟那边的好……”
吴用在旁道:“这天寒露冷的,公明哥哥必然是身子虚,受不得这冻,不如由小弟送公明哥哥回去,莫要卖一个再搭一个。”
武松听吴用这话说得大不入耳,什么叫“卖一个”啊,如果不是怕惊扰了西门庆,以灌口二郎神的脾气,顿时便要同吴用奋起來。
宋江却奋然挺身而起:“我辈虽无用,岂可不在jīng神上支持四泉兄弟,回去的话,再也休提……”话未说完,身子骨又已经象泡了水的干面条一样软瘫了下去。
晁盖摇摇头,安慰宋江道:“三郎有这番心意,便已足够了,不过现在却不是逞强的时候,,身子生得单柔的兄弟,都随三郎兄弟回去吧,若冻出个好歹來,却是咱们梁山的损失。”
花荣、宋清、戴宗等人七手八脚,把宋江扶掖走了,黄文炳、萧让、金大坚等一干秀才,却裹着大毛衣服,抱了暖炉,大鼻涕虽然拖得老长,还是坚持守着,穆弘好意劝他们暂回去避一避寒,黄文炳却摇头道:“我辈男儿,岂能连妇人都不如。”
说着将眼向远处山坡上一觑,那边梅林边,有一碗红灯正高高挑起,灯下影影绰绰都是女眷,,月娘放心不下西门庆,执意要在那里守着,跟她交好的众妇女们都來了,虽然风凄露苦,但她们可沒一个退缩的。
晁盖看着心下难当,凑到公孙胜身边问道:“一清先生,现在四泉兄弟可安好吗。”
公孙胜肃容道:“落魂阵将周围星辰之力牵引得好厉害,樊魔君全力催动阵法,换成贫道都未必能抵挡得住,但四泉兄弟却是全然不动,想不到四泉兄弟竟还有这般好本事,难道说,,是他转世天星的神通觉醒了吗。”
晁盖听了,又惊又喜;而此时落魂阵中的樊瑞,却是又怒又惊,他本來只想通过落魂阵试一试西门庆有多大的福运,值不值得自己托付一番心血,顺便再小惩一下这个敢在自己面前卖弄小聪明的家伙,,沒想到落魂大阵发动到这个地步,西门庆居然还是夷然无损。
燕青一直提心吊胆,和折小青并肩在高坛一侧看着樊瑞施法,眼见周围愁云惨雾,四野万鬼啁鸣,坛上坛下白纸幡簌簌摇荡间令人魂惊魄动,而恐怖的蜡烛火苗一团团光焰不时暴涨,在空中闪烁出仿佛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來……
这一切的一切,都令燕青替西门庆担足了心思。
折小青见他脸上神sè急一阵,紧一阵,大感心疼,便拉了他的手安慰道:“别急,师傅碰上硬对头了,那位三奇公子西门庆忒也了得,师傅籍上古奇阵之助,居然还是奈何他不下,,难道他从前在我面前显得沒什么法力的样子,都是在扮猪吃虎。”
燕青听着正略松一口气,却见樊瑞已经焦躁起來,伸手将头上施法的冠冕摘了往地下一掷,猛喝道:“好一个可恶的西门庆,枉费老子用功,你的三魂七魄竟沒一个乖乖前來就范者,,真真是岂有此理,哼哼,说不得,让你见识见识混世魔王的手段。”
说着,樊瑞将头颅一摇,一头的长发在风中披散开來,顿时间好似凶神降世,恶煞临凡,左手一伸时,手中已经凭空多了一面铁牌,铁牌上龙章凤篆,镌画满了各势各样神秘的符纹,被烛光一映,光华流烁。
右手一转,绞缠在臂上的青铜锤锤头已经迎风而长,樊瑞一手横铁牌,一手提铜锤,大喝一声,手起锤落锤牌交击,就听“当”的一声震响,,随着这一响,孕藏着西门庆生辰八字的那个草人周身光华闪烁,头三足七那十盏灯的火苗一阵呼呼乱跳。
樊瑞一锤击下,又是一锤,三锤过后,草人光华黯淡,十盏灯苗摇摇yù坠,,樊瑞大喝一声:“西门庆魂魄不來归位,更待何时。”这正是:
何意逍遥古阵内,皆因朦胧红尘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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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屋子里坐了一夜,写了捌玖千字的《三国关羽传》,,这一來,大刀关胜得了更新,必然是如获至宝了,,等东方既白,他从屋子里出來的时候,才发现屋子周遭围了一堆的人。
这一下,让西门庆不由得傻眼,他这才知道,梁山这一夜过得并不平静。
众人见到西门庆安然无恙地从屋子里出來了,无不大喜,纷纷上前來见,看着众兄弟身上浓重的夜露,西门庆心头豪情涌起;再瞟到远处梅林月娘那熟悉的倩影,西门庆心中柔情脉动。
千言万语,尽付于翻身一拜之中:“西门庆何德何能,敢劳众人如此相待,。”
晁盖急忙上前搀扶:“四泉兄弟,你与那混世魔王斗法之事,胜败如何。”
西门庆以手在晁盖衣上一扶,真是如冰之冷,如铁之寒,一时也顾不得回答,先道:“众兄弟先回屋子里,一边暖和一边说话。”
还好青眼虎李云监造梁山房舍,房子盖得保质又保量,旁边不远处正好有一座大房子,可以令众人去保温,西门庆又叫过玳安,让他赶紧去请月娘回家,并说自己随后也就回去了。
西门庆目送着月娘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后,这才进了屋子,一进门便碰上了公孙胜的迎头一礼:“恭喜兄弟终证大道。”
这一下,让西门庆丈二的公子摸不着头脑,愕然道:“一清先生请明说,我证了什么大道了。”
公孙胜满面笑容:“昨夜那落魂阵于无声处听惊雷,贫道袖手旁观,尚看得惊心动魄,四泉兄弟首当其冲,却能安然无事,莫不是证悟了前生的神通了吗。”
西门庆听得真是莫明其妙,当下摊手道:“道长你休要高抬我了,什么落魂阵,什么前生神通,我压根儿就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在屋子里白白的坐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沒有看到,这不,我坐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出來透**气,沒想到却害众兄弟在外面守护了一夜,真是罪过,罪过。”
公孙胜听着,满面惊容:“不可能吧,兄弟你一夜枯坐,当真什么也沒感觉到。”
西门庆从袖中掏出《三国关羽传》的手稿一晃:“我只听到窗外有北风呼号,别的一概不知,,若道长不信时,这里有字儿书为证,,若我心有旁鹜,也写不出这许多文字來了。”
众人接了传阅,,旁人倒也罢了,关胜果然是如获至宝,,公孙胜发呆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剩喃喃地道:“这却怪了……”
安道全上前,将西门庆腕脉把了一遍,松了口气道:“四泉哥哥现如今元气充沛,撞了邪祟的人无论如何不能有这般好脉象,,只是,哥哥此刻真沒甚么感觉吗。”
西门庆感觉了一下,点头道:“还真有。”
公孙胜和安道全jīng神一振,异口同声道:“却不知是甚么感觉。”
西门庆正sè道:“我感觉又饥又渴又困,想吃饱喝足了搂着女人睡觉。”
众好汉一愣后,哄堂大笑。
晁盖笑道:“快快安排酒食,让四泉兄弟吃喝了,搂了自家婆娘睡觉去吧。”
黄文炳嘶哑着嗓子提醒道:“可是,落魂阵的期限可是有三天啊,公子现在若是松懈……”
安道全“哎哟”一声,过去一摸黄文炳的脉搏,摇头道:“黄兄,四泉哥哥倒不必咱们cāo心,你却是必须服药休息了。”
西门庆听到黄文炳受了风寒,心下过意不去,话哽在喉头,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公孙胜安慰黄文炳道:“黄先生休要担忧,落魂阵不知甚么原因,如今已经停止运作了……”
刚说到这里,探马喽罗大步抢进门來禀报道:“启禀天王、西门头领,山下酒店里燕小乙哥儿引了三条大汉一个姑娘,自称是混世魔王樊瑞、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前來拜山。”
樊瑞既然來到了这里,落魂阵不用问自然是停止运作了,西门庆愕然道:“樊魔君不是说三天之后才來相见吗,怎么头一天还沒过他就來了。”
晁盖摇头,突然一笑:“兄弟你的饥渴,也只好捱一捱了,等咱们见过客人,摆上接风酒席,你再开斋吧。”
话音未落,屋外已有人道:“接风酒席倒不必摆,老子一肚子的疑问倒要寻三奇公子问个清楚哩。”
众人一惊间,燕青已经苦着脸引着樊瑞四人进到了屋里來,,他第一次被人带着幻影移形横渡了八百里水面,沒吐出來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公孙胜稽首道:“樊魔君别來无恙。”
樊瑞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地道:“无恙无恙,,只不过我很是好奇,为什么三奇公子在我落魂阵中竟也能如此无恙。”
见樊瑞两只金睛火眼直盯着自己,西门庆自己都是莫明其妙,只好把燕青的苦脸复制到自己面上來,无奈地道:“虽然魔君不信,但我还是得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樊瑞冷冷地看了西门庆半晌,突然冷笑起來:“三奇公子竟也会敝帚自珍,哈哈,你不说,老子就不走了,你们梁山还得天天管饭,,老子一顿就是斗米斗面,全牛全羊,信不信老子吃穷了你们。”
西门庆惨叫起來:“苍天在上,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哇。”
晁盖却是大喜:“梁山若能得樊瑞先生光临,十分好了,在下晁盖,正yù朝夕向先生问道,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樊瑞道:“若三奇公子不吝赐教于我,我便投桃报李,否则免谈。”
晁盖便回头向西门庆作揖:“四泉兄弟,看在哥哥面上,你把你的神通跟樊瑞先生说了吧。”
西门庆差点儿呕出一口老血,当下指身发誓,自己若是知而不言,就如何如何,赌了无数血淋淋的大咒。
书中代言,,西门庆本是秦梦溪穿越而來,西门庆的生辰八字,跟秦梦溪的生辰八字完全对不上号儿,樊瑞纵然法力通天,安能损得了顶着西门庆生辰八字的秦梦溪。
这一番因果,西门庆不知道,樊瑞更想不到,好奇之下,这位混世魔王还真就从此在梁山扎下來了,这正是:
劝君莫捞水中月,影在江心月在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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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一五一五乙末年 政和五年到了
新年本是团聚之时 但今年的梁山却有些特别 原來是混世魔王樊瑞在西门庆身上榨不出油水來 便自无趣了 遂起意要远走高飞 他一个看破红尘的修道人 哪里计较甚么过年过节、黄道吉日 想到一个去字 更不待时 在众人面前打个招呼 转身就走
项充、李衮、折小青大惊 急忙扯住 项充便道:“哥哥欲往哪里去 ”
樊瑞道:“我久闻江南有波斯传來的明教 信奉摩尼火神 这一代教主方腊麾下光明左使包道乙 一口玄元混天剑道界闻名 我如今便寻他去 顺便看看江南风土 ”
李衮不舍道:“哥哥若要去时 小弟们亦当随行 ”
樊瑞挥手道:“二位兄弟休怪哥哥说 咱们今日俗缘已尽 你们限于资质 修不得真 炼不得道 只当为富贵中人 我从前一心安顿你们 只恨沒个好去处 幸得近日见了三奇公子西门庆 此人心狠手毒 是我辈中人 却又宅心仁厚 将來成事后也不会卸磨杀驴 再加上两位兄弟又与他投缘 哈哈 我把两位兄弟和五百牌手都交付于他后 便走到天涯海角 也是放心 ”
一挥手间 项充、李衮哪里还拉得他住 还是折小青手臂一长 又把樊瑞的袖子拽住了:“师傅 你还有好多道术沒传给我 如何便要走了 徒儿不放你去 ”
樊瑞正色道:“小青 如今你和燕青小子俱已觉醒了前世 你们两个自有道统 只消双剑合璧 天下哪里去不得 我的道法与你们路数不同 强习无益 再说你我师徒俱是修道中人 今后还有相见的缘法 何必效那世俗中人 偏捡离别时作那惺惺之态 ”
一挥袖子 又把折小青震退 樊瑞大笑道:“老子去也 ”正要驱云气而驾虹霓 却听入云龙公孙胜一声大喝道:“樊道兄且慢 ”
樊瑞斜睨着公孙胜 撇嘴道:“臭牛鼻子 你还有何说 ”
公孙胜和樊瑞分属正道魔门 正道好生 魔门乐杀 本当势不两立 但道至极处 便知生杀皆天地至理 本无正魔之分 生杀交融 便是太极阴阳鱼式的圆满 因此这几天樊瑞和公孙胜谈讲玄理 两人已经混得熟了 熟不讲礼之下 樊瑞一口一个牛鼻子长牛鼻子短的 公孙胜听了也不生气 盖因樊瑞言虽不逊 心无恶意之故也 却是远胜世间无数口蜜腹剑的宵小之徒了
这时公孙胜便稽首道:“贫道这些天日夕与樊道兄切磋 感觉颇有进益 今日道兄一言 亦动了我游历之兴 却不知江南之行 可容贫道随行否 ”
樊瑞听了大笑:“去休 去休 ”二人大袖拂过 平地狂风顿起 将西门庆、晁盖等人一肚子挽留的言语都堵回去了 等风平浪静 这一个道者一个魔君早已经踪影不见 云深不知处
晁盖便扼腕道:“苦也 一清先生重聚方三月 樊道君才相会数天 这便一齐去了 晁某人何福薄如此 ”
项充李衮呆了半晌 这才向西门庆行礼:“四泉兄弟 我家哥哥临去时 要我们辅佐你 哥哥的话做兄弟的不能不听 从今后咱们兄弟便奉你号令了 ”
公孙胜虽然跑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能白捡五百精锐的牌手 也算是祸兮福所伏了 西门庆心里遗憾之余 还是非常高兴的 当下拍着胸膛道:“好说 今后五百牌手的粮饷 都包在梁山身上了 ”
于是 接下來饮年酒 众弟兄轮番上寿 虽然热闹 但少了公孙胜和樊瑞 还是显得略有些美中不足
结果第二日 燕青又携了折小青 二人前來告辞 而且给出的理由还很光明正大 “小乙昨日从小青处听说了我失散多年哥哥燕青羽的下落 小乙一刻也等不得了 这便下山寻哥哥去 ”
西门庆、晁盖、卢俊义众人听了虽不舍亦无法 只好大过年的打发燕青折小青下山 卢俊义、西门庆更是直送出金沙滩三十里开外 方依依而别
谁知折小青却另有主意 “若留在梁山 燕郎就得做牛做马 纵有一时的荣华 亦不过敝屣浮云 又有何趣 今日借着寻访燕青羽的名头 且把燕郎从梁山骗走 陪我一起吃遍天下珍味 看遍世间美景 方是称愿 ”
于是 青羽人在东 蛇妖往西走 她打的如意算盘是先把燕青带回府州折家去 好好炫耀一下自己的如意郎君 世界上结婚大都是结给别人看的 即使是蛇妖转世 也不能免俗
西门庆送走燕青后 回到梁山 就站在虎头峰上呆呆北望 旁人都道西门庆是情长之人 因雁序分离而黯然神伤 都不欲來惊扰他 皆悄悄避了开去
其实 西门庆心中虽有离愁 还到不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登高望远 心里所想的 其实是这个天下的大势
就在梁山欢度新年的同时 女真族的完颜阿骨打也自称皇帝了 想來这时候他正在对他的部下说:“辽以镔铁为号 取其坚也 镔铁虽坚 终亦变坏 惟金不变不坏 金之色白 完颜部色尚白 ”于是取国号为大金 改元收国 更名为完颜旻
接下來就是金国灭辽国的两场关键战役 年头的达鲁噶城战役、年尾的护步答冈战役 这两战奠定了金国灭亡辽国的基础
但自己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真的要让辽国被金国灭亡吗 西门庆有些不甘心啊
曾几何时 西门庆也对辽国占据了燕云十六州而耿耿于怀 暗暗切齿 欲图之而后快 但对这个国家了解得越深 他的心中就越加为这个国家感叹不已
首先辽国给西门庆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个“信”字 自从宋朝和辽国结成澶渊之盟后的一百余年 两国之间再沒有大的战争 虽然彼此都在打草谷抢掠 边民朝不保兮 但至少国与国之间不再有波及全民的战争之苦
不容易呀 一百多年沒有撕破脸皮打仗 对一个必须维持其侵略性的游牧民族來说 能守护住这一份信义真的很值得赞许
第二个令西门庆叹为观止的是辽国的文化 辽国以马上立国 本身也是粗鄙无文的部族 但建国后努力汲取中原文化 几乎有后來上之势 辽国使臣出使到宋朝 整个大宋朝廷中 然寻不出一个能够完美接待而不损国体之人
当然 这种情形并不是国家的羞耻 而正说明了这个朝廷的 中原藏龙卧虎 也不知有多少英杰之士 怎会输给了辽人 只恨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奸佞盈朝 小人得道 所以才在外交上落下了这种学生难倒老师的天大笑话
但是即使有的制度做为借口 却也不能否认敌国文化昌明的事实 一个博学的辽人 换上汉人衣冠 厕身于中原 实与汉人无异 文化是一条看不见的血脉 当双方都能感觉到对方血脉的共鸣时 那种古老宿怨带來的仇恨 就变得很淡很淡了
西门庆想要趁金国崛起、辽国衰亡之际 取回燕云故地 但他也不想看到一个昌盛的文明就此断送于金国那种野蛮的文明破坏者之手
金灭辽的战役 前后打了十一年 金兵以辽国做磨刀石 越打兵锋越利 破辽后只用了两年时间 就灭亡了北宋 但是 既然现在有这么一个西门庆立于梁山 历史还会依然固执于原來的走向吗
不会 一定不会 因为 本公子不允许啊
向着这一片长山阔水 西门庆陡然间仰天长啸 啸声清越 回荡在山水之间 尽显卓荦不凡之气
我要存我心中的辽国 保我在意的大宋
一个民族最势不可挡的时候 就是其崛起的时候 但是 我是一定要挡挡看的
长啸声一收 西门庆眼望北方 目光转厉
当西门庆极目北望之时 晁盖正与宋江对谈
本來这个时候正是晁盖雷打不动读佛经的时候 凡人不理 但晁盖是个念旧的人 宋三郎到底是相交了多年的老兄弟 不见谁也不能不见他
泡起一壶好茶 坐于禅室之中 注目茶烟袅袅 与故友作倾心之谈 真是令人俗虑顿消 晁盖心旷神怡之余 又不禁念起西门庆的好來 正是因为西门庆的善政 梁山商业日渐发达 纵是年关 亦多商家逐利 所以自己才能喝得上这爽口的新茶
宋江却在心底感叹:“这天王哥哥却把先时的英雄气慨彻底的消磨了 换做从前 他哪里会花恁多的工夫來泡这些沒滋沒味儿的茶汤 可见西门庆那厮不是好人 派他师兄拿本佛经來蛊惑人心 其意不善 ”
煽着铜炉水云 晁盖问道:“三郎贤弟今日何以得闲 竟想到來与愚兄论法 ”
宋江一声苦笑:“好我的哥哥欸 你还有闲心论法 你可知 如今的梁山已经风云变色 ”这正是:
英雄雄心开宏卷 燕雀雀舌进佞言 却不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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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虽然危言耸听,但晁盖到底是多了佛经,有虎狼屯于陛尚谈因果的风度,闻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笑道:“三郎贤弟有话尽管明说,作那么些弯弯绕干甚么。”
得了晁盖这一言,宋江便点头道:“既如此,小弟就苦口婆心,放胆直言了,,纵然哥哥听不入耳,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至于那些无谓的名声,小弟却回避不了那么许多。”
为表自己的决心,宋江端起身前的茶杯,豪迈地一饮而尽,不防杯盏摸起來微温,杯中茶却是滚烫,这一口下去,几乎沒把宋江烫死,抱着自己咽喉,眼中滚泪,一时甚么话也说不出來了。
晁盖急忙给他弄些凉水來降温,还安慰他道:“贤弟莫要因噎废食,拼着再烫上两回,你就学会真正的品茶滋味了。”
虽有晁盖的安慰,但宋江捂着自己的天突穴,已经是yù哭无泪了。
忙活了好半晌后,宋江才倒吸着凉气嘶哑着嗓音,排除艰难,奋力道:“天王哥哥,这世上真话都是极难说的,但小弟即使烫了嗓子,也是非说不可。”
晁盖扬眉道:“哦,何事如此当紧,竟然能令三郎贤弟这般义无反顾。”
宋江喘息道:“哥哥见了rì前山寨中诸般情景,还不觉悟吗。”
晁盖摸着头道:“三郎贤弟究竟要说些什么。”
宋江心道:“这晁盖真是沒有经过卤水的豆腐,他不点不透,,那些劳什子佛经把他傻了吧。”
当下再顾不上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哥哥可知如今的梁山之上,只知有西门庆,不知有晁天王。”
晁盖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愕然反问道:“那又怎样。”
宋江已经对晁盖的政治智慧绝望了,还不得不拼命措词给他解释:“天王哥哥,你是梁山的大寨主,大当家,总瓢把子,梁山上的大大小小,都应该你说了算才对,这梁山是姓晁的,不能轻轻葬送于异姓之手,,小弟这么说,你可明白。”
晁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同时漫声应道:“哦,,是这样吗。”
宋江替晁盖把头点得象鸡啄米,连声道:“当然应该是这样,哥哥一手开创了梁山的基业,凭什么到头來要替他人做嫁衣裳,哥哥你想,自那西门四泉上了梁山之后,他行的都是些甚么事,他凭空弄出一个讲武堂來,自己去做山长,这下可好,梁山喽罗里的jīng英,都烙上了他西门庆个人的私印;他又弄出一个甚么商业局來,由黄文炳、蒋敬一干人把持着,控住了梁山的财政;接着他又掌了梁山的兵权印把子,数回出兵,借哥哥你的兵马,树他自己的威福,弄到现在,。”
说到这里,宋江用力把双手一拍,“啪”的一声,仿惊堂木作震聋发聩的效果,然后慨然道:“,,弄到现在,梁山上提到天王哥哥,只不过应个名头而已;一说起西门庆,却是人人遵凛,,好我的天王哥哥啊,甚么是天王,天就是老子,老子天下第一,如今西门庆那厮竟然要把这第一从天王哥哥这里篡了去,妄想着架空天王哥哥,,天王哥哥你虽然阿弥陀佛肚量大,难道就真的放手任西门庆那厮这般胡为,。”
晁盖依然是一副呆呆邓邓的模样:“篡位,架空,有吗。”
宋江急得黑脸紫红,恨不能一把掐死晁盖,大声喝道:“怎的沒有,哥哥不见前rì里,那新上山的单廷珪、魏定国一干人,都拜倒在西门庆的靴子下,唯他是命,又不见那个混世魔王樊瑞临走时,将他的五百私兵尽交予了西门庆,竟视哥哥这个天王如草芥,,我当时都想揍他,就是打不过他,,天王哥哥啊,如今那西门庆眼瞅着步步进逼,若沒有小弟护着天王哥哥,与他暗里明里做着对头,还不知道那厮会猖獗成甚么模样,天王哥哥呐,事到如今,已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你却要jǐng醒才是啊。”
晁盖依然愣愣地道:“依我看,沒兄弟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如果四泉兄弟想篡位,要架空我,他也只不过是为了大权独揽罢了,那他何必搞出那么个圆桌会议,诸事公决,他把聚义厅变成一言堂,岂不简单明了。”
提到那个圆桌会议,宋江恨得牙痒痒的,当下亢声反驳道:“天王哥哥啊,你好糊涂,西门庆那厮,事事算计到了,你当他弄出那个圆桌会议是好事,那厮的心想得更深了一步,,他yù夺天王哥哥之权,又怕伤了他自己假仁假义的名头,因此弄出个甚么圆桌会议來,将本该由天王哥哥一人独揽的大权,分润给了那些虾兵蟹将,,这一來弱了天王哥哥的权力,他却得了好名声,诸事表决起來,那些得了利益的家伙还不是向着他吗。”
晁盖愕然道:“竟然如此,三郎兄弟你竟然连这个都能想到。”
宋江叹气道:“天王哥哥啊,兄弟虽然是三脚猫的武艺,好歹也是过圣贤书的,韩非子说,君主的大权不能授人于柄,如今天王哥哥你只是佛经,将梁山诸般权柄,都交予了西门庆那厮,正是犯了为上者的大忌,你看他公器私用,结党营私,网罗羽翼,只怕旬rì之后,有不忍言之事啊,天王哥哥啊,你看那汗青上记载着多少子杀父兄杀弟小姨子给大舅子下毒啊等等等等,,天王哥哥你可要以史为鉴呵。”
晁盖兀自犹豫,自言自语道:“四泉兄弟义薄云天,行事光明磊落,如何会來算计于我。”
宋江急道:“好我的天王哥哥欸,咱们本朝的开国太祖,不也是英豪慷慨的人物,周朝柴家待他那般厚恩,照样陈桥兵变,得了天下后却又如何,还不是杯酒释兵权,功臣名将都一把撸下去,依小弟看啊,这西门庆心狠手毒,更胜当年的赵匡胤,他若成了事,今天捧他的那干人都不得好死。”
晁盖似乎被宋江说得心动,以目觑之道:“若依三郎兄弟之言,我当如何。”这正是:
谗语钻窗蜂yù出,佞情绕树鹊难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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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见晁盖似乎被自己说得意动,心中暗喜,便趁热打铁道:“天王哥哥,如今西门庆那厮虽羽翼已成,但天王哥哥到底是山寨之主,犹有虎威不倒之势。只消天王哥哥遵循着‘夺其权柄,削其羽翼’八字,渐渐做来,再有小弟四下里匡助着,必然得成大功!”
“夺其权柄,削其羽翼?”晁盖自言自语道,“就是这么简单?”
宋江鼓动如簧之舌:“正是!天王哥哥请想,那西门庆以沽名钓誉的‘义气’二字起家,除了其少数心腹人之外,众人受感召者,不过一‘义’字耳!其人在梁山作威作福,其权柄是天王哥哥您给的,天王哥哥可以放权,自然就可以收权。这收权之时,西门庆那厮若计较起来,先失了一个‘义’字,正好让众兄弟看清楚了此人画皮下的真正面目;若他隐忍不发,拱手交权,权柄一失,便正如猛兽去其爪牙,无威无势后,还济得甚事?那时自可慢慢泡制他,却也为时未晚!”
晁盖默然半晌,这才道:“待我细细思量。”
宋江道达了心头的意思,似乎也取得了初步的成效,也就不为已甚,只叮嘱一句:“权势二字,家之重器,国之重宝,天王哥哥切不可等闲视之。若不早图,反受其殃啊!”说着,深施一礼,告辞退出禅室。
晁盖耳听宋江脚步声渐去渐远,终于四下里一片寂然,这才长叹一声,摇头喃喃地道:“区区一个梁山泊,你也想要,我也想要,却是叫我作难!”
他虽是直爽性子,人却不傻,否则焉能领悟武学至理,练得一身好武艺出来?宋江和西门庆明里暗里之争,他尽都看在眼里,虽然表面上浑浑噩噩,但心底却是洞若观火,只是一个是郓城旧人,一个是义气兄弟,晁盖虽然打定了帮理不帮亲的主意,却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了,所以总是象今天面对宋江一样,一味地难得糊涂。
不过,宋江今天已经是图穷匕见了,把话题摊到了桌面儿上,逼自己站队,叫自己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晁盖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倒了杯茶后,一边品,一边静静地思量。
宋三郎是郓城县里做吏的出身,他吏的和做官的比起来,都是发财官来,背黑锅送死吏去,所以为官最易,做吏最难,虽然能傍虎吃食,捞些油水,但往往一不小心,受个甚么牵连,就枉送了自家的性命。
一个人学文不成,学武不就,偏偏还不肯土里刨食,安分守业,要谋一套富贵出来,那就只好把良心往臭胳肢窝里一夹,去冒险做吏了。宋江在郓城押司的位子上,抛洒浮财,收聚亡命,买下一个“及时雨”的诨号时,那时晁盖就看出来了,这位三郎兄弟是有野心的人。
但有野心并不是坏事,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才对。与宋江处得深了,晁盖便知道了宋江的盼头。有朝一日,定要风风光光搏得一官,那时封妻荫子,青史留名,方称男儿心愿!
由吏入官,是宋江的终极梦想。所以即使上了梁山,他还是念念不忘招安,总是憧憬着有一天能把梁山做大,让朝廷惊心骇目后,当成自己讨价还价晋阶的本钱。
但是,偏偏有西门庆梗到了宋江的身前。
西门庆是富家公子出身,这样的身份本来跟绿林人天生就有隔阂,但其人却出手不凡,以转世天星之身,义薄云天之名,一出世便刀劈飞云浦,血溅鸳鸯楼,一路人头滚滚剁上梁山,江湖上好汉闻名,都得竖大拇指道一个“好”字。
而且此人并非有勇无谋的匹夫,上梁山后,多行善政义举,为梁山开粮道,通商路,整军讲武,招贤纳士,一个小小的梁山泊从此风生水起,再非昔日贼巢气象,俨然成了割据一方的小朝廷,号令之下,正牌的官府亦得唯唯诺诺,不敢稍动。
如此文武全才的一个人,八百里水泊,实放不下他的才具,那么,他的野心何在呢?
按理说,西门庆这样的富室公子,在清河县时又做过些勾结官府,把揽词讼的勾当,他天生就应该和宋江意气相投,对招安充满渴望才对。谁知,这位兄弟觑得这个腐朽的朝廷有如草芥,一心一意,竟是要与赵宋皇朝做个对头,和宋江道不同不相为谋,冲突自然是难免的了。
宋江的野心,清浅得很,有心人一看便透;西门庆的野心,却是有如云雾之渊,纵有离娄之明,不能极目其深浅高下。
晁盖自己私心揣测,仿佛隐隐约约地看到云雾之中是一条龙。龙是皇权,龙是君临天下!
宋江就象眷恋着山外灯光的野狗,全心全意想要融入那一片繁华作家犬;而西门庆如果是龙,那么他自然不会委屈求全,他当然要席卷起惊涛骇浪,涤荡出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域。
晁盖做过东溪村的保正,深知做狗是甚么滋味,对他这么一个豪爽汉子来说,做一时的狗已经足够委屈,做一世的狗?那简直是生不如死,不可想像。
所以他打心眼里不赞成宋江的招安大计,但他也隐隐地害怕西门庆龙飞九五的梦想。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幸福了。身在梁山,天不能拘,地不能管,船遍八方,财通天下,豪放时与兄弟们把酒高歌,闲暇时独个儿在禅室里读经品茗。能这样老死泉林,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做狗与做龙,都没有现在做人来得舒服。
舒服日子过习惯了,晁盖还真没有把梁山这个总辖大寨主的虎皮金交椅放在眼里。宋江和西门庆哪一个想要?拿去拿去,莫跟哥哥客气,哥哥的心不在权势之间,只在烟霞山水之内也!
不过凭心而论,宋江比西门庆差得太远了,这位三郎兄弟能隐忍到今天才来“策反”自己,也算是难为他了。
虽然自己不把权势放在眼里,但对梁山还是有感情的。三郎兄弟没有那等能创业守成的人材本事,倒是西门庆兄弟在这一方面卓有专长。可是,宋三郎既然张这么一回口,自己还真没有那个一口推辞的决绝心肠。
而且,宋三郎竟然撕破了脸当自己面挑唆了西门庆那么一大堆坏话,他那一党必然已经豁了出来,要挣扎着与西门庆见个高下了,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自己难啊!
想到苦情处,晁盖连连叹气。往椅子上一倒,光着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怎的好?都来此际,无计相回避呀!
绞尽脑汁之下,突然灵光一闪,晁盖直跳了起来。
“罢了!晁某虽不是四泉兄弟那般智计多端,但愚者千虑,亦有一得。若要解释今日之两难,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不可!”
想到开心处,晁盖提起茶壶来,将壶中茶一饮而尽。
好茶又如何?看得开时,好茶也不过就是入味的白水而已!
一壶茶饮尽,晁盖推开窗子,呼吸着冬日高峰上独有的冰凉空气,极目远望,一时心旷神怡。这一天青碧,令人心胸为之一爽啊!
天边有一个小黑点正在飞来,渐飞渐近,在梁山上空盘旋了几遭儿后,终于拣讲武堂的方位落了下去。晁盖看在眼里,本来不以为异,但过了一会儿工夫,却听得人声鼎沸起来,有一个讲武堂的学兵来送信:“西门头领请天王往聚义厅上议事哩!”
晁盖见这个学兵满脸兴奋之色,便问道:“是甚么事值得这么高兴?”
那学兵眉飞色舞地道:“好教天王得知,当初去往北地的弟兄们带走的鸽子飞回来了!”
“噢?”晁盖听着精神亦是一振,当年西门庆派陈小飞往北方辽国去打探契丹的情报,没想到一去不回。众人悬心之下,也请神行太保戴宗往大辽踅摸了两遭去寻,回来后只道没寻处,倒叫众人好生失望。没想到,今日他们带去的鸽子回来了!有鸽子就有人啊!
晁盖三步并作两步,到聚义厅中一看,西门庆已经等在那里了。二人见礼毕,西门庆道:“小弟正在讲武堂中准备搞个新年的联欢会,却突然有管鸽舍的学兵来报,两年前去往辽地的鸽子带着信飞回来了!看来当初北上的弟兄们都无恙,真真的大喜呀!”
说着话,又来了吴用宋江。吴用便问道:“北地飞鸽真的带信回来了吗?”
宋江也饶有兴致地问:“鸽子里说了些甚么?”看其人那热切的样子,晁盖真想像不出就在刚才,他还当着自己的面猛爆西门庆的黑材料。
梁山的信鸽养得虽多,但得用的却稀少,能有飞个百十里不迷路的就顶天了,现在突然来了一只千里鸽,大家都挺兴奋的。
在众人的催促下,西门庆从一个小竹筒里摸出一卷厚厚的书信来。这正是:
方说内部烟云起,又见外邦风雨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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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凑上來看时,这些书信却非纸质,而是经过防水处理的轻密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宋江吴用迫不及待地抓來一张细看,却见上面满满当当,却是一笔笔细账,凡北地物价,棉花几何几何,毛豆多少多少,都一连串地开列在上面,看得两张后,宋江吴用便不由得头昏眼花起來。
晁盖略过一眼,问道:“四泉兄弟,这是何意。”
西门庆这才微笑着掏出一本《唐诗选辑》來,说道:“yù解其中密,非此密码本不可。”
在几人不解的目光下,西门庆翻开《唐诗选辑》,对照着那一张张账篇子,开始按图索骥地解密……
看西门庆忙活了半晌,吴用首先恍然大悟,不由得翘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高,实在是高。”晁盖宋江随后也恍然大悟。
大功告成后,西门庆叹息道:“不容易啊,陈小飞兄弟已经在幽州珠宝市儿街上置办下了两间大行铺,做百货行,两年來风风雨雨,也算站稳脚跟了,只是他为人jīng细,轻易不与人联络,直到去年有大事发生,这才放了第一批信鸽出來,,可惜,只飞回來一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吴用问道:“却不知是何大事。”
西门庆便看着誊抄清楚的草稿儿娓娓道來。
原來,去年九月间,女真族首领完颜阿骨打终于与辽国干了起來,辽帝命统军萧挞不野领契丹、渤海兵八百人进驻宁江州防备,阿骨打调集自家麾下各部落军兵,誓师于涞流河后,向宁江州进军,初遇辽军交锋,阿骨打shè死辽将耶律谢十,辽兵溃败,死者十之七八,十月,女真兵乘胜攻克宁江州城,取得了宁江大捷,胜利回师。
十一月,为报宁江之仇,辽国都统萧嗣先、副都统萧兀纳率领诸路大军进攻女真,集结于鸭子河北,阿骨打领兵三千七百抵敌,两军在出河店相遇交锋时,大风刮起,尘埃蔽天,女真军乘势进击,大败辽兵,掳获大批车马及兵甲武器,出河店之战就此成为女真崛起的一次决定xìng的胜利。
最后西门庆叹道:“女真无徭役,壮者悉为兵,平时则渔畋shè猎,有jǐng则全民动员,凡步骑之兵刃甲具,都是自备,其部族之长叫贝勒,行兵时则称猛安、谋克,猛安相当于千夫长,谋克相当于百夫长,辽人曾经说过,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出河店之战后,阿骨打威行女真各部,诸人都來归附,女真兵至此终于满万了。”
吴用听了,不解问道:“四泉兄弟,咱们眼前之事还解决不过來,这千万里之外的异国它乡,你又何必cāo心那么多,到头來却有何用。”
西门庆摇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假亮先生只说这女真距我中华有千万里之遥,也许过上个三年两载,异族的铁蹄便将践踏到我梁山脚下,岂可不慎乎。”
吴用听了恍然道:“莫非这就是四泉兄弟洞破了的天机,所以才这般未雨绸缪。”
西门庆神秘地笑着,只是道:“假亮先生休因这异族遥远,就因此而小觑了他们,yù知势之起处,山河之险不足恃,关城之固不足凭,还是先做足万全的准备吧。”
吴用“哦”了一声,暗暗将西门庆之言记在心上,宋江却笑道:“那大辽国兵强马壮,一国之力,少说也有百万jīng骑,女真族才得一万人,济得甚事,四泉兄弟你也忒多虑了吧,说不定就在你我说话的工夫,那女真族已经被辽国派兵扫平了,,嘿嘿,不过它们都是异族,便是死得再多,咱们也只是拍手叫好。”
吴用附和道:“公明哥哥说得是,契丹女真,与我梁山相隔千里,似乎可以不管,咱们还是安安心心地过咱们的新年吧。”
晁盖颔首道:“正是,正是,管他世界怎生变幻,年总是要过的。”
当下宋江吴用起身告辞,晁盖则对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你那个联欢会是怎么回事,哥哥我倒很有参加的兴致,成不成。”
西门庆笑道:“哥哥光降,求之不得。”说着二人并肩往讲武堂去了。
转眼就过了正月十五,多少好汉这才从欢欣鼓舞的氛围里振拔出來,这一rì大家都來商议如何在聚义厅中开新年第一场兄弟欢宴,而主持欢宴的,当然非晁天王莫属了。
晁盖这两rì懒懒的,都沒在人前出现,但这宴会大事,却不容得他再躲在禅房中皓首穷经了,吴用便笑向小喽罗道:“你们去敲晁天王的门,就算是生拉硬拽,也要把他从那间禅房里拉出來。”
西门庆众人皆大笑。
有了这么多头领撑腰,小喽罗们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了,沒过多时,却一个个空手而归,只是道:“晁天王却不在禅室,竟不知哪里去了。”
吴用怫然道:“一个个都是沒用的,天王哥哥不在禅室中,还能往哪里去,你们左近仔细寻找一番,又费得甚事,说白了,都是一群懒断筋的家伙。”
众喽罗被数落得一个个摸门不着,有机灵的便连声道:“小人们再去二请晁天王,这回非把天王拉來不可。”
西门庆笑道:“天王哥哥千斤神力,岂是你们几个拉得动的,还得另寻它策。”
阮小五、阮小七便叫起來:“四泉哥哥又有何妙计。”
西门庆道:“五郎便去聚义厅左侧击鼓,七郎便往右侧去撞钟,钟鼓声一响,天王哥哥必來。”
阮氏三雄齐声称妙,阮小五、阮小七便抢着去了,下一刻,钟鼓声便满山满水地回荡了起來。
梁山头领,听到钟鼓声,必当往聚义厅前集合,此为通例,不多时,连最深居简出的武大郎都來了,众人又等了半天,却依然不见晁盖的影子。
西门庆“咦”了一声,起身道:“我去天王哥哥那里催一催。”
宋江亦笑道:“同去同去。”
一帮子头领热热闹闹跟在西门庆、宋江身后,都要往晁盖的禅室前面來个新年吵喜,不一会儿,早到禅室门前。
西门庆、宋江上前敲门,却无人应答,二人对望一眼,彼此一点头,推门而入,这一进不打紧,却免不了要大吃一惊,有分教:
满野风云樽前落,无尽山河足底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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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还感慨呢,自己在新的一年里,居然和宋江齐心协力地推了一回晁盖的门,等门一开,他再次齐心协力地和宋江吃了一惊。
宽畅的晁氏禅室里落起一层整整齐齐的灰,分明这两三天晁盖根本沒在这里停留过。
西门庆和宋江又一次对望一眼,齐心协力地异口同声:“天王哥哥哪里去了。”
众好汉正你眼望我眼的时候,却听身后一阵扰攘,却是一群小喽罗押解着一个小喽罗过來了,押解者们一路走还一路对被押者骂骂咧咧,把富贵威风都使尽了。
白面郎君郑天寿一看,來的这堆人正是自己手下把守金沙滩小水寨的喽罗,这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于是板着脸出列喝道:“众位头领在前,你们何敢无礼。”
喽罗中为首的个小头目急忙行军礼道:“回禀头领,这里有一个真正对头领无礼的家伙,口出妄言,实实的听不得,小的们不忿他,因此群起捉了他來献,任凭各位头领发落。”
郑天寿还未说话,有那些好热闹的头领们就七嘴八舌地问起來:“这厮说甚么了。”
小头目回道:“两天前,晁天王一个人背了个包裹,悄悄秘秘地來到俺们这边的水寨,喝令俺们不得声张,就渡过对岸去了,临上船时,晁天王说他这一去是得着了西门头领的天机,谁要是敢泄露了,定斩不饶。”
众好汉听着,都把眼來看西门庆,看得西门庆把两手一摊,苦笑道:“哪有此事。”
转回头,西门庆虎起脸喝问那小头目道:“你说晁天王不许你泄露此隐密事,你怎的跑到这里來泄露啦。”
小头目大惊,急忙拜倒,大声分辩道:“西门头领明鉴啊,倒不是小的要泄露,而是方才聚义厅上钟鼓齐鸣,小的们想起晁天王两rì不归,便不免私下里揣测起來,都说晁天王必是被天大的要事搁浅在了不知哪里,谁知偏偏蹦出來这么一个二毬,。”
说着小头目用手一指被捆着的那个喽罗,恨道:“这货叫于八,我们都叫他少一划,。”
李衮这两天在讲武堂里浅造识字,已经会写自己名字了,正是学到兴头上的时候,闻言便插口道:“怎见得是个少一划。”
小头目解释道:“于八这厮的‘于’字下面要是多上一划,不就是‘王八’了吗。”
李衮拍腿道:“果然如此。”众头领都哄笑起來。
项充笑问道:“这少一划又怎么了。”
虽然项充李衮上山时rì还短,可小头目知道他们两位是樊神仙座下护法的神将,哪敢怠慢,当下恭恭敬敬地道:“回您老人家的话,,于八这货,不亏俺们喊他少一划,这厮镇rì里就跟吃多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似的,挺着个毬见了树洞都想捅一下……”
小头目还待再说,掌不住众头领“轰”的一声爆笑起來,倒把接下來的话搁浅住了,西门庆笑完之后道貌岸然地教诲道:“咱们这里有女头领啊,那些裤裆里的粗话,不必细说。”
得了西门庆令谕,小头目应声恭领,信受奉行,然后告状道:“于八这厮,我们都说晁天王是干大事去了,偏他要把脚儿跷,说晁天王是单身汉憋得受不住,遂夜袭寡妇村去了,,西门头领休怪小的这般说,比起这厮后面那些言语來,这前面的话已经是文雅的了,后边那些话,小的是连学都不敢学的,,于八这厮如此糟践咱们敬爱的晁天王,小的们自然不依,遂吵嚷起來,这家伙仗了酒兴,满嘴扯炮,把晁天王隐密出行的事情喊得通国皆知,小的们不敢徇私,这才一绳将他捆了,拉上山來请各位头领处罚。”
西门庆听了哑然,晁天王为人很好,什么事都是推己及人,他自己醉心于武学(现在又加上了佛学)沒有老婆的rì子过得照样滋润,他也推己及人,以为全天下都能跟他一样视女sè如无物,因此颁下严令,,山寨中的众喽罗,不得在周遭烟花之地勾当,坏了梁山的门面,违令者……哼哼。
刚开始山寨人少的时候,这条令大家还都拥护,因为大家都是光棍嘛,都是和尚,那咱们就一起素着,谁也别想开荤;但是,随着梁山发展越來越壮大,现在已是近十万人的规模,而且女眷越來越多,,晁盖的这条禁令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梁山繁荣昌盛而且纪律严明,山下也是百业兴旺,其中当然少不了那种最古老的行业,,于是一座座丽院丽夏院丽秋院丽冬院在梁山四面八方拔地而起,一茬茬的神女们來來往往,嗷嗷待哺,,可惜,全在晁盖的严令下踢了摊子,明里不敢说,暗里小喽罗们绝对是怨声载了一被窝。
自从西门庆接手了梁山的财政后,黄文炳、蒋敬、李应诸人各显其能,梁山rì进斗金,小喽罗们也是跟着水涨船高,一个个腰包鼓得象得了肿瘤一样,,偏偏有钱就是花不出去,天下三大悲哀,,酒喝不醉,觉睡不着,钱花不完,,最熬人的一项很不幸地让梁山的小喽罗们赶上了。
梁山早就不打劫了,变化了气质,,和腰包,,的梁山让周围的老百姓眼睛一亮,于是开始有人把自家闺女往山上发嫁,这个晁盖倒是乐见其成,不过说句不中听的,这叫做狼多肉少,梁山的婚姻是绝对的嫁方市场,那些选女婿的人可着劲儿在梁山的棒小伙子里随便挑浓眉大眼唇红齿白,那些歪瓜裂枣是绝对沒希望凤阁标名的。
所以就有了于八这种人的毒舌,其实这些人未必就不爱戴晁盖,只是yù求不满,难免要寻个机会发泄一下心头的怨气。
弄明白了原委,西门庆叹口气,问宋江道:“公明哥哥,依你说,这于八该如何发落。”
宋江瞄了旁边的郑天寿一眼,心中思忖起來,虽然当初郑天寿、燕顺和王矮虎一起捧着自己上了梁山,但自己为了绝秦明后路,派人冒充秦明将青州城下一镇的百姓杀了个干净,这件事做得略莽撞了些。
很不幸的,这桩糗事被西门庆那厮找起了后账,可气那王矮虎又不晓得替自己兜揽,弄得自己很被动,声誉大损不说,连秦明、黄信、燕顺、石勇和这郑天寿都显得跟自己有些离心离德起來,秦明黄信倒还好些,秦明有花荣这个姻亲替自己笼络着,黄信又是秦明的徒弟,燕顺、郑天寿和石勇却是对自己阳奉yīn违很久了。
这些人不与自己同心,又沒有十分的本事在西门庆麾下自荐,因此游离在一旁,当起了逍遥派,只是过他们的悠闲rì子。
想到这里,宋江从牙缝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正sè道:“四泉贤弟既然问我,那做哥哥的少不得要仗义直言了,郑天寿兄弟手下的这个少一划,竟然敢妄言非议天王哥哥,真真是失了上下,若不严惩,后rì众人都学起他來,这山寨还有甚么长幼之分、尊卑之别,那还不乱了天地纲常,依我说,立即拿下斩首,见一见开门红,也是大过年的新气象。”
黑旋风李逵一听要杀人,真比吃了蜂蜜都甜,大叫着第一个跳出來:“宋江哥哥说得是,这新年的头一旗,就由俺铁牛來祭吧,哎呀,这老大的斧头不在身边,真真是失了上下,鲍旭兄弟,你那丧门剑借俺使一使,中不中。”
于八被捆在一旁,本來只是垂头丧气,现在听到要被砍头了,还是被黑旋风李逵砍头,早已吓得魂飞三千里,魄散九云霄,“噗通”一声,已经跪倒在地,哭叫道:“宋江哥哥开恩啊,小人只是噇多了黄汤说胡话,不想却伤犯了晁天王,小人也是后悔莫及呀,宋江哥哥大仁大义,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林冲在旁听得不忍,便出列道:“宋江哥哥,醉里的话,如何作得准,何况本朝从不因言杀人,咱们梁山替天行道,焉能在这一方面被之比了下去,还请哥哥三思。”
见求情者是林冲,宋江心中更加冷笑起來,暗想道:“你这豹子头,不來投我,却投了西门庆,今rì偏要在众人之前丁你的脸,也叫你羞臊羞臊。”
于是宋江把一米四七的六尺身躯挺得倍儿直,更加显得狐背熊腰起來,肃容道:“林教头,不是宋江驳你的面子,而是天王哥哥临行时有令,敢泄露天机者,定斩不饶,这于八将天王哥哥出行的机密喊得满寨皆知,若饶了他这一遭儿,rì后再有人犯了军法,这个也说醉酒,那个也推酒醉,裴宣、鲍旭两位兄弟执起法來岂不左右为难,不饶,已有判例在前;饶了,却又乱了军纪,,到那时,法崩律坏,悔之晚矣。”
林冲听宋江这话说得极是正大,一时语塞,于八听着绝了望,放声惨哭时,宋江已经喝道:“來啊,将这乱言犯上、不敬尊长之徒与我斩讫报來。”这正是:
不问天王行道路,先斩小卒儆英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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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李逵早已强抢鲍旭丧门剑在手,听到宋江一声斩讫报來,欢呼舞蹈着向于八冲去,口中兀自大呼小叫:“黑旋风爹爹來也。”于八喉咙里“呃”的一声,人已经被吓昏了过去。
就在此时,却听一声喝:“李逵住手。”
声音虽不甚高,但李逵一听此言,立时正sè恭立,丧门剑也丢回给鲍旭,同时垂头道:“铁牛听先生指教。”
众好汉看时,那人却是铁面孔目裴宣,宋江见裴宣阻了自己杀人立威,心下不悦,暗想道:“这裴宣跟我寡寡的,跟西门庆也是淡淡的,看着铁面无私,两不相帮,为何他那两个儿子却跟西门庆走得亲近,见微知著,这厮也当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了,却不知今ri他又要巧立甚么名目來奚落我。”
却听裴宣喝道:“李逵,梁山行刑,自有我法院三推六问,确认罪行无误后,方才量刑轻重,或鞭或杖,罪重不赦者才由执法队动手决囚,,今ri之梁山,已再非私人喜怒间生杀予夺之所,你身为头领,行事可要稳重啊。”
旁边有见识的人听着,都不禁暗暗点头,裴宣这番话粗听是教导李逵长进,其实是暗中给宋江留脸,以迂为直地进行婉劝,铁面孔目裴宣,其实也不是无情人呐。
宋江心中先入为主,却把裴宣的一番好意当成了恶毒的讽刺,心下更是大怒,一张紫棠sè面皮上染起羞恶的红來,偏偏胸中无计,只好暗把眼去瞟吴用。
吴用一直在聚jing会神地打照着西门庆,见他含笑负手而观,心虽嘀咕:“难道今ri这西门四泉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让公明哥哥这么扬刀立威不成。”正猜不到西门庆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却瞄到宋江在对自己猛送冬波。
带着不解之疑,吴用出列笑向裴宣道:“既如此,却不知裴先生如何发落这于八。”
裴宣言简意赅地道:“先审再议。”
吴用则还以轻描淡写:“还审议些甚么,正如公明哥哥所言,此人妄泄军机,当按军法,裴宣哥哥断过多少疑难的大案,怎的对着这等秃头上虱子,,明摆着的案情,却又犹豫起來。”
这时,却不防西门庆一声长笑:“假亮先生,此言未必呀。”
宋江和吴用都是条件反shè一样,肚底先大叫一声:“坏了。”然后吴用这才回身抱拳道:“四泉兄弟何以教我。”
西门庆向吴用和裴宣道:“于八此人如若真的有犯军法,自然罪无可赦,,但他所犯真的是军法吗。”
吴用指着小头目那一堆人道:“这里恁多人证,,天王哥哥去时有言,敢泄露天机者,定斩不饶啊。”
西门庆叹道:“天王哥哥又不是开封府那昏君,君才无戏言,天王哥哥和大家戏说两句,也是有的,如何能当起真來,至少小弟可以做证,天王哥哥说甚么从我这里得了天机,纯属子虚乌有,天机既假,如何却斩真人。”
众人听着,暗暗点头,宋江却道:“天王哥哥是山寨之主,一言自当九鼎,如果不能言出法随,岂不是失了威信,因此此人绝不能饶,今ri饶了他,明ri众人皆视天王哥哥将令如草芥矣。”
西门庆的脸sè渐渐变了,大声道:“咱们梁山替天行道,只闻以罪行杀人,未闻以上位者的脸面杀人,西门庆杀人不眨眼,但对自家兄弟,却还珍惜得紧;公明哥哥高踞梁山,不染战尘,何以却视自家无辜兄弟的xing命如草芥,。”
这一言却说得重了,直指宋江为了个人的脸面,而草菅人命,宋江被西门庆这一言直戳到了肺管子上,一时胸闷肚胀,却再说不出话來。
吴用看了看周围众人,又舔了舔嘴唇,和稀泥道:“四泉兄弟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得有个说法,,否则天王哥哥回來,听到有人诋毁他咱们却无动于衷,天王哥哥面子上终究下不去。”
西门庆直撅撅地截道:“有甚么下不去的,咱们江湖好汉,面子是一刀一头硬生生剁回來的,可不是别人心软眼宽赏回來的,为了天王哥哥的所谓面子,却要害一人入罪,这不是给天王哥哥长脸,是给他丢脸,天王哥哥若回來知道了,你看他是心下高兴,还是满怀不安。”
众人默想晁盖为人处事,都不禁想道:“四泉哥哥说得沒错,,天王哥哥若在此,对这于八也必是一笑置之,岂有因随口之言而寻人罪过之理。”
吴用见人心俱向西门庆,心下暗暗叫苦:“果然又是如此,这西门四泉,真真是公明哥哥命中的克星。”
眼见再纠缠一时,宋江便多失一分脸面,还是快快了结了此事为好,于是吴用向裴宣道:“裴先生,你掌我梁山法院,却不知意下如何。”
裴宣斩钉截铁地道:“即使是天皇贵胄,即使是金口玉言,也不能因一时的冒犯,便随心加罪于平人,于八所犯无涉军机,只是酒后失言,戒之则可,罪之失当,便是天王哥哥当面,裴宣也只是这话。”
吴用拍手道:“好,果然是铁面孔目,正直无私,众家兄弟,于八之事暂且揭过,我这里却有一问,,天王哥哥却往哪里去了。”
这一來,果然转移了众人的视线,众好汉再无暇计较于八,而是纠结起晁盖的去向來。
吴用细问那小头目:“你们是几时见到的晁天王。”
小头目被这么多头领盯着,一紧张,倒结结巴巴起來,口吃道:“是……是……是……两ri之……之前……”
吴用笑眯眯地道:“你莫紧张,我又不是大虫,你怕甚么,慢慢想,慢慢说。”
小头目心道:“娘的,你们这些小白脸儿,除了西门头领,都是小白脸子,沒有好心眼子,老子不怕大虫,就怕你们这些白脸jiān臣啊。”
又向宋江那边瞄了一下,心下补充:“还得加上个紫脸。”
西门庆听吴用问得虽详,却不得要领,便插口道:“天王哥哥突然离山,甚是蹊跷,放着哥哥禅室在此,其中或有线索,哪位兄弟随我进去一寻。”这正是:
权贵不得轻人命,首领还须取众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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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八醒來后,发现自己收拾起残肢剩骸居然还是个活人,正欣喜若狂时,却见西门庆指着自己吩咐道:“送这个家伙去改行喂猪,,娘的,一听到砍头就吓成这样,沒的丢咱们梁山的人。”
把于八绑來的小头目小心翼翼地回禀道:“西门头领明鉴,这于八本來就是喂猪的后勤啊,这家伙胆子小,杀不得鸡,剥不得羊,只好去喂猪了。”
“嘿。”西门庆听了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家伙窝囊成这样,原來是小喽罗里挑剩下的,于是恶意道,“胆子小吗,非议天王哥哥时,胆子倒是蛮大的,下回弄两个贪官回來,让他杀着练手练胆,如果恶心呕吐食不下咽什么的,也算是为今天之事略作薄惩了。”
小头目答应一声,揪着诚惶诚恐的于八自去了。
这时,自告奋勇随西门庆进晁盖禅室的人选也决议出來了,李逵这类型的家伙是绝对要剔除掉的,让这种家伙进去了,简直就是天下大乱,最终的人选只有四个,,西门庆、宋江、吴用、柴进,再多禅室里就不够转身了。
这四位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一进门就先奔书案这边來,书案上原本摆着的几本佛经都让晁盖一包袱皮儿卷走了,桌面上空空荡荡的用石头镇纸压了一封书信在静静地吃灰。
西门庆喜道:“天王哥哥果然留下了书信。”说着随手拿了,递给柴进,说道:“大官人,咱们且到聚义厅中,你将书信给众兄弟读一读。”
柴进和宋江、吴用有旧交,和西门庆亦有师门上的渊源,是两边都左右逢源的人物,他拿着晁盖的书信,宋江吴用也沒的说。
只是宋江肚里有鬼,一颗心不免七上八下的乱蹦,,晁盖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自己大说西门庆坏话之后走了,若他在这封书信里提及,被柴进当着众家兄弟的面读出來,倒显得自己枉做小人,声名必然大损。
來到聚义厅后,众人归座,柴进便展开书信,自己先略扫一眼,已经是惊得呆了。
众人见了心急,纷纷鼓噪起來:“柴大官人,念啊,念啊,天王哥哥信里说着些甚么。”
柴进满脸的匪夷所思,苦笑道:“这个……天王哥哥的玩笑开得忒也大了吧,好好好,众兄弟莫急着催促,我这便念來。”
晁盖这封留书并不长,文字也浅显,众人中即使是李逵这样的莽汉,也是一听就懂,不过听完之后,众人和柴进的反应一样,尽都惊得呆了。
原來,晁盖说他读多了佛经,又见多了公孙胜樊瑞这一等高人,因此心慕大道,甘愿剃了一脑袋的烦恼鬃毛,要落发出家了,想來想去,中原寺庙里的和尚住持都是些披着袈裟的yin棍财奴,沒资格给他晁天王剃度,还是外來的和尚会念经,于是晁天王便背一搭膊,芒鞋箬笠,千里投名,万里投主,要往南国大理走一遭儿,一來那里佛学昌明,高僧大德众多;二來他在大理出家,当地官府不会來纠缠他昔ri梁山泊的旧名头;三來听西门庆说过,云南大理段氏有“一阳指”和“六脉神剑”两项奇功,他心下仰慕得不得了,非得上门拜见,恭聆教益不可。
这一番变故來得太过突然,众人无不挨了闷棍一般,只是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來,尤其是西门庆,更加的暗暗叫苦,,自己闲话时只是把金大侠《天龙八部》的故事掐头去尾略加宣扬,沒想到这直xing子的天王哥哥给个棒槌就韧(认)了真(针)了,以他的功夫跑去和大理段氏子弟切磋,只怕聚jing会神之下,一招便要闹出人命來了。
书信最后,晁盖轻描淡写得甚至显得幸灾乐祸了,说什么我连自家宝贵的头发都舍得一刀剃了,那区区梁山泊总辖大寨主的位子,更觑得如无物一般,反正他老人家是无所谓的,希望弟兄们也能无所谓方好。
写到这里,这封不负责任的书信就此搁笔。
西门庆哭笑不得,当先打破了聚义厅里的寂静说道:“不管怎么着,先把天王哥哥追回來再说吧,卢员外还沒出家呢,天王哥哥倒把出家落实到行动上了,丢下这偌大的梁山泊,他一走了之,竟也过意得去。”
卢俊义要拜公孙胜为师,但到底沒拜成,得了燕青宽解后,做道士的热度也早降温了,此时见晁盖走得潇洒,又听西门庆提到自己,不由得低头黯然,心中叹息:“这位晁兄想到就做,比起优柔寡断的我來,实在是强得太多了。”
他在这里嗟吁,那边早跳起多少人來,纷纷呼喝,要安排快马,分路去追赶晁盖。
宋江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晁盖信中沒有提一句自己诋毁西门庆的旧事,不由得暗松一口气,至于晁盖出不出家,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倒不在他心上搁着,不过听到众人要去追赶晁盖,宋江却是灵机大大地一动,整颗心都狂跳起來,当下咽了口唾沫,跳到椅子上居高临下大声道:“众兄弟且休要嚷乱,听我一言。”
见众人都把眼睛转过來,宋江便道:“天王哥哥已经去了两ri,此刻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众兄弟骑了快马在道上驱驰,未免太引人注目,若惊动了官府來sāo扰时,岂不误了大事,这里现放着神行太保戴院长,正是赶路寻人的好手,有他在,还怕寻不回天王哥哥么。”
阮氏三雄和赤发鬼刘唐异口同声道:“宋江哥哥说得有理,既如此,就请戴院长快快下山追赶,务要将天王哥哥劝回。”
戴宗答应一声:“小弟这便收拾甲马,顷刻动身。”说着急急出聚义厅去了。
宋江急忙丢下几句话:“我去写封哀恳的信,让戴宗兄弟携了去,若天可怜见,碰着天王哥哥时,也打动一下他的决意心肠。”说着追了戴宗去了。
见宋江突然这般热心起來,西门庆略一思忖,便对众好汉道:“这世上的路程,条条大道通大理,知道天王哥哥会走哪一条,只戴宗哥哥一人去,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我想请鼓上蚤时迁、霍闪婆王定六两位兄弟也往南边分路追一程,或许戴宗哥哥脚快漏过了晁天王,却正好被两位兄弟撞上了,也未可知。”
林冲点头道:“这两位兄弟都是轻捷善走,又能深藏功与名,惊动不了官府,大可去得。”
西门庆便道:“时迁王定六两位兄弟,说不得,今ri要辛苦你们一回了。”
二人出列齐声道:“为哥哥赴汤蹈火尚不怕,还怕辛苦吗。”
西门庆点头道:“我也修书一封,若见了天王哥哥时,聊为留驾之用。”说着随手铺开纸笔,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柴进看着喝彩:“兄弟这封书字短情长,我若是天王哥哥,看了后也只好感动回头了。”
吴用看着,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自思西门庆之才,真胜宋江万倍,只可惜其人与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否则自己又何必去捧宋江,想到无奈处,不由暗中一叹。
西门庆一篇书信写完,又抄一份,时迁、王定六这时也换了远行打扮,每人揣了一封,背包裹就下山去了。
这一來,宴席也开不成了,众人在聚义厅里对晁盖出家之事称奇道怪了一番后,也就各自四散了。
回家之后,黄文炳却又带了一帮亲近兄弟,都來西门庆家中商议今ri之事,黄文炳首先道:“都说新年新气象,沒想到这气象新到极处,竟然是晁天王跑去大理出家了,还好有众兄弟支撑着,山寨里虽千头万绪,却也乱不起來,,只是有一宗大大的难处。”
众人听黄文炳说得郑重,都问道:“却不知黄先生所言中,有甚么难处。”西门庆却是笑而不语。
黄文炳便道:“常言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晁天王这一去,留下偌大的梁山基业,谁人执掌。”
武松顺理成章地道:“这个何消说,论情论理,自然是我家三弟來掌舵了,试看梁山上下,有哪一个人能不心服口服。”说这话时,武松顾盼四座,颇有自豪之容。
焦挺、吕方、郭盛等人听了,当然是随声附和,黄文炳却冷笑一声:“梁山一百个人中,虽有九十五个人随声附和,但反对公子入主梁山之人,也是有的。”
众人听着默然,武松却愕然道:“这个不会吧,我家三弟何等英雄,何等义气,莫说只是暂替晁天王代理代理梁山尊位,就是从此真坐了梁山头把金交椅,又有哪一个能说半个‘不’字。”
黄文炳笑道:“武二兄,你才上梁山,不省得这山寨中的多少隐情,,公子若yu掌舵梁山,第一个跳出來反对的,必然就是那及时雨宋江。”
武松听了,怫然道:“黄先生,我敬你是我家三弟的左膀右臂,但你不该随意揣测公明哥哥。”这正是:
天王无心恋旧位,宋江有意掌新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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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炳听武松言中多不忿之意,当下笑道:“武二哥,你是jing细人,此刻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往后看就是,真金不怕火炼,大几天后就是炼金的机会。”
武松见黄文炳这般坦然,自己倒忐忑起來,向西门庆道:“三弟,你怎的说。”
西门庆反问道:“二哥还记得当年快活林中你我兄弟的豪情壮志否。”
武松听了,神采飞扬,大声道:“好汉岂能忘乎,如三弟所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如今梁山左近,贪官污吏都噤若寒蝉,百姓不被括田,不被搜刮,百姓家家有过冬的余粮,,这般好ri子,都是三弟你上梁山后,实行新政的功劳啊,只恨我和大哥生得早了,沒赶上这样的好时光,否则大哥也不必硬生生挨饿,落得那般矮了。”
西门庆轻笑道:“二哥夸得我也够了,如今小弟还有个理想,,要让全天下老百姓都象梁山这里一样,都吃饱穿暖,做个有尊严的zi you人,而不是被圈养起來积肥待宰的畜牲,二哥,你可还愿助我成功。”
武松慨然道:“愿尽死力。”
西门庆点头:“多谢二哥,这座梁山,其实谁來当家都是一样,只要圆桌会议本sè不改,梁山周围老百姓的好ri子就能过下去,但是,我绝不容许有人篡了梁山的大位后,就不惜把梁山献祭出去,从此为虎作伥,成为恶政镇压民众的爪牙,只为谋他自身的富贵,我绝不容许。”
武松并非蠢人,听了西门庆这一番重话后,耳边马上回响起宋江曾经对自己的教诲來,那还是自己上二龙山入伙前,在白虎山孔家庄上碰上宋江时的对话,当时宋江是这么说的,,“……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二龙山),入伙之后,少戒酒xing,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ri后但是去边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做得大事业,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ri后相见。”
从这一番言语中,宋江对招安、对富贵的渴求之心,真真是昭然若揭,当ri自己心上虽然不以为然,但毕竟不好当面反驳他,只好胡乱点头应承,后來见多了民生疾苦,官府**,对这招安更是深恶痛绝,但今ri听西门庆这么一说,不由得恍然,宋江定是痴心不改,还是一门心思想着招安,却不惜将梁山绑在他的腰带上以增添其自身的重量。
怪不得黄文炳会针对宋江,依宋江的本xing,他和西门庆根本就是两路人,水火不相容,也尽在情理之中了,武松仔细想着,不由得心痛如绞,一时间说不出话來。
他与西门庆是结义兄弟,与宋江又何尝不是八拜之交,如今这两个结义的哥哥兄弟却各持异见,转眼便有一番争竞,自己在旁看着,岂止是黯然神伤。
接下來众人说了些甚么,武松竟是充耳不闻,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家中,妻子扈三娘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急切地问道:“出门前还好好的,怎的回來了就成这般模样了,莫不是撞上了邪祟不成。”
武松怔怔摇头,突然把头一抱,嘶声道:“我该当如何是好,。”
扈三娘见他如此失态,倒唬了一跳,急忙将他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地道:“二哥,我我夫妻一体同心,如今你怀中抱着窝心事,正该对我说才是啊,是崖是井,我都会陪着你。”
感受着妻子温柔的言语,温暖的怀抱,武松心神渐渐定了下來,遂将西门庆和宋江之间的汹涌暗流尽都说了,最后叹道:“一个是八拜兄长,一个是结义兄弟,我现下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了。”
扈三娘听了,呆了半晌,起身去旁边柜里捧出个锦盒來,往武松面前一放。
武松见妻子珍而重之的样子,虽在忧烦间,也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扈三娘略笑了笑,言道:“打开你看。”
武松见妻子笑得意味深长,更加好奇起來,伸手打开锦盒一看,里面却不是甚么稀世奇珍,而是一枝断箭。
一枝普普通通的雕翎,能得妻子如此珍藏,其中必有缘故,武松也不催问,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扈三娘。
扈三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想当年,宋江为了抢京东道上的盐路,兵发祝家庄,那时我扈家庄和祝家庄、李家庄有盟约,因此往救,对阵之时,我终于见到了闻名天下的及时雨宋江宋公明。”
武松得妻子在身边吐气如兰地述说着往事,心中越來越是安宁,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问道:“后來怎样。”
扈三娘略调皮地笑了笑,说道:“你的妻子却不是个丑人吧。”
武松摇头微笑道:“岂有此理,三娘你若丑时,天下还有可看的女子吗。”
扈三娘却把笑容一收,冷笑道:“是啊,正因为你的妻子生得一张好画皮,所以打小也不知见识过了多少sè眯眯的嘴脸,有的急不可耐却又勉强按捺,有的道貌岸然却还痴心妄想……哼,宋江宋公明,,就是道貌岸然却还痴心妄想的那只癞蛤蟆。”
武松身子一僵,半晌后方涩声道:“岂有此理,公明哥哥岂是那种人,。”
扈三娘叹道:“是啊,他自然不是那种人,可是后來我扈家庄牵羊担酒地在咱们三弟面前降顺了,他却还是私自起兵,兴师动众地來打我们扈家庄,却又为的是什么,当时我站在庄墙上,看着外面的大军,心里怕的要死,只是想:‘若庄子破了时,我便自杀,’那一刻的煎熬,真到今天,还老在恶梦里纠缠着我。”
武松听妻子言语中尽是昔ri的恐惧,心中怜惜,当下伸臂搂紧了她,柔声安慰道:“不必怕,有我在这里,是崖是井,我都陪着你。”这正是:
人前英雄伤义气,花中解语道凄悲,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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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回忆起來是令人不快的,但只有学会回忆,才能成长。
扈三娘在丈夫怀里温存了一会儿后,终于融化了昔rì的yīn影,继续道:“若不是咱们三弟及时赶來,并折箭立誓,扈家庄早已被宋江领人洗荡成了白地,庄子一破,玉石俱焚,也就沒有咱们两个的今天了,所以我才特意将咱们三弟折了的断箭收了起來,宝贝一样藏着,这两截断箭之上,寄托着我扈家满门良贱的xìng命,实是非同小可。”
武松点头道:“受人大恩,永世不忘,正当如此。”
扈三娘又道:“你们男子汉之间的事情,本來轮不到我一个妇道人家插口,但是,,你随在咱们三弟身边,打遍东南西北,我也放心得下;可若是你跟了那宋江,便是睡里梦里,我也将提心吊胆,如今我已是作了胎的人,再受不得惶恐,二哥你不信我话,也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份上,离那孝义黑三郎远一些吧。”
武松听着,真如九天响一个霹雳,早将一切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扈三娘道:“三娘,你竟已有孩子啦。”
扈三娘含羞点头,同时急道:“小声些,休要让外人听到了。”
武松直跳了起來,在炕下当地一阵手舞足蹈,一时倒象疯魔了一样,最后一把捧了扈三娘道:“三娘放心,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你再受一丝儿委屈,,你安心休养,我去请安神医,讨教个安胎理气的神方回來。”言罢,不由扈三娘分说,用心扶了她躺下,武松自己一路欢欣舞蹈着去折腾安道全了。
扈三娘看着象个孩子一般欢喜而去的武松,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盼你能听我一言,撇开那矬子宋江,就是咱们一家终身的福气。”
晁盖的突然离家出走,在梁山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但波浪过后,倒也沒什么后遗症,这时,平rì里晁盖放权的好处终于显出來了,习惯了一把手不揽权的梁山众人,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并沒有乱成一团,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进入二月了。
这个政和五年的正月过得并不平静,宋朝对西夏大举兴兵,熙河经略使、西州名将刘法率领步兵和骑兵共十五万出湟州,秦凤经略使刘仲武率兵五万出会州,童贯率中军主力驻扎在兰州,为两路声援。
刘仲武率兵由麻累山西至清水河时,被西夏阻挡,不得前进,于是筑城留兵戍守而还;刘法则率兵抵达古骨龙(这个很西幻的地名位于如今的青海乐都县北),与西夏右厢军展开激战,结果西夏军大败亏输,被斩首三千级,战后,刘法在此修筑震武城,留兵戍守。
开封府中的梁山密谍发來暗报,,因为征西的功劳,二月庚午rì,宋徽宗降旨,以童贯领六路边事,当时永兴、鄜延、环庆、秦凤、泾原、熙河各置经略安抚使,这一回以童贯总领之,于是西兵之权柄皆属于童贯了。
蔡京、高俅二jiān趁着官家打了胜仗正高兴的时候,就提出了除恶务尽的口号,号召宋徽宗趁胜追击,,却不是打西夏,,而是清剿去年被梁中书杀得大败的梁山泊,当时梁中书因为沒有征进的战船,只能在逐北之后望水泊而兴叹,不得已而收兵,令蔡京、高俅欣慰之余,却又暗暗地切齿。
这二jiān一个为了替便宜大舅子慕容彦达报仇,一个为了给兄弟高廉雪恨,费了一月的工夫,四方调集了一批好木料过來,准备造战船攻进梁山犁庭扫穴,同时还点选了一员大将刘梦龙,,此人初生之时,他妈梦见一条黑龙飞进了腹中,于是长大后就善知水xìng,曾在西川峡江讨贼有功,升做军官都统制,率领一万五千水军,棹船五百只,守住江南,帮着朱勔到处搜刮花石纲,与蔡京、高俅之辈共属同道中人,,现在万事俱备,只差官家一道圣旨的东风了。
宋徽宗赵佶本來一向对蔡京高俅言听计从,但这一回却把眼睛一翻,说什么也不答应二人的征进梁山大计,为什么呢,原來,徽宗看上蔡京、高俅弄來的那些木料了,这些好木头造了战船实在是屈材了,,梁中书先败梁山,童贯又大破西夏,正说明了自家洪福齐天,三清保佑,这些好木料理当建造一座宏伟的宫观,做为道祖的留云下院,才是正理啊。
但是这话不好意思当朝明说,于是徽宗背地里给自己的两位爱卿递了话,索要这批木头,要盖一座葆真宫,蔡京、高俅听了也只好苦笑,官家算是不错的了,还愿意婉言跟自己二人商量,这是客气,自己二人却不能将客气当成了运气,于是二人将这一批木料拱手献上,又趁徽宗大喜的时候,提议用官钱收买民船,以做征伐之用。
徽宗得了这么一大批好木材,想像里空中楼阁的葆真宫就算是修成了一半儿,心头正高兴,于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蔡京高俅官钱买民船的提案,同时例行公事地加了一句:“委卿执掌,从卿处置,可以即行,慎勿害民。”
蔡京高俅急忙下拜,连声道:“微臣不敢。”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彰化军节度使杨戬杨公公不由得微笑起來:“官家圣明,深知老太师与高太尉皆是保国安民的忠良,岂肯苦害百姓,动摇国之根本,随便以言戏之,二位大人怎可当真呢。”
徽宗听了,便哈哈大笑:“正是,正是,还是杨卿知我啊。”说着命小太监扶起蔡京高俅,众人皆大欢喜。
梁山密谍将这些情报探了个八捌玖九后,急报上梁山來,西门庆执掌兵事,于是聚众商议,宋江便道:“如此大事,若无晁盖哥哥决策,如何是好。”
阮小七大大咧咧地道:“宋江哥哥忒也琐碎了,平rì里晁盖哥哥诸事不理,由四泉哥哥独当一面,不也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明rì若有官军敢上门送死,只消四泉哥哥眉头一皱计上心來,都将他们送进水泊深处喂鱼,方显咱们梁山的威风。”
聚义厅上,不少人听了阮小七之言说得雄壮,都齐声喝彩。
宋江却固执道:“四泉兄弟平rì领兵,乃是晁盖哥哥金台拜帅,上得天命,下顺人心,所以才能克敌制胜,如今晁盖哥哥去往大理,却由谁來发令,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兵凶战危,岂可不慎乎。”
阮小五听了道:“宋江哥哥这话说得,忒沒道理,天王哥哥如今也不知是正在往大理的道上行走,还是被兄弟们追到了,正拉了回梁山,,如果哥哥回來了,自然是阿弥陀佛,千好万好,如果寻不到,难道咱们就不打仗做事了不成。”
吴用咳嗽一声,正要表现一番自己的演讲与口才,却不防外面撞进一个探马小喽罗,大叫道:“众位头领,王定六头领回來了。”
被他这么一拦截,吴用一番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差点儿把他憋死,不得已之下,智多星变身为智多猩,一伸脖子,将所有的杂气病气浊气废气都硬生生咽了,解除了有鲠在喉后,复又温文尔雅地替宋江追问道:“王头领身边可有晁天王吗。”
探马小喽罗一摆头:“沒有,只王头领一个空身。”
宋江一听,悲喜交集,抑喜留悲后,眼眶里闪着泪花道:“天王哥哥决意一去不回,这该当如何是好。”
吴用急忙呵护宋江,正安慰时,霍闪婆王定六已经闪进聚义厅來。
只见王定六满面风尘之sè,整个人都黑瘦了一圈儿,连两条腿都蹓细了,一见众人,便不由得满脸愧sè,扑翻身拜倒在地,把头顿在地上,却难发一语。
众人急忙搀扶,董平便道:“贤弟何故如此。”众人听了心道:“还用问吗,肯定是王兄弟沒找到天王哥哥,或者是找到了却拉不回來,所以面羞见不得大伙儿。”
果然王定六道:“小弟这些天在通往大理的道路上转悠了千多里,四下里多方打听,惭愧的是,实在寻不着天王哥哥丝毫踪迹,,小弟无能,请哥哥们降罪。”
西门庆温言安慰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寻隐者不遇,这如何能怪得兄弟,王兄弟这一番跋山涉水,沒有功劳也有苦劳,且请归座,待兄弟们排开盛筵,为你接风。”
众人皆七嘴八舌地道:“正是正是,沿路寻人,真如大海捞针一般,寻到了是运气,寻不到是晦气,有甚么降罪不降罪的,王兄弟尽管放开怀抱,爽快喝酒罢。”
宋江又问道:“寻不到晁盖哥哥,王兄弟可见到了戴宗兄弟与时迁兄弟。”
王定六道:“时迁兄弟与我分路后再未曾见,倒是见了两回戴宗哥哥,戴宗哥哥的神行法把道路都趟遍了,实实的辛苦。”
宋江吴用对望一眼,都是长叹一声,这正是:
人前显贵何为贵,傲里夺尊谁作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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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几天,西门庆连连传令,梁山整顿兵马船只,准备迎接不知何时就來的官军船队;宋江则到处串联,游说他那个“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的观点,除此之外,梁山上倒也沒什么大事。
这一rì,西门庆正和阮氏三雄、玉幡杆孟康检校水军战船,却突然听到聚义厅上钟鼓齐鸣,西门庆众人不敢怠慢,急急赶过去后,才发现撞钟的是李逵,击鼓的是王矮虎,不用问,这回聚会的发起人自然是宋江了。
不多时,梁山大小头领都到,王矮虎便停鼓不敲,李逵却撞钟撞上了瘾,兀自不歇,一边撞一边呵呵大笑,浪里白跳张顺便叫道:“铁牛大哥,兄弟们都到齐了,你还自顾自撞钟怎的。”
李逵吆喝道:“哈哈哈,俺铁牛这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啊。”
众人正好笑间,却见宋江从聚义厅中象磨盘成jīng一样探出身來,喝道:“黑厮,,哦,铁牛休得无礼。”
一声黑厮出口,宋江猛省起自家也黑得可以,所以赶紧悬崖勒马,却把牛派了上來。
李逵见是宋江发话,这才住手不再撞钟,却还是低声嘀咕道:“晁盖哥哥做得一rì和尚,偏我就撞不得一rì钟,真真是岂有此理。”
众人皆笑,西门庆则向宋江抱拳道:“公明哥哥聚众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宋江笑着点头:“众兄弟且进聚义厅來说话。”
众人入厅落座,宋江这才道:“今rì请众家兄弟前來,皆因有一件大事要和众家兄弟商量。”
说这话时,宋江又是忸怩,又显惭愧,还很谦抑,这番表现把聚义厅里众人都看糊涂了,大家便纷纷问道:“却不知宋江哥哥要与我等商量甚事。”
西门庆见今rì的宋江作派大不同于往rì,也是心中奇怪,遂冷眼旁观,倒要看看这个及时雨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却见宋江长叹道:“这个却叫我如何说起呢,还是请戴宗兄弟來说吧。”
众好汉都是一惊,皆暗想道:“甚么时候,戴院长竟然回山了。”却见偏厅中杏黄衫一晃,早步出一人,却不是戴宗又是哪个。
吴用起身,很jīng湛地惊奇道:“戴宗兄弟,你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回來了。”
戴宗抱拳四下里行礼:“众家哥哥兄弟休怪,在下昨rì终于见着了晁盖哥哥,得了他老人家的急信,所以才火急回來,与公明哥哥议事。”
吴用追问道:“却不知所议何事。”
戴宗四下里扫视一番梁山众好汉,正sè道:“天王哥哥有令,命小弟传谕,由公明哥哥继位,做梁山之主。”
林冲惊道:“天王哥哥竟出此言,。”
戴宗便解惑道:“正是,小弟昨rì见到天王哥哥时,恳请哥哥大驾回山,哥哥却一心向佛,无论如何只是摇头不允,众家兄弟请想,天王哥哥何等本事,岂是小弟拉扯得动的,只得献上公明哥哥哀告的书信,天王哥哥阅信之后,见其中提到山寨群龙无首,众兄弟皆yù散伙,天王哥哥便长叹道:‘是我疏忽了啊,’于是就对小弟说:‘路上相逢无纸笔,借兄弟之言,传我心腹之事,,今命宋江宋公明为梁山之主,众兄弟皆尽心辅佐之,若生异心,皇天不佑,’交代完毕后,天王哥哥就此飘然而去,小弟无奈,只好回來送信。”
听戴宗说完,聚义厅中“嗡”的一声,便如炸开了马蜂窝一般,众人尽皆抱团交头接耳了起來。
只有王矮虎大笑着,大步上箭朝宋江跪倒,连连叩头道:“恭喜哥哥,贺喜哥哥,哥哥做了梁山泊主,必然能将晁盖哥哥的事业发扬光大了。”
宋江急忙搀扶他起來,口中埋怨道:“好我的兄弟,你莫将你哥哥放在火上烤了吧,我何德何能,这梁山泊主如何做得。”
李逵直跳了起來,大吼如雷:“梁山泊主一个鸟位,哥哥因甚做不得,现放着我们许多军马,便造反做皇帝,还怕怎地,若依俺铁牛说,宋江哥哥就做了大皇帝,四泉哥哥就做大元帅,吴军师做个丞相,将來揪回公孙道士,让他做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兵往开封府,搞个东京大屠杀,灭了赵官家满门,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
宋江听了,便翻了黑面皮,指着李逵喝骂道:“黑厮无礼,这般无父无君的话,如何说得。”宋江一着急,又把铁牛勒了回去,把黑厮放出來了。
戴宗也喝道:“铁牛,不许你再胡说,今rì哥哥新为梁山泊主,正是新官上任,要立威之时,你若还敢胡言乱语,在这里翻口弄舌,就先割了你这颗头为令,以jǐng后人。”
李逵看看宋江,又看看戴宗,摸了自家头道:“啊哎,若割了铁牛这颗头去,几时再长的一个出來,我只吃酒便了。”
吴用便推小李广花荣道:“花荣兄弟,公明哥哥继梁山之位,你怎的说。”
花荣犹豫道:“我家哥哥号称山东呼保义,及时雨能惠万人,这梁山泊主,自然是做得的,只是……”说着,向西门庆这边瞥了一眼。
吴用大笑道:“花荣兄弟说的是,咱们梁山地灵人杰,公明哥哥号称郓城及时雨,仁德无双;还有四泉兄弟名为清河西门庆,义重天下,他们两个,都是名震一时的英雄好汉,今rì公明哥哥做了梁山泊主,四泉兄弟一力辅佐,我梁山必然越來越是兴旺。”
宋江摇手道:“军师此言差矣,宋江纹面小吏,得罪朝廷,万死犹轻,能厕身于梁山,已是侥幸,何敢以微躯而谋大位,如此一來,岂不为天下英雄所笑,此事万万做不得,做不得。”
吴用便诚恳地向西门庆道:“四泉兄弟,你义薄云天,人所共敬,如今有天王哥哥亲口令谕在此,公明哥哥却执意不从,除了四泉兄弟,谁能劝得他回心转意,还请兄弟出马,再展奇才。”这正是:
喝开邪心惊鬼影,劈破傍门见月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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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吴用一言出口,要西门庆劝解宋江继梁山泊主之位,众人都把目光凝聚到了西门庆的身上。
除了李逵这一类神经无比大条的奇葩之外,梁山众好汉都能看出來,宋江与西门庆并不对付,双方明明暗暗,疙疙瘩瘩,已非一ri了。
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晁盖出家后,梁山就该由西门庆來接掌,那才叫人心里有个奔头,但偏偏晁盖却不知犯了什么疯,居然让宋江继位,简直令人心冷扫兴。
他们也相信此时的西门庆看起來虽然笑容不减,但他本人的内里也必是心冷扫兴的,本來天经地义一般的一把手位子就这么飞了,搁谁身上也不会好受,吴用却还一本正经地请他出马去劝宋江继承大位,这简直就是一种恶毒的挑衅啊,如果这时西门庆暴起,劈脸一砖拍到吴用丰神俊逸的小白脸儿上,大家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他们看到西门庆不但依然笑得很开心,而且还热情地响应了吴用的提案,出建议道:“上古圣王禅位,嗣天位者犹要三辞以示德薄,以绝天下之谤,咱们梁山虽小,也是八百里烟波,十万众兵甲,继位之事,岂可随意在这聚义厅中以片言而决,依吾之见,可择一吉ri良辰,于山前校场典军台上设一坛,聚集全山大小头领,尽列于台下,然后请公明哥哥上台,拜受晁天王谕命,,如此一來,却是名正而言顺,言顺而事成,群疑释而众议绝,岂不美哉。”
吴用听西门庆虽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在施展缓兵之计,心中不由得冷笑:“西门庆啊西门庆,你以为,公明哥哥真会贪恋这个梁山泊主之位,嘿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啊。”想到得意处,唇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当ri宋江送戴宗下山,暗中有交待,山下的晁盖是老虎,见到了千万要躲开,,不但自己要躲开,而且无论如何,不能让时迁和王定六跟晁盖碰面,最重要的是,等到回山的时候,一定要假传圣旨,就说晁盖已经选定了宋江做接班人。
所以戴宗很拼命,他把往大理的道路都撸了一遍,虽然沒找着晁盖的踪影,却成功地指导着时迁和王定六走进了歧路,,“这条道儿哥哥我还沒走,时迁(王定六)兄弟你可去找找看。”,,其实,那条路上戴宗早探索明白了,妥妥的沒有晁盖。
就这样,时迁和王定六跑了无数的冤枉路,还得真心感谢戴宗让他们少跑了无数冤枉路。
找人总不能一直找到大理去,受西门庆军令限制,时迁、王定六总有回头的那一天,终于,这一天到了,时迁和王定六向后转回梁山复命,戴宗这才松一口气。
王定六是董平行伍里出來的,很守纪律,一路上就是认真找人,时限一到,只管埋头回梁山,省了戴宗多少盯梢的力气;时迁却大不一样,这人本來就是个贼骨头,生xing就是不安分的,沒找到晁盖让他心头极为郁闷,他就更不肯安分了。
于是在时迁回梁山的一路之上,那些劣迹斑斑的财主富绅可就倒霉了,这些人算不上作恶多端,顶多只属行为不检,沒那个必要杀鸡用牛刀的出动梁山人马去收拾他们,时迁认为出动自己就足够了。
所以时迁回梁山是一路偷回去的,第一个镇子上他还是空手,第二个镇子上时他就雇了辆拉货的大车,而且看他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后边镇子上的车马行很快就能接到新生意了。
对戴宗这一类ri行千里的人來说,跟踪时迁这种不走空的贼绝对是一种折磨,一种痛苦。
这种三天走不动八十里的ri子,戴宗实在过够了、过烦了、过腻了,想到公明哥哥还在山寨里望眼yu穿,戴宗于是一抖搂手,,去他娘的吧,这条路是自己反复扫描过的,时迁在回头路上碰上晁盖的可能xing无限接近于零,他乐意偷,就让他偷个够吧,自己是陪不起了。
于是戴宗抛开了时迁,作起神行法,不到半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梁山,宋江早派出心腹人在隐秘地点接应,一条小船藏了戴宗摸黑上了梁山,鸡犬不闻。
宋江看着西门庆打仗,他也学了一手,,在发动进攻之前,不但要保证军事意图的隐蔽xing,而且要保持军事行动的突然xing。
黑灯瞎火的,在宋江寨里的一间密室中,宋江、吴用、戴宗碰头了,宋江的假传圣旨纯属灵机一动,事先沒有找吴用商量,但吴用并沒有因此就耿耿于怀,反而大赞哥哥妙计,充分体现了智多星宽阔的胸怀和豁达的肝胆,而且在随后的建议中,吴用又完美地弘扬了智多星搞yin谋的天才。
他给宋江拾遗补阙,充分分析了梁山的现状,,如今的梁山,人心俱向西门庆,宋江手下虽也有些生死弟兄,但无论如何,斗文斗武也占不了西门庆的上风,现在如果假传圣旨,当上了梁山的总辖大寨主,万一逼得西门庆走火入魔奋起來,,晁盖王伦血未干啊,那时如之奈何。
宋江也愁啊,既生江,何生庆,这个西门庆简直就是自己的克星,本來江湖上都盛传“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现在已经变成了“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这就是明证啊。
西门庆和宋江之间的情形,好比是一家子吃饭,,大哥说米饭好,二哥道面食好,大哥赞米饭有营养,二哥夸面食多汤水;渐渐的,大哥贬斥面食做起來劳时费力,二哥指责米饭吃进肚里不耐饱;争着争着,大哥就骂弟弟拦路抢劫,弟弟就损哥哥溜门撬锁……
结果,米饭也好面食也好,统统吃不进肚子里,谁敢端起碗來往嘴里送食儿,就有兄弟阋墙的风险,如果打得过,宋江也就不愁了,问題是,十之捌玖打不过啊,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吴用这一问,问得宋江也后悔了,,自己一时脑袋发热,只想让自己的屁股享受一下虎皮金交椅是甚么滋味,就弄了个假传圣旨出來,却疏忽了西门庆那厮的反应,,那等杀人不眨眼的jiān狡之辈,岂是个有气量的。
戴宗也瞠目结舌,合着自己这些天是白跑腿了啊,于是他不死心地问:“难道公明哥哥此计就罢了不成。”
吴用摇起了折迭扇,冷笑道:“岂能就这么罢了,吾有一计,必教公明哥哥一飞冲天,同时纵不能害西门庆那厮一败涂地,也要叫他下一跤儿。”
宋江戴宗都是大喜,异口同声问道:“加亮先生快说,是何妙计。”
吴用便指点迷津道:“公明哥哥要做总辖大寨主,又何必受限于这梁山。”
看着宋江戴宗不解的目光,吴用享受到了cāo纵人心的快感,又指点江山道:“如今梁山多为西门庆党羽,哥哥纵然假传圣旨继了大位,也是号令不行,终成傀儡,那又有何趣,因此,。”
说到这时,吴用略停了一停,合拢折迭扇“啪”的在掌心里一击,又斩钉截铁地往东北方向一指,断然道:“公明哥哥何不摒弃梁山,反取青州。”
宋江愣愣地道:“弃梁山、取青州,却是何意。”
吴用暗叹一口气,耐着xing子解释道:“公明哥哥假传圣旨后,若那西门庆不答应,和哥哥翻脸,那是他为求权势而自毁义气,从此江湖声望必将一泄千丈,万众离心,哥哥这时却要放低身段,只推以义气为重,故作凄凉地领心腹兄弟兵马离了梁山,直往青州去,,此时的青州却是一片空白,清风山、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处处都是易守难攻,可互为奥援的要地,最妙的是官府经历呼延之乱后,残破弊弱,哪里奈何得了你我弟兄,这时西门无义、哥哥有情的传言必然响彻江湖,此消彼长之下,哥哥一举义旗,梁山无势,那时我们北有食盐之利,东有海商之富,得其财以养兵备战,羽翼丰满后,公明哥哥一遇风云,前途不可限量。”
宋江只听得心明眼亮,竟直跳了起來,抓耳挠腮,喜不自胜,连声道:“加亮先生好计,好计啊。”
戴宗却问道:“若那西门庆愿奉公明哥哥为梁山之主呢。”
吴用笑道:“戴宗兄弟此言说得差了,应该说‘西门庆表面上愿奉公明哥哥为梁山之主’,才是正理,,西门四泉何等本事,岂甘心居于人下,若哥哥假传圣旨后其人不动声sè,愿奉哥哥继位,必然是打定了架空哥哥的主意,,此时公明哥哥便将计就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來行,改聚义厅为忠义堂,废除圆桌会议,以触怒其人,若有纷争,哥哥只消做小伏低,从此离了梁山往青州去,西门庆还是逃不脱一个以下犯上、背信弃义的名头,,那时他号称转世天星却又如何,须知人定胜天。”
宋江戴宗俱是大喜,米饭面食之争,哥哥“不小心”一脚踹塌了锅台,然后赔着不是流着眼泪远走他乡另起炉灶,留下不悌的弟弟在废墟上吃灰,并受万人的唾弃,,真真是妙不可言呐,这正是:
安邦定国无长策,勾心斗角有鬼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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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料到西门庆同意宋江继位,是在施展缓兵计,黄文炳自然不会料不到,聚义厅中散场之后,黄文炳带了一大票西门庆的拥趸“呼啦啦”地來了。
西门庆早料到了这一切,他提前就把茶泡好了,就等着大家蜂拥而上时,好给众人下火。
扈三娘却把桌子一拍,大叫道:“三弟,我问你,你干嘛把山寨之主的位子让给了宋江,。”
众人都憋着一口气,都很想拍桌子质问西门庆,但拍桌子瞪眼和拍马屁不同,马屁可以一涌而上,拍桌子却是人多手杂,这些人又都是有功夫的,很容易把桌子给拍塌了,那时不免伤了和气,算來算去,扈三娘是女人兼美女兼西门庆二嫂,让她代表大伙儿拍桌子,最合适不过了。
西门庆笑道:“各位兄弟姐妹哥嫂,大家都坐,现在肯定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这里,你们撒气时,却要轻声细语,莫要教别人看了笑话。”
看西门庆这么云淡风轻、不烟不火的,众人反倒冷静下來了,,西门庆可不是白痴,既然大事发生后他这么镇定自如,必然有他的算计,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
众人坐定后,林冲开口道:“今ri聚义厅上,宋头领yu谋梁山泊主之位,兄弟何不据理力争,兄弟之才,胜宋头领万倍,梁山若想光大,非兄弟执掌不可,兄弟纵然讲义气,不想与宋头领相争,但兄弟之义,仅是小义,山寨十万人的前途,才是大义所在啊。”
西门庆笑道:“林冲哥哥却不闻晁天王谕命。”
林冲哼道:“无凭无据,只是空口白话,如何做得准,以天王哥哥平ri本xing推断,纵然是头脑发烧时,也不会做今ri这种昏断出來,,宋公明继位,除非是天王哥哥亲身回來,宣谕于聚义厅中,那才叫无话可说。”
焦挺便道:“事到如今,管他大理大宋天高地远,小弟也愿往那里走一遭儿,非面见到晁盖哥哥,当面分辨个清楚不可,否则此心不甘。”
吕方郭盛都跳了起來,吆喝道:“小弟亦愿往。”
西门庆轻喝一声:“胡闹。”焦挺、吕方、郭盛闻言都蔫了下去。
扫视着众人不甘的眼神,西门庆正sè道:“蔡京高俅贼心不死,又有进剿咱们梁山之意,眼看兵凶战危,还顾得上计较那把金交椅何属吗,不管谁做山寨之主,先挫败來犯官军是关键,此正合众志成城之时,岂可自乱阵脚,为敌军所乘。”
座上林冲、呼延灼、关胜、董平等一干军官听着,无不肃然起敬,倒是圣手书生萧让叹道:“公子虽有心,还须旁人有意,却只怕他只记得‘兄弟阋于墙’,却忘了‘外御其侮’。”
西门庆起身拱手道:“官军此番前來,必是水陆并进,八百里水泊再非我等独有,那时若一个抵挡不住,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还请众位哥哥不必再计较名位,只以御敌抗侮为先,,是所盼。”
林冲众将皆亢声道:“敢不尽死力,。”
于是一大帮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又是“呼啦啦”一涌而出,纷纷去检校兵马战船,誓与來犯之敌决一死战。
堂中只剩寥寥数人,都是西门庆最亲近的,黄文炳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才起身抱拳道:“公子,你休瞒我,你心中必有奇计,此时堂中再无外人,若不明言,众心难安呐。”
留下來的众人听得此言,沮丧的jing神不由一振,皆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了西门庆。
却听西门庆笑道:“黄先生果然锐眼,我纵能支吾众人,却瞒不过你去。”
黄文炳道:“依宋江那人本xing,若真让其人掌了大权,有大兵压境时,只怕他又要重提招安之议,,如此离心离德之徒,为谋富贵,却将众人献作牺牲,自私自利,如何做得梁山之主,公子明见万里,是万万不会放任不管的,一切掩饰,只不过待时而已。”
众人听了,尽都恍然大悟,武松听得黄文炳对宋江的评语,也只能长叹一声。
铃涵埋怨道:“哥哥,既有定计,何不早言。”
西门庆笑道:“梁山泊戴宗传假信,其中疑点比比皆是,只不过披着宋江的虎皮,众兄弟不方便较真而已,我的应对之计,也只是寻常,不过对付这等蹩脚的谎言,也尽够了吧。”
扈三娘又拍桌道:“还卖关子,还不从实招來。”
西门庆心道:“怀孕的女人脾气都大,怀孕的美女更是惹不起啊。”当下急忙拱手道:“二嫂休要焦躁,听小弟慢慢道來,,却只不过如此这般而已。”
黄文炳听了击掌叫好:“如此以毒攻毒,真妙计也。”
圣手书生萧让的妹子萧淑兰嫁给了西门庆的义弟郭盛,这一來他也成了西门庆的嫡系,平ri只恨本事低微,不能竭力报效,这时听了西门庆计策,灵机一动,便也拾遗补阙道:“公子如此这般,已是好计,若能再这般如此,岂不更加锦上添花。”
众人听了喝彩,西门庆点头赞道:“若再得这般如此,计中就沒半分破绽了。”
黄文炳道:“事不宜迟,我这便着手布置起來。”说着,已经站起身來。
西门庆道:“我已安排讲武堂卫士去寻那个人了,不过现在多了萧秀才的谋算,黄先生再布置一番更好。”
众人计较已定,纷纷告辞,分头行事去了。
接下來的ri子,西门庆照样点校人马战船,四下遍布侦骑,为即将來临的大战作准备,只不过梁山众喽罗再看到西门庆时,眼中的尊敬之sè更浓了三分,昨ri林冲等人告辞出來后,西门庆顾全大局的名声宛如玉笛声中听落梅,风吹一夜满梁山,,如此好男儿,谁不钦敬。
吴用宋江不钦敬,吴用道:“须防西门庆借抵挡官军之名,暗中兴兵來攻打公明哥哥。”宋江深以为然,二人遂龟缩于宋江寨中,以军演为名,布下九宫八卦连环阵,静以待哗,,可惜,一直沒哗起來。
转眼过了七天,宋江继位的吉ri良辰,终于到了,这正是:
只以真心交厚意,却将权诈对鬼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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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大吉,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冲虎(壬寅)煞南。
这是一个让吴用后来捶胸顿足的良辰吉日。因为既然是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大吉之日,那么就等于老天爷不偏不倚,西门庆和宋江各占五成的羸面。但是。凡事就怕但是啊。这日子后头有个注脚:冲虎(壬寅)煞南。
西门庆可不就是属虎的吗?而且那天他正在宋江的南方而立,这一下就打破了胜负的平衡,西门庆胜算七成,宋江只占到三成。宋江之败,实天意也,非人谋尔!
这是后来吴用勉强安慰自己的借口。可惜他不明白一个道理。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
宋江继位的地点是山前校场,这里地势开阔,容得下好几万人马,而且离宋江的营寨极近,万一有什么动静,只消宋江唿哨一声,或者是吴用摔碟子摔碗为号,就能杀出一万刀斧手来。
当然,这些人用来跟西门庆别苗头是不够看的,但自保总绰绰有余了吧?这也是宋江愿意陪着西门庆唱这一出好戏的最后倚仗所在。
今天的宋江打扮得很威风,或者说,是自以为很威风。他羡慕西门庆一身戎装时英姿勃发的风采,也特意打造了一身轻铠来披挂。重了他那一米四七的六尺小胖身材也披不动。此时他正甲叶铮琮作响地迈着四方步,笑问左右众人道:“如何?”
宋江现在的心情特别好。能不好吗?梁山没了晁盖,给自己留出了多少大展拳脚的空间呵!虽然假传圣旨的行为是卑劣了点儿,但成大事者,固然要有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可奇兵诡道,亦不可禁,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嘛!
而且就算将来晁盖大师从云南大理云游回来了,他也不怕。首先那指不定是哪个猴年马月的事,二来那时他早离了梁山,在青州那边开创好大一片基业了。期间西门庆逃不脱一堆外宽内忌、心胸狭小、不能容物……之类的臭名声,英雄好汉们对他离心离德,京东两路上,还得自己这个及时雨呼保义来当家!
当自己闯荡出那么大一片天地后,朝廷必然震动,那时只消自己稍稍表达一下愿意接受招安的衷肠,还不是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届时自告奋勇,率领一帮如狼似虎的弟兄们去征讨西夏,一枪一刀,也博个封妻荫子,开府建牙,最后青史留名,这辈子就足死了。
最好这时晁盖大师来给西门庆平反,自己就可以流着悔恨的泪水,跪倒在晁盖大师面前,哽咽道:“是兄弟不对,哥哥离山后,兄弟一时猪油蒙了心,权势遮了眼,就做出那等事来……从此以后,兄弟再没一天能睡安心觉,悔恨得不得了,哥哥今日驾临,正是兄弟解脱的时候,就请哥哥提起掌来,一掌把小弟打死吧!”说到这痛心处,顺手再抱住晁盖大师的腿,就是一顿嚎啕大哭,对自己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君子可以欺以方,自己把戏演到这份儿上,晁盖也好,西门庆也好,不陪着自己抱头痛哭,也是锐气大挫,哪里还能下得了杀手?自己当初不要脸,只是为了招安;既然现在招了安,就更不用要脸了。
这七天来,宋江已经深深陶醉于自己绘制的宏图中,他是如此的满足,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进入枢密院,挂靠在当今圣上眼皮低下办公的那一天……
圣人说: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今天,我宋江终于要迈出第一脚跬步了。跬步也是诡步,但是,那又如何?我宋江宋公明是为了大义!
于是,宋江把自己全部的兴奋浓缩成两个字,借着询问服饰的机会,问自己的心腹兄弟们:“如何?”
吴用、花荣等人自然是满面笑容,连连道好。只有秦明勉强点头,心中却冷笑道:“宋江这人,穿上龙袍也不象太子,这些人偏就视而不见!果然,儿子和哥哥还是自己的好,老婆和小妾还是别人的好啊!”
秦明虽然也位列于宋江的心腹兄弟之中,但他和他的弟子镇三山黄信并不对及时雨大哥抱多少好感。理由很简单,要不是宋江这黑厮使的绝户计,秦明一家老小也不会被青州知府慕容彦达满门抄斩,之所以捧着这个人,实在是因为自己成了花荣的妹夫,而花荣一门心思要当宋江这黑厮的死党,自己也没办法,只好身不由己地进了这个圈子。
其实,秦明和黄信更加和西门庆投缘些,但可惜啊!自己娶了花荣的妹子,从此就算在宋江阵营里挂号了,亲断义绝的事情,自己还真做不出来。唉!凑合着吧!
秦明的目光缓缓在帐中众人脸上掠过。智多星吴用,这个不必问,妥妥的宋江麾下第一号人物,擅长琢磨人的狗头军师;小李广花荣,自己的大舅子,英姿威武的人物,偏偏吃错了药甘于在宋江这等人手下听用;神行太保戴宗,吴用的好友,也是宋江的死忠,都是一路的货色;黑旋风李逵,死忠里的死忠,别人死忠,还有个理由,这莽汉的死忠,连理由都不用;铁扇子宋清,宋江的亲弟弟,这个人的优点是老实,但老实这个优点就是宋清这个人的全部;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这弟兄俩是宋江的徒弟,以父事宋江。真是太可笑了!以宋江那等窝囊的身手,居然也敢厚起脸皮收徒弟,这不明摆着误人子弟吗?
其实,秦明不知道的是,今天的宋江和后世的学校比起来,哪里算得上误人子弟?简直就是为人师表的楷模!所以说,从前的事物,原本一片混沌,硬要分个清浊,就看你拿谁来比了。
看遍了一线人物,秦明的目光落到了二线人物身上。混江龙李俊,宋江的结拜兄弟,这是个非常有头脑、善思索的人。本来他也是宋江的死忠,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上居然悄悄发生了蜕变,对宋江不再那么死尽忠心了。宋江、吴用等人看不出来,自己却是看得出来的。
想到这里,秦明惨笑了一下。如果你一家一夜之间都被杀得一个不剩,你也会由一个没头脑、马大哈的莽汉进化成一个有头脑、善思索的冷眼人。
李俊之下,就是船火儿张横,这人没什么说的,好酒好赌的莽夫而已,除此之外天地不管,如果宋江突然死了,这浑人绝对是醉乡赌海里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家伙;浪里白跳张顺,张横的弟弟,为人和张横却是天壤之别。张顺是大孝子,而且仗义轻财,弟兄们面上情分最好。他最常对宋江说的是,山寨里谁谁谁又说您的好话了,包括西门庆;而不象王矮虎,这矬子总是说山寨里谁谁谁又说您的坏话了,包括西门庆。宋江和张顺在一起时,总是心情愉快;和王矮虎在一起时,总是离不开心肺活气散。
想到这里,秦明用鄙夷的目光扫了一下王矮虎。就是这么个矬东西,贪杯好色、卑鄙无耻,居然深得宋江的信用,反倒是张顺这样的好汉,却被宋江日渐疏远。哼!秦明在心里重重地唾了一口。
其余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催命判官李立,这些人都是以混江龙李俊马首是瞻,只能算宋江手下的外围人马了。
这就是宋江的班底,宋江想要独尊梁山的本钱,而这一天似乎已经来临了。
但秦明却压根儿不相信!他不相信戴宗说的那些屁话。一向大智若愚的晁天王会把梁山的大位传给宋江?妈屄的!谁若轻信了,谁就是李逵生的儿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秦明不相信西门庆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让宋江上位。西门庆那个表面上温熙的年青人胸膛里,跳动着一颗永不会投降的心,他和总是惦记着招安的宋江注定了冰炭不同炉,怎么会如此恭顺地让宋江坐上聚义厅中的那把虎皮金交椅?
秦明更不相信,西门庆会公然兴兵,来从肉体上消灭宋江。也许反过来,宋江占据兵力优势的时候会这么干也说不定,但西门庆绝不是这种人!所以这七天里每看到宋江和吴用如临大敌的样子,秦明就会冷笑。积少成多之下,今天的天气都显得阴寒,与秦明的冷笑频率有很大的因果关系。
西门庆是一个很暴力的人,但他的暴力只限用于自己的敌人,尤其是贪官污吏。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摔死婴儿、屠戮妇女、碎剐老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只为了让民众与天理的公敌在临死之前精神上感到痛苦,他的出手下刀显得神圣而又虔诚,就象在向上天献祭一样,但是。宋江吴用之辈想取得祭品的资格,却还没那么容易。
秦明相信,西门庆有后着,在今天这个庄严的继位大典上,他将扭转乾坤!这正是:
当局糊涂皆因利,旁观洞鉴只为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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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也是一种力量.虽然这种力量很不祥.但改造起人來.它最犀利.
秦明全家被杀的仇恨.一直深埋在他的心底.妻子儿子的音容笑貌.萦回在他的睡梦之间.让他痛苦之余.眼光变得凌锐.脑筋变得灵活.这种蜕变.惨烈而深刻.
青州一役.虽然杀了慕容知府满门.但秦明还有意犹未尽之感.但始作俑者仁义宋江身边有自己的大舅子花荣护驾.花荣的妹子也很早就替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秦明是个重亲情的人.如果因自己一时的冲动却让自己的家人悲伤心碎.这代价他付不起啊.
只有付出过代价的人.才知道付不起是什么感觉.
秦明把从前的余恨都深埋起來.他冷眼旁观.等着看今天的好戏.诚然.宋江吴用们背着自己一干人交头接耳.显然也针对今天布置了计策.可那又怎样.
秦明是在西门庆麾下听用过的.他深深地知道西门庆谋略的厉害.他相信西门庆今天也一样不会令他失望.他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几乎已经在情感中烙上了偏袒的铭印.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偏袒是有道理的.有时候偏袒就代表着一种正确.
第一轮礼炮声响起.轰天雷凌振似乎觉得把宝贵的火药用在这种华而不实的繁文缛节上是一种可耻的浪费.但西门庆最终说服了他.
吴用庄严地道:“公明哥哥.请出帐.上典军台.行继位礼.”
宋江也肃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波涛汹涌得象是暴风雨中破碎的海面.终于.终于.老子也有当一把手的一天了.
虽然无论成败.自己都要放弃梁山.别取青州.但哪怕是只在梁山做了一个时辰的总辖大寨主.也是做过了.也是自己权势履历中一个不容磨灭的光辉印记.
宋江深呼吸了一下.志得意满地向后一甩小披风.给自己脸上调拨來了威严的表情.用生平最雄壮的声音喝道:“弟兄们.跟我來.”
吴用指挥着众人把宋江严密护在核心.这才一拥出帐.來到了阳光下.吴用这个布置很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此时就算西门庆弄來了诸葛连弩对他们这一群人猛扫.人群中心的宋江..和吴用..周围有很多挡箭牌.必能毫发无伤.
当然.是不会有人拿了诸葛连弩对他们猛扫的.宋江一行人无惊无险地來到典军台下.吴用一示意.所有人左右一分.台前列队.把登台的道路给宋江让了出來.
典军台上空空荡荡.布置不了伏兵;典军台本身虽然沒有被颁发过鲁班奖.但也是质量万里行消费者信得过产品.不会留下空心塞火药那种致命的漏洞.宋江即使是孤身一个人上去.大家也放心得很.
宋江看着眼前的登天台阶.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头來时.正看到西门庆领着梁山众头领.都在典军台南边北向而立.宋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和西门庆对接在了一起.沒有凌厉的火花.西门庆只是微微一笑.
竟然沒有敌意.宋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西门庆这厮.究竟在想什么.宋江这时反倒略微不安起來.以西门庆的本性.他怎么会不來阻挠自己登上这座典军台.他是不可能向自己妥协的呀.正如自己绝不会脑袋发热地跟着西门庆去铁心造反一样.
宋江只得暗中承认.自己看不透西门庆.
但是.即使我看不透你.今日你也将在我脚下低头.
宋江转回头看着典军台.当初西门庆登台拜帅、兵进青州的时候.自己只能站在台下仰望.如今.轮到西门庆來仰望自己了.
一时间.宋江对“面南背北”、“南面称臣”这两个词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当然.在他内心深处是不敢自比皇帝的.他只是一个忠诚的臣子.身在草莽.心在朝廷.正如当年的范文正公《岳阳楼记》中所载..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至圣至明的圣上呵.保佑你的忠臣宋江吧.
第二轮礼炮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宋江再次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准备步步登高了.
偏就在这时.却听水泊边上一阵嘈杂.然后就有旱地忽律朱贵大声报道:“四泉哥哥.公明哥哥.时迁兄弟回來了.”
宋江心中一恼.却又跟着一喜.恼的是朱贵那厮居然还敢将西门庆的名讳置于自己前面.喜的是时迁回來得及时.梁山好汉全伙都到.齐來观礼.自己的继位大典可以算得上完美无缺了.否则少了一人目睹.总觉得留有一丝遗憾.
可惜宋江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根本沒有完美无缺这一说.留点儿遗憾未必不是好事..不过.等他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风尘赴赴的时迁出现在众人面前.对志得意满的宋江來说.即使是平日里贼头贼脑的时迁.此时居然也能显得这么的可爱.
吴用却板起了脸道:“兄弟何回之迟.快快拣个位置站了.瞻仰今日的继位之礼.”
在吴用心目中.时迁就是一不入流的小贼.自己是读书人.勉强叫他一声“兄弟”.已经算抬举他了.还用得着给他好脸色吗.
时迁一听“继位”二字.却是满脸讶色.转过身向着西门庆深施一礼.叹息道:“好我的四泉哥哥欸.你果然不愧是转世天星.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俺时迁赶着回來送信.你竟然连继位的仪式都准备好了.怪道我刚才听见有人打炮.原來是忙着继位呀.恭喜哥哥.贺喜哥哥.”
吴用听时迁这些话虽然说得倒三不着两.但却又意有所指.不由得心下一惊.急问道:“时迁.你说甚么.甚么赶着回來送信.还不与我说清楚了.”
时迁便挺起了瘦壳壳的小身板儿.扠了腰.很大牌地吆喝一声:“天王哥哥有令.命小弟传谕.由四泉哥哥继位.做梁山之主.”这正是:
二人争登龙虎榜.一鹤飞栖凤凰池.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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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迁上梁山的经历比较坎坷,用晁天王的原话来说,就是——“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而时迁呢?哈哈——这厮却“把梁山泊好汉名目去偷鸡吃,因此连累我等受辱”——对于晁盖这等性子直,眼睛里还不揉沙子的好汉来说,当然是婶可忍叔不可忍了。
当时的晁天王还没受佛学的启蒙,念头还停留在正常人的思维范畴,不知道色空之际,原不必强求分界,悟不透“偷即是偷,不偷亦偷。昨日不偷,今日必偷。今日已偷,明日再偷”这种佛家和官场的至善境界——这实在是时迁的不幸啊!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鼓上蚤时迁恶了晁天王,因此不受梁山众人的待见,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万幸的是,梁山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挽狂澜于既倒,拯救时迁这个失足青年于颓墙之下,危楼之巅——这个人就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在打破祝家庄救出时迁后,晁盖很想把这个“累我等受辱”的害群之马给驱逐出梁山纯洁的造反队伍,众人也犯不上为了一个撬锁挖坟的小贼而触逆晁天王,只有西门庆力排众议,一定要把时迁留下,并举出了历史典故“鸡鸣狗盗”来做自己的理论基础。
(PS:我用五笔打“典故”的时候,出来的却是一个“贼”字。汉字果然博大精深,电脑的图灵智慧当真不可小觑,连它们也知道小贼偷鸡,大贼窃国的历史典故,真真愧杀无数历史和哲学系的专家教授和砖家叫兽啊!)
什么是“鸡鸣狗盗”?原来是战国时期,中华大地上齐楚燕赵韩魏秦,七雄并作,大家掐成一团,都想当大王。那时齐国出了一猛人,就是战国四公子头一位——孟尝君,那是人中的剑客绝世的高人!敌国有了贤人,就是邻居的悲哀呀!当时的秦王在席子上坐不住了,就问手下八大炮手计将安出?
手下就给秦王出了个主意——现在不是提倡国际人才流动吗?您可以组建猎头公司,把孟尝君挖到咱们秦国来当丞相,那时悲哀的就是您的邻居了!
秦王一听,好主意呀!于是立即命令项目经理实际运作。那时的秦国财大气粗,在国际上处于垄断地位,也没有反托拉斯的这法那法来制约分解它,它办起事来那叫个心想事成——顺风顺水的,孟尝君就被秦国从齐国挖过来了。
中国有很多古老的传统,送礼就是其中的一项。孟尝君初来乍到也不能免俗,当然要给秦王送重礼——一件白狐狸皮草!这衣服纯洁得象圣母一样,如果今天挂在天猫里,除了热衷于搜集人民币的国家干部,以及紧密沙聚在他们周围的房地产大鳄之外,其他人是拍不起的。
孟尝君自以为送了国家元首重礼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事实证明,他乐观得也太早了些。为什么呢?他的人虽然过来了秦国,可他的户口还是在齐国,那些本是同根生的秦国户口们就整天在秦王耳边嘀咕——孟尝君是齐国户口,他来咱们秦国只不过是办了个暂住证,他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地为咱们秦国服务呢?天长日久的,这就不能不叫秦王的猜忌之心越来越盛了。
由此可见,这户口制度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五笔义愤填膺地把这两个字与“废品”并列,实在是有道理啊!
于是秦王就很民煮地征询秦国户口们的意见:“计将安出?”秦国户口们就说:“要是一般人,咱们撕了他的暂住证,将他遣送回去就完了——可这是孟尝君!人中的剑客绝世的高人!放虎归山必要伤楚燕赵韩魏秦六国人,所以本着国际主义的胸怀,大王不如杀了他!”
秦王一听犹豫了。一来是人才就如同珍贵的玉器,打碎了可惜;二来人家不久前刚送了你一件天下有一、世间无双的皮草,还在库房里没捂热呢,这就要一刀砍下去了?天理人情上,也说不过去呀!
这一犹豫,给孟尝君留出了反应的时间。这人不愧是人中的剑客绝世的高人,他在秦王周围树了很多透风的墙,秦国户口们怂恿秦王杀他的话,他马上就知道了。
于是孟尝君问自己手下的一帮齐国户口:“计将安出?”齐国户口们集思广议之下献上一计——现在最有效率效能效果还最节约成本的方法,莫过于美人计了!
秦王拿着刀征服天下,他是英雄;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夹着屄征服秦王,枕头风一句顶秦国户口们一万句——只要走通美人的门路,必能三效合一,得成大功!
最妙的是,美人还不用献上咱们齐国的美人,只要找现成的秦国美人就行了。毕竟美人资源有限,能省一个是一个,这就叫成本节约。
孟尝君一听,好主意呀!就赶紧去走最得宠的秦国美人的门路。结果秦国美人托着下巴颏儿说:“办事可以,我什么都不要,就要白狐狸皮草!”原来当初秦王披着白狐狸皮草在后宫里一转悠,晃瞎了无数美眉的眼睛,女人对这一类奢侈品向来没有抵抗力,从此就相思入骨了。
世界上好事成双,你孟尝君有一件白狐狸皮草,必然、肯定、绝对有第二件!
殊不知,孟尝君已经急得要上吊了。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白狐狸排着队让我抓?那件白狐狸皮草可是货真价实的独一无二啊!
女人是不讲道理的,美女就更不跟你讲道理了,何况现在的孟尝君连跟美女讲道理的时间都没有,秦王随时都有可能派人来请他喝茶——这一去,十有捌玖就回不来了!
齐国户口们也急了——平日得蒙公子厚恩,岂能不报?可问题是他们没人去过东胜神洲花果山,没那个福份拜孙悟空为师学七十二变,干着急没办法啊!
这时有个不起眼的齐国户口站出来说话了:“我虽然没有七十二变,但我会变狗。”
文武全材的齐国户口们打量着这个自不量力的家伙,冷笑道:“那些只会舔上司菊花的狗,从前有,现在有,将来有,何争你一个?”
会变狗的齐国户口说:“你们误会了!我变的狗和那些人不一样。我虽然蒙上了狗皮,但内里还是人,我只是用狗的形象蒙骗过秦王宫中守卫的眼睛,去秦王宝库里把那件白狐狸皮草给公子偷回来!”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人披上狗皮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把白狐狸皮草往上一献:“各位可以去施展美人计了!”
文武全材们连惭愧的时间都没有,急急忙忙地去了。秦国美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珍宝,大喜,于是就搂了秦王猛犯酸,一来二去的中间趁机大说孟尝君的好话。秦王这时哪儿都硬,就是耳根子软,被自家的美人儿手到擒心,回心转意,没费吹灰之力。
继秦王和美人之后,孟尝君也得了喘息之机,但他这喘息时间有限,男人很容易拔**无情,而王者更是其中的翘楚,秦王反应过来后,必然还是要杀他的!秦国已经不是留爷处,还是有多远跑多远吧!
当机立断,孟尝君带着齐国户口们撒腿就跑,大家发扬马拉松的精神,一口气就跑到了潼关,只要出了关就安全了。
问题是,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到达潼关时正好赶上了深夜。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关禁森严,不象今天这样,塞一堆红包就可以吕子明白衣渡江——蒙混过关了,那可是实打实的铁壁,没有人情好讲的,连当年逃亡的商鞅都栽在了自己一手缔造出的法律手里,何况是现在连暂住证都丢了的孟尝君?
所以说,国家就象一个金字塔,这个底座一定要好,上面那个塔尖儿腐坏了,换一个就是了,可要是连底座都开始土崩瓦解,那这座金字塔就离彻底倒塌不远了——那时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秦国这座金字塔最终能俯视六国,和他们有一个好的底座不无关系。
但现在的孟尝君顾不上想那么远,他只想着怎么才能出关,天一亮,秦王的追兵就要上来包饺子了,那时可再没有秦国美人来替自己求情了。
可守关的秦国校尉铁面无私,估计那人姓裴,是铁面孔目裴宣的远亲,他说鸡不鸣,不开关,这是规矩!
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就是这类依法办事的,没有他们,一人国家就没有脊梁;世界上最可恨的人也是这类依法办事的,所以尊敬的肉食者们会很有默契地安排他们在深夜的冷风里守关,好保护肉食者们在关里面小施拳脚,做一些能令他们飘飘欲仙的事情。
面对着这些不讲人情只**理的守关者,孟尝君绝望了。但这时,他手下另一个不起眼的齐国户口站出来了——“我虽然不会变狗,但会变鸡!”
有了前车之鉴,文武全材的齐国户口们也不敢再随便冷笑了,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人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叫。内家高手练气有成时,一啸之威,有如龙吟,而此人的叫声,完全就是半夜鸡叫。
事实证明,鸡就是一种盲从的动物,听到一个同类嘹亮的叫声,也不管是真是假,它们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呛声了;或者换一个说法,鸡就是一种攀比的动物,听到一个同类嘹亮的叫声,它们马上妒忌心理发作,非也要跟着吆喝两嗓子,把对方压倒不可——这两种鸡,很多都进化了,今天放眼望去,到处都有它们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不过对穷途末路的孟尝君来说,盲从也好,攀比也好,都是优良品质,应该大力提倡表扬的。因为假冒伪劣产品一出,童叟无欺的鸡叫声马上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回荡在铁面无私者的头顶上空。
孟尝君这时用绝处逢生的感恩眼神看着铁面无私,那意思是:“鸡鸣了,关也该开了吧?”
铁面无私也纳闷:“今天的鸡们咋叫得这么早呢?莫非……是要地震了不成?!”
一惊之下,铁面无私赶紧组织关前的群众进行震前疏散,孟尝君和他的齐国户口们也在被疏散之列。等孟尝君们跑得没了影子之后,大地果然震动起来——那是拿着通辑令的秦国武警部队驾驶着原始坦克——马拉战车,连夜马不停蹄地追捕孟尝君来了!
尽管他们的出场气势十足,但是雀鸟也飞不过的潼关已经被孟尝君穿越了,就好比龙归大海,虎入深山,除非追捕者长出了如来神掌,否则还有谁能捞得着他?
九死一生的孟尝君逃离了秦国后,终于回到了他的废品所在地——擦!五笔自作主张,把“户口”换成了“废品”,不过老子懒得改了——于是很多人都感慨起来,原来鸡鸣狗盗之徒也是足堪大用的啊!
鸡鸣狗盗之徒和井底人一样,本来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他们在齐国估计也只配办暂住证,甚至连暂住证都没有。孟尝君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就亲自去疏通齐王的关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他们的户口转成了正式的齐国首都临淄废品——呃!你个王八驴球球的!又废品!
这就是鸡鸣狗盗的故事。这个故事给了我两点启示。第一就是被历史论证过无数次的结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再弱势再卑贱的个人或群体,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也是会焕发光彩的!第二就是,户口就是废品!你辛辛苦苦救了人家的命,人家只帮你转个户口就算报答你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连五笔都看不下去了。我刚才打“转户口”,五笔出来什么你们知道吗?——“黑心废品”——一针见血呀!
当日梁山上众好汉听了西门庆“鸡鸣狗盗”的故事后,晁盖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原来时迁不是废品啊!于是,晁天王正式授予了时迁梁山户口。
按理说,时迁还没有鸡鸣狗盗去救西门庆,西门庆就帮他把户口问题转正了,时迁就应该对西门庆感激涕零,扑翻身拜倒在地,口口声声“愿为四泉哥哥效死”才是,可问题来了——时迁这个家伙不领情!
为什么呢?倒不是时迁忘恩负义,而是他那并不雄壮的身躯里,包裹着一颗敏感而又骄傲的贼心。
除了一些不世出的奇葩,世界上大多数人是不会天生下来就想做贼的,时迁也不例外。可倒霉的是,世界上的路虽然有很多条,但有些人的座右铭就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时迁很不幸,他碰上的多是这种人——官差、皂隶、乱七八糟、鸡零狗碎……什么都往他脑袋上招呼,从小到大,时迁被逼得越来越无路可走,他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但造反的成本太大,时迁玩不起,所以他选择了做贼。从此他的故乡——高唐州少了一个顺民,多了一个大盗。
他偷官衙,盗府库,劫贪济贫,折腾得无法无天,直到有一天,高廉来当高唐知府,时迁的好日子到头了。
高廉是左道之人,时迁好不容易从他的追捕下逃了出去,从此成了惊弓之鸟,再不敢回家乡,就跑到辽国蓟州躲风头。那时还没有国际引渡条例,高廉也拿时迁没辙。
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这里虽然没有那个可怕的高廉,但是却有一个病关索杨雄,那时杨雄在蓟州牢里当节级,时迁一时大意,白天踩盘子时被杨雄暗中掇上了,等他夜里下手时,下场只有生擒活捉。
但杨雄马上发现,这个贼跟普通的小偷小摸都不同。一落到杨雄手里,时迁马上拿出一袋钱——却不是纯粹的贿赂,而是说:“这位节级哥哥善行方便,东门外破庙里有几个小乞丐身上无棉,只怕捱不过这个冬天。哥哥拿了这些钱,随意赏他们几缕棉纱,就能活几条性命,胜造多少七级浮屠!”
杨雄做了多少年节级,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贼,都要蹲大狱了,居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想着别人!杨雄很好奇,吩咐手下将时迁好好收监,不得虐待,然后他真去了东门外破庙,还真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小乞丐。杨雄长叹一声,安顿好这些小乞丐们后,就生出了搭救时迁之心。
可他又不是高官,说放人就能放,那得等机会。在等待中,他又发现了这个贼的与众不同之处——他看书!
在地狱里受到人道主义对待的时迁得寸进尺,居然提出了看书的要求。别的狱卒只当这家伙精神不正常了,只有杨雄暗叹:“这个贼不是池中之物啊!”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毛贼有文化。所以,西门庆的故事可以打动大多数人,但打动不了时迁。在他看来,这个鸡鸣狗盗故事的后面,藏了多少施舍,我时迁纵然是贼,也有自己的傲骨!西门庆!你这嗟来之食,对别人去使吧!这正是:
鸡鸣狗盗归昔日,龙腾虎跃看今朝。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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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迁不服西门庆,但后來终于服了,原因是在西门庆计取郓州救出李应、扈成等人的庆功宴上,时迁和西门庆打了一个赌。【】:看小说
趁着酒兴时迁说,天下沒有我的轻功到不了的地方,西门庆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所有人都能到,只有你时迁兄弟到不了,时迁本來就不服西门庆,就说,打赌,西门庆说,打赌,我输了,给你在梁山讲武堂开一个特种学院,请你去当家做主,培训特种兵;你输了呢。
时迁的眼睛亮了,能进梁山的讲武堂是殊荣,能在讲武堂里把做贼的知识发扬光大,也对得起下五门的老祖宗了,时迁血一热,把小胸板儿一拍,,我输了,从此死心塌地替你卖命。
西门庆说声好,然后一声令下,一个小喽罗一屁股坐到了时迁的大腿上,这下时迁可傻了眼,确实,,人人都能坐到他大腿上,只有他自己坐不上去。
换了李逵,宁可手起一斧,把自己的腿砍一条下來坐上去,也要争这口气,但时迁不是李逵,,他长叹一声,向西门庆拜倒:“愿为哥哥效命。”
虽然打赌沒羸,但西门庆还是让时迁进了讲武堂,专门训练特种兵飞檐走壁、溜门撬锁,时迁在这里找到了自己为人师表的尊严,他从此对西门庆感激不尽,心服口服。
身为西门庆死党,虽然今ri梁山典军台下万人大会众目睽睽,但时迁假传晁盖圣旨,眼皮都不眨一下。
“天王哥哥有令,命小弟传谕,由四泉哥哥继位,做梁山之主。”
一听这话,宋江、吴用、戴宗简直是晴天霹雳,戴宗一声喝,跳出來骂道:“小贼,你胡说些什么,天王哥哥明明已经命我传信,指定公明哥哥继梁山之位,你这厮竟然敢來谎报军情,罪该万死。”
时迁当贼出身,心理素质稳定,迎怒而sè不变,只是问戴宗:“戴宗哥哥是甚么时候遇见晁天王的。”
戴宗心中格登一下,然后很有底气地道:“八天前。”
时迁便把腿一拍,绘声绘sè地道:“着啊,兄弟我是在三天前碰上晁天王的,当时小弟就恳请天王哥哥大驾回山,哥哥却一心向佛,论如何只是摇头不允,众家兄弟请想,天王哥哥何等本事,岂是小弟拉扯得动的,只得献上四泉哥哥哀告的书信,天王哥哥阅信之后,见其中提到山寨群龙首,众兄弟皆yu散伙,天王哥哥便长叹道:‘是我疏忽了啊,’于是就对小弟说:‘本來数ri前碰上戴宗兄弟,已经命他传令,以宋三郎为梁山泊主,但一路想來,深觉不妥,因此这才回身,准备回梁山拨乱反正,不想碰上了时迁你,倒省了我一番脚程,如今借尔之言,传我心腹之事,,今命西门四泉为梁山之主,众兄弟皆尽心辅佐之,若生异心,皇天不佑,’交代完毕后,天王哥哥就此飘然而去,小弟奈,只好回來送信。”
戴宗一听,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猛反应过來,原來这是时迁在拾自己牙慧,这厮只是把公明哥哥改成了四泉哥哥,又加上些晁盖悬崖勒马的话,就明目张胆到万人大会上來糊弄人了,,可见西门庆一伙人有多么嚣张,自己假传圣旨,还苦心孤诣地思考了两天一夜,才编出这番话來;时迁倒好,直接抄袭篡改了去,果然是贼胚子出身啊。
问題是,你就算知道时迁是在撒弥天大谎,你也捉不着他撒谎的证据,就和七天前西门庆挑不出自己假传圣旨的毛病一个道理,,眼前报,还得。
戴宗被坑得两眼出火,却又可奈何,只好转眼望向宋江,宋江殊少应变之才,见戴宗猛瞄自己,只好接力棒一样,向吴用看了过去。
吴用这时终于反应过來了,开始反击,只见他抖开折迭扇一摇,,在这寒天冻地里摇扇子也真难为吴用军师了,,款款言道:“时迁兄弟,我有一事不明,却要讨教。”
时迁道:“军师且问,小弟知不言,言不尽。”
吴用便道:“兄弟休怪我说,天王哥哥平ri里与你八字不合,殊少亲近,怎的今ri会一反常态,把这么一则关系到梁山兴衰的消息命你传递,这其中的道理,耐人寻味啊。”
却有黄文炳冷笑道:“吴军师,晁天王一意向佛,早已悟道,在此刻的他心中,万法如一,众生平等,昔ri的情绪,皆成过眼云烟,因此对时迁兄弟一反常态,又何足为奇。”
吴用斜睨着黄文炳,亦冷笑道:“你又不是天王哥哥,怎能识得天王哥哥心腹之事。”
黄文炳的冷笑龙门三叠浪:“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识不得晁天王的心腹之事。”
吴用连连摇扇摇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天王哥哥,你识不得天王哥哥的心腹之事,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他们两个人越辩越深,不但宋江听着沉不住气,时迁好象也沉不住气了,当下截着吴用的话问道:“吴军师可是怀疑小弟借着传位的机会兴风作浪、假公济私。”
吴用潇洒地抖开折迭扇挥了两挥,悠然道:“我辈是读书人,岂能以小人之心度人,我沒有那么说,是兄弟你自己这么讲。”
时迁笑了:“我有证据。”
吴用、宋江、戴宗皆一惊,异口同声道:“甚么证据。”
时迁便从怀里摸出个小包來,说道:“当ri小弟早料到今ri会有此一跌,因此向天王哥哥道:‘小弟人微言轻,服不得众,若传信时被质疑起來,小弟自然是谎报军情,罪该万死,却不免误了哥哥的大事,’天王哥哥一听,笑道:‘这有何难,’却从身边包裹里掏出纸笔來,写了一封书信交予小弟,以作凭证。”
吴用在心里跌足道:“不好,不好。”但一时徬徨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门庆、林冲、柴进、裴宣、黄文炳、萧让、蒋敬等识文断字的人凑在了一起,黄文炳还忘不了招呼他和宋江:“军师、宋头领,何不前來同观。”
奈,宋江和吴用也上前去看,却见纸上写道:“梁山众兄弟亲启:愚兄前ri命宋三郎执掌梁山,昧昧我思之,深为不妥,三郎虽有其德,殊乏智勇,当不得官军锋锐,若有疏虞,是梁山矣,今改命西门四泉为梁山泊之主,必能戮力同心,共创大业,勉之勉之,贫僧惭笔。”
在这封短信的背面,还附诗偈一首,二十八字写道:“ri月慈灯障路长,雷音法鼓振空桑,今ri脱得樊笼去,方知故乡是他乡。”
铁面孔目裴宣行事素來不偏不倚,他虽然并不看好宋江而倾向于西门庆这一边,但那只是为了梁山的兴盛,信件在手,还需分辨真伪,于是他将这封书信递给了圣手书生萧让,问道:“萧兄弟,你看这封书信中,可有不妥之处。”,,如果是假信,裴宣是绝对不会放过造假者的。
吴用在旁边听着,差点儿吐出一口老血,萧让是谁,他是赛仁贵郭盛的大舅子,郭盛又是西门庆的好兄弟,这封所谓的晁天王亲笔书信如果不是这个圣手书生写的,我智多星把脑袋割下來送给他。
萧让接过來,仔细鉴定了半天,其表情之严肃,神sè之庄严,实为天朝官员之楷模,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萧让结束了他的专业认证,以斩钉截铁地语气道:“此信真乃天王哥哥亲笔。”
吴用要疯了,,西门庆这伙人,太耻了。
事实证明,人不逼不行,就在这山穷水尽的关键时刻,吴用脑袋里某根弦突然“嘣”的一声响,智多星又开一窍,于是吴用一跃而起,指着信中一处大叫道:“这封信是假的。”
众人皆是一惊,宋江戴宗却是一喜,黄文炳已经问道:“说是假信,何以见得。”
吴用不答,却只是冷笑着问道:“裴孔目,若有山寨喽罗,假传令谕,其罪如何。”
裴宣凛然道:“其罪当斩。”
吴用咄咄逼人地继续问道:“若是那假传令谕之人是山寨头领呢。”
裴宣看了一眼西门庆,又看了一眼宋江,暗叹一声,但还是凛然道:“法刀之下,只有罪行轻重,遑论身份高低。”
吴用大叫一声:“好。”
宋江和戴宗对望一眼,都是喜动颜sè。
西门庆等人不免心下忐忑,这封假信是黄文炳写的,萧让又加以润sè,西门庆技痒,題了诗偈一首,來彰显晁大师看破红尘的身份,,三人反复检查,其中并丝毫漏洞,却不知这吴用从哪里觑出了破绽。
当是时,西门庆、黄文炳倒也罢了,两个人都是胆大包天之辈,刀尖子顶在哽嗓咽喉上不眨眼的,圣手书生萧让却是生來席丰履厚,沒经历过这种过于刺激的运动,一时间禁不住心脏狂跳起來,脸sè也不由得变了。
吴用把众人面sè都看在眼里,冷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脸向时迁道:“兄弟,裴铁面之言,你也听清楚了,须知纸里包不住火,兄弟你若迷途知返,从实招來,事定之后有功罪。”
时迁积年做贼,哪里会让吴用三言两语就吓住,闻言大笑道:“吴军师,你敢质疑天王哥哥亲笔,所yu何为,若不说个明白,众兄弟必不与你干休。”
吴用眉锋一立,厉喝道:“好,我便把其中诡诈说出,教尔等死而怨。”这正是:
方以偏锋狙邪胆,又被诡道动惊魂,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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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摞出狠话后,指着信中某处大声道:“众兄弟都是有眼睛的,天王哥哥虽然颇识得些字,但这句‘昧昧我思之’,却语出《尚书·秦誓》,昧昧本是暗暗的意思,昧昧而思,就是深潜而静思,整句就是我心里暗暗地想。这样雅驯的文字,岂是天王哥哥能写得出来的?若说其中无弊,谁能信得?”
西门庆听了,松了一口大气,当下大声反驳道:“假亮先生此言差矣!当年三国吕蒙有勇无谋,鲁肃劝其读书,吕蒙遂勤学不辍,终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美誉。如今的天王哥哥一心向学,手不释卷,信中引用一句四书,又何足道哉?假亮先生如何还以平日老眼光看人?”
吴用仰天冷笑:“西门庆!你这番话只好哄别人,如何瞒得过我?天王哥哥所读,都是佛书,他又不考状元,读四书何为?若引用佛家经典,倒也罢了,引用《尚书·秦誓》,其中必有情弊!”
话音未落,猛听有人仰天长笑,笑声中都是欢畅。吴用一惊回头,原来大笑之人正是圣手书生萧让。
萧让只当吴用发现了假信中甚么巨大的破绽,所以才这般嚣张,再被裴宣斩了又斩的法令压在心头,肚子里只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谁知吴用一摊牌,原来却只不过是吹毛求疵,可见其人技止此耳!一时欢畅之下,这才放声大笑,边笑边想:“吴军师,加亮先生,若说别的不敢比,若说书缝儿里斗法,你还差得远呢!”
黄文炳凑着趣儿问道:“萧秀才,你笑怎地?”
萧让这才止了笑声,正色向吴用道:“昧昧我思之,哥哥你错矣。”
黄文炳继续捧哏:“萧秀才,此言何意?”
萧让却卖关子道:“此时口说无凭,咱们且再往天王哥哥禅室一行,必有所获。”
吴用听了,心里格登一下。宋江却呆呆地向着典军台留恋地看了一眼,他仿佛有预感。这一去,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登上梁山的权力巅峰了。
众好汉簇拥着西门庆和宋江,一行人往晁盖禅室行去,留下数万人马在典军台前的校场上交头接耳。其实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宋江和西门庆不管哪一个接掌梁山,都是不错的选择。宋江有及时雨之名,西门庆义气善战,足智多谋,偏偏他们两个却互相争竞了起来。
来到禅室后,萧让先问值守的卫兵:“这些天这里可有人来?”
卫兵摇头道:“并无一人。”
萧让笑了笑,熟门熟路地当先而入。以前他经常和晁盖、公孙胜、还有无嗔大师在这里谈经论道,吴用虽然号称智多星,但胸中才学到底差了,还进不到这个小圈子里来。
众目睽睽之下,萧让打开书柜,从里面取了一卷书出来,往吴用眼前一递,赫然正是一本《尚书》。萧让这时才道:“军师还欲说天王哥哥不读《尚书》吗?”
其实,晁盖确实没读过《尚书》,他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书房里包括《尚书》在内的四书五经,大都是用来充门面的,类似于家具一般的摆设。他受无嗔影响甚深,看得最多的还是佛家书。
但人的思维有一个误区,其中之一就是书房里摆了多少书,就代表其人有多少学识,梁山好汉们也不例外,大家一看吴用那哑口无言的表情,顿时顺理成章地得出了结论。看来这封传位的书信,确实是饱读《尚书》的天王哥哥亲笔写的!
裴宣便问宋江吴用道:“宋头领、吴军师,二位还有何疑?”
宋江、吴用明知道这封信就是假的,可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来。总不能招认说,戴宗兄弟传的口信就是假的,所以这封所谓拨乱反正的书信也是假的。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了!
黄文炳一笑,朝着宋江瞥了轻蔑的一眼,这才向西门庆躬身行礼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便请公子重返典军台,在众兄弟拥戴下继梁山大位!”
众好汉齐声称是,簇拥着西门庆回典军台去。还是黄文炳,扬声招呼宋江吴用道:“军师、宋头领,何不前来同观?”说着也不等宋江吴用回应,黄文炳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用见宋江捂住了心口,脸色极差,急忙招呼王矮虎道:“快取哥哥心肺活气散来!”于是王矮虎灌药,吴用在一边打扇子,过了好一会儿宋江才缓了过来。
缓过来的宋江二目流泪,一手拉了吴用,一手拉了戴宗,哽咽道:“二位兄弟,到如今如之奈何?”
吴用见周围人多,不好明说,便委婉地道:“哥哥不必哀伤,须知天无绝人之路,平步青云,只在脚下!”
听得“平步青云”四字,宋江和戴宗都是心下了然,吴用这是要宋江发动“径弃梁山,别取青州”的奇谋了。
今日西门庆以诡道对诡道,不但硬生生把宋江从接班人的位子上挤了开去,而且还占了道义上的大便宜,可如果宋江摒弃梁山,别取青州,必能对西门庆的名声造成极大的伤害。江湖上好汉们会传说,西门庆外示义气,内藏奸诈,一朝上位,便刻薄旧日兄弟,逼得仁德的及时雨宋江远走他乡云云。
西门庆如今的盛名,皆由义气而来,这一回削了其根本,倒看他如今维持其义薄云天的面具!
打定主意后,宋江带领麾下弟兄也往典军台前去,就象当初西门庆一折《下河东》唱败呼家将三千铁甲连环马一样,好戏总是要在人多的地方上演嘛!
队伍中黑旋风李逵看着宋江那奔丧一般的脸色,愕然悄声问身边的浪里白跳张顺道:“兄弟,一个鸟位,宋江哥哥坐也好,四泉兄弟坐也好,打甚么紧?怎的弄得咱们弟兄们都这般拉长了脸,却是要怎的?”
张顺黯然摇头,秦明黄信在一边肚里冷笑。这正是:
机关几变无我份,血汗数挥为谁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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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典军台前,人心振奋,西门庆深得军心民心,今日入主梁山,谁都觉得恰如其分。
礼炮声响处,黄文炳道:“便请公子登台!”
西门庆正要上步之时,却听一声招呼:“四泉兄弟且慢!”回头看时却是宋江。
虽然刚刚以计挫败了宋江的阴谋,但西门庆面上并无骄矜之色,依然对宋江执礼甚恭,叉手不离方寸:“公明哥哥有何吩咐?”
宋江抬头仰望着西门庆。这个人个子比自己高,义气比自己重,手段比自己强,似乎天生就是要来妨克自己的一样。如果不是有这个人,放眼梁山,还有谁能比自己更有资格做总辖大寨主?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自己虽然努力了,争取了,但最终还是一败涂地,尽管不甘,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临行前,自己将最后一次送上逆耳忠言,如果能点醒于他自然最好,即使他一意孤行,也算是酬答了他当初千里赴江州,奋勇搭救自己的一番恩义!
于是宋江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四泉兄弟,从今日起你执掌梁山,前程不可限量。但好男儿在世,权势富贵皆如浮云,要紧处只推‘忠义’二字,兄弟义气播满江湖,天下钦敬,若能再体悟出‘忠’字真髓,庶几近道矣!”
西门庆眨了眨眼睛,请问道:“还请公明哥哥明示‘忠’字真髓之实践之道。”
宋江道:“四泉兄弟,你当日擒了那梁中书,却念在国家北防全系于此人一身的份儿上,又义释了他,甚至不惜假做兵败,成就他的功名,这就是‘忠’字的根苗哇!我等兄弟虽然身居梁山,行同叛逆,但不可对国家缺乏报效之心,对圣主失了孺慕之义。兄弟如今统率雄兵十万,战将千员,翻掌成云,覆手为雨,朝廷震怖,天下骚然。若此时能以‘忠义’二字为念,解甲招安,必不失腰玉之贵,天子幸甚,万民亦幸甚啊!日后再到边关,一刀一枪,博个青史留名,那更是‘忠义’的至高境界了!”
西门庆听了,面上不露喜怒之色,略一思索后,转头问众人道:“各位哥哥兄弟,此有‘招安’二字,你们意下如何?”
只听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
黑旋风李逵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从腰间拔出双斧,愤愤然往地下一掷,神力到处,“腾”的一声,斧头入地已是一尺多深。
鲁智深便道:“如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又与那昏君苟合在一起,就好比俺这袈裟直裰染成了黑色,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去寻趁吧!”
宋江睥睨着众人,慢慢摇头,自顾自叹息道:“可怜!可怜!”悲天悯人一番,又向西门庆道:“四泉兄弟,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怎的说?”
西门庆不答他,却问旁边握拳咬牙的林冲:“林冲哥哥,若招安了,见到那高太尉时,哥哥可愿意奴颜卑膝,拜倒在地,以保身家?见到那高衙内时,哥哥可愿意躬身曲背,连声奉承,以安禄位?”
话音未落,就见林冲目眦欲裂,一声暴喝之下,震得宋江心头打颤,肝胆俱寒,耳畔铮铮四字掷地有声。“誓死不为!”
西门庆点头,又道:“咱们梁山招安了,未必被派到边上去打西贼,多半先要帮着官员太监们去括田,去强拆!李应哥哥,扈成兄弟,你们可愿意为了自己富贵,就去撕掳老百姓,可愿意去破人家,毁人屋吗?”
扑天雕李应和飞天虎扈成的家宅都被官府拆成了白地,二人旧恨犹新,闻听此言,皆扬眉瞋目,大喝道:“岂有此理!己所不欲,怎能施于旁人?!”
西门庆点头,再道:“秦明哥哥,咱们梁山宰了的青州慕容知府,是奸相蔡京的大舅子。若得了招安后,哥哥可愿意跪伏在相府门外,连声哀恳,并特意拣个小卒,让他喝酒醉死了,然后枭了他的人头移祸江东,只把慕容知府全家的性命都推托在这小卒身上。哥哥可肯吗?”
秦明却不愤怒,只是冷冷地道:“这岂是好男儿所当为?”
西门庆点头,接着扬声道:“如今朝中昏君修造葆真宫,日役万夫,民不聊生。若我梁山十万弟兄受招安后,你们可愿为了一碗官饭,就手握皮鞭铁尺,逡巡于劳苦百姓身后,鞭抽尺打,逼着你们的父老兄弟拿血汗人命往昏君享乐的宫殿里填?你们愿是不愿?愿是不愿?”
梁山的士卒十有六七都是苦出身,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暴政留下的鞭痕,听到西门庆丹田气轰轰发发,喝问之声有如雷震,典军台前众士卒热血如沸,疾呼道:“不愿!不愿!不愿!”
典军台周围的平地泊里,人船毕集,都是来观礼看热闹的军属,听西门庆喝问声如雷贯耳,亦是义愤填膺,皆攘臂呼应自家的子弟兵:“不愿!不愿!不愿!”
西门庆大吼道:“听不见!再大声些!”
这一回,数万人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兵农工商,尽皆齐声协力,大喝道:“不愿!不愿!不愿!”
声振长空,浮云亦为之决荡!
西门庆眼望宋江,慢慢地道:“公明哥哥。这就是军心民意!”
宋江全身发冷,似乎料峭的春寒此时尽集于他一人之身,连思维都已经被冻结了。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刹那,宋江僵化的脑海里终于解冻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犀利得象春汛时湍河上第一道冰凌。自己永远也比不上眼前的这个人!
第一道冰凌之后,冻结的河流彻底分崩离析了,无数失落与挫败的洪流挣脱了羁绊,在宋江的心田里四下横逸斜出,自主的灵魂不断地在冰冷的湍流中下沉、下沉……
本来按照规划好的剧本,宋江应该在西门庆登台就位并接受万众欢呼时,突然向他发难,发出因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分道扬镳的宣言,然后与吴用、戴宗煽动着自己手下嫡系,与梁山彻底分裂,就此向青州远走高飞。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打击西门庆的威望。但是,此时的宋江胆魄尽被西门庆所摄,虽然吴用戴宗在他身后咳破了嗓子,他却是充耳不闻,呆呆邓邓于典军台前,恍若泥塑的神胎、雨淋的蛤蟆。
吴用终于忍不住了,疾步走到宋江身后,摇撼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疾道:“公明哥哥!西门庆继位宣誓已毕,咱们再不发难,就失了最后的机会了!”
宋江看了看典军台四下里黑压压的人山人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近似于哀求的目光看着吴用,颤声道:“兄弟……慢慢再议……慢慢再议……可好?”
刚才万众齐呼,声威凛冽,吴用自己又何尝不是胆战心惊?只不过出头的是宋江而不是他,所以他还剩着两分与西门庆作对的勇气,现在看到宋江如此怯懦模样,最后的两分勇气也跟着荡然无存。轻叹一声后,吴用嗫嚅道:“哥哥说甚么,就是甚么吧!”
西门庆继位后,大开宴席,犒赏三军,众兄弟作庆。繁华入不得伤心之眼,宋江只推身子不适。这倒不是虚言,今天他确实快被吓出毛病来了。与吴用戴宗告辞了出来,寻个地儿密议。
戴宗埋怨道:“哥哥今日何以不与西门庆决裂?”
宋江现在惊魂稍定,哪里肯承认是自己胆怯?只管虚饰道:“兄弟有所不知,西门庆今日刚刚掌握大权,锐气正盛,你我违逆了他时,他安肯放你我弟兄走路?因此欲往青州,你我不可硬碰,只当软求。”
吴用和戴宗异口同声道:“软求?”
宋江自己也想不到,掩饰起自己的怯懦与无能时,自己偏能舌灿莲花。只听他说道:“今日之势,大家也都看到了,山寨人心尽向西门庆。你我弟兄若与他硬作对,就是与山寨里所有人作对,安能有好果子吃?常言道:温柔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苗,我当以谦弱之姿朝向于那西门庆,只推自己体弱多病,要往青州清风山养老,向他讨本部兵马护身上路。那西门庆是个讲义气的,咱们虽和他作对,却也不能否认吧?见我这个长着两条腿的大麻烦转身要走,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说不定还有额外的钱粮财帛奉送,亦未可知。”
戴宗闷闷不乐道:“若如此,岂不成就了西门庆仁义之名?却与军师所谋不符了。”
宋江笑道:“兄弟,你好呆呀!哥哥我年方三旬,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却不得不被西门庆逼到青州去养老,这名声传扬出去,很仁义吗?”
吴用和戴宗眼神都亮了。戴宗点头心悦诚服:“哥哥神机妙算,若如此,十分好了!”
宋江便道:“事不宜迟,且将花荣兄弟和李俊兄弟请来,把去青州的话儿跟他们说了吧!”
戴宗答应一声,起身去了。
不移时,花荣李俊都到,宋江便叹着气,把自己身心俱疲,欲往青州养老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道:“自江州上梁山以后,我身上挂着三万贯的赏钱,身边若无人保护,终究吃人捉拿了。花荣贤弟跟我可托生死,李俊贤弟与我为八拜之交,今日不得已,哥哥只能仰仗二位贤弟了!”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花荣急忙安慰宋江道:“哥哥何必落泪?梁山虽好,非久恋之家,离了这里也好。总之哥哥往哪里,小弟就在哪里!还有何吩咐,哥哥尽管说来!”
宋江急忙拭泪道:“花荣!我的好兄弟!有你这心,哥哥也能多活十年!兄弟,你家里人口多,这便回去准备上路吧!秦明和黄信那边,也要你多下功夫,务必拉他们同行才好!”
花荣笑道:“这个容易!只要我妹子愿回清风寨家乡,还怕妹夫不跟着来吗?”说着抱拳自去了。
宋江和花荣说话的空儿,李俊一直默不作声,脸上虽然木然,心底却如浔阳江的水一样,波涛起伏。
政和三年的四月,自己听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及时雨宋江被刺配来了江州,满心欢喜,赶着往揭阳岭上迎候,机缘巧合之下,两次救了宋江性命,二人结拜为兄弟。
那时,自己还以为宋江虽然只有六尺身高,却是个昂藏的大丈夫、磊落的英雄汉,因此舍身破命,为救他闹了江州,共上了梁山泊。
谁成想,这两年冷眼旁观,才苦涩地发现,其实这个人一无是处,还特别爱以权诈之术取人。比较起他身边站着的西门庆,真的是天壤之别啊!
李俊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同为好兄弟的没遮拦穆弘分别见过宋江和西门庆后,会舍宋江而投奔西门庆了。当初自己还埋怨他不够哥们儿,现在看来,穆弘真是目光如炬,远胜自己十倍。
但后悔又能如何?道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已经做了兄弟,那就有福同享,有难我当吧!
所以当花荣走后,宋江目光转过来的时候,李俊平静地拱手道:“哥哥有何吩咐?”
宋江例行公事地问道:“兄弟,你可愿保哥哥到青州?”
李俊微微一笑:“一世人,两兄弟!”
宋江大喜,握了李俊的手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兄弟也!兄弟也且回去,联络张横张顺、童威童猛,还有李立,争取把通臂猿侯健和病大虫薛永也拉拢过来,跟着我一起去青州!”
李俊点头,心中却道:“以我的号召力,张家弟兄俩和李立一说便成,童家哥儿连问都不用问,我走到哪里,他们都是追随的,倒是侯健和薛永,这两个人十有捌玖不会跟来的,世上有我这么一个明眼的瞎子,还不够多吗?”
一边自嘲,一边告辞去了。戴宗和吴用也离了宋江,各自去准备。
宋江一个人坐在静室里,昧昧我思之,还有谁会义无反顾地和自己走呢?
亲兄弟铁扇子宋清,好学生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是不用问的,一呼即至。
黑旋风李逵此时想必正在宴会厅上灌酒灌得不亦乐乎。但宋江对他放心得紧,别看黑厮喝着西门庆的酒,但是只要自己一声吆喝,西门庆就算用铁链子把铁牛拴在梁山上,铁牛也会拖着梁山往自己身边爬的。
可惜,李逵兄弟是个没心没肺的,否则凭他那莫明其妙的好人缘儿,至少也能替自己策反他的同乡旱地忽律朱贵回来。
王矮虎一定是陪在李逵身边蹭酒喝呢!矮脚虎王英这个人,宋江同样放心,这个人虽然贪杯好色,毛病不少,但世界上有无用的好人和有用的坏人,王矮虎一身的好武艺,有用!明天他便是醉倒在那里,宋江不用问就把他拣上自家的战车,酒醒后他也不会下去,因为他深受西门庆白眼,除了自己没人愿意用他。
想到王矮虎,就不能不想到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石将军石勇。本来他们三个也属于宋江的嫡系,但在西门庆的潜移默化之下,这三人已经离自己的阵营越来越远了。为了逼反秦明,自己作主在青州城下冒充秦明杀了不少蚁民,这件事被西门庆那厮借题发挥后,就成了燕顺等人疏离自己的主要原因。
哼!幼稚啊!须知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杀区区几个老百姓,又算得了甚么?难道西门庆那厮,就从来没杀过人?那些背弃自己的家伙,一定是吃错药了!
气愤到极处,宋江急忙弄些心肺活气散吃了,才算平静下来。这就是身在梁山的悲哀了,有西门庆这个克星在,笼络不到新人不说,连自己的老本都将被其慢慢地克了去,再不远走高飞另起炉灶,等只剩自己孤家寡人的时候,就什么都迟了!
摒弃梁山,径取青州,离西门庆这个祸害远远的,借清风山的好风,就是自己重振羽翼、一飞冲天的机会!
宋江望着窗外广阔的天空,心中充满了希望。同时在他的潜意识中,还死死地压制着一个念头。面对招安时,数万人齐呼“不愿”,这种不可理喻的顽固,却将恐怖深深地刻在了宋江的脑海里,略一触及,就令他深深战栗!
一定要躲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明天必然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来临了。一大早的,吴用却无功而返。他发挥最后的余热,帮宋江拉拢玉麒麟卢俊义去了。一番避凶趋吉的花言巧语,甚至口歌了四句甚么“芦花丛中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想要打动卢俊义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可惜,吴用算命的功夫比不过入云龙公孙胜。公孙胜已经算过了,卢俊义荣华富贵的源头只在梁山,现在公孙胜走了,卢俊义绝了出家的指望,已经一门心思要抓住最后的荣华富贵了,怎么可能半途换破船呢?
忽悠不了卢俊义,让吴用很沮丧。今天真倒霉,似乎兆头不好!
更倒霉的是,智多星的预感一向都很准!这正是:
且听民意弹私意,又看愚行曝丑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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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本以为宋江受到重大的打击后,会消停两天,没想到,宋江消停得过于了,他在聚义厅中的众目睽睽之下,很懦善很懦善地向自己“乞骸骨”来了。
话说得很哀婉。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整日离不开心肺活气散,造反这一伟大的事业,我已经折腾不动了,所以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养老。青州的清风山是我上梁山之前呆过的旧地,那里风景优美,气候温和,是个适宜于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希望四泉兄弟能看在这么些年的情份上,让老哥哥带本部人马往清风山去,若是兄弟有时间愿意往清风山探望探望,那就更加感恩不尽了!
听了这话,聚义厅里众好汉都懵了,纷纷出言挽留,但宋江外柔内刚地一一予以拒绝,看样子,他是不到青州心不死的了。
西门庆洞悉了宋江。从表面上看,宋江就象在官场斗争里失意的老贪官一样,准备退休住干休所了。不过会不会真的休而不干,还在两可之间。
于是西门庆在关切地询问了宋江的身体近况后,顺水推舟地问道:“哥哥准备带哪些人去清风山?”
这时,宋江的嫡系人马早已经串联完毕了,宋江便扳着手指头把人名一报,被点了名儿的人上到花荣李俊等,下到孔明孔亮等,纷纷出列向西门庆依依不舍地请辞。吴用叹息着总结道:“我们这些弟兄虽然非常舍不得梁山,但公明哥哥身上背了官府三万贯的赏钱,若没有一万人马排开九宫八卦连环阵拱卫着,兄弟们都放心不下呵!”
西门庆明白了,宋江这是妥妥的要另立山头。山中有老虎,猴子当不了大王怎么办?换个没老虎的山头就当上了。机缘巧合的话,说不定猴子还能混入人类的世界里去,披官衣,戴官帽,也过一把弼马温的瘾。
既然你要走,那你就走吧!我从来也没把你这种人当作过真正的对手。我的对手,在云天浩渺的万里黄沙之外!
于是西门庆假公济私地叹着如释重负的气,盛情挽留宋江,宋江如封似闭地将西门庆的好意尽都推搪了出去。几个回合之后,大家在难舍难分的气氛中敲定了宋江的离休合同。从此青州清风山房地产开发的重任就交给宋江了,西门庆还额外奉送了一大笔财帛给宋江做启动资金。
在友好和谐的氛围中,西门庆亲切地握了宋江的手道:“公明哥哥既然要走了,梁山开个欢送会,弟兄们最后热闹三天,给哥哥送行!”
宋江再次光明正大地婉拒了西门庆:“兄弟,官兵随时都能打过来,岂可因我一人,误了山寨防御大事?我还是早走了的好!”
西门庆高度赞扬了公明哥哥的高风亮节之后,马上吩咐:“立即备船备车,送宋江哥哥转移!”
行李什么的早已打包准备妥当,说走就能走,搬家工作就这么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宋江手下一万人马都是龙精虎猛,干劲十足,无它。王矮虎说了,到了青州,大家伙儿就不用再素着了,随便逛窑子!
这些人有了盼头,干起来自然卖力了。
宋江看着自己的追随者们。智多星吴用、神行太保戴宗、小李广花荣、混江龙李俊、铁扇子宋清、矮脚虎王英、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霹雳火秦明、镇三山黄信、船火儿张横、催命判官李立、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这就是自己新征途的班底呀!虽然人不多,但当年自己上梁山时,队伍比这还寒酸,如今离开梁山,有兵有钱还有粮,境况已经好太多了!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宋江踌躇满志地想。自古成大事者,都是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只要我宋公明的绺子在清风山拉起来开窑立柜,终究有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天!
但看来看去,似乎还少什么东西。再仔细打量几遍,终于发现少了的是人。浪里白跳张顺和黑旋风李逵不见踪影。
宋江便问道:“张顺兄弟和李逵兄弟呢?”
旁边正和秦明黄信揖别的西门庆听了道:“铁牛大哥昨日喝得烂醉,也不知歪哪里去了;张顺兄弟别的地方也不会去,必然是在照顾老爹呢!”
众人听了点头,都把眼来觑船火儿张横。张横面有愧色,低头道:“小弟也寻我兄弟一起照顾老爹去!”
张横正准备回家,张顺却已经来到众人面前。看到西门庆时,张顺眼睛一亮,抢上来扑翻身拜倒在地,便深深地叩下头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西门庆急忙跪倒相搀,急道:“张顺兄弟这是闹的哪一出?”
张顺被西门庆硬拉起身,却是眼中含泪,哽咽道:“小弟有一件事,说不得,也只能托付四泉哥哥!”
西门庆道:“张顺兄弟有事尽管说,何必如此大礼?”
张顺道:“小弟家有老父,年迈多病。这回搬家,安神医说了,老人家体弱气虚,只当静养,再受不得道路颠簸之苦。小弟本当留在老父身边尽孝,但公明哥哥和我是患难之交,今日他离山,我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非追随在他身边不可。不得已,只好厚颜来求四泉哥哥,若能得哥哥千金一诺,替我照看老父,我便是走到海角边荒,也去得心稳!”说着,又要硬拜下去。
西门庆叹息着,硬生生将张顺架住,安慰道:“你我兄弟一场,你父即是我父,兄弟远行,我自当尽孝,何须你做这番小儿女之态?兄弟只管放心去,老人家在我这里,定能清福安享,寿比南山!”
张顺听了,拉了哥哥张横,兄弟俩齐齐向西门庆拜倒下去:“四泉哥哥大恩,铭感五内,余生必有所报!”西门庆这回再拉不住,于是亦拜倒还礼。
宋江在旁边看得分明,心里酸溜溜的,正想张父留在梁山,算不算变相的人质,突然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叫道:“啊哈!张横张顺兄弟怎的和四泉兄弟在一起拜来拜去的?莫非是恭贺四泉兄弟坐镇了梁山,还没贺完?”
声先至,随后是一阵酒气扑鼻,然后黑旋风李逵的本尊摇摇晃晃地现身了。
一见李逵这般模样,宋江气不打一处来,大步抢上,踮起脚尖儿兜头在李逵脑袋上扑了一掌,喝骂道:“你这铁牛!忒也散漫!噇了二斤黄汤,便野腿起来。幸亏这是平时,若是战时,点卯不到,四泉兄弟一申军法,你这颗黑头还有吗?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李逵挨了一击,急忙把腰弯下来,免得宋江挥拳时太过吃力,赔笑道:“是铁牛的错,哥哥多打几下!”
宋江却收回了手,冷哼道:“你这顽皮!你不觉头疼,我还嫌手疼!铁牛,你往哪里去了?若再迟来,岂不误了大事?”
李逵精神一振,急问道:“甚么大事?莫不是官军打过来了?哈哈!兄弟的板斧好久没发利市了,这回哥哥们可要派我做先锋,杀它个痛快!”
宋江大怒,本来已嫌手疼,这时还是忍不住又往李逵头上扑了一掌,喝骂道:“你这厮,除了杀人还知道些甚么?”
李逵憨笑道:“哥哥休怒,保重身体。兄弟除了杀人,还知道一碗不饱两碗饱,三碗吃得茅房跑!”
众人听着,皆哭笑不得。吴用便上前道:“你这铁牛儿,忒也刁顽!公明哥哥今日离山,你还不速速回家收拾包裹去?”
李逵喜道:“收拾甚么鸟包裹?哥哥带兵出征,俺铁牛两柄板斧,就是包裹了。却不知咱们梁山要打哪座城池?”
吴用赶紧把话往圆乎里说:“铁牛你差了!公明哥哥是要离了梁山,再不回来。你还不赶紧回家安顿老娘去?”
李逵听了,却把面上醉意一抛,翻起圆彪彪两只怪眼,觑定了吴用道:“你这鸟学究!说的甚么鸟话?哥哥在梁山好好的,干嘛要离了这里,再不回来?量浅就不要学别人喝酒,醉醒时满口胡话的,你一个读书人也不识羞么?”
这真是学究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了。宋江见吴用一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偏偏还又不能跟这浑人计较的窝囊样子,急忙喝道:“铁牛休得无礼!吴军师说得都是真话!”
“我就不信军师他口里会有真话!”李逵嘟囔着,突然打了个寒颤,“宋江哥哥,你方才说甚么?真话?哥哥真的要离了梁山,再不回来?”
宋江便把自己要往清风山养老的理由又冠冕堂皇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说道:“铁牛,哥哥我往清风山,你有老母在堂,就留在梁山吧!”
一听这话,李逵虎须倒竖,怪眼圆睁,咆哮道:“宋江哥哥如何说这等话?天涯海角,兄弟也要随哥哥去!若想抛下铁牛,除非是铁牛死了吧!”
宋江听着,心中暗喜,但还是皱眉问道:“兄弟虽有意追随,却奈老母何?”
李逵便“嗐”的一声,拍胸道:“俺老娘虽然眼睛不方便了,身子骨儿可结实着呢!铁牛便驮了老娘,随哥哥往清风山去,又值个甚么?哥哥稍待,铁牛这便往家里搬老娘去!”
这黑厮想到什么便是什么,迈步便往后山赶。跑出去一截路了,突然又弯了回来,向西门庆拜道:“四泉兄弟,俺铁牛虽然去了清风山,但经常还是要回来的。俺知道你能弄来好酒,不管怎样,都得给俺铁牛留两坛,否则必不与你干休!”
西门庆一看,这浑人倒好,完全没有离别的觉悟。只好哭笑不得地将他扶起,说道:“铁牛大哥尽管放心,好酒管够,只怕哥哥没那么大肚量!”
李逵便举手欢呼道:“却是好也!”扯开风火步,这回是真的跑没影儿了。
人多好办事,一个时辰的工夫,一切都攒办完毕,宋江这就要动身了。梁山众好汉都来相送,宋江和大家依依话别,情深义住,感动了多少人,若没有西门庆,大家也都随着宋江去了。
话完别,宋江正准备往金沙滩上船,一眼瞄到队伍里还少着些东西,再仔细一琢磨,少了的还是黑旋风李逵!
宋江怒了,喝道:“这黑厮!如何这般怠慢?若是战时,临阵失机,那还了得?”
西门庆道:“公明哥哥休急,兄弟这便派人去后山李老娘处去请驾,又值得甚么?”几个小喽罗接令,飞也似的跑去了。
不一会儿,小喽罗们又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大惊小怪,精彩得不行。西门庆便问:“如何这般模样?”
小喽罗们便说道:“回禀头领,后山却出了希罕事儿了。李老娘喝令李逵头领跪在院子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还不许他起来。裴宣娘子、武大家娘子……众人都来相劝,李老娘只是不听!”
众好汉听了,皆面面相觑。要知道李老娘虽然瞎了,但为人温和,又最疼李逵这个小儿子,平日里唯恐他冷了热了,央求着周围宅眷们给李逵缝衣服、纳鞋子,棉的单的,准备得无微不至,慈母情怀,梁山无出其右。今日怎的一反常态,居然罚跪起来?而且一跪一个时辰,虽然李逵皮糙肉厚不当回事,但也太过于了吧?
西门庆便道:“大家且往后山去来。”
这一下宋江也顾不得走了,和众好汉一起随在西门庆身后往后山去。离得还远,就听那里哭声一片,众人心头一惊,皆暗想道:“莫非是李老娘有了个三长两短?”
西门庆牵头,众人加快脚步到了李家院子外面,却见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多少荆钗红裙,看到一大帮男子汉过来了,“哗啦”一下散去一小半儿,其他人却迎了上来,拉住自家夫君,擦着眼泪叽叽喳喳地说长道短。
月娘也寻到了西门庆,告诉夫君道,李老娘今日一反常态,声色俱厉地勒令李逵跪在院子里,不反省了不许起来。可怜李逵是条莽汉,让他杀人放火容易,让他自思反省,真是比登天还难。李逵虽然凶莽,却也是大孝子,老娘说甚么就是甚么,就那么不折不扣地跪在了那里,从自己赌钱输得当了裤子反省到昨日在梁山大厨房偷了一个猪头,当真是绞尽脑汁,可就是得不到老娘的原宥,不放他起来。
这一来惊动了左邻右舍多少宅眷。本来今天动静就大,花荣、秦明两家搬家,大家都去帮忙话别,情义好的还要赠送些念物儿,正忙乱中,没想到又蹦出了李逵下跪这档子事儿。众妇女都是和李老娘交好的,知道李逵跪在冰地,却痛在李老娘心底,于是纷纷替李逵求情。谁知李老娘却一反平日温和态度,只是一言不发,反正她眼睛不方便,看不到周围人山人海的豪华阵容,心理上没半分压力,任凭众妇女说破大天,就是不放李逵起来。
潘金莲一看不妙,急忙去拉来了月娘,昨日西门庆成了梁山总辖大寨主,月娘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成了第一夫人。也是唯一夫人。何况她平时为人又好,和西门庆一样是无人不服的。
月娘一到,李老娘终于动容,当下抓了月娘的手,浑浊的老眼中眼泪潸泫而下,喉咙中也呜咽有声,竟然哀哀地哭了起来。
这一下,月娘还未替李逵求情,倒先得劝李老娘节哀。谁知李老娘不哭则已,一哭惊人,那眼泪也不止一行的滚下来,淋漓不绝,倒好似要把一生的悲情都在这一刻渲泄完毕。月娘又不是治水的大禹,却哪里能劝慰得住?
李逵看到老娘哭成那个样子,心中有如芒刺,偏又不知自己犯了哪道天条,情急之下,当胸重重捶了两拳,扯开了嗓子亦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叫道:“娘!铁牛不孝!铁牛不孝啊!”
四下里众婆娘看到李逵居然也会放声大哭,尽皆惊得呆了。但稀奇儿还未看完,就先被李逵面如水洗、衣襟尽湿的惨烈哭法儿给震慑住了,其撕心裂肺、炽胃煽肝之处,更叫人如何忍得?也不知是哪一家婆娘先放声,众妇女一时间无不泪下如雨。
听月娘哽咽着这么一说,西门庆也听得呆了。但欲知心腹事,须问李老娘,西门庆抢进门去,跪倒在老人家面前,大声道:“老伯母啊!晚辈西门庆在此!铁牛大哥为人耿直,做事虽鲁莽,却无恶意。若他有让老伯母受了委屈的地方,老伯母只管说与我,我拿他以正山规,与老伯母出气,却何必如此悲哀?若哭坏了身子,却让铁牛大哥心里如何过意得去?老伯母啊!晚辈给您跪下了,只求您老人家收声!”
李老娘听到竟是西门庆来了,急忙止住悲声,急急起身,一边摸索着来搀扶西门庆,一边颤巍巍地道:“好孩子,我老婆子怎敢让你向我下跪?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西门庆不起,只是道:“若要晚辈起来,便请老伯母下令,让晚辈和铁牛大哥一起起来吧!”
李老娘听了,却怒容满面,只道:“好孩子你且自起!至于那个不义的奴才,若无反省,定要他跪足一世!”这正是:
欲随仁兄凌风雨,却惹慈母动雷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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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人矮腿短,等他赶到的时候,西门庆已经在李老娘身前跪拜下去了。
宋江心道:“无耻!西门庆你这厮想要收买人心,先得问我答应不答应!”
于是,宋江三步并作两步,也抢上去跪倒在李老娘面前,尚未开口,鼻子一酸,货真价实的热泪已经滚滚而下,悲声道:“娘!我和铁牛兄弟虽是异姓,却是生死刎颈之交,你就是我的亲娘!铁牛兄弟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管教好他,娘你老人家要出气,打骂儿子都行,只求饶恕铁牛兄弟吧!”
说到声情并茂处,宋江连连磕头,咚咚有声。自己流再多眼泪,李老娘眼睛不方便,看不见也是白扯,只好另辟蹊径,从音响效果上入手,方能收擒心之效。
围观众人见宋江竟然如此兄弟情深,无不感叹——好一个及时雨宋江,果然义气过人,堪为西门庆副贰!李逵更是心窝子发热,眼窝子发潮,泪珠儿越性收拾不住,伴着口口声声“娘啊!哥哥啊”的哭喊声,知道的会说李逵这是受了委屈后的感动,不知道的肯定以为黑旋风这是在唱戏,唱的还是一出《双棺记》。
说来也怪,西门庆跪倒相求,李老娘悲戚不止,可宋江一来,李老娘不但收了悲声,而且还对李逵道:“铁牛儿,你这个孽障,还不快起身将四泉头领和你的宋江哥哥扶起?”
李逵一听此言,如蒙大赦一般,“腾”的一下跳起身,冲过来老鹰抓小鸡一般,将宋江从地上提起,口中兀自哽咽有声:“哥哥,你待兄弟太好了!”
念叨着又要去揪西门庆时,西门庆却享受不了他这种宋江级待遇,格开了李逵的擒拿手,自己轻轻站起。
宋江虽然一颗蛋一样被李逵提在手中,有些失仪,但心头却是大喜,暗道:“这李老娘果然是个晓事的,有识人的巨眼!西门庆来求情,老娘不给他面子;我一出马,立刻马到成功!可见在老娘心中,我还是胜了那西门庆一筹——唉!只可恨梁山上都是睁眼的瞎子,如老娘这般有眼光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李逵扶起宋江和西门庆后,又乖乖退到老娘身边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知道自己能站起来,只不过是凭了宋江哥哥和四泉兄弟的面子,老娘却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那简直是一定的。
说来又怪,李老娘却没再追究儿子的不是,反倒和颜悦色地冲着宋江道:“宋头领在这边么?请宋头领先上坐了,老婆子好说话。”
宋江一听,赶紧道:“娘啊!您老人家这里,焉有儿子的座位?娘有事尽管吩咐,儿子做得到要去做,做不到拼了命也要去做!”
李老娘却执拗起来:“宋头领你不坐,老婆子不说!”
宋江还急着往清风山走路呢!虽然李老娘是他难得的知音,却也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的工夫,还是赶紧搞定李老娘,携了李逵上路为第一要务。于是宋江告了罪,把椅子从上首搬下来摆在侧边儿上,自己斜签着坐了,静等李老娘说话。
谁知李老娘听得宋江坐定后,竟然“噗嗵”一声,朝着他跪了下来。这一下,可吓得宋江猴儿吃辣椒麻了爪,一屁股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急忙向着李老娘五体投地,口中则是连声叫苦:“娘啊!您这不是折儿子的阳寿吗?铁牛!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老人家搀起来?!”
这时,围观的众人才如梦初醒,西门庆和李逵双双抢上,把李老娘扶了起来。李老娘却不依不饶,还是紧着要给宋江叩头下拜。宋江这时狼狈不堪,惶惶不可终刹那,只得膝行两步,向李老娘哀声道:“娘啊!您有什么事,好好吩咐儿子便是,何必如此?娘说什么,儿子就听什么还不行吗?”
李老娘这才略作消停,问宋江道:“宋头领此话可当真?”
宋江哭丧着脸叩头:“儿子一片真心,绝无虚假!”
李老娘这才挽了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吩咐李逵道:“去把宋头领搀起来!”
等宋江起身后,李老娘这才款款地道:“宋头领,你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你唤我一声‘娘’,老婆子苦出身,命小福薄,经当不起!我这一世啊,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得了两个儿子,大儿子李达老实本份,虽然只是帮财东家作佣,但他勤劳肯干,常得贵人另眼相看,日子也颇过得,倒不必我来操心于他——只有我这个小儿子李逵……”
说到这里时,李老娘把脸一沉,喝道:“孽障!你还不来跪下?”
李逵没奈何,又低了头跪到老娘面前,准备吃挂落。
叹了口气,李老娘这才道:“这个孽障啊!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注定要害**心一世!宋头领,今日我听说,你要往清风山去?你去便去了,我这个小儿子,却须与我老婆子留下!我已经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阎王不叫自己去,今天晚上脱了鞋,明天早上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蹬上去——宋头领,你是仁义的及时雨,做了一辈子的好人好事,为什么定要拐走俺老婆子唯一养老的儿子?”
宋江一听这话说的,急忙分辩道:“娘啊……”却见李老娘把脸色一变,急忙改口:“老伯母啊……”李老娘的脸色这才慢慢平了下去。
这时的宋江欲哭无泪,他终于知道这李老娘不是自己的知音了,而就是一个眼睛瞎得一胳膊深的死老婆子。但他的面上还得恭恭敬敬,替自己申辩道:“老伯母啊,我宋江虽然不成材,但还颇知晓些礼义廉耻,这么些年来,我行得正,走得端,三条大道走中间,从来没干过欺男害女的事情!老伯母啊!你若是以为我会一绳将铁牛兄弟捆了去,实在是冤枉我了!”
李老娘喃喃地道:“是啊!是啊!你是及时雨宋江宋公明,行得正走得端,从来没干过欺男害女的事情——既然如此,今日我要留儿子在我身边养老送终,宋头领你是不会拦着的了?”
宋江笑道:“原来老伯母是担心这个——好叫老伯母得知,这回我往清风山去,铁牛兄弟随行,更要将老伯母您接了去,如此一来,我们兄弟相完,你们母子团聚,却不是两全其美?”
李老娘厉声道:“不必了!我在这梁山上住得很好,这左邻右舍,都是些念老惜贫的人,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活在这里,我老婆子也知足了。假如随你去了清风山,谁来陪我老婆子解闷?你便是给我弄来个珍珠人儿,不会说话也无用!一动不如一静,我和儿子留在这梁山,多少是好!”
虽然其人鲁莽,但李逵却是宋江勒下最得用的打手,平白放手,宋江哪里甘心?于是继续苦口婆心劝道:“老伯母啊!您老人家却是疏忽了——秦明兄弟和花荣兄弟的宅眷也要随我去清风山,在梁山上时,你们这些内眷就处得好,到了清风山,老伯母还怕受冷落吗?”
宋江絮絮叨叨,李老娘听得烦躁起来,心道:“宋江这厮不识势眼,给脸不要脸!”当下大喝道:“宋公明!咱们明说了吧!我不愿我儿子随在你身边!我只盼儿子留在梁山,跟着西门公子,天长日久下来,也能学些做人的道理;若随了你去,却是一世也不得长进!老婆子心意已决,断不容你霸占了我儿子去!”
听李老娘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宋江还能如何?他呆了半晌,看了西门庆一眼,摇头叹息了一声,向李逵道:“铁牛兄弟,你意如何?”
李老娘厉声喝道:“你这个孽障!若你今日踏出这院子一步,我便不认你这儿子!”
左右为难的李逵呆呆地跪在那里,呼呼喘气,垂头不语。等他终于抬起头来面对宋江,四目相视时,众人看到两颗硕大的泪珠直直地从这莽汉的脸上滚下来,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两缕小小的烟尘。
宋江亦是泪眼迷离,举袖在眼角拭了又拭,这才上前硬把李逵从地上搀了起来,仔细为他拍去了身上的浮土,这才道:“好兄弟,甚么都不必说了,哥哥一辈子的及时雨,只有撮合人家母子,哪里能拆散人家母子?兄弟你便留在梁山,好好奉养母亲,克尽孝道,多多跟四泉兄弟学学做人的道理,将来若成就一番事业时,哥哥远远在清风山听着,也替兄弟你喜欢!”
此时李逵近近地听着,却喜欢不起来,反倒“哇”的一声,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哭了个畅快,围观的众人听着,无不心酸入骨,那些心软些的妇人们,早已陪着长一行短一行地饮泣。
宋江勉强笑道:“这一去又不是生离死别,兄弟何必如此伤心?哥哥走前,还有一事相求。”
李逵哭得说不成话,李老娘却在旁边截道:“宋头领,你想要怎的?”
宋江便长揖道:“老伯母放心,在下并无它意。只是舍不得我和铁牛兄弟相聚一场,因此临行之前,想请兄弟把上盖衣衫脱了,赏下来,由我带了去,以后但见到这件衣裳,就如同看到铁牛兄弟一般。”
这话说得凄凉,李老娘听了,只是“哼”了一声,再不接口,西门庆在旁边却暗暗道:“好厉害!”
得了默许,宋江便向李逵道:“兄弟可舍得吗?”
李逵象哑了一样,喉中呜呜有声,却是哽咽难言。握了宋江的双手良久,这才一手去抹泪,一手去解衣。只是他殊非手巧之人,一解不开,两解不开,心火之下,用力一撕,将上盖袍子撕成了两块儿。
一时间,李逵目瞪口呆。宋江却是面色不变,从容自李逵手中接过破布,强笑着叹道:“兄弟如手中,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补;手足断,安可继?——铁牛兄弟,哥哥去了!”
珍而重之地将破布揣在怀里,宋江昂首挺胸,转身就走,毫不回顾。李逵目送着宋江的背影,不知哥哥为何竟不回头,花荣李俊等人却看得分明,此时的宋江,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
众人屏息而观之下,宋江昂然跨出李家院门。李逵不舍,扑到院门前,却想起母亲那句踏出院门就不认儿子的狠话,不得越雷池一步,只能撕心裂肺般大叫一声:“哥哥!”然后扑翻身拜倒在地,重重磕下头去,三头之后,地面斑斑成血。
宋江终于失声,以袖掩面,低声道:“兄弟!兄弟!”掷开帽子,扑倒在地,同李逵对拜。
花荣、李俊、秦明等人皆为李逵之情所感,不约而同地随在宋江身后拜倒在地。西门庆和众好汉看了,亦感凄然,皆环拜下去。
拜得数拜,宋江一跃而起,大喝一声:“弟兄们,走吧!”说着当先掩面而行。李逵跪在院门内,痴痴地望着宋江落寞的背影,心如刀绞。
眼看宋江即将走出李逵视线之外,却不想其人一个转身,抛下花荣李俊等人,却独自奔了回来。等宋江重回院门前时,李逵又悲又喜,嘶哑着鼻音问道:“哥哥还有何吩咐?”
宋江隔着院门,握住了李逵的手道:“我本待要去,却想起有些要紧话还没有叮嘱于你,因此回来——兄弟呵!当初咱们弟兄在江州初见时,兄弟你左手吃鱼,右手吃肉,而且也不寻个安身之地,总是东面歇几日,西边歪几时,如此饥不择食,睡不安席,岂是养生全命之道?从此之后,切不可再如此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须当好好作息起来——唉!老伯母眼睛不方便,却顾不得你许多,我若不言,还有谁来劝你爱惜自己?”
李逵听着,心痛如割,血行如沸,拉了宋江的手再不能放开,泪珠儿扑簌而落,和着额头鲜血,尽滴在宋江袖袍之上,有如桃园落英缤纷之点缀。
宋江用力将手抽回,哑声道:“兄弟!……别矣!”说着慢慢回身,蹒跚而行。
行得数步,又回头向李逵摆手:“兄弟!……珍重啊!”
李逵看着茕茕孑立的宋江孤单地走向前路,心中真如翻江煮海一般,蓦地里大吼一声:“公明哥哥留步!”声震林木,雀鸟为之惊飞。
这一吼,真有百步之威,震倒熊虎,众多人等入耳无不惊心。李逵一声大吼之后,却早已旋风般抢到屋前,直撅撅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李老娘先是被儿子那一声大吼惊得呆了,此时又见儿子哭成了泪人,悠悠地叹了口气,问道:“铁牛儿,你待怎的?”
胡乱拭着泪,李逵瓮声道:“娘啊!娘啊!孩儿我流落在江州时,万人怕我厌我,只有公明哥哥不嫌我粗莽,一片真心的对我。娘你的说过,人敬咱一尺,咱须当敬人一丈,当时儿就在心底发誓,此生此世,铁牛就是哥哥的人了!今日他离了梁山,孤零零一行人去,儿不能随行在他身边保护,就是违了从前的誓,便是再活着,也没甚么味道——因此只求老娘开恩,放孩儿随哥哥去吧!”说着连连磕头。
听着李逵用力磕头的“咚咚”声,李老娘又是心疼,又是悲愤,不由得又是泪雨千行,边哭边道:“你这不孝的孽障!若你去随着那假仁假义的宋江,全你的兄弟义气,却留下老母无依无靠在这里,你也忍心吗?”
李逵哭道:“娘啊!孩儿岂是那等狠心人?只是哥哥在外面,风里雨里,吃的都是苦头;娘在梁山之上,要衣得衣,要食得食,有四泉兄弟照料着,孩儿放一万个心!娘啊!你不愿往清风山,孩儿不敢强;只求老娘开恩,准许孩儿保着公明哥哥,把清风山安顿好了,那时孩儿定然回梁山来孝敬老娘!”
听李逵这般说,李老娘又气又怒,哭道:“你这个孽障!不生眼睛的奴才!你猪油蒙了心,痰迷了心窍,放着光明正大的转世天星不去扶保,却非要死抱住那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宋江大腿不放!你口口声声要报他的恩,却怎的不记当初是哪一个人舍命,才把你老娘从老虎嘴巴里救出来的?”
若是别人敢如此说宋江,李逵岂能容饶?但现在大骂宋江的人是自己的老娘,李逵也没奈何,只能替哥哥分辩得一分是一分:“娘啊!公明哥哥是大大的好汉,虽然是盗,却哪里娼了?说到当年四泉兄弟救了老娘的性命,孩儿无日或忘,有朝一日四泉兄弟有事,我愿意替他去死!但他和公明哥哥比起来,又是好人才,又是好武艺,又是好计策,便是当朝宋家的皇帝,也没那么全美,公明哥哥更是甚么都比不上他,不也太可怜了吗?我若是弃了公明哥哥,跟了四泉兄弟,就成了当世趋炎附势的小人,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李老娘听儿子口口声声护着宋江,气极反笑,于是说出一番话来。这才要教:
十万人心皆颠覆,八百水泊尽翻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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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逵一声惊天大吼之后,宋江又踅摸回了李家院门边,听着李逵已经下定决心,要排除万难,要争取跟自己同生共死的宣言,宋江以袖掩面,旁人看来,及时雨是在遮掩不轻弹的男儿豪泪,其实,宋江嘴角闪过的是一丝诡计得逞的骄笑。
再后来,不知道节外又生出了什么枝梢末节的众人也重新围到了李家门外,这一下,李老娘对宋江的那些诟谇。甚么假仁假义啦、甚么表面上仁义道德、北地里背男盗女娼啦。灌了大家满耳朵。人群前面的宋江听着心里大不是滋味,但偏不能发作,还得装出一副受了冤枉后无可奈何的模样,满脸都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丰富表情,实为问心无愧者的楷模。
这时,李老娘听儿子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恨道:“我便是不许你跟了那宋江去,你还能怎地?”
李逵呆愣了半天,终于涩声道:“娘啊!孩儿虽是蠢人,也在讲武堂里听四泉兄弟说故事,多少英雄好汉舍甚么生,取甚么义,孩儿今天才算知道了其中滋味。娘你若是不放孩儿去,孩儿也违拗不得,只好拿这大斧,自寻个了断,魂灵儿也是要送一送哥哥的!娘啊!你莫怨孩儿不孝,梁山有四泉兄弟当家,必能给娘养老送终,孩子便是死了,也得眼闭!”
周围众人听了,“嗡”的一声,有骂李逵忍心的,有赞李逵义气的,有委婉地指责李老娘太过于不近人情的,最后却听吴用道:“唉!公明哥哥能得铁牛兄弟如此生死追随,为人一世,也不枉了!”
宋江满眼是泪,只恨袖中的生姜太辣,摇头嘶哑着声音道:“我何德何能,却让铁牛兄弟枉担这不孝之名?”
李老娘听得儿子居然敢以死相胁,气撞顶梁之下,头都晕了,真如万丈高楼失足脚,扬子江心断缆绳!天旋地转之际,突然听到宋江的声音,再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地抢出门来,向着宋江的方向“噗嗵”跪倒,磕头如捣蒜一般,哀声道:“宋头领,你身边多的是英雄好汉,不差我儿子一个,他一个蠢人,也配不上你的身份,你便开天高地厚之恩,贬斥了他,让他死心吧!”说着放声大哭。
周围的众婆娘见李老娘又跪下了,上前急扶,李老娘却挣挫不起,宋江也只得又扑翻身跪倒在地,陪着磕头,亦哀声道:“老伯母啊!您又要折杀晚辈了!您也知道,铁牛兄弟是认死理的人,他心意既决,纵是父母兄长,又怎能拉得回来?老伯母放心,铁牛兄弟跟着我,我肯定亏待不了他,若违此言,教我将来不得好死!”
李老娘突然安静了下来,象一段被天火焚过、再无半分份量的槁木死灰一般,轻轻松松被众婆娘从地上拽起。盈耳的劝解声中,李老娘面色木然,突然抬头对着宋江的方向,决然道:“宋头领!世上都是吊桶落在井里,可总也有井落在吊桶里的时候!我这里有关系到你身家荣辱的一句话,若说出来时,伤了多少人!如不是今日山穷水尽,我老婆子也不来造这等孽!宋头领,咱们最后好商好量。你把儿子还了给我,我便不说!”
宋江心里“格登”一声,一时间真成了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由得暗暗思忖道:“莫非,我真有甚么见不得人的事,落在了这老虔婆的眼里?呸呸呸!她一个眼睛瞎得一胳膊深的老婆子,岂有这等本事?是了!必定是平日里一帮婆子马子在一起乱嚼张家长李家短的舌头,西门庆一帮人都是恶了我的,他们的家眷自然也跟我作着对头,攮舌头的时候,甚么鬼话胡话翻不出来?这老虔婆跟他儿子一样的傻,这些谎话,她听了偏就信以为真,今日竟然借为倚仗,前来妨我。嘿嘿!也不四两棉花先访一访(纺一纺),我宋公明是何许人也?!”
心中冷笑,面上却义愤填膺。宋江腆起了胸板,将一腔热血豪情拍得“啪啪”作响,语调铿锵,如分金铁:“老伯母,我宋江宋公明虽不才,却也是分毫不肯苟且的义气之人!你砖儿瓦儿丢在井里,须有个响处!一字一句说出来,须算下落!我及时雨呼保义光明磊落,哪里有甚么作孽事,能被编派进你的眼里?我敬你是长辈,也不多与你计较,只盼老伯母自重,休得血口喷人!”
听得宋江这番义正辞严的宣言,李老娘白发倒竖,血贯瞳仁,厉声道:“好!好一个分毫也不肯苟且的义气之人!好一个光明磊落的及时雨呼保义!我只问你。你还记得后山紫云洞吗?你和谁在那里光明磊落地做那些苟且的勾当?你须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时我老婆子就在洞里深处避暑,老婆子眼睛虽瞎,耳朵听得明白,你们千言万语,丑态百出,哪里瞒得过我?!”
宋江听了,宛如一个焦雷打进了天灵盖深处,整个人一晃,颤巍巍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花荣戴宗手快急扶。四下里众人听得张大了嘴,再看宋江时,那张紫棠色的脸皮上竟似挂了一层白霜,从皮里往外透出末日临头的怆惶来,他如见鬼魅地指着李老娘,颤声道:“你……你……”
这时的李老娘白发飘扬,昏浊的老眼中挂起了红丝,咬牙切齿地指戳着宋江,真如阴司来索冤孽债的鬼魅一般,大叫道:“宋江!宋江!我本待不说的,却被你逼着不得不如此!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既然撕破了面皮,咱们就说个明白通彻!霹雳火秦明秦统制在不在这里?”
秦明想不到事情居然还能牵扯到自己脑袋上,方应了一声,李老娘一句雷霆万钧的话就迎头劈了下来。“秦统制!我只问你。你那儿子是象你多些?还是象这光明磊落的及时雨宋公明多些?”
这话一出,真如万雷轰顶,四下里人等无不被劈得外焦里嫩,一时间,除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响动外,周遭竟然鸦雀无声。
突然间,“哇”的一声儿啼,打破了场中这一大块闷煞人的寂静。却原来是花荣的妹子、秦明的浑家太过于紧张惶惧,十指不知不觉收紧,把自己儿子抓得疼了。
小孩儿一哭,所有人如梦初醒,都把惊骇的目光向花荣之妹、秦明之妻这边投向过来。在这乱人的目光注视下,秦明娘子全身颤抖,娇容失色,突然将手边的孩儿往身边嫂子怀里一推,自己掩面而逃,涌身便往旁边的寒潭里猛跳。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噗嗵”一声,人已落水。这寒潭好深,众人只看到秦明娘子的一头黑发在潭面上翻了个花儿,便直直地往下沉了进去。
众人异口同声大叫一声:“不好!”早有阮小二的浑家甩开身上絮衣服,短衣襟小打扮,快步冲到潭边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一朵水花之后也不见了。
花荣虽然惊得脑袋里一团混乱,手脚都麻了,但到底兄妹情深,眼见妹妹意图自尽,大叫一声:“妹子!”推开手边宋江,踉踉跄跄扑到潭边,只见一圈圈涟漪荡漾,潭水深碧如翡翠,却哪里有人的踪影?
任是花荣武艺高强,箭术通神,却不会水,此时也只有红着眼睛,捶胸顿足而已。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却似汉初的功臣,已经在吕太后的宫廷里吃了一千个筵席。
终于,潭面上水花一翻,阮小二的浑家先冒出头来,大叫道:“弟妹有了!”然后揪了花荣妹子的头发,将她的头掀出水面来。
阮小二浑家亦是梁山泊左近人,从小打渔,一身的好水性,全不输于当家的男子汉。只见她双脚踩水,水只没到膝盖,借水的浮力提了花荣妹子头发,轻飘飘不费吹灰之力,已经分开水路,直到岸边。
“哗啦”一声水响,花荣妹子象一条美人鱼一样被阮小二浑家抱上岸来,长发裹着湿漉漉的衣服,曲线毕露。上岸后,阮小二浑家不看别人,先看王矮虎,果然!这厮的眼睛放出尖溜溜的光,恨不得穿进妇人的衣服里去!阮二浑家眼眉一竖,喝道:“王矮虎!你这王八羔子养的!再敢无礼,老娘让家养的芦花鸡把你眼珠子啗了去!”
王矮虎一见花荣蘸血的目光直转过来,心胆俱裂,大叫道:“冤枉!二嫂子我冤枉啊!”身形再矮,“哧溜”一声,人已经缩到了宋江身后。
这一来,众人的目光虽然再捕捉他不到,却都集中在了宋江的身上。此时的宋江,身如墙头草,面似九秋霜。九秋可真倒霉呀。直愣了眼睛,魂灵儿似乎已经飞到了天外。
这一瞬间,宋江的思绪飘飘荡荡地,又回到了两年前,又回到了清风寨。
当初他杀了阎婆惜,逃走在江湖上,吃了多少苦头,才来到了花荣所在的清风寨。他和花荣,那是生死不易的交情,穿堂过屋,妻子不背,当然,妹子也是不背的。
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妹,不可昧。当时的宋江,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问题是,他有这觉悟,花荣的妹子可没有。
平日里花荣家中闲坐时,总是要眉飞色舞,跟浑家崔氏和妹子数说自家哥哥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多少多少牛逼,多么多么了不起,崔氏听了,一笑置之,宋江再了不起又如何?反正灭不过自家的好丈夫去。
可听在花荣妹子的耳朵里,效果可就不一样了。小姑娘天真烂漫,正是刚识人事,情窦初开的时候,哥哥已是人中一等一的英雄好汉,那宋江却能得哥哥如此死心塌地的崇拜,其人之才具又当如何?
于是不知不觉中,一缕情丝已经飘出,隔着千山万水,粘到了宋江的身上,只恨不得一见。
谁知这一天,小姐的贴身心腹丫环上得绣楼,却对着花美眉嘻嘻而笑,笑得花美眉莫明其妙,便娇咤道:“你这蹄子,茶也不倒,水也不倒,只顾笑个甚么?”
却听丫环开口唱道:“新年间,寨中放焰花,千里迢迢来了他。平日小姐紧记他,一片深心惦记他,小姐皱眉为了他,小姐欢笑为了他,长吁短叹为了他,魂里梦里牵念他。说起他,道起他,谁知今日就来了他。公子命你把楼下,速去后堂会见他。听听他,看看他,说说他来劝劝他,免得公子得罪他,我的小姐呀,要赶走他啊。横也他来竖也他,是他是他就是他!”
花美眉一听,心有灵犀一点通,早已欢喜得呆了。虽被丫环取笑,却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收拾了容妆,便往后堂来拜宋江。
世上以貌取人者众多,但花美眉却不是这等人。纵然宋江只有一米四七的六尺身高,纵然完全不符平日里英姿倜傥的想像,但花美眉却没有丝毫失望,反倒觉得宋江骨骼清奇,天生异相,心里更深深爱敬他三分。
晚上睡觉前丫环嘟囔这黑胖子配不上小姐时,花美眉还训丫环:“你这眼光,也只堪配个村汉!你须思量。一个仪表堂堂之人得人敬重不难,但若要象‘他’那样还能得人敬重的,又岂是等闲之辈?”
言毕花美眉自得地一笑,自睡了,梦里都是一江春水般的旑旎风光。
谁知,向东流的一江春水最终是要被雨打风吹去的。这个“岂是等闲之辈”的宋江也太不给花美眉长脸,他每日去清风镇上游玩,把镇子上的那几座小勾栏都逛遍了。丫环打听得分明,心头大怒。枉费自家小姐对他一片深心,他却还往那下流地方去,可见不是个好人!
于是,丫环就把话翻给花美眉听,花美眉知道了,气得生起病来,哥哥嫂子白请几个名医,全无用。
只有丫环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于是在花美眉的默许下,丫环壮了胆子,把宋江请到小姐的深闺里,给花美眉治病来了。
宋江自诩为烈汉,但他这烈汉的骨头软硬也是看条件的。如果对着的是庸脂俗粉,宋江就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可当面对着花美眉这样的绝代佳人。最难得的是,这绝代佳人还对他深情款款。宋江感动得五体投地!当是时,花荣固然被他抛到了脑后,义气也成了酸文腐醋的满口胡柴,至于烈汉?不做也罢了!
不做烈汉,就可以做些别的。做完后,宋江感动得哭了。当年他费尽心机,把阎婆惜弄上了手,谁知那婆娘是在东京见过大场面的,新婚第一夜,宋江费了半天力气后,那婆娘只是轻飘飘一句:“你进去了?”。从此宋江一蹶不振。
哪怕后来阎婆惜和小张三姘上了,宋江也不敢去管。万一闹得动静大了,被阎婆惜当众把自家的底事宣扬开来,甚多甚少?因此宋江只把冠冕堂皇的话来遮掩众人耳目。“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她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我只不上门便了。”众人听了,都赞宋江肚量宽容。
其实,宽容的宋江心里恨得阎婆惜要死!后来得着机会,真把阎婆惜给弄死了,从此逃走在江湖上,没想到来到清风寨,还有这番艳福等着自己。
花美眉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混沌初开,自然不知甚么是长短深浅,对宋江依旧曲尽温柔,宋江饱受阎婆惜摧残的心灵终于得到了慰藉,感动得流泪之余,宋江暗暗发誓:“老子以后娶妻,非娶处女不可!”
接下来的日子,宋江白天当宾客,晚上就做妹夫了,花荣两口子被瞒得密不透风。这其中功劳最大的当然是那丫环,这小丫头没有白陪着自家小姐偷看《会真记》,此时真人身临其境,小姐自然是崔莺莺,自己当仁不让做红娘,就是那个张生人材实在猥琐了很多。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正月十五闹元宵,宋江被清风寨知寨刘高的老婆认出是清风山下来的贼,一声号令之下,宋江被生擒活拿了去,可怜宋江皮也不粗,肉又不厚,哪里是受刑的材料?只是几板子下去,就屈招成了“郓城虎张三”,被送进囚车里去了。
这一来可就热闹了。花荣引人,把宋江抢了回来;宋江顾不上跟花美眉告别,就连夜脱逃,半路上又被刘高派人堵回去了;刘高暗中请来当时的青州兵马都监震三山黄信,又把花荣也逮了,要解往青州去;谁知半路上又杀出一彪人马。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白面郎君郑天寿横空出世,又把宋江花荣劫了去;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当然不肯善罢干休,派青州兵马统制使霹雳火秦明进剿清风山,秦明先是中了花荣的水计,又中了宋江的绝户计,家破人亡,不得已降了宋江,黄信是秦明的得意弟子,自然也跟着师傅归顺了。
到了这时,万事似乎已经皆大欢喜。但是,花美眉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正是:
眼前有色难缩手,背后无路怎回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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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之上,众婆娘七手八脚,成功地把花美眉喝了一肚子的水控了出来,转危为安。
没死成的花美眉以手掩面,只是大哭:“叫我日后怎么做人?叫我日后怎么做人?……”
这哭喊声听在宋江耳朵里,无比的熟悉,当初刚刚怀孕时的花美眉,不也曾在自己面前这般哭泣吗?
当时做了便宜老子的宋江,却没半分为人父的喜悦,事情若是传扬出去,说他三不知的把兄弟的妹子给睡大了肚子,纵然他及时娶花美眉为妻,这一俊也遮不了百丑,及时雨还是得颜面扫地!对人材不高、人品不高,只能靠沽名钓誉吃饭的宋江来说,这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
于是宋江急中生智,跪倒在花美眉身前,抱准妈妈之绣鞋而哭,却不说花美眉怀孕如何善后,只说因为他自己的关系,霹雳火秦明全家都遭了横死,虽然现在秦明嘴上不说,终究是要报仇的,那时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自己一死不打紧,可怜却必定要连累了未出世的孩儿!
花美眉一听,顾不上自己,先替宋江着急起来,便问郎君可有解释的好办法吗?
宋江便吞吞吐吐地说,办法倒是有,只是实在太委屈了贤妹。
可怜花美眉老实,听不出宋江彼此称呼中的天机来,只是说,只要能替郎君解围,便是要我的性命,我也双手奉上。
宋江马上顺杆儿爬——其实不需要贤妹的性命,只要你嫁给秦明,满天的云彩就散了。
花美眉听了,寒透心胸,顿时和今日一般大哭道:“叫我日后怎么做人?叫我日后怎么做人?……”
有很多女性,用卖身来的皮肉血汗钱供养自己的丈夫,而那些男人则全无廉耻,整日游手好闲,撩鸡逗狗。这样的女人男人,从前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
花美眉就是这么一位深具牺牲精神的女性,本来是哭着不依从的,后来被宋江的花言巧语一泡,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宋江雷厉风行,当天就举行了秦明和花美眉的婚礼,喜宴上秦明被宋江引人灌得大醉,送进洞房后自己干什么没干什么,连秦明自己也记不得了,九个月后花美眉早产,秦明也没丝毫疑心。
宋江很放心,唯一一个可能败事的丫环已经跳井死了,为此宋江还处斩了几名私入民宅、横行不法的王矮虎手下喽罗兵,为自己赚来了爱民如子、军法严明的好名声。
可是,宋江后来又让花美眉大哭了一场。
起因是红颜祸水——一丈青扈三娘。宋江费尽力气,也没把这个美处女弄到手,心上胯下一团邪火无处渲泄,紫云洞前正好碰上了花美眉。左右无人(当然是宋江自以为无人),宋江一时精虫上脑,就强着花美眉跟他重修旧好了。事毕后,花美眉也是一般的痛哭:“叫我日后怎么做人?叫我日后怎么做人?……”
宋江为了安抚伊人,费尽力气,说了无数好话,都被洞底伏着不敢稍动的李老娘听在耳朵里。
李老娘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平日花美眉也是个怜老惜贫的,跟李老娘甚是相得,这桩丑事本来李老娘决定要带进棺材了。偏偏宋江机关算尽,非要赚李逵去做他的马前卒,李老娘当然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追随这等人——否则哪一天被他毒死了还要感他的恩呢——因此拼死阻挠,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把这件隐事揭破,大家都不得清净!
确如李老娘所说,宋江确实是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但宋江显然没有这等自我反思的觉悟,现在的他听着花美眉的哭叫声,心中虽然暗暗悔恨,但悔恨的却是——“若是这妇人沉得住气,我还有法儿矢口否认,跟老虔婆混赖到底;如今她这一自寻短见,却摆明了是做贼心虚,却叫我欲辩何辞?唉!想不到我及时雨呼保义一世英名,却轻轻葬送于这无担当的妇人之手!”
事到临头,宋江兀自还在顾惜他的一世英名,殊不知,眼前这一关他就过不去!就在众人一片失声之时,霹雳火秦明终于反应过来了——大丈夫受此汙辱,还要这性命何用?
“宋江!你这奸贼!!!”秦明一声大吼。
李逵方才一声吼,有百步之威,但与此时秦明这一声怒吼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原因很简单——李逵的吼声中只有义气,秦明的吼声中却淋漓都是鲜血!
这一吼之下,场中众人全震。呆若木鸡中,就见秦明伸直了虎爪,扎拽起大步,摇摇晃晃象风中纸糊的开路神一样冲着宋江扑了上去。宋江被秦明这一声怒吼震得魂飞魄散,浑忘了去躲!
五步、四步、三步……眼看宋江粗短的脖颈将落在秦明手里,那时霹雳火使力一收,便是宋江有一百条性命,也是非交待不可的了。偏偏这时秦明脚下一个踉跄,虽然勉力拿桩站稳,但还是心口一热、嗓子眼儿一咸,一口鲜血喷出,仰天便倒。
新仇旧恨,急火攻心,终于放倒了这一条铁打般的汉子。
震三山黄信抢上急扶,这时西门庆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叫道:“安道全兄弟何在?”
神医安道全急忙从人堆里冲了出来。他今天是来送行的,不是来治病的,身边来个药渣儿都没带,一摸秦明的脉,马上变色道:“快!快把秦大哥往我家里送!快快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黄信依着安道全的指点,横抱起秦明,飞身疾走。临行前,黄信回头死剜了一眼宋江,眼神中都是怨毒。
救起一个花美眉,又倒了一个秦明,但前赴后继的人层出不穷,就听一声低吼——“宋江!我只把你当好汉,原来却是畜牲……你!你骗得我好!”
宋江刚刚逃过秦明一劫,一口劫后余生的长气方出到一半儿,就被梗在了嗓子里。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却见是黑旋风李逵低垂了头,弯下了腰,手臂长处,是那两柄磨得锋芒快利的寒霜板斧!
这时,宋江便是再想说些甚么,也是无话可说,而李逵早已抄斧在手,猛一抬头,两只环眼中红丝错乱,宛如受了伤的猛兽要择人而噬。
觑定宋江,李逵无声无息地蹿起。平日里他杀人前多少煊赫的声势,此刻却只是闷了头猛扑,但其人咬牙切齿的那股杀意反而更烈,那模样烙进宋江眼睛里,宋江直如遭了定身法,竟不能稍动。
已经反应过来的西门庆心思电转,急传令道:“拦住他!”
李逵发飙,平常人哪里拦得住他?幸有关胜、林冲、呼延灼、董平都在,四员虎将一拥而上,将李逵牵扯住,焦挺乘机施个反关节相扑法,轻轻松松将李逵的两柄大斧给卸了下来。
好汉架不住人多。李逵被众人拿住,有力难施,有恨难报,突然间全身劲泄,象没了骨头般瘫软在众人手里,撕心裂肺一般放声痛哭起来。在那颠覆一切的哭声里,众人分明听得到——李逵心中那座广袤千里的圣殿,正在层层坍塌……
场中一片死静,只有花美眉的饮泣和李逵的痛哭声交织回荡。渐渐地,多了些窃窃私语的小说,宋江陡然间成了千夫所指——“想不到他竟是这种人!”
终于,混江龙李俊慢慢步向宋江。西门庆急忙上前拦住:“李大哥,今日之前,兄弟已经答应了他,礼送他往清风山去。好男儿一诺千金,他纵有千般不是,在这梁山之上,也不能伤他性命!”
李俊惨笑一声,摇头道:“但请四泉兄弟放心。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伤他性命之心,是万万没有的,只是有些事,必须要说清楚了!”
西门庆点头道:“好!我信得过李大哥!”
李俊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拜倒道:“多谢兄弟!”西门庆急忙伸手相搀,将他扶起后,自己退到一边。
长长地吸了口气,李俊来到宋江身前,四目相视,宋江将目光转了开去。
终于,李俊沙哑着声音开口了:“公明哥哥!当年揭阳岭上、浔阳江里,小弟和哥哥相聚时,小弟还只是一个坐地分赃的梢公,那时承蒙哥哥不弃,与小弟义结金兰,从此同生共死,闹江州,上梁山,兄弟如今天下闻名,皆出哥哥所赐,哥哥之恩可谓厚矣——今日此时,再受小弟一拜!”说着推金山、倒玉柱,真磕下头去。
宋江涩声道:“兄弟快快请起!”说着伸手去扶。
李俊身子向后一缩,倒爬两步,不等宋江碰到自己,已自起身。这一回却是瞪着宋江,眼中出火,声若洪钟。
“谁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宋江!你言清行浊,妄为及时雨、呼保义!我李俊不识好歹认错了人,已是一生的羞耻,岂能错上加错,再随你往青州清风山去?大丈夫一言而决——宋江!今日你我二人,割袍断义!”
说着寒光一闪,分水蛾眉刺一挥,已经将袍子前襟割下,掷在宋江面前。李俊把脚连跺三跺,尘土不沾,转身就走。
西门庆再次拦住:“李大哥,你往哪里去?”
李俊赩然拱手道:“昔日随着宋江,在四泉兄弟面上多有不敬,思之汗颜。今日又知道自己跟错了人,做错了事,再无脸与兄弟相见,就此拜别,回浔阳江上终老吧!”
西门庆断然道:“岂有此理!若依李俊哥哥之言,我西门四泉岂不成了心胸狭窄,不能容物的小人?李大哥,这梁山就是弟兄们的家!你若走了,我是个猪狗!”
听西门庆之言说得铿锵有声,李俊热泪夺眶而出,哽咽声中已自拜倒——“敢不为兄弟效死?”
这时,船火儿张横亦大步来到宋江身前,指了他鼻子道:“宋江,张爹爹虽是个粗人,也知赌钱不能耍诈,酒后不能撒泼,你这厮鸟滥……擦!张爹爹也没那等好刚口来发落你,今日学着李大哥,与你割袍断义!”
说着,又是匕首一挥,将衣襟掷于宋江脚下。张横又恨恨地“呸”了一声,这才大步走开,在李俊身后一站。
张横之后,却是浪里白跳张顺。张顺满眼含泪,唇皮儿哆嗦着,只是说不出话来,突然闪电般翻手,“啪”的一声,已经掴了宋江一记耳光。
挨了打的宋江腿弯儿一软,已是双膝跪地,并放声大哭起来:“好兄弟!你打得好!打得好啊!兄弟!你再打吧!打得越重,哥哥心底还越好受些儿……”
张顺本来确有追击之意——但宋江一跪,矮上加矮,手臂就探不着了。待到宋江的哭喊声响起,不由得更想起平日间的情分,第二掌哪里还掴得下去?一刹那间,张顺泪流满面,嘶哑着声音道:“住口!你不是我哥哥!我也不是你兄弟!”七手八脚硬扯烂自己衣襟,往宋江面前胡乱一丢,张顺仰天号哭,退到李俊身边时,正是含泪眼瞅含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催命判官李立“腾腾”地来到宋江面前,居高临下指点着蜷缩的宋江,半晌后方恨道:“当日揭阳岭上,只叹没有早一刀豁了你!这是俺李立这辈子造的最大孽了!”说着割下衣襟,往宋江头上狠狠一掷,转头就走。
童威童猛兄弟俩并肩子上前,默不作声地割了衣襟,轻轻在宋江头前放下,兄弟俩相视摇头,一言不发,也是转身就走——跟这等人,也没甚么好说的了。
扈三娘冷眼觑着这一切,心中暗暗称快。想起丈夫也是宋江的结义兄弟,便摇了摇他的手道:“二哥,你不上前说些甚么吗?”
武松慢慢摇头,淡淡地道:“罢了!我突然间就看破了,从前那个血气一上涌就被人撮弄着结拜的武松,真好比是梦中人一样。既是一场大梦,又何必跟他计较许多?今日梦醒后,他是他,我是我,从此再无瓜葛。”
旁边的鲁智深难得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想不到,武松兄弟竟然开悟了!当初那件头陀衣服倒也没有白穿,可喜可贺啊!”
但是旁人可没有武松这等觉悟。柴进、三阮、刘唐等与宋江相交契的人纷纷上前,与宋江割袍断义,那些割下的衣襟在宋江面前扔了一堆,就好象宋江的脸成了桦树,那皮剥了一层又一层。
铁扇子宋清见哥哥受辱,心如针刺。哥哥纵然是自取其辱,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自己的好哥哥。虽然四下里众言可畏,直欲杀人,但宋清还是顶着压力,踅摸了上去,拣个人稀的空儿,把哥哥从碎布堆里扶了起来,兄弟二人并肩而立。
这时,却有孔明、孔亮两兄弟来到面前。宋清心下凄然,悲声问道:“二位孔家兄弟,连你们也要来割袍断义么?”
哥哥孔明眼圈儿一红,却摇头道:“我家老父病殁前,嘱咐我们兄弟无论如何,也要记师傅的恩德。老父遗言,做儿子的岂敢有违?师傅便有天大的不是,我孔明还是认他做师傅!”
孔亮也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傅!师傅纵然偶有失德,但平日里教诲之恩,却不能不报!俺孔亮既然穿了青衣,就当报答黑主,别的甚么也不用说了!”
平日纵有多少锦上添花,也当不得此际这一番雪中送炭。宋江大叫一声:“兄弟!”长臂搂了宋清、孔明、孔亮,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戴宗上前道:“公明哥哥休要再哭了!须知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知过则改,尽力补报,依然不失为响当当的一条好汉!西门庆兄弟大仁大义,言出必践,还愿放哥哥往青州去——公明哥哥,此地不是久留之所,赶紧收拾了东西,往清风山走路吧!”
若是还有一线挽回的余地,戴宗也不愿意再跟着宋江混,可惜他假传晁盖口信一事,得罪西门庆太深,纵然他大义灭亲,一脚踹得宋江远远的,也再不能得西门庆青眼相看。因此,戴宗索性一条道儿走到黑,反正自己是神行太保,若真的走投无路时,抽身也比旁人容易。
宋江哪知戴宗心头的小算盘?听到他这一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话,心里暖烘烘的,拉了他的手道:“难为戴宗兄弟,对我不离不弃——只是,吴军师那边……”
说着,宋江兄弟、孔家兄弟、戴宗五人,都把眼睛看向呆立一旁许久的智多星吴用。
吴用的心头,此时是无比的纠结,他想不到,关键时刻,宋江竟然给他闹这么一出妖蛾子回来!虽然他早看破宋江泪堂丰厚,必主贪花,谷道乱毛,号为淫草——但哥哥你再想采花盗柳,离了这梁山,多少勾栏不够你逛的?晁盖哥哥山规再大,那法刀也未必落到你脑袋上来,何必饥不择食,在自己人身上下手?如今弄成大事,甚多甚少?!
一时间,吴用心底废然长叹:“古今多少大事,败在这等无谋少断的好色之徒手里!我吴用堂堂智多星,难道就在这棵树上吊死了不成?!”这正是:
且观英雄分进退,又看奸鬼作抉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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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黄文炳、吴用都是聪明人,但他们的聪明各有不同,西门庆的聪明是干大事的,黄文炳的聪明是做实事的,吴用的聪明是不干人事的,一句话,,请他做群贼师傅,有余有余;让他当治事之臣,不足不足。
吴用也早看出來了,西门庆对他这个智多星的智慧并不欣赏,自己搞yīn谋、琢磨人的特长放在西门庆麾下,永世沒有出头之rì,所以,即使宋江差着西门庆八百里地,吴用也只得舍近求远,义无反顾地甘为宋江幕后,因为在西门庆眼里,自己可有可无;而对宋江來说,自己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
所以,自己暂时还不能抛弃宋江,在对宋江因sè误事的气愤之后,吴用终于做出了决定。
因此面对着宋江希冀的目光,吴用斩钉截铁地说:“公明哥哥,戴宗兄弟说得不错,此时咱们还是及早动身的好。”
王矮虎从宋江身后跳了出來:“小弟清风山地理都熟,我來做公明哥哥前部。”
继续在宋江手下当差,这也是沒办法的事,梁山上容不下他这个好sè不讲原则的矬子,若沒了宋江这柄保护伞,八百里水泊虽大,也沒他王矮虎的立锥之地。
众叛亲离的时候,还有几个暖心窝子的,宋江已经知足了,但对他这个而言,知足是暂时的,不知足才是永远的,很快宋江就不知足了,他的眼睛落到了花荣身上,,李逵这个贴身保镖已经永远失去了,要是再失去花荣的神箭,自己rì后的安全谁來保障。
看到宋江这个仁义大哥兼地下妹夫企盼的目光,花荣的情绪很复杂,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黑胖子按进泥涂里,暴打他一顿,但转瞬后却又悲上心头,只想揪着他大哭一场。
但花荣克制住了自己,他转头不看宋江的目光,只把关心投注在妹子的身上。
宋江眼睛亮了,不久前花荣说过,,“只要我妹子愿回清风寨家乡,还怕妹夫不跟着來吗。”,,同理,只要花美眉愿回清风寨家乡,还怕哥哥不跟着來吗。
于是宋江往花美眉那边跨上两步,但他马上又停住了,,花美眉身边那些婆娘,包括花荣的浑家崔氏,都用一种很炽烈的眼神盯着他,被一群并非偶像崇拜的女人这样盯着,很吓人的,在这堵无形的墙壁面前,宋江望而却步了。
但宋江真正的长处不在他的腿,而在他的舌。
“贤妹,你为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我非无目无情之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睡里梦里,也不得安宁,,我负你一时,岂可负你一世,纵然万人唾弃,但金风玉露一相逢,也胜却人间无数,贤妹,今rì我往青州去,你可还愿与我同行吗。”
,,宋江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反正这时想要脸也沒有了,索xìng发挥沒脸的优势,只消能打得动铁石心肠,肉麻又如何,肉麻不成,接着下跪又如何。
花美眉目光呆滞,她已经走投无路了,留在梁山,永世不得做人;死吗,刚才已经死过一回了,那种冰寒刺骨的无助感觉,现在还在心底针砭着自己,让她这个弱女子对死亡这个庞然大物从此畏惧起來,再不敢再不yù越雷池一步,暗中更不由得叹息,,果然是自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啊。
而就在这仓惶歧路的时候,宋江把他温暖的救赎之手伸了过來,,花美眉的眼睛亮了。
走了吧,走了吧,从此和自己所爱的人远走高飞,寻个沒人的地方,再也不出來了。
现在的花美眉,在剧烈的刺激之下,脑子都似乎有些不正常了,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分开人群,一头扎进了宋江的怀抱,就此沉沉睡去,,心力交瘁的她似乎感觉,这里比较安全一点儿。
宋江搂着她轻软的身子,心中却暗叹:“真是一个傻妮子啊,还是和从前一样好骗。”
花美眉的儿子一直随在舅母和母亲身边,见到母亲投身到宋伯伯怀里了,他也摇摇晃晃地跟了过來,宋江伸手搂住,,这本來就是他的儿子,在秦明名下挂了两年,今rì也该完璧归宋了。
旁观众人,面面相觑,按理说,在秦明沒写休书之前,花美眉按律还是秦明的妻子,她就这么众目睽睽的公然跑进jiān夫的怀里,抓來浸猪笼都是轻的,可是……
唉,多少人异口同声地叹一口气,花美眉人好,花荣好人,苦主秦明现在住院去了,沒人出头,自己何必枉做恶人,让他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诱拐了花美眉后,宋江跪倒向着“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最后拜了三拜,向西门庆众人一声“告辞”,转身就走,走得争分夺秒。
是啊,不快不行,万一神医安道全治出一个生龙活虎的秦明來,那时冤有头债有主,便是西门庆出面,只怕也按捺不下那一捧仇焰熊熊的霹雳烈火,而且,还有李逵这么一个不确定因素,谁知道这黑厮会不会再爆发起來,所以宋江虽然抱了一个人,却是健步如飞,一举超越了他本人体能的极限。
花荣默不作声地携家随在了宋江的队伍之后,妹子是他的心头之痛,这时做哥哥的怎能丢下她不管。
西门庆引着一批人把宋江送到了金沙滩边,只不过送行的气氛已经变味了,本來是和气融融的依依不舍,现在已经成了出殡、送瘟神那种yīn郁的氛围。
临渡时,才发现又出了麻烦,原來宋江本部有万余人马,但现在突然少了一大半儿,很多运输船在那里祼着空空荡荡的肚子,不满地在波浪里荡來荡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贼也是要脸的,今rì之后,别人问起,你老大是谁,回答,,三奇公子西门庆,别人听了“哇”的一声,那叫倍儿有面子,如果别人问,你老大是谁,回答,,及时雨宋江……别人听了“哦”的一声,,那叫丢人,沒有尊严。
一大半儿宋江的部下偏听偏信,马上就撂挑子不在宋家干了;剩下的人里除了死忠,都在半信半疑之间摇摆,,也不知道他们能摇摆多久。
啥也别说了,上船吧,自家干出了这等毬撞脸的买卖,人马少了那是正常,若是人马多了,,那肯定是打着正义旗号的凶手混进來锄jiān了。
西门庆冷眼目送着远去的船影,心中一片平静,他只想把宋江礼送出梁山,沒想到其人自掘坟墓,最终一败涂地,倒是意外中的意外了,处身一个时代,就要遵守一个时代的规则,在这个好汉贪sè为人不齿的时代,宋江又想做好汉,又想抱美人,天下岂有这等好事,他可以骗众人于一时,也可骗部分人于一世,但他不可能永世地骗过所有人。
一声长叹:“回吧。”西门庆转身就走,宋江已经再也翻不起甚么大浪了,而新梁山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修正一下晁天王那条禁yù的命令,毕竟梁山不是和尚庙,几万光棍不能都享受方丈的待遇……
西门庆cāo心十万人的生活问題时,宋江却发现,要自己cāo心的人越來越少了,过了金沙滩后,每走一里地,他的部下就少一分,走了几天之后,零零落落只剩四百余人跟着自己了。
这四百余人,都是当初清风山的老班底儿,他们未必是对宋江死忠,但想要回到清风山故乡,倒是真的。
从一万人到四百人,反差何其大也,看着眼前这一片凄凉,宋江心口一闷,赶紧摸索出一个小瓶子,猛吞心肺活气散,王矮虎虽然就袖手在一边,但此时宋江也顾不上斥责他的渎职了。
吴用也是搭拉着个脸,本來自己计算得好好的,径弃梁山,别取青州,以此败坏西门庆声誉,宋江借机取而代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会有奇兵突出,一个最不显眼的瞎婆子居然成了最后的搅局者,完了,宋江已经彻底的完了,他背负着盗兄弟之妻的名誉,想要东山再起,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沒有了及时雨这潭活水,自己也该寻个好去处了,可是,哪里有更加广阔的大江大海,來容纳自己这条鳌鱼呢,吴用很严肃地想:“除非是……”
但他想不下去了,因为“嗖”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背后shè了过來,正钉在一辆马车的板壁上。
所有人都是一惊,霍然回头,只见远处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正越追越近,为首十数游骑,正弯弓搭箭,把挽留的杀意向着这边shè了过來。
“啊哟。”吴用的书童吴良小哥一声惊呼,麻利地从马背上溜下,一头钻进了一辆粮秣车厢里去,这一來,隔了重重的米袋子,就是十万枝箭落下,也伤不到他一分一毫了。
宋清面如土sè,颤声道:“莫非,是西门四泉变了心,派人來追杀咱们吗。”
宋江喝道:“岂有此理,西门四泉怎会是这等人。”这些天來他一路沉默寡言,只是思前想后,后路虽然依旧是一片迷茫,但前事却悟透了不少,此时虽然坚信这路人马不是西门庆授意的,但心里还是有些惊惶,,“若是秦明那厮,今rì必然要九死一生了。”
此时李逵不在身边,唯一的倚仗就是小李广花荣了,想到这里,宋江竭尽丹田之力,大叫一声:“保护家眷。”然后,向着花荣那边看了过去。
却见花荣手按点钢枪,正眯起眼睛向着远方尘头定定而望,数息后淡淡地道:“不是山寨人马,是官军。”
王矮虎又惊又怒,大叫道:“反了,反了,甚么时候,官府的阿猫阿狗也敢欺上门來了。”回想起不久前一骑就能纵横府县的光辉岁月,当真是恍如隔世。
花荣又道:“不是阿猫阿狗,旗号上面明标,是济州张叔夜。”
一听到这个名字,宋江、吴用、王矮虎等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从丹田里滚上冰寒來。
理由很简单,在梁山时,西门庆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对这个张叔夜张太守忌惮十分。
西门庆决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连他都头疼的张叔夜,必然有其厉害过人之处,可是,这位张叔夜自莅任以來,一直谨小慎微,行事低调,兵锋不出济州一步,同梁山相安无事,沒想到,今rì其兵一动,刀锋就搁在了自家毫无防备的脖子上。
宋江一把拉住了吴用的手:“军师,计将安出。”
天上零星的乱箭还在不断地往下落,吴用只恨身边沒有盾牌阵保护,哪里还顾得上酝酿神机妙算,于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公明哥哥小心,箭來了。”
还是有马前的小喽罗道:“几位头领,前边路上不远处就是一座桥,一个人把住了,一千一万个人也过不來,咱们何不往那里去。”
吴用叹道:“唉,沒学问的东西,,那叫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着,急拉马头,当先而驰。
众人赶了车队急奔,马车累赘跑不快,宋江当机立断,喝道:“把那些财帛车子,丢一半儿在路上,,切记把车厢都豁开了,让钱财露了白,官军贪财,见钱必乱,咱们正好从容退走。”
王矮虎听着,真如割了他的心头肉一般,大叫道:“公明哥哥,使不得,小弟愿领孩儿们冲上一阵,杀他个落花流水。”
花荣沉声道:“追來的尽是骑兵,约有千二三百人,尘整而不乱,显然平rì训练有素,王英你想找死,便自去吧,却莫要拖拉旁人。”
王矮虎一听,轰去胆魄,再不敢自告奋勇,只是加力鞭马,往前方抢路。
花荣摘下弓箭,“嗖”的一声,二百步外一游骑的战马悲嘶一声,蹄碗上已经中了一箭,马上骑士身手矫健,一个腾身,人已安然落地,那人心疼战马,跳着脚儿冲着花荣这边大骂,花荣充耳不闻,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连shè倒七匹游骑,俱是马蹄中箭,再不得展其骏足,追兵锋头顿挫。
趁着这个空儿,宋江等众人催马疾奔,车厢内,花美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问身边的嫂子道:“为甚么这么颠簸。”
崔氏面sè镇定,一边搂紧了两个儿子花逢、花逢秋和一个外甥,一边抚慰小姑子道:“沒甚么,是咱们的车子上了山路,快到家啦。”
花美眉听到“到家”二字,眼睛一亮,勉强笑了笑,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小姑子憔悴的睡脸,崔氏一阵心酸,终于落下泪來,三个孩子都是懵懂不识世事的童子,看着娘亲舅母两眼挂泪,浑不解何意,,难道也是想糖吃而不得吗。
这时,宋江众人也行到桥边,那桥左边一块石头上勒着“衮州”,右边一块石头上勒着“迷津桥”,桥下河水湍急,若不经此桥,追兵插翅难过,打了这么几年仗,都是知兵的人,看到如此地利,众人略松一口气。
可惜好景不长,接下來的一幕又让众人的心重新沉了下去,远处追來的骑兵队经过那几辆被抛弃的财帛车子时,只是略微一停,但随后依然鼓风而來,行伍整齐,丝毫不乱,花荣赞道:“怪不得那张叔夜能令四泉哥哥如此见惮,果然是整军有法,名下无虚。”
眼看追兵将到弓箭shè程之内,花荣跃马横枪,拦于桥头大叫道:“梁山小李广花荣在此,哪个不要命的,敢上前吃我一箭。”
京东两路,小李广花荣威名远震;济州离梁山最近,其名更加如雷贯耳,方才先锋斥候吃了大苦头,七箭皆中马蹄,战马踣而难起,追兵已经料到了捌玖分,此时再听花荣亲口报号,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众追兵一声呼喝,拨马急分左右,莫敢入其彀内。
花荣眼看敌军阵上旗幡招展,阵势变幻,从追击阵型转为防御阵势,竟是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心上也惊:“如此jīng兵,凭这里四百余人,如何能应付。”
耳听身后嘈杂,王矮虎骂骂咧咧,原來是四百余人中有人眼看家乡在望,怎肯死战,趁着人慌马乱,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溜号,等孔明孔亮整队时,早已溜了捌玖拾人了。
四百多人在了三百多人,士气更低,这时对岸中军阵上红旗招展,已经捧出一员大将,此人五十岁左右年纪,一双锐眼,寒光四shè,身披轻甲,外罩红袍,虽一派厚重征尘,不掩jīng悍轻剽本sè,其人身后是三员小将,皆jīng神抖擞,意气风发,人如虎,马如龙,透出少年人特有的勃勃jīng神來。
花荣见了,心中早料到捌玖,于是大喝道:“梁山小李广花荣在此,來将通名。”
一员小将跃马而出,大叫道:“反贼听真:吾等乃是济州三太保,,张随云、张伯奋、张仲熊,今rì特护太守大人,前來捕贼。”这正是:
方才羞惭离水泊,却又仓惶对强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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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叔夜亲自领兵追赶宋江,急如星火,其人何來之速也。
原來梁山上神医安道全一番忙活,秦明终于转危为安,只是怕他起來闹事耽搁了病势,安道全在药里下了**,让秦明沉睡了过去。
秦明可以迷倒,但秦明的弟子震三山黄信却神智清醒得很,一听安道全说师傅稳如泰山了,黄信跪倒便向安道全叩头,慌得安道全丢开手边药材,拜倒相还,连连道:“黄信哥哥何必如此,黄信哥哥何必如此。”
黄信红了眼睛道:“我师傅的xìng命,都托付在安神医身上。”安道全沒口子的答应。
安顿好了秦明,黄信杀气腾腾拽出宝剑,径來寻宋江玩儿命,沒想到宋江腿长,早一步迈过金沙滩去了,黄信哪里肯放,大呼备船,非要追上去刀子见红不可。
如果暴起的是秦明,西门庆或许还会头疼,但闹事的是黄信,西门庆只用一句话就勒住了他野xìng的笼头,,“黄信哥哥追上去时,若只有宋江一人也就罢了;可那里还有花荣兄弟和他妹子,黄信哥哥却准备如何。”
黄信一听愣了,以花荣的本事,他要护着宋江,自己想杀那jiān贼,比登天还难,而且,花荣的妹子自己从前以师娘敬之,现在对她要打要骂要杀要饶,秦明可以,自己却沒这个资格……
但黄信是什么人,上梁山前他是青州的兵马都监,能在官场上打熬到如此地位,虽说有秦明的照抚,但同样证明黄信决非等闲之辈,此时他便灵机一动,自己追上去成不了事,但别人可以。
于是黄信收起杀气,闷头坐下,旁人见他如此,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想头,沒想到眼错的工夫,黄信已经溜到水寨,点了一条船,直往梁山南边郓城县來。
黄信的目标不是县城,而是驿站,进了驿站,那些驿丞小吏都來侍候,,这些人虽然做着朝廷的官,但同样在梁山吃着一份儿俸禄,各地的邸报來了,先送一份儿上梁山,然后才轮到朝廷。
但今天黄信却不是來收邸报的,而是送邸报的,他命驿丞速速把一份火急羽书送到济州太守张叔夜案前去,书中说宋江寡廉鲜耻,兄盗弟妻,被梁山好汉赶逐出梁山,如今正往青州路上去,张太守若有擒贼之心,便请火急发兵追赶,定有斩获。
羽书报上济州府,张叔夜见了大喜,立命点兵。
长子张随云疑道:“爹爹且慢,,这莫非是梁山草寇谋我之计。”
张叔夜笑道:“非也,那三奇公子西门庆和及时雨宋江宋公明一山难容二虎,迟早必有一斗,如今果然内讧,强存败走,西门庆素來以义气自许,不愿背负赶尽杀绝之名,却暗中派人來通知我,,这借刀杀人的伎俩,怎逃得过老夫洞鉴,不过宋江虽然失势,也曾是梁山有名巨寇,朝廷海捕文书上落名,今rì趁虚将他拿了,亦属美事,既如此,便做一回西门庆手中杀人之刀,又有何妨。”
长子张随云,次子张伯奋、少子张仲熊听了,皆恍然大悟,于是张家将点起济州所有马军,轻骑飞逐,一路赶到衮州地界,张随云踌躇道:“咱们兵马若擅自过界,胜则无功,败则重罪,爹爹不如派人知会衮州太守,两家携力助剿,是为名正言顺。”
张叔夜扬眉道:“兵贵神速,若去联系衮州,等那些蜗牛做出回应,宋江早已经走到登州出海去了,大丈夫只求为国除jiān,为民除害,得功不足喜,获罪又何足悲,儿郎们只管与我前进,不擒宋江,绝不收兵。”
于是,济州兵马越界追贼,一直赶到迷津桥,却不想被花荣一夫当关,挡在桥头,再不得寸进。
张叔夜见花荣英武,心下叹道:“奈何朝廷**,如此佳人,亦逼得从贼。”
当下一声惊咳,阵前喊话的张随云听了,勒马退后,张叔夜上前,大声道:“花荣,你祖辈是将门之子,你自己也曾做清风寨知寨,都是朝廷的得用人,虽然你一时失足,陷身于贼,但罪有可恕,情有可原,此时回头,丝毫儿沒得迟了,我今rì來只为宋江,若你临阵弃暗投明,助我成事,擒贼之后,你为首功,,这番话,天地河神,大小三军千多人都听到了,,花荣还不归降,更待何时。”
张叔夜声若洪钟,这番话说得威风凛凛,落在宋江、吴用、王矮虎众人耳中,无不落胆,宋江情急智生,伸手进车厢,将自己儿子狠狠拧了一把,小孩儿吃痛,“哇”的一下放声惨哭了起來,无依之下只是哭叫:“爸爸,妈妈。”
除了河水湍急的回旋之音,两军阵上本來鸦雀无声,突然惊起小孩子的哭叫声,旁人尚可,花荣却是心底一酸,暗道:“岂可让小孩儿成了无父之人。”当下点钢枪一横,仰天长笑。
张叔夜听花荣这一笑裂石穿云,尽显襟怀坦荡,心底先自叹了一口气,知道方才那一番劝降的言语算是做了无用工。
果然,就听花荣朗声道:“张太守好意,晚辈心领,但是,,太守因恶了jiān相蔡京,历遭贬官,今rì越界而來,正是授jiān人以柄,纵小将降顺了,事定之后,太守也脱不了一个勾结叛贼,虚报战功之罪,如今jiān相当国,内监柄政,他们不做这样陷害忠良的事,反倒奇了,既如此,晚辈降有何用,哈哈,倒不如,,刀明枪利聚一欢,莫非生死便心酸,男儿豪情当如此,杀场相逢亦有缘。”
张叔夜动容道:“小将军好文采哇,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花荣从容道:“太守却是夸错了人,,那首七言非我所能,实是我家四泉哥哥做的。”
小将军张仲熊在父亲身后,听花荣竟敢拒绝父亲招揽,心中早已不耐,此时听到他口口声声西门庆,忍不住便叫道:“花荣,你好不识羞,如今天下哪个不知道,宋江那厮做的好事,你们如今被赶下梁山,早已成了梁山的弃人,如今势穷情急,却又攀附起四泉哥哥來,,恁的好壮脸。”
花荣听这番话说得刻薄,心下大怒,喝道:“竖子何人,敢如此辱我。”
张仲熊拍马而出:“吾乃小将军张仲熊是也,花荣,可敢与你家三将军一战否。”
花荣二话不说,飞马驰过桥头,挥枪直取张仲熊,小将军抖擞jīng神,挥枪來迎,二将大战十余合,不分胜负。
张叔夜心中暗喜:“仲熊施激将法把花荣骗离了桥头,冲击贼人的道路敞开了。”
谁知花荣心下也在思量:“我只说佯愤诈怒,冲上前借斗将之机擒了这小将军做人质,沒想到这利口竖子却是一身好武艺,若要胜他,非五六十回合之外不可,,这空档儿若是被张济州麾军冲上,倒厉害,我且退,只消守好桥头,张济州便有千军万马,亦是无用。”
想到此,花荣虚晃一枪,跳出圈外,复回桥头,横长枪弓箭自守,张叔夜见花荣如此知机,大失所望。
失望的还有一个张仲熊,本來他见花荣枪法也不过如此,心中大喜下,只说在此地拿下了小李广花荣,三将军可谓京东两路上一战成名,意气风发处,正准备施展全部的手段,沒想到花荣却一拨马去了。
张仲熊感觉正占上风,岂肯就此善罢干休,当下大叫道:“哪里走。”纵马也往桥上抢來。
却见花荣提起手边长弓來,向着自己瞄准,张仲熊心下一惊,猛然想起:“此人枪法虽不jīng,但号称小李广,弓箭上实有惊人的艺业。”
心念电闪间,张仲熊一边勒马,一边抓起鞍侧避箭的大笠,上面护人,下面护马,谁知弓弦声响过,却不见箭來,耳听花荣哈哈大笑,才知他是虚拉弓弦,吓唬自己。
堂堂三将军,在千军万马之前,受贼人如此戏弄,岂能算了,张仲熊大吼一声,再次驱马扑上,花荣见他身手已乱,这才起手一箭,那箭闪电般横空而來,正攒在张仲熊头盔那朵斗大的红缨底根下,这一箭之威,星不及飞,电不及掣,张仲熊死里得活,胆战心惊,拨马败归本阵。
兄弟连心,二将军张伯奋见小弟败回,深以为耻,当下提起大笠,怒喝一声:“花荣休得猖狂,认得济州二太保张伯奋吗。”左手竖盾,右手横刀,催开烈马,鼓勇而來。
花荣深深吸气,奋力冲着笠后的张伯奋又是一箭,却听阵前千军天崩地裂般一声呐喊,,却是花荣这一箭势若穿云,洞穿大笠之后,其势不衰,复攒在张伯奋头盔那朵斗大的红缨底根下,箭虽死物,但此际反shè阳光,虽然无生无觉,亦是神威凛凛。
张伯奋大惊变sè,心道这一箭若是对准了自己哽嗓咽喉,此时自己哪里还有命在,眼看花荣横弓傲立,威如天神,张伯奋再不敢桀骜,拍马败回本阵。
这两箭,阵前立威,气慑千军,张叔夜也是善shè之人,他早年曾出使辽国,与辽人比shè箭,首先命中目标,令辽人惊诧叹服,,但此际见识了花荣弓箭,张叔夜亦不得不甘拜下风。
拜服之余,张叔夜心道:“这小李广花荣不但有勇,而且有谋,他知道若shè死我儿,我必与他势不两立,那时若不惜人命,垫着尸体拼死进攻,他那百十人无论如何护不住桥头周全,因此这才弓下留情,沒有伤儿郎们xìng命,此时他威势已成,却该如何将之打压下去。”
正思忖间,突然长子张随云指着桥那边道:“爹爹,你看。”
却见桥那头远处,尘头大起,似有无数兵马踏征尘而來,尘影里闪出一人,手摇折迭扇,青衣绾巾,飘飘然有出尘之致,此人骑一匹白马,纵马上了桥头,影在花荣身后,却把折迭扇向这边一指,大笑道:“哈哈哈,,张叔夜,你中了我梁山之计,吾人身后,已经來了雄兵十万,尔等便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包围圈去,,晓事的快快投降,都來山寨坐把交椅。”
张随云、张伯奋、张仲熊脸上都变sè,张叔夜却是临危不惧,眼光定定地端详了一番荡起的阵云,蓦然间哈哈大笑。
对面那人,自然就是智多星吴用,他见张叔夜不惊反笑,自己先心慌起來,当下挥扇大叫道:“张叔夜,你笑怎的,须知人怕落荡,铁怕落炉,今rì你中了我智多星吴用之计,还想走到哪里去,识时务的,速速下马解甲,饶你父子四人活命。”他武功低浅,中气不足,叫器到最后,已经显得声嘶力竭。
张叔夜不理他,却指着对阵款款教训三个儿子道:“临阵交锋,先观敌势,你们看那荡起的阵云,虚而无根,实外强中干也,此必有人以枝柯缚于马尾,拖拉于道路,荡起尘土,以遮无知者耳目矣。”
三个小将军听了,仔细观照,果然于那气势汹汹的尘霾里觑出无数破绽來,心中都暗道惭愧。
张叔夜又指着自家阵后道:“我军皆为骑兵,若用伏兵,必以重兵截我之后,,列坚阵,竖枪林,塞于当路要津,令骑兵不得展其骏足,此时,我军前进是桥,后退有阻,只得任人鱼肉;若敌人以重兵屯于我阵前,此迷津桥我即与其共之,地势亦cāo于我手矣,或守或退,皆由我心,敌纵有十万众,安能犯我分毫。”
三个小将军听着,皆连连点头,张叔夜这才指着智多星吴用道:“我久闻梁山军师吴用志大才疏,百无一用,今rì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令吾可发一笑。”
这几句轻蔑之言,真如几记响亮的耳光,只打得吴用头晕眼花,老羞成怒,若手下真有千军万马,此时折迭扇一挥,大家乱冲上前去,踩也将那张家父子四人踩成肉泥,先出了心头这一股怨气。
但人家确实说得沒错,自己就是虚张声势,奈何,吴用把牙咬得“格格”作响,指着桥那头恨道:“张叔夜,你死到临头,还在谎言巧辩,又有何用,我梁山仁义之师,今rì且不攻你,大军驻扎一夜,你细思量去,若明rì还不投降,依旧这般牙尖嘴利,莫怪小生令旗一挥,万马千军刀剑无情。”
说完了,在张叔夜忍俊不禁的欢畅大笑声中,吴用灰溜溜地退下。
宋江见吴用jīng神抖擞地上去,面sè灰败地回來,于心不忍地安慰他道:“加亮先生休要灰心,须知这张叔夜是人中的英雄,连西门四泉都那般忌惮他,必是十成十的智慧武艺,军师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也就是了,却万万不可自折了锐气。”
吴用眼珠一转,说道:“公明哥哥,我确实又生一计,只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江喜道:“军师计将安出,快快献來。”
吴用便悄声道:“如今花荣兄弟威震敌军,张家父子不敢越雷池一步,公明哥哥,咱们弟兄乘这个空儿,赶紧拔脚走了吧。”
一句话说得宋江瞪大了眼睛:“军师此言差矣,花荣兄弟在此独木支大厦,我辈岂能弃他独行。”
吴用花言巧语道:“岂是弃花荣贤弟独行,公明哥哥请想,你我武艺不高,留在这里,只是花荣贤弟的累赘,只消我们去得远了,花荣贤弟那时是攻是守,都由他自己,岂不便宜,他要杀出重围,谅那张叔夜只有一千來人,也阻他不住,若你我挂靠在他身边,他义气过人,必然护着你我,反倒送了他的xìng命。”
宋江听了,愣怔了半晌,才道:“军师此言,却也有理,只不过……”
吴用跺脚道:“事急矣,公明哥哥还只不过什么,若只是耗下去,我们能耗得过张叔夜吗,若衮州派出兵马前后夹击,你我弟兄更逃不得一个。”
宋江被他一催,吞吞吐吐地道:“只不过……咱们都在桥这边列阵,若一窝蜂的起身走了,张叔夜岂能坐视,他升官发财心切,必然不顾人命,奋兵急追,那时就算花荣兄弟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官军拼着折损些人马,冲过了桥后,咱们还是跑不脱,只好束手就擒。”
吴用心中冷笑:“宋江口口声声不肯弃兄弟逃生,背地里却连逃跑时的细节都想周全了,嘿嘿……这黑厮所谓的义气,原來也不过就是一张薄纸。”
但此时口里却嘲不得心里的话,吴用把折迭扇一摇,微笑道:“哥哥,小弟有虑于此,早已设好了一计。”
这时的宋江吃一堑长一智,早已对吴用计策的成功率抱持了谨慎的态度,闻言只是道:“军师且慢慢说來,大家参详。”
吴用便附耳道:“公明哥哥,小弟这一计必保成功,你我只消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这正是:
挽弓将军人堪战,落架军师计难支,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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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得了吴用之计,马上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向后派了出去,让他们拖了树枝在土地上跑步,不一会儿,后方飞扬的尘头更高了。
一边掸着身上的黄土面子,宋江一边來到花荣身后,亲自向张叔夜喊话,大意是张太守你看那尘头扬的,我梁山又增兵了,太守你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我宋江是及时雨,有好生之德,不愿意对清官刀剑相向,太守您还是赶紧从哪儿來回哪儿去吧。
对宋江这种弱智的表现,张叔夜嗤之以鼻。
迷津桥不宽,只容两车并行,花荣临时转职做了车匪路霸,几袋箭往马身上一挂,沒人敢直撄其锋,但是张叔夜不急,耗就耗,官盐还怕私盐吗,这里是通衢大道,來往的百业人等突然受阻,必然有不满的人去官府首告,不法分子武装挡道、对抗官军的消息不久后就会传到衮州府,官府必有动作,那时前后合围,本太守包你们的饺子。
宋江见唬不倒张叔夜,沒奈何也只得退了回去,跟吴用拣了个地方,坐下生起了火,一圈儿人边烤火抱团取暖边发愁。
天sè终于黑了下來,两边各自扎营做饭,张叔夜将三个儿子排好了班,让他们轮流盯着河对岸,无论如何,不能走了宋江,若其人有异动,说不得,也得全军突击,硬撼花荣。
好象听到了张叔夜的心声,宋江倒也老实,和吴用坐在火堆边,一夜不离不弃,激励着守在前线的花荣。
花荣其实是最困的,官军不敢冲锋,全仗着他的神箭震慑,别人休息,他不能休息,唯恐一个疏忽,被官军队里的骁勇之辈飞扑过來缠上了,那可就大势去矣。
终于,凄风凉露中,漫长的一夜熬过去了,张叔夜再到桥边看时,却见对面除花荣外,宋江、吴用等贼人,一个个熬得垂头丧气,一蹶不振,张叔夜心头暗喜:“贼子落魄,破之必矣。”
又熬了大半ri,已过未时,花荣虽然人还有jing神,但马力已经不济,这也是沒办法的事,这两ri一夜,他的战马不但沒有添肥的夜草,而且连吃饭都是把草料口袋挂在马耳朵上凑合,饥一口饱一口的,战马眼看就是掉膘的命。
张叔夜见花荣已将近山穷水尽,料到贼人必有动作,果然,就听花荣唿哨一声,他背后的小贼们一声喝,扔下了手边的东西,撒腿就跑,张叔夜猛然醒悟,大叫一声:“不好,吾中计了。”
三个儿子闻言大惊,急忙向后回头看时,却沒甚么列坚阵、竖枪林的伏兵塞于当路要津,遏了自家归路;再向前看,对岸也沒甚么千军万马出沒的迹象,却不知老爹中计之言何解。
却见张叔夜指着对岸逃窜的宋江吴用道:“终ri打雁,谁知被雁啗了眼,只恨一时疏忽,却中了毛贼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的三个儿子一听之下,顿时恍然大悟,原來宋江锦袍绣甲,吴用折扇绾巾,都是乱人中最显眼的人物,吴用便钻了这个空儿,昨ri就命两个小喽罗暗中穿了自己跟宋江的衣服,在人前坐着,他们两个早已有多远跑多远了。
宋江看似跟张叔夜说了半天蠢话,其实是在暗地里叮嘱花荣:“贤弟,若要家眷远走高飞,必得贤弟在此钉住张叔夜,能多捱一刻,家眷就多一分安全。”
花荣为妻子和妹子计,舍了xing命,据守桥头一ri一夜,本來人还是可以支撑下去的,可惜马力已经不行了,张叔夜是见微知著的人,花荣一见他两眼放光、跃跃yu试的样子,就知道这位张济州必有所动,这座桥是守不住的了,又何必让背后的小弟们枉自送死,于是一身唿哨之下,众小喽罗马上风紧扯呼。
看着对面“宋江”和“吴用”那矫健快捷的逃命高脚,张家将都是猛然醒悟,,原來被贼人摆了一道,真正的三脚猫宋江吴用早就跑了。
阵前被jiān鬼戏弄,三位小将军这一怒实是非同小可,张叔夜却沉住了气,,宋江已经轻身走了一天,谁知道他跑哪里去了,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花荣,你今ri人困马乏,便与本太守留下來吧。
花荣又在桥头支撑了最后一会儿,等手下留下來断后的小喽罗都逃得沒了影子,这才大笑着冲张叔夜抱拳:“张济州,晚辈告辞了。”说着,拨马下了迷津桥就走。
张叔夜冷哼一声,马鞭一挥道:“转鹤翼阵,追击,务要擒下此人。”
一千马军有条不紊地过了迷津桥,张伯奋引一队人马左面包抄,张仲熊引一队人马右路堵截,张随云伴着父亲居中接应,官军人马都是养歇足了力气的,过了迷津桥后的道路又是一片平野,花荣战马已是强弩之末,越跑越慢,终于捌玖里地后,被官军重重围上了。
官军虽多,但人人忌惮花荣弓箭了得,都在他弓箭shè程之外徘徊;但同样的,虽然官军人人都忌惮花荣弓箭了得,却沒一个人敢贪生怕死松懈阵势,给花荣放一条走路。
三层大笠保护之下,张叔夜当前临阵,大叫道:“花荣,如今你已是山穷水尽,便是肋生双翅,也飞不出去,本太守念你人才难得,只盼你临阵回头,弃暗投明,方才不负了你满腔热血,大好头颅。”
花荣早把生死置之度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手指一捻,羽箭扇子一般在手中捻开,大喝道:“请张济州品鉴花荣连珠箭。”
话音未落,弓弦急响,如奏管弦,张叔夜身前人喊马嘶,一堵堵人墙纷纷倒塌,虽有大笠遮护,却宛如后朝的法制,,形同虚设。
原來大笠挡住了人身,却疏忽了马蹄,花荣批亢捣虚,箭箭皆中在战马蹄寸之上,一匹匹战马接二连三地摔倒,刹时间张叔夜身前的盾阵层层崩溃。
张随云大叫一声,急抢到父亲身前保护,谁知座下马一声悲嘶,也是扑地倒了,眼看张叔夜暴露在花荣箭锋之下,xing命只在花荣指动之间。
若是旁人,此时早已吓得惊心破胆,但张叔夜少年从军,在兰州抗击羌人,多少次生死锋镝,早已心硬如铁,虽是花荣箭法通神,也动摇他不得,面对神箭威胁,张叔夜只是将盾牌一竖,大呼道:“弩。”
他麾下军士训练有素,听主帅命令一动,几百具特制的弩箭扬起,四面八方对准了花荣。
直视着花荣箭锋,张叔夜大声道:“花荣,善泳者溺于水,善shè者亡于箭,,尔可记得前朝养由基否,若不归降,必然后悔。”
花荣弯弓如满月,直指张叔夜,凛然道:“张济州如今xing命,只在花荣一念之间,何不各退一步,免得玉石俱焚。”
张叔夜斩钉截铁地道:“大丈夫为国讨贼,只知马革裹尸,不知各退一步,花荣,你一箭shè來,未必能制我死命;我万弩齐发,你却躲哪里去,晓事的,速速归降,免得腥手污脚。”
花荣眼神变幻,终于黯淡下來,突然间只听“嘣”的一声,众人一惊间,却是花荣两膀叫力,竟然将手中铁胎弓拉得折了。
哈哈大笑间,花荣掷开断弓,仰天长叹道:“四泉哥哥说得是,,为国思贤,当求一木支大厦,如今国运艰难,花荣岂能为己一命,而损一贤臣。”
一长臂,已绰点钢枪在手,倒转枪头,对准了心口,就听花荣大叫道:“可恨今生缘浅福薄,有眼无珠,不得追随于四泉哥哥麾下以成大事,恨甚,恨甚。”说着,双手加力,就要一枪往心口戳下。
张叔夜却早已将马鞭一挥,喝道:“放。”就听几百响弩箭机括声联成一片,,箭如雨下。
与此同时,梁山上转出一支军马,直取衮州道上來,为首大将,正是三奇公子西门庆。
原來西门庆得报,震三山黄信把羽书送到了济州府张叔夜幕府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张叔夜可以说是宋江宿命中的终结者,金圣叹水浒中又隐约地安排他做了梁山的掘墓人,对这位张长弓者,西门庆素來敬惮十分。
虽然平ri和张叔夜相安无事,但西门庆知道这位张太守不是好惹的,因此派出不少密探斥候,打探济州动向,知道张叔夜整军讲武,实有图谋,非苟安之人也,今天探子來报,张叔夜兵马出动,目标直指宋江。
黄信借刀杀人,把宋江卖到张叔夜手里去,若只有宋江、吴用、王矮虎一众家伙,西门庆也懒得管了,大可幸灾乐祸,看看热闹,但如今小李广花荣却掺在其中,不由得不叫人挂心。
花荣虽有一身本事,却从不以技骄人,梁山众兄弟都和他交好,听到他有难了,一个个眼巴巴都把眼看着西门庆,甚至连始作俑者震三山黄信都反应过來后悔了。
西门庆当机立断,心念一动,写了一封书信后,点起一彪jing骑,亲自率领,左右大将呼延灼、呼延庆、韩滔、彭玘,纵马直取衮州道路。
行到济州和衮州交界处,正好迎头撞上了张叔夜人马,原來张叔夜解决了花荣的麻烦,却面临一个难題,,这宋江追是不追。
宋江已经逃跑了一ri一夜,再追,就追进凌州或沂州地界去了,却往哪边追呢,何况,越界入衮州,已是违理,一为已甚,岂可再乎。
于是张叔夜长叹一声,引兵收队回济州去,这一次乘兴而來,败兴而归,虽然收获也有,但几车财帛,一个花荣,比起宋江來,总是差了一些儿。
沒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刚來到衮州济州交界处,就看到了严阵以待的梁山兵马,而且领兵的,还是名震天下的三奇公子西门庆。
西门庆当先出阵,也不废话,直接就问:“张太守今番出猎,成果如何。”
张叔夜心道:“西门庆这厮到底沉不住气,知道我做了他的杀人之刀,现在问我事情办得如何了,若知道我沒替他办成,却不知他脸上表情又将如何jing彩。”
当下实话实说:“虽无大得,亦有小获,失了一姜(江),折得一花,也可聊以自安了。”
西门庆听得一惊,真是怕什么來什么,花荣居然折在张叔夜手里了,当下厉声喝道:“张太守,我敬你是国之良臣,所以一向不敢怠慢,但今ri却不得不得罪,,你把我家花荣兄弟怎么了。”
一看西门庆变了脸,张叔夜倒是颇出意料之外,心道:“西门庆这厮,过完河拆桥,念完经打和尚,是要借題发挥、杀人灭口吗,世上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
当下凛然道:“花荣已落入我手,如今正要擒入济州,交由天子发落。”
听到花荣xing命还在,西门庆松了一口气,历史上就是张叔夜破宋江,“擒其副贼,江乃降”,难道这回花荣被擒,真应了上天之宿命。
放眼一扫,沒见花荣,也不见宋江,西门庆便问道:“花荣兄弟被擒,却不知那义气宋江何在。”
张叔夜鄙夷地“哼”了一声:“宋江留花荣替他断后,自己却跑得无影无踪,,此人之义气,却也有限。”
西门庆“哦”了一声,原來宋江居然在张叔夜手中逃过了一劫,真是难得啊,这算不算自己在这个世界大肆帮人逆天改命的丰硕成果。
不过眼前最紧要的,是把花荣的命从张叔夜手中逆过來才对,幸亏自己來时料到了可能有这一出,因此早有准备。
于是西门庆恭恭敬敬地向张叔夜一躬身:“张太守,花荣兄弟何在,可容我一见。”
张叔夜淡淡地道:“yu见何为。”
西门庆道:“兄弟情深,牵挂使然。”
张叔夜心道:“装,还装,梁山上先是有一个假仁假义的宋江,现在又出了个更胜一筹的西门庆。”
他心爱花荣才具,有心收服其人,岂肯在这里送羊入虎口,当下冷着脸喝道:“我为朝廷太守,君为梁山反贼,道不同不相为谋,君虽有请,吾不受也。”
西门庆也不恼羞成怒,只是淡淡地道:“张太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世事峰回路转,或许今ri你官我贼,明ri就是你朋我友,时局如棋,万象常新,太守何不明察,不过在此之前,花荣兄弟务必要亲眼见见。”
张叔夜心道:“都说西门庆文武全才,能说会道,今ri一见,果然名下无虚,唉,为何这般英才,都要上梁山造反呢。”
心中喟叹,口中却冷笑道:“本太守不许你见,你又能如何。”
西门庆叹了口气,说道:“君为朝廷太守,我为梁山反贼,名位不辖,能将太守如何,不过,,小可來时,已经在济州城下安排了一支人马,计有两万余人,城中内应,取四门易如反掌,若今ri见不到花荣兄弟,说不得,打开了济州城,孩儿们快活一番,留个烂摊子太守自己向朝廷折辩去吧。”
张叔夜一听,倒抽一口凉气,西门庆用兵如神,屡胜官军,虽然前些ri子新败在梁中书手里,但张叔夜冷眼旁观,其中颇有值得玩味之处,只是沒有证据而已。
如今西门庆只带一支轻骑來拦截自己,如果说他沒有后着,张叔夜自己都不相信,如果西门庆真的在济州城下埋伏人马,如今城里无重将坐镇,临乱时人心惶惶,只怕是一鼓即下,那时可就糟了。
张叔夜变sè道:“西门庆,我敬你屡行惠民之政,非那类残民之贼可比,因此心底常高看你一眼,今ri何以丧心病狂,竟以满城百姓要挟本太守,。”
西门庆又恭恭敬敬地躬身道:“为了兄弟,偶尔做做坏事也说不得了,小可承诺,,只要花荣无事,济州城便稳如泰山。”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叔夜。
张叔夜当机立断,大声道:“抬花荣。”手下立即行出两匹骏马,马中间拉着软兜,兜里一张软床,花荣苍白着脸躺在床里,昏迷不醒。
西门庆一见之下翻了脸:“张叔夜,你敢伤我家花荣兄弟。”一声号令,两下里顿时剑拔弩张。
花荣阵前要自杀,情急之下,张叔夜喝令放箭,他军中的弩箭,都是特制的,箭头并不锐利,厉害处全在其上涂的麻药,张叔夜知道梁山多猛将,因此专门准备了这一等捉将的利器,今ri花荣有幸首开纪录,成了张叔夜的第一个靶子。
张伯奋张仲熊弟兄二人心感花荣箭下留情之恩,二人不约而同,两箭都shè在花荣手腕上,,这是花荣身上最重的伤了,,花荣手上失力,再握不住长枪,跟着身上皮糙肉厚处接连中箭,跟着麻药发作,再据不住马鞒鞍,“噗嗵”一声,摔落于马下。
见这大虫倒了,张叔夜急忙派军中医官上前救护,后來不追宋江,搭起绳床,携花荣回行。
这番曲折,西门庆哪里知晓,眼见花荣全身包裹,形容狼狈,西门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从了事环上拽下虎头枪,这才要当先冲阵,这正是:
金蝉义浅脱空壳,主将情深批逆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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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都抄家伙了,底下人还客气么,呼家将一声令下,麾下轻骑都把兵器扬了起來;对面张家将一看你们想干什么,不甘示弱下一声号令,官军也是刀枪并举,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眼看流血在即,却听花荣突然一声大叫:“且慢。”关键时刻,花荣终于清醒了。
其实,花荣压根儿就沒深度昏迷过去,张叔夜那些弩箭制作jīng巧,但箭上的麻药质量却属无法恭维,花荣中箭后一直晕晕沉沉,但身边张叔夜等人的关照,还能一一听在耳里,对这位张太守并不以囚犯相待自己的盛意,花荣心存感激。
接着又听到了西门庆熟悉的声音,花荣心下正感慨时,两边已经亮家伙要玩儿命了,这可不好,两下里无论伤了哪一个,花荣心里都过意不去,这才勉强振奋起jīng神,提气一声大喝。
双方你瞪我、我瞪你地暂时收住了手,西门庆要听花荣说话,自然收手;张叔夜看到梁山人马不但人多,而且甲坚器利,打起來自家必然吃亏,也乐得偃旗息鼓。
西门庆问花荣道:“兄弟有何委屈,说出來哥哥替你出气。”
花荣摇头,将前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张济州不负哥哥所重,确实是人中的好男子,难得的良臣,,哥哥万不可负一时的意气,却伤害了这样的人,否则岂不愧对山寨‘替天行道’四字。”
西门庆听了,向张叔夜改容相敬:“张太守,难得你善待我家花荣兄弟,刚才是西门庆鲁莽了,恕罪恕罪,一事不烦二主,花荣兄弟这边,我们梁山接走了,你可通融吗。”
张叔夜听了心道:“哼,我能不通融吗,真跟你们这群反贼打起來,我军只能突围,哪里还顾得上花荣,更别说,在我济州城下还屯着一群恶狼,想想就替百姓们焦心啊。”
当下肃容道:“西门庆,花荣便还与你,但本官有条件。”
西门庆听了饶有兴趣地问道:“甚么条件,张太守请说。”
张叔夜道:“西门庆,你向來善待黎民,京东两路,都传你的好名誉,九仞之山,岂可功亏一篑,还望你传令撤了济州城外军马,生全了多少百姓xìng命。”
西门庆听了,正sè在马上坐端正了,向着张叔夜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太守大人在上,恕晚辈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晚辈只好如此向您赔罪了。”
张叔夜愕然道:“汝何罪之有。”
西门庆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张叔夜,说道:“那个所谓的济州城下人马,都是晚辈随口说來骗人的,其实,晚辈出动得急,只带了身后这两千來人马,沒想到信口开河之下,倒要太守大人捉急了。”
张叔夜一听,气得胡须倒竖,指点着西门庆,半晌后才恨道:“想不到号称一诺千金的西门四泉,竟然也成了信口开河之辈。”
西门庆很有些嬉皮笑脸地道:“太守大人容禀,,皆因大人是忧国治世之名臣,晚辈向來将大人当长者般敬重,所以今rì初见,才忍不住恃宠而娇,在大人面前一番胡说八道,也是晚辈对长者的一番亲近之意。”
刚才还朝你举兵相向的一个人,马上就成了你亲近的晚辈,这么大的弯儿,张叔夜好不容易才转过來,一时间哭笑不得,,西门庆这厮,自己甚么时候宠过他,他又凭什么向自己恃宠而撒娇,简直是岂有此理,信口开海。
不过伸手还打不了笑脸人呢,何况这时这个信口开海的晚辈又把一封信派人送了上來,并说道:“方才晚辈多有冒犯,因此特备薄礼,请大人笑纳。”
张叔夜一甩袖子,把送信的小喽罗轰了回去:“既知本人之名,还敢來送礼乎。”
西门庆一瞪眼又把送信的小喽罗再撵了过來,并正sè道:“太守大人若不收这份礼物,奈济州城下流民何。”
张叔夜听着心头一动,这才把信接了过來,送信的小喽罗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被当成踘蹴的毬踢來踢去了。
去年冬天,济州城下來了上万流民,让张叔夜cāo碎了心,自入了政和年,一年比一年冷,举个例子就可以说明,,政和元年(一一一一年)冬,两千平方公里的太湖竟然全部结冰,且冰面厚得可以行车,湖中洞庭山的柑橘全被冻死,,这样的气候转变,虽然对南方开垦沼泽地区有利,却不利于北方已经稳定的农耕结构。
天时不正,粮食大大欠收,但官府逼上门來的赋税却是一文也不得少,老百姓民不聊生,每年冬都有大批饥民流落四方,听说梁山这边的老百姓这两年不受官府剥削,家有余粮鸡犬饱,饥民都纷纷往梁山这边來了。
张叔夜在济州城头上看着这些脸上带着菜sè和希望的流民,他们跋山涉水而至,嘴唇枯焦,皮肤皴裂,筚路蓝缕中载着风霜的刻痕,筋疲力竭里背负着沉重的哀伤,但他们的眼中都有光,,只要到了前面那个地方,就可以活下去。
心酸之余,张叔夜不由得叹息:“这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啊。”
张叔夜开城接济了这批流民,并发动全力,衣、食、居、药……保障着这些人安危渡过了一个寒冬,这期间,经历了多少推诿,多少扯皮,多少两面三刀,多少阳奉yīn违,多少的多少,jīng疲力竭的张叔夜简直不愿意回想。
但他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有价值的,至少他暂时为这个衰朽的朝廷截留了一部分元气,在这些流民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朝廷还是可以指望的,,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成长发芽,开花结果,张叔夜不去想,总之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此心无愧了。
冬去來,但如何安置这些流民又成了梗在张叔夜嗓子眼儿里的一根硬骨头,但他不能叫苦,因为从他接手这些流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一桩任重道远的苦差事,在这条路上,他沒有同伴,沒有支援,只能自己一个人孤单地扛下去。
或者扛下去,或者扛死,在他身边沒有人同情他。
如今的张叔夜已是计尽粮绝了,他去擒宋江,谋算之一就是以宋江做献礼,换些朝廷的赏赐回來,即使是杯水车薪也好,总之撑得一时是一时,撑得一刻是一刻。
但现在捏着西门庆这张薄薄的信纸,张叔夜却感到了千钧之重,这上面不但有充足的衣服粮食,而且还规划出了这些流民的最后安置,,梁山南边一大片梁山实际控制下的荒地,由这些流民去开垦,自成小镇后,户口归入济州张叔夜治下,梁山不会插手。
这样优渥的条件,简直就是从天上往下掉馅饼啊。
但张叔夜也知道,这馅饼是有毒的,一旦让小人报了上去,一个私邀民誉、勾结叛匪、意图不轨的罪名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了,大观三年(一一零九年),自己的从弟张克公曾弹劾蔡京,使得蔡京被迫下台,蔡京因而与张氏结仇,从此rìrì磨牙,图谋报复,自己数度被贬,都出于蔡京授意,今rì若接了西门庆这封书信,就等于冥冥中授蔡京于柄,蔡京一挥之下,自己xìng命能不能保得住,还真得学着官家,去道士面前求神问卜一下。
一时间,无数流民黧黑的面sè在张叔夜眼前转來转去,还有那些饿得瘦小枯干的孩子,他们倚在大人腿边,抱着啃得坑坑凹凹的木棍子,神sè木然,只有一双双未谙世事的清亮眼睛在看着自己……
张叔夜笑了,他看了西门庆一眼,就是这个人,在那一出流传天下的《下河东》里写下了四句唱词,,报国哪怕蒙冤恨,自古杀场埋忠魂,是非一时难分辨,百年之后有人评。
此时,张叔夜知道,原來这条道路上,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只不过虽然身边多了个同伴,但这个同伴戴着的面具,实在令人心惊胆战,而且乏善可陈。
玩一回火吧,我张叔夜已经循规蹈矩了一世,临五十岁时,也学着东坡居士,老夫聊发一回少年狂。
深深向西门庆行了一礼,西门庆以礼相还,二人相视一笑,张叔夜心道:“这西门庆,实实是个厉害角sè,即使他信中所言,都是他布下的陷阱,但却容不得我不跳,梁山转世天星之名,第一智将之才,果然是非同小可。”
当下问道:“西门头领,你给我送上的这份儿厚礼,这么大笔数目,真的是打断了腿都花不完啊,可是,,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些钱粮,却练出一枝强兵來,与你梁山作对。”
西门庆笑了笑,悠然道:“张叔夜张嵇仲,岂是那等人。”说着一抱拳,拨马而走。
走了几步,却又勒马回身道:“太守大人,你方才说错了一句话,,‘与你梁山作对,’,,须知这八百里水泊梁山,却不是我西门庆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我们全体,甚至属于,,这整个天下。”
交待完了这句话,西门庆长揖为礼,这才纵马而行,穿阵而入,梁山骑兵旗幡挥舞,阵型变动,护着主将缓缓而退,张叔夜看时,但见梁山人马静如连城,动若浮云,先行者不躁,后殿者不惧,一行行一列列,井然有序,竟无半分可乘之机,不由得叹道:“好西门庆,好西门庆啊。”
三个儿子围上來问道:“爹爹,这西门庆临行时,说的那些话儿好生古怪,为甚么他说梁山不是他一个人的,而属于我们全体,甚至属于整个天下,孩儿们不明白。”
张叔夜摇头叹道:“你们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啊。”
回济州的途中,张叔夜一路回想西门庆传闻野语,同今rì真人言行对照,百思之下,张叔夜向三个儿子叹道:“西门庆其人,真如在渊之神龙,其踪何难测也。”
如果西门庆知道自己敬重的张叔夜也对自己如此看重,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可是,现在的西门庆无论如何高兴不起來,因为现在花荣的情况非常不好。
至少西门庆了解了一件事,张叔夜的军队非常缺钱,他那些弩箭上用的麻药,都属于假冒伪劣产品,,花荣现在就被这些劣质品折腾得不轻,一个人晕不晕,醒不醒,苦头吃得大了。
为了防止张叔夜翻脸不认人从背后掩袭,也为了防备可能胆大包天的地方官府打自己埋伏,西门庆布置的是行军防御阵型,速度施展不开,因此西门庆连发快马,令人回梁山搬取神医安道全,速來军中听令。
快马去后不多时,沒接來安道全,先接來了梁山合后的人马,原來是铁棒栾廷玉放心不下,于是和豹子头林冲商量了,先后派出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邓飞四员大将,各引兵马,沿路巡接而來,眼见主将无事,还迎回了小李广花荣,众人无不大喜。
于是吕方郭盛前导,欧鹏邓飞断后,西门庆军加快速度,急回梁山,半途上碰到了安道全挎了药囊,骑着快马勿勿而來,就手一看花荣,安道全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花荣兄弟有怎样了不得的伤势,闻信后先吓了个半死,急赤白脸的跑來,原來也罢了,花荣兄弟这些伤,连药都不用,只需用安息香定住了魂魄,静养十数rì,自然生龙活虎。”
西门庆众人终于放下心來,于是连速度也不要了,免得花荣颠簸,大家悠哉游哉,轻松自在地回到了梁山。
回山后,西门庆知会黄文炳蒋敬,要这两位财政局的头儿开批文,给济州张叔夜送钱粮去,黄文炳倒罢了,蒋敬听了,却直跳了起來。
神算子蒋敬自入主了梁山的财政后,拨十万论百万,眼界大开,手指缝儿越越來越小越來越吝啬,吝啬有两个贬义,一个是舍不得花自己的钱,另一个是舍得花别人的钱,还好,蒋敬的吝啬跟这俩贬义全不搭边儿,,他的吝啬是舍不得拿梁山的皮肉往外人的身上贴。
于是蒋敬死活不同意,如果是别的地方,总辖大寨主已经做出了决定,哪轮得到你做小弟的呛声儿,但别忘了梁山有个圆桌会议,,蒋敬见西门庆不同意自己的不同意,急眼之下,立马去聚义厅击鼓撞钟,召集梁山全部头领來大家公决。
人到齐后,蒋敬站在圆桌zhōngyāng宣扬自己的主张,,梁山的钱粮虽多,但也不是从天上掉下來的,如今挖一坨给济州张叔夜安民,那张叔夜可是个jīng明厉害的,万一他弄些花头,开些虚帐,把这些钱粮挪移去养兵,最后來打梁山怎么办,这不是养虎贻患了吗,这朝廷的官员,挪移善款是他们美美的差事,张叔夜岂能例外,因此,我蒋敬坚决不答应四泉哥哥的这一提案。
西门庆听了微笑,如果他真有心说服蒋敬,刚才就可以施展三寸不烂之舌,保证说得神算子回心转意,但他故意把言语弄僵,就是要激得蒋敬來这里敲鼓撞钟,否则梁山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思想,不也太狭隘了吗。
看着圆桌zhōngyāng义愤激辩的蒋敬,西门庆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在座所有人的努力下,于潜移默化中诞生,它就象一朵新花一样,植根于腐朽的土壤,却要在腐朽中吸收养分,并茁壮成长,最终令人惊艳地绽放。
这就是西门庆所希望的未來,在将來,每个人都有权不向豺虎献媚,不向权贵折腰,将zìyóu的头挺得高昂,除了那一片深邃的星空和严明的律法之外,不必敬畏于任何外物,子孙后代将作为真正的人活着,而不是一窝在泥坑浊水里你拱我挤的猪,只是满足于人造的阳光,却不知道猪舍之外,才有真正的光明。
美丽的理想真的会实现吗,西门庆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既然在这个世界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坚定地走下去,神挡杀神,父挡杀父,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尸骨也铺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做砖石也好,做路标也好,托起、jǐng示后來人。
星光,就在前头,西门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令人振奋的璀璨,在yīn云的缝隙里放shè出了不屈的光芒,指引着无数人前进的方向。
大宋,你确实是一个盛世,,经济发达,文化昌明,屹立在这个世界的东方,为万国之翘楚;但是,你绝对是一个颓世,,朝纲**,人心鬼蜮,却还义无反顾地走在通往悬崖的险路上,亿万黎民被拖在你的足踵上,哀嚎惨嘶,你只是大笑而不停步回头。
但是天发杀机,移星易宿,上天将一个人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我相信即使沒有我,照样会有别的勇者,前來做你的掘墓人,因为,,这就是天理昭彰,报应好还,这正是:
人心效顺,中国有必伸之理;天道好还,匹夫无不报之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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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入主梁山后的第一次圆桌会议圆满解决.蒋敬一派最终还是心服口服地拜倒在了西门庆的三寸不烂之舌之下.而西门庆则盛赞蒋敬勇于质疑.精神可嘉.工资上浮一级.
沒事來找碴.还能涨工资.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大家的眼珠子都有点贼亮贼亮的.梁山上万事看來有得琢磨了……
终于搞定了蒋敬.不想花荣又闹腾起來了.
原來花荣一觉睡醒.顾不得浑身上下筋骨疼.就非要赶着去找宋江.其实倒不是为了宋江.而是老婆妹子萿难于宋江、王矮虎一帮人群里.换了谁也放心不下呀.
安道全苦苦哀求.花荣兄弟你这伤虽然不重.但若是不尽心调养.后患无穷.下半辈子只怕再别想拉弓了.
但这话唬不住花荣.比起拉弓來.还是老婆孩子更加重要些.最后还是西门庆出面.答应派出侦骑.往青州路上哨探宋江一干人的下落.若找到花荣的浑家崔氏.一定加以保护.花荣这才勉强同意.安静下來养伤了.
过了捌玖天.花荣身上的劣质麻药已经失效得无影无踪.各处箭伤也都收口了.新生的肉芽虽然痒痒.但花荣的心里更痒得慌.西门庆派往青州的人是曾经的地头蛇..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灌口二郎神武松夫妻、金眼彪施恩夫妻、菜园子张青夫妻.还有操刀鬼曹正、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发动了这么多头领还有千多喽罗兵.花荣刚开始还安心了两天.但这些天竟然连个回來报信儿的人都沒有.花荣又不由得坐立不安起來.
这回.花荣是执意要下山找老婆孩子去了.西门庆一看他那眼神儿.马上把所有劝解的废话都省了.只说:“好吧.我陪花荣兄弟走一遭儿.”
花荣真心不好意思:“哥哥方才入主梁山.多少大事正等着哥哥决断.岂能为了小弟的个人私事.却來耽误哥哥的时间.天下焉有是理.”
西门庆却道:“贤弟放心.皇帝死了都有人干.何况是我.难道沒了我.咱们梁山上下就不做事了不成.众多兄弟.都是一时俊杰.不用我事必躬亲.他们也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甚至更好.遇有争执.圆桌会议上大家一较高下.亦是一乐.”
花荣踌躇道:“若是弟兄们把事情做错了呢.”
西门庆不答反问:“兄弟从小到大.吃饭时摔过碗沒有.”
花荣愣了一下.很自然地点头道:“摔过啊.就一回.”
西门庆便道:“照啊.难道就因为摔一回碗.就一辈子不吃饭了不成.一个道理..纵然一时决议做错了.又打甚么紧.吃一堑长一智.群策群力着改回來就是了..咱们梁山要想发展壮大.非如此不可.”
花荣听了这番前所未闻的话.耳目一新.暗叹道:“也只有四泉哥哥这样的胸襟.方有这般高人一等的见识.分权放权.常人岂是不能为.不肯为而已.”
于是.西门庆点了两千人马.和花荣下了梁山.往青州路上來.一路无话.到了青州界.前锋斥候早联络上了鲁智深军马.两下里合流.众人相见.花荣一眼便看到了扈三娘、孙二娘、铃涵身边的浑家崔氏.两个小孩儿花逢春、花逢秋扑上來搂了花荣的腿大叫“爹爹”.花荣的心思终于放开了一半儿.俯身搂着两个儿子.不知不觉已经流下泪來.
“两世为人呵.沒想到咱们父子还能相见.”花荣心中喟叹着.同时向妻子投去感慨的一眼.
谁知崔氏看到花荣的眼光瞟过來.竟慌张地把眼睛转了开去.花荣不由得心中一紧.
“妹子呢.”
西门庆冷眼旁观.看到不但崔氏神色不对.连鲁智深、武松等人都是一派欲言而不能的尴尬表情.忍不住心里先打了个突.
“妹子呢.”花荣声音高了八度.他也不是蠢人.眼梢一扫也知道事情不妙了.
崔氏含泪道:“郎君.我说了时.你若着急……”
花荣剥开现象看本质.知道这世上八成沒人再管他叫哥哥了.一时悲从心上起.放声怮哭.
两个小孩子看到父亲突然哭了.也跟着哭了起來.崔氏急忙上前.一手拉扯孩子.一手拉扯花荣.红着眼睛道:“郎君何必如此.妹子……妹子丢了.”
丢了.不是死了.花荣听了.先浮上來一分喜色.马上又转成了九分悲凉:“妹子怎么丢的.丢哪里去了.宋江那厮呢.他是做什么吃的.”
众人只恨不能捂耳朵.花荣平日里温文尔雅.现在咆哮起來.声音却象破瓷片刮锈铁锅.听得人那个难受啊.
花美眉确实丢了.丢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宋江那日下了梁山.先安排神行太保戴宗前往青州清风山打探消息..谁知道这天长日久的.清风山有沒有被旁人占了去.若真有鹊巢鸠占的.就先亮出及时雨宋公明的名号.能骗得那些人纳头便拜最好.若哄不过來.就估计敌势.等宋江人马來了.能灭则灭.不能灭则先忍辱负重换个地方.反正青州空下來的山寨多..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随意挑拣.
戴宗腿快.先到了清风山一打量.还真有人先把旧日山寨给占了.于是戴宗上前亮号.那群人的首领一听及时雨宋江宋公明和神行太保戴宗的名头.肃然起敬.听说宋江奉了梁山西门庆将令.有意在这里成立梁山分号.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都踊跃想在宋江哥哥麾下听用.
经过一番矜持.戴宗勉强替宋江收下了这帮小弟.这群人的首领姓平名风.是山东夷维(今山东高密)人.其祖上大大有名.乃是春秋时齐国贤相晏婴.晏婴晏子.又名平仲.平姓以此流传.
这位平风.却非是一般人物.其人有学识.多急智.性诙谐.能忍善断.平家传到他这一枝.因家道中落了.于是平风大袖一挥.就去做了和尚.
落发后要起法名.方丈大师便问他:“你是何人.”
平风一愣后.马上回答:“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周围众僧听了皆笑.所以取法名“好实”.“好实”就是“好食”.平风想的是.这世道虽然不好.但和尚庙里至少还能混口食吃.
谁知苛政之下.佛门之地也不得清净.贪官括田.一眼看中了平风所在的瑞云寺.于是一帮官差如狼似虎.冲进庙门指着八十四岁老方丈的鼻子.硬说这座百年古寺是无主之地.“尔等速走.此非汝等养老之地也.”
老方丈不走.只是平静地问:“你们也不怕佛祖报应吗.”
官差恼羞成怒.叫嚣道:“沒有蔡太师.就沒有如來佛.”然后就逼着老方丈签什么生死状.最后将人一把架走.于是生死不知.大群官匪则出爪开始强拆.
法难进行时.平风暗中叹息.早知道就去当道士了.怎么忘了当今官家好道不好佛呢.如果是道观.打死地方官府.他们也不敢染指半指头.当时只说剃了光头凉快.却沒想到头发剃光了.还是不得清净.
虽然叹息.但平风还是积极地配合着官府.呼吁师伯师叔师兄弟要冷静.要客观地看待这一强拆现象.要领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即是无.无即是有的最高境界.庙拆了怕什么.庙依然还在那里.
因平风的杰出表现.地方官府对这位好实大师给予了口头表扬.平风因此和官吏们混得厮熟.很快就无话不谈了.
庙拆完了.胜利收兵沒两天.突然负责括田的几位主要官员先后都暴毙了.众人称奇道怪.都说是因果报应.平风听了.也是沉痛地合掌念佛:“善哉.善哉.”
因为平风这个家伙在拆迁中的糟糕表现.和尚们恨透了他.于是众口一词.把平风从佛门里开革了.平风笑了笑:“哦.是这样吗.”然后撒腿就跑.也不知往哪里云游去了.
跑了沒两天.就有人來逮他.毕竟官府里也有眼睛和嗅觉都灵敏的恶犬.此辈发现了案件中的疑点.都指往一个叫好实的和尚身上.于是就來请好实大师协助调查..可惜他们來迟了一步.
无家可归的众僧义愤填膺..就那个脊梁骨软得象鼻涕虫一样的吃教之徒.也有仗义屠狗的勇气吗.官差们一看他们的表情.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这分明是欲盖弥彰嘛..于是发布了海捕文书.天下大索.捉拿杀官凶手好实和尚.
这时的好实和尚早已跑到了青州清风山.摇身一变.又留了头发.变回平风了.这年月.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苦大仇深的屁民.很快平风就聚拢了一票人马.做起了山贼这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果然有前途.今日天降戴宗.说有江海闻名的义士宋公明要來清风山开辟梁山的第二战场.平风手下的四梁八柱都动了心.就怂恿着平风开了寨门迎接宋家军进城.
结果宋江进來之前.平风先碰上了一个清风山的老喽罗.这人來得鬼鬼祟祟.遮遮掩掩..也难怪.他是临敌时从宋江阵营里逃走的.现在跑回清风山看儿子來了.
他儿子儿承父业.做的就是平风的亲兵.说起來也是自家人.于是三人一拉呱.老喽罗一听平总寨主要献清风山.马上就急了..平总你怎么能这么傻.那宋江是什么玩意儿你知道吗.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儿……
平风一听.我擦.原來宋江是驴粪蛋子外面光.跑清风山是避难來了.好悬让他的走狗戴宗给骗了.
可是怎么办呢.手下那些人都是宋江的忠实拥护者.自己现在出去说明真相.他们还以为自己是舍不得这个清风山总寨主的位子.在这里诋毁敬爱的宋大哥呢.沒准有那立功心切的.马上就宰了自己.捧着人头到宋江面前上好儿去了.
所以平风沉住气.对老喽罗和自己的亲兵说:“咱们从长计议.”
于是.平风还是开了寨门.客客气气的、极尽隆重的、喜气洋洋的.把宋江宋大哥接进了清风山清风寨.平风暗中冷眼一看宋江这帮人.一个个面色仓惶.魂不守舍的样子.悄悄一打听.才知道宋大哥在衮州碰着了济州太守张叔夜.这清风山差点儿就來不成了.
平风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可是当接风宴上宋江握了他的手动情地道:“平总……”时.平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宋江:“从此清风山清风寨只有宋总.哪个再敢叫我平总.就是犯上叛逆.”
宋江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于是哭着坐稳了头把金交椅.吴用当然是第二.然后宋江道:“这第三把交椅.须得请平风贤弟來坐.”
平风哪里肯依.苦苦哀求着戴宗坐了第三位.王矮虎坐了第五位.第四位平风坐了吗.不.因为宋江哀声道:“这第四把交椅.务要替花荣贤弟留着.”
接下來平风还要往下让.宋江和吴用一起不依.于是二人强按着平风坐了第六位.宋清第七.孔明孔亮第八第九.于是清风山好汉到此排完了座次.
皆大欢喜的接风宴上.宋江撒开了一吹.把清风山的光辉前景吹得金光熠熠.晃花了多少人的眼睛.他却不知.此时的平风心中.正在暗暗冷笑.
山寨里热闹了一夜.只有花荣娘子崔氏一边担心着着昏昏沉沉的花美眉.一边思念着不知吉凶安危的丈夫.也不知孤灯下流了多少痛泪.
第二天.平风引吴用计点山寨粮草.吴用不由得皱起眉头.原來平风一伙人也就三十四口.说是山贼.其实更象是山农.大家简简单单.勺子在锅里一搅和.就把肚子哄了.可宋江一來.他手下不多不多也有二百來号人.平风旧日的那点儿家底子哪里管够.
于是众头领在新命名的忠义堂里升座议事.宋江问道:“山寨新立.粮食短少.如之奈何.”
王矮虎便跳起來:“兄弟愿意往清风镇上买粮.”其实这矬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借着买粮食的机会公款逛窑子去.
平风起身道:“公明哥哥.小弟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江便正色批评平风道:“平风兄弟.你我已是过命的交情.为何还如此客气.下回万万不可.兄弟有话.尽管说來.”
平风便道:“哥哥容禀..小弟自占了这清风山清风寨后.倒沒在江湖上闯出多大的名头.却于后山开垦出了几百亩好地.不是小弟吹牛.小弟可是伺弄庄稼的好手.这几百亩地若都耕起來.一年两熟.哥哥就不必愁粮草了.”
看到平风眉飞色舞的样子.宋江吴用对望一眼.都是心中暗喜:“看这平风甘于务农的老实样子.根本就是碌碌之辈.不足为虑啊.”他们这时却忘了.八百年前刘备刘玄德也甘于务农地老实了一回.把曹操都骗了.
宋江便笑道:“既如此.便请平风兄弟带领你原先的旧部.负责我军后勤供应如何.”
平风便把胸膛拍得“啪啪”响.大声道:“及时雨哥哥尽管放心.军粮都包在小弟身上.只不过……”
宋江便问道:“只不过甚么.”
平风便赩然道:“只不过小弟有些得寸进尺..山寨里若能添一头牛、一匹骡子.小弟敢打包票.这粮食的产量.少说能涨三成.”
宋江“呵呵”大笑.心说这平风的气量.也就是这一头牛、一匹骡子了.这人倒是老实得可爱.于是把手一挥.豪爽地道:“平风兄弟实在是太客气了.你我现在亲如一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还分甚么彼此.这得寸进尺的自谦之言.今后也不准再说了啊.我这里呢.已经给兄弟你准备好了一箱子铜钱.兄弟你拿了去.尽管买牛买骡子买农具.凭你做主.”
平风听了.喜得抓耳挠腮.大声立下了军令状:“若能多买些好畜力回來.不是小弟夸口.这后山的开荒.都包在小弟身上.”
宋江向吴用喜笑点头:“农事任凭平风兄弟做主就是了.”
于是平风欢天喜地领了钱去.第二天宋江派去给平风站岗的哨兵回报:“平头领昨夜一忽儿把钱压在枕头底下.一忽儿把钱搂在怀里.睡梦中都笑醒了好几次呢.”
宋江和吴用对望了一眼.二人微笑摇头..从此再不用把这个平总放在眼里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打扮得焕然一新的平风.平风穿了一戴过时的富家公子行头.象个唱戏的.一看就是乡下土鳖财主的作派.他摇摇摆摆地进了忠义堂.朝着宋江吴用施礼毕.未语先笑:“小弟今日下山买牛.想借军师哥哥一物一用.”
吴用好奇心起.笑道:“却不知平风兄弟要借小生何物.”
平风一笑.娓娓道來.这才要:
清风山上迷邪眼.益都城中展辩才.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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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问平风想借什么东西,平风把“贪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吴用的折迭扇上面,说道:“小弟这身过年的衣服,只少了这么一柄扇子來搭配,若无用哥哥能借小弟一用的话……”
看着想贪小便宜的平风,吴用肚里哑然失笑,,唉,这清风山务农出來的土鳖,也就这么点儿顺东西的能耐了,这折迭扇自己有两柜子,送他一柄又何妨。
于是,优越感油然而生的吴用正sè道:“此扇虽是我珍物,须臾不可离,但既是平风兄弟开口,小兄我便忍痛割爱,送了给平风兄弟吧,兄弟你看,此扇分三十六股,股股分开,皆不成器,但聚拢于一处时,便是一煽风之jing品,,此正如你我兄弟一般,但得同心协力,何事不可成就,只盼平风兄弟接了此扇,从此一心为山寨效力,功莫大焉。”
平风心道:“我擦,只是诳他一柄破扇子,也要受他半天的说教。”但表面上还得恭恭敬敬的,朝圣一样上前,把凝聚着重大意义的折迭扇双手接过,同时字短情长地道:“小弟敢不从命,。”
宋江吴用感受到了平风的真诚,尽皆点头微笑。
于是平风摇了扇子,在宋江吴用戏谑的目光欢送下,施施然下了清风山,來到山下清风镇时,却是过寨而不入。
随行的小喽罗奇道:“六寨主怎的不与五寨主前往会合。”原來五寨主王矮虎憋了一晚上,已经上足了弦,天还沒亮就冲进清风寨寻快活去了,也不知这时候还记不记得买粮的重任。
与王矮虎相比,平风却要尽责多了,只听他正sè道:“这清风镇上虽有牛马市,但畜力多羸弱,都是四方挑剩下的,公明哥哥和无用哥哥将后勤交付于我,我岂能辜负了他二人的信任,因此宁愿辛苦些,往青州首府益都城走一回,定要买些健壮的好牲口回來。”
一见随行的几个喽罗都苦起了脸,平风便很善解人意地道:“你们一个个五大三粗,满脸凶气,若随我去了益都城,只怕引人注目,不如就在这里会合了王寨主,顺便消遣消遣,我自去益都干事。”说着,每个喽罗怀里都塞了一串钱。
这一下,喽罗兵们喜出望外,能在清风镇上享福,谁愿意跑益都远路嗑风,于是在喽罗们的欢送声中,平风匹马往青州益都城去了,喽罗们则喜气洋洋地寻王矮虎去,王头领想必正被困在胭脂阵中,俺们忠心耿耿,有难同当來了。
清风山离益都也不远,骑马半天即到,平风入了城,却不去牛马市,只三文钱讨副纸笔,写了张拜帖,径來青州知府门上投递。
知府衙门前的门丁上下眼打量了平风一个來回,便把脸往天上一抬,冷笑道:“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一天也不知要见多少人,理多少事,,你这厮衣帽也不整齐,礼物也不齐备,就敢來求见,识眼sè的,趁早自己走开去,免得驮水棍子辛苦。”
平风面不改sè,这回连书帖带一个门包儿递了上去,和声道:“本不敢來打扰知府大人,不过小生与知府大人乃是通家之好,今ri大人荣任青州,若不來相见,显得失了礼数,因此辛苦大哥,这些散铜钱,买双鞋穿吧。”
门丁一听这面前的穷酸竟然和知府大人是通家之好,又有了买鞋的散铜钱,一时倒肃然得有些起敬了,袖好了铜钱后,马上赔笑道:“原來大爷竟然跟我家老爷是世交,哎哟,小人该死,怠慢了您老人家,您伫望,小的这就替您跑腿儿去。”打躬作揖完毕,踩着风火轮就去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门丁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地出來了,二话不说,先劈头将食指向平风鼻子尖儿上一戳,怒道:“好你个不知从哪里來的游手,活该送去吃牢饭的骗棍,你吞了熊心,吃了豹胆,敢來知府大人门上弄鬼……”
话未说完,又一包下火的散铜钱递了上來,门丁身不由己地接了,腆起的胸膛便不由得屈下,百炼钢的声调也化作了绕指柔的委委屈屈:“……公子你何必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开心,沒事跑來认甚么通家之好,,这知府大人的门楣,岂是那么好高攀的,却害得俺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被老爷训了一番不说,若因此丢了饭碗,却要往哪里说理去。”说毕,水汪汪的绿豆眼瞟着平风,意有所待。
平风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再一包扫愁的散铜钱递了过去,问道:“大人说什么了吗。”
门丁这才从袖中掏出平风的那张拜帖來,自居了天字号的大功:“若不是俺拼着在老爷面前替你美言了几句,老爷又见你的字写得好,府里的护卫早就出來,八股绳把你捆进州牢里去了,老爷虽不认你这世交,但却也动了兴致,在你这帖子上很是写了些字儿,,也就是公子你,若是一般人,我还不给他。”
平风笑道:“多谢多谢。”展开原拜帖看时,却见上面多了一行墨迹淋漓的行草,却写道:“持寒素书帖,见州郡父母,竖子何敢通兄弟。”
门丁目不转睛地盯着平风的脸,准备鉴赏其人一脸笑容慢慢变得尴尬,变得沮丧,最终垂头丧气,铩羽而归,对他这种人來说,这已经成了无聊的看门生涯中一项难得的娱乐,,可是今天,他失望了。
只见平风仅是眉锋一挑,如亮双刀出鞘,接着将那张拜帖按在墙上,在知府大人的批文下奋笔疾书:“继圣贤知识,鉴表里山河,平人亦可对王侯。”
门丁在旁边看得分明,“咝”的一声,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门丁虽然有些贪小便宜,但却也是识文断字,见过世面的,他的主人宇文黄中,字叔通,别号龙溪居士,是四川成都广都人,在大观三年(一一零九年)以进士及第,从小官做起,所在皆有清正之名与文采之名。
宇文黄中这人,正直不苟,当官虽久,家无余财,当然也沒钱向上走动送礼,这辈子积资历升到县官,已经算是到头了,他自己也知道,朝中内有权阉,外有jiān相,悬秤升官,指方补价,自己不去亲近那些小人,今生今世,是万万沒有升官的机会了,以自己的行事风格,能把县官做到致仕退休,就是官场上的奇迹。
谁知道,他想像中的奇迹沒有发生,却发生了另一项奇迹,,蔡太师亲点,提拔宇文黄中为青州知府,即ri上任,嗬,这下可让宇文黄中丈二的知府摸不着头脑了。
原來,自西门庆与梁中书青州城下一场鏖兵,青州就成了令贪官们谈而sè变的虎口深渊。
你想当知府,好,一百万贯拿來,钱入库后,指着地图,邓州知府愿意干吗,邓州,离我老家远了点儿,能不能换个近点儿的,想近,有,再加十万贯,给你换江州怎么样,哎呀,江州虽好,但那里到处是水,土地少,想强拆都找不着地方,出不了政绩呀,您看能不能再调整调整,沒问題,我们收了钱就得办事,保证质量三包,信誉至上,,你看胡州怎么样,离你家乡近,地面又大,你可着劲儿随便拆了盖、盖了拆,政绩大大的有,,只要你再加二十万贯,唉,胡州虽好,但这名字不吉利呀,胡州胡州,这不是胡诌吗,您再受累,帮我选个吉利的地名儿。
这时候,掌秤的也暗怒了,,你还挑个沒完了,于是就皮笑肉不笑地指着一处地方,,左也不行,右也不行,看來只好这里了,青州怎么样,现在正赶上优惠,只收你八十万贯,你板上钉钉就是朝廷的知府大人了。
青州,倒贴钱也不去,,,那里有梁山好汉,这些人连太师爷的大舅子都砍了,我要是去了,那不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吗,宁可不当贪官,也不去青州,,。
从去年年底开始,这样的对话进行了无数次,青州知府一直滞销,折不了现,眼看年终奖受影响之下要泡汤,经手这事的大宋公务员死的心都有,说起來恨不得一口水平吞了梁山。
可青州知府总不能永远空着,于是蔡太师下令,,把那些平ri不长眼睛的家伙给我呈报上來,于是几张黑名单递上,太师爷信笔一挥,划上谁谁倒霉,宇文黄中就这样很荣幸地成为了新的青州知府。
宇文黄中才到任,还沒等他考察地方风土,黎庶生息,很多人的拜帖就來了,梁山占据青州时,这些人都很神奇地消失了,理由倒是很充足,,有的说是因为爹妈早产,一定要回去帮忙;有的说家里房子着火,要赶着回去救火……现在青州有新知府了,爹妈早产的经过四个月的抢救,终于顺产了;家里着火的经过四个月的消防,也终于杜绝了二次火灾的隐患,让人不得不叹惜,,住着比阿房宫还大的房子,防火工作就是不容易啊。
每天忙着应付这些强烈要求继续为国效力的孤臣孽子们,宇文黄中烦透了,就在他最烦的时候,门丁把平风的拜帖送上去了,,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宇文黄中一看,送帖人平风,沒听说过,这个沒听说过的家伙竟然敢妄称与自己是通家之好,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宇文黄中把平风与那些热爱祖国的家伙们一勺烩了,不过他仔细一看,这个叫平风的家伙,字写得还真不错,当时大宋官场风气,从皇帝到小吏,都讲究书法,宇文黄中也不例外,于是知府大人压了压火气,挥笔題了句斥责之言,一个字算一耳光,这就叫上士杀人用笔端,通身都显高级知识分子的作派。
门丁把那张已经成为檄文的拜帖还给平风的时候,抱着的是看笑话的心态,但看着平风把那纸檄文改成了对联之后,他的脸sè变了。
平风收起笔墨,将第四包买路的散铜钱连着那幅对联一起给门丁递了上去:“哥哥受累,再担待小生跑一趟吧,大人的上联,小生已经对出來了,岂可不禀。”
门丁接过了拜帖兼檄文兼对联,却推开了铜钱,又向着平风深施一礼:“平先生见谅,方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先生,请先生稍等,小人这就去替先生通禀。”说着,驾了筋斗云去了。
过不多时,就听知府衙门内一阵喧哗,然后一群人跟头把势地跑出來,满嘴乱嚷道:“平先生在哪里。”见了平风后,都一个个恭恭敬敬躬身施礼,然后逼着手立在两厢,捧出门中一个老头儿來。
老头儿在前,门丁随侍在后,到平风面前行礼:“宇文府老管家,奉主人之命,恭迎平先生。”
平风心笑道:“这宇文知府,真把我这个山贼当贵客迎接了。”当下含笑点头,随老管家进府。
过得三重门,遥见客厅前站了一人,轻袍缓带,作文士打扮,见平风进來了,降阶而迎,平风急忙上前深揖为礼,同时心上对这位宇文知府生了三分好感,,这位知府大人如此打扮,分明是意yu以文会友,而非徒以官威來压人,如此襟怀,确属风雅名士。
宇文黄中若是沒见那副对联先见平风这身打扮,必然以为他是个过气的酸丁;但见识了平风的大才后,便觉得这位平先生古怪的衣着上面,笼罩着一重神秘的光环,当下丝毫不敢怠慢,请平风入厅。
二人揖让着进入客厅,分宾主落座,宇文黄中拱手问道:“若非平先生展露逸才,今ri几失一高贤,届时悔之何及,此真叔通之大幸也,却不知平先生有言与仆乃通家之好,该做何解。”
平风便抬手指了府衙客厅笑道:“青州前任知府慕容彦达,其宗有双楠居士,三品中书,皆与我夷维平家为通家之好;大人继任青州,居于慕容旧宅,岂不也成了我平家的通家之好,因此推而知之。”
宇文黄中听了平风之言,顾不上追究其言中强词夺理之处,先起身惊道:“夷维平家,莫不是秋齐国贤相平仲之后乎。”
平风急忙起身道:“正是寒宗。”
宇文黄中想到方才平风“双楠居士,三品中书”之辩,此时再不觉其人强词夺理,反倒敬服他机智多谋,于是长叹道:“吾不见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
平风正sè道:“叔通兄之言差矣,吾不及吾祖,固可明矣,君岂可自诩齐景公副贰,慎言慎言,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宇文黄中一听之下,大惊失sè,然后向平风正礼参拜道:“谨受教。”平风肃然还礼。
礼毕,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归座,已是倾盖如故。
原來,仅仅在数语对答中,二人便已各自展露出不凡的学识,宇文黄中言语间更有考较平风之意,但平风连消带打,不但一展机辩,更占了宇文黄中的上风。
宇文黄中先问,我和你平先生素不相识,虽然你平先生有大才,也不该冒充是我的通家之好啊。
平风则机辩,,或者说是诡辩,,我平家与双楠居士还有三品中书是通家之好,所以和青州前知府慕容彦达也算通家之好,你是慕容彦达的后任,前官都是后官的眼,所以,说我平家和你宇文黄中是通家之好,不也是很恰当的吗。
至于双楠居士和三品中书,前者指的是名士慕容晖,他曾与苏轼有过交往,嗜酒而喜欢吟诗,因家中植有两株楠木,被人称为双楠居士;后者指的是宋初太原人慕容延钊,字化龙,他与宋太祖赵匡胤关系很好,赵匡胤黄袍加身后,命他以重兵镇守北方,后任殿前都检点、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建隆年间出任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平定湖南周保权、荆南高继冲等人的叛乱,加检讨太尉,是一代名臣。
这就象三国时李膺见孔融一样,也是说两家属通家之好,孔融问为什么,李膺说您的先祖孔子曾经向我的先祖老子问过礼,您说咱们算不算通家之好。
宇文黄中听到平风乃名门之后,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不以平风为诡辩,而要佩服他机智多谋了,于是他就以晏子秋里一个故事來试探平风,,你说你是晏子的后人,我就拿你先祖的事迹來做试金石,倒要看看你知不知道,是真是假。
故事是这样的,,齐景公背上长了一个毒疮,高子和国子來探视,景公问道:“疮热吗。”高子说:“热。”景公问:“热到什么程度。”高子说:“象一团火。”景公:“是什么颜sè。”高子:“象沒成熟的李子。”景公:“有多大。”高子:“象豆子。”景公:“烂的地方象什么。”高子:“象破鞋底子。”
高子国子走后,晏子來探视,景公亦问道:“疮热吗。”晏子说:“热。”景公问:“热到什么程度。”晏子说:“象太阳。”景公:“是什么颜sè。”晏子:“象深青sè的玉。”景公:“有多大。”晏子:“象一块圆形的玉。”景公:“烂的地方象什么。”晏子:“象上面用刀削尖了的玉。”
晏子走后,齐景公遂长叹道:“吾不见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是啊,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平风当然知道祖宗的经典,他于不动声sè之间马上反击:“我肯定比不上我的先祖,但你一个大宋的知府,怎么可以自比一国之君齐景公呢。”最后还加上了一句《诗经·小雅·小旻》中的“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來,宇文黄中可挡不住啦,只得向平风正礼参拜:“谨受教。”
至此,不管平风是不是正宗的晏子后人,他都以自己过硬的学识折服了宇文黄中。
这就是文士之间的游戏,于一字一句处见功力,那些穿越后剽窃两句诗词或者大放王八之气的小盆友可以消停了,你真敢这么干,人家笑眯眯地玩你,你空自做了小丑,还自鸣得意,,那不是天下最大的傻屄吗,有分教:
美酒饮进须知己,佳句吟哦当会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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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见识到平风的智慧学识后,宇文黄中已经将此人引为知己了,于是虚心问道:“不知平兄今ri移玉前來,有何见教。”
平风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何处桃源,可避暴秦,不才今ri是向大人讨一条活路來了。”
宇文黄中听了,又惊又怒,跳起身大喝道:“天地良心啊,下官刚刚于此青州赴任,从沒下达过任何括田拆迁的政令,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竟然利yu熏心,敢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恶事來,平兄且说,下官必有严惩。”
平风问道:“叔通兄何以断言是强拆。”
宇文黄中叹道:“唉,如今天下,能令名士仓惶,才子流涕者,非强拆而何,只恨某无有回天力,但既知青州一任,便不容境内有此不法之事,纵丢官去职,复有何惧,,,吾意已决,平兄只管畅所yu言。”
到此时,平风也不得不对这位宇文知府刮目相看,当下款款道:“大人误会了,我所言者,真非强拆也。”
宇文黄中奇道:“不是强拆,那是甚么。”
平风道:“正如叔通兄所言,如今世道凌乱,为避红尘,不才引了些百姓,避地而居,隐居于叔通兄治下清风山,山泉之水清矣,可以濯我缨;山泉之水浊矣,可以溉我田,,自耕自食,与世无争,谁知,,几ri前突然來了一桩祸事。”
宇文黄中叹息道:“让平兄这样的大才逸于林野,这是朝廷的失职啊,却不知平兄遇上了甚么祸事。”
平风也叹息道:“甚么大才,只不过是个蠢材罢了,遇上天降横祸时,也只会束手无策,,那清风山上,突然來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为首的两个,叫甚么及时雨宋江、智多星无用,强占了吾等的茅檐草舍不说,还逼着吾人为其耕田效力,,老子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前ri吾方知,yu想不争,先得有自保自存的实力,若沒有实力,贼人來与你相争时,刀锋相向,也只好逆來顺受了。”
宇文黄中一听,这回是惊跳了起來,失声道:“河北梁中书好不容易血战夺回青州,沒想到梁山草寇这般不安分,朝廷大军一去,便又思卷土重來,,那及时雨宋江和智多星吴用,乃是梁山有名贼头,如今联袂而來,青州百姓危矣。”
平风微微一笑,安慰道:“叔通兄放心,,宋江无用之來,乃丧家之犬,兵不过二百,将不超五员,何足为虑。”
宇文黄中听了此言,又惊又喜,向平风深施一礼道:“愿闻其详。”
平风以礼相还后,便道:“不才虽陷身贼巢,但心实图谋之,因此虚与委蛇,探得贼人底细,于是今ri借买牛之名做幌子,來青州益都城中首告。”说着,便绘声绘sè,将宋江如何盗兄弟之妻,如何事发,如何被梁山众好汉扫地出门,如何在半路上被济州太守张叔夜追击,如何狼狈逃上清风山,一五一十,说了个淋漓尽致。
宇文黄中静静听完,终于大笑而起:“宋江啊宋江,尔是梁山有名大寇,若安分守己,可有磐石之安;谁知你丧心病狂,逆伦为恶,正是天夺其魄,恶有恶报,今ri尔梁山不收,天地不管,气沮于张济州,粮困于清风山,人无战心,士有饥sè,此穷途末路之时也,我宇文黄中新任青州,正好借你人头,拿來激励民心士气,矫正人情风俗,哈哈哈……”
大笑三声,又向平风深深一揖:“平兄大才,今ri屈驾前來,必然有计助我成功。”
平风还礼,悠然道:“叔通兄休要多礼,吾能有何计,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说着,平风凑近宇文黄中,附耳道:“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宇文黄中听了更是喜上眉梢,拍案道:“若得如此,贼人其军自乱,擒之最易,多谢平兄,多谢平兄。”
两个读书人又坐下來商议一番,深文周纳,把个罗网织得再无半丝漏洞,平风这才告辞,宇文黄中派人用官钱买了几匹黄牛,几匹骡子,平风满载而归,回清风山在宋江吴用面前交令,宋江吴用皆大喜。
如果是江湖好汉,想要收拾不讲义气的宋江,宁愿自己动刀子,也绝不会借助官府的力量,但平风本來就不是江湖人,他哪里讲究这些规矩,黑猫白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管你什么狗七毛糟,先拉过來用了再说。
接下來的三ri,过得风平浪静,清风寨中一片祥和,只有平风知道,这是暴风雨來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这一夜,山寨里宋江吴用等人沉睡正酣,猛听得山下杀声四起,有无数人大叫:“不要走了宋江。”宋江惊跳起來,赤着脚扑出房门一看,不知高低,先叫一声苦,,只见漫山遍野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灯火下影影绰绰都是人马,东边筛锣,西边击鼓,南边放炮,北面磨旗,喝叫声此起彼伏:“拿宋江,拿宋江。”
这时,清风山上众头领都到,,只短了一个矮脚虎王英,原來王矮虎经历了胭脂井里的风情后,食髓知味,哪里肯在兔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山寨里歇宿,他又是宋江的心腹人,要做甚么便做甚么,谁敢來管他。
但这时宋江哪里还顾得上追究王矮虎,先拉住了蓬头散发的吴用,带着哭腔道:“军师,这下该当如何是好。”
吴用冷笑道:“公明哥哥放心,咱们山寨中人虽少,无一不是以一挡十的jing锐,外面这些讨野火的家伙们,真真是送死來了,如今咱们据山而守,占了数不尽的地利,以逸待劳,还怕他们不成,哥哥只消静看这些人仰攻的好戏,必然是來一个死一个,來两个死一双,,只是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哪里人马。”
话音未落,答案就來了,,就听山下人丛中有人大声传令:“霹雳火秦将军有令:务要活捉宋江,不许杀死杀伤,霹雳火秦将军尽散家财,只消哪一个活捉了宋江的,便是一世的富贵。”
一听这话,一道寒流直冻进宋江肺腑里去,温暖的夜立成寒冰地狱,心中一时间绝望到了十二万分:“啊哟不好,秦明这厮报仇來啦。”
与此同时,清风山上所有喽罗兵心里都是打了个突:“啊哟不好,霹雳火秦明将军报仇來啦。”他们都是梁山出身的,知道秦明是多么的勇不可挡,如今加上他和宋江之间的深仇大恨,那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想到那条即将变得血淋淋的狼牙棒,哪个不胆寒。
就在这时,又听山下有人喊话:“清风山上的弟兄们,秦明将军说了,冤有头,债有主,他不忍心残杀旧ri的弟兄,因此凡是阵前归顺的,临敌避开的,都是秦明将军的恩人,秦将军先磕仨头预谢了,可若是哪一个猪油蒙了心的,敢挡在秦将军索命的马前,,嘿嘿,便先打碎了这条狼牙棒吧。”
被这番软硬兼施的话喊上山來,宋江吴用立时面如土sè,本來已经在各路险要处布防的喽罗兵们则是你看我、我看你,犹豫动摇仿佛会传染一般,立时便撼动了整座清风山。
暗夜中,不知是哪一个为首,将刀枪往胳肢窝里一夹,抛了战位,埋首便遁入了山林里,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不多时,清风山上森严的壁垒突然再沒了初临敌时的那股凛凛杀气,变得外强中干起來,虽然四下里一片黑暗,但不用亮火把也能感觉得出那股纸糊的味道。
山下鼓声响起,一队火把开始向山上移动,,秦明复仇的进攻开始了。
这时的宋江已经是猴吃辣椒麻了爪,竟不知今夕何夕了,还是被吴用一把掐着脖子摇醒,大叫道:“公明哥哥,还不快跑,更待何时。”
宋江如梦初醒,把头点得象鸡啄米:“军……军师之言,正……正合吾意。”
戴宗、宋清、孔明、孔亮兄弟齐声问道:“此时四面都有人围上來,却走哪里去。”
吴用冷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然只是短短几天,我已经相看左右山势,早安排下了一条走路,正是为了防备今ri,公明哥哥,几位兄弟,且随我來。”
这时黑暗中闪出平风,大叫道:“无用哥哥且带上小弟则个。”
平风早已隐在旁边静观其变多时,山下來的人马,哪里是秦明,正是青州新任知府宇文黄中的部下,宇文黄中得了平风献计,白龙鱼服,将人马乔装改扮成梁山形象,只托是秦明前來报仇,当年宋江施绝户计,以清风山贼寇扮成秦明,到青州城下杀人放火,绝了秦明后路;今ri平风便以青州官兵扮成秦明,到清风山下來狐假虎威,宋江吴用做贼心虚,哪里顾得上分辨真假,众喽罗兵更是闻风而逃,一座清风山破得容易之极,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只是按照平风的策划,这时的宋江应该走投无路,一网成擒才对,沒想到平地起风波,吴用这厮居然还狡兔三窟,预先安排好了走路,,这一下玩笑可开得大了。
千仞之山,岂能功亏一篑,因此平风挺身而出,誓要除恶务尽,把间谍进行到底,,只消自己跟着宋江吴用一伙人,暗中留下线索,不但他们飞上天去。
于是平风跳出來,满脸焦急之sè,大叫道:“公明哥哥休丢下小弟,小弟刚逢明主,正思报效,岂容相舍。”
平风雪中送炭,宋江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哽咽道:“好兄弟……”戴宗、宋清、孔明、孔亮也是心中感动,对平风的自愿追随,并无异议。
吴用却正sè问道:“平风兄弟,你的报效之言,是真是假。”
平风直跳起來,拍着肺管子道:“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哪里有假。”
吴用听了笑道:“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一计,却需要偏劳平风兄弟了,,我和公明哥哥往西北小路上逃生,平风兄弟却留在这里,只说有要事yu禀告秦明那厮,待见了秦明,你就说,我和公明哥哥从东南山路上逃下山去了,这样一來,便是平风兄弟对公明哥哥最大的报效了。”
平风听了,心中暗暗叫糟,于是苦着脸道:“秦明那厮叫甚么霹雳火,必是个不讲道理的,若他寻不着哥哥,却不拿我出气,那时小弟吃不得诸般苦头,,还望哥哥开恩,携小弟同行吧。”
孔明、孔亮见平风可怜,也替他求情道:“哪里争多他一个,军师哥哥便带上他也罢了。”
吴用向孔明、孔亮丢个眼sè,然后和颜悦sè地安抚平风道:“平风兄弟休打错了主意,须知梁山军纪严明,秦明既然阵前许下了不杀之誓,便万万反不得口,贤弟留在清风山上,万无一失,若沒有兄弟故意引错秦明道路,被梁山人马四下里搜索追寻起來,公明哥哥只怕难以走脱。”
宋江一听“难以走脱”四字,便胆寒起來,一想到落在秦明手里,被之千刀万剐,就感到尿紧,只是不方便当众撒出來,于是借道泪水连绵泄压,向平风躬身道:“只望平风兄弟大仁大义,作成我……”
话说到这份儿上,平风不得不暗叹一口气,点头道:“既如此,小弟也只好遵命而行了。”
宋江吴用一齐大喜,于是大家与平风依依惜别,吴用牵头,带了自己的童子吴良小哥、宋江、宋清、戴宗、孔明、孔亮,一行七个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里。
平风看着这些人走得踪影不见,也只能暗中摇头叹息一声,心道:“你们要走西北山路,嘿嘿,老子牢牢记着了。”
宋江一行人急急如丧家之犬,匆匆若漏网之鱼,穿林挽葛,走了好一程路,这时天将黎明,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最黑暗之时,來到一处分岔羊肠路口,吴用却不往西北方去,而是引人往东北方而行。
这些人走得大都晕头转向了,只有宋清还不时抬头看看天上星星,计较着方位,此时便提醒吴用道:“军师,这条道路不是西北是东北,莫不是走差了。”
吴用头也不回地道:“沒错儿,咱们弟兄投东北走,不管平风说西北还是西南,咱们弟兄都是稳如泰山。”
众人听了,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來,宋江和吴良小哥则齐声赞道:“军师(先生)之计大妙。”
宋清于心不忍,低声嘀咕着埋怨道:“这般欺瞒平风兄弟,岂不惭愧。”
吴用耳朵比兔子都长,听到宋清嘀咕后心下大怒,冷哼道:“幼稚,现在是甚么时候,便是亲如父子兄弟,也是一个信不过。”
众人皆默然,只有宋江却被吴用话中一词提醒,愕然停步,“哎哟”一声叫了起來:“我的儿子,我儿子还在清风寨里啊。”
宋江不走了,众人也只得都停了下來,吴用这时恨不得一脚踢死宋江,大声催促道:“公明哥哥,当年刘备被曹cāo败于长坂坡,儿子刘禅陷于万军阵中,被常山赵子龙救出,刘备便奋力将儿子掷于马前,大叫道:‘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大将,’遂收赵云之心,得其一世死力,,今ri哥哥连一孺子都舍不得,如何能成大事。”
宋江垂泪道:“军师,军师,虎毒不食子啊,我当不得刘备,兄弟莫折杀我,还是想个办法,想个办法,须知秦明那厮xing躁,若再见了那孩子,提起來一把摔死时,却不都是我的罪过,我子息上又艰难……”说到后來,字字椎心刺血,已是语不成句。
吴用把拳头在心窝上挝了两把,心恨道:“可怒,可恼,这是什么时候,竟然这般瞻前顾后起來,老子若有办法,还会叫无用(吴用)吗。”
这时,默不作声的戴宗道:“哥哥休慌,哥哥的骨血,待小弟回去相接就是了。”
宋江大喜,扑倒在地便向戴宗磕头:“戴宗兄弟,你是我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爷娘……”
戴宗避开宋江的叩拜,飞一样后退,心道:“不看着你,也须看着死了的花荣兄弟。”
这时身边沒有了宋江等人累赘,戴宗作起神行法,穿山渡水,如履平地,一边走一边心道:“那ri迷津桥边,只见花荣兄弟死马,人必也是凶多吉少了,我和他交厚一场,救不得他也罢了,若是连他的妻小都不救,死后也无面目与花荣兄弟相见。”
须臾间回到清风山,却见灯火半山皆明,攻來人马尚未登顶,原來宇文黄中为人谨慎,宋江吴用名声太大,宇文黄中唯恐中了他们的埋伏,折了本钱,因此步步为营,层层向山上推进,虽然慢了些,却是万无一失的法子。
戴宗心呼侥幸,于是加快脚步,早到后寨,这时也顾不得讲礼,飞步抢进花荣浑家崔氏所在的屋子,大叫道:“弟妹,快抱了你儿子,随我走。”这正是:
天理昭彰终不昧,人xing显善尽有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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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荣浑家崔氏早就被外面的兵荒马乱给惊醒了,此时正安抚着三个孩儿,望着病得昏昏沉沉的小姑子,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可巧这时戴宗冲进來了。
崔氏有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条浮木,急忙道:“原來是戴宗哥哥,快,你快护着我妹子和她孩儿走吧,否则秦明上了山,他那xing子烈,万一……”
戴宗心道:“你也知秦明xing子烈,难道就不怕他红了眼睛,寻不到正主儿迁怒于人,先把你杀了。”但此时不是跟女人讲理的时候,戴宗索xing就拿话哄骗:“弟妹你错了,攻山的哪里是秦明,原來是官军,弟妹再不走时,悔之晚矣。”
本來戴宗是信口开河,偏能将真相一语道破,天下十万个神算大师,倒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是这么蒙出來的。
崔氏一听“官军”二字,唬得脸都白了,她丈夫花荣从前曾经是中级军官,军中那些当兵的借剿匪为名糟蹋老百姓的内幕,她听得多了,深知军队就是大宋天朝最大的匪帮,如今匪患临头,哪里还顾得上矜持,直站起身问道:“戴宗哥哥此言可真吗。”
戴宗正sè道:“吴军师之言,十有九中……”移祸江东之后,看着发呆的崔氏,戴宗又催促道:“……弟妹还不快将这甲马缚在腿上,再发愣时,官军就要上山了。”
崔氏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花美眉,犹豫道:“可是我妹子……”
戴宗截道:“我先接走你和孩儿们,再回來接她,你在这里多耽搁一刻,倒让你妹子多一分危险。”
崔氏一听更加沒了主意,只好依从戴宗之言,腿上缚了甲马,怀中抱了外甥;戴宗两手分抱了花荣的两个儿子,出门撮风一样去了。
风驰电掣了一会儿,崔氏的脑筋也渐渐清醒了,便问戴宗道:“哥哥要带我们母子哪里去。”
戴宗道:“前方有宋公明专等,咱们且先与宋公明会合。”
崔氏听了,大吃一惊,急道:“戴宗哥哥且停步,我有要紧话说。”
戴宗只好停下,皱眉道:“弟妹又有甚么说的。”
崔氏斩钉截铁地道:“宋江那人,天xing凉薄,骗我妹子随了她,这些天却一眼也不來看她,任她自生自灭,此岂是有情人当为,我却是信不过他,若要再与此辈同行,又不知生出甚么事來,那时悔之晚矣,若戴宗哥哥可怜我们母子,就放我们去随便哪条大路,我们自挣扎吧,若硬要去见那宋江,有死而已。”
戴宗见崔氏义烈,心下好生作难,便婉言劝道:“弟妹言重了,宋公明不见得是这等人。”跟着就把宋江顾念儿子不肯逃难的话说了一回。
崔氏还是摇头:“他这般作态,为的也只是他宋家的香火罢了,从头到尾,也不见他提起我妹子一字,戴宗哥哥追随这等人,ri久终吃他骗了。”
戴宗眼见事急,便决断道:“弟妹不想去,也由得你,但宋公明的儿子,我总得抱回去。”
崔氏想到宋江虎毒不食子的话,犹豫一下,便点头道:“也罢,总不能让小孩儿成了无父之人,,但是,戴宗哥哥送去小孩儿之后,还得回头接我妹子于我。”
戴宗道:“这个何劳你说,既如此,我先带小孩儿去了。”
于是,崔氏带自家两个孩儿在树下专等,戴宗抱了宋江儿子自去了。
宋江正在延颈鹤望,见戴宗抱了儿子从黑暗里闪了出來时,真是喜出望外,接过孩子,亲了又亲,沒口子的向戴宗道谢,和儿子亲热了几下后,宋江又回复了jing神,催促道:“弟兄们快走吧。”
戴宗忍不住道:“公明哥哥且慢,难道就让小孩儿成了无母之人。”
宋江回头握了戴宗的手,深情地说道:“兄弟,你现在回去,若是秦明已经上了山,你在他眼皮底下抢人,岂不危险,俗话说,,妻子如衣服,兄弟若手足,衣服破,犹可补,手足断,安能续,兄弟莫要再往火坑里跳,你能舍命救出我儿子,做哥哥的已经是感激不尽,若奢望再多时,上天也容不得我了。”
吴用听了心中冷笑:“方才还说做不得刘备,现在就又拿刘备的名言來收买人心了。”
戴宗心里却是冰凉,暗道:“弟妹说得不错,宋江此人确是凉薄,你纵然不念自己妻子,也当往花荣兄弟身上想一想。”
当下躬身一揖道:“公明哥哥,理虽当如此,但花荣兄弟妻儿,怎能不救,无论如何,小弟还得回去一趟。”
宋江听了这话,瞠目结舌,却不能说兄弟的妻子就是二手衣服,更不用去救这样的话,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戴宗又消失在黎明的曙光之中。
戴宗急如风火,再上清风山,攻山人马再差几十步就将登顶了,戴宗再呼侥幸,急忙冲进先前的屋子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却见榻上被褥凌乱,却哪里还有花美眉的影子。
这一下戴宗可急了,晃亮了火褶子四下里寻找,也沒甚么鸡鸣狗盗的蛛丝马迹,出得屋來再要细搜时,却听山边数人大喝道:“那厮,站定了,说你呢。”
戴宗心中一惊:“不好,秦明上山了。”身为宋江曾经的死党,他沒脸跟秦明照面儿,衣袖一拂,转身就走,却听背后“嗖嗖”作响,几枝利箭已经shè來,戴宗双腿一加力,人比箭更快了三分,那几枝箭追在他背心后面一段距离,终于不甘地落回了地面,只看得那几个弓箭手目瞪口呆,心中大叫:“哎哟我的妈,梁山果然不是好惹的,随便出來个人,就如此了得。”
这些官兵,都是青州知府宇文黄中巧口利舌,蛊惑來的,宇文黄中说现在的清风山上驻的是梁山的丧家之犬宋江,又把宋江因何丧家的典故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现在的宋江部下离心离德,兵无战心,各有去意,若这时去攻打,不但破敌易如反掌,而且就算梁山知道了,也会大叫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是万万不会來青州搞打击报复的,那时破了宋江,这厮除了脑袋上顶着朝廷三万贯的赏钱外,随身还有数不清的财宝,,只要攻下清风山,即使升不了官,发一笔实惠的横财,也是贼不走空啊。
青州的官兵听了,士气大振,在宇文黄中身前免盔顿首誓要决死先登者数十人,宇文黄中见军心已可用,就乘势出兵,又依平风之计,官兵做强盗打扮,也算是本sè出演,只说是梁山秦明报仇來了,黑夜里围了清风山后,四下里虚点火把,多放草人,闹得声势浩大,果然宋江人马一见之下闻风丧胆,兵不血刃就上了清风山,戴宗甩掉了几枝利箭,就是官军遇上的最大抵抗了。
官兵们又是欢喜,又是惊恐,唯恐再跳出一个厉害人物來,但宝贵险中求,先锋们一边慢慢腾腾去通报知府大人,一边风风火火去搜屋子、翻财帛。
事先宇文黄中有严令,山上有做内应的义民,他们的屋子门上画了白圈,严禁sāo扰,官军们倒也不敢违抗,或者说是不必违抗,因为他们很快就搜到了宋江吴用的屋子里,真翻出了大量的钱财,这一下,几乎所有上山的官兵都聚拢了过去,发誓要分一杯羹,谁还來理会平风他们所在的低小茅檐。
等宇文黄中登顶的时候,官军们分成好几派,已经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了,宇文黄中大喝一声住手,然后上去大骂你们这些瘟材放着三万贯的赏钱不去拿,却在这里闹小家子气。
官兵们一听,如梦初醒,急忙撒开了网去拿宋江,却哪里还寻得到人影。
宇文黄中径寻到画着最大白圈的屋子处,大声道:“平先生果然妙计,兄弟拜服。”
“吱呀”一声,门开了,平风出迎道:“便请叔通兄入寒舍奉茶。”
进了平风简陋的寒舍,却见床上躺着个美丽女子,病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宇文黄中便要避出去,被平风拉住道:“岂有此理,咱们本是通家之好,叔通兄见一见拙荆,又算得了甚么。”
宇文黄中这才站住问道:“嫂夫人怎的了。”
平风叹道:“唉,还不是清风山上來了那些匪兵,把素來柔弱的她给吓成了这样,这山上无医少药,我实是当不得这苦。”
宇文黄中一听,急忙令军中的医师來给嫂夫人诊病,医生搭脉后,发愁道:“病人身患大热,纵能治好,只怕这回也要烧坏了脑子。”
平风一听,暗暗叫苦:“妈的,只说一时心软,见不得这花朵儿一样的美娇娘被官兵糟蹋了,因此出手救了她,沒想到却救回一个准傻子來,这真是……”
但无论如何,还得哭丧起货真价实的晦气脸,作揖道:“还请大夫您尽力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纵然真的坏了脑子,也说不得了。”
这回出军,宇文黄中连药材铺子也搬來了,沒想到攻山沒用上,治病倒用上了,大夫于是开了药,煎了喂病人服下,眼看着病人安静下來,也不再胡乱呓语了。
这期间,平风已经告诉宇文黄中宋江往西北山路上跑了,宇文黄中派人去追,当然是南辕北辙,连宋江的毛都沒找到一根。
虽然这回平了清风山匪患,又缴获了宋江大量的财帛,可沒捉到首恶,终究是美中不足,宇文黄中和平风相对而坐,叹息一声:“唉,可惜,,却不知平风兄今后如何打算。”
平风道:“我作内应的消息,终究会传出去,这里是住不得了,我想要隐姓埋名,从头再來,只求大人给我弄个名正言顺的户籍,我换个地方活人去。”
宇文黄中听了虽不舍,但为了平风免遭ri后贼人的打击报复,也只好如此,于是宇文黄中问道:“办户籍,此易事耳,,却不知平风兄yu借何名。”
平风想了想道:“就叫韦生文吧。”
宇文黄中听了喝彩:“好,好一个韦生文,韦编三绝,方生文采,,平风兄到底不失晏祖风采啊。”
平风谦道:“哪里,哪里。”心中却想:“这一來,老子手拿青州知府颁给的户口,天大的官司,也寻不到老子的头上了。”
于是平风一辆牛车携了花美眉,飘然而去,宇文黄中亲送十里,握手道:“平风兄ri后有暇,却要來看望兄弟。”
平风正sè道:“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既然答应了叔通兄,自然要做到。”
宇文黄中大感欣慰,却沒意识到,自相交以來,平风这家伙从來沒答应过自己甚么东西。
平风赶着牛车,边走边想:“我是要寻个清静地方,担风袖月去了,,可是车上这个长着两条腿的大麻烦,却该如何发落才好。”
正发愁间,车上的花美眉却已经睁开了眼,眼里一片烟水迷茫,拍了拍前面赶车的平风脊梁:“夫君,咱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平风差点儿沒被她吓死,忙推诿道:“我……我不是你的夫君……”
花美眉怔怔地看着平风,眼圈儿一红,泪如雨下:“夫君……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呜……我头好痛,我什么也想不起來了……就因为这个,你就不要我了吗。”
平风良心的外皮是用劣质雨衣材料做的,当不得花美眉泪如雨下,百般安慰中,不但承认了那个“夫君”的身份,连ri后夫君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也包满了,千哄万哄之下,失忆的花美眉这才破涕为笑,放心地安睡了,睡梦之中,她兀自拉住了平风的一只手,只怕自己的夫君趁机远走高飞,从此再不要她。
她倒是睡得舒服了,留下悲壮的平风信牛由缰,往前路而行,平风想到自己担风袖月的梦想从此黄了,气就不打一处來;但看到花美眉恬静的睡脸,却又狠不下心把这个累赘扔了,,最后郁闷到极处,猛用一只空着的手直指青天,低声咆哮道:“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老天,你就这么玩儿我这个老实的好人吗。”
天空中“轰隆”一声雷响,平风吓了一跳,被蝎子蜇了一样迅捷无伦地缩回手來,赔笑道:“老天爷,俺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干嘛这么认真呢,蛋定,蛋定啊。”
平风回头看着恬睡中的花美眉,此时路边草如碧丝,道上柔桑低绿枝,不相识的风裹着沾衣yu湿的杏花雨气,轻轻地拥抱着这辆独行的牛车,却是吹面不寒,花美眉的一缕青丝被风搭起,落在了她牵着的平风手腕上,那一脉温情,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两人之间搭起了一座暗通柔情的桥梁。
渐渐的,平风的脸sè变了,变得如水一般温柔,但花美眉眼睫毛微微一颤时,他又把赶紧把脸转了过去,,这样的表情落在女人眼里,岂不是很丢人吗。
不过,等了半天,花美眉并沒有醒,平风这才松了口气,向着天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喃喃自语道:“罢了,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
天空中又是一声雷响,仿佛老天爷又在抗议,,这么温柔的声音根本不象是你能说得出來的。
但平风已经顾不上搭理老天爷了,他回头就手给花美眉披御寒的毯子,,顺指还在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抚了一记,,这一下便宜,老实的好人总是要讨的:)
讨完便宜,平风把手指放在鼻前嗅了嗅,咧开嘴笑了,,今后,他还要讨她更多的便宜,不过那又如何。
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
平风无声地大笑着,驱策着满载幸福的牛车行向远方。
他和她倒是幸福了,只苦了别人,沒完成任务的戴宗站在怮哭的崔氏身前,只觉得自己这个神行太保简直沒用到了极点,眼看崔氏和两个小孩子哭得太惨,戴宗实在受不得了,逃也似的跑开,只说:“我再回去打探打探,我再回去打探打探……”
这一打探,沒打探到花美眉的下落,却打探到梁山人马來了,隐在暗中的戴宗看到崔氏和铃涵、扈三娘、孙二娘等人会合,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此崔氏再不用自己cāo心了,戴宗黯然去了。
崔氏见到梁山人马,如同见到娘家人一样,她这回什么也不怕了,后來西门庆和花荣也來了,西门庆使出全身解数,还是找不到花美眉的下落,,官军确实沒有捕到宋江的女眷,最后的目击者戴宗也从此再无音讯。
花美眉的去向成了谜。
直到十多年后,已经改名宇文虚中的宇文黄中同花荣聊天时取笑说,,花将军你如果换上女装,就跟我一位好友平风的夫人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你们眉心中间的那颗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兄妹啊。
花荣如遭雷击,直跳起來揪了宇文虚中问,你那位好友平风在哪儿。
宇文虚中吓了一跳,忙说平风兄已经改名韦生文,多少年沒联系了,我也很想念他啊,唉,也不知他夫人烧坏了的脑子有沒有复原……
此时的花荣正是位高权重,马上令人满世界寻找一个叫韦生文的人,终于有一天手下來报,,在一座风光如画的小镇上,有一位韦生文先生,以课徒为业,深孚当地人望,其人一妻,一子,一女,生活得无比幸福。
迫不及待的花荣快马飞驰三百里,风尘赴赴地扑到那座小镇,站在庙会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儿,看着她一手拉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看着她那无忧无虑的幸福笑容,以手遮颜,泪流满面。
好不容易擦干了眼泪,花荣整整盔甲,朝着幸福的一家四口迎面走去,擦肩而过时,花荣向着久别重逢的妹子微微一笑,花美眉颔首还礼,,她已经认不得哥哥了。
彼此背向而行,听着身后妹子仿佛遥远的笑声,花荣悲喜交集,终于再按捺不住,搂了道边大树,放声痛哭。
这一哭,千人感诧,不远处的花美眉看着那个忘情的英武将军,被他悲情所感,不由得也落下泪來。
早已因花荣对自己老婆那一笑而强烈犯酸的平风冷嘲道:“娘子,这人看起來象条狗欸。”
花美眉横了平风一眼,嗔道:“你怎么说话呢,若不是西门庆元帅带着这些英勇的将军横扫边荒,番兵早就打进中原了,你我夫妻还能在这里安居吗。”
平风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无辜地道:“我又怎么了,我是好人,我很老实的。”
花荣沒有干扰妹子的宁静生活,他只是向议会请令,永镇在这个地方,他很幸福,,餐风立雪、露冷风凄又算得了什么,天空虽无痕迹,鸟儿却已飞过,这,就够了,这正是:
女儿忘情真如雪,好汉伤怀亦是诗,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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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宗离了崔氏后,却懒得回去找宋江,只在道上徘徊闷走,一时间只觉得天地虽大,自己却无处可去,满心里都是苦涩。
“我本是修道的人,却贪恋了红尘中的富贵,出山做了朝廷的押牢节级,只说是公门之中好修行,谁知在这种体制里,人不被淘汰就得变坏,再无别路可走,后來碰上了这个宋江哥哥,只说从此可以重立地风水火,别做一个世界,谁知到头來,却是一败涂地,只恨我识人不明,又被义气羁绊,却与西门四泉作对,如今四海难容,一身无主,我却往哪里去。”
当初升的第一道阳光打在戴宗的脸上时,神行太保豁然开朗:“我何不往南方寻公孙胜、樊瑞他们去,寻得到就随侍一旁,虔心入道,寻不到就择地隐居,还是虔心入道,,经历了这一番红尘,再不回头,那真成了脖子上长猪毛,,入了畜类的戴鬃(戴宗)了。”
心中想得通达了,忍不住仰天大笑三声,拽开脚步,径投南边道路去了,再不回顾。
可怜宋江等人躲在山凹子里还在等戴宗,小孩子一直哭闹,要妈妈,要爸爸,就是不要宋江伯伯,宋江宋清兄弟俩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吴用的车轱辘话翻來覆去地埋怨,,“这孺子的哭声若将追兵招來,你我兄弟的xing命都要坏在他的手中。”,,宋江只是赔笑,,“军师,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天亮后,沒等來戴宗,却等來了王矮虎,这厮在山下清风镇上风流快活,不防听到秦明攻山,吓软了的王矮虎顾不得和公明哥哥有难同当,伏在被窝里,不敢稍动,结果一早儿地方保正敲锣安民,才知道原來攻山的是官府而不是秦明,王矮虎心下大定。
这一定心,就想起落在清风山上自己屋里的金钱珠玉來,若來的真是秦明,王矮虎也就死了那条回去的心,但知道了攻山的是官兵,贪财的心又活了,,我王英虽然矬了些,但也是一身的好武艺,那些只是鱼肉百姓、狐假虎威的官兵,老子还沒放在眼里。
仗着地形熟,,吴用的逃生路线还是在王矮虎的帮助下规划出來的,,王矮虎提刀又往清风山上摸了去,他只想着杀个回马枪,从官兵的战利品里再把自家的小金库搬回來,谁知道半道儿上碰上宋江他们了。
兄弟相见,悲喜交集,,王矮虎是因为山寨出事的时候自己正在逛窑子,脸上对不住人,因此抱了宋江加力大哭,以情遮脸;宋江呢,身边沒了李逵,沒了花荣,沒了戴宗,二宋二孔吴用本事都是平常,现在突然來了个王矮虎,既然蜀中无大将,也只好廖化作先锋了,因此加意笼络。
所以宋江和王矮虎就象天朝的官员会晤,大家正气凛然,谁也不提逛窑子的话茬,等抒发完纯洁的兄弟之情后,王矮虎拭泪问道:“若不是听到侄儿哭,几乎错过了哥哥,,哥哥这是准备往哪里去。”
吴用在旁边便道:“你看,这孺子的哭声既然能招來王英兄弟,焉知招不來秦明的追兵。”
王矮虎便拍腿道:“原來军师还被蒙在鼓里。”说着就把官军假扮秦明的事讲了一遍,吴用听了,气得胡子都飞了,,早知如此,二百人据山险而守,黑夜里官军无论如何越不得雷池一步,可是到如今,,说甚么也迟了。
比起吴用,此时宋江的心情也高不了多少,勉强按捺住悲痛,宋江问王矮虎道:“我和军师带人离山,准备重做事业,,王英兄弟你却进山怎的。”
王矮虎头上还隐压着好sè这座大山,若再加上个贪财,就更沒脸混了,于是王矮虎义薄云天地说:“兄弟放心不下公明哥哥安危,因此不避斧钺,也要來接应。”
宋江听了欢喜,便含泪拉了王矮虎的手道:“兄弟,多亏你了,,等戴宗兄弟回來,咱们就远走高飞吧。”
王矮虎想到自己的小金库飞了,也是心如刀绞,含泪握了宋江的手,想像着把这个黑胖子一脚从山崖上踹下去是什么感觉,,这时宋江突然提起戴宗,王矮虎一怔之下,也顾不得放飞自家的想像力了,急忙道:“戴宗哥哥,我來时的路上,看到他飞也似的往南边去了,我叫他,他也不理。”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吴用心道:“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树倒猢狲散。”但嘴上还得把架子支起來,,“戴宗兄弟定然是在追寻花荣兄弟家眷的下落。”
这话又引发了王矮虎多层次全方位的丰富联想,宋江则是呆了半晌,叹了口气,抱起儿子说道:“大家走吧,莫叫官兵追上來。”
王矮虎便拍着胸口道:“再多的官兵,又怕他甚么,只消咱们一虚张声势,那厮们都是一哄走了的,便是剩下十几二十苗人,兄弟也能发落开去。”
虽然王矮虎说的也算是实话,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还是一脚快似一脚地往山外去,到了前边一座大市镇上,众人便不走了。
按理说,这里还在清风山左近,难保官军不追逃搜过來,应该有多远跑多远才对,但宋江儿子受不得风寒,突然发病,,这其实也是花美眉惯出來的,她见哥哥的两个儿子从小泡甚么药水澡,小家伙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治,做姑姑的心疼却插不上嘴,因此早在心里发了狠誓,自己的儿子将來绝不走这条老路,真有了儿子,花美眉更是把他当成了宋江的替身,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时刻温存呵护着,秦明和花荣也只好白看两眼,,因此娇生惯养之下,小孩子象个灯人儿,风吹吹就坏了。
宋江见儿子又烧又咳,执拗起來,打死不走,非要停脚请医看病,宋清和二孔也站在哥哥师傅这边,吴用和王矮虎沒办法,也只好硬着头皮陪绑。
谁知问題來了,,沒钱,大家做惯了梁山好汉,从來只有自己追着官兵跑,什么时候被官兵追赶过,因为沒有经验,走得急,谁也沒想到把钱褡裢揣上,王矮虎倒是还有几贯村钞,但这家伙嗜财如命,尤其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更是要省到刀刃上,小孩子病了算甚么,这种招祸的爱哭鬼,早死早了,因此王矮虎闷声大发财,只推艰难。
宋江宋清二话不说,把自家帽子上的玉摘了,手上的戒指褪下來,这俩兄弟的家当凑一块儿,也值个百八十贯的,,可见官久自富,贼久自足这话,是有其道理的。
在路上,众人已经商量定了草稿儿,进了镇子,先寻当铺,吴用便上前倒苦水,说有郓城木员外弟兄两个(宋江宋清),带了帐房(吴用)、长随(孔明孔亮)、书童(吴良小哥)、车夫(王矮虎)往登州办海货,谁知半道上碰着官兵捕盗清风山,一头正撞进网子里去,被抢了个小葱拌豆腐,,一清(青)二白,带出來见世面的小孩子都吓病了,沒奈何,只好把藏起來的余财拿來当了应急,希望当柜的朝奉给个公平价。
当铺朝奉听了,破口大骂:“这帮官匪,括田有他们,强拆有他们,搜刮强抢也有他们,见了贼人时,闻风而逃也有他们,,若去年梁山西门庆头领占住青州不走了时,咱们百姓也少受多少薅恼,,这位先生放心,俺这铺子最公道,肯定给你估个实在价钱。”
于是,两块破冠玉,四个破金戒指,三个破玉戒指,一条破金链子,满打满算当了十三贯破铜钱,当铺朝奉很真诚地说:“这已经是看在乡亲落难的份上,予以最大的优惠了。”
宋江背地里咬牙切齿,发誓等自己发迹的那一天,定要带人來把这黑心的当铺平了,到时吃了我的给我吐出來,坑了我的给我填回來,叫你们人人都死,个个不留。
一行人拿了钱,又去落店,可谁也沒有官府开出來的路引凭条,于是吴用少不得又把谎话说一遍,客店掌柜的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收了十倍的房钱后,收容了这些人,,用掌柜的话來说,我收留你们这些來历不明之人,担着天大的干系,只收十倍房钱,已经是很便宜了。
宋江报复名单上的人,又多了一个,但这时顾不得肚里发狠,先去请大夫再说,谁知这店里的店小二和镇上棺材铺子掌柜的沾亲带故,满口包票之下,把镇上龙王庙里住着的野大夫胡先生请來了,,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啊。
说起这位胡先生的医术,和从前清河县里的赵捣鬼有一拼,是唯一被这个镇上棺材铺子掌柜引为知己的人,但店小二隆重介绍这位胡先生是镇上最好的名医,两眼一摸黑的宋江也只好相信了,于是胡先生就一本正经地上前给小孩子望闻问切起來。
吴用在旁边迟疑道:“敢问先生,你这搭脉的手法怎的和旁人不一样。”
胡先生冷笑道:“你懂得甚么,我这是以佛理入道,独树一帜的‘一指头禅’,与世俗庸医相比,判若云泥,尔辈井底之蛙,休得在旁边聒噪,,去,去。”
店小二帮腔道:“我们这位胡先生,乃是孤高的国手,他治过的病人,再沒有复发一说,镇里镇外,谁不知道,,,客官们不用这么看我,若小人虚说一字,叫我活不过二十岁。”
敢说这话,店小二有倚仗,,一來他说的真是实话,被胡先生治过的人,十个有十个都进了他亲戚的棺材,死人的病如果会复发,那可就可怕得紧了;二來,他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就算话中有甚么沒检点出來的漏洞,也必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宋江等人听了店小二这话,都不由得信了,大家用崇拜的目光看着胡先生,,天朝果然是藏龙卧虎,想不到在这么一个小镇子上,都隐居着这么一位堪比神医安道全的大国手,落难时能遇上这等奇人,真是难得的幸运啊。
道貌岸然的胡先生诊完了脉,眉关皱得能发出铜锁阖上时的那“咯嗒”一响,宋江心里也是“咯嗒”一响,颤声问道:“神医,小儿这病……。”
胡先生摇头不言,宋江情切之下,直跪了下去,叩头道:“神医慈悲,只消治好了小儿,便是倾家荡产,也是甘愿。”
“这厮造化低了。”胡先生一边心中好笑,一边装模作样地扶起了宋江,暗道,“老子倒也想挣你这倾家荡产的钱,可惜却沒那般本事,咱们只好砂锅捣蒜,,一锤子买卖吧。”
看着满脸希冀之sè的宋江,胡先生捻须道:“你儿子这病虽重,但在吾看來,亦易事耳,但有一样,这药方中有一味主药,却属稀奇,若给你儿子用了,将來再有人得病求到我门下,知道的说我缺了药材,不知道的必然说我医术低劣,众口铄金,岂不坏了我的名头。”
宋江又是双膝一软,满口包票:“神医,神医,您大发善心,救救小儿,小人虽遭了难,但家里还颇过得,神医治好了小儿,我打了金牌,一步一拜,从郓城磕到这里來,让神医名满天下。”
店小二帮腔道:“这客官可怜,胡先生开恩吧。”
胡先生叹一口气:“罢了,医者父母心,我就把金子作废铁卖了吧,客人一手交钱,小二就手跟我回去取药,咱们两下里干净。”
宋清在一旁提心吊胆地问:“多少钱。”
胡先生手背向下:“非五十贯不可。”
宋清倒吸一口凉气,哀求道:“神医,家财万贯,还有个一时不便,我们落难的人,实在凑不起这么大数目,能不能……”
店小二也帮腔:“胡先生,您这价钱只当在皇帝身上使,怎能往客人身上用,这时掏个好心,留多少ri后相见的余地。”众人听了,皆为碰上了好人而庆幸不已。
其实,店小二想得更远了一步,,如果这些客人现在就被胡先生把钱骗光了,吃药后拿鸟毛去买棺材啊。
于是,见义勇为的店小二反主为客,倒替宋江他们争讲起数目來,正嘈嘈着,却听宋江一声断喝:“不必多说了。”说着手一张,一颗夜明珠在掌心里滴溜溜转动,光照满室。
这颗珠子,宋江贴肉藏着,刚才沒当,是因为这玩意儿价值连城,一露白就太招摇了,现在钱不够,珠子凑,给儿子治病要紧。
胡先生和店小二大张着嘴,尽皆呆了,涎水流了多长都不知道,二人心底有一万个声音在乱叫:“发了,这回发了,干完这一票,一辈子都足了。”
他们发呆,宋江却急了:“治病如救火,神医还不带我赎药去。”他怕店小二是粗人,手脚不稳洒了药,非亲自前去不可。
胡先生魂不守舍地问:“这颗珠子……真……真是给小人的。”
宋江不耐烦了,把珠子往胡神医手里一塞,推着他出门去了。
终于,药赎了回來,宋江亲自守着煎熬,灶火映在他的脸上,满面的红光,透出來的都是无尽的希望,宋清陪在他身边,兄弟二人不时相向而笑,宋家的香火必然要象这灶火一样,旺旺的传下去。
药煎好了,晾到合适的温度后,小孩儿却哭闹起來,就是不张嘴,到此时,不狠心也不行了,宋家哥儿俩一个按住孩子,一个捏住鼻子,孔明孔亮帮着往嘴里灌,虽然洒了些,但到底还是孩子拗不过大人。
服药后,孩子就哭,哭得宋江心里百爪挠心,只好躲到店外去,在店旁大树下跪了,虔诚祈祷:“太上老君,如來佛祖,玉皇大帝……还有周天诸神,便许下一万卷经,一千座观,只求保佑我孩儿药到病除,长命百岁……”
不知跪了多久,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沒了,宋江心上喜道:“好了,孩儿睡着了。”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小孩儿苍白着脸睡在那里,宋江爱怜横溢地上前替儿子擦口上的涎水,却是浑身一震,,小孩子身上犹有余温,但是已经沒气了。
一时间,宋江如坠冰窨,在脚地呆立了半天,心上有个声音拼命叫道:“不怕,不怕,这是我的幻觉,全是幻觉,你们骗不倒我的。”一阵风吹进屋中,灯苗儿晃了几晃,,宋江松了一口气,孩儿这不是还在呼吸吗,喘气都喷在自己手上了。
宋清也蹑手蹑脚地进來了,手里端了个碗,碗上犹在冒着白气,原來他也沒有闲着,方才宋江跪着拜神的时候,他转悠着往镇子上去买糖了,等闲的红蔗糖,宋清还嫌粗糙,看不上,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卖绵白糖的,雪花似的白,五百文钱一厘儿,寻常人家也吃不起,宋清一挥手买了三贯钱的,兴冲冲回來,冲了糖水给侄儿润苦。
害怕惊觉了睡着的孩儿,宋清不敢大声,只是无声地动着口唇,向哥哥道:“白糖,白糖。”但随即宋清哑然失笑,,不叫醒侄儿,怎么喝甜水呢。
将手往侄儿颈下一搭,宋清矍然sè变,“当啷”一声响,一个粗瓷大碗已经象破碎的心一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这正是:
几处求神违我愿,一场奔波为谁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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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倒了,他这一路饱经患难,儿子的离去更成了最后的一击,虽不致命,但也剥削了身体里无数的元气。
王矮虎、孔明、孔亮便怒不可遏地冲去龙王庙找胡先生玩儿命,但胡先生早跑得无影无踪了,三人只得回來。
这时店子中店小二痛哭流涕地跪在宋清面前,大骂自己所荐非人,胡先生用药偶尔失当,宋清是真正的老实人,见店小二如此痛悔,还反过來安慰他,店小二趁机将功赎罪,如愿以偿地给自家亲戚拉來了一口小薄皮棺材的生意。
棺材铺子掌柜给他分成时,店小二心里鄙夷地笑:“这是老子最后一回帮你弄这些小钱儿了。”
装敛了死孩子,因宋家兄弟受不得那恓惶,孔明孔亮由店小二引着,把小棺材送到镇外的乱葬岗子上埋了,孔明孔亮洒几行痛泪,自回。
店小二却借故沒回去,等孔明孔亮走得沒影子了,他才对着乱葬岗边上的树林子里轻声唤道:“胡哥,胡哥。”然后一阵草响,胡先生鬼鬼祟祟地出现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执锹铲,掘起小孩子的坟來,一边掘,店小二一边傻笑:“胡哥,你的那‘尸厥草’,真真是百下百灵,那些外地人还真当孩子死了,,可是胡哥,咱们只消卖了那颗珠子,就是后半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捞这星儿卖孩子的小钱儿作甚么。”
胡先生笑道:“兄弟你不知道,我命里无子,这小孩子作成了我一世的富贵,真是我的运财童子,救他醒后,我要收他做我儿子,从此我一家子也就圆满了。”
店小二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地道:“恭喜胡哥,贺喜胡哥,只是,,哥哥甚么时候去卖那颗珠子,小弟已经等不及了。”
胡先生道:“带了小儿,这便去,,咦,兄弟你身后是谁。”
店小二一惊回头,胡先生抡起手里的铲子,一铲子削到店小二的脑袋,当场一个血葫芦四仰八叉地摔倒了下去,抽搐着挣命。
胡先生第一次做这等沒本钱买卖,一铲子之后,手脚都软了,直喘了半天粗气后,才对着血泊里的店小二冷笑道:“老子要把这颗珠子献上东京城里,到蔡太师门下讨封赏去,从此以后也是高官得做,细马得骑,做个屁的土财主,你这厮胸无大志,也只配死在这乱葬岗子上了。”
说着再不理死人,回头把小棺材从土坑里提上來,豁了棺材盖子,扶起里面的小孩子,一番按摩引导,小孩子突然一阵咳嗽,激灵一下,眼睛睁开了。
胡先生大喜,笑道:“儿啊,跟爹享福去吧。”
话音未落,就听背后有人冷笑:“可惜,再大的福你也沒命去享了。”
胡先生大惊,霍然站起转身,背后却空无一人,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到自己腰间,立着一个仿佛磨盘成jing的矬子。
此人非别,正是矮脚虎王英。
孔明孔亮找不到胡先生,也只得罢了,王矮虎却是惦记上那颗夜明珠了,一讲到金银财宝,他比谁都jing明,他早从胡先生和店小二的眉眉眼眼里,琢磨出两人有一腿,沒了胡先生不打紧,跟着店小二,绝对水落石出。
吴用宋清等人忙着招呼宋江,王矮虎却悄悄地缀在了送葬队伍后面,后來发生的一切,他全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等胡先生弄活了宋江的儿子,正是最得意的时候,王矮虎出來泼他的冷水了。
胡先生虽被王矮虎吓得魂不附体,但想到将來的荣华富贵都在怀中口袋里,立时勇气倍增,jing神抖擞,,管你是人是鬼,人來杀人,鬼來杀鬼,就见胡先生抡开了手里的铲子,一两就是一斤,“呜”的一下,冲王矮虎顶门上砸了下來。
王矮虎虽然生得矬,但却是个有能耐的,虽然跟五虎八骠沒的比,但对付这胡先生,他可是剑客的身份,身形一晃间,胡先生手里的铲子不用掐诀、不必念咒,就放了卫星了,直到三天后才掉下來,,为什么呢,挂到树杈子上面了。
胡先生手腕子一痛,凶器脱手,跟着就是腿后面“委中穴”上挨了重重一踢,当场就跪了,眼睛一花,王矮虎又转到了他前面,伸手左右开弓,“噼哩啪啦”打了他四个大嘴巴,这矬子手凶,胡先生的一口好牙全报废了。
就听王矮虎狞声道:“你这厮,吃了熊心,吞了豹胆,竟然敢骗到老爷们头上,你可知老爷们是谁,那个寻你看病的,就是梁山好汉及时雨宋江,老子就是放火杀人的王矮虎,你这厮有眼无珠,现在要死要活。”
胡先生一听之下,轰去魂魄,,在这京东两路,那些贪官污吏和居心叵测的歹徒闻得“梁山”二字,真是梦里也怕,,胡先生再顾不上疼痛,连连磕头,扁着嘴含混不清地连声道:“矬爹饶命,小人要活。”
王矮虎一听“矬爹”二字,心下大怒,但还是不动声sè地道:“想活命的,先把骗我哥哥的珠子交出來,然后抱了孩子,到客店向我哥哥叩头赔罪,,你可愿意。”
胡生生一听之下眼泪都出來了,连声道:“愿意愿意,小人愿意。”说着伸手入怀,取出那颗夜明珠双手献上,,遥远的荣华富贵,总及不得眼前自己的xing命重要。
王矮虎接过夜明珠,在自己手掌心里滴溜溜转了两圈儿,当真是心花怒放,往怀里一揣,放缓了声音道:“腿可还痛吗。”
胡先生急忙道:“不痛,不痛。”说着挣挫着要站起來,却哪里能够。
王矮虎便叹息道:“唉,我这个人最是心慈,你拖着这伤腿,要挣扎进镇里去向我哥哥赔罪,一路上也难为了你,,不如我发个善心,就在这里料理了你,倒也干净。”
胡先生一听,心惊胆裂,大声嘶嚎起來:“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王矮虎心道:“此时再叫爷爷,不嫌迟了吗。”脚尖儿一挑,地下那柄铁锹向上飞起,王矮虎潇洒地一手抄住,搬锹尾,献锹刃,“噌”的一声,一锹干净利落地将胡先生人头铲下,锹面正盖在无头的腔子上,锹头被热血一激,向上冲起一尺多高來,王矮虎赞赏道:“这厮不亏是做医生的,保养得好气脉。”
再看那颗人头时,倒是好福气,居然正巧骨碌到那口小棺材里去了,王矮虎忍俊不禁:“老子向來是管杀不管埋,沒想到你这厮命好,有个现成的棺材盛着你,正赶上老子心情也好,便再发个善心,替你埋了吧,将來yin曹地府阎王叙功,说不定还能将老子从十八层地狱提拔到十七层,也未可知啊。”
说着一脚把盛着人头的小棺材踢进坑里去,拿锹三推两推,胡乱埋了。
转头再看旁边的小孩子,只见他瞪圆了两只大眼看着自己,似乎是大惊恐,又似乎是大平静,王矮虎笑道:“爱哭鬼,你怎么不哭了。”说着把手搭到了小孩子的脖子上,心道:“这小子看到我昧了那颗夜明珠,留不得。”
正要下手拧断小孩儿的脖子,突然心中一动:“且慢,这小子现在连字都说不出几个,等他长大成了人,向宋江去揭露我时,老子早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去了,谁还跟着宋江这沒出豁的厮混,宋大哥向來对我还算不错,今ri给他留条根,也算我王矮虎知恩图报,将來从十七层地狱升到十六层,就是今ri这一念之善的功劳。”
想到此,王矮虎哈哈大笑,抱起小孩儿,径回客店去了。
王矮虎走远后,血泊中的店小二身子突然一动,然后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來。
看着胡先生的无头尸体,店小二打了一阵哆嗦后,才勉强冷笑道:“老子胸无大志,所以还能活着;你想着为官作宰的,却把头都混沒了,,嘿嘿,可笑啊可笑。”
连滚带爬地离了乱葬岗子后,店小二心想:“那帮人太凶,就算不是梁山好汉,我也惹不起,回去是自寻死路;去报官也不成,我和姓胡的做的又不是甚么好事,少说也得问个充军,,罢罢罢,不如离了这里吧。”
店小二跌跌撞撞地走了,他的后世子孙里有人成了医院院长,受老祖宗启发,不但和火葬场成立了一条龙业务联系,而且专门拿死孩子糊弄人,产妇家属前门哭着走,他后门贩卖新生儿赚钱,不几年就成了千万富翁,后來还当了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呢,此乃后话,这里按下不表。
回头再说王矮虎,这家伙回到客店,将孩子往宋江宋清兄弟眼前一献,宋江宋清都激动得疯了,宋清满地乱跳,宋江在病中,当场背过了气去,众人慌了,急救。
宋江缓过來后,拉了王矮虎的手,嘴唇翕动着,却是说不出话來,只是流泪,最后道:“我虽起不來,,四郎,你拉了孩儿替我给王英兄弟磕响头,要磕足分量。”
得了哥哥吩咐,宋清拉着小孩子就向王矮虎拜倒,王矮虎急忙上前阻挡,满口乱嚷:“小弟怎么敢受哥哥的这般大礼,折寿啊,折寿,哥哥饶了小弟吧。”忙乱了好一阵,才算是罢了。
王矮虎便绘声绘sè地说起自己如何识破jiān人贩婴的诡计,吴用惭道:“唉,只是终ri盯着老虎,却不想被蚂蚁伸腿绊了一跤。”
听了这话,王矮虎扬眉吐气,安慰吴用道:“哥哥是算大帐、做大事的,不留意这些下五门的虫子,也是应该的,何必在意。”
吴用点点头,岔开了自己失察的话題,却指了小孩儿道:“你们看这孩子,是不是有些奇怪。”
一听这话,众人皆惊,宋江在病榻上霍地撑起身子,颤声道:“我孩儿怎么啦。”宋清急忙扶他重新躺下。
吴用安抚道:“公明哥哥莫急,侄儿并沒有怎样,,倒是他自回來以后,再沒哭过一声,实在稀罕。”
确实稀罕,自此之后,这个两岁的孩子再沒哭过,好象从生到死、死里逃生的这一个轮回,已经开了他的宿慧一般,吴用教他背诗、认字,皆是过目不忘,只几天工夫,吴用倒叹息了十七八回:“这是大学士的人才啊。”宋江宋清听了,无不狂喜。
按理说,人逢喜事jing神爽,宋江的病被这个喜头儿一冲,应该好转才对,但是,大悲大喜,都是人身之重忌,不到一ri之间,宋江竟然就经历了两回,这个落差他实在倒不过來,从此旧病上面添新病,卧床不起,渐渐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偏这时,乱葬岗子上胡先生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报到官府,人命关天,地方上开始追查,虽然官吏们是装模作样应付差事,但宋江还是挣扎着道:“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耽搁了弟兄们。”,,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耽搁了他宋家未來的大学士,,于是宋江硬撑着病体,进行了战略上的转移,躲到了荒地里的一间野庙里去。
但这一番折腾,却榨干了宋江身体中最后一丝元气,野庙四处漏风,要甚么沒甚么,对孱弱的宋江來说,更是雪上加霜,但这时的宋江蜷伏在残破的佛像下面,握着孩儿的手,听他在自己身边喃喃地背唐诗,面上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又硬撑了两天后,宋江知道自己气数已尽,遂把众人都召集起來,很平静地道:“我知道我是不中的了……”
一句话未说完,宋清、孔明、孔亮无不下泪。
宋江喝道:“哭甚么,难道世上还有不死之人不成,四郎,哥哥我死后,本该归入祖坟,但是,郓城离梁山太近,西门四泉虽然容得我,秦明兄弟却只怕放我不过,若也來个掘墓鞭尸,我受不得那作践,,只好再对不起秦明兄弟一次,我躲了他吧,我死后,你们随便弄口棺材,把我寻个清净野地一埋,墓碑上不用刻字,只朝着家乡方向而立,就是我的福了。”
听着这话,宋清手捂了脸,泪水开了闸一样从指缝里往外涌,一时哽咽难言。
宋江叹息道:“这几ri我细想我这一辈子,抱了沽名钓誉的心,勉强做了些好事,但那些散事,怎抵消我的罪过,第一件大罪,,在郓城县时我不该见sè起意,指使着游手捣子,撮弄初來乍到的阎婆惜一家,不料想却把个阎老头儿唬死了,后來我出來做好人,接济她一家,又娶了阎婆惜,但终究心下有愧,何况最后阎婆惜还死在我手里,到了九泉之下,我沒面目见她一家呵。”
跪在一边的王矮虎心道:“啊哈,老子早就怀疑你宋江怒杀阎婆惜这事有首尾,果然不出老子所料。”
宋江又喃喃地道:“我第二件大罪,,是对不起这孩子她娘,她一直敬我恋我,我却总想着立大事,成大功,全沒把她放在心上,,如今她和花荣兄弟不知生死,我……我……”宋江的眼泪也终于流了下來。
众人都默然,宋江又道:“我第三件大罪,,是对不起青州城外那些无辜的百姓,当ri为了赚秦明兄弟上山,我出了绝户计,在青州城外杀人放火,一个繁华的镇子就这样成了瓦砾场……那些冤魂就在这庙外侯着呢,若不是我身后佛祖镇着,他们早來捉了我去了,,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吗。”
宋清见哥哥神智似乎有些昏迷,急忙道:“哥哥,你歇歇吧,我们去捉个医生來,哥哥必定能霍然。”
“嘿。”宋江勉强笑了笑,“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我是不成的了,我第四件大罪,,就是对不住秦明兄弟,我不该……我不该呀。”
说到这里,宋江猛地jing神一振,突然伸手抄住了宋清的手腕,急道:“四郎,我有一事,你必须遵从,,虽然对子不言父过,但我的这些作孽事,这孩子长大后,你都要详细告诉他,要让他记住他爹的教训,,sè字头上一把刀,sè字头上一把刀啊。”
宋清哽咽点头时,宋江又转头向小孩儿道:“孩子,不管你懂不懂,你都要做好人,走好道儿,如果哪一天心斜一下时,就想一想你爹我现在的样儿吧。”
挣扎着说完了,宋江把身子往破席子里一躺,如释重负地道:“我死以后,将我背朝上放进棺材里,我作孽太多,见不得人,对不得青天。”
听了这话,宋清、孔明、孔亮再当不得,放声大哭。
宋江攒了攒劲儿,又向吴用道:“军师,你我一世知交,我走后,弟兄们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只想做文官,不想受武职,但今ri生离死别,你听哥哥一句话,,不管文官武官,都是为国出力,有何高低贵贱之分,哥哥我百无一能,空有忠心,不得进步,兄弟你之才胜我十倍,必能做一番事业出來,,那时招安了,到哥哥我坟头前放串喜鞭,我九泉之下也瞑目。”
吴用想到从前恩情,热泪盈眶,上前握了宋江手道:“公明哥哥,小弟其实已经有了更好的门路,现在说了,也让哥哥安心些。”
“哦,是甚么门路,兄弟快说。”宋江jing神一振,脸上陡然涌起了一片cháo红來。
吴用心知这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急忙加快语速道:“在梁山时,那西门四泉天不怕地不怕,只对济州张叔夜,和塞外女真族忌惮十分,他是转世天星,虽然沒了法力,但总还有些前知的门道儿,他曾说女真族会打到梁山脚下,莫不是大宋将亡,女真将兴,小弟本想同哥哥出塞往女真去,那些野人粗鄙,知道甚么,以弟兄们本事,不愁将來不做个开国元勋,只是想不到哥哥一病……”
让吴用更想不到的是,病榻上的宋江突然一翻身而起,拼命揪住了他,眼睛里燃烧着鬼火般的光芒,寒意直shè进吴用的骨髓里去,,这时的宋江,哪里还象个垂死之人。
众人皆惊得呆了,就听宋江大叫道:“军师万万不可,你我生是大宋臣,死是大宋鬼,岂可投靠番邦,卖国求荣,军师,军师,你切不可烟囱里招手,,带兄弟们往黑路上走……”说到这里时,喉咙里格格作响,脸上的红光退cháo一样散了下去。
宋清撕心裂肺一般大叫一声:“哥哥。”直扑上去扶住,众人也随即围上,宋江却揪住了吴用衣襟不撒手,扯得智多星象被蛛网困住的蝇子,再不得伸展。
看着眼前的人脸转來转去,渐渐模糊,宋江拼尽最后的力气,挣扎道:“……弟……兄……们……别……做……汉……jiān……”
头一歪,及时雨呼保义宋江宋公明,就此气绝,他一生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临死之时,却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无愧于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宋江虽然死了,但他的手却还象铁钳一样,牢牢地扯着吴用的衣襟不放,他似乎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这个生平第一知己留在中原,不许他踏入番邦一步,他抓得是那样的紧,王矮虎百掰不开,吴用狼狈不堪,最后还是宋清拿了把刀,把吴用的衣襟割断,智多星这才脱身。
虽然人去了,宋江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好象他因为最亲近的兄弟吴用跟他割袍断义而死不瞑目。
宋清冷冷地看着吴用,这种厌恶至极、痛恨至极的眼光出现在这个老实人的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孔明孔亮也冲着吴用怒目而视,,师傅死后不得闭眼,都是这个书生jiān鬼害的。
吴用不敢面对他们的目光,更不敢面对死去的宋江,他踉踉跄跄地逃出了破庙,吴良小哥急忙跟了出去。
王矮虎也踅了出去:“军师,你还往女真去吗。”
吴用用力点头道:“去,在那里我才能一展抱负,何况,那里塞外风景如画,异族美女如云……”
王矮虎眼睛亮了:“军师哥哥一人独行,小弟放心不下,,我送哥哥去。”这正是:
不恋本乡一撮土,只爱它国万两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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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和王矮虎走了,宋江尸骨未寒,言犹在耳,他们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出塞的道路。
不过临走前,王矮虎发挥了他最后的余热,给宋江打劫回來一口出sè的棺材,否则以宋清那点儿剩钱,连个象样的棺材盖子也买不起。
这顺路人情,宋清、孔明、孔亮不受也得受,毕竟他们是梁山上三个最沒用的,把宋江葬了后,三人在坟前结庐而居,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灵后,孔明问道:“四郎,师傅沒了,吴学究和王矮虎也走了,,他们走了也好,,咱们却该怎么办。”
宋清反问道:“你们yù如何。”
孔明和孔亮对望一眼,孔明便道:“师傅去后,我们两兄弟功名利禄的心也淡了,我叔叔孔宾如今在登州板桥镇做海商,我兄弟二人打算投奔他去,,四郎你呢。”
宋清早已打定了主意:“我终究舍不下家乡,我是必要回郓城宋家庄的,,但在此之前,我还要上一回梁山,见一见西门四泉,一來报丧,二來送信,,吴用和王矮虎去了女真,却要提防他们卖国求荣。”
孔亮惊道:“若四郎上了梁山,沒见到西门四泉,先见了秦明,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宋清斩钉截铁地道:“若我一死,就能化解了我哥哥的罪孽,宋清死又何妨,我宋清这一去吉凶未保,因此有一事相求,,这小孩儿先暂时托付给两位贤弟照管,若我活着回來,再无话说;若我此去有甚么三长两短,两位贤弟只看在死去哥哥的份儿上,恩养他长大,宋家兄弟九泉之下结草衔环,也要报两位贤弟的恩德。”说着潸然落泪。
孔明孔亮也下泪,孔明问道:“四郎不去不成吗。”
见宋清摇头,孔明咬牙道:“我兄弟口笨,好听的不会说,反正四郎你去,我们等你,你回來了,小孩子跟你,你回不來,小孩子跟我们,,绝不会叫他受苦。”
三人计较已定,遂携了孩儿,径投大路上來,这一个多月來,他们只在野地里过活,消息闭塞,现在回到人烟稠密处一打听,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朝廷太尉高俅亲自带兵攻梁山,水旱两路舟车并进,十三万大军已经将梁山围得水泄不通。
宋清和孔家兄弟听了,只得跌足叫苦,,若是官兵围山,这梁山如何能上得去,三人都乏应变之才,互相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孔亮道:“要不这样吧,郓城就在梁山脚下,如今赶上官兵围山,四郎回去了那是自己送死,,不如跟我们往登州去,租个屋子住了,我们出海,四郎教孩子念书,怎么也要将师傅的骨血带大。”
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建议了,宋清只好点头,大小四人往登州去了,一路上宋清频频回首,一边担忧兵火中的家乡,一边暗祷:“只盼西门四泉再展奇谋妙计,退了高俅这十万大军方好。”
一个多月前,西门庆、花荣等人正在青州明察暗访花美眉下落时,梁山传來急报,,太尉高俅自告奋勇,在朝堂上讨令出征,引jīng兵十三万,誓要荡平梁山,方显自家为君分忧,为民除害的忠心,,当然高俅有一句心里话沒说出來,,更要为自家兄弟高廉报仇雪恨。
这般大事,却不是玩儿的,西门庆火急带领人马回山,花荣道:“梁山不保,何以家为。”也携了妻子,随西门庆回梁山参加保卫战。
回到梁山,西门庆广布探马,传递消息者不绝于道路,原來高俅、蔡京自得了宋徽宗征民船的御令后,拉大旗做虎皮,横征暴敛,搜刮了民财无数,这才意犹未尽地住手,二人商量起征梁山将领人选时,高俅道:“早年有随老将种师道征讨吐蕃的九员大将,如今都封了节度使,其众的事迹到处流传,还编成了曲本,各处院子里都唱,唤作甚么《逞风流王焕百花亭》,,今rì征梁山,必当用这九员能征惯战的宿将,方得成功。”
这九员节度使是谁,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这九人说起來都不是正统出身,皆在绿林丛中厮混,后來机缘巧合,受了招安应命征讨吐蕃,立了无数汗马功劳,这才做到许大官职,却都是jīng锐勇猛,有真才实料的英雄好汉。
蔡京听了,连连点头,又道:“凡事都讲究个十全十美,若只派九员大将去,似乎不大吉利,我这里还有一人,加上他凑成十节度,亦无不可。”
高俅当然明白蔡京这是安插私人,准备阵前分功,但这关他屁事,所以欣然点头道:“老太师抬饭盒上树,,宴枝有礼(言之有理)。”
蔡京心道:“这个饭桶,不愧是浪荡子弟出身,除了吃还知道些甚么。”一边鄙视着,一边大笔一挥,补上了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的名字。
出征大将既定,蔡太师高太尉便发十道札付文书,令这十节度使得令后,速來东京城开封府取齐,十个节度使接到文书后不敢怠慢,星夜飞马而來,络绎都到了,枢密院安排在驿馆中歇下,一时间驿馆门里门外蓬筚生辉,都是十个节度使的仪仗旌节。
宋朝的节度使不象唐朝中后期的节度使那样,拥有不可一世的实权,自从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后,节度使就成了武官的高级虚衔,高级武官拜节度使,称为建节,虽冠以若干州县为节镇,但所冠者从不驻节镇(你想驻朝廷也不给你去),仅是恩数同执政,用以寄禄,俸禄高于宰相,并赐仪仗,称为旌节。
此时东京驿馆中,十副旌节并立,每一位节度使,都有门旗二,龙虎旗一,节一,麾枪二,豹尾二,凡八物,旗以红缯为之九幅,上以涂金铜龙头以揭旌,加木盘,盘三层,加红丝为旄;节以金铜叶为之,光华夺目;麾枪亦施以木盘,迥然不同于其他普通仪仗之旗枪棨戟;豹尾却不是真的豹子尾巴,而是以赤黄布画豹纹以贵之,这八物皆以髹漆为杠,文臣用朱红sè,武臣用黑sè,旗则绸以红缯,节及麾枪则绸以碧油,故也称为“碧油红旆”。
本來这些仪仗受赐后,都要藏于各人公宇私室,皆别为堂,号“节堂”,每朔望之次rì祭之,号“衙rì”,但自从童贯、杨戬等太监也被封了节度使以后,这些阉人省得些甚么,把这些仪仗摆开了乱用,官家知道了也不问,因此上行下效之后,地方上的各节度使也放肆起來,再不把朝廷的威仪当回事,这些仪仗就成了装饰门面的摆设,如果不拿出來晃荡两下,都沒脸见人了。
高俅见十个节度使都來了,心下大喜,便聚齐了众人,开门见山地问道:“各位都是掌心里长毛,,打仗的一把老手了,这一回出征,带來了多少人马。”
节度使们面面相觑,然后最德高望重的王焕起身回答道:“太尉大人,小将们这节度使是虚的,麾下沒有人马,來到东京城,只唯太尉大人是命。”
高俅帮闲篾片出身,哪里知道这个,换了别人,定然大感尴尬,但高太尉却连脸皮都不红一下,只是仰天打个哈哈,很轻松地开口道:“我要去打梁山了,你们都是我麾下的大将,你们要什么样的兵马呢,我给你们弄去,打开了梁山,那里有金山银海,大家发财。”
十个节度使有九个都是道上混出來的,听了高俅这等大失上官威仪的话,不但不以为异,反而觉得亲切,王焕便开口道:“要点甚么兵,都听太尉大人吩咐,我们九个人就只是一个‘打’字罢了。”
王焕口称“九个人”,全沒把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计算在里面。
这个蔡京添上來的荆忠属于拿钱买出來的,正赶上今年他跟着往西夏打了两仗,虽然连西夏人的影子都沒看见,但叙功的时候,还是蔡京、童贯做主,硬把他封成了节度使,满朝文武,谁敢说个“不”字。
荆忠知道自己资历浅,人心不服,因此处处以晚辈自居,低眉顺眼的不象个节度使,倒象个跑腿的小厮,只是九节度都是货真价实的节度使,目中无人惯了,知道这个人前來,是分自己功劳的,因此不管他怎么做小伏低,还是处处瞧他不顺眼,不给他好脸sè看,荆忠也只是忍让。
高俅不会去难为蔡太师保上來的人,但也不会替他出头,你自挣扎去吧,因此他对王焕的无礼之处只假装听不见,笑呵呵地道:“哎,,,仗是你们打的,兵是你们带的,当然要你们來选嘛。”
王焕心道:“这个太尉大人倒是随和,只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先來试探他一下。”因此说道:“小将们这些天在馆驿里闲时也商量了,现在国家养兵虽多,但多不中用,这回向梁山用兵,听说那巨寇西门庆是天星转世,用兵如神,所以要破此人,非得jīng锐不可,哪些是jīng锐,小将们不知兵,不敢说,但四方里的厢兵却是万万用不得的。”
高俅一听,脸sè就沉了下來,喝道:“你们竟然敢说国家养的兵沒用,好大的胆子。”
这些年王焕混迹在官场里,多少也学得油了,一试探之下发现高俅这厮也是个好喜不好忧的货sè,马上就补救道:“太尉大人息怒,国家养的这些厢兵,本來是一项仁政,把每年游荡于四处的流民聚拢來,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这都是当朝天子、太尉大人您和朝廷里的各位大人们做的大善事啊。”
众人齐声附和之下,高俅的脸sè顿时好看起來,笑道:“官家这番苦心,终究沒有白费呀,仁政,说得好,再往下说。”
王焕道:“正因为官家和各位大人的宽仁,所以厢兵才恃宠而娇,显得太松散了些,这一回征梁山,听说是太尉大人亲自挂帅,这胜败既然关系到太尉大人的面子,是万万不能马虎的,,因此小将才说,这些厢兵多而无用,不必理会他们。”
高俅听得王焕言语中为自己着想,心花怒放,竖起大拇指道:“王节度,你跟我讲义气,老子是不会忘了你的,,正如你所言,厢兵用不得,你们说,用哪儿的兵马。”
九节度异口同声地推辞起來:“小将们真的不知兵,太尉大人您问错人了。”,,开玩笑,我们要是东挑jīng兵,西挑jīng兵,显得胸有成竹的样子,被文官揭参起來,说我们心怀贰意,图谋造反,因此对国家军力了如指掌,那还了得。
高俅傻眼了,拍案道:“你们不知兵,却叫我问谁去,我叫你们这些人來有个屁用。”
九节度又是一阵面面相觑,王焕试探道:“太尉大人,我大宋西兵方败西夏,锐气正盛,可能來讨贼吗。”
确实,现在的大宋,最jīng锐的人马也就是常年和西夏交战的西兵了。
高俅一听,把脑袋摇得跟拨郎鼓似的,连声道:“这事万万做不得,今年二月庚午,官家刚以童公公领六路边事,总帅永兴、鄜延、环庆、秦凤、泾原、熙河各路经略安抚使,西兵已经是童公公的囊中之物,我现在要插手进去,成什么话,此事再也休提。”
童公公当然就是童贯,和蔡京、高俅、杨戬是一丘之貉,自家哥们儿当然不能捞过界了,否则伤了和气,那还了得。
九节度听了也沒法子,只好在军用堪舆(地图)上把手指一寸一寸往东移、往南指,,听说这个州的兵cāo得好、好象这个县有个巡检有勇力、仿佛这个城里住着个某某某jīng于兵法……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一句话,,请太尉大人定夺。
然后他们就很惊奇地发现,,在他们案牍劳形的时候,敬爱的太尉大人也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好不容易点起了十万人马,但这十万人马來自不同的地方,虽然枢密院火急行文,但还是花了半个多月才集结完毕,这时问題又來了,,十万人的盔甲怎么办。
这时高俅终于有用了一回,他陪着徽宗赵佶踢球的时候随口道:“城外现在驻了十万大军,可甲仗不齐备,官家您那武库里的刀枪剑戟放着也是白上锈,不如借给小臣拿去打贼人,等破了梁山,咱们君臣发了大财,臣给您重新置办新家伙什儿。”
徽宗踢球正踢在兴头上,闻言想也不想,就道:“尽依爱卿所奏。”
高俅得了圣旨,就去开了武库,十万人的甲仗,一朝而备,但九节度上去一检校,坏了,不少盔甲竟然是纸糊的。
当然,不可能都是纸糊的,也不可能用软纸來糊,但即使是用厚牛皮纸一层层地卷出盔甲的厚度來,但真上了战场,下场雨那可就全完了,再说,梁山水泊梁山水泊,既然有个“水”字,弄这些纸盔甲去,那不是拿三军的xìng命当儿戏吗。
九节度又去找高俅,高俅听了此事,也惊得呆了,但转念一想,笑道:“虽然这是坏事,但坏事也能变成好事,你们整合你们的兵去,这事就交给我好了。”
看着高俅那成竹在胸的样子,九节度半信半疑地去了。
高俅果然有办法,而且他的办法很简单,,他派自己的一个心腹人唤做牛邦喜的,到军中做总军需官,诸兵领盔甲的,都要向他交钱,交够了钱,盔甲就是金属的;沒钱,盔甲就是纸的。
九节度要疯了,再一次联袂來见高俅,哀求道大人您可不能这么干啊,这纸盔甲能打仗吗,这打输了丢的可是您的脸啊。
谁知高俅早已胸有成竹,跟九节度道:“我这么跟你们说吧,把这些纸盔甲弄进武库里的人是谁,我已经知道了,可是这人我惹不起,你们就更惹不起了,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但不能捅破,还得帮着遮掩,否则大家都倒霉,再说了,梁山是什么,一伙儿草寇而已,就象你们说的一样,他们只配欺负欺负无用的厢军,见了梁中书那样的jīng锐,还不是被杀得一败涂地,现在这此贼人打了败仗,顶多只剩些木刀竹枪,穿着纸盔甲又如何,不也一样的刀枪不入吗,所以诸位尽管放心,最后给大家吃颗定心丸,,穿纸盔甲的,一律打入另册,送到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手下去,反正他也只是來跑龙套的……”
九节度听了,面面相觑,这也行,王焕苦笑着问道:“太尉大人,天有不测风云,若是下起大雨來……。”
高俅听了这话,面不改sè,只是哈哈大笑,这正是:
太尉仿佛如诸葛,老将原來是杞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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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尉这一笑,真把九节度笑糊涂了。
就见高俅怡然自得地道:“你们放心,这下雨一说,是再沒有的,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知道官家金口玉牙亲封的通真达灵林灵素林先生不知道,我就出军之事请教林先生,林先生掐指一算,便道破天机,说此次行军只消大家心诚,天必然助我,晴空万里无雨云,正是一鼓破贼的好时候。”
林灵素是宋徽宗现在最宠信的道士,他装神弄鬼,说宋徽宗是上帝的长子南方长生大帝君,现在转世下凡來了,又说蔡京、童贯、杨戬、高俅……反正朝中的宠臣权阉他一个都沒漏,都被编排成了天上的星宿,也跟着下凡來辅佐宋徽宗來了,这一说,昏君jiān臣都是乐不可支,林灵素从此左右逢源,成了东京城里灸手可热的重量级人物,可惜西门庆不在,否则一定告他抄袭,侵犯版权。
九节度早已听说过这位林先生的威名,知道他神通广大,道力无边,虽然心上还挽着疙瘩,但也只好半信半疑了。
解决了老天爷下雨的问題,王焕又提醒道:“太尉大人,此番围剿梁山,须当水战,我等皆是步卒,无船不得征进,还望太尉大人早作准备。”现在的九节度已经对高俅的军事智商绝望了,虽然攻水泊要用船这等最粗浅的常识,也不得不拿出來点醒他一下。
谁知这回高俅早有准备,笑道:“江南有一枝一万五千人的水军,由统制官刘梦龙带领,本大人早已派枢密院行文调遣,不ri必至,那时我水陆并进,船骑双行,必能洗荡了梁山,成就不世之功,哈哈哈哈……”
虽然高俅**的笑声绕梁三ri,但等來等去,怎么也等不來刘梦龙的水军,派人拿着“军法从事”的大牌子去吓唬,结果刘梦龙派人回來诉苦,说战船又不是战马,沒办法在陆地上跑,只能拐着弯儿走水道,偏生大宋无数的地方官把用來疏浚河道的银子都贪污了,河道淤泥好客得令人发指,船一进去就走不动、出不來了,自己的水军战船还得临时充当挖泥船,一天挪不了三十里,我也沒办法,太尉大人您要杀,就來杀吧。
其实,刘梦龙这话半真半假,他镇守江南,阿附jiān臣朱勔,借着为徽宗选花石纲之名,随意破民家、谋民财,一夜暴富,正是刚刚尝到甜头的时候,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这发财的关键时刻,高俅却來调他进剿梁山,刘梦龙心里若说沒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來,地方上官员可就倒了霉,刘梦龙堤内损失堤外补,战船绕着弯儿,尽捡水道上富庶的州县走,他这人也不虚伪,去了就伸手直接要钱,不给就驻下來不走了,纵兵上岸,四处劫掠,荼毒生灵无数,沿途官员连连上奏,但刘梦龙有朱勔撑腰,那朱勔号称“东南王”,每年给朝廷中jiān臣权阉孝敬无数,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谁又吃饱了撑的,愿意去寻刘梦龙的麻烦,只要他不扯旗造反,随便他折腾去,反正折腾累了,他就会走的。
吃一堑长一智,后來的州县也学jing乖了,刘梦龙水军战船一到,地方官先上船和刘大人谈价钱去,彼此间争多论少,跟做买卖相似,打发刘梦龙上路后,地方官再加捐加税,老百姓水深火热。
高俅见刘梦龙狗仗人势,竟然连自己的命令都敢置若罔闻,心下大怒,于是气冲冲地去找蔡京,让他帮自己出个主意,,我打梁山可不是光为我兄弟高廉一个人报仇,你还有个大舅子慕容彦达被梁山吹了脑袋呢。
蔡京听了高俅的诉苦,心下轻蔑地一笑:“无赖子就是无赖子,便是把那个‘毬’字去了毛旁加上立人变成‘俅’,也只不过是个剃了毛的无赖子罢了。”
当下气定神闲地端起茶來抿一口,慢悠悠地道:“此事虽不是好事,但我们却可以把他变为好事,此间妙用,存乎一心啊。”
高俅呆愣道:“这……这是何说。”
蔡京神秘地一笑:“太尉大人请附耳來。”
高俅凑过耳朵去,就听蔡京嘀咕道:“只不过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不听这话还则罢了,一听这话,高俅直跳起來,大喜道:“妙妙妙,太师这计,正搔到我的痒处,若能如此,十分之好了,嘿嘿嘿嘿……”
看到高俅一副想要流涎水的猥琐样子,蔡京心中又是轻蔑地一笑,正sè道:“此事事关重大,切勿轻泄,待老夫安排妥当,自然成就。”
高俅把头点得象鸡啄米:“是是是,全凭老太师做主。”
于是蔡京暗中安排,到了六月癸丑ri,蔡京上殿,启奏说地方河道因年久失修,因此陷住了征剿梁山的水军战船,误了多少大事,何不乘此机会,盛行改革,整肃吏治,大力疏浚河北、京东、京西三路河道,此举不但于军有利,亦能造福于黎民,正是千秋不朽,万古流芳之盛业。
此言一说,高俅、杨戬等徽宗宠臣齐声附和。
官家昨ri听林灵素预言,今ri上朝,将有安邦定国的本章上奏,此时一听蔡京之言,正和林真人的未卜先知接上了榫头,心头大喜之下,欣然从其议,当下便雷厉风行地办了起來,一纸诏书,令孟昌龄为都水使者,于河北、京东、京西路,修三山河桥,国库里的铜钱淌海水一样花了出去,征调役夫四十万,声势浩大,蔡京高俅等人趁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官员合肥天下瘦,弄得民不聊生。
后來桥成,官家亲赐濬县桥名天成桥,滑州桥名荣光桥,不久后又改荣光桥为圣功桥,可惜,这天成圣功并不能保佑腐朽的王朝千秋万载,梁山好汉振衣而起,西门庆兵行河北,马踏京师,赵宋灰飞烟灭,西门庆重改天成桥为民脂桥,圣功桥为民膏桥,以为史鉴,此是后话不表。
单说高太尉,他等刘梦龙水军不來,东京城外却已经聚集了十三万人马,riri人吃马喂,消耗无数粮秣不说,还有军中的流氓无赖趁机作jiān犯科的,只要走通了牛邦喜的门路,官长亦不得禁,这一來,开封府的权府尹可就有意见了。
开封府的府尹并不姓权,这个权,是权宜、变通的意思,为什么要加这么一个权字呢,原來,宋太宗赵光义和秦王赵廷美都当过开封府尹,后來人为表示避讳尊敬之意,就在开封府尹的名位前加了一个权字,意思是祖宗曾在前,人臣不敢后來居上,属于中国马屁文化中的一朵奇葩。
现在的这位权开封府尹,姓盛名章,字季文,是朱勔一党,否则他也当不上这个权开封府尹,此人善于谄媚权贵,因此势倾朝野,他又生xing峭刻,果于诛杀,监狱里的犯人不屠光,他就如坐针毡,寝食不安,惨毒之名,闻于京师。
如今高俅纠集起十三万军不军、匪不匪的人马來,天天在他的开封府里转悠,寻衅滋事,无所不为,这不是毁他盛大人的前程吗,他便不由得怀疑起來,是不是高俅对刘梦龙贤弟不满,就迁怒于朱大人,现在暗中想要收拾自己,意图翦除朱大人的羽翼。
越想越对,于是盛章修书一封,赶紧送往江南,让朱勔小心高俅的暗箭,一边走关系上了一本,也不敢说高俅纵兵为匪,只说十三万外路大军驻扎于天子脚下,若有啸营之变,恐怕与民不利。
官家虽然昏庸,但一看到与民不利,马上就想到了反义词,,那不就是与君不利吗,一念至此,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宋太祖赵匡胤以武将造反起家,赵家人最怕的就是武将造反,现在家门口十三万比较jing锐的人马虎视眈眈,确实让朕提心吊胆呐。
于是官家难得地有效率了一回,发一道诏书,令高俅金台拜帅,马上出兵征讨梁山。
牛邦喜这两天给高俅从军中源源不断地弄來了不少钱,高俅数钱数到手抽筋,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官家这诏令一下,真如要了他的xing命一般,情急之下,赶紧进宫到踘蹴场上奉承官家,哀求说水军未备,望步军缓行,谁知官家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啦,即使踢毬再踢到兴头上,也不答应高俅的哀恳了。
高俅轰去魂魄,也只得垂头丧气地回來,做金台拜帅的准备。
象呼延灼、徐宁等人,也曾出兵征剿过梁山,但他们级别不够,因此享受不到金台拜帅这等皇家待遇,也只有象高俅这样的国之重臣、良臣、名臣,都配得上享受这般殊荣重誉。
第二ri,高俅一身的金盔金甲(空心的,重了他顶不起來),猥风凛凛,yin气勃勃,一大早先往太庙磕头去,发誓这一去一定要荡平叛匪,开创盛世太平。
当然,磕头设誓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官家还要面授机宜,赐予高俅平叛的方略,然后,再珍而重之地赐给高俅阵图。
冷兵器时代作战和现在的黑社会讲数一样,讲究“摆阵”,宋朝的时候尤其热衷,皇帝带头,臣僚景从,纷纷创制阵图,所谓的阵法就是野战的战斗队形建构和扎营布局的部署,把队形、部署采用旗帜等符号标识,制订成战术方案,就叫做阵图。
这些阵图都是前人的心血凝聚总结出來的最有效率的杀敌制胜之道,其攻杀拒守,斗隐埋伏,皆有出神入化之处,在特定的地理条件下,有些阵势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徽宗为了今ri见祖宗,昨天强憋着沒去宠幸美女,现在更是金盆净手,焚起三柱御香來,各位祖宗灵前行了大礼,这才毕恭毕敬地从金盒里摸了个纸卷儿出來,打开一看,不管识不识货,先大叫一声:“好。”
有老太监上前,把那个厚重的纸卷儿接了过去,以黄丝穗儿捆扎好,徽宗亲手捧着授予跪麻了腿的高俅,大声道:“朕以祖宗三才天地阵授卿,盼卿依阵图而行,兵克梁山,不ri报捷。”
高俅以头抢地,雄壮地道:“臣敢不以死报,。”说着沧然而涕下,,倒不是他被忠君报国之气所感,而是这身空心盔甲还是太重,压得麻了腿的他爬不起來了。
官家一看,感动无比,,只有高卿这样的忠臣,才有如此的忠心啊,如此哀哀眷恋于太庙,真国之栋梁也,将來自己驾鹤西归回了天界,太庙里一定要高卿來配享的。
于是命左右虎贲扶了依依不舍的高俅,君臣出宫,径往城外校场來,一行人车马络绎,羽仪列队,锦衣玉袄如图画,京师人都艳羡:“好一条软绣天街。”但也有人叹息:“这都是我们小民的血汗啊。”
出城來到校场,这里早就筑起了金台,台高三丈,有三层,阔二十四丈;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二十四节气,四面设旗,层层仪仗,各有祭器,均设祝文;或应五行五方,或按周天度数,或依七十二侯,或尊礼仪上苍。
官家一到,金台正式拜帅,先祭天地,蔡京、林灵素等各设祝文青词,宣读已毕;又请高俅着装,徽宗付印,依礼拜帅,仪式完毕,高俅正式确立军规示谕,自己在金台上声嘶力竭地大声宣读,只可惜他不学无术,第一条就读错了,把“闻鼓不进,闻金不退”读成了“闻金不进,闻鼓不退”,还说要“犯者皆斩”,,众三军听了,无不面面相觑。
万幸,徽宗是不识货的昏君,听而不闻,否则高俅这元帅能不能当得成,还在两可之间。
高俅好不容易把军令都读完了,已经是嗓子沙哑,咽喉作痛,他这才知道,打仗实在是并不象踘蹴那么好玩,不过现在既然当上了这个元帅,后悔也來不及了。
送官家回宫后,就是高俅的饯别时间了,以蔡京为首,大小官员阉竖都先到了十里长亭,等着折杨柳给高太尉送行。
不一会儿,远远就见高太尉戎装披挂,骑一匹金鞍战马,前面摆着五匹玉辔雕鞍从马,背后两边,排着他的心腹死党党世英、党世雄弟兄两个,这二人现做统制官,都有万夫不挡之勇,高俅身边,是他的狗头军师闻焕章,背后许多殿帅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参随在后,数不胜数。
蔡京遥见高俅,高俅当然也能遥见蔡京,一见老太师亲自侯在长亭,高俅急忙滚鞍下马,步行至长亭边,向蔡京施礼道:“小子出征,哪里敢劳太师老爷的大驾。”
见高俅形状言语都恭谨,蔡京大有面子,心下高兴,当下扶着高俅,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让他与百官作别,高俅与杨戬、梁师成、郑居中等权阉重臣嘻哈几句,却只与百官们点头为礼,蔡京等人心中冷笑:“这无赖子,到底是小人得志,不知深浅啊。”
饮罢饯行酒,高俅攀鞍上马,三军齐发,向梁山方向征进,这一行军起來,千头万绪,就不是高俅能料理清楚的了,他也乐得放权,都交给了王焕等九节度行事,自己则想着怎么样一路搜刮过去,,哼哼,要比起敛钱來,刘梦龙你还是孙子辈儿呢。
于是一路过去,牛邦喜纵容士兵们沿村纵横掳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牛邦喜坐地分赃,高俅和十个节度使都是行囊ri重,但这些只是小钱儿,真正的大钱儿还是在府县之中,高俅身份非刘梦龙可比,他只消轻咳嗽一声,那些官儿们就得乖乖把府库献了上來。
虽说兵贵神速,但从东京到梁山这一路高俅却走了将一个月,他倒也振振有词,,这是配合水军的速度,做到分进合击,神鬼莫测,其中兵家之奥妙,不可先传也。
终于到了济州,梁山泊已在眼下,高俅却不理梁山,先冷笑一声:“将张叔夜那个匹夫给我宣上來。”党世英党世雄答应着去了。
闻焕章谏道:“太尉大人,张济州素有官声,很得人望,若闹得过了,只怕多有不便啊。”
高俅却笑道:“先生莫忧,本大人早就拿捏到张叔夜的把柄了,这厮去年冬今年大肆赈济流民,出手好不大方,那粮食从哪里來的,那些钱财药材从哪里來的,都是从梁山上一车一车送下來的,嘿嘿,姓张的私从梁山,背反朝廷,有不测之心,今ri正好将他拿下,做为兵进梁山第一功,以作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者诫。”
原來高俅未出京师,早已搜集沿路官员劣迹,以为要钱时坐地起价的筹码,张叔夜安抚流民,声势浩大,自然逃不过高俅探子的耳目,在高俅估算中,张叔夜不知从梁山那里发了多少财,收拾了其人,自己既得了实惠,又替蔡太师报了前仇,正是一举两得。
高俅计较已定,只等张叔夜送货上门,不想却听帐外一阵嘈杂,党世英、党世雄冲了进來,大叫道:“太尉大人,大事不好了。”这正是:
大屋尚未倾风雨,小人便來搬柱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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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一见党世英党世雄面色不善,不由得先惊跳起來,颤声道:“是梁山打过來了吗?”
党世英党世雄忙摇头,把事情原委一说,高俅这才解开了心结。
原來,党世英党世雄两个带了随身人马,一鼓作气往济州來,想的是传唤张叔夜之余,正好在城中捉拿几个富裕的反贼间谍,榨些钱來镇宅子。沒想到兵至济州城下一看,却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扯,堞楼上守城人马严阵以待。
党世英便上前耀武扬威道:“征剿梁山都招讨大元帅高俅有令在此,济州太守张叔夜速速开城支应!”
堞楼上闪出张叔夜,向下喝道:“既说是高太尉來人,且呈上文书令箭來看!”
党世雄大怒:“老爷们的话,就是文书令箭!张叔夜你再不开城,就是看不起太尉大人;看不起太尉大人,就是看不起朝廷,看不起当今圣上!那时大爷们嘴一歪歪,张叔夜摸摸你脖子上的脑袋还有吗?废话少说,还不开城吗?大爷们走道已经乏了!”
此言一出,堞楼上群情耸动,皆向党氏兄弟怒目而视。张叔夜朗声道:“沒有文书令箭,谁知你们是真是假?我未闻高太尉进到济州,先闻有一伙儿害民强贼进到济州,莫非就是你们?”
党氏兄弟齐齐愤怒。党世英挥鞭向城上一指,斥骂道:“好你个张叔夜!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也敢对当朝太尉大人的心腹人这般说话?你眼里还有朝廷、还有当今官家吗?再不开城,老子可要攻城了!”
张叔夜冷笑一声,一挥手,堞楼上枪刀竖立,弓箭绞紧。就听张叔夜冷笑道:“你们这些害民贼!竟然敢冒充官军,前來赚城,岂能瞒得过我?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里不同别处,叫他收敛些,免得事到临头,噬脐莫及!”
党世雄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大叫一声:“老匹夫安敢辱及我家大人?”纵马而出,荡起征尘,叫器道:“哪个不要命的,出城与老爷一战?”
张叔夜伸手抄起一副强弓,大喝一声:“中!”党世雄还沒有反应过來,就感觉到盔顶上一颤,,那颗斗大的红缨已被张叔夜一箭射落!
这一下,党氏兄弟虽然胆硬,却也惊心。他们虽然带來了三百人马,但因为想着进城抢掠,三百人都是轻骑,好多人甲衣都不全,,少披一幅甲,就能多掳些东西,,就算沒有张叔夜的神箭镇着,沒有城上士民高昂的士气守着,以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括田拆迁,还可充一群劲将;攻城见阵,算不得半个英雄。
党世英知道今天讨不了好去,只好引人退到弓箭不及处,大骂道:“张叔夜!老匹夫!你对抗天兵,图谋不轨,必然心存反意!待老子回去禀上太尉大人,一个反动煽颠的罪名妥妥的跑不了你的!那时倒要看看你这老匹夫如何收场!张叔夜!不对付结果了你,我兄弟不姓党!”
乱骂了一通后,党世英党世雄带了余党,也只能灰溜溜地滚离了济州城下,回老营向高俅告状來了。
高俅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來,指了党世英骂道:“党啊!你就是一混帐王八蛋!只会给老子丢人!连一个小小的济州太守都搞不定,老子贪污搜刮了老百姓那么多钱,就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出來?真真的气死老子了!气死老子了!”
党世英党世雄急忙跪了下來,磕头如捣蒜,一个叫“狗儿该死!”一个叫“五毛该死!”,,最后齐声道:“请老爷重重责罚!”说着泪如雨下。
原來党世英小名狗儿,党世雄小名五毛,无人时高俅常以此唤之,足证亲厚。此时见高俅变了脸,党世英党世雄便恃宠而娇起來,口口声声虽然说请老爷重重责罚,但想來板子最终还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果然,高俅听到他们兄弟满口“狗儿”、“五毛”,顿时念起旧情來。虽然党氏兄弟给自己丢了大脸,但高俅泼皮无赖出身,素來是不要脸的,骂上两句,见他们兄弟这般惶恐,心里气也就平了。
当下哼了一声,喝道:“若不是此际正值用人之时,就该把你们这两个奴才推出辕门,斩首示众才对!本大人现在给你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速速点起一万人马,给本大人把济州城攻下,将匹夫老反贼张叔夜擒了來见我,,若再有差池,二罪并罚,定斩不赦!”
党世英党世雄听了大喜。二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齐声道:“得令!”正要上前接了调兵的令箭去跟张叔夜算帐,却听有人大喝道:“且慢!”
出言阻止之人非别,正是老将王焕。王焕满脸苦笑,上前向高俅叉手道:“太尉大人息怒,,世上安有未曾进剿贼寇,先攻自家城池的道理?若让梁山西门庆知道了,也吃他笑话,岂不弱了太尉大人的威名?”
高俅一听,此言倒也有理,自己的威名是万万弱不得的,但还是不甘心地道:“若就此算了,岂不便宜了张叔夜那老匹夫?”
这时,随身参赞军机的闻焕章出列笑道:“太尉大人何必如此耿耿?其实只需一物,管叫那张叔夜归心束手,自投于太尉大人辕门前这样的小人,有他倒霉的日子哩!待罪。”
高俅一听,精神一振:“先生快说,是甚么物事儿这么灵,有这等遣将拘神的法力?”
闻焕章便向上拱手,悠然道:“此物非别,,正是当今圣上颁予太尉大人的亲笔诏书。”
高俅一听,如梦初醒,大笑道:“哈哈!若非先生提醒,本大人几乎忘了!对呀对呀,这些忠臣软硬不吃,就吃这一套,只消把官家的诏书给他送过去,胜于十万雄兵攻城,,那时张叔夜不跪爬到我面前,老子不姓高!”
想到得意处,高俅便一刻也等不得了,迫不及待地问道:“哪一个愿意再往济州城下走一遭儿?把张叔夜老匹夫给本大人弄來?”
闻焕章道:“一事不烦二主,我出的主意,便由我去吧!也顺便见识一下,张叔夜这位名臣的风采!”
党世英党世雄便出來自告奋勇:“我兄弟保护闻先生前去!”
闻焕章道:“二位贤弟却去不得!你们都是义烈的好汉,若见了张叔夜,只怕会忍不住痛斥其人对太尉大人的无礼,济州人心难测,若起个风波,不免误了太尉大人的大计,因此还是我独自去的好,,只消太尉大人派些人马一路保护,莫叫小生被梁山游骑掳了去!”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和闻焕章是贫贱之交的老交情,闻言出列拱手道:“小将愿引人护送闻参谋往济州城下走一遭儿!”
高俅大喜道:“有徐节度亲自出马,我家闻先生必然稳如泰山,本大人无忧矣!”说着,请來了徽宗皇帝的亲笔诏书,闻焕章又请高俅颁了文书令箭,这才起行。
临出帐时,闻焕章回头向高俅道:“张叔夜很得济州人望,太尉大人却不可逞一时之气,坏了此人性命,,否则节外生枝激起民变,反为不美。”
高俅笑道:“先生之言最善,本大人紧记了!”心中却暗暗想:“把來一刀杀了,岂不便宜了那老匹夫?须当怎生想个法儿,好生折辱于他方好!”
闻焕章和徐京出了营,往济州城下來。半道儿上闻焕章问道:“徐大哥,你看高太尉其人如何?”
既是自家心腹兄弟,徐京也不玩虚的,撇嘴道:“也不过就是一市井无赖罢了!若我踢得一脚好气毬时,也早做个太尉多时了!”
闻焕章便叹息附和道:“徐大哥法眼无差啊!这样的小人,有他倒霉的日子哩!”
世上多有闻焕章这种走狗,,他们有点儿上等人的模样,也懂些琴棋书画,也來得行令猜谜,但倚靠的是权门高阀,凌蔑的是忠臣百姓。有谁被压迫了,他就來冷笑几声,畅快一下;有谁被陷害了,他又去吓唬一下,吆喝几声。不过他的态度又并不常常如此的,大抵一面又在主子不提防时回过脸來,向旁边的看客指出他主子的缺点,摇着头装起鬼脸道:这样的小人,有他倒霉的日子哩!
这最末的一手,是其人的独门特色。因为他沒有义仆的愚笨,也沒有恶仆的简单,他是智识阶级,他明知道自己所靠的是冰山,一定不能长久,他将來还要到别家帮闲,所以当受着豢养、分着余炎的时候,也得装着和这些市井无赖、纨绔膏粱并非一伙,以留出将來退步的余地。
千年之后,鲁迅先生形象地勾描出了闻焕章这一类奴才的形象,,二丑!真可谓鞭辟入骨。
二丑闻焕章一行人马到了济州城下,依然是城门紧闭,吊桥高扯,但闻焕章不急,只是扬声道:“请济州张太守说话!”
张叔夜早料到高俅不会善罢干休,已是存了必死之心,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眼看又一支人马到來,当下大声道:“我就是张叔夜!尔等何方匪类,敢冒充朝廷天兵,來我济州城下劫掠?速速退去,饶尔等不死!”
徐京哼的一声,脸有怒色。
闻焕章却是微微一笑,命身畔从人将一个红漆木盘子高高举起來,上面供了徽宗皇帝的亲笔诏书,自己则手摇高俅颁下的文书令箭,朗声道:“这里有当今官家的亲笔训谕,又有征讨梁山大元帅高俅高太尉的文书令箭,张太守若不信时,只管将人來验看!”
高俅的文书令箭倒还罢了,但听到有徽宗的诏书御笔,不由得张叔夜不吃一惊。他当然知道下面这些人马都是货真价实的官兵,可这些官兵,却又都是货真价实的官匪,若放他们进了济州城,百姓必遭大劫,因此这才一口咬定,这些人是冒充官军的匪徒,任他们舌灿莲花,就是锁定了不开城的主意。
但现在有官家的御笔诏书在城外,却由不得张叔夜不遵凛起來。他长叹一声,唤过三个儿子道:“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们!”
三个儿子见父亲面色坚毅,声音中尽是交待后事的语气,心中顿起不祥之感,只得道:“爹爹尽管吩咐!”
张叔夜道:“如今我要出城去。我张家先是恶了奸相蔡京,今日又恶了高俅这佞贼,我此去九死一生,但这济州城绝不能开!哪怕他们绑了我,要将我在这城下杀头示众,尔等也不得意气用事,开城救我,反被贼人所趁!若违了父言,就是张家的逆子,死后入不得祠堂,见不得祖宗,,你们可听真了吗?”
三个儿子听得此言,伏地大哭,哽咽不能言。城头士兵皆罗列而拜,哀声道:“大人!”声闻于天。城外闻焕章等人听着,面色皆变。
张叔夜喝道:“都起來!用篮子将我吊下城,我自去寻那高俅说话!”
有那帮着护城的百姓扑上,抱住了张叔夜双腿,哀叫道:“大人,您去不得啊!去不得啊!”
张叔夜喝道:“前有官家亲笔诏书,我若不去,岂是忠臣所当为?你们拦着我,是要我违背王命,也做一个高俅那样不忠不义的佞臣吗?”
这一喝,烈气凛然。众人再不敢阻挡,皆痛哭失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叔夜向城头绞车边步去。
张伯奋含泪道:“父亲!若那高俅狗贼贼心不死,却來打城,济州孤城岂能挡得十万寇匪!!那时儿辈们又当如何?”
“敢來打城,便是逆贼,击之何妨?”张叔夜斩钉截铁地道,说着眼望梁山方向,叹道,“纵有寇匪十万,但其时真正爱民之人岂会坐视?他们必然前來助阵,破寇匪必矣!!!唉!只恨这世道黑白颠倒,是分混淆,张叔夜挽不回这颓风,真真愧为人臣了……”
说着跨入城头吊篮,长吟道:“玉可燔而不可易其白,竹可焚而不可屈其节!!放篮!”
张氏兄弟知道父亲脾性,明白今日之事已不可挽回,三兄弟眼含痛泪,亲自摇动绞车,送父亲下城。眼看父亲跨出蓝子,孤身步向高俅人马,张氏兄弟悲从心來,扑倒在堞楼上,放声大哭。
此时消息早已传了开去,济州百姓听到张太守义护百姓,舍命出城,皆争往这边城门处涌來。一时间万头趱动,半城壅塞,哭声震动天地。不知是何人高呼一声:“还我太守來!”一人怒吼,十数万人攘臂而从,济州城城池都在撼动。闻焕章等人听得分明,无不胆战心惊。
张叔夜已到闻焕章马前,大喝一声:“吾皇诏书何在?”声如雷震。
那捧着盘子奉着诏书之人只是高俅门下傍虎吃食的奴才,生平哪里见识过这等阵仗?先被济州无数百姓的吼声震慑了魂胆,再被张叔夜大喝声一冲,顿时骨软身麻,掌中那个盘子好似重若千钧,再捧之不住,一个哆嗦,盘子坠地,盘中那张黄绫也就此失落于泥涂。
张叔夜须眉皆竖,暴喝一声:“奸贼!安敢轻慢吾皇御笔?”佩剑闪电般出鞘,一剑将那高俅奴才人头斩下!那失手之人如同遭了定身法一般,哪里闪避得了?
剑落头飞,张叔夜提三尺青锋卓然而立,眼光所到处,人马皆退。徐京少年时绿林出身,杀人放火,浑若无事,后來受了招安先征吐蕃,又讨西夏,战阵上无数生死锋镝,动辄屠婴灭族,心胆越杀越硬!!但此时被张叔夜眼光一拍,却不禁胸中凛凛,暗生惧意。
闻焕章更是不堪,早已躲到徐京马后,颤声道:“张大人有话好说,张大人有话好说啊!”
张叔夜却不理这等二丑小人,只是自顾自收起长剑,整理下仪容,向着泥涂中那张黄绫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下去,三叩首之后,张叔夜将黄绫捧起,就手展开看时,未知其文如何,先见笔力瘦劲!!正是宋徽宗所创的书法一绝瘦金体。
其文道!!神宵玉清王者长生大帝君命曰:今有御前殿帅高俅,引兵征进梁山,凡有利于国家者,任其便宜行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张叔夜看了心道:“这必是官家亲笔无疑了!换了旁人,谁有胆子自称长生大帝君?”想着将旁边的盘子拾起來,用衣袖拭去盘上污秽,干净后重将黄绫盛了。
闻焕章见张叔夜并沒有追上來赶尽杀绝,终于松了一口气。待见他对那封御笔诏书奉若神明,心下更是大定:“吾计成矣!”
但眼前此人终究是个大虫,因此闻焕章还是不敢怠慢,极尽小心翼翼地道:“张大人,我家太尉大人敬重张大人,因此特派小人前來相请,实无意冒犯大人虎威,惶恐!惶恐!”
张叔夜轻蔑地扫了闻焕章一眼,喝道:“与吾牵马來!”这正是:
才将忠心昭日月,又以铁血对奸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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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正在老营里等得不耐烦,闻焕章终于象兔子一样蹿进来了,一见高俅面,不说此行成败,先喟叹一声:“好我的大人啊!小生这一去,简直是九死一生呐!”
“啊?”高俅瞪大了眼,“此话怎讲?”
闻焕章便诉苦道:“大人您不知道!”说着绘声绘色,将济州城下遭遇说了一遍,最后道:“张叔夜张太守真真了不得!他煽颠了一城的百姓,所欲如何?不敢言!不敢言啊!”
帐中九个节度使听着,皆面面相觑,有怜者、有蔑者、有惊者、有敬者……诸般表情,不一而足。
高俅听到张叔夜居然斩了自家的奴才,心头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哪里还按捺得住?当下向正在进帐的徐京喝问道:“张叔夜何在?”
徐京急忙拱手道:“回太尉大人,元帅虎帐,张叔夜不敢擅入,正在辕门外候令!”
高俅从牙缝里往外蹦字:“给我传!”
帐外虞候马上朗声道:“太尉有令,传济州太守张叔夜晋见——”然后象接力棒一样,一声声直传到辕门外边去。
张叔夜轻蔑地一笑,昂然而入。进得一重营门,就见前方党世雄叉腰而立,向自己低声狞笑道:“张叔夜!老匹夫!你也有今天?!”
这等跳梁小丑,张叔夜正眼也懒得瞧他一下,直直的过去,视党世雄如无物。党世雄气结,大喝一声:“给老爷摆阵!”
瞬时间,张叔夜前方两排膀大腰圆的强兵劲卒齐声应和,“呛啷啷”一片金铁交鸣声中,一百多口雪亮的斩马刀互相碰撞,平地顿起刀山。
这一百多名削刀手,全都是党世雄从官兵当中挑出来的大个头,一个个掌中握着斩马刀,面对面站成两排,刀连刀,刀架刀,刀刃向下摆出了一条雪亮的胡同,张叔夜想要进营,就得从刀下穿过。如果党世雄一声令下,这么多刀往下一聚,张叔夜当场就得被剁成肉泥。
张叔夜又是轻蔑地一笑,一点也没含糊,昂首挺胸,大踏步前进,目不稍瞬,面不改色,直进刀林。
在高俅授意下,这座刀山越往后刀刃架得越低,存心要令张叔夜缩颈弯腰,效狗儿钻洞模样。谁知张叔夜早存了无回之心,生死皆置之度外,双眼怒瞪,血贯瞳仁,面对刀锋不躲不避,反而大步直逼上去。
被这股英烈之气一逼,那些削刀手反而慌了手脚——张叔夜好歹是朝廷命官,堂堂的济州太守,是文官!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是连武将都算不上的马前卒,天生垫踹窝的命!若姓张的被自己的刀划拉死了,文官们岂能罢休?那时争执起来,高俅肯定没事儿,倒霉的还不是自己这些小兵?那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张叔夜顶天立地的身影到处,削刀手们无不色变,刀山波分浪裂间,皆已退避三舍。党世雄在后面只看得目瞪口呆,暗中叫妈:“想不到这老匹夫如此带种!若这回不治死他,被他记挂上了,日后还有老爷的活路吗?”
张叔夜大步流星,须臾间已过了刀山,再来到一重营门处时,却见两旁站着一百名长枪手,每人掌中都端着一条大枪,脸对着脸,枪尖对着枪尖,当中只有数寸宽的一条甬道,人置身于其中,只能提心吊胆侧着身子往前蹭。党世英站在枪林之前,笑眯眯地向着张叔夜拱手:“张太守辛苦了!”
但马上党世英就发觉不对——按理说,太尉大人布下了刀山阵,又有自家兄弟坐镇,张叔夜浑身是铁,他又能捻几根钉?刀阵一过,应该狼狈不堪,魂飞魄散,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似漏网之鱼,一见自己把守的枪林,就当尿了才对——怎的这老匹夫却是龙行虎步、气势汹汹的就来了?
张叔夜乜视着党世英和众长枪手,再一次轻蔑地一笑道:“技止此耳?”说着大袖一拂,直入枪林。
党世英一声令下,长枪往前一捅,“噗噗噗”,张叔夜一下子变成了筛子,高大的身躯终于软倒在地,殷红的鲜血熨热了身下的冷土……
但党世英也就只敢这样想像想像而已,真让他下令,他不敢!换成济州城的一个押司孔目,杀了也就杀了,小吏而已嘛!但张叔夜是济州太守,朝廷重臣!纵有高俅撑腰,又岂容他一个小小的武官放肆?
跟着主子吆喝几声可以,但真要是喧宾夺主抢主子的戏,只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党世英看着张叔夜身形到处,长枪手惶恐而缩,枪林为之散乱,不由得也是目瞪口呆,心下只写了一百二十个“服”字——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对上了张叔夜这等硬汉,不管是因服而敬,还是因服而忌,终归是要服的。
闯过了刀山枪林,虎帐已经在望。帐外侯着一人,却是高俅身边得用的张干办,在那里挺胸腆肚,不可一世。
原来稳坐钓鱼台的高俅听到张叔夜眼皮也不眨地闯过了刀山枪林,自己先心惊胆战起来,问报信的道:“其人携兵器否?”
报信的赶紧道:“回太尉大人,张叔夜携着口长剑。”
一听这话,高俅马上想起济州城下刚刚被杀的那个奴才来,刹那间寒毛直竖。赶紧向帐中九个节度使吩咐道:“张叔夜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几位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待会儿可要仔细保护本大人周全!”众人齐声应喏。
想了想,又向闻焕章道:“先生足智多谋,且出帐去使个法儿,把张叔夜的剑给我下了!免得他暴起伤人,失了朝廷的体统!”
闻焕章答应了出来,心下却是暗暗叫苦:“这高俅小儿让我去撩拨那头大虫,却不是与虎谋皮?一个不好,被那张叔夜说我轻慢朝廷命官,一剑飞来时,济州城下那被砍头的奴才,就成了我的榜样!我只是个帮闲,身上没有功名——有功名我也不来当这帮闲了——若被朝廷的济州太守杀了,也是白死,高俅小儿难道还帮我打官司不成?去休去休!我且寻个替死鬼儿吧!”
于是,闻焕章就寻来了左近的张干办。此人平时与自己交厚,在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关键时刻,就由你顶上去吧!
张干办这回随军办事,沿路州县的太守知府皆会过不少,都是恭恭敬敬的来拜,对他这个高太尉随身伺候的听用人,也是客客气气,优“礼”有加,这一路行来,张干办的箱子也装满了好几口。所以这些天到了济州,他总在帅帐左右踅摸,等待发财的机会。此时闻焕章把这接待济州太守的差事给了他,又向他面授机宜了一番,张干办真心感激,打躬作揖地去了。
他只知道,先前济州太守闭门不纳党氏兄弟,双方起了误会,现在误会冰释,济州太守这不就巴巴地赶来请罪了吗?趁着这个风头火势,自己火中取栗拿他一把,又是一笔肥财进帐!
正想到得意处时,张干办一抬眼看到了大步而来的张叔夜,不由得先倒抽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妈呀!今天这块庄稼不好收哇!”
在这一刻,张干办深刻理解了闻焕章那一句“太尉大人还敬其人三分”的准确涵义,眼前这位横冲直撞的大爷,哪里是一般人得罪得起的?
张叔夜视死如归,直闯过了刀山枪林,那一股凛冽的锋锐之气,正是最盛的时候——奸邪鼠辈,自然是望而丧胆。
眼看张叔夜来到虎帐之前,张干办战战兢兢地迎上,行了一个只有杂技艺人才能完成的大礼,恭声道:“这位大人就是济州太守张叔夜张大人吗?小人奉太尉钧旨,在此恭候张大人多时了!”
张叔夜只有一个字:“讲!”
张干办小心翼翼地道:“太尉大人有令,帅帐重地,持兵器者不得擅入,请张太守解下佩剑,再入内拜谒。”
冷哼一声,张叔夜亢声道:“岂有此理?军中何时有了这等荒谬的讲究?若高俅所到之处,三军将士都得弃兵解甲,还打甚么仗?讨甚么贼?误国覆军,皆由此辈谬令而来——待吾当面怒斥于他!”现在除了杀皇帝,没什么事儿是张叔夜不敢干的,说着手按宝剑,就要往帅帐里闯。
张干办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已经跪倒在地,抱住了张叔夜的小腿,干嚎道:“爷爷!我的亲爷爷!您老人家可怜可怜小人!若您不解剑,就是我办事不力,违了太尉大人的军令,那时小人自然是个一死,倒也一了百了——只冤了我家中八十岁的老娘三岁的孩儿——张太守!张大人!您老就发个慈悲吧!”
闻焕章已经号准了张叔夜这种人的脉,知道他们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移,除了伤之以哀,动之以情,别无它法。眼见张叔夜长叹一声,解下佩剑,交予了张干办,闻焕章右手在左手掌心里一击,喜道:“吾计成矣!”
当下趁着张干办给张叔夜叩头谢恩的时候,闻焕章溜进帅帐,摆出仙风道骨的高雅气质,一边向着高俅悠然施礼,一边淡淡地道:“小生幸不辱命,已经将张叔夜佩剑解去了!”
话音未落,张干办捧了张叔夜长剑,进帐来献,高俅见了,胆气顿觉壮了三厘,当下打发了张干办,高俅高踞于帅案之后,将案几一把,喝道:“传张叔夜!”
帐边专门打帘子的虞候急忙长声道:“太尉钧旨,传济州太守张叔夜进帐——”
门帘一掀,高俅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帐门口一人挟光而立,刺得他眼珠子生痛,对于已经习惯于阴暗朝堂的高俅来说,这光明简直就是他势不两立!
于是高俅把桌上虎胆一拍,大吼道:“大胆张叔夜!见了本大人,如何不跪?”
就见张叔夜大步抢到帐中,长身而立,须眉皆张,亦是一声大吼:“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跪人君——若是佞臣贼子,见而不跪!”
都是大吼,却有猫嚎与虎啸之别,帐中诸人听着,无不色变。高俅又是胆战心惊,又是老羞成怒,恨不得拍碎了面前桌子,大叫道:“老匹夫!竟敢如此无礼?欺本大人刀枪不利否?”
这时党世英、党世雄都已候在帐外,身边几十名膀大腰圆的刀斧手,此时听到高俅发躁,都是摩拳擦掌,只待自家主子一声令下,就要冲进去拿人。
张叔夜眼望高俅,神威凛凛,高俅被他气势所慑,竟如被钉子钉住了的青蛙一般,一时间动弹不得。就听张叔夜冷笑道:“太尉刀枪之利,某亦深知——营门前刀山枪林,吾亲身试之,方知太尉刀枪之利,是怎样的甲于天下!”
这一言既出,只激得高俅满面通红,一时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
闻焕章心道:“这张太守已经失心疯了,看透了生死,以势胁之,又有何用?”当下凑到高俅耳边,嘀咕了几句。
高俅听了,精神一振,当下转嗔为喜,喝道:“张叔夜,本大人不屑陪你逞那等口舌之利,我只来问你——你可知罪?”
张叔夜反问道:“吾有何罪?”
高俅拍案道:“你还给本大人装傻?我来问你——老子兵进济州,那是多大的动静?怎的你并不前来界首迎接?不来迎接,倒也罢了,为何老子派人去济州联络,你却闭城不纳?闭城不纳,那也罢了,竟然还敢杀了老子的亲随——张叔夜!你好大胆!老子再不堪,也是官家金台拜帅,捧出来的!你如此蔑视老子,就是蔑视朝廷威严,蔑视当今圣主!张叔夜!我来问你——你仗了谁的势,竟然敢如此欺心罔上?!”
张叔夜朗声道:“吾不闻有朝廷太尉驾临,只知有十万贼兵入境,破人屋,夺人家,无恶不作!我替朝廷镇守一方,不能讨贼,已属羞惭,岂能自甘堕落,前往迎接贼寇?有贼寇先锋,一无文书,二无令信,前来赚我城池,我岂能开门揖盗,自陷于水火之中?既传御诏,何敢将御书手笔掷落于泥涂?此等罪人,不斩留他何用?高俅!我来问你——你为何保国安民的天朝官兵不做,竟然做起了强盗?你仗了谁的势,竟然敢如此欺心罔上?!”
高俅心下有鬼,被张叔夜这一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问得哑口无言,只恨无地自容,幸有旁边闻焕章从容道:“张太守此言差矣!老子云——兵之所居,荆棘生焉;大军过处,必有凶年;孙子也说过,兵乃凶器,可见自古以来,兴兵必然扰民,此是常理,圣人亦不能违背,何况我辈普通人呢?如今兴兵讨贼,便如割肉剜疮,须当忍一时之疼痛,方能痊愈。若是心慈手软,没有舍小家顾大家的胸襟勇气——唉!吾见其殆矣!殆矣啊!”
一听这话,高俅真如败部复活,死里逃生一般,心下说不出的畅快,暗道:“果然养着这等读书人,到头来是有用处的!”当下得意洋洋地向张叔夜道:“张太守,连老子和孙子一家子圣人,都说打仗就是祸害老百姓,圣人都要祸害,何况我等不圣?嘿嘿——你还有什么说的?”
张叔夜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悲愤:“世上多少事情,都坏在这一等蝇营狗苟、趋炎附势的读书人手里!见了你辈,方知庄子所言‘绝圣弃知,大盗乃止’也有几分道理!”
闻焕章微微一笑,曼声道:“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其下却有‘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太尉大人,张叔夜之心,不可测啊!”
高俅愕然道:“甚么意思?”
闻焕章巧言令色道:“太尉大人,张叔夜说,抛弃了古往今来的圣贤知识,才不会出现窃国大盗;又说,烧了当今官家的符宝印玺,老百姓就能朴素无欲;他还说,把祖宗的法律都废除了,老百姓就能参政议政——太尉大人,张叔夜他一个小小的太守,却把这些骇人听闻的念头时刻放在心里,他想干什么?小生真的想不透哇!”
高俅听了这些话,又惊又喜,拍案叫道:“好你个张叔夜!原来你的心里,居然藏了恁多的龌龊,枉你还有脸以忠臣自居!你心存怨望,诽谤官家,妄议朝政,条条款款,都是不赦的大罪——你还不与本大人俯身束手,更待何时?”
张叔夜怒目圆睁,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然纵是尔等深文周纳,又岂能障天下人之目?塞天下人之口?蔽天下人之良知?掩耳盗铃,真令吾可发一笑!”
高俅听了,心中一动,理直气壮地叫了起来:“张叔夜!你休要装清白!看本大人明察秋毫,揭穿你这一代忠臣的真实面目!”这正是:
刀山枪林才通过,谗言佞语又飞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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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突然就开悟了——他何必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跟张叔夜纠缠?只消纠缠张叔夜的所作所为就行了!
于是高俅马上神清气爽起来,笑吟吟地向张叔夜道:“张太守,本大人有一事不明,要向张太守请教——去年冬,张太守大发慈悲,赈济了济州城下无数流民,这一番功德,可实在是大得紧呐!我听说张太守是清官,家无余财,济州府的府库也常年报饥荒——挨着梁山嘛!不饥荒才怪了,说起来也挺叫人同情的——可是呢?赈济这么多灾民,公家无力、私家也无力的张太守却能担土填坑一样花钱!这其中的奥妙,还望张太守教我个明白。”
张叔夜心中长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西门庆!当初你给我送钱粮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吧?不过,你纵然是存心陷害于我,但安置得这么多百姓的生路,本人也是感激不尽!”
心上想得通达,言语间更加没了顾忌,就听张叔夜朗声道:“高俅,你不用旁敲侧击了,我张叔夜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赈济灾民的粮食药物,大都是从梁山西门庆那边接收过来的——你满意了吧?”
此言一出,帐中众惊,高俅大喜,暗暗咬牙道:“张叔夜,老匹夫!这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只消你亲口认了,看本大人如何消遣你!”
当下哈哈大笑,中指关节轻叩着桌案,给自家的言语打着节拍道:“张太守!您是朝廷的命官,一州地方的牧守,这保境安民,捕匪捉盗,可是您的本分啊!可是您这么个大大的忠臣,怎么学着和匪类勾结起来了?吃人家的粮食花人家的钱,很过瘾吗?今日本大人奉圣命进剿梁山反贼,职责所在,张太守这番官匪一家的行为,没奈何也只好管管了!哈哈哈——”
看着得意洋洋的高俅,张叔夜冷笑一声:“男子汉大夫行事做人的道理,便是跟你这等一朝得志便猖狂的小人说了,你也不懂!若不是尔等一干小人惑乱了朝政,天下又如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四下里的刀兵反贼,分明就是你们这些奸臣生生逼出来的?好人想要做些好事,还得偷偷摸摸担着贼名儿,这样的世道,真真生无可恋!高俅!小辈!我张叔夜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想着再活着回去,你就休要在那里惺惺作态了,有甚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你们这些奸贼残民自肥,逼良为寇,终有一天,叫你们自食其果——那时,某自在黄泉路上等着看你们的下场!”
帐中十个节度使听着,都不禁心惊胆战,却也暗暗为张叔夜的胆气所倾倒。高俅听着这番图穷匕见的话,却难得的没有暴跳如雷,还是那样笑嘻嘻地道:“张太守虽然说得气壮山河,但本大人却是半句都听不明白。奸臣是谁?谁是奸臣?反正本大人一没有和反贼勾结,二没有借着赈灾的名义中饱私囊,这奸臣二字,再安不到我身上!张太守,你是文官的体面,如今既然已经自认了罪,我虽然奉天征讨,可以便宜行事,却也不便妄自处置于你——这样吧!就请太守大人暂且在我军中歇了,本大人自会向朝廷上本,由官家明断,您看如何啊?”
张叔夜“嘿”的一声,昂头再不理这小人。
高俅笑道:“来人呐!”
党世英党世雄早已巴不得这一声儿,兄弟两个一掀帘子,引人闯进帐中,将帐篷里挤得满满当当。
高俅悠然道:“张太守虽是文官,武艺高强,若只是散禁了,只怕多有不便——这里有木笼囚车,精钢镣铐,先请太守大人受用!”众狗腿子听了,齐声吆喝,替主子助威。
张叔夜一声冷笑,长声道:“精钢镣铐为所愿,木笼囚车是故乡——头前带路!”说着大踏步出帐,竟不屑回顾,一帮子走卒慌了,急忙撵在他身后跟了上去。
党世雄咬牙向高俅躬身道:“太尉大人,只把这老匹夫打囚车装木笼,却不是便宜了他?其人勾结梁山,必有详细图谋,何不严刑拷打,办成铁案?如此一来,方见太尉大人之功!”
高俅懒洋洋地道:“岂有此理!张叔夜再不济,也是一州的太守,本大人再有理,也不能轻慢于他,否则朝中文官的面子上不好看,若兔死狐悲跟老子作起梗来,这梁山也不用讨了!”
闻焕章赞叹道:“太尉大人思虑周详,真将帅之才也!”
高俅自得地一笑,心道:“再说这张叔夜是蔡太师的仇家,我将完好的他送上东京,交蔡太师泡制,那是多大的人情?京师的天牢里面,甚么家伙什儿没有?这军中条件简陋,整不出花样来不说,万一打坏了,反而不美。”
不过想到自己早已定好的算计,高俅又阴阴地笑了,当下道:“张叔夜勾结梁山,收受贼人钱粮贿赂,他自己也承认了,却不是本大人冤他——从明天起,推着木笼囚车满济州游街,给张太守长长脸面,也让那些不长眼睛不长记心的刁民都看看,都认清楚了,这些忠臣扒了皮,都是些甚么东西!”
闻焕章党世雄听了大喜,齐声恭维道:“太尉大人这一招釜底抽薪,毁了张叔夜的名望,实在是妙到了极处!”
党世英却道:“太尉大人,方才探马来报,济州城还是不开城,咱们进不了济州,却让大人您往哪里去屯下行营?”
高俅一挥手:“无所谓啦!张叔夜治下的济州,必是穷城一座,能有多少油水?老子还懒得打他的主意呢!对了,给牛邦喜传下令去,不许再随便抢了啊!小兵们都抢足了身家,打起仗来谁肯卖命?闻先生,你再费心写一份文告,给十位节度使带回本部人马,广为宣谕——就说平了梁山,老子十倍给赏,如果梁山的钱多,百倍又何妨?让那些兔崽子亮亮眼,别只盯着地方上的几个小钱不放,那样活不出人来!”闻焕章笑着答应了。
十节度也纷纷谢赏。高俅道:“先在这里歇兵两天,收收小的们的心,然后大兵围了梁山,切不可放贼人们跑了一个,倒害咱们少一分儿功劳。不过说到这些调兵打仗,老子全是外行,就都耍你们这些大将了——各位节度使大人却当努力呀!”
众人齐称不敢,出去后安营整兵,做进剿梁山的准备。党世雄精神抖擞,第二天亲自押了张叔夜去济州南边的金乡城去游街,轰动了一县的人。
济州治下有四座城池,北有郓城,中为州治巨野城,东有任城,南有金乡城,而且八百里梁山水泊就有一半儿划在济州治下。随着高俅兵锋向前推进,张叔夜也从金乡游到了任城,又游回了济州城下。
这些天张叔夜虽然身戴镣铐,身处樊笼,但他心志不屈,只等着东京圣旨下来明断,因此该吃吃,该睡睡,几天下来,人反倒将息的胖了。游街之时,虽然党世雄安排的铜锣敲得震天响,把张叔夜的“罪状”吆喝得声遏行云,但除了那些刻意安排的游手泼皮们嚷骂几句外,百姓皆是沉默,用静静的目光看着他们尊敬的太守。
他们虽然无知识,甚至愚昧,但并不是任人撮弄的傻子——张叔夜张太守如果是贪官,他早成了奸贼高俅的座上宾,哪里还用坐囚车呢?
百姓的这一片静默里,好象平静的海面下正有暗流在澎湃汹涌。
当囚车到达济州城下时,城中顿时沸反盈天,民众哭喊声惊天动地,又不知是哪一个胆上生毛的吆喝了一嗓子:“这样忠奸不分的朝廷,养它何用?不如反了,抢太守回来吧!”——万众一声应和,张家三兄弟眼看就是个弹压不住——一来不想弹压,二来真的弹压不住。
党世雄等一干押解官兵齐齐色变——如果一城的老百姓都奔出来了,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但就在党世雄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坐着的张叔夜从囚笼中站起来了。
他只用一声断喝就堵住了济州城门——“我张叔夜是否有罪,自有官家明断!尔等欲犯上作乱,是要逼吾早死么?”
众百姓听着,再不能稍动,皆拜于尘中,痛哭失声,街道尽湿。党世雄趁着这个空儿,赶紧推了囚车,如丧家之犬一样跑了。
心有余悸的党世雄跑到了郓城县后,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儿。郓城县是个小县分,在这里,那些刁民们能翻起多大的Lang花来?
党世雄错了——这里的人民虽比不上济州城那么稠密,但他们却有一个好县令时文彬。
时文彬在郓城县令这个位子上,已经开了两任了。第一任交接时,正好赶上晁盖黄泥冈上劫了蔡京的生辰纲,从上到下那些官儿们都倒霉,偏巧他调任走了,算是好人有好报,逃过了一劫。
但是,时文彬是清官,没钱,平日过年节寿庆,他虽然也去拜见上官,却送不起礼,只跑不送,原地使用,后来梁山周围的官们实在卖不出去了,上司们一商量,把时文彬这人再打发回老地方,继续当他的郓城县令去吧!
回到郓城的时文彬,受到了郓城人民的热烈欢迎,毕竟碰上一个清官不容易啊!说实话,在梁山脚下当清官比较容易,因为地面上没人敢横行不法,出头的椽子都让梁山横在前头砍了,时文彬只要一门心思给老百姓办实事儿就行,所以他的积极性很高——当了一辈子官儿,还是在贼寇脚下干最痛快啊!
没想到,今天碰上了一根出头的椽子——党世雄。
党世雄推来了关押着张叔夜的囚车,命令时文彬,安排地保去敲锣,安排人手往囚车上投垃圾,安排人控诉张叔夜的罪状——在他看来,这些小县令就是走狗,他这个高太尉的心腹人只要哼一声,小县令们就只有奔走趋奉的份儿。
但时文彬不是那些小县令——当他看清楚囚车里坐着的人是谁后,他怒不可遏,以手指点着党世雄的鼻尖儿骂道:“尔何人哉?敢如此欺凌一州父母?!”
可惜他这书呆子气发作得不是时候——在济州城下吃了瘪、自我感觉丢了面子的党世雄一鞭子抽了过去,大骂道:“反了你啦!老爷这回不但要欺凌一州父母,连你这一县的父母也一块儿欺了!”
济州城下失了面子,就在郓城县里找回来!这是党世雄一生中所作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他下令把时文彬也关进囚车木笼——反正笼子够大,只关张叔夜一个纯属Lang费——然后摇摇摆摆游街去了。谁知就惹恼了郓城县里的一筹好汉。此人非别,正是当衙的都头插翅虎雷横。时文彬是雷横的老上司,二人相处愉快,党世雄将时文彬如此作践,雷横如何容得?
愤懑之下,雷横跑回家里,二话不说,先跪倒在老娘面前,叩头不起。
这一下却把雷妈妈吓了一跳:“横儿,你又惹下甚么祸事了?”
雷横沉声道:“娘啊!孩儿并未惹祸,而是准备惹祸——娘你不知道,咱们县里来了个高俅手下的狗官,叫甚么党世雄的,用一辆囚车盛了咱们济州张太守不说,还把咱们时县令也捉了去,关车游街,如此折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孩儿虽鲁莽,也知道张太守是好官,时县令是好官,如今的好官,都被关进笼子里去了,是汉子的,谁能忍得?娘啊!孩儿大胆,要让党世雄那狗官吃上一闪,只是怕老娘受了惊吓,因此才有这一跪——娘啊!儿说完了,您老人家大发慈悲,准孩儿放手一搏吧!”
听了此言,雷妈妈伸手将雷横扯起,斩钉截铁地道:“孩儿啊!你做的是正事!张太守、时县令那样的好官,岂能受狗贼的侮辱?你自去行事,休以我为念,你娘年纪虽老,但筋骨还健旺,拄个拐杖,紧走几步,也上梁山去了!”
雷横又惊又喜,想不到老娘不但允了自己去,连抽身退步的道路都想好了,当下问道:“娘!您怎么突然想下要上梁山了?”
“嗐”了一声,雷妈妈叹息道:“我总是放不下当年西门大官人和地厨星的功德炊饼啊!索性这回上了梁山,仗着你的脸子,再向他们求些儿来佛前上供也好!”
雷横又问道:“娘啊!这屋子咱们走了,你真舍得?”
“糊涂!”雷妈妈训斥儿子道,“梁山和郓城县就这么一捻子近,等梁山打跑了这些官匪,你老娘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有甚舍不得的?”
说起,雷妈妈收拾个小包袱,拄了拐棍撮风一样去了。雷横呆在那里,想像着老娘对水泊边梁山掌船的小喽罗叫道:“我是上梁山大寨入伙的!”——那时船上的人肯定要象下饺子一样往水里掉哇!
雷横摇摇头,把胡思乱想都摇走了,起身去找老搭档美髯公朱仝。朱仝武艺在自己之上,有他帮手,救张太守、时县令又多了五分把握。
寻到朱仝屋子里时,就见朱仝正在收拾东西,一见雷横,面色郑重地道:“兄弟来得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雷横见朱仝把大攮子正往腰里别,心下蓦然起了奇异的共鸣,便笑道:“哥哥请讲!”
朱仝便开门见山道:“党世雄那恶贼欺吾郓州县人太甚,我欲前去对付了他,救张太守、时大人出来,我知道兄弟你家有老母,不同我这无牵无挂之人,因此也不去拉你一同动手——但若有个响亮,还望兄弟看在昔日情份上,莫要出手拦我!”
雷横听了,嘿嘿一乐,却把衣襟一翻,亮出腰上一排猛虎獠牙一般的匕首来。朱仝见了先是一愕,四目相视间,猛然心意相通,二人皆是哈哈大笑。
笑罢,朱仝叹道:“兄弟有此义胆,却奈老母何?”
雷横便吐了口气,恨道:“娘的!真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我老娘已经收拾包裹,先我一步上梁山入伙去了!”
朱仝听了,差点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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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鸡毛信正在党世雄等一小撮人的懵然不觉中,悄悄地在郓城县中流传,信里用本地佶口骜牙的土话写了几行字,大意就是ri内听锣声为号,杀贪官、救好人,最后还有最关键的一句,,自有梁山好汉接应。
郓城县离梁山极近,出了城东门就是一片水泊,这里的老百姓受梁山的熏陶ri深,极具反抗意识,是名符其实的“刁民”,鸡毛信传递之处,渔叉、刀矛、农具被磨亮,不知多少“刁民”竖起了耳朵,时刻准备捕捉那喧嚣中的铜锣声。
党世雄活在世上的ri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暗夜,黑暗中突然有一道火光猛然窜起,那是郓城城外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军中的粮仓突然着火了。
高俅进剿梁山,李从吉引本部人马驻郓城,扼敌左翼,久经战阵的李从吉一眼就看中了郓城西门外的一处好地形,正是储粮驻军的兵家要地。
很不幸的是,最熟悉这块兵家要地的人不是李从吉,而是郓城本地人,,其中就包括插翅虎雷横。
雷横带了引火之物,摸黑轻车熟路地潜进了李从吉的军粮重地,宰了十几口子小兵,然后一把火将冒尖儿的粮囷子点了起來,贪婪的火苗卷起带着麦香的米粒儿,直上长空。
郓城县中铜锣声突然敲响,有人大喊起來:“走水啦,走水啦。”无数汉子手挽磨利的渔叉锄头,蜂拥而出去“救火”。
县衙中,鸠占鹊巢的党世雄正酣睡间,突然听铜锣声响得揪心,睁眼时只见纸窗上沁出一片跳跃的红來,慌乱中党世雄连鞋都顾不得穿,跳下炕直冲到院里叫道:“哪里失火。”
有人高效率的应口道:“回大人,是城外军营。”
党世雄听了,跌足叫一声苦,然后他就感觉到身后恶风不善,再想躲,已经來不及了。
“噗”的一声,一柄大攮子已经贴着他的肋扇直捅了进去,冰冷的攮子入体,还搅了几搅,党世雄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这一搅再搅下变得支离破碎,当那柄攮子轻轻地抽离时,脏器的碎片仿佛都随着凶器的离去而跟着流失了。
鲜血哽住了党世雄的嗓子眼儿,把他满腔的不甘都堵在了咽喉里,党世雄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他的瞳仁中最后映出的是一个长须汉子的形象,,好一把美髯。
美髯公朱仝趁虚而入,一攮子捅死了党世雄,转手换了把解腕尖刀,不等党世雄的尸体完全倒地,就顺手抄住了党世雄的发髻,借着尸体往下坠的力量,锋芒快刃逆流而上,将其人的人头干净利落地削了下來,党世雄郁积在胸腔里的愤懑之气终于找到了渲泄的出口,和着鲜血,飘着腥香一泄如注。
党世雄冒着汨汨热气的甜香鲜血慢慢变冷,最后归于腥臭,这一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朱仝将张叔夜、时文彬从囚笼里救出來了。
重新站在ziyou的天空下,张叔夜、时文彬恍如隔世的同时,却也被眼前壮观的景像惊呆了,,他们正站在高高的县衙角楼上,就见郓城县中四下里举火如星,英勇的郓城人民正在把党世雄的走狗们一个个揪出來,振聋发聩地呼喝声中,平ri赖以谋生的渔具农具雨点般地落下,求饶惨叫声不绝于耳。
死亡的盛宴聚散极快,当害民贼们的鲜血染红了沟渠的时候,郓城县里陡然间安静了下來,人们意犹未尽地停了手,倒不是他们愿意手下超生,而是党世雄手下的一干走狗,,包括躲起來的,,都已经被揪出來杀绝了。
这本來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沒有半分余地可以回旋,千疮百孔的尸体就是最好的注解。
站在高处的张叔夜、时文彬都惊呆了,,这一刻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根本无法阻止伟大的死亡将生命堆叠进他的碗里去,在这一片无序的哗乱中,张叔夜曾经发出过呐喊,但他的声音很快就消散于风中,血腥气织成一道厚密的屏障,将他的喝阻温柔而不容置疑地阻隔于千里之外。
城外是火,城内是血,火与血互相辉映,映红了郓城县里每一个汉子的眼睛,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力量,这力量在他们之间传递共鸣,,这是足以移星换斗、改朝换代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火光和鲜血的反衬下,最容易凸现了。
此时提着人头的人,是最自豪的人,他们生命的分量加重了,因为他们割取了别人的生命,并将那些死人应尽而未尽的责任都兜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所以他们的生命象金秋的谷穗一样丰满了起來。
郓城人民互相打量着彼此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象前世今生已经开悟的记忆,在朦胧中模糊地互认着,,血暴使人疯狂,但也使人陶醉,更加促人成长。
就在这一片美妙的氛围中,一阵锣声又在西面城楼急促地敲响了。
被从天而降的鲜血瀑布洗礼之后的郓城人民仿佛从沉睡的美梦中觉醒,他们这才醒悟过來,,杀了贪官,但也惹了大祸,,但那又怎样。
现在的他们,生命的质量从來沒这么有分量过,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而不象从前,他们顶多只算是行尸走肉,,禽兽的口粮而已。
郓城人民握紧了手中染血的简陋武器,他们互相沉默地对视着,此时无声胜有声,在一片默契中,大家肩并肩向着锣声响起的地方走去,,那里满眼的红光下,火舌翻卷,如不屈的刑天不断地向着天空挥舞着斧钺。
人民的力量,已经觉醒了。
张叔夜僵在角楼上,时文彬扶住了他:“大人……”
目送着这些上街的普通老百姓一个个脱胎换骨,张叔夜喃喃地道:“天要塌了……”在这一瞬间,单衣独对jiān臣高俅而面不改sè的张叔夜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在这一瞬间,一幅幅画面从他眼前闪过,。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随着这一声平地雷响,国人上街,周厉王仓惶逃亡。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随着这一声平地雷响,大泽乡的烽火席卷天地,无数人民揭竿而起,强秦土崩瓦解。
“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官吏从來不可畏,小民从來不可轻。”随着这一声平地雷响,裹黄巾起义者百万,大汉气运从此休矣。
“大好头颅,谁來砍之。”隋炀帝觅镜自照时自得之语话音未落,随着一声平地雷响,天下义军烽烟四起,隋朝的风光如昙花般凋谢了。
……
张叔夜呆呆地望着西门那一片火光,又转向了与火光相对的东边,那里的天空被火光一映,透着一层朦胧的虹影,象老天爷饮醉了美酒后的酡颜,犹自在那里怡然自得着,全不知就在他的下方,正有于无声处所听的惊雷蓄势待发,准备发出令天下震荡的绝响。
梁山聚义厅前,西门庆正负手而立,他望着黑暗中的那一柱火光,静默不语。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排梁山好汉,皆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总辖大寨主的背影,,这个人曾经是转世天星,现在成了他们的总辖大寨主,也许到了明天,他又将给他们带來新的惊喜……或者更有泼天的富贵。
无声的期待中,西门庆终于转回了身,目光炯炯,向众人沉声道:“霸宋就从今ri始。”
随着这一声平地雷响,一声声炮响震彻梁山,天空中一朵朵炫目的烟花绽放,似乎在与远方的那道火光遥相呼应。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星火,这些星火迅捷无伦地移动着,象一条条长龙一般,向着黑暗的心脏深处义无反顾地戮刺了过去。
梁山反围剿的战斗,随着意想不到、突如其來的郓城起义,正式打响。
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要疯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军队的粮仓居然会失火,而且火势出乎意料之外的凶猛,救而不及,只能看着熊熊烈焰跺脚,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在火灭后,从余烬中捡一些爆米花來吃。
很快,派出去调查火灾起因的手下校尉气急败坏地回來了:“大人,有jiān细,火场里翻出十三个弟兄的尸体,都是被人暗里下刀子捅死的,这火是有人蓄意放的。”
李从吉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军无粮自乱,虽然天亮之后就可以向高太尉那里调粮应急,但被人不知不觉摸进來把兵粮烧了,自己是做什么吃的,好不容易挣下的面子这回全要丢光,而且ri后两军交锋,士气的打击将是巨大的致命破绽。
“梁山,我与你誓不两立。”李从吉咬牙切齿地发着毒誓。
就在这时,又一骑探马飞星一样冲到身边,马上斥侯一骨碌摔下马背,连滚带爬地跌到李从吉身边,大声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李从吉厉声道:“何事惊慌。”
探马指着东边:“郓城,火起后小人去郓城联络党统制,结果看到郓城城门紧闭,党将军的头已经被悬在城楼上了。”
“啊,。”李从吉一声惊呼,劈胸一把揪起了报信的探马,“黑灯瞎火,你可认得真吗。”
探马急道:“大人,小人愿以人头担保。”
李从吉象扑食的老虎一样一跃而起,大吼道:“传老子的令,三军拔营都起,往郓城县去,跟梁山草寇拼个死活。”
不用多想,这必是梁山水军从郓城东门悄悄潜上了岸,然后突然发难,攻下了郓城县,杀了党世雄,与此同时还搂草打兔子,顺便烧了自己的粮草,,这梁山西门庆用兵,何其毒也。
趁现在梁山立脚未稳,自己赶紧攻过去,大事还有可为,自己的粮草刚刚被烧,兵丁刚刚被杀,士气虽低,但人有哀心,哀兵必胜,,可若是这哀兵到了明天早饭时饿上一顿,这胜气就消磨了三分;若自己再被高太尉一番大骂,主将受辱,这胜气又损三分,,那时自己的哀兵已经成了疲兵,而梁山在郓城已经扎稳了脚跟,那时再打,只怕就败多胜少了。
所以李从吉当机立断,马上麾兵直扑郓城县,誓要先给梁山西门庆來个下马威不可。
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却听城头一声吆喝,无数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火光下李从吉看得分明,城头旗杆上挑着的那颗人头不是党世雄是谁。
李从吉大叫道:“梁山三奇公子西门庆速來回话,若做缩头乌龟,老子就要攻城了。”
却听城头上有人笑道:“李节度稍安勿躁,这里却沒甚么西门庆、东门庆,请李节度听吾一言。”
李从吉听了,心下一喜:“西门庆既不在,这仗打起來就容易了。”抬头看时,却见城上人一表非俗,一部墨也似的黑须飘洒胸前,真有出尘之姿,李从吉不由得叹道:“君是何人,奈何从贼啊。”言下甚是唏嘘。
那人朗声道:“在下美髯公朱仝,忝为郓城县马兵都头,这位是我兄弟插翅虎雷横,现是郓城县步兵都头。”
“嗯。”一听这话李从吉愣了,“朱仝、雷横,你们身为都头,为何却把朝廷命官给杀了,你们是要随着梁山造反不成。”
朱仝听了,叫起撞天屈來:“李节度啊,您可冤枉死小人们了,小人们梦中惊醒,西门外着了火,城里闹刺客,党统制就这么被刺客给害了,还把他的头挂在了这旗杆上示威,我和雷都头正紧闭四门,忙着满城大索,哪里敢有学着梁山造反的想头儿,我们两个都头手下人加起來,也沒有一百,东门外却驻着李节度您的一万大军,我们吃饱了撑的,敢在您眼皮儿底下造反。”
李从吉一听,不由得便信了,点头道:“此言倒也有理。”
朱仝继续道:“李节度啊,您的大营里火光冲天,却是怎的了,若不是我们郓城城中闹刺客,小的早就过去打帮着救火去了。”
李从吉一听,气炸胸膛,大叫道:“原來是梁山怕了我们九节度的威名,不敢与我天朝官军正面交战,只是使人放火,派人行刺,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西门庆枉称智冠梁山,却也不过如此。”
朱仝同情地道:“啊,原來李节度您老人家那里被人烧了啊,不错不错,比起我们这边來,党统制把脑袋都混丢了,李节度您只是被烧了几座帐篷,已经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了。”
李从吉一听,一咂吧嘴,,哎呀,朱仝这话琢磨着怎么就这么不对味儿呢,但又懒得挑这些乡下土狍子的理,只是郁闷地道:“速速开城,本节度要进城扎营。”
朱仝此时却收了笑容道:“李节度您要进城,这却是万万使不得。”
李从吉听了,斜睨着朱仝喝道:“朱都头,我见你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存心给你个上进的机会,提拔你,你却把财神福神往门外推,嘿嘿,莫要后悔,我现在只再说一次,,速速开城。”
朱仝摇头道:“恕难从命。”
李从吉怒道:“好你个郓城县的小小都头,你敢违抗本节度使的军令,。”见主子发飙,他背后的军马都鼓噪起來,或长刀击盾,或叩打甲胄,或枪戟顿地,一时间杀气陡生。
朱仝面不改sè,从容道:“李节度啊,那党统制是谁,是高太尉的心腹,死了谁也不能死他啊,可偏偏他就死了,还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明天高太尉知道了,他老人家歪歪嘴,我和雷兄弟就得上沙门岛走一遭儿,又沒人送饭,谁吃得那苦,因此无论如何,我们兄弟也要把那刺客从城里搜出來,绑到高太尉面前赎罪,眼看着已经有了蛛丝马迹,衙役捕手们正忙着收网,您却要进城,,那时兵荒马乱的,万一刺客滑溜,被他躲在乱人群里逃出城去,您老人家是节度使,高太尉都敬您三分,我们可当不得那冤屈啊。”
李从吉冷笑道:“若那刺客能杀得了党世雄,你那些衙役捕手又济得甚事,废话少说,给老子开城,老子背后都是jing兵强将,抓一个小小的刺客,还不是手到擒來。”
朱仝断然道:“李节度你要抢功,那可不行,您老人家已经是节度使了,这点儿剩汤就让小的们喝了吧,退一万步说,如果我们真抓不住那个刺客,再请您老人家出马也为时未晚。”
李从吉急着要进城抓住了刺客好审问梁山人马的下一步动向,虽然那刺客也未必知情,但总比现在两眼一摸黑的强,但听到朱仝推三阻四,就是不开城门,李从吉可是真怒了,当下大声厉喝道:“好小辈,给你三分颜sè,你倒开起染坊來了,不管你是朱铜朱铁,还是雷横雷竖,你们再不开城,老子可就要攻城了。”这正是:
先将利刃寒贼胆,又以巧言饰敌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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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李从吉说要攻城,城头上雷横等人心里都是一阵紧张,郓城县城不高,池不深,起义的老百姓虽多,但纯属乌合之众,官军如果真的攻城,郓城县绝对是一触即溃。.
但朱仝后來的话却让大家心头大定:“李节度,您要攻城,我们郓城无兵沒将,半丝儿也抵挡不住,,可是,这郓城到底还是大宋的城池,你李节度竟然麾兵攻打,所为何來,如若被言官知道了,李节度的身家性命,只怕有些不大稳便。”
李从吉一时僵住了,确实,他说是攻城,就是嘴上过过干瘾,真让他下手,他绝对敬谢不敏,如果换成是无能的腐吏,被他虚言一恫吓,早开城了,但现在郓城县里当家话事的人是朱仝,美髯公可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些风浪的,李从吉想哄他入彀,道行还差了一截。
沒奈何,李从吉只好在郓州城外歇马,同时和朱仝讨价还价,朱仝再三强调,如果高俅那里因党世雄的死有什么闲言碎语,都由李从吉一力承担后,这才勉强答应抓到刺客后将刺客交给李从吉发落。
然后,朱仝和雷横下了城楼,吆三喝四地指挥着众人抓“刺客”去了,城头上只留下了小猫小狗两三只,防御如纸一般薄弱。
朱仝这一招,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郓城县里所有能打的都拉上城头,也挡不住李从吉的军锋,而严密防御,反倒会令李从吉动了疑惑,,所以朱仝索性行险,堞楼上只是象征性地摆了几个民伕,这些人畏畏缩缩地不时向城下探头探脑,李从吉看着反而安心,,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座郓城已经背反了腐朽的朝廷,否则他早就下令屠城了。
等了半天,却听城中忽而敲锣打鼓,忽而喧嚣嚷叫,热闹得一塌糊涂,,但是,那个该死的刺客就是沒有一丝儿消息传出來。
李从吉等得急了,喊城头人去朱仝那里催,朱仝又打发人回來说“快了快了,请李节度再等等,必有佳报”,又磨蹭了大半天,天都要亮了。
折腾了一宿,李从吉的士兵都累得跟死狗一样,肚子也饿得前胸贴后背,知道自家的粮食被人一把火烧了,更加深了这饥饿的感觉,尽管李从吉派人一再宣谕说已经向驻屯巨野城的高太尉求援了,但对李节度使的乐观,大家都抱持着谨慎怀疑的态度。
高俅的名声实在太臭了,士兵们也担心高太尉会让他们这些沒粮的士兵高价买粮食糊口,这事那种泼皮无赖干得出來。
其实李从吉也有类似的怀疑,但他是主将,不能动摇军心,只好把这些怀疑压在心底,还得装出心无挂碍的样子來安慰大家,可惜他装模作样的本事比他的武艺要差得多了,那种假大空就象后世领导的大会报告,隔着千山万水都能闻出其中的假味儿來。
但是很快,李从吉就发现,不用再把自己拙劣的表演进行到底了,,拂晓中传來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这并不是李从吉一人的错觉,很快他手下的人马也感觉到了,然后有探子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李从吉面前:“大人,大事不好了,有一队轻骑人马向着我们杀來,看旗号分明就是梁山人马。”
城中的朱仝脸上露出了笑容,,西门庆,我沒有错看你,你果然把救兵派來了。
雷横老娘上梁山入伙,确实令无数人大吃一惊,但西门庆吃惊之余,马上就意识到郓城将有巨变发生,所以当机立断,把破高俅的第一棒抡到了李从吉的头上。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砍向高俅的第一刀,要先剁一根叫做李从吉的指头下來。
负责剁指头的两员大将,一个是双枪将董平,一个是沒羽箭张清,两人引轻骑六千,暗暗运动到梁山左翼,看到旗花令箭后,立即对李从吉军发动了无情的掩袭。
雷横火烧李从吉粮草,朱仝又拖住了李从吉军进入郓城的步伐,李从吉人马钝兵于城池之外,无遮无挡,军心动摇,士气削弱,正是最无依的时候,这时董平张清的刀捅过來了。
毫无悬念,李从吉人马一触即溃,饿着肚子在寒风里耗了大半夜,人困马乏,如何是有备而來的梁山精骑对手。
董平号称双枪将,又名一撞直,是梁山头一个惯冲头阵的头领,此时他拈了双枪,但只见两条白龙分上下,一对银蟒递飞腾,官兵碰着就死,挨着就亡,杀开一条血路,直冲着李从吉将旗而來。
李从吉到底是血海里厮杀出來的勇将,虽惊不乱,大喝一声,带着自己的亲兵纵马向董平反冲锋,呼喝声中,两员大将三条枪搅在一处,激斗二十余合,虽是未分胜负,但李从吉渐渐力怯。
正当此时,后面赶上來沒羽箭张清,张清想到西门庆速战速决的叮嘱,更不打话,飞起一石,直取李从吉要害,李从吉全神贯注正与董平相持不下,突然听到一阵恶风,还沒反应过來,脸门上就挨了一石子,只打得五脏内三昧火从五官七窍中乱迸,当下弃了枪,抱着马头往乱军中落荒而走。
董平张清不舍赶來,张清又是手发一石,直打在李从吉的后背甲胄护心镜上,“嘡”的一声响亮,李从吉几乎坠马,但他到底是久经战阵的猛将,非普通角色可比,虽然连吃苦头,但终究还是盘踞得稳稳的,就是不掉下马來。
李从吉这马是河西陇右精选出來的好马,也是匹难得的宝马良驹,登得山,赴得水,善识人意,此时仿佛知道主人有难,四腿风一般蹬开,翻蹄亮掌,将董平张清越甩越远。
但这时四下里都是厮杀的人马,李从吉伏鞍而逃,终究受了限制,当下绕着郓城城墙转了小半个圈子,由西门转到了南门。
却听一声炮响,一彪人马当路摆开,为首一员大将,手横长枪,腕悬铁鞭,却是病尉迟孙立,孙立引兵三千,为董平张清合后,他不往战场上去抢功,径來南边道路上布防,免得败军南下托庇于高俅巨野人马,若两下里会合了,要收拾他们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李从吉一见有人挡路,更不敢交锋,转头又跑,孙立却不追赶,只是稳守要津,截杀想要当漏网之鱼的官兵。
这时的李从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脸上生疼,心里惶急,正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却听得郓城城头上一人高声吆喝道:“李节度休要惊慌,我这便开城,李节度快快进來。”
李从吉大喜,勉强抬起被打开花的脸往郓城南门城头上望去,就见美髯公朱仝正在那里向自己这边拼命挥手叫喊,看到李从吉对自己的招呼有了反应,朱仝喜上眉梢,叫得更加卖力了。
一磕马腹,马儿会意,直奔郓城南门前來,这时败兵甚多,急不择路堵在南门前的也有不少,听到城头上叫喊要开城门,败兵们红了眼,都拥挤在城下抢着寻觅条逃生的道儿,不多不多也有二三十号人,却把李从吉的马蹄给拦阻住了。
谁知随着吊桥的降落,城门的开启,城头上突然一阵弓弦响,乱箭如雨下,将蜂拥在最前面的二三十号败兵尽数射倒,就听朱仝喝道:“要命的退下,让李节度先走,哪一个敢抢在头里,定杀不饶。”
见逃生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李从吉大喜,心道:“这朱仝却是个有心的,不枉我曾经想要提拔他,进了郓城县城,我还怕甚么,梁山贼寇來打城,我便从东门走水路,一条船儿荡开,不拘哪个地方上岸,走投到高太尉军中,那时卷土重來,再雪前耻。”
心中充满希望,吊桥也终于降到了合适的高度,不等吊桥完全落地,李从吉一提马,那匹良驹会意,四蹄一蹬,飞身已经跳上了吊桥,直向正在开启的城门冲了过來。
雷横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招手大叫:“节度使大人快來,咱们不等旁人了。”
李从吉一听正合我意,反正这一万人马又不是自家的子弟兵,死多少也跟他沒有关系,不会心疼,只消自家留得性命,将來打点好高俅的关系,照样能把这个节度使风光无限地做下去,不,是做上去。
当下放缓马速,从半开不开的城门缝儿里往进钻,雷横大叫一声:“节度使大人可要小心。”
李从吉只当雷横只是客气话,浑不以为意,谁知雷横话出锤到,提起当年老爹传下的打铁用大锤,搂头盖顶,一锤向李从吉砸下。
朱仝定计欲赚李从吉,雷横在城头上看得分明,这李从吉身穿一副好甲,铁叶连环,也不知费了多少巧匠苦心孤诣而成,自己的朴刀一刀砍过去,就算能砍透了甲,只怕余力也再切不进肉里面了,终究做了无用功。
所以雷横索性弃了朴刀,重抄旧业,,家中那柄打铁的铁锤,当年也不知敲得多少顽铁俯首帖耳,今日用它來敲一敲朝廷的节度使,正好看看是铁硬,还是节度使硬。
一锤砸下,势如泰山压卵,李从吉再想招架闪避难如登天,就听“咚”的一声响,雷横一锤砸在李从吉头上,,不得不说李从吉的头盔质量就是过硬,属于纯手工打造经得起国际质检的精品,雷横这一锤虽然将李从吉人头颈骨震得粉碎,但那顶变形的头盔还是牢牢地咬合住主人支离破碎的头颅,不离不弃,极尽包容。
雷横一锤砸死李从吉,锤势不衰,斜拖而下的锤头正扫在李从吉战马的脑袋上,那马“唏溜溜”一声惨嘶,用力一个挣跳,最后也一滩泥一样摔在了城门里,马头砸成了一个烂冬瓜。
一锤烂双首,雷横心中好不得意,却听背后有人骂道:“雷横,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多好的一匹马,就这么生生的让你给毁了。”
雷横砸得痛快,心上正得意,也就不与“鼠腹鸡肠”的朱仝计较,闻言只是道:“这不关我的事啊,我又沒使劲儿,全怪这姓李的脑袋长得不结实,托不住锤,但凡他天灵盖稍硬一下,也能挡个脆的,给这匹马儿留个喘气的工夫,,那不就完美了吗,不过哥哥你也别急,你看外面战场上多少无主的空鞍马跑來跑去,兄弟跳出去抓个几十匹,孝敬给哥哥,让哥哥一月三十一天,天天骑新马。”
朱仝冷哼了一声,过來揪起李从吉的尸体一看,不由得一撇嘴,原來李从吉连脑袋带颈子,都被雷横一锤砸得稀烂,红的白的,淋漓铺排得到处都是,这人头想割却不知从何割起。
“嗐”了一声,朱仝埋怨雷横道:“你看你,砸就砸吧,你不能砸他的胸膛或是腰截骨吗,一般的死,却能留个囫囵人头,正好割了给党世雄作伴儿去,那时城底下负隅顽抗的官兵们保证见而投降,省了咱们的人多少手脚。”
雷横笑道:“哥哥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要动摇官兵战心,不是人头也可以啊。”
说起,拖了李从吉尸体,到了城头上寻根绳子吊了起來,众百姓齐声大呼:“李从吉死尸在此。”
困兽犹斗的众官兵百忙中回头向城上一望,,可不是嘛,就见曾经威风凛凛的李从吉现在扎手扎脚,被人用一根绳子吊破口袋一样吊在城头上,血糊画淋的早不成个人模样。
如果这些官兵是李从吉以恩义相结,以纪律训练出來的亲卫人马,或许这些士兵还会悲愤地大吼啸叫,誓以战死來替主将报仇,但可惜大宋朝最忌武将,这些士兵都是临时抽调到李从吉手下的,双方根本沒有什么共同赴汤蹈火的感情基础,纯粹的利用与被利用关系。
主将死了就死了,关键是看着他不成个模样的死尸,士兵们想的却是自己怎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董平和张清趁机依着西门庆吩咐,喊出了直指人心的四个字,,“降者免死。”一时间战场上有若春雷鼓荡,到处都回响起“降者免死”的呼喊声。
“降者免死。”的白旗一竖,沒了主心骨的官兵纷纷投降,如雨骈集,一小撮杀红眼杀晕了头或是脑子被驴踢了的顽抗者们纷纷被梁山人马包围,或乱箭射死,或马踏成泥,消灭得一干二净,喧嚣的战场慢慢地沉寂下來,刀枪的撞击旋律被垂死疼痛的**呼痛声、求救声所代换,这是死亡中的生意,当梁山的军医队进场后,生的气息被百倍放大了。
董平张清孙立一边收容俘虏,一边请朱仝雷横前來相见,这时郓城城门大开,郓城起义的人民终于和梁山人马会师了。
听了朱仝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董平不禁感慨道:“若不是朱兄好智量,我等虽然看到了旗花火炮后急赶而來,郓城也早已被李从吉拿下多时了,终究还是功亏一篑,那时李从吉有城池相拒守,我军再占不得他的便宜,就算他军中无粮,支撑个一两天还是沒问題的,到时高俅的救兵里应外合,这一场仗可就有得打了,朱仝兄那一番却是拖延得好,有勇有谋,的是头功。”
朱仝见雷横面上有些不豫,忙笑道:“董都监,你也赞得我够了,今日这一战,首功还是雷横兄弟,要不是他先放火烧了李从吉的军粮,又一锤砸死了李从吉,想到兵不血刃地收服这么些俘虏,只怕不是一桩易事,又不知要费多少手脚,,比起雷横兄弟來,我只不过是耍了一番嘴皮子,又算得甚么。”
孙立笑道:“正是朱兄有朱兄的好,雷兄有雷兄的强,两下里各有千秋,这一番论功行赏,还是交由咱们的裴铁面去动脑筋吧,却不知,,济州张太守和郓城时知县去了哪里。”
朱仝笑道:“小弟派人将他们保护得紧紧的,这时便请來,大家见见。”说着派人去请张叔夜和时文彬。
谁知过了一会儿,派去的人神头鬼脸地回來了,禀道:“各位头领,出奇事了,那济州张太守不知发甚么疯,自己钻进了县牢里深处,自己把自己锁在监笼中,任时大人在外面百般跪恳,只是不理不出。”
朱仝雷横一齐惊起:“竟有此事。”
董平张清孙立却对望一眼,都叹口气:“果然不出四泉哥哥所料。”
张清便向朱仝雷横解释道:“來之前,四泉哥哥跟我们说了,张太守是国之纯臣,心系黎民,胸怀故主,义不可屈,乃是大大的英雄好汉,如今他自投于监牢,那是不欲与我等相见之意,若我等硬去碰钉子,反是自讨沒趣,说不得,今日且和张太守失之交臂,明日再图相会吧。”
雷横奇道:“此言何解。”
孙立道:“四泉哥哥说了,今日莫要扰了张济州,机缘到时,自有欢会之日。”这正是:
铁锤敲开生死路,监牢铸就忠义门,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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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的母亲没了,前天入敛,初三出送,每天七十里地来回奔走,困倦得不行,坐着都想睡,更新会少。)
郓城县交兵时,高俅的大营也受到了冲击。黑灯瞎火里,有梁山头领豹子头林冲引了不知多少人马,在高俅营外高声叫骂。高太尉谨慎之人,坐拥大军,避而不战,天明之后才发现林冲是在虚张声势,正要冲上去,林冲转头回撤,追之不及。
高俅正懊悔,没想到更大的懊悔还在后头——探马来报,昨夜梁山兵分三路,自己这边的中路和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的右路都受到了骚扰,唯有左路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人马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万人皆没。
听了噩耗,高俅大折锐气。老将王焕等人本来献计,劝他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引兵入郓州,在水泊东开阔之地跟梁山合战,同时静侯刘梦龙水军南进。但高俅好大喜功,执意要兵行三路,分进合击,叫贼人首尾不得相顾,谁知宏图才展,就吃了当头一棒,左路军全军覆没,让高俅好没面子。
正烦恼间,准信儿传到——李从吉和党世雄做了难兄难弟,二人死作了一堆儿,全挂在了郓城的城头上。党世英听了,在高俅案下放声大哭,高俅没了心腹人,也是气红了眼睛,拍着桌子大骂:“一万人马,排着队让梁山去砍,也得砍上好一阵子!李从吉那个笨蛋,徒有虚名,却是一将无谋,累死千军,反葬送了我一员爱将!”
几个节度使听了,心下都不满,暗道:“昨夜遥见郓城方向火起,我们欲请发兵救援,你却贪生怕死,推三阻四,只说怕中了梁山埋伏,因此才贻误了军机,救不得李从吉人马——如今反来倒打一耙,指桑骂槐地数落我们的不是?”但官大一级压死人,高俅虽然不学无术而又自以为是,但偏生他却是主帅,任何人也拿他没办法。
推卸完责任,高俅大起三军,谨慎进兵,大军都到郓城县外一看,整个郓城县成了一座空城,百姓走得清光,都疏散入梁山水泊去了。只剩城头上吊着的李从吉、党世雄尸骸在风中摆荡,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姗姗来迟的高俅。
败兴地收拾战殁者的遗骨时,又在县牢深处找到了张叔夜,从张叔夜口中得知了事件的原委。高俅和闻焕章一商量,于是给朝廷上表,一本为济州太守私通贼寇、陷害王师事。
奏章中说,张叔夜自左迁为济州太守后,便对朝廷心怀不满,于是和梁山草寇暗中勾结,坐养贼势,前番朝廷人马进剿梁山失利,皆张叔夜暗中作梗之故也!今次其人更是丧心病狂,朝廷大军进入济州,张叔夜指使其子闭城门不纳,公然反叛,又煽颠治下郓州县民,集体上街,反抗朝廷善政,致使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孤兵深入,被敌所算,冲突不出,李从吉壮烈战死。臣俅等人闻讯后,悲愤莫名,与贼势不共立于天日之下,于是火急进兵,仗圣天子洪福,一鼓破贼,寇众溃入水泊,生擒反臣张叔夜。
为振奋军心士气,本当将张叔夜阵前斩首,但作人臣者不敢僭越,因此还是诚惶诚恐地上表,乞请圣裁。最后又提到刘梦龙水军延误不进,步船不得协同,因此耽误了无数军机,请官家整训水军,严明军纪。
奏表五百里加急去后,高俅掐指一算,算出济州地面风水不好,这才害得太尉大人损兵折将,因此他老人家决定弃济州,入郓州,那时头依河北,背靠衮州,脚踏京畿道,正是稳如泰山之势,堪与梁山决一死战。
于是押了张叔夜,高俅大军拔寨都起,会合了右路项元镇人马,出济州,入郓州。
高俅与节度使们商议:“前日折了一阵,若不讨回些本儿来,岂不丧了军心士气?因此本大人决定了,要往梁山脚下大战一场,斩几个首贼,也叫三军扬眉吐气,草寇闻风丧胆。”
王焕谏道:“我军水路人马未到,颇失地利,此时与贼战,纵胜,贼入水泊,我不能穷追,胜亦有限;万一有所疏失,反为不利。”
党世英站在高俅旁边,暗中蹑高俅之足,高俅于是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平时你们这些人穿绸裹缎锦衣玉食,现在要你们出力了,却一个个推诿起来,岂不令官家寒心?明日必要随本大人临敌,哪个敢藏奸惜力,莫怪军法无情!”
王焕等人见高俅发怒,面面相觑,没奈何只好奉承。于是大家点校起人马,涌到梁山平野之处摆开阵势,高俅精选出一百名大喉咙的士兵,高声骂阵,一时间无赖市井之言语,响彻水浒,极大地壮观了高俅当朝太尉的庄严气象。
正骂得出彩,却听连声炮响,左右都有兵马如涛生星涌而来,旗分五色,甲分五色,各自占住方位,层层布开阵势,与官兵照了个对面。党世英为兄弟报仇心切,纵马横刀,鼓勇而出,大骂道:“杀不尽的梁山草寇,哪一个敢出来,在党大爷的刀下受死?”
对阵上,有一人冷笑道:“你这跳梁小丑,也敢一党独大?哪位将军上前,取了这害民贼人头示众?”
话音未落,本阵里早撞出一员大将,白盔白马,起一道雪练,直扑党世英,口中却悲声大骂道:“高俅!你这奸贼!还识得豹子头林冲否?!”
高俅如何不认得林冲?当年豹子头逼上梁山,他这个朝廷太尉居功至伟。但他认不得的却是对面阵上那一员发号施令的总大将,于是扬鞭问道:“此人为谁?”
有那消息灵通的有关人士马上禀道:“回大人,此人就是梁山有名巨寇三奇公子西门庆!”
高俅失惊道:“原来是他?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转世天星,气概非凡!”
只是几句话的工夫,却听两军阵上众三军纷纷鼓噪起来,却原来是林冲与党世英战不数合,党世英便力怯起来——他虽然号称有万夫不挡之勇,但自从抱上了高俅大腿后,夜夜笙歌,日日美色,这些年铢积寸累地熏陶下,早已淘空了身子,整个人已经是外强中干,欺负普通老百姓还行,一碰到真正了得的强敌,马上原形毕露。
梁山与官兵纷纷呼喝,为自家大将鼓劲儿,只不过一个彩声雄壮,一个吼叫惶急,胜负已经显见。高俅唯恐折了党世英,火急令人鸣金,一听锣声大作,党世英如蒙大赦,拨转马头,回身往下就败。
林冲却顾不得追赶那等败军之将,只是丈八蛇矛向高俅这边一指,气凛千军,暴喝一声:“奸贼休走!”话音未落,战马一身长嘶,腾涌如龙,直扑高俅而来。
身边虽有千军万马保护,但高俅被林冲这一声挟仇含冤的大喝,震慑得惊魂落胆!下意识地拉转了马,就要往人堆里躲藏,却还是身边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双双拉住了马头:“太尉使不得!若太尉大人一走,军心动摇,十成里就输了九成了!”
早有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拍马挺枪,上前接住林冲厮杀,大喝道:“儿辈无礼!认得大将王焕吗?”仇人就在眼前,林冲此时早已是白眼珠子起红线——血贯瞳仁,管你来者是谁,爱谁谁!二话不说,挺矛直刺,两头大虫马打盘旋,各显神通,战在一处。
高俅被两个节度使控住了马,不能展其逃命的骏足,不得已回头看时,却见王焕和林冲斗得难解难分,有声有色,高俅这才将心略放一放,和王文德、韩存保讨价还价道:“二位节度使大人,你们莫拉我不放,我也不跑,但是这马头——却要教我向这边摆着,万一有个缓急,也能给本大人多个喘气的工夫不是?”
王文德、韩存保对望一眼,一时哭笑不得,只好道:“还请大人以三军为念!”
高俅有口无心地道:“本大人理会得!”说着控住了马,弯回头梗着脖子看林冲与王焕打斗。他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王焕年老不以筋骨为能,露出一丝儿败像,他高俅可是要马上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事后纵然官家问起,也大可推托说自己是在诱敌深入,只是手下将领脓包,自己给他们创造出了把敌将聚而歼之的机会,他们却没有把握住。
万幸的是,王焕老当益壮,和林冲大战百余合,兀自不分胜负,高俅扭着头观敌瞭阵,颈子都酸了,大有可能变成歪脖子太岁,和他干儿子花花太岁高衙内从此并驾齐驱,一时瑜亮。
高俅身边韩存保观战多时,思忖道:“王将军年纪高大了,这林冲却正当盛年,若有疏忽,灭掉我辈威风,减却官兵士气!”想到此处,韩存保大叫一声:“王将军且退!我来替你!”说着拍马出阵。这正是:
只笑贪狼惊猛虎,又看故人拜天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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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存保挺枪出马,替下王焕,便来和林冲交马。梁山阵上西门庆看得分明,唯恐车轮战下林冲吃亏,忙令小校鸣金,林冲虽然仇心如沸,但不敢违抗军令,挥丈八蛇矛荡开韩存保枪势,拨马回归本阵。韩存保自重身份,也不来追赶,只是指着梁山阵上大叫:“吾乃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是也!哪个惯厮杀的,敢来与我交战?”
西门庆问道:“哪位将军上前,折一折此人锐气?”
双鞭呼延灼要见头功,当下抱拳道:“末将愿往!”西门庆点头,呼延灼纵马而出,右手鞭重十六斤,左手鞭重十三斤,盘旋成两道黄龙护体,一声大吼如雷震:“敌将休得猖狂,认得河东呼家将吗?”
韩存保听了大怒道:“你这厮便是统领连环马时背反了朝廷的呼延灼?只恨朝廷识人不明,倒叫你漏赚了无数钱粮器械去!今日合当老天有眼,让你这反贼落到我手中送死!休走,吃我一枪!”声到枪到,那枪头只是望呼延灼前心两胁软肚上雨点般搠将来。
呼延灼使动双鞭,左分右挡,然后逆锋而进,连递杀招。韩存保见呼延灼杀法精奇,心中也不由得减了小觑之心,添上恭敬之意——“呼家将威震大宋,果然是名下无虚!”——当下招数中再不敢托大,攻进敬,守时严,一条枪腾龙起凤,与呼延灼斗在一处,眼见二将马打盘旋,鞭枪并举,战百余合,亦是不分胜负。
高俅眼看王焕抵住了林冲,韩存保又战住了呼延灼,胆气大壮,终于把马头顺了回来,指点道:“梁山草寇,原来也不过如此!与我擂起鼓来,给韩将军助威!”
当下官军阵里几十面皮鼓震天动地地敲响起来,“咚咚”声大作处,气势陡涨;梁山那边也不甘示弱,也是几十面战鼓推出,彪壮的力士掌棰,敲出了天塌地陷之势,两军阵上,三军齐声呐喊,声波翻江倒海一般,搅动征尘无算。
看看又斗百合,二将精神倍加,只是马力明显开始不济。几个节度使唯恐韩存保有失,于是禀过高俅,便令停鼓鸣金,韩存保拨马便退。梁山阵上也筛起锣来,呼延灼亦勒马而回。
韩存保正斗到兴头上,回阵后略歇息片刻,正要换马再战,却早有人抢在头里,出列向高俅请令道:“小将不才,愿意往阵前会一会敌将。”
众人看时,此人非别,却是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按理说,这厮是蔡太师保荐的人,他便是在这场激战中深藏功与名,事定后再来分一杯羹,也没人能说他的不是——偏偏他却有勇气往阵前走一趟,不管其人是不是花钱拍马上位的,这时几个节度使都对之刮目相看。
韩存保便道:“荆节度,这梁山贼寇可都是硬茬子,若无马革裹尸之心,只怕上了阵也讨不得好处。”
荆忠叉手不离方寸:“小将理会得,必与贼人以盛气分个上下,只求太尉大人恩准。”
高俅听了心道:“这人非要见阵,若定是不准他去,倒显得不叫他立功似的,蔡太师面子上怎下得去?也罢!还是放他往阵前走走吧,哪怕只是水过地皮湿,也是将来分功的资本嘛!”
于是高俅温言道:“荆节度临阵小心,若是贼人凶猛难敌,只管速速回来,须知将在谋而不勇,兵在精而不在多,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也!”
高俅居然还会掉书袋,这可是比荆忠英勇出战还令人惊奇的大新闻,几个节度使面面相觑,皆是难以置信。
荆忠听高俅言语虽然温和,但听那语气,明显对自己这个花钱送礼升上来的节度使没抱甚么指望——其实就连荆忠自己,也对胜利没抱甚么指望,他这番自告奋勇的上阵,只是别有打算而已。
当下绰起大杆刀,抱刀向高俅行礼道:“多谢太尉大人恩准,小将去了!”说着把马蹬一磕,纵马出阵。
来到战场垓心,荆忠马打盘旋,高声喝道:“本将军乃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是也!我此来不打旁人,只是要会一会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庆,你还认得我吗?晓事的,速速出来,与我见个明白!”
听这荆忠言语嚣张,铁棒栾廷玉冷笑道:“此人野鸡没名(鸣),草鞋没号,却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元帅!末将请命出战,若斩不得此人,甘当军令!”
众高手看得分明,这荆忠控马提兵,一举一动间,虽显得有些武艺,但未臻一流之境,真正的高手,谁都没把此人放在心上,栾廷玉敢立斩将的军令状,并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深深的自信。
这一点,西门庆当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他的想法,又和众人有所不同。
只见他看着对面的荆忠略出了一下神,然后突然笑了,摇头道:“栾将军虽勇,但这一仗却无须你去——周秀何在?”
周秀周南轩,曾经是清河县的守备,与西门庆多有交往,因此被来河北括田的大宦官李彦拿住了把柄,人被掳入狱中,追索家财,几乎拷掠而死,幸有燕青杀了李彦,解救了他。周秀受了这一番大折磨后,绝了对这个腐朽朝廷的指望,于是投入梁山,虽无十分的本事,人倒也勤勉,众人知他是西门庆的故人,也都另眼相看。
今日交兵,周秀也随军出战,只是他自知不是人前显贵、傲里夺尊的好手,因此只和一干偏禆将军簇拥护卫在西门庆等大将身后,实不敢上前卖弄。直到对阵上荆忠出马,周秀才不由得心中一愕——“这不是荆忠么?他怎么到了这里?又做了节度使?”
原来这荆忠祖上是山后檀州人,属辽国,宋太祖宋太宗时宋辽交兵,双方各有俘获,荆忠的祖上也被宋朝俘虏了,他就说:“吾乃燕云十六州故地子民,亦汉人也!”索性就投降了大宋,效力军前,后来积军功,也为子孙挣了一份出身出来。
传到荆忠这一辈,先是中了武举,后来历升做到了清河县的左卫指挥佥事,后来这荆忠家里供上了武大郎的功德炊饼,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高升了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管!升官的荆忠欣喜若狂,连称功德炊饼果然有功德,还特地打了金牌来酬谢西门庆和武大郎,因此和西门庆、周秀等人都相熟。
没想到今日重会,他居然成了朝廷的甚么清河天水节度使了!真真是造化之奇,也没这么奇法!
正当周秀在阵后啧啧称奇的时候,没想到西门庆吆喝一声,把将点到了他的头上。
周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同袍推了他几把,催促道:“元帅叫你,还不快快答应?!”周秀这才如梦初醒,大叫道:“末将在!”一边应声,一边快步抢上去,参拜于西门庆马前。
西门庆伸手虚扶,指着阵前道:“这里有荆忠出阵,若让旁人去对敌,我却有些放心不下,因此才想叫周将军出马,必有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之利!”
周秀一听,心中惊喜,暗道:“西门四泉果然是仁义之人,富贵后并没有忘了曾经的贫贱故交。”他知道荆忠武艺与自己一般高,但自己自从在清河被西门庆点醒激励之后,每天闻鸡起舞,勤练不辍,上了梁山后更在讲武堂中进修,见识武艺,皆与前日大大不同——今日去对阵荆忠,必能给其人一个大大的惊喜,甚至挣一个大大的彩头回来!
心头火热之下,周秀大声道:“末将谨遵元帅将令!这便阵上走一回,叫那荆忠好看!”
西门庆却举手作个按捺的手势:“周将军不可急功躁进。上阵之时,却需随机应变,见机行事,若只是一味的蛮打蛮杀,只不过是独夫之勇,成不得大事!”
周秀听了,心下一凛,躬身应喏着去了。
回到后阵时,手下兵丁早已备好了战马兵刃,周秀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飞身上马,提大刀当先出阵。
荆忠见了梁山来将竟是周秀,也不由得一愣——周秀不是朝廷的守备官吗?甚么时候竟然也上了梁山了?不过此时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荆忠将大刀一摆,喝道:“周将军,昔日一别,已有年矣,周将军别来无恙?今日再会,正好以武会友,来看一看将军武艺,比当日如何?”
周秀跃马横刀,高声道:“正合吾意!”说着马打盘旋,二人战在一处。
二将都使大刀,刀光绵密处,刷刷如瑞雪,飘飘似残云,斗得有声有色。战到间深里,荆忠心上暗挑大拇指:“罢了!果然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这周秀从前武艺也只平常——没想到投了梁山西门庆后,竟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此时居然杀得我满身是汗!再战下去,只怕有些不妙。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顺风扯旗?”
打定主意,当下卖个破绽,虚晃一招闪出圈外,拍着马斜刺里就走,周秀不舍追来。这一去,才要教:
一颗诚心归善道,三才恶阵化劫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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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恩准,小将去了!”说着把马蹬一磕,纵马出阵。
来到战场垓心,荆忠马打盘旋,高声喝道:“本将军乃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是也!我此来不打旁人,只是要会一会三奇公子西门庆!西门庆,你还认得我吗?晓事的,速速出来,与我见个明白!”
听这荆忠言语嚣张,铁棒栾廷玉冷笑道:“此人野鸡没名(鸣),草鞋没号,却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元帅!末将请命出战,若斩不得此人,甘当军令!”
众高手看得分明,这荆忠控马提兵,一举一动间,虽显得有些武艺,但未臻一流之境,真正的高手,谁都没把此人放在心上,栾廷玉敢立斩将的军令状,并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深深的自信。
这一点,西门庆当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他的想法,又和众人有所不同。
只见他看着对面的荆忠略出了一下神,然后突然笑了,摇头道:“栾将军虽勇,但这一仗却无须你去——周秀何在?”
周秀周南轩,曾经是清河县的守备,与西门庆多有交往,因此被来河北括田的大宦官李彦拿住了把柄,人被掳入狱中,追索家财,几乎拷掠而死,幸有燕青杀了李彦,解救了他。周秀受了这一番大折磨后,绝了对这个腐朽朝廷的指望,于是投入梁山,虽无十分的本事,人倒也勤勉,众人知他是西门庆的故人,也都另眼相看。
今日交兵,周秀也随军出战,只是他自知不是人前显贵、傲里夺尊的好手,因此只和一干偏禆将军簇拥护卫在西门庆等大将身后,实不敢上前卖弄。直到对阵上荆忠出马,周秀才不由得心中一愕——“这不是荆忠么?他怎么到了这里?又做了节度使?”
原来这荆忠祖上是山后檀州人,属辽国,宋太祖宋太宗时宋辽交兵,双方各有俘获,荆忠的祖上也被宋朝俘虏了,他就说:“吾乃燕云十六州故地子民,亦汉人也!”索性就投降了大宋,效力军前,后来积军功,也为子孙挣了一份出身出来。
传到荆忠这一辈,先是中了武举,后来历升做到了清河县的左卫指挥佥事,后来这荆忠家里供上了武大郎的功德炊饼,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高升了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管!升官的荆忠欣喜若狂,连称功德炊饼果然有功德,还特地打了金牌来酬谢西门庆和武大郎,因此和西门庆、周秀等人都相熟。
没想到今日重会,他居然成了朝廷的甚么清河天水节度使了!真真是造化之奇,也没这么奇法!
正当周秀在阵后啧啧称奇的时候,没想到西门庆吆喝一声,把将点到了他的头上。
周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同袍推了他几把,催促道:“元帅叫你,还不快快答应?!”周秀这才如梦初醒,大叫道:“末将在!”一边应声,一边快步抢上去,参拜于西门庆马前。
西门庆伸手虚扶,指着阵前道:“这里有荆忠出阵,若让旁人去对敌,我却有些放心不下,因此才想叫周将军出马,必有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之利!”
周秀一听,心中惊喜,暗道:“西门四泉果然是仁义之人,富贵后并没有忘了曾经的贫贱故交。”他知道荆忠武艺与自己一般高,但自己自从在清河被西门庆点醒激励之后,每天闻鸡起舞,勤练不辍,上了梁山后更在讲武堂中进修,见识武艺,皆与前日大大不同——今日去对阵荆忠,必能给其人一个大大的惊喜,甚至挣一个大大的彩头回来!
心头火热之下,周秀大声道:“末将谨遵元帅将令!这便阵上走一回,叫那荆忠好看!”
西门庆却举手作个按捺的手势:“周将军不可急功躁进。上阵之时,却需随机应变,见机行事,若只是一味的蛮打蛮杀,只不过是独夫之勇,成不得大事!”
周秀听了,心下一凛,躬身应喏着去了。
回到后阵时,手下兵丁早已备好了战马兵刃,周秀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飞身上马,提大刀当先出阵。
荆忠见了梁山来将竟是周秀,也不由得一愣——周秀不是朝廷的守备官吗?甚么时候竟然也上了梁山了?不过此时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荆忠将大刀一摆,喝道:“周将军,昔日一别,已有年矣,周将军别来无恙?今日再会,正好以武会友,来看一看将军武艺,比当日如何?”
周秀跃马横刀,高声道:“正合吾意!”说着马打盘旋,二人战在一处。
二将都使大刀,刀光绵密处,刷刷如瑞雪,飘飘似残云,斗得有声有色。战到间深里,荆忠心上暗挑大拇指:“罢了!果然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这周秀从前武艺也只平常——没想到投了梁山西门庆后,竟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此时居然杀得我满身是汗!再战下去,只怕有些不妙。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顺风扯旗?”
打定主意,当下卖个破绽,虚晃一招闪出圈外,拍着马斜刺里就走,周秀不舍追来。这一去,才要教:
一颗诚心归善道,三才恶阵化劫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二章 磨难
荆忠临敌败退,却不归本阵,只是落荒而走,周秀见荆忠举动间大异寻常,有些古怪,于是纵马紧紧赶来,倒要看他闹些甚么花样。
两匹战马八个马蹄如翻盏撒钹相似,约赶过五七里无人之处,看看撵上,周秀大喝一声:“荆忠还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就见荆忠果然抛了大杆刀,滚鞍下马,扑翻身拜倒在地,口中道:“故人休再逼迫,小的有话要说。”
周秀心道:“果然不出西门庆元帅所料!”记起西门庆嘱咐,谨慎起见,也不下马,只是马上用刀尖一指,喝道:“尔有何言?速速讲来!”
原来,荆忠全家上下,都认定自家的官运亨通,乃是当初沾了转世天星的光,对西门庆,他们的心中已经不是尊敬,而是五体投地的盲从。此番征讨梁山,荆忠便暗自思忖道:“当初西门大官人上了梁山,我就道其中必有原故,果然今日竟做出这许大的事业来。别人相信梁中书能克敌制胜,我却是不信的,这回到了梁山阵前,正好当面拜谒西门大官人,就恳请他收录,这朝廷的节度使,不做也罢了!”
当然,不做朝廷的节度使,是因为在荆忠想像中,西门庆上应天星,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自己如今舍弃身家,从龙之功最重,将来富贵同样不可限量。只是这一番最真切的心语,却是不会对周秀说出来,最后只是说道:“小人一家的荣华富贵,尽出转世天星之门。谁没个穿青衣、报黑主儿的意思?因此这才不避斧钺,愿意归顺!”
周秀听了荆忠的言语,沉吟道:“你临阵归降,我也难识真假,只好先回去禀明西门庆元帅,听他发落。”
荆忠道:“若如此,小将便还回高俅那里去做内应,暗助西门庆元帅破了高俅,以表小人心迹。”
商议已定,周秀和荆忠假打假杀,又一路追赶回两军阵前来,不过这回换成是荆忠追击周秀,一边追一边大呼小叫:“贼将休走!尔中吾计了!”
直撵得周秀拍马直回本阵,荆忠这才不赶,只是在阵前耀武扬威。周秀来见西门庆交令,同时使个眼色,西门庆会意,便下令收兵撤队,人马皆有条不紊地星散而去。
对面阵上,高俅大喜道:“荆节度这一阵败中取胜,正是于奇险中见功力,如此一来,梁山锐气挫动,西门庆只得退军,大善!”
退军的西门庆听得周秀暗中禀报,思忖道:“荆忠临阵归降,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且以高俅小儿性命来作试金石吧!”于是暂时收兵不战,只是四下里布置人手,打听恶政官途下落。
这一日探马报上山来,却是这些天来高俅虽然进梁山无路,但却没丝毫闲着,只是构陷张叔夜与梁山勾结,一日之内,表章三上,存心要致张叔夜于死地。
蔡京得报大喜,于是鼓起三寸不烂之舌,诟谇谣诼,在徽宗面前大说张叔夜坏话。徽宗被自己宠信的奸佞所惑,于是降诏——张叔夜怙恶不悛,本当加以显戮,但圣心仁厚,只将张叔夜刺配沙门岛,全家锁拿,交由刑部去人发落!
此诏一出,**趁愿,只是未能害死张叔夜,未免美中不足;但留其人一条性命,坐看儿孙翦灭,亦是诛心之道,比之直接将他害死,又高明了几分——这么一想,**又都释怀了。
此诏一出,京师骚然,至有“天下冤”之说。有太学生们叩阙替忠臣鸣冤,却被蔡京等辈残酷镇压。
凶信传到梁山的同时,也早传到了高俅军中,传到了张叔夜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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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叔夜到底还是走了。
西门庆目送着张叔夜孤高的背影,心中一片遗憾。他确实改变了张叔夜一生的命运轨迹,但这条铁铮铮的好汉子虽没有在金营中自缢,却要在孤零零的海岛上终老,想起来时,总是令西门庆胸臆间充满了说不尽的惆怅。
还好,这淡淡的惆怅几年之后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张叔夜后来成了遗宋的宰执,在他的主持下,遗宋开发宝岛台湾、勘定钓鱼岛、加入中华联邦,为维护中华民族的安定统一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父子俱为名臣。
张开在梁山的强弓硬弩下死里逃生,送张叔夜在莱州上船后,回来与众同袍说起此事,颇为感慨:“水路如果不控制在官军手里,梁山就能随意调兵,四下布置。三奇公子西门庆善出奇兵,如此以敌之长,攻我之虚,此战危矣!”
韩存保皱眉道:“只恨水军刘梦龙误事,奈何?”
老将王焕提议道:“这一段日子大小诸军经过磨合,总算有了些配合的默契。不如咱们便摆开那三才天地阵,邀梁山来破阵。这种主力决战,却非一夫之智勇所能左右大局,西门庆若敢来,正是以他之短,敌我之长,胜算操于我手;若他梁山不敢来,先就折了锐气,再谋破之就容易了。”
众节度使都喜道:“王将军所言最善!咱们这便去禀明太尉大人,请兵符令箭行事!”
于是众人来见高俅,说了摆阵之事。高俅刚收了郓州太守程万里的重贿,心情正爽,闻言喜道:“原来太庙里那卷请来的厚纸还有这般妙用?我却不知。”
王焕道:“太尉大人日理万机,一时疏忽,忘了阵图奥妙,也是有的。这三才天地阵若摆得好了,变化无穷,纵有贼兵十万,入阵后也是个死字,那时太尉大人阵中高踞,坐看麾下儿郎们斩将擒生,岂不美哉?”
高俅听了大乐,便将一筒子兵符令箭尽数发下来,命几个节度使拿了阵图去,便宜行事。于是在几个节度使的分派下,官军重新安营在梁山前面一处平野之处,挖深壕,树高台,摆开一座连绵数里的森严壁垒。
又过了数日,三才天地阵中各处旗幡灯号,诸军皆已演练精熟。忽一日,有朝廷遣将前来助战。原来刑部官员回到京师后,奏表里说起张叔夜通匪,济州城已是名存实亡,再不服朝廷钤辖管束。只是济州州治巨野城背靠梁山泊,地势险要,张叔夜的三个儿子又得城中军民死力,若贸然麾军进攻,急切不能攻克,那时梁山乘乱起于侧,虽有孙吴之智勇,不能善其后也。征讨梁山主帅高俅用兵谨慎,未虑胜先思败,因此暂时按兵不动,先为己之不可胜,然后待敌之可胜。
官家看了奏章,龙心不悦,掷书于地道:“梁山草寇,只不过芥藓之疾,何敢数辱朝廷,累犯大逆?”遂降下敕书,饬责刘梦龙迟慢之罪,严令其旬日内必到军前,否则天子剑下,定斩不留!又于御营司选拔两员上将,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越;另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二将于御营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中,各拣选那一等身长体健、腰细膀阔、能登山、惯赴水的精锐军汉,林林总总得了五千人,又于武库中领了精锐战具,径来高俅军前助战。
不数日,刘梦龙水军亦到,原来这厮遭了官家训斥,唬得魂不附体,这回再不敢颉抗,驱着船队紧赶慢赶,终于船到梁山泊,一时水面上帆樯如云,声势浩大。
高俅得了生力军助阵,喜上眉梢。虽然前些时折了李从吉一万人马,但现在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之后,水陆计有兵马十四万有奇,比初发兵时,军容更要壮盛些。
于是高俅派船往梁山泊里来下战书。战书送到西门庆手中,打开看时,却见战书上字迹飘逸,写道——“我大宋天兵,吊民伐罪,旌旗指处,强梁束手。今俅引大军二十万,欲与梁山转世天星会猎于山前,若知天命,早早归降,免受显戮;若意图顽抗,吾已布三才天地阵,就请梁山人马前来破阵,以鉴玉石。”
西门庆看了,哂然而笑,挥笔在战书后批道:“明日阵前说话。”遂重赏下书人,打发之去了。那下书的小兵本来战战兢兢,唯恐入了贼巢,性命不保,没想到反而发了笔小财。回到高俅军中后,第一时间就去步军校尉牛邦喜那里,花钱买了身皮甲穿上,与原先那身纸甲彻底告别,不题。
单说梁山上,西门庆打发走了下书人,击鼓鸣钟,聚众好汉议事。说起官兵摆下了三才天地阵,众好汉皆异口同声:“若不去破阵,反显得咱们梁山无人,未曾交兵,先折自家锐气,这等事咱们不做它。明日且往阵前一行,看那三才天地阵又如何!”
于是第二日,梁山众好汉摆开队列,来到官军阵前。阵前门旗一开,一骑驰出,却是大将王焕。就见王焕跃马横枪,大叫道:“敌将慢来!”
铁棒栾廷玉纵马而出,喝道:“我家西门元帅回书,今日阵前说话——怎的不见高俅出来?”
高俅贪生怕死,唯恐阵前说话时遭了暗算,所以才小人不立于危墙之下,在万马千军的保护下深藏身与名,只派王焕出来答话——这些原委,王焕哪里有脸明说?于是巧言粉饰道:“我家太尉天朝元戎,岂是能轻易抛头露面的?有话说与我听,我转达亦是一样——却不知各位今日所为何来?是欲观阵否?是欲破阵否?”
昨日梁山之上,众人早已有了定案,此刻栾廷玉胸有成竹,便道:“今日且观阵,他日再来破阵!”
王焕微微一笑,伸手虚引道:“既如此,便请随吾入阵!”
栾廷玉道:“王将军,俗话说观阵不破阵,破阵不观阵——今日我等入你军中,却不可施加暗算!”
王焕冷哼道:“岂有此理!我姓王的鞍马征战四五十年,岂是暗算人之辈?”
栾廷玉笑道:“若是王将军挂帅,我等自然信得过;只不过现在挂帅的另有其人,那位高俅高太尉除了踢一脚好气毬,其它的人品,实在有限,容不得人不起疑啊!”
王焕无语,因为栾廷玉所言,尽是通国皆知的实话,实在难以强词夺理地反驳。
苦笑了两声,王焕道:“要不这样,我不拿兵器,伴在你们身边,陪你们观阵,若有疏虞,你们尽可先取了我的性命去,如何?”
栾廷玉大拇指一挑:“王老将军好胆色!须知我等可是朝廷嘴里的贼寇,王老将军却不惧我等贼不走空,就此真将王老将军捉了去?”
王焕大笑道:“岂有陷人西门四泉者?”
栾廷玉马上深揖一礼,转马回归本阵,将王焕之言与西门庆等众好汉一说,最后道:“请元帅指定观阵人选。”
西门庆试探道:“我欲自去,如何?”
众人皆变色道:“万万使不得!若元帅进阵,难免那高俅不生异心。万一有失,是无梁山矣!”
无奈之下,西门庆只好苦笑摇头,点将道:“既如此,便请关胜哥哥、呼延灼哥哥、栾廷玉将军、柴进柴大官人四位入阵一行,却需将王焕夹在中间,以防万一之变。”
西门庆所点四人——关胜家学渊博,阵法精通;呼延灼世代将家,论起阵法亦是精熟;栾廷玉胸怀韬略,腹藏甲兵,亦是观阵的不二人选;柴进是周世宗子孙,其祖上传下来不少阵图,柴进对此亦多涉猎,颇有心得——这四员大将不仅都有阵法根基,而且个个弓马娴熟,武艺精强,纵那高俅有甚么反复,大家轮起大刀双鞭,挥动铁棒长枪,却也不惧。
本来还有一个豹子头林冲,他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亦是阵法大家,可惜想到他与高俅仇深似海,今日西门庆还是让他留守在梁山,未曾前来观阵。
西门庆点将毕,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四人纵马而出,前来与王焕相见。王焕果然守信,去了自家盔甲兵器,在四人中间按辔缓行,五马排成一朵梅花状,直行进三才天地阵的阵门里来。
身边虽尽是千军万马,但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都是艺高人胆大,丝毫不以为意。
望台上,军中掌令的法官见王焕已经带人入阵,就把手里旗幡招展,瞬时间,三才天地阵中便沸腾起来,鼓角呼应声,呼喝号令声不绝于耳,大阵渐生变化。
放眼处,但只见旌旗猎猎迎风飘扬,战鼓声声如雷震耳,连营密排,刀枪林立,真是阵图森严,小觑不得。这正是:
皆因大阵声威猛,方衬梁山手段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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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四人随王焕进了三才天地阵,大家用心观瞧,心头暗记阵中奥妙。
看东方甲乙木四个木字,木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角木蛟、井木犴将星二位,奎木狼,斗木獬四位将星。
东方二十八宿四木星青旗下,早涌出一员大将,周围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尽是青衣青甲,青缨青马,但只见:
旗幡招展满目青,龙威虎猛耀天兵。
翡翠战袍遮天碧,斑斓铁甲映日明。
惯驱羌胡归沙碛,常逐西夏过山阴。
若问男儿名与姓,英雄节度是徐京。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徐京手掿兵器,骑一匹菊花青战马,当先立于阵前。
看南方丙丁火四个火字,火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尾火虎、觜火猴将星二位,室火猪、翼火蛇四位将星。
南方二十八宿四火星红旗下,亦涌出一员大将,身边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皆为红甲红袍,朱缨赤马,但只见:
炎光影里起兵戈,朱雀羽翼满山泽。
八方红旗分进退,四面朅鼓走开阖。
胭脂马匹虹勒辔,貔貅儿郎赤抹额。
一骑当千独抖擞,英雄节度王文德。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王文德手掿兵器,骑一匹火龙驹,当先立于阵前。
看西方庚辛金四个金字,金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亢金龙、牛金牛将星二位,娄金狗、鬼金羊四位将星。
西方二十八宿四金星白旗下,已涌出一员大将,身边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皆为白甲白袍,白缨白马,但只见:
盔甲凝冰包虎胆,刀枪映日电光闪。
星飞人掣素缨旗,马跃丸走羊肠阪。
先锋健儿号狰狞,合后猛士称果敢。
更有凛冽气平吞,英雄节度是梅展。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梅展手掿兵器,骑一匹骕驦马,当先立于阵前。
看北方壬癸水四个水字,水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箕水豹、参水猿将星二位,轸水蚓、壁水?四位将星。
北方二十八宿四水星皂旗下,正涌出一员大将,身边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皆为黑甲黑袍,黑缨黑马,但只见:
黑潮漫野卷蓬莱,玄武旗动扫尘埃。
乌云影里屯七萃,杀气丛中荡九陔。
昨夜梦成凌烟客,今朝思上黄金台。
又有波峰弄潮者,英雄节度是张开。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张开手掿兵器,骑一匹乌骓马,当先立于阵前。
看中央戊己土四个土字,土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柳土獐、女土蝠将星二位,氐土貉、胃土雉四位将星。
中央二十八宿四土星黄旗下,奔涌出一员大将,身边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皆为黄袍铜甲,金缨黄马,但只见:
金霞灿灿走虎贲,健儿可思报天恩?
只向山林追草莽,不往朝堂净妖氛。
纵立千功民皆谤,虽封万户枉为人。
抽身退步回头早,英雄节度是杨温。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杨温手掿兵器,骑一匹黄骠马,当先立于阵前。
看右阵太阳宫四个日字,日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星日马、房日兔将星二位,虚日鼠、昴日鸡四位将星。
右阵二十八宿四日星太阳旗下,方涌出一员大将,身边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皆为白袍黑甲,但只见:
乌油铁甲披素袄,锦衣缤纷绣绒草。
银盔正中镶珍珠,护腕边围嵌玛瑙。
西夏闻名胆魂惊,吐蕃境里多荡扫。
马踏边秋人钦敬,英雄节度韩存保。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韩存保手横长枪,骑一匹乌云盖雪,当先立于阵前。
看左阵太阴宫四个月字,月字上倒坐着四位将星。张月鹿、危月燕将星二位,心月狐、毕月乌四位将星。
左阵二十八宿四月星太阴旗下,刚涌出一员大将,身边数十员偏禆将校拥护,皆为黑袍白甲,但只见:
素白银甲黑衣衬,健儿鼓舞思振奋。
走兽箭壶藏狼牙,飞龙枪缨穿雪刃。
安营扎寨常度量,见阵交兵多谨慎。
铁壁威名满乾坤,英雄节度项元镇。
认军旗上写得分明:“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项元镇手提铁枪,骑一匹溅春泥,当先立于阵前。
遥见大阵中央将台上,有高俅小人得志,正全副盔甲(空心的),怀抱令字旗,身边党世英随侍,周边众多旗牌官、虞候环绕,正向着这边指指点点;将台两侧,又有高太尉的心腹人,,那两员新來助阵的将军丘岳和周昂统领五千精骑环绕保卫;阵外河汊子里,水军刘梦龙一万五千军船布下水阵,与岸上首尾呼应,更有无数游骑轻兵,往來纵横,以做接应;阵后隐隐有杀气腾起,又不知埋伏了多少预备人马,以为厮杀时后殿……
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都看得暗暗心惊,这座三才天地阵,果然是非同小可!高俅纵然饭桶,但几个节度使却是久经战阵,在他们的主持下,要破这座大阵,绝对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栾廷玉仔细倾听,就听阵内鼓声不绝,其中极有奥妙。原來冷兵器时代,战争中全凭金、鼓、旗指挥,通称“三官”。此中的金、鼓指挥军队进退,击鼓则进,鸣金则退,自先秦到清朝,大致相同。
此时天地三才阵中的三通擂,即击鼓三通,一通三百六十五槌,时而变化为三百三十三槌,三通共一千余槌,深藏精妙,难测难知。随着鼓声,又听配合的号角吹动,吹角声一十二变为一叠,鼓音止,角音动,其中又有将帅按官阶定金鼓数,其中又有无数奥妙。
而呼延灼冷眼旁观,发现这三才天地阵中的旗帜亦是别有一功。
须知,冷兵器时代的旗有多种功能,它最主要的作用是节度军队,主帅居中军大营,建大纛,指挥全军,在中军大旗左右,设有五色旗帜,黄色居中,红色表示南方或前锋.黑色表示北方或后殿,青色表示东方或左翼.白色表示西方或右路。
因为大军人众距离远,传令缓慢,有损军情,因此才用旗号指挥各方。中央旗挥动,则五色旗全部树起,全军都须立即“应旗”,准备行动。指挥旗向何方移动,受命将士则需向此方向前进,旗俯则快步,卷旗则衔枚,旗竖则停止,旗卧则退回。
通常先锋部队也持五色旗与后军通讯联络。遇树林则举育旗,逢水泽则举黑旗,山险危道举黄旗,烟火举红旗,不明情况之敌军举白旗。
若已发现敌军并侦查清楚后,还要磨旗(作旋转状挥舞)表示敌情,如敌众则青旗,敌寡用白旗,军情紧急用红旗,军情舒缓用黄旗,不得不战时则用黑旗。磨旗的方向,也就表示敌人所來的方向。
如果行进无阻,则以先锋旗高招(指挥竿很高的旗)表示。单列至四列行军可分别高举一至四面,举五面则表示全军可以自由行进……
总之,旗号越繁多,指挥水平要求越高,而这三才天地阵中五方五色,竟以二十八宿旗來指挥进退,其配合之精、指挥之妙,实在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明的水准。如果有时间准备的话,其实王焕等人还是可以将二十八宿旗再细分为八八六十四卦销金旗,那时号令更加精细明确,指挥赶來更加得心应手,梁山破阵的难度也会更大,,但可惜这些军队都是仓促调集,彼此间训练度不一,接受水平不一,彼此配合度不一,这些天里能达到二十八宿旗的指挥程度,已经是意外之喜,想在短时间内达到六十四卦旗的娴熟度,还真是奢望了。
但即使如此,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四人也是看得暗暗心惊。仅从旗鼓号角声中,便知道这座三才天地阵极不好惹,而且这座阵势藏锋敛锐,还不知潜隐了多少杀着,若到破阵时才來仔细参详,那就好比临渴掘井,斗而铸刀,却已经迟了。
可是,想要在这短短的走马观花中便彻底看透这座三才天地阵的奥妙,即使以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四人之能,亦是力有未逮。
王焕带着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四人在三才天地阵中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前前后后转了一遭儿,然后笑问道:“众位观阵后,感触如何?”
栾廷玉心头虽然佩服,但还是强着面子道:“亦不过寻常之阵耳!”
王焕大笑道:“既如此,尔梁山何时敢來破我这寻常之阵?”
栾廷玉则把这决断权都推到了西门庆的头上,反正西门庆又不在这里,能挡一时是一时,却听栾廷玉道:“只消我等禀过我家西门庆元帅,破你这座小小的三才天地阵,真如掌上观纹一般!王老将军,你却要小心了!”这正是:
只说英雄逢好汉,又看龙虎会风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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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阵已毕,王焕将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四人送出阵来,约好破阵之日梁山前来下书,王焕自回。
栾廷玉众人也回到阵上,见了西门庆,众人皆赞三才天地阵变化精微,奥妙无穷,一时难以参透。西门庆便道:“既如此,且收兵回山,弟兄们从长计议。”
西门庆也怕了。他倒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的能力不够——确实,这些天他发现自己的能力就是不够。
前世今生,他都没有统率过大军作战的经验,以前的梁山小打小闹,还显不出来,但上次青州大战梁中书,西门庆麾下联兵数万,但还是被神将史文恭单人独马透阵而入,差点儿万马军中取了大将首级。固然史文恭的勇猛难当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西门庆还没习惯指挥大军团作战,一时的生疏,就足以致命。
只致自己的命倒也罢了,反正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万剐凌迟也不过只是须臾——问题是现在西门庆麾下有超过十万人把性命系在他的身上,他想当光杆司令独善其身那已经不可能了。
一个行踪差池,就是十万人的身家性命,西门庆不得不谨慎了。而且就算他提了小心,但他毕竟不是真能未卜先知的妖孽,还是会出岔子。比如前几天他只料到郓城县有变,但他却没料到朱仝和雷横把动静搞那么大,鸡毛信杀贼,一城人皆动,他接应的兵马去得实在迟了些,若不是朱仝施展了缓兵之计,郓城百姓必遭大劫。
每当想起这个,西门庆就不由得惶恐不安,虽然身到最高层,不惧浮云遮望眼了,可这时如果有上一跌,掉下去可就不是小事了,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啊!
尤其是眼前这一阵,双方投入人马二十万,这对西门庆来说是一个崭新的考验,二十万人,就可能是二十万具尸体,这么庞大的立尸之地,西门庆战战兢兢,谨慎小心也就不足为异了。
不过他很庆幸,自己身边有一堆交兵见阵的专家,总有商量的余地,自己需要做的只是虚惊采纳,果断决议。
回到梁山,众好汉齐集,关胜、呼延灼、栾廷玉、柴进将自己观阵时的心得拼凑一番,林冲、花荣等人也来帮着拾遗补阙,可最后大家还是失望了——毕竟这一座三才天地阵经过数世的演变改进,已经属于千锤百炼之作,想要凭一时的观阵就洞烛其所有虚实,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最后林冲将众人拼凑出来的阵势推演图往桌上一摊,叹息道:“可惜!没有阵图,总是难窥其中的奥妙!”
他们这些专业的军官在堂上集思广议地进行战术推演,象吕方、郭盛、欧鹏这一类军班子弟还能偶尔插上几句嘴,其他人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现在无所事事的大家听林冲这么一叹,很自然的就把目光投到了西门庆的身上。
有困难,找西门庆,这几乎已经成了梁山上众人遇事时的本能了。
宋江在的时候,西门庆非常欢迎且享受这种被大家依靠的感觉;但现在他成了一把手了,他又开始痛恨这种盲目的信赖了。他恨不得底下弟兄们个个都是真龙活虎,人人自动自发地去处理问题,那样省了他多少心。而不是象后世一样,老总做副总的事,副总做经理的事,经理做手下的事,手下于是统统不做事——然后老总副总经理们就自豪地说:“看!没有我不行啊!”——有没有搞错啊!
但是,想要改变这种遇事就找拐棍的风气,西门庆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这种任重道远的工作别想立竿见影——就象现在,三才天地阵就摆在梁山的家门口,他必须当一回拐棍去解决!
西门庆羡慕了一会儿那些带着加农炮榴弹炮迫击炮去穿越的猪角们,然后他有主意了。当然他不会去让轰天雷凌振去炮打三才天地阵,受限于火药威力,还有炼冶技术等因素,那一类大杀器估计没个百八十年是研究不出来的。
看着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鼓上蚤时迁,西门庆笑了。
众人顺着西门庆的目光延伸过去,眼睛都跟着一亮:“四泉哥哥莫不是想要派时迁兄弟去高俅那里盗三才天地阵的阵图?”
西门庆摇头:“万马千军中盗图,也太凶险了,时迁兄弟便是想去,我也不准!嘿嘿——我另有计较!”说着,把时迁叫到身边,俯耳嘱咐了几句。
时迁听了,眼睛一亮,转身拉了通臂猿侯健去了。
众好汉现在对西门庆天机不可泄露的做派都已经免疫了,虽然心下好奇得要死,却也能忍住不问,反正问也问不出来,迟早都会水落石出,急什么?
果然,过不多时,时迁一身光鲜打扮,趾高气扬地出来了。众好汉见他穿官衣,戴官帽,踏官靴,却是标准的贪官门下走狗模样,都大笑起来。
病关索杨雄边笑边道:“时迁兄弟,你这是要闹哪样儿啊?”
时迁正色道:“兄弟我一世当贼,今天奉了四泉哥哥将令,却要往郓州东平府走一遭,到知府大人程万里门下做个心腹的亲随干办,也要光宗耀祖一回了!”
双枪将董平听了,一时恍然大悟,向西门庆道:“不久前四泉哥哥让我岳父给高俅送了一笔重礼,莫非便是料到了今日?妙啊!只消再让我岳父给高俅二次送礼,时迁兄弟随在旁边,伺机下手,三才天地阵的那张阵图还不是手到擒来?”
众好汉听了大喜,皆点头称善。西门庆和时迁相视而笑,笑容颇为高深莫测。
当日,时迁便下山,坐船往东平府去了。
刘梦龙水军到来后,妄想封锁梁山水路,因此和梁山水军交了一回手。刘梦龙的江南水军仗着船坚器利,横冲直撞而来,却不想被西门庆准备了无数石灰水,尽都泼到了刘梦龙船上。那石灰水滑溜,刘梦龙的水军猝不及防之下,一步一跟头,光顾摔跤了,还怎么打仗?早有准备的梁山水军没费吹灰之力,就俘虏了一艘大艨艟,几十只小斗舰,刘梦龙吃了一亏后,结水寨自守,不敢再来招惹,现在的梁山水面,大规模的调兵遣将是不行的了,但私人细作的来往,依然是畅通无阻。
时迁到了东平府,暗中见了知府程万里,送上西门庆书信。上一回程万里兵败被擒,幸亏他有个好女儿,招了双枪将董平做女婿,西门庆这才饶他不杀,给了他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程万里从此借坡下驴,一门心思为老百姓办事,他的官声气质,这些日子来渐渐变化得好了。尝到了甜头后,程万里索性肆无忌惮地做起了清官,有梁山给他撑腰,他还怕个屁呀?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过了朝廷的耳目。高俅这回进剿梁山到了郓州,程万里依西门庆的吩咐,早早就送了一笔豪礼过去,因此深得高俅赏识,满口许的都是保举话,可能是为了把普通的保举变成重重的保举,今天程万里又来了,而且同样带来了丰厚的礼物。
送礼再多,高俅不嫌多;送礼一少,高俅不高兴;要是什么都不送,高俅可就要害人了。眼见程太守这么知情识趣儿,高俅投桃报李,在军营中设盛宴款待程万里,他从东京教坊司带出来的歌童舞女筵前助兴,一时宾主尽欢。
宴上高俅和九个节度使陪着程万里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程万里带来的随行人员自有高俅的随员来招呼,同样在偏帐另开数席,三汤五割的盛情款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万里的心腹便对高俅的心腹说:“我家大人还有几分薄礼要交欢几位节度使,还请哥哥派人指示几位节度使的营帐,让小弟们把礼物送去才好。”
高俅的心腹刚刚收了孝敬,正是骚情得恨不能长出个尾巴来摇的空儿,听到这合情合理的要求,那还有甚么说的?当下就安排人手,带程万里的人往几个节度使营里送人情去,程万里的心腹就随手点了几人,让他们去跑腿,其他人继续吃吃喝喝。
时迁也在被点的行列,他和其他几个怨声载道的伴当捧了礼物,分头去送。当送到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的营帐时,时迁不动声色地把一封书信羼进了礼单中去。
荆忠在高俅那里喝了一场闷酒后,终于回来了——自从他自告奋勇地出了一回战之后,他的地位在王焕等人眼里颇有升高,从前是狗屁不如,一文不值,现在是有如狗屁,值得一文,今日比之昨日,更胜了一筹。
更胜一筹的荆忠还是陪嫁妹子的命,在迎接程万里的酒宴上跑了一场龙套后,闷闷不乐地回来了。进到营中,穿着纸盔甲的亲兵上来禀告荆大人,刚才郓州知府程万里派人送礼来了。
荆忠就感慨:“果然是***文官啊!做事面面俱到,连自己这没时运的都想着,要不怎么是读书人呢?”
感慨完了问:“礼单在哪里?拿来我看!”
礼单到手,荆忠三翻两翻,翻出一封书信来,打开一看,荆忠是大吃一惊。这正是:
故人欲走通天路,公子先铺试金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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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忠万万没想到,梁山的手脚竟伸得这么长,把密书都送到自己营帐里来了。
心惊胆战的荆忠急忙问亲兵道:“可有哪个胆大的狗才,妄动了本帅的书信?”底下人连称不敢。得到否定的回答后,荆忠这才稍微放心了些,背地里烧了书信,自己呆呆坐在那里思量。
程万里肯定和梁山有勾搭,这是无庸置疑的事了。在梁山脚下做官,如果没有在暗地里和梁山互通款曲,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道理不但荆忠能想明白,高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但那有什么关系?
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梁山的淫威下一时虚与委蛇,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现在朝廷大军到来,程万里不就来贡献他自己的力量了吗?其人送来的金珠宝贝可是实实在在的。
在此之前,高俅和荆忠都是这样想的,但现在荆忠却明白了,程万里和自己一样,其实都不愿意在朝廷这艘大船上老实呆着,都想趁机替自家谋算些什么——所以,西门庆的那封书信才会穿越过千军万马,出现在自己面前。
西门庆在信中说,荆忠如若想归顺梁山,必须献上投名状。眼前正好有一座三才天地阵,如果荆忠能把三才天地阵的阵图想办法弄来,那么梁山之上,必然给他荆家虚位以待。
这个条件令荆忠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有些窃喜。或许在西门庆等梁山好汉看来,三才天地阵的阵图何等紧要,高俅必然密密收藏,唯恐泄露,但实际情况却是——
高俅根本没把那卷纸当回事!那些阵图就随便扔在中军帐的香桌上面,高俅美其名曰这是太庙请出来的神物,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当然要供起来吃香火,最重要的是——大家查阅起来也方便。
王焕等人倒也深以为然,这些天几个节度使围着阵图布置了不少东西,不必每次都到高俅那里请一回,确实方便不少。
但现在如果荆忠过去临摹一份儿,同样是方便不少。
因为程万里和高俅相见恨晚,所以在高俅的盛情挽留下,程万里在高俅营中住了一天。第二天,荆忠和几个节度使都来回拜程万里——节度使的头衔虽比一州知府要大,但北宋重文轻武,仅有虚衔的节度使收了拥有实权的知府送的礼,是一定要亲身来回拜的。
荆忠又做了一回陪嫁的妹子,等前面八个节度使都与程万里寒暄完走了,他才上去,递出一个礼盒——程万里身边的时迁一看大喜,不等程万里开言推辞客气,他就自顾自地上前,把那个礼盒接了过来。
旁边的程万里先是心头愕然,随后就恍然大悟,暗叫道:“厉害!想不到梁山的细作无孔不入,连新晋的节度使荆忠都是他们的暗哨人马!”
荆忠和程万里想着,都是彼此相视一笑,颇有些志同道合的意味儿。这时时迁又向程万里使个眼色,程万里便摆开官腔,吩咐时迁等人先回东平府整理官衙之事,待他程大人辞过高太尉,随后就回。
暗看着时迁抱了盒子转身而去,程万里径来向高俅告辞。高俅虚留了几句,然后引众将把程万里一行人送出营门。程万里坐了轿子往回走,心也跟着轿子一颠一颠地起伏颤动,这样的经历,对他这种只会做官的书呆子来说,实在过于刺激了些,身在高俅营中时还不觉得,现在事定了,反而隐隐后怕起来,却又说不出的兴奋!
眼望梁山方向,程万里心道:“不知那个时迁带走的那个盒子里装的是甚么?梁山的保密工作做得也忒好了吧?竟然连我也蒙在鼓里!”
程万里心上受委屈的同时,时迁已经到了水泊边,坐上了接应的快船,一桨荡开,直往金沙滩来。水路中遇到了梁山巡逻的船只,阮氏三雄听到是时迁回来了,亲自引大舰队过来保护,倒让时迁受宠若惊了一回。
到了金沙滩,时迁下船直奔聚义厅,西门庆等人早已接到了传迅的响箭,都等在了那里。一见面,也不必多说废话,从时迁带回的盒子中取出荆忠临摹的阵图,众人围成一圈儿参详。
有了阵图,在座的很多人都是行家,与观阵时的所见所闻稍做印证,这一座三才天地阵的奥妙,顿时便呼之欲出了。
西门庆却是个外行,阵图上那些圈圈点点杠杠道道看得他眼花缭乱,不由得问道:“这张图不假吧?”
栾廷玉笑道:“便有人想造假,也没那么大的才学,能凭空杜撰出一座这般严整的大阵来!”
呼延灼指着阵图也道:“总帅请看——这座三才天地阵确实非同小可,阵中有阵,阵里套阵,阵头、阵尾、阵眼、阵耳,处处皆有奥妙!若无这张阵图,我们贸然兴兵前去攻打,只怕是凶多吉少。”
西门庆不耻下问:“这张阵图,博大精深,我实在看不明白。还请众位哥哥从基础指点予我,让我也能领教一下这座三才天地阵的凶险精深之处。”
林冲、关胜都道:“主帅何须如此谦抑?”于是聚义厅上临时成立了讲武堂的课外组织QCC品管小组,西门庆一直拉着大家探讨到了梅梢月上,才意犹未尽地各回各家。
第二天一早,梁山聚义厅前击鼓鸣钟,众好汉不敢怠慢,全伙都到。进了厅中一看,却见西门庆顶盔贯甲,精神抖擞,早站到了圆桌中心,目光所视处,众人精气神无不为之一振。
见众人都来了,西门庆扬声开宗明义:“破三才天地阵,擒高俅,败官军——就在今日!”
聚义厅中先是一寂,然后轰雷一般欢呼起来。这梁山上大部分人本质上就是草寇,虽然暂时被西门庆以兵法约束起来,心中野性难驯,只是看在义气份上,不好意思让西门庆难做。这连日来被官兵堵着家门口摆下了一座甚么“散财舔地阵”,这些桀骜不驯的汉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一个个摩拳擦掌,早把劲儿攒足了,今天听到西门庆说要大做一场,却是正中他们下怀!
西门庆伸手压住众人兽性回归一般的嚎叫声,正色道:“大战之前,有些话咱们要交代清楚了——这次来的官兵,却不是从前的那些软茬子,那些节度使当年征伐吐蕃西夏,一个个都是血海里钻出来的英雄好汉……”
这时有插翅虎雷横在人丛中叫道:“纵是十节度又如何?那些家伙已经是背时的人了!放着咱们梁山一帮如狼似虎的好弟兄,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那个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还不是一锤被俺震死了?也没见他长着三头,乍着六臂……”
雷横自郓城县城门洞里一锤砸死了李从吉后,正是得食的狸猫欢似虎,连带着梁山脚下的十几万官兵也轻视起来。美髯公朱仝见他轻狂得有些过于了,急忙上前拉住道:“雷横兄弟且收声,总辖大寨主还有话说呢!”
西门庆微微一笑,向朱仝一点头,继续道:“雷横哥哥说得不错,这些朝廷的节度使虽然都各有各的威风,但现在确实都背时了,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背时呢?”
不给众好汉对自己扔出的问题有反应的机会,西门庆挥起木榔头在桌案上重重一击,声如雷震,然后借一震之威喝道:“这是因为——那些节度使打吐蕃、打西夏,是为国御侮,是顺应了天理人心的好事,所以人民记着他们,把他们的事迹编成了戏文来传唱。但是——这些人自此之后,就以为自己这一撮人成了特权阶级,从此躺在功劳簿上吃喝,并跟风在贪官污吏的后面,处处与人民大众作对!括田强拆,镇压民众,时时都能见到他们那矫健的身影!他们却疏忽了,忘本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他们和一撮贪官污吏抱团取暖,也不会变成千年的铁门槛,在老百姓的唾弃下,他们势必要被民心民意大浪淘沙,扫荡进改朝换代的洪流里!”
西门庆的声音在聚义厅里回荡,众人一时静悄悄的,只有那愤怒的余音象洪流一样在厅中席卷。
深深地吸一口气,西门庆伸手指着厅中诸人,说道:“站在这里的众家兄弟,都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这才上了梁山。但王侯将相,没有天生的贵种,今天我们做贼,明天就会兵行开封府,马踏紫禁城!将一个腐朽的旧王朝,终结在自己手里——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如果义气之外,还有高官厚禄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拿,哪个人不想?
西门庆慢慢地道:“也许有一天,这里百战余生的众兄弟也会成为节度使那样位高权重的人物,那时如果你们想要忘本,受着人民的供养却又要践踏人民的权利——那么就想一想这些背时的节度使吧!今日在咱们梁山的兵锋下,民贼独夫,必然叫他们眼前报应!”
又一声槌击震耳,西门庆大喝一声:“众将听令!”无数个声音冲天而起:“末将在!”这正是:
且将豪情针腐世,只以烈气讨民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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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聚义厅中,西门庆一番战斗檄文交代完毕,伸手拔出第一枝令箭,长声道:“大刀关胜何在?”
关胜奋勇而出,洪声道:“末将听令!”
西门庆道:“关将军引左军一万人马,以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为副将,即刻往三才天地阵东阵门前列队,只听我军号炮声响起,立即带兵杀入敌阵。东门镇守敌将是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此人使一口九耳八环泼风大砍刀,杀法骁勇,武艺精通,关将军且需小心。”
关胜与宣赞、郝思文齐齐抱拳,异口同声道:“末将接令!”说着三员大将退在一边,静听接下来的部署。
西门庆又点将道:“金枪手徐宁何在?”
徐宁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出列道:“末将在!”
西门庆道:“因东阵门里还设有梅花阵,要想进阵,必须破了他的陷坑、翻板,因此徐将军引本部金枪班人马,随在关将军队后,只待关将军打开东阵门,金枪队立即上前,展开钩镰枪,为我军后队人马开路!”
徐宁答应一声:“得令!”接过令箭,退在一旁。
西门庆再道:“呼延庆、卢秀英何在?”
呼延庆、卢秀英夫妻二人左右齐出,并肩往西门庆面前一站,齐声道:“末将在!”
西门庆道:“进了东阵门,便是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领兵把守的右阵耳!韩存保此人武艺高强,若只是单打独斗,咱们哪里有那么多爪哇国时间跟他耗?因此你们夫妻二人并肩子齐上,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收拾了韩存保,然后一把火烧了他把守的高台,毁了高台上那一口传信的金钟,就破了三才天地阵的右阵耳!责任重大,贤伉俪可要努力啊!”
呼延庆、卢秀英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呼延庆向上拱手道:“此去若不成功,甘当军令!”说着,挺身上前接过令箭,和妻子站过一边。
安排好了东阵门破阵人选,西门庆放眼在聚义厅中一望,心中暗叹:“唉!可惜那个人不在这里,讲武堂前军人马,他操练最熟,如今却不得不临阵换将了!”
正要开口点将时,却听厅外有人大喝一声:“元帅且慢!”
一听之下,西门庆又惊又喜,转头道:“是霹雳火秦明秦将军吗?”
秦明大步进厅,虽然还在养病的他显得颇有些形销骨立,但两只眼睛又恢复了昔日的精光,甚至经过一番心灵的磨砺,其犀利处尤有过之。震三山黄信见师傅精气神尽复,亦是惊喜交集,急忙上前欲搀扶。
不料想秦明一挥手,黄信踉跄而退,秦明环视厅中众好汉,淡淡地笑道:“弟兄们还以为秦明是那个只会躲着养伤的懦病之夫吗?”
西门庆心潮澎湃,他本想将攻打三才天地阵南阵门的主将委任给急先锋索超,但索超到底上山时间还浅,指挥起前军人马来,无论如何没有秦明那样如臂使指、得心应手——只是花荣被宋江伤得狠了,月前呕血不起,一直在养病,没想到今日大战临头,秦明却毅然奋起,只看他对黄信那一推,力道固然凝重,而变化精妙,更是别具一功,行家略一搭眼,便知其人已是功力尽复。
勉强按捺着心中因弟兄康复而生的喜意,西门庆正色道:“秦明将军,说句不中听的话,今日破阵,不是逞一时血气之勇去求死,而是要为咱们梁山求胜!”
秦明慨然道:“没有过不去的事,只有过不去的人!我秦明岂是那种受了挫折,便心灰意冷,一意战阵之上求死之辈?儿女之情,私也;保卫梁山,公也——秦明断不会因私废公!”
西门庆大笑道:“好!秦明将军可愿出任攻打三才天地阵南阵门主将之位?”
秦明瞋目扬眉:“此真吾所愿也!”
西门庆便拔出令箭,大声道:“既如此,便请霹雳火秦明秦将军统前军一万人马,以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为副将,即刻往三才天地阵南阵门前列队,只听我军号炮声响起,立即带兵杀入敌阵。南门镇守敌将是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此人英勇,名下无虚,三位将军临敌时,却要小心在意!”
秦明与孙立、黄信齐齐抱拳,不约而同道:“末将遵命!”说着三人退开一旁,黄信又伸手和秦明互击一掌,二人一笑间,均感信心百倍。
西门庆又道:“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何在?”
水火二将并肩而出,宏声应道:“末将听命!”
西门庆道:“南阵门中,有敌军埋伏下了烈焰阵,专能放火烧人。因此要请单将军、魏将军引本部红甲军、黑甲军,单将军专司以水灭火,魏将军则正本清源,断了敌军火路,为我大军开道——二位将军可当此任?”
单廷珪、魏定国齐声应道:“定不辱命!”说着二人接了令箭,站过一边。
西门庆又道:“急先锋索超、青面兽杨志何在?”
索超杨志奋勇而出,同声道:“末将在!”
西门庆道:“二位将军只等秦明将军荡开南阵门,单廷珪、魏定国二将军扫平了火路,你们便引一支生力军,麾军由南向北,凿穿三才天地阵中央主阵!”
索超杨志齐声应喏,接令退过一旁。
南阵门事了,西门庆又安排西阵门:“豹子头林冲何在?”
想到自家和高俅积年的血仇,就要在今日分个因果,豹子头林冲热血沸腾,大步而出,声如雷震:“末将在此,只等元帅将令!”
西门庆亦正色道:“便请林将军引右军一万人马,以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邓飞为副将,随后往三才天地阵西阵门前列队,只听我军号炮声响起,立即提兵杀入敌阵。西门镇守敌将是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此人使两条囚龙棒,有万夫不挡之勇,林将军务要小心!”
林冲大声道:“得令!”接了令箭退下后,心中一片空明——万夫不挡又如何?妻子岳丈的冤魂,就在自己身边激励着自己,任你怎样的强敌,必克!他身后欧鹏、邓飞对视一眼,都不由被林冲澎湃的战意所感,均暗誓道今日此战有进无退,不胜不归!
却听西门庆又道:“花和尚鲁智深、灌口二郎神武松、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何在?”
鲁智深、武松、项充、李衮应声出列,齐齐抱拳:“末将在此!”
西门庆道:“西阵门里设有地索阵,飞签铁绳伏藏于各处进军要道,因此林冲将军打开西阵门之后,鲁智深、武松引步军弓箭手三千射住敌军人马,项充、李衮带本部牌手上前,以地堂刀阵将那些索子都清理干净了,为大军进阵开路!”
四员步军头领齐声应命:“遵令!”说着接令退到一旁。
西门庆又道:“小李广花荣、没遮拦穆弘何在?”
花荣与穆弘二人齐齐出列,同声道:“末将听令!”
西门庆道:“过了西阵门,就是三才天地阵的左阵耳,此处有瑯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把守。项元镇枪法精熟,弓箭了得,实是劲敌。二位将军奋力拿下此人,毁了他把守高台上的十面通讯之颦鼓,就破了这座三才天地阵的左阵耳!”
花荣和穆弘齐声领命,然后退到一边。
交待完了西阵门,接下来是北阵门。就听西门庆点将道:“双鞭呼延灼何在?”
呼延灼奋然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西门庆道:“呼延灼将军且引合后人马一万,以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为副将,随后往三才天地阵北阵门处列队,只听我军号炮声响起,立即提兵杀入敌阵。北门镇守敌将是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此人此前虽被我以强弩埋伏挫过锐气,但今日结阵而战,依然是个劲敌,呼延将军不可轻视!”
呼延灼昂然道:“奉令!”说着接了令箭,和韩滔、彭玘退开往一旁。
西门庆又道:“北阵门中,别无古怪,但阵势却自然将一处港汊包容了进去,刘梦龙水军在此扎下水寨,与高俅人马水旱相呼应——阮小二将军,此地何名?”
阮小二应声道:“老辈人都叫这里金锁湾。”
西门庆大笑:“龙被金锁,还想飞腾吗?刘梦龙自投绝地,其水军休矣!便请阮氏三雄引咱们梁山水兵临于刘梦龙水寨之前,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随后策应。刘梦龙若求战,我等且避其锋,敌进我退,敌退我复进,论起水泊里摇橹使船来,那些饭桶官兵根本就是澡堂子里练跳水——他们不知深浅!”
众好汉听着,哄堂大笑。
西门庆亦笑道:“只待岸上高俅军一败,敌水军必乱,那时咱们梁山水军再麾船掩袭,破敌军必矣!水军进袭时,却不可全攻,须给敌军留一条走路,兵多船少之下,敌军必自相残杀,先省我军一番力气,待高俅坐了船自以为逃出生天时,自有人做他的对头!”
众人听了,无不振奋。这正是:
只凭阵势分胜败,却以筹划走龙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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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终于接到了西门庆破阵的战书,大喜,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太尉大人的如意算盘已经打好了,只要借着三才天地阵将梁山主力一网打尽,马上水路进兵,犁庭扫穴,将梁山上下刮刷一遍,听说那西门庆生意做得好大,梁山上下金浇银裹,一笔横财是跑不掉的了!
收拾完了梁山,回师的时候搂草打兔子,把济州城张叔夜的三个逆子给灭了!他们公然违背朝廷谕令,不束手就擒,只是倚一座孤城自守,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拿下了张家兄弟,自家的功劳簿上,官家也好,蔡太师也好,都是大大的面子!
所以接到梁山战书的高俅很是雀跃,当然他是主帅,不可能在众人的面前失仪真跃起来,只得把满腔的欣喜化成了一番狂笑:“哈哈哈!梁山草寇,自己作死来了!”以这轻蔑的笑声来反衬自家运筹帷幄、谈笑破敌的高大形象。
与得意洋洋的高俅一比,几个节度使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知兵的人,西门庆这封战书送来时已经过午,梁山人马又在三才天地阵外四面集结,随时都可能发动进攻,兵锋一交,岂能骤解?这一仗可就要打到晚上去了。
梁山那帮人是什么?是土匪啊!土匪最善于打夜战,官兵在这一方面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就是菜!而且若是白日交锋,三才天地阵旗旙变幻,何等醒目?指挥赶来随机应变,得心应手,如果进了晚上,只能以各色灯号进行兵力调遣,各部官军的协调能力又打一个折扣。
不少人都在心底开始诅咒:“都说梁山西门庆诡计多端,果然是名不虚传。”
当然,兵者,诡道也,以我之锐,克敌之无锋,是兵家克敌制胜的不二法门。只不过自己算计别人时肯定很爽,如今被西门庆算计了,就由不得不让人心下别扭了。
于是几个节度使向高俅请令,各回自家汛地。高俅也兴冲冲地往大阵最中心的指挥台上去,并派门下闻焕章秉笔准备记录,将来加工润色一番,就是一出精彩的平贼戏文了!
三才天地阵里一番扰攘,众人刚刚准备完毕,就听阵外号炮连天,喊杀声四起。梁山人马如狼似虎,一往无前地破阵来了!
单说左军大将大刀关胜,一听本阵号炮声响起,立即引兵一万,与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杀奔东阵门而来。方到东阵门外,就听阵内传来一阵阵钟响,长短声不一,随着钟鸣震耳,一彪人马已是当路摆开,为首一将,骑菊花青战马,提九耳八环泼风大砍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只叫道:“梁山反寇慢来!”此将非别,正是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
徐京跃马横刀,高声喝阵:“来将通名!本节度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关胜道:“吾乃梁山左军大将大刀关胜是也!”
徐京听了,冷笑道:“原来你就是关胜?当日蔡太师也曾保举你掌兵,谁知你恩将仇报,反回头就降了梁山,如今却来本节度面前作死!”
关胜更不打话,马行赤菟,刀偃青龙,便来与徐京交手,二将两口大刀上下翻飞,织起寒光一片,大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
眼看关胜越战越勇,一口大刀轮圆了,风生虎虎,刀光如电,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将关家快刀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俗话说一快打三慢,徐京虽勇,但从未有过与如此快刀交手的经验,左遮右搪之余,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九耳八环泼风大砍刀上的金环叮当撞击,响作惶急一片。
关胜心道:“当日晁天王亦是使一口九耳八环大刀,其刀法却又在这徐京之上,我与晁天王数度切磋,此时再看这徐京刀法,真真是不足为虑了!”精神一振,当下着着加紧。
徐京眼看关胜刀来太快,自己已是接架不住,于是把马一带,往阵中便败,关胜大喝道:“哪里走?”纵马如飞般赶来。
看到关胜追来,徐京心头暗喜,当下暗暗将九耳八环泼风大砍刀挂在得胜勾上,掏出走线铜锤,蓦然间扭身一个“犀牛望月”,走线铜锤化作一道黄光直扑关胜面门而来。
关胜手疾,间不容发地避开锤头,左手绰大刀,右手疾扑,已经抄住了锤头后的绒绳。
徐京大喝一声:“你给我过来吧!”用力将绒绳一拉,要拉关胜下马。关胜叫丹田一粒混元气,两脚踏镫借力,攥着锤上绒绳也是往回一扯。两股大力相交之下,一根绒绳被绷得笔直,嗡嗡作响。二将座下的战马受力,都是“咴咴”暴叫,四蹄刨地磨开了圈子。
相较之下,却属关胜吃亏些,因为徐京是两手用力,关胜还得一手绰刀,只有一只臂膀与徐京叫劲,显得捉襟见肘了些。两军阵上健儿呐喊声中,丑郡马宣赞心道:“我且来助关胜哥哥一箭之力!”
当下弯弓搭箭,又想道:“若是射那徐京,他死了也不心服,我只射那绒绳便了!”宣赞当年与辽国出使大宋的番将对过连珠箭,大挫过辽国使臣的锐气,箭术之精,梁山上除了小李广花荣外罕有其匹,此时觑得徐京走线铜锤上那股绒绳较亲,“嗖”的一箭,正正将那根绒绳射为两截。
绒绳一断,单臂着劲儿的关胜身子一栽歪,好悬闪到马下;徐京却是双手用力,脚踏马蹬向后猛拽,绳断后连个反应的工夫都没有,就是一个倒栽葱,直直从马屁股后面摔了下去。
生死交锋,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关胜坐稳雕鞍,乘势催马直进,不等摔得七荦八素的徐京反应过来,大刀斜挥,一刀将徐京连肩带背斩为两段。东阵门外众官兵见主将死了个干净利落,一时间人无战心,士有退意,转头便做鸟兽散。
井木犴郝思文趁势挥兵直进,早抢下东阵门,身边旗手青旗磨动,后方人马往左右一分,一将轻装软款,率领一队钩镰枪手如飞而至,正是金枪手徐宁。
原来东阵门中,官军掘下了无数陷坑,如此坑爹,正是在这个腐败朝廷里混饭吃爪牙们的拿手好戏。这些陷坑有脏坑、净坑、陷马坑、梅花坑。脏坑里面都是污水,官兵里面讲卫生的人可不多,甚么屎尿东西都往里面倒,谁掉进去谁龌龊一辈子;净坑里面堆积了生石灰,人掉进去一扑腾,满头满脸又满眼,不呛死也得烧瞎眼睛;陷马坑算是待遇最好的了,就是得一个“深”字,一个骑兵掉进去了,和马摞起来也爬不出来,是捉将擒生的好帮手;最歹毒的是梅花坑,坑里栽满了尖刀竹刺,人掉进去,妥妥的有死无生,任你再财雄势大的豪强,再全挂子武艺的英雄,也是说毙就毙。
徐宁一声喝令,部下金枪班士兵排成连城之阵,齐步向前,钩镰枪如雨骈集,向地面攒刺。一人力短,千人力强,似混乱实有序的群枪之下,朝廷官兵掘下的陷坑翻板纷纷被钩镰枪掀了伪装,向天豁了口子,再不得害人了。
钩镰枪开路,后面就有车子负土载石,上来填坑,不一会儿的工夫,东阵门梅花阵告破,陷阱变通途。
徐宁见大功告成,率领金枪队往左右一分,关胜军中青旗挥舞,呼延庆、卢秀英夫妻二人领一队精骑,如疾风般卷过,直扑太阳宫中右阵耳,关胜、徐宁麾军紧紧跟上,为他夫妻二人殿后。
呼延庆、卢秀英马快,早抢到太阳宫二十八宿四日星旗下,却见此处已竖起一座高台,台上悬挂着一口金钟,钟声响处,三才天地阵中便有各路官兵随钟声部署变阵。呼延庆一见之下,便大喝道:“抢占高台砸毁钟!”
手下精骑方往上一闯,就见一声钟鸣,环绕着高台的壕沟里钻上无数顶头盔来。却是在此守护高台的官兵现身阻挡。
旗门开处,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横枪跃马,挡住梁山人马去路。韩存保大叫道:“梁山草寇休得猖狂!认得大将韩存保吗?”
此时阵前早已高挑起徐京首级来,呼延庆戟指韩存保喝道:“害民贼!若不早降,这徐京就是你的榜样!”
韩存保兔死狐悲,大叫一声:“气杀我也!”拍马拧枪,便上前来抢呼延庆;呼延庆也是大喝一声:“来得正好!”浑铁枪一顺,与韩存保战在一处。
卢秀英在旁边替丈夫观敌瞭阵,眼见韩存保枪法高明,与呼延庆斗了个平分秋色,要想分出个上下输赢,只怕非得几千回合不可!想起西门庆嘱咐,卢秀英心道:“我只知道心疼丈夫,遵守将令,那些男子汉单打独斗的虚荣,跟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有甚么关系?”
当下催开桃花马,挥舞绣鸾刀,卢秀英一道寒光直取韩存保,这正是:
军民离心难制胜,夫妻合力可成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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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存保和呼延庆两条长枪斗得正酣,突然有卢秀英横刀切入,卢秀英女中豪杰,一身武艺不在丈夫之下,此时绣鸾刀飘起满天瑞雪,风飞雪舞,向韩存保洒下一片追魂取命的寒光,和呼延庆的枪势配合得丝丝入扣。只是几个回合的工夫,韩存保便已经左右支绌,招架不住。
周围官兵偏禆将校虽多,但呼延庆、卢秀英、韩存保他们三人刀枪并举,织出一片死亡的光网来,若没有十分的本事,又有哪个能上前相助主将?纵有十二分的效死之心,也只能在圈子外徒呼荷荷而已。
这时的韩存保汗流浃背,眼看卢秀英一刀“白鹤晾翅”斜挥而下,其势不可不挡,当下横枪将呼延庆浑铁枪拨在外门,借力向上挺枪急架卢秀英刀锋,“呛啷”一声响,枪头正点在刀盘上,将刀势逼得斜了。这一枪借力打力,顺水推舟,正是韩存保最得意的功夫。
可惜没等韩存保真的得意,就听身后呼延庆一声吼,吼声中呼延圣僧已经从背后掣出那一条赶山鞭,向着韩存保搂头盖顶一鞭抽下!
韩存保耳听身后恶风不善,再想挡架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双腿用力将战马一夹,马匹猛向前一窜,已经驮着主人避开了天灵要害。脑袋躲过了初一,脊背却躲不过十五,呼延庆一鞭斜拖,结结实实正砸在韩存保脊梁骨上。韩存保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汹涌压下,若提气硬抗,定然五脏立碎,必死无疑,无奈之下,只好全身卸力,纯以自身几十年熬炼出来的肉体承受能力硬接了这一鞭。
但是呼延庆这一鞭之力,岂同等闲?一鞭之下,韩存保背后甲衣尽碎,虽然没有立毙当场,却也是眼前一黑,嗓子眼儿一咸,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几乎坐不稳马鞒鞍,就要直栽下来。不过韩存保到底是英雄好汉,虽然已是九死一生,但意志依然不屈,还想着死里得活,仗着精湛的马术,伏鞍吐血,斜刺里纵马逃了出去。
却听一声大喝,迎面一员大将已经挡住去路,那人虽然面目丑陋,一口合扇板门刀却是招数精奇,别具一功,此将非别,正是梁山好汉丑郡马宣赞。韩存保若没受伤,自然不惧,但现在勉强搪塞两招,便已是心肺欲裂,当下大叫一声,拨马又走。
宣赞不赶,因为韩存保前方又转出了井木犴郝思文。郝思文跃马横枪,挡住韩存保去路,略斗数合,韩存保七窍印血,不敢再战,仗着座下战马神骏,转骑却往步兵队里冲去。
不想步兵队中涌出一骑,一柄钩镰枪奥妙无方,变化如意,不一合,一枪将韩存保已经破碎的铠甲扯了半幅下来。此人正是梁山好汉金枪手徐宁。
韩存保输人不输阵,勉强张着血口笑道:“多谢阁下替我减压!”说着拍马又走。
却听周边呼喝声大起,梁山兵马如山崩峡倾般鼓勇而至,四面合围之下,韩存保再无去路。只见前方青旗翻卷,一将当先出马,正是梁山左军大将大刀关胜。前有关胜,后有徐宁,左有宣赞,右有郝思文,更有呼延庆、卢秀英虎视眈眈于两翼,韩存保便是肋插双翅,也是飞不出去的了。
关胜大喝一声:“兀那敌将。速速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韩存保眼前阵阵发黑,四面瞅出去都是模糊的人影,周身又是血气逆行,遍体乏力。韩存保知道今日已是讨不了好去,但他心高气傲,又怎肯屈膝降贼?当下鼓起最后的力气一声长笑:“岂有降敌的节度?”说着腰畔拔出三尺龙泉,项上一横,刹那间,已是颈血溅于五步。
一见韩存保自刎,阵前的官兵无不丧胆,转身便化作了争先恐后的奔狼突豕。便有小校提刀来剁韩存保首级,关胜却道:“且慢!此人义不屈节,真纯臣也!便是西门元帅知道了,也当敬重有加,何况我辈?儿郎们好好收拾此人尸首,不得轻慢!”
徐宁、呼延庆等人尽皆点头称是,这里便将韩存保遗体好生用马革包裹起来,而那边却已有壮勇喽罗抢上了高台,将台上金钟推下,撞于地面后砸成了碎片,然后一把火将高台烧成了通天的火炬。炎光腾起,黑烟漫天,关胜众人皆喜道:“破了三才天地阵的右阵耳了!”
当下放起成功的号炮,不多时,梁山本阵上亦有指示的号炮声响起,关胜、徐宁、呼延庆等人整顿了兵马,关胜举刀大喝道:“右阵耳一破,官兵落胆!儿郎们若是好汉子,便随我往阵中心去擒拿奸贼高俅!”
梁山兵马听着,齐声应和,声震长空,当下人如猛虎,马似欢龙,直扑三才天地阵中央戊己土方位而来。
回头再说南阵门。梁山前锋大将霹雳火秦明听到本阵号炮声响起,一声大喝,身先士卒向三才天地阵南阵门冲去,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带领一万前锋红旗军紧紧追随,看看到得南阵门外,就听一声炮响,官军人马挥路摆开,为首一员大将,红袍红甲,好似南天焰摩天滚出一团烈炎,威风凛凛,杀气逼人,大叫道:“梁山草寇何人?也敢来冲撞大将王文德所守大阵?”
秦明怒喝道:“霹雳火秦明是也!”声到兵到,纵马冲突处,一条狼牙棒舞得好似虬龙甩尾一般,劈头盖脸向王文德打来。
王文德挺枪接架相还,两筹好汉战在一处,看看二三十回合,兀自不分胜败,两边军士,当真是骑兵踏蹬抬身看,步卒掀盔放眼瞧,看到惊心动魄处,尽皆喝彩。
彩声虽盈耳,秦明心中却焦躁起来,暗想道:“今日我在众兄弟面前砍了大嘴,如若被挡在这南阵门外,还有何脸面回山和众兄弟相见?”
血性一起,眼见王文德一枪分心而刺,秦明不挡不架,略一扭身,勉强避开要害,却一狼牙棒冲着王文德脑袋砸了下去。
王文德的长枪枪头是三棱的,棱皆锋利,有名唤作昂龙颏闪。也是王文德深好武艺,秦明这一躲没躲利落,被王文德一枪把腰肋处的甲叶挑开了,三棱的锋刃在秦明腰上划开个大口子,鲜血迸流。
秦明受伤,王文德也不好过,他万万没想到,秦明会突然发作起蛮性来,招数不依古格,狼牙棒只是搂头盖顶的猛砸而下,一时也是躲闪不及,狼牙棒擦脸而过,棒头上锋利的长钉把王文德半张脸的脸皮给掀了个稀烂,虽不致命,但一张脸算是毁了。
只在刹那间,两员大将同时受伤,三军一齐大哗。两马错蹬间,二人各归本阵。
秦明豁出去受伤,重创了王文德,但他的本意可不是同归于尽,而是以小搏大,以轻搏重。他自己只是腰上划了个口子,包扎起来方便;王文德却是半张脸皮都被揭了,一头的血肉模糊,要收拾干净,谈何容易?
黄信和孙立在后面观阵,突见秦明受伤,二人心系主将安危,齐齐飞马而出接应。秦明向二人摇头道:“不碍事!”说着扯下自家阵前一面红旗,两膀叫力撕开了,紧紧地束缚在腰上,缠紧了伤口,然后翻身复回战场,单搦王文德。
秦明的伤口处理得干净利落,王文德却没这般好运。他刚刚解下腰间水袋冲洗了一番伤口,就听蹄声如雷,秦明又已卷土重来。水眼朦胧间,王文德视力大受影响,看到秦明腰间缠得一道又一道,胆都寒了,心道:“妈的妈我的姥姥,姥姥掉井里老(捞)姥姥!这霹雳火秦明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我一枪应该把他的肠子豁出来了,谁知他就把肠子盘到腰上,又跟我拼命来了!都说傻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不要命是他的事,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心下一怯,王文德再不敢撄秦明之锋芒,转身拍马就走。主将都跑了,底下的虾兵蟹将哪里还有抵抗的勇气,纷纷撵在王文德马后,往三才天地阵里就败。
震三山黄信担心师傅安危,随在秦明马旁保护,左右不离。病尉迟孙立便指挥着前军,乘胜掩袭,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南阵门抢下。
却听秦明扬声道:“众三军小心止步,不得深入敌阵。西门元帅有言在先,此处布有烈焰阵,非同小可!”
黄信听了,心下欣慰:“我只怕师傅因一时冲动而失了理智,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占尽上风时亦不穷追敌寇,师傅清醒得很呢!”
王文德引残败人马,循着平时操练好的路线退入南阵门深处,见梁山人马并不追来,这才有时间领悟脸皮上火辣辣疼痛的魅力。呲牙咧嘴的王文德怒不可遏,戟指着秦明众人大骂:“杀不尽的刁民草寇!尔等敢来吾面前受死吗?”
话音未落,就听对面一声炮响,军势左右一分,一彪人马已经当道摆开。这正是:
洪波涌动圣水至,烈焰横飞神火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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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阵门里的烈焰阵,说白了就是当敌人进攻到阵内的时候,进行一场有效率的放火。于是这里到处被掘得高低不平,一行行壕堑坑洼或通风、或走烟、或聚火油、或积柴草,各有妙用。
不过这妙用落到神火将魏定国的眼睛里,可就一点也不妙了。魏定国也是玩火的行家,上了梁山后研究环境突然阔绰了起来,放火的水平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此时眼睛只是在南阵门内地势上逡巡了一圈儿,马上就发布命令,他麾下的五百红甲军立刻掣出黄铜喷筒,发射火油,更有人点起火药包,满天飞掷。
这一来,不等王文德点火,南阵门里已经是烈火冲天了。魏定国眼睛毒啊!他相中的放火点都是官军柴火硫磺集中的所在,捌玖不离十,可怜王文德在这里一番苦心聚敛,多少心血都被付之一炬,却一个梁山人马也没烧着。
反应过来的王文德跳着脚大骂,却是无计可施。毕竟水火无情,一烧起来,天王老子也拿它没办法。
但世事无绝对,至少眼下就有一个人拿这座火焰山有办法,此人当然就是圣水将单廷珪。
烈火虽猛,但终有尽时,官兵堆积环绕的硫磺柴草火油烧得差不多时,单廷珪一声令下,他麾下的黑甲军开始提水龙向火焰的余烬上大面积喷水——别忘了这里叫梁山泊,水这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
北宋有一种兵叫铺兵,即城市中担任救火任务的厢兵,相当于后世的消防队——单廷珪就是梁山的消防队总队长,这年头暂时还没有滥砍滥伐的弊端,因此梁山上树木丛生,百草丰茂,而且过年过节的烟花爆竹随便放,火灾隐患到处都是。单廷珪既然外号神水将军,西门庆就把梁山上消防的重任交给了他,除了没有随意罚款的权力,职责和后世的消防队并无二致。
单廷珪当了梁山消防大队长,干得确实不错。但他真正的舞台,还是在战场,就象现在这样,以天降道道清泉,为千军万马冲刷开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火焰一灭,南阵门里除了水气之外再无丝毫火焰的余烬,就听梁山阵里号角吹动,一彪生力军呼啸而来,为首两员大将,一个横担蘸金斧,一个倒曳点钢枪,纵横时,起百步威风,驰骋处,卷千般煞气——此两条好汉非别,正是急先锋索超、青面兽杨志。
虽有生力军接应,霹雳火秦明却哪肯示弱?一声呼喝间,当先纵马冲上来,直取王文德。王文德早已被秦明的悍勇吓破了胆,反正自己的半张脸皮已经被揭了,今后就是妥妥的二皮脸,还要那些虚名儿何用?因此王文德见势不妙拨马就走,直往大阵中心败去。
这一战后王文德逃得了性命,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王文德大肆发挥艺术的修辞手法,大力夸扬霹雳火秦明生猛剽悍,是个冷恐子——打仗打出了肠子,这厮居然把肠子盘到腰上再来跟人玩儿命,碰上这样的主儿,谁惹得起呀?
官兵异口同声之下,三人成虎,盘肠将军霹雳火秦明的威名不但震慑华夏,而且还远传异域,连遥远的大食国都知道伟大的中华有这么一位逆袭了生理学原理、创造了人体学奇迹的秦明将军。此是后话,不表。
回头再说负责西阵门的主将豹子头林冲。林冲率领梁山右军一万人马,以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邓飞为副将,早在三才天地阵西门外列开队伍,一听号炮声响起,林冲丈八蛇矛摇动,撮风播火一样往大阵里直撞进来。
方到阵门前,就听一阵鼓响,一彪人马白衣白甲,如滚地的银山般遮住了梁山进军的道路。为首一员大将,骑骕驦马,提一口三尖两刃刀,正是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
欧鹏邓飞看得分明,二人面面相觑——自家西门元帅不是说这梅展使两条囚龙棒,有万夫不挡之勇吗?怎么现在这梅展改使三尖两刃刀了?
书中代言,倒不是梅展临阵换了兵器,而是西门庆彻底记错了。他也是人,他也会犯错,他身边又没有美女副官帮着拾遗补阙,一场大战千头万绪,他这个大战役的新手不出点儿岔子反而是见鬼了。还好,他只是弄错了敌将所使的兵器,没弄错官军西阵门里的兵力部署,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世界上有些错误可以检讨挽回,有些错误却足以致命。这一场大战结束后,西门庆检讨自己的同时,还顺理成章地在梁山军队编制中成立了参谋本部,让文士入军成为了一种荣誉和时尚,宋人重文轻武思潮的扭转,才自此揭开了序幕。
看到梅展使的是三尖两刃刀而不是囚龙棒,惊诧的只有欧鹏邓飞,林冲连眼皮子都没眨巴一下。对他来说,眼前的敌人无论使什么兵器,都是扯淡,只消一矛戳死了他,就算他是千手如来操持了万般兵器,又有屁用?
我的目标是三才天地阵深处的高俅!胆敢挡在我面前的敌人,唯有死!瞪着咋咋唬唬而来的梅展,林冲眼珠子已经红了。
梅展是死人堆里钻出来的节度使,一身的真才实学,林冲杀气潮涌而来,他立生感应,本来嘛,他临阵轻松,浑没将这些草寇放在心上,待与林冲目光一对,才猛然一阵心惊——“这厮的气势却比前日交锋见阵时更盛了!”
林冲二话不说,拍马拧矛,起一道电光,直扑梅展。梅展愕了一愕,这才舞刀来迎,他这口三尖两刃刀,浸淫了四十年寒暑之功,后来又在征吐蕃时屠城灭部,也不知斩杀了多少人,饮足了血的三尖两刃刀已经有灵,梅展自信绝不会输于当世任何高手。
两骑对冲,越来越近。看看两马错镫,梅展双手举刀,暴喝一声,一势“劈山救母”,一刀向林冲当头砍下。
就听“呛啷啷”一声爆响,跃马交错而过的两将身周竟似有星光溅射,众三军方眼前一亮,就见林冲和梅展已是乍合即离,两骑背向而驰——林冲丈八蛇长矛倒持,面色凝重;梅展三尖两刃刀横握,威如天神。
两匹马直错开八丈后,梅展眼中的神光逐渐涣散,咽喉嚅动几下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发不得声,终于“咕咚”一下,直直栽倒于马下,一代英豪,就此殒命。
原来只是两马错镫时的电光石火间,林冲闪电般拨开梅展劈下的刀锋,矛头灵蛇般斜窜,从梅展左肩胛骨骨缝处直捅了进去,撕开心室,穿破心脏,直到矛尖戳穿了梅展的胸脯撞上了梅展前胸铠甲的内衬,林冲才借力反手,将蛇矛拔了回来。
其实林冲也可以臂上加力,一矛将梅展刺个对穿,如此血雨缤纷,纷飞洒落,亦是阵前一景。但林冲不愿意费这多余的力气,他追求的并不是眩目的光影效果,他省下来的力气会用在随后的冲阵破敌上,直到杀开一条血路,一矛将高俅奸贼刺于马下为止。
那时自己就不必再惜力,蛇矛落处,将高俅捅成马蜂窝,纵然气竭力疲而死,亦足以趁愿了。
阵后的鲁智深是林冲知己,眼看林冲这错马一矛有如神助,不由得赞叹道:“今日的林教头,真有鬼神之勇啊!”
赞叹之余,鲁智深也不会误了正事——此时梅展已死,西阵门守军群蛇无首,纷纷溃散——鲁智深和身边的武松乘机挥兵大进,直冲入西阵门,弓弩手开弓搭箭,四下漫射,一时间箭落如雨,官兵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西阵门里布下了地索阵,行军要路上尽是密密的铁绳棘网拦阻,后面又有官军弓箭手影在掩体里,只待梁山人马纠结于地索阵中进退两难时,射马射人,岂不是得心应手,自在如意?但谁能想得到,西阵门主将梅展出马一合即毙,众官兵狼狈逃回,阵内道路曲折迂回,前进不易,反被梁山弓弩手觑准了时机,大施屠戮。
一时间白衣溅血,血流成河,河上有尸,尸如猬集,地索阵铁网中一片血色壮观,未死之人挣命的哀嚎声声闻于天,神鬼亦为之动容。
但比神鬼更加冷酷的,是人心。战阵之上,非慈善之地,既入修罗场,便须有立尸之觉悟。就听梁山队里一声号炮响,一簇人马着地滚来,急如星火。
这队人马有五百人,皆是左手团牌,右手大刀,刀光如雪,平地顿起冰山。为首两员大将步行领军,都是目光冷峻,精神抖擞,来到地索阵前,二人一声唿哨,领健儿着地卷入,刀光散乱,血光四起。
两员大将非别,正是当初混世魔王樊瑞托付于西门庆的两筹好汉——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他二人新上梁山,寸功未立,今日既出,岂肯空回?这正是:
自古兵家为凶器,从来将道是屠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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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项充、李衮虽然进了中原,但他们两个实实在在是蛮性难改,尤其是一见了血后,被血腥味儿混淆着土腥味儿泥腥味儿,混杂着滑出创口之外的人体脏器的下水腥味儿,数种味儿合聚一蒸,很容易激起健儿心底深处屠戮的欲望来。
这种血煞是战场上特有氛围的产物,是战争屠杀的一种。提刀砍杀的人很容易会沉浸于这种收割的快感里,正所谓砍得手顺,那种风行草偃、举重若轻的感觉确实令人沉醉。不知不觉间,除了友军之外所有的人都被砍没了,包括敌军的抵抗者、投降者和不幸混杂于战场之中的倒霉老百姓。即使有率军的将领传令留活口,但杀性一起,落刀实在很难控制。
如果再碰上项充、李衮这一类压根儿就不想控制的家伙,那实在就是敌人的悲哀了。
异异族喜欢砍人头,砍下来后用麻袋兜了,以为将来论功的凭证。项充、李衮和他们麾下的牌手很不幸都是异异族出身的。西阵门的官兵何其不幸,碰上了这么一群砍头的行家。
一时间,刀光滚地而来,项充、李衮身先士卒,狂飙突进下,地索阵中的铁绳棘网捎带着踣地的官兵统统被挥为数段。还好,这些野蛮人都知道现在不是剁人头装麻袋攒功劳值的时候,战场上箭羽横飞,依然是如火如荼。
梅展虽然死了,可先前布置在地索阵中的官军弓箭手们没能接到撤退的命运,因此不敢擅离防守的汛地,否则军法从事起来,谁又长着两颗头?别人能跑,他们不能跑,因此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只好倚仗着地形,弯弓搭箭,朝着大肆破坏的项充、李衮等人攒射。
项充、李衮等人是干什么的?堂堂的牌手啊!就见一面面团牌舞动护身,遮前挡后,官军弓箭手的箭都做了无用功。后方鲁智深、武松二人则指挥了梁山弓箭手,向地索阵中守阵的官军弓箭手进行火力压制,一时间双方箭来箭往,天空中交织出一片流动的铁网。
相较之下,梁山弓箭手使用的弓箭,不管是材质、射程、耐用度,都强过官军弓箭手。因为梁山上军中的制式兵器都是西门庆作主,向商人们采购来的,保证交货时间的同时还要保证质量,竞争之下的商人们惑于重利,当然不敢有丝毫马虎。
官兵就不一样了。主管军需的官员又不必亲自上阵,兵刃弄那么好要干嘛?差不多就行了!因此双方对射一阵时间后,官兵手里的弓开始频频出现毛病了,高强度的连续工作让这些假冒伪劣产品原形毕露。
这边的箭雨一稀疏,那边的梁山人马趁机便摸了上来,在最后的诅咒声中,一队队官兵弓箭手被大呼酣斗的牌手们驱赶成了一堆,然后乱刀剁死。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梁山的弓箭手正好悠然自在地对之进行集火点名……
随着项充、李衮高歌猛进的步伐,西阵门里血流成河,尸叠片片,地索阵被彻底地粉碎了,曾经的千艰万阻又回复成了一马平川。
项充、李衮二人相视一笑。这一战牛刀小试,自己麾下五百牌手不折一人,斩首八百,也算在梁山上打响自家的名号了!
名号未知如何,先听号角声吹动。小李广花荣、没遮拦穆弘引一队人马冲进西阵门,势如风火,直取远处二十八宿太阴宫四月星君旗,那里有三才天地阵的左阵耳!林冲麾动人马跟上,为花荣穆弘后殿。
看看邻近,却听前方高台上有画鼓声“咚咚”响起,章节曲折,随着鼓声转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员大将,提一杆长枪,枪锋向这边一指,冷笑道:“此路不通!”此人非别,正是瑯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把守住左阵耳,遮挡在梁山胜利道路之中。
没遮拦穆弘亦不打话,一声大喝后舞刀拍马而出,直取项元镇,两马相交,双锋并举,大战四十余合,不分胜负。
眼见穆弘力大招沉,勇不可挡,项元镇自忖急切间赢不得穆弘,非动其它脑筋不可。眉头一皱,已经是计上心来,项元镇一拨马头转身就走,穆弘欲逞头功,紧追不舍。
项元镇看穆弘追来,心下暗喜:“这贼子合死,入吾彀中了!”原来项元镇使得一副好弓箭,白天射柳叶,晚上射香头,皆是百发百中。看看穆弘追得近了,便施展出手段来,暗中挂好了枪,突然回头背射一箭,当真是星不及飞,电不及掣,一溜寒光直扑穆弘咽喉要害。
穆弘大叫一声:“哎哟!”再想横刀格挡或者镫里藏身,却哪里还来得及?只得把胳膊往咽喉前一架,宁肯让一只手垫了踹窝,也要保得性命周全。
眼看箭去如电,就要把穆弘一只胳膊射个对穿。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间斜刺里又有一箭飞来,正截在项元镇箭杆上,两枝箭飞溅而出,断成了四段。
穆弘败部复活,顾不得松一口气,先大喝一声:“好箭法!”而项元镇也是暗暗心惊,思忖道:“我只说我的箭术天下少对,没想到梁山上更有如此好手?却不知此人是谁?”
当下转头看时,却见一个少年将军横弓立马,人如冠玉,气欲凌云,项元镇不敢怠慢,抱拳问道:“不敢请问神箭将军大名?”
花荣还礼道:“神箭将军之称,何敢克当?在下小李广花荣,亦无它术,惟手熟尔。”
项元镇听了恍然大悟,点头道:“怪不得!早听说梁山有小李广花荣,箭法好生了得。先前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神乎其技。”
花荣道:“节度既知吾名,还敢借酒前来挑战?”
项元镇大笑道:“壮胆何须酒?在下项元镇不才,于弓箭之道上浸淫了这些年,自信不输于当世任何人!花将军,你既然绰号小李广,便请拿出李广的本事来。大家比对一场,看看谁玉谁石!”
花荣先前见项元镇马上开弓有准,显见也是箭道之高手,不由得技痒,动了切磋之心,此时项元镇主动请战,正是求之不得,当下便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项元镇听了,精神一振,驰马就走,斜行了开去。花荣亦拨马反走,二将绕着无形的轴转了几个圈子后,项元镇大喝一声“着”,一箭惊弦,如风雷乍起,直扑花荣。
在万军鼓噪声中,花荣手撚弓弦,几许吱呀声,便知弓开如满月;一闻铁弦响,难见箭去似流星。众人只是眨眨眼的工夫,花荣的去箭就迎上了项元镇的来箭,两箭箭头撞箭头,两股大力纠缠之下,两枝箭寸寸断碎。
众三军看得目瞪口呆,尽皆轰雷般喝彩。
花荣亦是精神一凛。“好一个项节度,果然了得!我生平会过多少箭术好手,当以此人为最。也是!他的箭法是在羌胡那里认证过的,也不知射死了多少羌民,方到达了今日这般地步,这种用人命堆出来的箭术,自然凌厉到了极处。只不过,还有破绽!”
这时的项元镇却不知花荣心中所想,只是震慑于花荣箭意的凝重,暗想道:“此子难缠,待我以连珠箭法来胜他!”想到外,项元镇一手抄弓,一手抄箭,五指齐拨,真如千手如来一般,箭影呼啸中结了一条箭链,几乎是不断顿地向花荣攒射。
茷荣却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手中一柄弓几乎就没有停歇的空儿,那弓仿佛成了张一弦琴,妙音纷呈,曲调皆有法度,随着奇妙的弦乐声,箭发如飞,尽数把项元镇来箭拦下。
项元镇失惊道:“不可能!我如此的快箭,你居然也能抵挡得来?你到底使的是甚么妖术?”
花荣镇静地道:“项节度稍安勿躁,听我说明。花荣早已暗暗立誓,要辅佐我家西门元帅成就一番大事,让天下万民都能活得象个人样儿,而不是滚在泥涂中的丧家之犬!花荣之弓,是为天下无数百姓所使,每一弦每一箭,都有民心助阵!项节度你的箭术虽高,但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战?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朝中奸臣的欢心?为了给自家的子孙后代贪出一个未来?这样驳杂不纯,你这弓箭之术纵然厉害,也是徒得其形,难得其神,只是外强中干的蠢物罢了。”
项元镇听了,大叫一声:“竖子岂敢?我?”一叫之间,已经拼尽全力,弯弓搭箭,向花荣又是一箭射来。其人眼神恶毒,神态狰狞,只恨不得在这一箭之下把花荣射个对穿。
花荣大喝一声:“黔驴技穷,技止此尔了吗?”于间不容发避过箭锋,伸出手去,一把将来箭抄住。
看着目瞪口呆的项元镇,花荣喝道:“且让你领教小李广手段!”长箭“嘀溜溜”在手指间一转,已经搭上了弓弦。
“铮”的一声,项元镇已是应弦而倒。这正是:
民贼如何敢炫艺?独夫从此莫争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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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元镇被花荣一箭射倒于马下,立毙!官军眼看主大将没命了,一个个转身就跑,纵有敢战之士,被这股退潮一卷,也只好随波逐流了。
平心而论,这些官兵都是精选之士,论起单兵作战的素质来,未必就会比梁山人马差上多少,但问题是,梁山的人马都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讲武堂里一直有讲,战场上首先是为自己挣命,然后一刀一枪间,再替天下受压迫、受剥削的穷人富人普通人争一个公道回来!西门庆元帅也一直身体力行,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不懈——所以,梁山人马都能战而不疑,死而不惑。
官军呢?他们纵然精锐,但实在找不到甚么拼命的理由。好铁不捻钉,好男不当兵,大部分人若不是实在迫于生计,谁又会受着天下人的白眼,到朝廷的厢军里吃粮?日前的打骂侮辱也就罢了,即使是前来剿匪为国出力,好不容易临阵赏下来的几贯卖命钱还要被高俅、牛邦喜之辈巧取豪夺了去,就算中间劫掠几回老百姓,弄回来的那三瓜俩枣还不得不大部分孝敬了上官。
所以对这些官兵来说,顺风仗是可以考虑的,反正跟着捡便宜,只要别被最后的冷箭勾销了小命儿就行;但拼命?俺们敬谢不敏。如果没有陷身死地的话,拼命又是为了谁?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再说了,真陷身死地还可以投降嘛!梁山虽狠,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杀降的恶名。
因此只要主将一死,官兵自己就你推我拥地往下败,几座阵门无一例外,仿佛很早就和梁山有了配合的默契一般。
托了这些乌合之众的福,花荣箭射项元镇后,穆弘带兵往上一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左阵耳给抢了下来。放置着通迅大鼓的台子太高,梁山人马懒得爬,大家都是杀人放火的惯家,因此扛来一卷卷芦席草苇,裹在大木台的柱子上,然后灌上点儿鱼油,一把火点起来,顿时红焰卷扬半天高,三才天地阵的左阵耳算是彻底的破了。
三才天地阵的中军将台上,大元帅高俅见左阵耳冒烟、右阵耳冒烟,而且又败回来一个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不由得怒上心来,喝令左右将败军之将王文德推下去斩首,以为战斗不力者戒。
就在刽子手不由分说,给王文德上绑绳的时候,报信的虞候们终于回来了。这些人在前线观敌瞭阵,本想趁机敛几个小财——只要铜钱入手,就在大人面前略提一提某某小兵,杀贼如何尽心;某某小校,破敌如何得力——谁知道谈价钱谈得正入港的时候,碰上了兵败如山倒。
可怜这些虞候们平日里跟在高俅官靴后面,作威作福,养尊处优,哪里知道乱军中是甚么滋味?一时间被败兵席卷挟裹了,身不由己地东飘西转,当真是有如风吹败絮,雨打飘萍,有几个酒色过度的腿肚子一软刚栽倒在地,马上就有无数只臭脚踏了上来,前前后后踩死了好几个,用锹撮都撮不起来。
剩下的虞候们虎口脱险,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到中军将台,见了高俅,无不嚎啕泪下,跟受了十万人爆菊的委屈似的。高俅一问之下,才知道战况不顺,前方左右的几个节度使全部玉碎,王文德能捡回条命来,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闻焕章也谏道,虎狼正屯于阶前,却先斩自家大将,只怕于军不利。高俅于是借坡下驴,苦着脸道:“我也是挥泪斩马谡啊!你们谁又知道我心里的苦?”一摆手,王文德这才算真正把性命捡回来了。
高俅细问前敌战况,王文德就绘声绘色,把秦明如何将肠子缠上腰上寻人玩儿命的故事讲了一遍,只听得高俅面如土色,冰水一直寒到骨髓里去,心里只道:“妈的妈我的姥姥!早知道梁山草寇如此疯狂,老子我就不来趟这池子浑水了——如今却如何是好?不如回帐收拾了金银财宝,我先跑了吧!”
正盘算着如何体面地退出这场战斗,老将王焕一骑绝尘回来了——王焕先前安排夜战的灯号去了,耽搁了这么大半天,好不容易理顺时,左右阵耳都被梁山给端了,三才天地阵顿时成了聋阵。王焕临危不乱,赶紧拨马往回跑,他知道最大的敌人不是梁山贼寇,而是主帅高俅,两个阵耳被破了不打紧,还可设法挽回,可若那个浮浪子弟扔下大军转身跑了,那时军心涣散,必遭大溃!
王焕赶得正是时候,他再晚回来一步,高俅必然就已经远走高飞了。当王焕冲上将台的时候,这位当朝太尉正指点江山道:“这将台上忒也气闷,本大人想要往刘梦龙水寨一行,坐在船上观战,必然别有一番风味,也未可知啊!那个——众将官可愿随行保护?”
还没等旁人吭腔,王焕就已经大步冲上:“慢!太尉大人!常言道帅是军之胆,如今大人坐镇中军,帅旗不动,则军心不动;若帅旗一摇,军心必然涣散——太尉大人,你可走不得啊!”
高俅心道:“军心涣散,关我屁事?怎么打胜仗,那不是你们武将的责任吗?你们无能,却还要来拘束老子,这叫做什么道理啊?”他却忘了,他爵封太尉,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武将头子。
心里不痛快,脸就沉了下来:“王将军,本大人只是想换个地方坐镇指挥,战场上随机应变那是家常便饭,有什么不对吗?我坐上了船,水面上也看得开阔些,岂不强似闷在这里十倍?闻先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身边的闻焕章一笑:“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然后待敌之可胜——大人欲移岸就船,也正是先立于不败之地的意思,亦是兵家善策。”
王焕听了,气得五内生烟,心底恶狠狠地骂:“你这狗腿子晓得个甚么是兵家善策?也敢在这里割了积巴开洞,显你那一张屄嘴?!”
勉强压了压火气,王焕正色道:“太尉大人,虽然东、南、西三阵门皆破,但我军中央大阵布置得宜,坚甲利兵皆布于此,在小将们的督促下,儿郎们还有效死卖命之心。此时大人便如殿上的鼎、庙里的佛那样,都是移不得的镇物,若有稍动,健儿离心,军阵必溃——这里可是梁山的地盘,若大人失了三军遮护,岂不危险?”
虽然王焕又是苦口婆心,又是恐吓恫吓,但高俅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心道:“老子管你什么动得动不得,梁山凶猛,老子不能立于危墙之下,我得走,却怎生寻个这老儿阻拦不得的借口方好?”
正在绞脑汁的时候,一阵喧哗,然后一个盔歪甲斜的人上了将台,此人非别,却是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王焕和高俅一见张开如此狼狈,心齐齐凉了半截,异口同声问道:“张节度,你如何这般模样?北阵门战况如何了?”
张开苦笑着抬头:“大人,梁山几万人马打我一部,小人实在抵挡不住,北阵门因此失守,小人不得不退守水路浮桥,仗着地势,几经苦战,终于将敌人暂时击退——大人,小人该死,请大人责罚。”
此处张开对战况的描述,使用了夸张的艺术修辞手法。攻打北阵门的呼延灼只引了百胜将韩韬、天目将彭玘,人马与张开旗鼓相当,哪里有几万人了?只是呼延灼部下多骑兵,轻骑铁骑交错冲突,势如山崩峡倾,张开吃足了苦头,最后实在抵挡不住了,于是抹头就跑。
在北阵门和三才天地阵大阵中间有一道港汊子,以三道浮桥联通,张开败兵人多,挤在浮桥边一时难以通行,眼看就要往水里下饺子了,幸亏这时刘梦龙水寨战船出来接应,船上尽是弓箭手,呼延灼于是收兵徹队,只在远处虚势以待,却不来接近自触霉头。他牢牢地记着西门庆的将令,只是将北阵门外敌兵击溃便算,也不多求战果,只消在这里牢牢钉住了敌军,让他们待会儿不能痛快上船,就是最大的成功。
呼延灼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三个阵门处的火光,知道左军右军前军俱已得手,因此对这一战的胜利,他已经充满了信心。
张开也不是瞎子,他也看到了那三道滚滚的烟柱,就好象三道追魂的令箭一样压在他的心上。忐忑之下,张开便来向高俅请罪,同时也向老将王焕问个清楚——这些节度使中大家都服王焕,一来其人资格老,二来王老将军文武兼资,确实有令人敬服的资本。
听到北阵门也被梁山人马打破了,王焕向傻了眼的高俅道:“事到如今,大人便想要去北边上船,亦有了极大的风险。大人,此时兵凶战危,是男儿拼命求存之日,却也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大人若安心稳坐此钓鱼台,不动如山,以安军心,儿郎们借天时地利,必破梁山!”
高俅听王焕话中有话,禁不住精神一振。这正是:
难支此刻千军败,幸赖当时一将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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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听王焕说得成竹在胸.心上蓦然生出了指望.当下追问道:“王老将军.如今左右阵耳俱破.三才天地阵天时地利俱失.唯有中军人和之阵还能奋力支撑.但敌军四面合围.我阵坚则有余.攻却不足.时间一长.难免为贼所乘..当此时.却不知老将军自信之言中有何奥妙.”
王焕道:“我只是在阵图之外.又略作了些变化.本來是以防万一之举.但现在正好用得上..如今天色将晚.那时我军只是固守.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必能大破梁山贼寇.”
张开也是用兵久矣的老兵油子.一听之下.喜道:“果然不愧是王老将军.此计端的要得.”
高俅听王焕说得似乎有理.又有张开连声附和.心下不由动摇起來.暗想道:“怎的好.我却是冒险去登船.还是就如王老头儿说的那样.守在这里给这些不长进的家伙们仗腰子.坐上船后虽然稳如泰山.但上船前若被敌军惊了.本大人身娇肉贵.却捱不得那苦;可留在这里.万一这些家伙们嘴硬手软.被梁山一击便溃.老子却连个躲藏的犄角旮旯都寻不出來..哎呀呀.这可真是提俩篮子上街..左也难(篮)來右也难(篮)啊.本大人该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上天似乎听到了高俅的心声.马上替他做出了应有的决断..一个探马跟头把势地栽歪上将台.扑倒在地大叫道:“大人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高俅一听.心下那个别扭.当下骂道:“报信的这厮就该拖下去打死..本大人正当英年.如何就不好了.你如此不识势眼.可见一辈子也只是个小兵.永世不得发迹..不过也罢了.且先饶了你.又有哪里的丧报过來了.”
那探马磕头道:“大人.刘梦龙将军水寨那里來了梁山大批战船.和刘将军相持不下.刘将军请大人拨些弓箭手.在岸上协调协调.也是一场助力.”
高俅一听.如雷轰顶.他本來想的是只消坐上了水军的战船.陆地上打得再凶.刀子也难以飞到他太尉大人的脑袋上來.可是他忘了梁山也是有战船的..阮氏三雄如今提兵而至.混江龙李俊在后方催动舰只接应.一时间樯若连城.只看得刘梦龙心惊胆寒.赶紧向高俅求援算毬.
梁山出阵的水军不多.只有五千人.按理说梁山水泊八百里.这五千水路人马显得忒寒碜了点儿.书中代言.梁山水军其实少说有万捌玖千人.只是其他人出海去了.
西门庆入主梁山后.海上贸易做得很大.商船队以李应、卢俊义的旧班底儿为主..孔明、孔亮的叔叔孔宾也是其中的一员..有商船就有海盗.为了抵御海盗.梁山的舰队分作四班.轮流出海护航.
这回高俅进剿梁山.梁山水军的大部队四分之三都在外面回不來.只剩五千人马挑大梁.可这五千人却是经过大海风浪的.这小小的水泊实在视若等闲.而且驾过海船的人.再操控这些小小的内陆船.真是驾轻就熟.纵横驰骋于水面时.威风杀气自然流露.惊破了刘梦龙的狗胆.
高俅一听水路上有梁山战船堵着.想跑都跑不利索了.他也急了.现在情凶势危.真真是赶鸭子上架了.两相比较起來.倒是水军船上危险大些.毕竟刘梦龙是朱勔一党.事到临头.不会给他高俅出死力的.倒不如留在这三才天地阵中.依王焕所言.大事尚有可为.
于是高俅下定决心.把兵符令箭都给王焕推了过去.说道:“王老将军.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你可一定要打好这一架.保护本大人的安全啊.”
若是平时.王焕一定要谦虚谨慎.满口才疏学浅、当不得如此大任地虚伪一番.这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接过兵符令箭.替代高俅指挥..但现在情势紧急.顾不上玩那些哩咯楞了..王焕慨然接令.但他对高俅并沒有丝毫感激之心.因为这并不是高俅勇于放权.而是此人向來不负责任.
王焕开始飞符遣将.一道道军令传下.一面面旗帜竖起.一盏盏灯号升上高竿..夜幕终于降临了.象上天将一层哀悼的黑纱轻轻地蒙在了这片修罗场上.让死者的灵魂得以凭依.回到黑暗宁静的怀抱里來.
而活着的人还嫌人死得不够.他们一个个瞪大了血红的双眼.还要把这场流血之祭演义得规模更宏大一些.
三才天地阵中央军阵.有大刀关胜.率领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引梁山左军自东面杀來.金枪手徐宁和呼延庆、卢秀英夫妻在后方催动人马接应.关胜一骑当先.火光中唯见赤面长须将军马飞赤菟.刀偃青龙.左右宣赞郝思文一黑一白.好似周仓关平拥护.真如三国战神关羽降世一般..官军见之无不气沮.一时间望风披靡.
又有霹雳火秦明.率领病尉迟孙立、镇三山黄信引人马自南面杀來.直取中央戊己土方位.与秦明等人高呼并进的还有急先锋索超、青面兽杨志..这两路人马各要争功.谁肯相让.两下里你追我赶.一个个奋勇酣战.官军看看抵挡不住.只得败退.又有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在后面催动人马接应.梁山先锋人马势如泉涌.一时间斩将掣旗.势不可当.
再有右军大将豹子头林冲.披白衣.戴素冠.白龙驹上丈八蛇矛雪亮.风一般卷进中央军阵里來.口中大呼:“当年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在此.某家只寻高俅报仇雪恨.却不与旁人相干.有那替高贼拦路者.皆死.”
官军眼看林冲來得太凶.谁愿意上前垫马蹄子去.只得分开条路.放林冲抢进大阵垓心.却自來阻挡林冲身后人马.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邓飞在后面见林冲深入敌阵.他们也疯了.玩了命地往前冲.朝林冲身边靠拢.官军哪里抵挡得住这群大虫.一时间步步后退.
花和尚鲁智深、灌口二郎神武松、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小李广花荣、沒遮拦穆弘唯恐林冲有失.各引步骑人马.奋勇前來接应.一时中央大阵西边呐喊声大作.其势有如天崩地陷.官军节节溃败.貌似已经回天乏术.
三才天地阵北方.百胜将韩韬、天目将彭玘听着黑夜里遥遥传來的混战厮杀声.心痒难挠.二人只是把眼來看双鞭呼延灼..“哥哥.咱们却什么时候也冲杀一阵.”
呼延灼摇头道:“前方地形.非我连环马施展骏足之所.我军只需列队自守.与水路人马遥相呼应.牵制住敌方水军.便是第一要务..破阵的功劳.就让给别的将军们吧.将來西门元帅带领人马打遍天下.咱们还怕沒有用武之地吗.”
韩滔彭玘听着.想到西门庆有兼济天下之心.无不心头火热.齐齐称是.
说话间.敌军水寨里亦有了动静.刘梦龙率领大船团.迎着阮氏三雄列阵.此时的刘梦龙也是心下忐忑.虽然他的水军有一万五千人.但这些人抛了吃空饷的虚头.真正能战敢战者有多少.刘梦龙也说不出个准数儿來.更何况.來梁山的路上.这支水军一路搜刮.大官发大财.小官发小财.即使是虾兵蟹将也有烂泥吃..可到了这玩儿命的时候.麻烦來了..这些水军上上下下都吃透了钱.谁肯弃了丰厚的身家.替朝廷打生打死的卖命.
问題是这帮梁山贼寇.个个都是不要命的.偏生自家命苦.还得來撩拨他们.万一这些人跟自己死磕起來.贼人骁勇.自家却是各有各的行囊.各有各的打算.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沒办法之下.倒也让刘梦龙硬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召集各船各队人马.都到指挥舰旁训话.就听刘梦龙道:“按理说.梁山里面虽有金山银山.但那些钱烫手.轻易拿不回來.反送了自家弟兄们的性命.咱们这一路前來.都发了一笔横财.千鸟在林.不如这一鸟在手哇.还拼那命干什么.”
这一番话.真说到了众水军的心坎里去.可刘梦龙接下來的话语锋一转..“但是.现在不是咱们拿不拿梁山钱的问題.而是梁山贼寇要來拿咱们的钱了.大家不想卖命打仗.我也不想.可这回要不豁出命去干一场.这船舱里的金山银海.可都要被梁山贼寇给掳去了.这些钱.咱们來得容易吗.一州一县.一村一镇.咱们见人伸手.毬上割筋一般.从那些啬鬼、刁民手里积攒起來.岂能就这么便宜了梁山贼寇.啥都别说了.本统制大人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梁山贼寇做上一场.不为别的.就为老子船舱里的那些钱财.老子为自己而战.”
刘梦龙水军听得深有同感.一声喝.无数手臂如麻林一般举了起來.士气陡振.
就在刘梦龙水军奋起的时候.王焕也传下了三枝令箭..“依计行事.”这正是:
虽惊好汉施神勇.又看老将展奇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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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一直坐镇在后方本阵里.通过白天的旗号、金鼓到晚上的灯信.指挥着梁山大军的进攻节奏.轻捷剽悍的流星报马更是往來络绎不绝.拾遗补阙地传递着战况.
第一次运筹帷幄.调动这一场十几二十万人的大战役.西门庆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幸好战前的集思广议帮了他的大忙.梁山好汉中又是悍匪辈出.勇将云集.硬件软件都跟得上.西门庆这才能稳坐钓鱼台.看上去很有几分沉稳的名将风范.
阵中几路人马都在高歌猛进.西门庆却感觉有些虚了起來.于是命人传下令去:“小心谨慎.以防埋伏.”
西门庆的军令传到前敌.领军的关胜、秦明、林冲正冲杀得性起.私下里都未必把自家元帅的小心谨慎放在心上.虽然答应着.可暗中却想:“三才天地阵的阵图.咱们都是看熟了的.那些埋伏的暗桩.都已经尽数被咱们拔了去.却哪里还有甚么埋伏.”
不过这座三才天地阵绵延数十里.占地之广.一纸小小的阵图哪里有可能全部覆盖.黑夜中梁山人马正勇猛冲杀间.却听“当当当”数声炮响.官兵三员大将分别领兵杀出.和梁山人马战在一处.
梁山人马早做足了夜战的准备.此时三才天地阵中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火光影里关胜见官军这些人马尽是些七长八短汉、三心二意人.不由得冷笑道:“这便是高俅的埋伏了.”当即拍马舞刀.直取敌方大将.
來截击关胜的是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二将交马.战不数合.杨温就大叫一声:“好厉害的草贼.某家不是你的对手.这便要去了.休赶.”说着一马当先地败退了下去.众官兵都是知机的.一时间大呼小叫.跟着主将狼狈逃命.这些埋伏人马就象大热天的时候往镜子上呵的那一口气.刚刚成晕就散了.
关胜轻蔑地一笑.挥军随后急赶.直往三才天地阵中心处抢來.
林冲那边.碰上的埋伏是东京來的护驾将军丘岳.这丘岳使一口偃月三停刀.径來战林冲.三五合后.似乎被林冲一往无前的杀气所慑.丘岳趁两马错镫时竟不回头.就那么直直地败了下去.林冲如影随形.撵在丘岳人马的后面不放.当然林冲的目标并不是这些炮灰.而是中央军阵将台上的高俅.
南面秦明这里.杀出來的大将却是车骑将军周昂.这周昂大呼而來.提一柄开山金蘸斧.气势汹汹.梁山队中急先锋索超亦是使斧的猛将.看到來敌也提同款武器.一时间见猎心喜.飞马抢在头里.大叫道:“敌将往吾这边來.”
周昂心头正沒好气.见索超嚣张而至.也不多话.提斧搂头就砍.索超抖擞精神.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斗不数合.周昂暗吃一惊.心道:“我还说王焕老将令我等只许败.不许胜.忒也窝囊..沒想到梁山草寇中竟还有这等好手.一个不好.我这假败就得变成真败了.”
当下奋力接战.一时间.只见两柄大斧往來碰撞.当当作响.劲风烈气席卷处.方圆两丈开外无人能近.真好似六丁神碰上了巨灵将一般.秦明、杨志等人在后边替索超观敌瞭阵.尽皆喝彩.
又斗十数合.周昂想起王焕交代.大斧一挥.荡开索超招式.拨马就走.索超正战在兴头上.哪里肯舍.当下鼓勇追來.口中兀自大呼小叫:“敌将往哪里去.早早归降.保你不死.”一逃一追.早去得远了.官兵见主将都跑了.他们还留着做什么.也跟着一路飞窜而去.
秦明、杨志等人唯恐索超有失.挥军疾进.直赶进大阵深处來.
梁山三条火龙.星飞电掣.不知不觉间竟已合流.众人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于是暂时停止前进.整顿军势.杨志便问道:“那些官军趁着天黑.却跑哪里去了.”
此处四下空旷.星垂平野阔.也不怕敌军有埋伏.关胜便笑道:“那些官兵尽是些逃跑的行家.不过..前边就是三才天地阵的主阵.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却想走哪里去.儿郎们虽战了半日.但摧破敌军.锐气正盛.咱们这便一鼓而进.杀进中央戊己土去吧.”
小李广花荣目力最好.往黑暗中凝神看了半晌.突然道:“似乎有些不对.四下里影影绰绰.仿佛官军有布置人马.似有诡计埋伏.”
病尉迟孙立便大笑道:“若出來的都是如方才那般埋伏.纵有千队万队.又有何用.”
众人都道:“只怕他们不來.若他们真傻傻送上门來.咱们一举击溃了.省了多少麻烦.”
说话间.三路兵马已经略做休整完毕.健儿们略进饮食.精神复振.当下先锋、左军、右路人马都起.分进合击.直取三才天地阵主阵而來.
方奔出数里.却听前方一声炮响.接着四下里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中.仿佛有无数巨兽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里蠕蠕欲动.花荣一眼掠过.心下顿时吃了一惊.高声叫道:“众家弟兄小心.是万刃车.”
话音未落.又听一声炮响.然后车声辚辚.烟火中四面八方推出无数辆万刃车來.车若连城.将梁山人马困在垓心.
这万刃车可真厉害.车长一丈余.车上车下车左车右都插满了刀枪剑戟.就如大号的铁刺猬一般.你要想杀推车的兵卒.却够不着他.他却只顾推着插满刀枪剑戟的车子硬往前赶.谁要是叫车碰上喽.连人带马就得给戳成漏勺.就算有林冲丈八蛇矛那样特殊的长兵器.但车后还有弓箭手一个劲儿地抛射放箭.想靠近也不容易.
原來丘岳、周昂二将领敕命从东京开封府前來助阵.除了精锐人马外.还带來了无数了得的器械..就是这些万刃车了.
丘岳、周昂二人带來这批器械.只不过是囿于圣命.不得不为.其实他们从心里就认为这些东西沒用..万刃车虽然厉害.但这玩意儿行动太过迟慢.等你推出來往前赶的时候.人家骑兵早就闪出几十里地去了.就算是步兵.撒丫子跑起來.也快过这些笨重的大车多少.
梁山人马來去如风.岂是这些破车子能拘束得住的.你撞不着人.就是无用的摆设.
但是.老将王焕不这么想.在他眼里.军中无弃物.何况是这么一样大杀器.只要用得好了.天时地利皆操于我手.不愁万刃车发挥不出实力.
于是.王焕就对万刃车的部署进行了一番精心的布置.三才天地阵的阵图里.原本沒有万刃车的用武之地.但王焕临敌变化.硬是在大阵中摆出一个车绞阵來..引敌入伏后.四面以万刃车临之.合围之下.便是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也要脱一层皮下來.
万刃车的布置.是在地下掘了洞穴.将车隐藏于其中.待敌入彀后.四下里乱车齐出.布下整齐的车阵.这些车移动缓慢.行进间难免参差不齐.会给敌留下可趁的空隙.但如果是夜战呢.昏黑的灯色下.人喧马嘶.车阵纵有些许破绽.敌人未必把握得住.而且推车的军士也不会是死人.车子的前进停止都是可以调整的.
只要保持齐头并进的节奏.梁山被围的人马再多.也是一个被歼灭的下场.
至不济.也能在战况不利时.推出这些万刃车.布下一道连城般的防线.雪刃在前.那时谁能越雷池一步.那时总能给主帅留个喘气的工夫.
王焕虽然安排好了万刃车.却沒有在三才天地阵的阵图上标明.那阵图是从太庙里请出來的.打完仗还得恭送回去.哪里轮得到你王焕一个小小的节度使來亵渎.再说了.就凭你一个王焕.也想更改历代祖宗呕心沥血所创的阵法.你配吗.你卖弄小聪明.妄想盖过赵氏祖宗的风头.到底存何居心.
为了避免这些可能的谤语.王焕选择了沉默.所以荆忠背地里临摹的那张三才天地阵阵图.上面根本找不到这个车绞阵的影子.可是这些万刃车就存在于这里.它们磨牙霍霍.只等着发硎初试..现在.还真让它们等着了.
此时的梁山三路人马.尽数被万刃车组成的车绞阵困在中心.四面烟火大作中.吱呀吱呀.车轮响成一片.万刃车开始向中央聚拢了过來.
这些大家伙此时看起來.是那么的瘆人.它们队列整齐.彼此呼应.虽然行进得象乌龟一样慢.可也象披着硬壳的乌龟那样.几乎沒有可以下手的破绽.
林冲蛇矛虽长.但冲不上去.也是枉然;花荣弓箭虽准.可高大的万刃车遮住了推车人的身影.想将这厚重的大铁车一箭射穿.全世界的弓箭手都沒有这等实力.
鲁智深、武松都是神力惊人之辈.可能不能抢到车前先不说.就算命好真上去了.那车丫丫叉叉.都是倒刺钩刃.连个落手的地方也沒有.纵有拔山扛鼎之才.又有何用.
车绞阵中.梁山群雄终于脸上变色.这正是:
排开罗网坑猛虎.洒下香饵钓鳌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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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启禀统制大人,梁山草寇被太尉大人施展妙计,困在三才天地阵中了,灭亡只在顷刻!”官兵水军战船上,报事的快船送来了高俅的信使。
高俅真不含糊,一看梁山人马被车绞阵陷了,喜上眉梢之后,马上面不改色地揽回了现场的指挥权,把老将王焕的功劳据为己有,随即太尉大人运筹帷幄地下令。水路进军,乘胜追击,将梁山贼寇一举击溃!
刘梦龙一听,精神一振。梁山陆上人马有失,水路必然军心涣散,自己率小的们杀上去趁火打劫,这便宜不捡枉为人也啊!想到这里,刘梦龙马上派人四下里去各船队传令。“小的们!岸上梁山就要败了!水上就看咱们的了!灭了对面那些破船,再打开了梁山,任你们快活三天!有什么首尾,都是老子在上面替你们顶着。好了,屁话不说,现在都给老子冲啊!”
听了头儿的许愿,水军的船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就向梁山的船队扑了上来。到了近前接舷战时赫然发现。梁山前面的船居然没人,只在船舷边上绑着威风凛凛的稻草人,就算是一只战船了。
原来梁山草寇是在虚张声势啊!刘梦龙水军顿时气势大涨,一窝蜂地往上撵,都想挣个头功回来,水泊之上顿时沸反盈天,火光映红了水面,不知惊搅了多少鱼鳖虾蟹的美梦。
与此同时。“报!启禀西门元帅,咱们打阵的人马被敌军万刃车阵给困住了,再不急救可就来不及了!”
梁山本阵中,西门庆和身边的各位头领一听流星报马之急讯,都是猛吃一惊。就听天空中“嘭啪”声响成了一片,抬头看时,三才天地阵中中央戊己土方位,直飞起一朵朵亮丽的烟花来。
这些烟花是轰天雷凌振的杰作,专用于战阵通讯,不同的花色代表了不同的涵义,现在这些烟花正是最紧急的求援信号,绚丽中带着丝丝的寒意。
栾廷玉面沉似水:“万刃车陷人,非有外援不能解。元帅,快发预备队,迟则阵中众将休矣!”
这个变化突如其来,完全出乎了西门庆意料之外,战前他和众将商量决议了诸般破阵时可能出现的变数,可就是没想到会出来个万刃车!
虽然西门庆连万刃车长什么样子都俩眼一抹黑,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好惹,不过当下可不是不耻下问的时候,西门庆向栾廷玉道:“按原计划出动预备队人马吗?”
他这一问属于上最后一道保险,万一这个万刃车有什么特异之处,原计划需要临时更改,栾廷玉也可以及时提醒他。
万幸的是栾廷玉只是一点头。“如议行事!”
西门庆再不迟疑,一声令下,身边讲武堂卫士将一盏盏传信的灯笼挂了起来。
夜幕下的梁山本阵突然沸腾了起来,象有一只苏醒的巨兽拱起了脊背,活动着肌肉,准备向黑暗中扑攫而去,马蹄声隆隆响起,一道道铁流席卷向前方的三才天地阵。
西门庆这才向栾廷玉问道:“那个万刃车是什么东西?”
栾廷玉略做回答,虽然言简意赅,但西门庆一下子就坐不住了。他推开了帅案,直站了起来:“不行!我也要入阵!”
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齐齐跳了起来。栾廷玉阻道:“不行!身为主帅,岂能以身犯险?”
西门庆直直往前闯:“错了!不是以身犯险,是以身作责!我不冲突,谁肯向前?万刃车如此凶险,我断不能坐等,怎么的也要去出上一把力气!”
栾廷玉急拦:“若战事再有急变,寻主帅不见,如之奈何?”
西门庆道:“何谓不见?我人就在阵中!灯号金鼓,做我耳目,岂有指挥不灵一说?我意已决,栾将军不必再劝了!”
说着话,西门庆已经飞身上马,吕方、郭盛、焦挺左右追随,他们倒不觉得主帅出阵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个难掩兴奋之色。
栾廷玉拿这帮二楞子没办法了,他长叹一声,提兵上马,西门庆既然非要去干这等不合兵法的勾当,他也只好陪着。
骑上马背后,西门庆深深地吸了口气,夜色微寒,沁人肺腑,但浇不熄他胸中燃烧的火焰。
坐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等着前敌的报告,还真不适合自己的个性啊!西门庆一边自嘲,一边做衣甲兵器上最后的整理结束。栾廷玉肯定在心里痛骂自己的幼稚了,可是,前方弟兄们大难临头,就让自己幼稚一回吧!
不过,自己入阵是为解围去的,不是要送死去的。该做的布置还得做。西门庆点手唤过身边两名讲武堂护卫,在他们耳边叮嘱几句,两名护卫接过令箭,拨马去了。
提起手中长枪,西门庆指向前方,喝道:“随我攻!天就快亮了!”一言之后,一骑当先飞马而出。
栾廷玉、吕方、郭盛、焦挺率队紧紧跟上,身边的号手开始吹响了通讯的号角,黑夜中无数梁山将士精神都是一振。“元帅哥哥亲身入阵了!”
第一感觉是兴奋。虽然西门庆做了甚么元帅,但他还是那个义薄云天的四泉哥哥,兄弟有难时,他永远都在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第二感觉却是惭愧。让一军之帅亲自临敌,要我等顶盔贯甲、披坚执锐何用?
一时间,梁山闯阵人马士气陡振!顶着官军的枪林箭雨,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官兵车绞阵困住了梁山破阵人马后,得食的猫儿欢似虎,自上而下一个个都抖了起来,推着万刃车往前冲的官兵固然卖力,大阵外围阻挡梁山救兵的官军也个个勇气倍增起来。
丘岳、周昂二将前来助阵,并不只是带来了万刃车一样利器便算,还带来了大量的强弓硬弩。这些好东西高俅当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全部装备了自己的心腹部队。
此时高俅为了巩固战果,派出了自己的班底人马,下了死命令。必须将梁山的救兵挡在外围,不许梁山接应人马越雷池一步。只消撑到车绞阵灭了被围困住的梁山人马,就算他们头功,那时升官发财,大大的有!
受此激励,负责阻敌的官兵也玩了命了。大黄弓、蹶张弩、床子弩……一排排,一列列,向着梁山人马是万箭齐发,梁山将士刚刚冲上数丈,转瞬间又被逼退回来,当真是寸土必争,不一会儿,鲜血就已经染红了脚下的热土。
西门庆亲临前敌的时候,战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状态,两边阵上箭羽纷飞,雕翎密排于空,星月都因遮挡而无光,两边都出现了很大的伤亡。
一见这惨状,西门庆的眼珠子就红了,他是典型的气门芯,只进不出,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平时小打小闹,伤亡个一二百人他都心疼得想在地上打滚儿,何况现在弟兄们是一片一片的死?
西门庆咬牙切齿地下令:“调杨雄石秀,解珍解宝!”
杨雄石秀解珍解宝负责率领梁山的重甲步兵,这些步兵身上的铁甲都是精钢特制,等闲弩箭不能穿透,进攻时众兵尽使长枪,枪林一竖,真如猬集一般,当他们结坚阵向前推进时,除了同样的重甲步兵之外,几乎无可阻挡。
这兵种很烧钱,西门庆练出了两千人,一直舍不得使,毕竟是精锐啊!死一个就少一个,但看样子,今天是不使不成了!
但很快西门庆就发现,自己所下的命令属于乱命,因为他看清楚了,即使是重甲步兵上阵,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对面高俅阵中有该死的三弓床弩,那玩意儿威力太大了,重甲对上它也是菜。
三弓床弩是在唐代绞车弩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兵器,是将三张硬弓结合在一起制成的床弩,大大加强了弩的张力和强度。三弓床弩的弩臂上有三张弩弓,又叫“八牛弩”,意思是必须用八头牛的力量才能拉开它。用人力开弩,一般需七十人,射程一般约三百步。三弓床弩所使用的弩箭也极为特殊,不但有巨大粗壮的箭杆和铁制的箭羽,前端还装有巨大的三棱刃铁镞,大小和士兵使用的长枪差不多,所以又叫“一枪三剑箭”。它还有一个名称叫“踏橛箭”,是因为在攻打敌方城堡时,可以将粗大的三弓弩箭射向敌方城墙,弩箭的前端会深深插入墙内,只留半截粗大的箭杆和尾羽露在墙外,攻城的士兵便能踏着箭杆奋勇登城。
当今官家极度看梁山不顺眼,连这等大杀器都让丘岳、周昂二将捎来了,此时这些三弓床弩一字排开,恐怖的弦响声中,飞来的已经不是箭镞,而是无庸置疑的死亡。梁山士卒仗一股血勇之气,前赴后继,却始终没办法闯上去。
西门庆看明白了,重甲步兵上前也是送死。耳听前方大阵之中催进的战鼓敲得震天动地,鼓声每响一擂,车绞阵就收缩一重,被困的弟兄们就向死亡近了一步。
心急如焚间,西门庆心头灵光一闪。“欲破此局,非此计不可!”这正是:
定国不可凭器利,安邦皆是赖人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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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定计,事不宜迟,西门庆便吩咐安排起来。身边众将一听他的打算,这回不但是栾廷玉,连吕方、郭盛、焦挺也都纷纷出言反对。
若是太平时节,西门庆还可以同众人讲讲道理,但现在是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索性便独断专行起来,一声大喝:“若不犯险,如何能冲开敌军弓弩阵?我意已决,再有多言者,皆斩!”众人没奈何,也只好随顺他。
高俅阵上弓箭射得正紧,却听对面梁山阵后一阵锣声急响,梁山人马急退,周昂一见有机可乘,便想要得势不饶人地追杀过去,却有杨温阻止道:“周将军且慢!王老将军有言在先,敌退时不可穷追,须防草贼耍诈!”
周昂听了,虽然勉强勒回了战马,但心中却大大不受用起来,背地里思忖道:“你这厮和那王焕,强杀也只不过就是两个过气的节度使,周爷我却是官家身边随朝伴驾的车骑将军,凭什么这一场战事,要你们来做主?”
眼角睥睨着杨温,周昂越想越是不忿。
就在这片刻间,梁山人马皆退出官军弓箭射程之外,众官兵刚想松一口气,冷不防梁山队里又一声锣响,所有的灯球火把一时齐灭。
这一下突如其来,却让官军阵上指挥的杨温、丘岳、周昂齐齐吃了一惊,眼看对面突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三将不由都警惕起来——“这帮草寇在弄甚么玄虚?”
黑黝黝的梁山阵上,有呼喝声如暗潮涌起,其声越来越大,蓦然间又一声鸣金响,火把齐燃,突然从极黯时刻转化成了焰之明光,倒叫众官兵的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忍不住就那么眨了两眨。
就在这眨眼的瞬间,众人两眼一花,只见梁山阵上已经涌出一员大将,其人轻盔细甲,银枪白袍,身边除小喽罗打着火把外更无旁人遮护——没等众官兵反应过来,就见此将银枪向这边一指,叫嚣道:“梁山西门庆在此,哪个敢来与我决一死战?”
这一下,众官兵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西门庆啊!这就是如今让圣天子龙颜震怒的天下第一大寇啊!传说此人乃是转世天星下凡,能文能武的,比当年的包拯包相爷和狄青狄元帅加起来也差不了多少。无数人前来进剿梁山,就是被这个人又打又拉——杀的杀了,降的降了,捉的捉了,放的放了……弄得天朝损兵折将,提到西门庆三个字,枢密院的大佬儿们脑仁儿都疼,蔡太师、高太尉他们牙根儿都痒痒。
如今,这个天下第一大寇不知晕了什么头,竟然轻兵独骑,跑到自家坚阵前招摇过市来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无数官军的眼珠子都亮了,在他们看来,这黑灯瞎火中摸上来的西门庆,简直就是一块大大的肥肉!
周昂是所有放光眼珠子里最亮的那一个,这人使一柄开山金蘸斧,脑子也跟斧头一样板结成一块,这时利令智昏之下,更加只剩了一个念头——“拿住了西门庆时,就是泼天的富贵!”——这时心头火热之下,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你甚么羊瘟亡贩?周昂提了大斧,大喝一声:“西门庆休走!我来战你!”战马起一道电光,早抢出阵来,直取西门庆。
西门庆拍马挺枪,反冲上来和周昂战在一处,十数合后,丘岳在阵后心道:“西门庆这厮名头虽大,枪法却属平常,若是再斗些回合,必然被周昂活捉了去——我和他本是御前平起平坐的将军,如若被他夺了这场功劳,功名位列岂不将盖过了我一头去?那时我见了这莽夫,还要躬身行礼问安,真真是愧杀人也!哎呀呀——不行!成就绝世奇功,这莽夫不配!活捉西门庆之人,理当是我!”
想到动心处,丘岳将马一拍,提刀跃马而出,大叫道:“周兄弟休慌!我来助你!”声到人到,“当啷啷”大刀上刀环响亮,已经是向着西门庆连进快招。
周昂气得鼻子都歪了——老子正打得手顺,眼看生擒这西门庆就是手拿把掐,你丘岳上来凑什么热闹?怕老子立功,这吃相也忒难看了吧?
恨上心头,当下大斧一起,却把丘岳的大刀推搪出圈外,口中犹自大呼小叫:“毬大哥小心!西门庆这厮枪法了得,莫被他伤了!”
两个人各要争功,大刀阔斧十招里八招倒是在彼此牵制,剩下的两招西门庆似乎被压制得左右支拙,只办得遮遮挡挡,一时间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眼看西门庆越来越抵挡不住,这时这位天下第一大寇就耍起了流氓,大叫道:“小的们齐来!”梁山小喽罗们听了一拥而上,把丘岳、周昂围在垓心。
丘岳、周昂都是勇冠三军的猛将,杂鱼虾米再多,却哪里放在心上?何况西门庆手下这些喽罗也太不争气,虽然把二将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口中吆喝得震天价响,但却只是在精神上支援西门庆,谁也不敢舍身破命地冲上来,抖一抖传说中梁山奋勇敢战的威风。
虽陷重围,但丘岳、周昂却是精神抖擞,勇气倍加,不约而同地想道:“西门庆这厮已是黔驴技穷,再加一把力,就擒下此人了!”一时间刀斧交加,彼此都想把对方挤出去,西门庆在旁边兢兢业业地演着配角。
杨温本来因周昂、丘岳的擅自出战而气得五内生烟——王焕已经苦口婆心地交代过了,梁山猛人太多,临阵斗将只怕自家要吃亏,因此还是稳守阵势,只待车绞阵成功为上——谁知道丘岳、周昂这二人功利心太甚,一见西门庆轻兵冒进,就按捺不住直接冲上去打土豪了。
但打了一会儿,杨温已经顾不上生气了。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呐!看着场中技低一筹的西门庆,杨温也情不自禁地眼红起来——娘的!若是老子擒了这三脚猫的西门庆,从这个江夏零陵节度使的位子上直接封个荆国公楚国公什么的,老子就算马上蹬了腿,这辈子也值了!
眼看周昂丘岳在那里勾心斗角,杨温心道:“我们九个节度使费了偌大的力气,死了好几个同袍,才钓出了三奇公子西门庆这条大鱼,你们两个东京来的后生小辈,却想半路趁火打劫了去,天下岂有这般道理?放着我手下这帮如狼似虎的健儿,若再抢不过你们,让你们成了功,我杨温还有何脸面见人?”
眼看西门庆身手越斗越是稀松,似乎随时都能被丘岳周昂拾掇了去,杨温再不能作壁上观,大叫一声:“梁山草寇休得无礼!丘、周二将军莫要惊慌,我杨温助阵来了!小的们,跟我上!助本节度捉住西门庆时,老子保你们高官得做,骏马得骑!”
杨温马前马后的兵卒们齐应一声,“呼啦”一下往上就闯,梁山喽罗们见官兵眼睛里冒着绿光扑了上来,不约而同地往后便跑,官兵们也不追那些草芥,只是随着杨温的指挥四下里一围,不但围住了西门庆,人头攒动间,把周昂丘岳的战马都挤到一边去了。
周昂丘岳差点吐一口老血,心说这杨温也太无耻了,我们流血流汗地耗尽了西门庆的力气,他来抢功劳捡现成,只可恨自己从东京带出来的心腹人马被高太尉留在了身边,一时间和杨温争竞不得,丘岳还隐忍些,周昂却是暴怒如雷,大叫道:“杨温!你这匹夫!竟然敢来坏爷的好事?!”
杨温捻须笑道:“周将军此言差矣!我见二位将军被梁山人马包围,唯恐二位将军有失,太尉大人怪罪,因此这才提兵上前,与二位将军解围——如今敌围已解,二位将军转危为安,却来怨怪于我,这不是过河拆桥、念完经打和尚么?如此恩将仇报,只怕天下人听了齿冷啊!”
周昂吃了这一激,气得胡子眉毛都要飞了,正要豁出命去跟杨温放对,却听官兵一片鬼哭狼嚎——大家顾不得内讧,急忙转头一看,却见西门庆已经拨转了马头,斜刺里逃跑了出去。这人一手亮银枪,一手不知又从哪里掣出条银装锏来,远用枪扎,近用锏打,如猛虎出槛一般,从官军的重重包围里闯出条血路,直直地跑掉了。
杨温、丘岳、周昂都是心头大叫一声:“不好!西门庆这厮虽然不是我们的对手,可他还是有些本事的,若无我辈主持,寻常小兵哪里困得住他?”当下再顾不得争长较短,三员大将纵马齐追了上去。
周昂大叫道:“西门庆!你上天我追到灵霄殿,你入地我追到鬼门关,今天非抓到你不可!若是晓事的,速速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丘岳也叫:“西门庆!官家早听过你的名字,甚是爱惜你的才华,若你临阵归降,我们保举你受道敕命,从此同殿称臣,岂不美哉?你阵前起义吧!别跑了!”
杨温心道:“西门庆这厮合死!他孤身独骑,慌不择路下,又能在这三才天地阵中跑哪里去?嘿嘿!到最后这场大功劳还要落在我杨温的手里!”
三将各要争功,并驾齐驱,猛追西门庆。这正是:
是非纷争皆因欲,成败利钝只为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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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岳和周昂都是光杆司令他们轻骑突进追得轻松自在;杨温则麾兵直进这些兵一來可以遥慑西门庆的逃跑路线二來阻隔丘岳和周昂时也是有用的很
杨温是这座三才天地阵的参与者他和王焕等人曾就这座大阵的攻防拒守、逗引埋伏费过一番心血此时虽是黑夜但杨温还是凭借着对阵中地理的熟悉指挥着手下的人马分进合围把单枪匹马的西门庆渐渐逼往末路上去丘岳和周昂沒有参加过三才天地阵的设计追起來两眼一摸黑七拐八岔之下只能跟在杨温的马屁股后面吃土
眼看前方西门庆模糊的背影跃马拐进一条岔道杨温不由得大喜这条路通向一处港汊子走到尽头时三面都是丛苇大水真真是名符其实的行到水穷处除非真有神仙的手段才能在坐看云起时飞升逃脱就算西门庆曾经是腾云驾雾的天星但别忘了他现在已经转世到此地后也只能是束手就擒
杨温想到活捉西门庆的丰功伟迹就要落到自家手里了一时间心头激动得涛起潮生一般连连催促着手下人马:“快快”自己和一众骑兵抢在了头里却让后面的步兵壅塞了道路这条路渐行渐窄丘岳周昂想过过不來瞪眼叫骂干着急也沒人理他们反正现官不如现管你们是东京來的御前将军又怎么样能咬俺们小兵的鸟
到这时候杨温反而不急了他轻舒马步开始享受起旱地钓人鱼的快感來放眼前方已经是一片水亮而正如杨温的所料疾驰中的西门庆临渊不羡鱼而勒马健马一声长嘶只能定在那里再无走路
杨温按捺不住心头的得意放声哈哈大笑:“西门庆啊西门庆你枉称智将之名居然轻兵纵险犯我大阵到了此时还有何说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你能速速下马投降本节度便手下超生饶你不死否则我这里乱箭齐发定要为几位玉碎的节度使报仇”
一番恫吓若能让西门庆就此解甲弃兵自投罗网那当然是万千之喜;就算这家伙是悍匪宁抵抗不投降听到乱箭齐发这四个字也叫他拼命时多些顾忌
想得虽美却不防听前方港汊里“吱呀呀”一片桨声响亮然后就见丛苇深处摇出一只船來在杨温等人的目瞪口呆中西门庆轻轻松松拉马上船那船儿一篙点开直荡进水泊里去了
杨温这时再顾不上风度了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拍马直往前赶一边冲刺一边弯弓搭箭使尽平生吃奶的力气对准船上的梢公桨手急射
谁知托了他刚才耍帅慢行的福杨温现在的距离和水滨相距也太远了刚开始的几箭还能勉强追上西门庆那只船的影子不过也成了强弩之末被西门庆挥枪轻轻一拨便尽数落进了水里;到后來船只在水面上轻快地滑行开去杨温的箭就再也探不到了
天下第一肥的猎物得而复失让杨温心上滴血只恨不能揪光头上发挫碎口中牙因为理智告诉杨节度不能自残所以他手里的弓箭李代桃僵受了大委屈杨温怒火中烧之下把箭壶里所有的箭射得一干二净不说到最后两膀叫力“嘣”的一声把一张上好的鹊画弓给拉折了
眼看那艘出了自家弓箭射程之外的小船突然把头一个旋转在水面上横了过來船上西门庆向着水滨边的杨温哈哈大笑:“梁山泊水深千尺不及杨温送我情杨节度你好悠闲眼看着自家的后路都要被抄了还上赶着给我送行西门庆在此深谢杨节度深情厚谊若杨节度临阵被擒必不加害”
杨温听了一呆心中怔道:“这西门庆说甚么抄我后路又说什么临阵擒我难道是……”
心头警兆正一闪猛听后方已是人喊马嘶一派嘈杂声响亮杨温暗叫一声不好猛回头自家人马已是一片大乱原來早有一彪梁山人马奋勇杀來冲得官兵四散而走首尾不得相顾杨温、丘岳、周昂尽数被堵进了这条狭窄的小路里
耳听败兵报上前來杨温又惊又怒:“我倒忘了西门庆这厮就是这梁山左近人熟知地理我只说以这绝路來赚他却不想反被他转手赚了我”
临渊羡西门庆不如退而解网于是杨温在西门庆的欢送声中回头冲到这条小路的进口处一看却见丘岳周昂二人并肩协力正和梁山一员大将斗得难分难解
那梁山将领一骑马一条枪虽是以一抵二却是丝毫不落下风那一条枪矫矢飞腾自在如意虽然招招凌厉出手间却无半分烟火气显得游刃有余反倒是丘岳和周昂出尽了全力两人早沒了先前的那些勾心斗角这时彼此吆喝呼应一口刀、一柄斧互相遮前挡后配合得紧密无比
杨温一见之下大吃一惊丘岳、周昂二人武艺皆不在自己之下这人却能以一敌二压制得丘岳、周昂喘不上气來如此了得天下能有几人看看丘岳和周昂都是额头见汗汗透征袍杨温不敢怠慢大叫一声:“丘、周二位将军休慌我來助战”
这一回杨温可不是抢功而是真心助阵三筹勇将围了那员梁山大将转灯儿般厮杀四骑马搅起征尘无算
那员将力斗三人并无半点惧怯一条枪上下翻飞若舞梨花左右拦扫如飘瑞雪战到间深处时突然卖个破绽放周昂一斧直劈进空门里來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大喝一声枪锋烈起如雷动于九天之上周昂措手不及着一枪被刺于马下当场毙命
按理说丘岳、周昂双战此人尚可勉力支撑有了杨温助阵后该当如虎添翼才是何以反倒被杀倒一人原來丘岳和周昂一个是护驾将军一个是车骑将军都是宋徽宗赵佶驾前的得用人二人平时在官家面前切磋武艺早已熟悉了彼此间招数配合起來就显得丝丝入扣这一份同袍间的默契在战时比得上一面救命的盾牌
谁知现在又添上了一个杨温杨温虽然也是武艺高强但他和丘岳、周昂之间从來沒有过演练配合就这么硬生生地嵌入丘岳、周昂中间虽然放屁添风但却也破坏了御前二将的默契梁山那员将也是个眼力凌锐的得此良机焉能放过当下因势利导只是一枪便先将离群孤雁般的周昂刺于马下
周昂一死丘岳和杨温都是魂惊胆裂二将奋力向那员将连出狠招却都被其人轻松化解真真是不动如山岳难测如阴阳那一股浩然难攀之气势比之那柄攻势凌厉的长枪更加令人心寒再斗数合丘岳、杨温二人不约而同地吆喝一声拨马分左右就跑
那员将一声长笑喝道:“跑哪里去”催开战马直撵上來“噌”的一枪疾挑杨温颈项杨温耳听脑后恶风不善一个俯身低头枪锋擦着头盔过去算是逃过了一劫
可是劫生连环一枪过后那员大将战马早已和杨温的战马跑了个并驾齐驱那员将趁机伸出手一把揪了杨温俯低身后显得更加醒目的狮蛮带人借马力轻轻巧巧将杨温摘离马鞍鞒往地下一摔喝道:“绑”
两边梁山喽罗如狼似虎往上一闯将杨温盔甲剥落搭肩头、抹两臂捆了个结实杨温输得心服口服长叹一声问道:“杨温今日死矣只是临死之前还想请问这位将军尊姓大名”
那员大将昂然道:“吾乃大名府玉麒麟卢俊义是也”
杨温听了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山东西门庆河北玉麒麟果然都是当世豪杰折在此二人的手里我杨温也不算冤了”
事实表明杨温不但不算冤而且要算幸运比起那边的护驾将军丘岳來他算是烧了高香了
丘岳急于逃生跃马横刀如发疯的巴山虎、癫狂的倚海龙要于梁山人丛里直撞出去不想迎头碰上了两条好汉正是卢俊义的副将一个是铁笛仙马麟一个是锦豹子杨林马麟两口赤铜刀起两道红光;杨林一条笔管枪聚一天寒气远交近攻直纠缠上來
若是平时丘岳却也不惧但此时要人命的卢俊义就在身后若被这二人绊住了待卢俊义赶來时性命就在顷刻因此丘岳无心恋战虚晃一招拨马又走
锦豹子杨林追之不及便弯弓搭箭觑得丘岳较亲“嗖”的一箭正射在丘岳肩胛上丘岳吃痛翻身堕马一时挣挫不起他只顾突围一口刀下斩杀了梁山不少喽罗此时从前做过事沒幸一起來在杨林燕顺的默许下小喽罗们红着眼睛扑上钢刀并举将丘岳剁成了肉泥这正是:
休将百姓当鱼肉须知人民是鼎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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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安排卢俊义大将督后阵.果然用对人了.趁着杨温、丘岳、周昂只顾猛追西门庆的时候.卢俊义悄然往敌军后路一掩.正好在那条窄径末路前來了个瓮中捉鳖.
杨温被擒.丘岳、周昂双双授首.剩下的一众官兵群鸦无首.待得卢俊义大喝一声:“降者免死.”一众官兵骑者下马.步者弃兵.皆俯拜于地.
这时西门庆悠然从小径中而出.与卢俊义相视一笑.向被擒的杨温道:“杨节度别來无恙.”
杨温垂首无言.西门庆命人将他押下.然后更不多做停歇.率人马直杀了个回马枪.
不过.此时车绞阵的外围已经沒西门庆什么事儿了.他马蹄所踏之处.一片狼藉.都是抛下的弓弩.拦截的官兵部队都已经溃不成军了.
原來.西门庆只身引开了追兵后.栾廷玉却带领人马卷土重來.此时杨温、丘岳、周昂都争着再立新功去了.守备车绞阵外围的总大将就换成了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荆忠一人.早有二意.他带着一堆穿着破盔烂甲、拿着锈刀朽枪的士兵勉强往阵地上一杵.那眉眼也就比稻草人略强些.更不用说是士气了.
皆因荆忠自掌军之后.聚拢了众兵将训话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苦人儿.一个个拿不出财.变不來富.所以才不能从牛邦喜那儿寻趁个好出身.只得屈就在我这里..不过.我这个人是通情达理的.你们已经够倒霉了.我能给你们减负就要给你们减负.从今天起.军中一切孝敬上官的常例钱统统从老子这里蠲了去.还有.上阵交锋的时候大家都机灵点儿.老子是蔡太师保举的.打胜打败.都少不得老子的功劳.所以你们一个个招子放亮些.见势不妙时.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你们可听清楚了吗.”
这样奇葩的领军大将.这些当兵的还是头一回碰上.大家面面相觑之余.倒也心花怒放.于是异口同声地答应一声:“谨遵大人将令.”从此荆忠荆节度虽然不见容于同僚.却得到了自家士兵们衷心的爱戴.
今天梁山來破阵.仗打得热火朝天.里面是车绞阵困住了梁山人马.外面是梁山接应部队拼命要往里面凿穿.两家掐到节骨眼儿上了.于是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有一个喘气的就算一个.矬子堆里拔将军之下.荆忠部下的人马也被派上阵來了.
这些人一个个把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明察秋毫地看着面前的黑暗.若是有梁山强人从里面跳出來.大家也好遵守荆大人的指示.赶紧跑路才是正理.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荆忠所部人马在弓弩阵地上立足尚未稳.铁棒栾廷玉就带着一群人马.如狼似虎地扑上來了.
杨温所部留下來的官兵正想放两排箭挫一挫梁山人马的锐气.沒想到荆忠荆大人却义正辞严地阻止了这一畏缩的行为.然后自己一马当先.挥刀直冲了出去.官兵们唯恐乱箭不长眼睛.伤了荆大人性命.因此连箭也不敢放了.
荆忠迎头正碰上栾廷玉.先一个秋波送了上去.接着大叫道:“敢來犯我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的防区.直是好胆.來來來.我与你大战五百回合.”
事实证明.当官的说出來的话.还不如个响屁.荆忠口说大战五百回合.却仅仅只是在栾廷玉面前虚晃了一招后.就再次大叫道:“好厉害的敌将.本节度不是你的对手.这便去也.”
说着将战马一圈.以略比放马由缰稍快一丝儿的速度.向着自家阵上败退.口中兀自大呼小叫:“小的们.招子都给老子放亮些.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杨温的部下正等着荆忠的部下奋勇杀上前方.接应主帅回來.给他们争取个放箭的工夫..谁知道荆忠的部下吆喝一声.冷不防推翻炮车.拉倒弩架.大家撒丫子就跑.这些人的想法也很淳朴.推翻炮车.拉倒弩架.好歹也能阻一阻梁山人马进攻的脚步.可以给逃命的自己留出个喘气的工夫.
上一刻杨温的部下还倚仗着巨弓大弩严阵以待.准备荆忠大人逃回來后.给梁山人马來个迎头痛击.谁知道只是眨眼的工夫.友军就把他们的吃饭家伙给祸祸了.
一时间.这些人彻底愣在了那里.都反应不过來了.战场之上.性命也就是一呼吸的空儿..这时梁山人马已经随在荆忠身后大举扑上.官军的弓弩阵地大势已去.在这片阵地的前沿.梁山男儿战死者不知凡几.扑上來的喽罗们眼珠子都红了.留在残弓破弩边的那些官兵一个不留.尽数被乱刀砍死.
这时.荆忠已经不慌不忙地率领着败退的人马.冲回了三才天地阵的主将台下.大叫道:“太尉大人.可了不得了.梁山人马十分骁勇.已经突破我军外围防线了.”
一听这话.高俅如雷贯耳.直跳了起來喝问:“杨温呢.丘岳和周昂那两个饭桶呢.”
荆忠大哭道:“太尉大人您不知道哇.这三位刚愎自用.非要立功.追着梁山匪首西门庆就不见人影了.留下偌大一个弓箭阵地.四面漏风.贼人复一攻.虽然我们拼死作战.但寡不敌众.当下就是个守不住..太尉大人啊.您快想个办法吧.”
老将王焕亲临前敌.高俅身边除了个死党党世英、参谋闻焕章之外.别无他人.高俅便拉了闻焕章袖子道:“闻先生.你读书多.抵得上柒捌玖个诸葛亮..如今却该当如何是好.”
闻焕章正色道:“太尉大人是坐不垂堂的千金之体.岂能厕身于这乱军之中.依小生之见..还请荆节度、党统制随行领兵.同小生保护着太尉大人先离了这里.做战略上的转进为是.”
高俅听了大喜.一拍大腿道:“闻先生果然是本大人的知心人儿.就这么办.”
党世英问道:“太尉大人.就算要跑.也得有个地方才是..咱们却往哪里跑.”
高俅瞪眼道:“党啊.你满口放屁.甚么叫跑.我们的所作所为不是倒退.而是前进.是光明正确、代表了宇宙真理的前进.你这厮.不学无术.也就是碰上了我.才容得你.若换了别人.倒夜壶、舔屁孔.也不要你.”
党世英唯唯诺诺.连声称是.心上还挺舒服..太尉大人肯放下身段这么骂他.说明沒把他当外人啊.自家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训完了有勇无谋的党世英.高俅又转头向闻焕章不耻下问:“闻先生.咱们却该往哪里前进.”
闻焕章早有打算:“大人.刘梦龙水军这时也不知和梁山水寇打得怎么样了.这兵凶战危的.水路上却是去不得了.只好走旱道儿..济州有张叔夜的三个儿子据住.咱们若去了.真真是飞蛾投火.因此南方行不得;郓州虽近.但离梁山更近.若贼寇万一得势.趁胜前來郓州攻打城池.却不是才离虎口.又入狼穴.因此这西方也去不得..当今之势.莫不如往东方.进衮州.衮州再往北.还能进河北.那里有梁中书坐镇.他曾胜过梁山一阵.谅贼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來梁中书地盘上撒野.等大人就剿匪战略跟梁中书交换一番意见.再回來主持大局.却也不晚.”
高俅听了.再次大喜:“闻先生果然是神机妙算呵.”
当下激励士气道:“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大小儿郎都给我打起精神來.向着那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进.前进.再前进.”
党世英、闻焕章、荆忠等人学习高俅的精神.雄纠纠气昂昂地齐声应了声“是”.然后大家偷油的耗子一样溜下了点将台.簇拥了高俅风风火火地去了.
等跑出捌玖拾里地.闻焕章象是突然想起了甚么.提醒高俅道:“太尉大人.可要派人给王焕老将军送个信儿.让他随机应变也好.”
高俅却大大咧咧地道:“老将王焕.是根硬骨头.本大人啃不动.梁山贼寇自然更加啃不动.沒的崩了他们的牙口.也不消咱们替老将军操心.他是知兵的人.事到急处.自然有一个道理.”
党世英则实话实说:“留着王老头儿垫后.他多撑一刻.咱们就多走几里地..啊不对.是多前进几里地.”
高俅大喜.马上抚着党世英的头笑道:“学习效果不错.孺子可教也.”
荆忠也凑趣儿道:“兵家之妙.不可先传..太尉大人这一番战略上的转进.正是如此啊.因此对王焕老将军保密.也是该当的.”
高俅听了.心下好不熨帖.这荆忠如此善拍马屁.怪不得蔡京肯保举他.当下矜持的一笑.淡然往身后喊杀连天的大阵里看了一眼.心道:“要是让王老头儿知道老子跑了.他追上來时.老子哪里能受得了那些聒噪.倒不如扔下他不管.还能给老子争取个跑路的工夫.”这正是:
误国自古由奸党.败事从來数小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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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焕哪儿知道高俅已经把他当弃子了.这时候他正在前敌指挥车绞阵呢.
关胜、秦明、林冲一干人虽然被困住了.但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占据一处高凸的地形.又四下里垒起了简陋的土墙.跟前进的万刃车相持不下.
而且这个万刃车又沉又笨.想要四面合围.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也就是老将王焕.冷静沉着.在黑夜里还能指挥若定.一座车绞阵边边角角.更无丝毫破绽.换了旁人.必然顾头顾不了尾.早让梁山这群猛虎趁虚突出囚笼了.
万刃车的衔接空隙.以火墙劲弩來弥补.四面以金鼓灯号传送信息.在王焕的协调下.车绞阵越缩越紧.梁山人马的活动范围越來越受限制.
其间小李广花荣看出了王焕灯号指挥的奥妙.弯弓引箭.连射捌玖盏传信的灯笼.但王焕豁出去今天要照顾灯笼铺子的生意.一盏盏五色灯笼前赴后继.连环举起.花荣最后都射不过來了.
就在这官军占尽上风的时刻.却不防背后一阵大乱.铁棒栾廷玉引一彪人马冲破官军的强弓硬弩封锁线.直撞了进來.直扑万刃车.还好王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支他平日千挑万拣出來的兵马养精蓄锐半天.此时呐喊杀出.正拦住了栾廷玉人马的去路.
眼看万刃车队就在前方不远.只要上去把车子掀翻了.就能救出被围的友军.那时里应外合之下.官军再无回天之力.一念至此.铁棒栾廷玉将手中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众官兵挨着就死.碰着就伤.势如破竹一般杀开一条血路.手下竟无一合之将.
王焕眼看形势不对.提枪上马.径來截住栾廷玉前进道路.火光影里.二将更不多言.一条金枪.一杆铁棒.使得铮琮作响.大战二三十个回合.难分上下.
虽然挡住了栾廷玉.但车绞阵失了王焕指挥.万刃车合围的步调便显凝滞起來.
就在这时.就听阵角上官军一片大乱.又是一彪人马杀入重围.为首一员大将.白袍银甲.吼声如雷:“王焕休得猖狂.三奇公子西门庆在此.”
也是杀得猛了.血气上冲.这一声嘶吼.声闻全场.官军听了.心惊胆寒;车绞阵阵里阵外梁山人马听了.无不士气大振.
西门庆眼睛一转.便把此时的战局把握了个捌玖不离十.当下马头一转.却不來同栾廷玉夹击王焕.而是从斜刺里直取万刃车.
王焕见机也快.大叫一声.便想來拦截.可惜栾廷玉此时大显神威.一条铁棒织成一面黑网.将王焕紧紧纠缠住了.王焕连冲数次.也荡不开栾廷玉的阻挡.只能空叹奈何.
沒有有分量的对手牵制.西门庆正是以己之锋.克敌之虚.匹马到处.远的用枪.近的用锏.有如下山的猛虎.出水的蛟龙.只杀得守护万刃车队的众官兵纷纷落马.滚滚鼠窜.
负责推车的官兵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西门庆这边的万刃车彻底趴窝不动了.西门庆扔了手里的银装锏.双手合枪.枪头往一辆万刃车车底一戳.大叫一声:“起.”
西门庆这条枪.叫做五钩神飞亮银枪.枪头下红缨里藏着五把倒须钩.锋芒快刃.见肉即钻.往回一搂就要命.和徐宁的钩镰枪虽路数不一.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此时一枪戳下.五把倒钩牢牢钩住了万刃车底板.西门庆人借马力.两膀叫劲.提丹田一粒混元气.猛喝一声.将这辆万刃车直甩得飞了起來.一片鬼哭狼嚎中直砸进官兵队里去.当即就是一场血肉横飞.
梁山万众的欢呼声中.官兵破胆.西门庆趁热打铁.一条枪连挑十几辆万刃车.只是他所习枪法讲究变化精妙.不追求力大劲猛.这十几辆车翻下來.西门庆鼻凹鬓角热汗直流.心道:“马勒戈壁的.比练**i都累呀.”
当下缓个空儿.提气大叫道:“吕方郭盛何在.”
吕方郭盛是西门庆的左右护卫将.二人见西门庆杀进阵來.早已率领本部人马闯上前保护.西门庆枪挑万刃车的时候.吕方郭盛双戟飞扬.扫荡周围官兵.防止他们向西门庆暗施冷箭.这时官兵四下奔逃.西门庆又大呼点将.吕方郭盛齐齐纵马上前:“小弟们在此.”
西门庆道:“你们两个人两条戟.戟上的月牙是留着吃干饭的吗.钩了这万刃车.给我翻.”
吕方郭盛答应一声.双戟并起.一搭上手.两个英俊小生就暗叫一声苦:“娘的.这玩意儿真沉呐.”
一条枪.两枝戟.此上彼下.将这一边的万刃车队搅了个稀烂.这个大豁口一开.车绞阵算是彻底破了.
这时.困在垓心的关胜、林冲、秦明等人也提兵冲到了这里.西门庆虽然累得两眼发黑.但还是举枪过顶.大叫一声:“众家兄弟.往外闯啊.”
他盔歪甲斜的样子看起來实在不怎么样.可在梁山弟兄眼中.世上再沒有任何人能比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人更加光彩照人了.但此时战阵之上.并非讲话客套之所.众人大叫一声:“多谢四泉哥哥.”一个个马抖嚼环.宛如猛虎出笼一般.直杀进官军队里去.
梁山好汉大呼酣战.勇不可挡.乱军中王焕见势头不对.无心恋战.虚晃一枪.回马就走.此时车绞阵新破.梁山人马如洪流溃堤.场面一时间颇为混乱.栾廷玉等人想要拦截王焕.却被乱军一冲.几下就互相不厮见了.
经过一夜折腾.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调息完毕的西门庆打起精神.一眼就看到了大阵中央戊己土方位的那根百尺高竿.高竿上悬着软梯.树着大吊斗.八个眼力好的兵丁在吊斗里居高临下.八面來风.在主帅的指挥下统筹全局.昼用旌旗.夜用灯号.指挥三军进退..这就是三才天地阵的阵眼.
此时左阵耳右阵耳皆破.只要再破了这中阵眼.三才天地阵就成瞎阵.覆灭之易如反掌.西门庆一声令下.身边司号员按节奏吹响行军的号角.梁山人马尽在西门庆身边列队.旌旗翻卷.随西门庆直取中阵眼.
按理说.中阵眼理当由主帅带着精兵猛将守护.可惜一路冲杀而來.拦截的精兵猛将虽有.却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竟不见高俅丝毫踪影.
守护中阵的兵将是老将王焕安排的.王焕虽然也收黑钱.但他收上來的黑钱都犒赏了三军.因此素得军士死力.此时战况虽不利.这里的悍将枭卒还是大呼乱战.并无后退.只是梁山人马锐气更甚.人似虎.马如龙.一时间已经将中央敌阵穿插分割为数段.令敌首尾不得相顾.
困兽犹斗的乱军中.西门庆在前.吕方在左.郭盛在右.卢俊义随后接应.引人马直杀到中阵眼百尺高竿下.只不过看着那高竿.众人都傻了眼..这高竿深埋地中.根底有铁圈箍了粗大的础石镇护.矫立于此白夜之中.真是如巨人一般顶天立地.难以憾动.
也是西门庆等人來得急.手里沒有引火之物.一时还真奈何不了这百尺高竿.
西门庆本能地伸手去摸银装锏..对付这么条庞然大物.五钩神飞亮银枪是不行的.还是银装锏这等短兵器得劲.几锏砸下去.如果这百尺高竿是天朝高价采购回來的.肯定能轻松放倒..谁知一摸之下.摸了个空.西门庆这才想起.自己的银装锏被自己扔在车绞阵外边了.那时一见万刃车眼珠子都红了.只想早打开缺口早救人.哪里还顾得上爱护个人财产.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來.那条锏随手一扔.这乱军之中只怕是找不回來了.
就在众人愣怔的时候.周边官军一阵大乱.一队梁山步军人马撞透重围.杀进來与主帅会合.为首两员虎将.一抡铁禅杖.两丈方圆内人不可近;一挺三尖两刃刀.斩将搴旗.万夫辟易..这二人非别.一个景阳岗曾打虎.水浒寨最英雄.正是灌口二郎神武松;一个倒拔垂杨柳.威震相国寺.有名花和尚鲁智深..他们两个并肩闯出车绞阵后.深以为耻.遂聚起同样不服不忿不乐意的八臂那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四条好汉滚地而來.当锋处只杀得官军人人俯首.个个无头.
乱军中武松一眼看到西门庆将旗.唯恐兄弟有失.遂招呼了鲁智深、项充、李衮.四人并力往百尺高竿这边杀來.鲁智深、武松两条长兵器开路.项充、李衮便祭起飞刀标枪取人.满空中一时好似飞鱼乱蹿.银叶交加.官兵当者无不披靡.一路破军斩将.这才与西门庆会合.
一见是鲁智深和武松來了.西门庆眼睛一亮..这才是瞌睡时天上掉下來个枕头啊.当下大叫一声:“鲁大师.武二哥.咱们且放倒这高竿.”
鲁智深、武松齐齐答应一声.二人往上一闯.这才要重施神威.再逞勇烈.有分教:
莫道巍峨能永享.须知**不久长.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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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百尺高竿仿佛撑天而竖,巍然无可动摇,但偏偏就有一帮不信邪的好汉要來挑战一番它的所谓威严。
鲁智深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抡起,势挟风雷,正砸在百尺高竿底部的础石上,咔吧声响中火星乱迸,石屑四溅,首当其冲的那条础石吃不住外來的这股大力,顿时块块炸裂,鲁智深绕着圈儿连进四杖,四块础石一时齐碎,尽显其外强中干的本质。
外围镇护一去,武松竖了三尖两刃刀,大步上前,抱住那根百尺高竿,大叫一声,奋力向外一拔,,一时间,众人只听武松全身骨节格格作响,但那根百尺高竿埋得忒深,武松纵然神力惊人,一个人却怎生摇撼得动。
鲁智深抛开铁禅杖,也跳上來帮手,两条好汉四只臂膀如虬龙般盘绞在百尺高竿底部,扎稳马步后一声猛喝,齐齐发力,,在那雄浑的嘶吼声中,百尺高竿微微一晃,兀自高昂不倒。
眼看鲁智深武松神力叠加,亦奈何不得这最后的顽固堡垒,却听一声虎吼,乱军中直涌出一队虎狼之军來,为首三条好汉,一提双斧,一仗阔剑,一抡大刀,杀官兵如砍瓜切菜相似,但只见头飞肢散,骨裂肠穿,一路血雨纷飞,直冲到百尺高竿之下。
西门庆一见大喜,來人非别,正是黑旋风李逵,丧门神鲍旭,沒面目焦挺,黑旋风李逵自宋江之创后,整个人xing子都变了,每ri只是默默无声,茕茕孑立,不但不再赌钱,连酒都喝得少了,西门庆眼看着一条鲁直的大汉失了虎xing,知道他心上受着大煎熬、大苦恼,却沒办法去劝解挽回,也只好留待时间去抚平其心灵的创伤了。
这回高俅进剿梁山,李逵也是一反常态,并不鼓噪争先,只是厕身于人丛中,静听将令,西门庆唯恐这黑厮生出什么借战求死的古怪來,于是不把他算在先锋人马,只是安排他在预备队,又命丧门神鲍旭跟他作伴,临阵时又安排沒面目焦挺随身防护。
后來西门庆亲身破阵,众将皆随,入阵后鲍旭、焦挺本來还暗暗替李逵担心,谁知一临沙场,这黑大汉终于恢复了昔ri的决然杀意,刀丛枪林里,但只见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一声巨吼中,好似要把所有的郁闷痛苦都渲泄出來,渲泄的余烬,则尽数寄托在两柄大斧的挥舞之中。
于是一路之上,李逵当前,鲍旭焦挺左右维护,寻着官兵便杀,真如虎趟羊群一般,天甫黎明,乱军中看到西门庆将旗在中阵眼处飘扬,未等旁人开口,李逵先道:“休再冲突了,先保着哥哥要紧。”焦挺鲍旭听了,暗暗称奇,遂同李逵分开一条血路,直撞到百尺高竿下与西门庆众人会合。
当初沂岭之上,李逵曾手格四虎,有撼地摇天之力,一见他來,西门庆如何不喜,当下道:“铁牛大哥,你可助鲁大师武二哥一臂之力。”
李逵大叫一声:“喏。”然后直扑至百尺高竿之下,武松鲁智深又是一声大喝,四臂用力时,李逵也一膀子拱在高竿之上,,那高竿一晃之下,终于略斜了一丝儿。
见一番发力之下未竟全功,李逵发作起蛮xing來,甩开身上衣服,露出鬼怪般一身腱肉,铁牛似遍体顽皮,脊背硬靠上了百尺高竿,目眦yu裂之下,又是一声猛喝,,鲁智深武松亦齐齐发力,,就听“咯吱”一声怪响,这根百尺高竿终于歪了个几何学上有名目的小角度出來。
众人一番辛苦,终于有了回报,无不欢喜,正准备再接再厉时,却不防“咕咚”、“啪嚓”一响,头顶上已经沉甸甸地掉下一个人來,把大家吓了一跳。
原來他们在百尺高竿底下搞颠覆,头顶上给三才天地阵望风的那些帮凶可坐不住啦,于是一个小兵提了强弓,把多半个身子直探出吊斗之外,便要向下暗施冷箭,谁知乱军中冲來了小李广花荣,一眼就看到了这厮的小动作,先发制人之下,花荣一箭飞來,干净利落地先shè断了其人的弓弦,长箭余劲不衰,又贯穿了其人的哽嗓咽喉,那个暗算者偷鸡不着蚀把米,死尸一个跟头从刁斗里栽出來,直直地摔到地面上,一时间筋折骨断,肚破肠流,当场便死得透了。
这一來给西门庆等人提了个醒儿,便有人指着头顶上刁斗大骂,刁斗里剩下的七个人慌了,再不敢探头儿,更有人胆战心惊之下,索xing连上下通行的软梯都一刀割断了。
从天上掉下來的绳子又给西门庆提了个醒儿,,这是什么,这虽然是软梯,但同时也是绳子啊,西门庆上前一枪钩起绳梯來,三把两把理出头绪,大叫一声:“弟兄们,把绳子绕上这高竿,大家一起往倒里拉。”
众人如梦初醒,于是齐心协力,将绳索在百尺高竿上挽了个结实,然后无数只手分拽两端,众志成城之下,虽然尚未发力,那百尺高竿似乎就已先在晨风中颤栗起來。
密密麻麻的手臂牵引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段绳索,这些手臂有梁山众头领的,也有不知名小喽罗的,但此时无分高低上下,大家都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誓要将这最后的顽固堡垒给拉倒。
西门庆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此时的他,心cháo澎湃,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万众一心时那意志的强大,同心协意下那力量的壮美,这本來普通的绳索,好象已经化成了一条共同的血脉,联结了无数的心脏,砰嘭有力地跳动共鸣着,泵出的血流,将要席卷腐朽,洗荡天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门庆嘶哑着嗓子发出了一声怒吼:“弟兄们,放倒它啊,。”
吼声之后,无数个声音组成的雄浑号子响了起來:“嘿,嘿,嘿呦嘿,。”
号子声中,鲁智深、武松内力潜运,头顶白气蒸腾,四条铁臂上肌肉坟起,刚猛的力道陡然迸发。
号子声中,李逵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喊,拼尽全身之力,两腿蹬地,脊背向后面的百尺高竿挤靠。
号子声中,无数只手臂发出了施力时噼啪的骨响,如雷乍破,如天籁初开,给腐朽敲响丧钟,并为即将到來的崭新世纪奏响战鼓。
号子声中,无数好汉宁折不屈的腰弯了下去,曲成了一个个优美的弓形,其中蕴涵满爆炸般的力量,,今天的弯腰,是为了明天昂首挺胸的做人,來,让我们的腰弯得更深一些吧。
号子声中,那巍峨庄严的百尺高竿颤抖着,摇晃着,它不甘地左右摇摆,“咯吱吱”地发出了最后的惨嘶与诅咒,,但是,这一切垂死的挣扎并不能稍微延缓它覆灭的命运,众志成城之下,那个曾经唯我独尊的身影此时是那样的无依无靠,只能向着毁灭的地狱一头栽进去。
号子声中,第一道初升的阳光打在了这一处空地上,好象天地张开了巨眼,把关注的目光投shè在这里,并以自身的赞赏给这些旧时代的终结者送上祝福,温暖的阳光凝结了一座金sè的群像出來,,众志成城的如林铁臂,埋葬一切罪恶与腐朽。
轰隆隆,如惊蛰的雷声撼动了寒冻的大地,魔鬼的宫殿在这雷声中动摇,,百尺高竿终于在无数人的齐心协力下崩然倒塌,依附于其刁斗里的跳梁小丑全部摔死。
荡起的尘埃落定后,西门庆深深地嘘了一口气,轻轻地道:“我还说这玩意儿是永世也倒不了的,原來也只不过是个泥足巨人,嘿嘿,。”
冷笑声中,游目四顾,无数人在拉倒这百尺高竿的过程中,因用力过度而赴倒了,但现在大家正重新爬起來,擦擦身上脸上抢出來的血,然后彼此含笑互望着。
蓦地里,森林般的手臂高高扬起,万众异口同声:“我们赢了。”
是啊,终于赢了。
百尺高竿一倒,三才天地阵最后的阵眼已破,这座大阵的覆灭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題而已。
百尺高竿一倒,守卫zhong yāng军阵的官兵们jing神上的支柱也随之崩溃了,一时间狼奔豕突,兵败如山倒,四下里的梁山人马却是追亡逐北,一个个jing神更振。
西门庆传下将令:“竖起白旗,降者免死。”
招降的白旗在晨光中竖起,投降的官兵络绎不绝,他们已经受够了,早点儿结束也好。
但远方同时有聚众的号角声响起,,老将王焕并沒有抛弃他的军队独自逃生,他以剩余的万刃车结坚阵自守,聚拢起最后的勇敢之士,守卫着官军仅存的尊严。
西门庆带着敬意看着官军阵里飘扬的最后的残破军旗,叹道:“老将王焕,真英雄也。”
虽有最后的抵抗,但那也只不过是芥癣之疾,西门庆的目光投向了西边,,那里是梁山广阔的水面,一片红莲烈焰,正迎着初升的朝阳,飞腾而起,这正是:
只说陆军击金镫,又看水师奏凯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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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龙虽然统领着一万五千水军,但他知道自己手下的这帮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人跟着他在江南给朱勔当走狗,置办花石纲,压榨民脂民膏,那都是如狼似虎的一把好手,但真正剿起梁山这样的剧匪来就未必得力了。
所以初来乍到时,刘梦龙的水军先锋船队被梁山水师来了个迎头痛击,吃了个闷亏,刘梦龙一点儿也不奇怪。他到底是水面上出身的大将,料敌的眼力还是有的,通过这一次接触战,他也发现了梁山的水师似乎人数有些不足?不过刘梦龙不敢太确定。
但现在刘梦龙确定了——梁山水师虽然精锐,人数却不多。
车绞阵困住梁山人马的时候,刘梦龙也趁胜进击,结果发现对面梁山水师连城一样的战船很多是假的!
把无用的苇草废物利用一下,外面裹上一层刷了漆的桑皮纸,上面再弄些惟妙惟肖的稻草人,就是一艘象模象样的大船了——梁山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玉旛杆孟康等头领的智慧集合起来时,弄出来的山寨产品唬死人不偿命的。
刘梦龙这一下可就抖起来了,梁山水师虚张声势,自己这么多船一压而上,一万五千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把这些水寇给灭顶了!
于是刘梦龙一声令下,他的一万五千水军立即应声而动,挥船直扑上去,大船撞开那些纸糊的山寨苇船,直往梁山的真船队进逼而去。
看到官军气势汹汹的来了,梁山水师抹头就走,刘梦龙紧追不舍,迤逦投梁山泊深处来。前后观望,但只见官军战船樯篙不断,相连十余里水面,黑夜中举火如星,声势浩大。刘梦龙暗暗得意,似这般气势,便是一口气冲进水泊中心的贼巢,也尽够了——那时必然能大大发一笔横财!
正想美事,却听四面八方炮声连响,水面上无数小船如飞蝗般扑来,原本气势汹汹的官兵一见这么多水匪气势比他们还汹,心理上立马就走向了气势汹汹的反面,一时间手忙脚乱,船磕船,桨绊桨,自家队列先乱了。
梁山小船灵活,而梁山水师善于夜战,收拾起臃肿的官兵船队来,游刃有余。不多时,官船大队尽被冲散,首尾不得相救,刘梦龙急令回船时,却叫一声苦——那些前头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山寨苇船尽数被聚拢在后方,塞于各处港汊内,见官兵想回头,一把火点着了,熊熊烈焰吞吐出如官员一般贪婪的火舌,哪只官船有那个引火**的胆子,敢越前一步?
官兵见四下走投无路,正要效困兽犹斗,却不妨听到一个声音吆喝起来:“走这边!走这边!这边没火没贼啊!”
一听有活路,官兵马上化拼命的胆气为逃跑的力量,争先恐后地往生路上摇船奋进,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下,很多船只互相碰撞,船上的人彼此对骂,甚至互相砍杀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本性如此,刘梦龙也管不得那么许多,只要这些孙子不砍到自己头上来就好。仗着还有些官威,加上手下锋利的快刀,刘梦龙在混乱的火并中冲开一条路,从梁山的包围圈中逸了出去,有那些没杀红眼的精明人赶紧脱出乱局,跟在统制大人后面跑路。梁山水师并不逼人太甚,只是沿途总有船只冲出,或拦腰、或衔尾地啃上一口,只杀得官兵胆战心寒,只恨船只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九霄云外。
水面上摇船,大费时间,眼看东方既明,火光与厮杀的呐喊声渐渐遥远,刘梦龙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性命算是捡回来了。
正庆幸时,却不防听前前后后船上水军齐声大叫:“不好!船怎么漏了?”刘梦龙急下舱来看时,船舱里水已没膝了。
刘梦龙大叫:“封水密舱!封水密舱!”他别的战船上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自己的旗舰上却下了不少血本,水密舱就是其中的一项先进技术——船舱被分割密闭为几个部分,可以将漏水的一部分船舱封闭起来,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正常的航行。
正当刘梦龙手下的水军七上八下地执行主将的命令时,刘梦龙突然醒悟,大叫一声:“且慢!”——他不是醒悟了船漏的原因,而是想起他那些船舱里的金银财宝来了!
值钱的东西大部分娇贵,和水不兼容,哪怕是梁山泊里未受污染的纯净水也不例外。刘梦龙想到自己一路苦心搜刮来的宝贝正在泡汤中,就急得跳脚,泡坏了这些垫脚石,自己拿什么去讨好朱大人?封个节度使的理想,又要拖后几年了!
“暂缓封舱!先把老子舱里的箱笼抢出来再说!”刘梦龙急得要疯了,“快!把老子的箱笼都弄出来,老子重重有赏!”
七手八脚指挥着自己的亲兵们捞钱儿的刘梦龙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一片混乱的局势中,一个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水兵正向他背后踅摸过来。
此时的刘梦龙,正抻长了脖子,扒在舱口拼命往下透视,嘴里兀自大呼小叫:“快搬!快搬!快递!快递!”不知不觉间,他的头顶上已经掠起一道凉风,一柄雪亮的分水电光刀疾劈而来,一刀把刘梦龙的人头剁下。
这一刀堪称完美。刘梦龙抻长了脖子,颈椎骨骨节大开,刀锋的着力点正落在骨缝与骨缝之间的凹陷处,刀刃与骨头之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摩擦,轻轻快快,就此一刀将刘梦龙人头砍落,因弓身趴着而凝滞的颈血劲冲之下,把刘梦龙的人头直射进船舱深处去了。
几个水性好的亲兵正在船舱中已经没顶的水里扑腾,四下里摸索着淘宝。一个亲兵突然摸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欣喜若狂,两脚一撑浮出水面,大叫道:“你们看我摸到个什么好东西?圆骨碌碌的,还有个挽手呢!”说着,揪着那个挽手把那圆骨碌碌的宝贝提了起来。
在船舱口有限的照明之下,身边的伙伴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做工这么精细,看着就跟大人的人头一模一样,肯定值钱啊!我擦——这真的是大人的人头啊!”
那淘到宝的亲兵不到黄河心不死,一边扑楞着自己人头上的水,一边把手里的人头凑近了,脸对脸地看,口中兀自自我宽解:“大人说了,淘到宝贝有重赏的——我好不容易淘到一个,怎么会是大人的人头呢?大人不是在上面吗?人头怎么会下来?”
就在这时,有人在船舱口接口了:“下面的兄弟,麻烦你们,把手里的那个头丢上来好吗?这一刀只顾砍了,没注意到角度,倒掉进舱里深处去了——烦劳几位弟兄把人头扔上来,我不难为你们。”
船舱里的几个亲兵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手里这个刚洗了一水后簇崭新的人头,不是刘梦龙又是哪一个?几个亲兵魂不附体,抖擞成了一堆儿,有那胆大的勉强问道:“你是——不不不!您是哪位?”
上面有人朗声道:“在下是梁山水军统领浪里白跳张顺,奉西门庆哥哥将令,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个斯文有礼的温熙声音衬托着周围厮杀的呐喊声、垂死的惨叫声、刀斧摧筋破骨时的清细声、锤棍类重器砸到**上的钝响声——混合在一起后,这种礼貌反而更加的恐怖,比城隍庙里那些青面獠牙的瘟神爷更加叫人簌簌发抖。
几个亲兵颤声低语:“梁山草寇——不不不!梁山义军已经登船了,咱们要不要上去投降?”
提着刘梦龙人头的亲兵打个哆嗦:“只怕上去不得!万一刚露头,一刀扇子面儿横切过来,那一颗脑袋就得跟我手里的刘大人去做伴了!”
有亲兵吓尿了——不过泡在水里大家也发现不了——“夭寿啊!那可怎么办啊?”
正当他们上下两难的时候,又一个火暴的声音叫嚣起来:“里面的贼厮鸟听着!老子是梁山好汉船火儿张横!识趣儿的速速滚出来,否则老子封了这舱口,船沉了时,把你们都淹死在里面——也算你们祖上积德,死后还能享这一口超大的棺材!”
众亲兵一听,魂飞魄散,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死到上面呢!于是就有人抖抖索索硬着脖子爬出去——想像中扇子面儿横切过来的一刀并没有发生,于是大家壮着胆子,都爬出去了。
验明刘梦龙的人头后,梁山水师欢声大振。西门庆水路定计,梁山水师诱敌深入,围三阙一,这是阮氏三雄、混江龙李俊等人的功劳;而张横张顺带人在这最后的埋伏地点凿沉了官军的船队,将官兵水军彻底歼灭,也是功不可没。
这时张横问道:“虽然我兄弟砍了刘梦龙,但是高俅呢?那奸贼在哪里?”
被俘的小兵们颤声道:“高大人——不不不!高俅那奸贼根本就没来上俺们水军的船,估计现在还在陆上厮斗着呢!”
张横便拍腿道:“可恨啊!若能捉得高俅,胜过砍上十个刘梦龙!”
轻轻一弹刀,张顺笑道:“四泉哥哥水旱两路都有妙算,高俅便是肋生双翅,今日他也飞不出去!”这正是:
舒展翻天覆地手,擒拿兴风作浪妖。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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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战略转进的人马一路拣荒僻处乱走.虽然也碰上了几拨梁山人马.但梁山人马急于破阵.谁也沒來和他们这些败兵游勇纠缠..当然.这些人马也想不到堂堂高俅高太尉居然仗打到一半儿时就撒丫子跑了..于是高俅等人一路有惊无险的.居然从三才天地阵里跑了出來.
“太尉大人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在党世英等人的恭维声中.志得意满的高俅引人來到了郓州与衮州的交界路口.
眼看生天在外.高俅禁不住仰天大笑.左右问道:“太尉大人却笑怎的.”
高俅道:“我笑那梁山无谋.西门庆少智啊.如果在此埋伏一枝兵马.哪里有我辈的走路.”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炮响.一彪人马当路摆开.为首一员大将.轻盔软甲.雉尾铜铃.拈一条长枪.马后一个锦袋.盛着打将飞石.当先拦住去路.此将非别.正是梁山第一个巡哨头领沒羽箭张清.
其人上垂首一员副将.脖子上纹了虎头刺青.威风凛凛.正是花项虎龚旺;下垂首一员副将.虽然满面疤痕.却是筋强骨健.圆彪彪怪眼锁定了高俅众人.杀气腾腾.正是中箭虎丁得孙..这一队轻捷人马把道路一遮.何必指名问姓.也知此路不通.
高俅一见.大叫一声.好悬倒撞下马.左右急扶.却见对阵张清向这边提枪一点.喝道:“害民贼哪里去.我张清奉我家西门元帅将令.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西门庆在这里安排了张清这一枝人马.如果胜了.就是堵截官兵逃路的埋伏;万一破阵不利不得不退时.张清就是接应的奇兵.
张清在这里苦苦等候.终于看到了代表破阵成功的烟花信号.心中正大喜时.高俅居然就提前过來了.张清还纳闷呢..烟花信号刚起沒一会儿.高俅这货应该正在半路上逃命啊.怎么这么快就來了.难道他长着通天腿不成.
不过现在不是纳闷的时候.张清一挥枪.埋伏人马一时都起.惊得高俅肾虚胆裂.当下颤声道:“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党世英提了口刀.挺身而出道:“太尉大人放心.小人被您养了这么些年.是该出力的时候了.我这就上前拼死.大人您就瞧好儿吧.我一定给您杀一条血路出來.”
高俅如同溺水之人捞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抓了党世英的手深情款款地摩挲着:“狗儿啊.今天我这条命.可就全看你的了.”
党世英回应了高俅一个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坚定眼神.然后吼声如雷.飞马而出..“杀不尽的刁民草寇.认得统制老爷党世英吗.”
张清大骂道:“党世淫.炒你八辈儿祖宗.”二将怀两腔怒火.烧一天忿气.枪刀并举.战在一处.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眼看党世英越战越勇.张清拨马就走.党世英不舍赶來.想要撵在张清马后.趁势在梁山队列冲开条路出來..却不提防张清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回手闪电般一石.正打在党世英脸门上.只砸得党世英眼冒金星.终于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挨了一石的党世英涕泪交流..眼泪想不流也不行.这一石砸在鼻子上.牵动了泪穴.就跟乌龟鳄鱼的眼泪一样.不由自主就下來了..党世英弃了兵刃.一手掩面.一手拨马伏鞍而走.尽显其逃命的精湛本领.
张清一石奏功.快如电光石火;可等他拨转马头.党世英却早已跑出了两丈五尺之外.再想追已经來不及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两将各逞绝艺.都展现出了对速度的完美把握.令众三军叹为观止.
张清点将叫阵:“哪个还來.”
高俅噤若寒蝉.往自己身边一看..刚败回來的党世英血流披脸.眼睛都被打斗鸡了.想学夏侯惇却沒那个本事;闻焕章虽然也惊惶.但还是比较镇定的.毕竟他是读书人.沒那个包打前敌的本事.轮也轮不到他上场;高俅的另一心腹步军校尉牛邦喜替高俅押运钱财车子.他虽然一身鬼见愁的好本事.但那些本事只体现在帮高俅敛钱上..能刮天地暗.善榨鬼神愁..临敌见阵.却是无用.
不得已.高俅把最后希望的目光.落到了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的头上.可荆忠是太师蔡京的人.在这里肯不肯替自己卖命.还是两说呢.
还好.一见对面的高俅看过來.荆忠不待太尉大人开言.就绰了大杆刀.很精忠报国地道:“大人.待小将上前冲突一番.大人给我观敌瞭阵.”
这时的高俅.恨不得许下三万卷经.五百座寺:“荆节度小心.杀退了贼人回到东京时.本大人官家面前上保本.荆节度你封公拜相.都在我高俅的身上.”
荆忠答应一声.一骑绝尘直扑张清而去.两个人刀枪再一次并举.大战二三十回合.张清渐渐折了便宜.最后大叫一声:“好厉害的敌将.我不是你的对手.这便去也.休赶.”一边叫喊着.一边把马头一转..张清施施然回归本阵.
双手举大刀.作威风凛凛状.荆忠大叫道:“敌将走哪里去.”象征性地刚追两步.就见梁山阵上旗幡左右一分.一排排强弓硬弩层次分明地摆开.雪亮的狼牙箭头在初升的阳光下放射着森寒的光芒.
于是荆忠见好就收.拉马也自回本阵.向高俅道:“大人.对面都是强弩.箭如飞蝗之下.关羽再世也过不去呀.”
高俅见荆忠战退了张清.心刚安了一半儿.看到拦路的弓弩后又悬了起來.带着哭腔道:“这可该如何是好.”
荆忠诚恳地道:“事急矣.衮州是暂时去不得了.不如我们保着大人去郓州.郓州东平府知府程万里对朝廷忠心耿耿.大人入东平倚坚城自守.上书向朝廷告急.官家必发救兵.那时里应外合.破梁山贼人必矣..这是小将的一得之愚.请大人和闻先生参详.”
闻焕章听荆忠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居然还能照顾到自己足智多谋的面子.不由得心下大生知己之感.于是点头帮腔道:“太尉大人.荆节度所言有理.我们这便往郓州去吧.”
高俅指了对面梁山人马.踌躇道:“可是这些刁民草寇…….”
荆忠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小将亲自给大人断后.谅那张清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何敢追來.”
高俅大喜.哽咽道:“荆节度.你的大恩大德.我记下了.你真真是我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爹娘.只要回到东京.你就是我的亲兄弟.有我的一碗米饭.就有你的半碗;有我的一匙凉水.就有你的半勺……”
荆忠心道:“娘的.在这里还是父母爹娘.一回到东京就变成亲兄弟了.这折价也太快了吧.”
面子上却义正辞严地道:“大人快走.我荆忠岂是那等挟恩市惠的人.”
在高俅的千恩万谢声中.官军向东平府方向退走.荆忠提了大刀.亲自殿后押阵.搔首弄姿处.果然是三军却步扬眉看.万骑勒马瞪眼瞧.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待官兵退尽了.丁得孙问张清道:“将军.高俅那害民贼就在眼前.何不人马一掩而上.先施弩箭.再用刀斧.若还收拾不了这些残兵.小的们甘把人头双手奉上.可现在..如何放他们走了.”龚旺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张清悠然道:“你们舍不得这注大功劳.所以才牢骚满腹是不是.”
龚旺、丁得孙被说中了心思.二人都赧然了.张清这才道:“你们在讲武堂里也学过了..世之名将.意在求全胜.纵然做不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但也讲究个兵不钝而利可全..如果方才咱们掩杀上去.高俅人马困兽犹斗.必然与我死战.那时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这赔本买卖咱们不做它.且让那荆忠将高俅这害民贼引到东平府去.依着咱们西门元帅之计.自有人做那害民贼的冤家.”
龚旺听了虽然心服.但还是禁不住嘲戏张清道:“将军.您现在可不象是带兵打仗的人.倒成了个跑生意的货郎了.张口闭口就是利字.做得好大买卖.”
张清大笑:“打仗就是做买卖啊.这回高俅这害民贼进剿梁山.四下里州郡的老百姓可倒了大霉.不知多少粮田被荡成了白地.今年山寨粮食的收入必然锐减.那时又不知要掏多少钱去填这个窟窿..我这里少射一枝箭.少死一个人.就是替咱们山寨省了一笔开支..要不精打细算着.金山银海也不搂打仗花啊.”
当张清他们在这里精打细算的时候.高俅等一行车马军卒正走在通往东平府的大路上.突然间.当道又是一声炮响.一彪人马拦路摆开.为首一将.手提双枪.昂然出阵.大喝道:“贼子休走.”这正是:
先以飞石弹走兽.后把温火烤贪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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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拦路人马雄壮,高俅抖抖索索不能言,还是完成了断后任务赶上來的荆忠飞马越前,大喝道:“尔等何人,敢对当朝太尉大人无礼。”
一听此言,拦路人马为首大将甩镫下马,竖了双枪,向高俅躬身唱喏道:“原來是太尉大人到了,恕小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小将是郓州东平府程万里太守治下,听得今ri里两军交战,程太守放心不下,因此命小将出來打探消息,不想却碰上了太尉大人。”
听到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高俅的脸se这才活泛起來,有求于人之下,说话都客气了许多:“这位将军免礼,却不知你高姓大名啊。”
那将军道:“回禀太尉大人,小将姓董名平,是东平府的兵马都监。”
话音未落,闻焕章已经大叫起來:“董平,莫非就是那个号称‘英勇双枪将,风流万户侯’的双枪将董平吗。”
董平款款转向闻焕章,揖礼道:“正是小将,想不到贱名亦曾有辱尊听。”
闻焕章听了,失魂落魄,指着董平颤声道:“你……你不是已经阵前降了梁山了吗,怎的又跑來了这里。”
党世英听了,顾不得鼻酸眼花,先掣腰刀在手,挡在高俅身前大叫一声:“保护大人。”
高俅心下安慰:“到底还是狗儿爱我。”
官军队上看看一阵sao然,董平却是不慌不忙,高声道:“大人且休误会,这里有个缘故。”
高俅壮着胆子道:“有甚么误会了的缘故,你且说來。”
董平道:“小将确曾降过梁山,但那是形势逼人,情非得己,只好虚与委蛇罢了,大人请想,小将是东平府程太守的女婿,如何肯与贼人一体同心,因此身在曹营心在汉,当初青州城下梁中书与梁山贼人大战,小将就曾里应外合,暗中通风报信,暗破了贼人一阵,本來依小将的意愿,既已将功赎罪,就当复归朝廷才对,但梁中书和程太守皆yu小将伏于梁山,再做内应,小将沒奈何,只得勉力而行,,正好今ri太尉大人进剿梁山,正是小将拨云见ri的时候,因此这才反下梁山,重回朝廷效力,此中详情,还望太尉大人明察。”
听董平说得情真意切,不由得高俅不信,,如今兵凶战危,如若不信,董平翻脸动起手來,又是一场惊恐,眼看形势逼人,只好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葫芦提的信了,虚与委蛇中,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说了,如果董平说的是真的呢,那岂不是上上大吉。
于是高俅便道:“原來董将军如此用心良苦,足见忠义过人,,却不知为何挡住了本大人的去路。”
董平惶恐道:“小将如何敢來阻挡太尉大人道路,皆是奉了我家岳丈之命,要以实际行动遥壮太尉大人剿匪的声势,因此小将每ri引兵在境内巡哨弹压,免得有刁民煽颠起來,却不误了天朝的大事,不想却迎头碰上了太尉大人,小将一时鲁莽误会,该死,该死。”
正说着话,却听有人大声吆喝:“儿辈不得无礼。”叫声中有一官风风火火而來,正是东平府太守大人程万里亲身而至。
一见是曾经和自己有过行贿纳贿关系的程万里,高俅的心马上就放了下來,看來这董平说的都是真的了,于是高俅亲自拍马迎上:“程太守,前ri一别,可想死本大人了。”
程万里上前拉了高俅的手,亦是深情款款地道:“近ri太尉大人和梁山贼寇交战,下官只觉得心惊肉跳,夙兴夜寐,皆不得安,于是便派了小婿带了人马,來往巡视,不想苍天有眼,真的接应到了大人,,不敢请问大人,这剿匪之事……。”
高俅脸上一红,支吾道:“这个……这个……唉,朝廷养士百年,不想养出了一群废物,他们平时吃空饷,战时则揪些老弱充数,本太尉一时不察,深受其害,弄得如今一败涂地,仓惶于歧路,再休提名士风流……”
眼看高俅说得无比沉痛,程万里急忙安慰呵护道:“太尉大人休要伤心,昔年楚汉交兵,汉家多败,然最后还不是打得楚霸王乌江自刎,今ri太尉大人虽暂时失利,却不可折了锐气,下官荒州就在前方不远,敢请太尉大人前往歇马,就此重整金鼓,再竖旗枪,表奏朝廷,多发救兵,那时再与贼人决一死战。”
高俅听程万里如此善解人意,不由得涕泪交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程太守也,待回到东京,碰上官家心情欢畅的时候,我高俅一定要仗义进言,替大人挣一个大学士回來。”
两下里说到情浓之处,真真是如同蜜里调油一般,当下程万里盛情邀请高俅莅临东平府指导工作,高俅欣然从之,两下里兵合一处,将打一家,迤逦往东平府來。
闻焕章看着前方程太守和高太尉言笑甚欢的背影,又看看勒兵在一旁保驾的双枪将董平,心下狐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不安之下,凑到党世英马前,低声道:“党兄弟啊,到了东平府,咱们可得小心。”
党世英捂着被打花了的脸,瓮声瓮气地道:“这个何消闻先生你吩咐,咱们肯定得防备梁山草寇穷追不舍,哼哼,等大人上了本,朝廷发來了救兵,我党世英必报今ri之仇。”
闻焕章心里虽然在骂:“这个浑人。”但还是得指点迷津道:“党兄弟啊,我只恐祸患不在梁山,而在东平府内也,这程万里和那个曾经的降将双枪将董平,來得也忒巧了吧,咱们可得灵醒点儿。”
党世英听着正一个激灵,旁边的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悄声接口了:“党统制闻参谋尽管放心,若有变故,放着小将的兵马在此护驾,必然能保得大家平安。”
见荆忠如此仗义,闻焕章心中大定,谢道:“太尉大人的安危,全仰仗荆节度了。”
一路行到东平府,进城时,程万里道:“太尉大人光降,鄙州蓬筚生辉,只是,,这东平府地方狭小,如何能安得如此多兵马,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闻焕章心道:“來了。”当下胳膊肘左右开弓,轻轻地碰了党世英和荆忠各一下,让二人做好随机应变、据理力争的准备。
高俅除了奉承上意是一流高手,遇事就是个最沒主意的,听程万里这么一说,便把眼來觑闻焕章,口中则应道:“是啊,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还未等闻焕章见缝插针,程万里就抢着道:“不如这样吧,太尉大人的兵马远來是客,就请入州城歇马,却让小婿引本州兵往城外驻扎,若梁山追兵到來,也能抵挡一阵,为大人争取个临敌观阵的空档,,却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闻焕章、党世英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闻焕章最怕程万里让自家人马驻在城外,却赚高俅入城,那时一声令下,摔杯为号,便有千军万马,远水岂能解近渴,但现在,程太守却把东平府放了空城,请自家人马入驻,显见得并无二意,,难道自己真的犯了多疑,错怪了程万里、董平翁婿不成。
如此优渥的条件象馅饼一样从天上掉了下來,高俅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点头道:“强宾不压主,任凭程兄裁处便是。”
于是程万里命董平率领东平府军马,离城十里下寨,以备梁山人马入寇,高俅、闻焕章、党世英、荆忠引本部人马,鱼贯入城,兵士自往城中军营驻地安歇,高俅等一干人,却随程万里进州衙里來。
闻焕章看程万里安排,实无恶意,心中嘀咕道:“也罢,只要这座城由我们的兵马控制起來,纵然这程太守生了甚么三心二意,他也是孤掌难鸣,不足为虑。”
进了州衙,程万里一声令下,府中大排筵宴,款待众位贵人,趁着开席前高俅和程万里说话的工夫,荆忠将闻焕章和党世英一拉,悄声道:“闻先生,要不要我和党统制先把城里的防务安排一下。”
闻焕章听了大悦:“荆节度此言有理,梁山贼人说不定旦夕即至,若不先备,必有后忧,,既如此,一切就偏劳二位了。”
于是荆忠和党世英就以备贼的名义,向高俅请令布置城防,高俅自无不允,程万里也热情地派出了城中主事的官吏相助,并连声道:“二位将军忙完公事,早些回來,宴上专等敬酒。”
荆忠和党世英在本地官吏的协助下,自去安排城防,偏生高俅的嫡系人马听到要自家上城墙,喝冷风,就怨声载道起來,荆忠就卖党世英一个面子,高俅嫡系人马尽皆缩在城内军营中高乐,却让自己部下的那些人马在城中各处顶缸,党世英见荆忠如此识做,自是称谢不迭。
将城中防务粗略一番布置,荆忠和党世英复回州衙,程万里和高俅、闻焕章正喝得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见荆忠党世英回來了,如获至宝,急忙拉着二人入席。
又喝了一个时辰,众人都有些高了,高俅便吹嘘起來:“我幼时学得相扑,天下无对。”
程万里眼睛也斜了,也吹道:“相扑算得甚么,我幼时学得朝真降圣,只消一声号令,就能请來天兵天将。”
高俅听了,哪里相信,便鼓噪起來:“程兄你吹牛不上税,现放着这席上恁多人,你却请个天兵天将出來。”
程万里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叫道:“这有何难,众位上眼。”说着手一扬,“啪”的一声,将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有分教:
阵上交锋真辛苦,瓮中捉鳖最轻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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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一件瓷器,说摔就摔了,倒把席上众人吓了一跳。高俅便道:“程兄,你醉了!”
程万里笑得有点狂:“哈哈哈。下官可是酒醉心明呐!太尉大人想看的天兵天将,我已经给你请出来了!”
“嗯?”高俅一时间莫明其妙,眨巴了几下醉眼,顺着程万里的目光转头往门口一看,却见一个人笑吟吟地正站在那里,微微抱拳道:“太尉大人高乐啊!”
高俅醉眼昏花,一时认不清楚,口中兀自道:“你便是程太守请来的天兵?我看你也不生三头,未长六臂,哪里有象天兵的地方了?若真有好戏法儿,就在这宴前耍几个出来,若入得本大人法眼时,必然重重有赏!”
那人笑道:“既然太尉大人要看戏法儿,那我就耍一个出来!我数一二三,大人身边这两位手里的酒杯就要摔到地上了。一二三!尔等还不束手,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就听“啪啪”两响,高俅身边闻焕章和党世英手里的酒杯齐齐落地。高俅大喜,拍手道:“好!好戏法!精绝!妙绝!”
却不防眼前一暗,原来党世英已经跌跌撞撞地挡在了自己身前,大叫道:“大人小心!这厮是梁山匪首西门庆!”
高俅眯了眼,大着舌头道:“党啊!你唚多了黄汤不挺尸,说甚么有天没日头的胡话?西门庆还在三才天地阵里吃灰尘呢!哪里就能进了咱们这固若金汤的郓州东平府?且一边坐了,莫阻了我看戏法儿的兴头儿!”
其实高俅有所不知,三才天地阵一破,左军关胜献徐京首级,右军林冲献梅展首级,呼延庆献上韩存保盔甲马匹,小李广花荣献项元镇首级,卢俊义献周昂、丘岳首级,张顺献刘梦龙首级……梁山人马踊跃献功,一时间人头堆如山积,筑几座京观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羽翼虽翦,首恶未除,西门庆详察之下,除了老将王焕负隅顽抗,现被梁山人马包围外,王文德、张开两个节度使乱军中跑得不知去向,这倒也罢了。高俅却也突然从大阵中蒸发,真真岂有此理!
正在四处寻找蛛丝马迹之时,有没羽箭张清派人飞马传讯,说依照元帅布置行事,又有荆忠里应外合,已经将高俅一行人赚进了东平府。西门庆众好汉听了大喜,急行军便往东平府这里来。
离东平府十里远,董平接着,便来城下叫开门。守门的都是荆忠安排的人马,事先都已经吩咐好了。东平董都监若要进城时,不得延迟怠慢,否则误了军机大事,是要扣饷钱的。
所以董平人刚往城下一站,城门就开了,梁山人马趁虚而入,兵不血刃控制了城里城外,没费吹灰之力。
自有大将引兵去收割高俅本部人马,西门庆则带一干好汉直往州衙里来。听到程太守正在宴客,西门庆是个讲礼貌的,便先让程万里的心腹人通报。程家人借传菜献果的机会在程万里身边附耳一说,太守大人大喜之余,如释重负,正好高俅自我吹嘘相扑天下无对,程万里便借题发挥,说出朝真降圣、遣将拘神的话来,听着就跟个大师一样。高俅自然不信,于是程万里顺水推舟,摔杯为号,西门庆施施然而入,悠然一笑间,程万里点头,荆忠会意,闻焕章、党世英惊破狗胆,只有高俅还蒙在酒底,懵然不知世道已变。
眼看酒席上气氛陡然凝重,西门庆笑道:“大家且轻松些。党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站在这里,阻了太尉欲穷千里目,你心下也过意得去?还是坐了说话的好。”
说着一袖挥出,势挟劲风,喝得头重脚轻的党世英一个趔趄直往后摔出去,正倒在自家椅子里,梁山小喽罗不动声色地上前,左右扶住,党世英再莫想挣扎。
高俅拍掌大笑:“好!好戏法儿!妙绝!精绝!狗儿啊!今天你逗大人我开心,受累不浅,等回到东京,自然有你的好处!”
这时的党世英被西门庆一袖之力逼得胸闷气短,只顾喘息,哪里说得出话来?
而闻焕章更是识时务的俊杰,龟缩在自家椅子里,安静得象一座坐禅进行时的寺庙一样。
西门庆拉跑椅子往席上一坐,自顾自倒杯酒喝了,高俅在旁边大睁着惺松的醉眼看着,嘻笑道:“你这厮,却好大胆!放着本大人虎威,居然三不知的就敢坐上来?不过也罢了。本大人平易近人,与民同乐,今日便许你同席饮酒,也算是你祖上积德,三世修来的造化!哈哈哈!本太尉如此随和,你肚里还有甚么好戏法儿的话,再耍几个出来!”
众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醉态可掬的高俅,心中都道:“这厮合死!”
西门庆提起酒壶,笑道:“正有个醒酒的戏法儿,要给太尉大人鉴赏。”
高俅逸兴横飞,大叫道:“戏法安出?快快耍来!”
西门庆哈哈大笑,提了酒壶,手臂一长,一壶酒直倒进高俅后脖子里去,同时漫声吟道:“水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高俅“呃”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直蹦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西门庆怒喝道:“好你个登鼻子上脸的刁民!你吃了熊心,吞了豹胆,竟敢冒犯本大人?!”
西门庆不理他,却向程万里道:“方才那上联,太守可有对否?”
程万里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出身,也是一身才学,小小对联,倒也难他不倒。闻言只是略一沉吟,便应声道:“下官有对了,还请公子指正。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
西门庆大笑道:“好!好!这才是精绝!妙绝!太守高才,吾当与太尉大人共浮一大白!”
说着,又从桌上提起壶酒来,喝了一大口,又噀了一大口,一回头,如天龙施雨,“噗”的一大口,直喷得还在那里效小丑跳梁的高俅满头满脸。
受了这两路夹攻,晕陶陶的高俅总算清醒了,勉强晃着脑袋,把酒水和醉意都抛开去,定睛仔细一看。太尉大人顿时吓得大跳了起来,当场便刷新了北宋男子跳高纪录。只是落地后三条腿都软得象松糕一样,再不能立直,只得把体重嫁祸在椅子上,哆嗦做一堆儿。
众人正为当朝太尉的胆量啧啧称奇时,突然高俅回光返照一般直跳了起来,哈哈大笑,竟似换了个人一般。
“莫非此人惊吓过度,失心疯了?”正当所有人都作如是观的时候,却听高俅得意洋洋地道:“这必是我喝醉睡着了,才在梦里见到了西门庆!可恨西门庆这厮!饿狼一样撵着我,连梦里也不放过。待我施展起我天下无双的相扑法来,也给他个厉害尝尝!”
听高俅这么一说,众人大觉有趣,都袖手含笑而观。
就见高俅气势汹汹地挽了袖子,作势要向西门庆扑去。西门庆双手扠腰,等着高俅上来作死。
谁知高俅雷声大雨点小,摆了几番英姿后,逡巡不进,只是向西门庆道:“你这厮,可知我高二的好身手?若识相的,速速从爷梦中退散了去,我不赶你!”
众人忍不住都笑。高俅大怒,喝道:“敢哂笑当朝太尉,你们活得不耐烦啦?!”
一转头,却看到了程万里,高俅大喜,忙叫道:“程兄!你是朝廷的命官,就算在梦里,这捉拿贼人,你也是有责的。西门庆这厮就在咱们眼前,岂能放他走了?程兄你且上前,兄弟我在后面给你助威,从精神上支援你!”
比起笑得肆无忌惮的梁山好汉来,程万里还保持了些矜持的文士气度。听到高俅的点将后,程万里勉强抑制住自家想要嘣嘣乱蹦的脸部肌肉,正色道:“太尉大人,在下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比不得太尉大人有拔山扛鼎之力,降龙伏虎之能。这捉贼的事,还是太尉大人您能者多劳吧!”
高俅最听不得好话,程万里舌灿莲花之下,高俅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四十两,当下笑道:“原来程兄也知道本大人是拔山扛鼎的项羽,降龙伏虎的罗汉?”
程万里心道:“都说此人不学无术,想不到他还知道一半个典故,也算是难为他了!”当下正色道:“太尉大人的武勇,我辈都是久仰的了!”
众梁山好汉也跟着在旁边乱叫:“就是就是!太尉大人撒尿能在土地上冲井,放屁能在床板上打洞,我们都是久仰的了!”
高俅笑得嘴也合不拢,文质彬彬地四下里拱手:“誉扬太过!誉扬太过!哈哈哈!既然你们都听说过本大人的威名,今日本大人便露两手给你们瞧瞧!这便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甚闻名。也是你们祖上积德的造化啊!”
说着,高俅两膀摇开,抡圆了王八拳直冲西门庆扑了上来,口中兀自大叫道:“西门庆休走!当朝太尉高俅在此!”这正是:
蚂蚁伸腿绊猛虎,虾米吹须捆神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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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鼓噪声里,高俅象见了肉骨头的狗一样冲西门庆扑了上来。
西门庆当然不是肉骨头,他的骨头很硬,属于能把牙硌下来的那一种。
“噌”的一下,西门庆把高俅伸过来的手拽住了,因势利导之下,把这位相扑天下无对的当朝太尉扭捽个结实,只一跤,攧翻在地板上。
这一扑,唤做守命扑,是西门庆不久前从浪子燕青那里习到的绝技,今天用在高俅身上,实属于是杀鸡用牛刀了。高俅被这一跤摔得几乎闭了气,做一堆儿伏在地上,半晌挣挫不起。
众人的哄笑声中,西门庆一边拿丝巾擦手,一边佯怒道:“尔等实在无礼,竟然让朝廷的太尉大人爬在地上,也没人去扶——难道你们以为堂堂高太尉是碰瓷儿的吗?”
便有人笑应道:“哥哥容禀,碰瓷儿这活计,当年还没发家的高太尉又不是没做过——所以小弟们只敢看,不敢扶,倒不是俺们道德沦丧,实在是被讹上了赔不起呀!”
西门庆掷开手巾,笑骂道:“少扯你娘的臊了!让贵宾爬在地上,岂是咱们梁山的待客之道?来人哪!赶紧把太尉大人扶起来——就算被讹上了,也都包在我的身上!”
两个小喽罗便嘻笑着上前,将高俅从地上拎了起来。可怜高太尉自从发家致富后,过的是衣蟒腰玉的生活,在席丰履厚中娇生惯养,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碰瓷儿时筋强骨健的高毬高二了。这两个小喽罗一派粗人,好象开剥死猪一样把高俅从地下往起硬拎,这叫已经习惯于丫环侍女纤纤玉手的当朝太尉如何能禁得住?被西门庆一摔之下攒在身体内部的痛楚好象突然间发散了出来,在骨髓深处爆放出卷起千堆血的大浪淘沙——高俅大叫一声:“痛煞吾也!”两眼一翻,就此晕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俅终于清醒了过来。还没睁眼,鼻中就先闻到一阵香气,高俅识货,知道这是来自海外的龙涎香,值老鼻子钱了。香气清神醒脑,让高俅马上回想起了一切:“老子和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喝酒,喝醉了,居然做了个可怕的噩梦——西门庆!本大人记住你了,今生今世,咱们势不两立!”
蠕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象在云端里一样,身下铺的,身上盖的,都是温软顺滑的天丝锦缎被褥,躺在其中,真有乐不思蜀之感。本来清醒的高俅被这种感觉一拥,迷迷登登差点儿又睡了过去,心下模模糊糊地想道:“这程太守好会享福,连我这个做客人的都如此待遇,那他自己却还了得?”
不提防乐极生悲,正蠕动到惬意处,背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差点儿疼得太尉大人便便失禁,高俅大叫一声:“哎哟!我的妈啊!”其声尖厉,有穿云裂石之韵。
一声大叫之后,就听帐外一阵人声响动,然后一个声音关切地问道:“太尉大人醒了?身体可安好么?”
高俅转头一看,红绡帐外是一个精乖的小厮伺候在那里,高俅呲牙咧嘴地问:“你是哪个?竟然敢站在本大人床头边,难道不知本太尉好梦中杀人吗?”
那小厮听着,急忙连退三步,这才向百丈红绡围夜玉的高俅躬身施礼道:“小子玳安,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侍候太尉大人。”
高俅“嘶嘶”吸气:“叫你家程太守赶紧给本太尉请个太医来!他娘的!可疼死老子了!”
玳安小厮一笑,施礼道:“我这便禀告我家主人去!”说着,撮风一样跑了。
不一会儿,玳安引着一个先生背了个药箱进来了,这小厮快手快脚地钩了帐帘儿,搬了锦凳,那先生在床边落坐,只向高俅脸上一望,便笑道:“恭喜太尉大人,背上之伤已经无恙了!”
高俅含着楚楚动人的泪花儿道:“说什么无恙,却还不是疼得本大人要死要活?”
那先生温声安慰道:“这是血脉行开后的痛楚,与淤血积于内的隐隐作痛大大不同。”
高俅恨道:“管你好痛坏痛,在我看来也是一般——你这鸟大夫赶紧让我不痛,否则本太尉一怒,只怕你全家吃罪不起!”
那先生笑道:“这有何难?不过多费一岾老膏药罢了!”
说着,让高俅俯趴在床上,玳安帮着卷起背上衣服,那先生取出一张膏药来,在火上细细烘焙了半天,然后“啪”的一下贴到了高俅背上。
高俅只觉得膏药所在之处,一股热力行开,当即将那股疼痛感驱散了,一时间全身上下暖洋洋的,舒服得太尉大人直哼哼。抱着枕头,高俅用鼻腔说道:“不错!真不错!你这大夫倒还有两把刷子,还真刷出成绩来了——你姓什么呀?本大人回了东京,高兴时在天子面前歪歪嘴,也给你弄道敕命回来!”
那先生闻言,并没有欢喜得扑翻身拜倒做五体投地状,仅仅只是一笑:“在下姓安,医术低劣,哪里受得起太尉大人的保举?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如今太尉大人伤势尽复,且静心休养,小的先退下了!”
高俅目送此人昂然出门,并没有一分奴才相,不能让自己引为笑乐,心下不满,便冷哼一声,向玳安道:“你家主人请来的好太医,竟然敢对本太尉如此无礼?!”
玳安丈二的小厮摸不着头脑,只好连连赔笑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静心休养,保重贵体为上!”
高俅还想发飙,但架不住肚子饿了,于是暂时摄了火气,支使着玳安服侍自己用饭。饭来后,高俅见清汤寡水,连个油星儿都没有,大为不满,玳安道:“这是专业的病号饭,我家主人吩咐了,这两天不给大人见荦腥,这也是为大人的玉体着想!”
没办法,高俅只好一边吃一边嘀咕:“老子的爹死得骨殖都寒了,没想到在这东平府又蹦出一爹来!连老子吃饭都要管着——他娘的!”
吃了饭,肚里有食,背上有药,高俅只觉得全身都软乎乎的,一股困意上来,于是又一头栽歪进床铺里头去了。自始至终,他也没开口问一问现在的时间局势。
不过也难怪,这人本身就是一混吃等死的流氓弄臣,指望他有时间意识、有大局观念,简直是缘木求鱼之想。
也不知睡了多久,高俅终于不情不愿地从美梦中苏醒过来。这时他只觉得四肢冰冷,五肢生硬,于是便咂吧着嘴念叨:“这程太守!怪不得他熬到现在也只是个小小的太守,没能进京面圣——也不知给本大人放一个暖被窝的美人儿在身边下火,他这官做得也太失败了——没有小姐,大姐也行啊!东平府实在挑不出花魁来,前头那个清俊些的小厮也凑合了!”
太尉大人在这里想得出神,正行走在外边的玳安就觉得菊花一紧,浑身上下“嗖嗖”直冒寒气。在他身后的圣手书生萧让见这小厮突然没来由地蜷缩了三分,不禁诧异地问道:“玳安,你怎么啦?”
玳安咕哝道:“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跟被什么东西诅咒了一样……”
两人来到高俅房外,萧让朗声道:“太尉大人可起身更衣了吗?有要事在此,欲请大人移驾!”
高俅正盘算着要不要开口指点一下程万里的工作,好让东平府的接待水平从此更上一个新台阶,却不防听到萧让在外面来了这么一嗓子——一听有要事,高俅猛然想起梁山来。虽然刚刚打了败仗,但自家圣眷正浓,朝中都是自己的三兄四弟,官家肯定不会怪罪,但是——万一梁山来到东平府拿人,那可乖乖不得了!还是早日逃到河北梁中书那里去,那时再检阅河北大名府的接待水平却也是一样!
主意拿定,高俅便回应一声:“老爷要起身,小厮速来侍候。”于是玳安进去帮着他穿衣着靴,收拾得人五人六,这才慢条斯理地步出房门。迎面一见萧让气宇轩昂地站在那里,高俅暗暗称奇:“程万里那厮手下,居然也能有如此人物?”便问道:“你是程太守手下甚么人?”
萧让道:“小的是郓州治下子民,奉我家主君之命,特来请太尉大人厅上商议要事。”萧让是读书人,讲究正心诚意,不说谎话——梁山泊地跨郓州济州,说是郓州治下子民,也算是实事求是;而高俅如果把那“主君”二字理解错了,那也是他自己思路狭隘,跟萧让半文钱的关系也没有——如此一来,圣手书生就不算违背圣人之训。
高俅不学无术,哪里识得萧让的微言大义?当下哼了一声,昂然点头道:“既如此,尔与本大人头前带路!”
走了一会儿,高俅忍不住问道:“你家太守要与本大人商量何事?”
萧让道:“事急矣!详情见面自知。”
再追问,未免失了当朝太尉的体面。于是高俅不再询问。来到厅前时,萧让唱名道:“有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御前太尉、赏黄马褂、戴绿帽——高毬高大人驾到——”这正是:
梦里不知身是客,镜中错认雾为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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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虽不学无术,但却也是个精乖人,否则也不会从一介寒微爬到当朝太尉的位子上去,先前一路行來还沒甚么,现在一看到这厅房前站着的那些虎背熊腰的大汉,他心里马上就打了个突儿为什么呢,原來这些大汉身上的着装和大宋的禁军厢军完全不一样,那分明就是梁山反贼的样式,,高俅浑身上下寒毛直竖,一颗心擂鼓一般大跳起來,腿顿时软了。<-》
他在这里逡巡不进,厅里面却等得不耐烦了,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高俅还不进见,更待何时。”
沒奈何,高俅只得壮了胆子,心下自我安慰道:“不怕,不怕,这也许就是程太守图个好玩儿,让自家手下穿了反贼的衣裳引为笑乐,未必就是梁山草寇打进了东平府,占住了郓州城,,就算事情坏到了那一步,本太尉大人随机应变,也自有我的道理……”
想归想,高俅还是逼起了手,缩起了肩膀,低了头,斜签着身子,迈着上朝的小碎步踅进了厅里去,进厅后他也不敢抬头,唯恐一眼看到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东西,自家的心脏受不了,只是用极恭敬、极谄媚的言语打前锋、做缓冲:“小人高俅,参见大人。”声情并茂处,一不作揖,二不鞠躬,已经六体投地了下去。
却听上面笑道:“太尉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坐了说话。”
高俅听笑声温和,胆子略大了些儿,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來,象眼睫毛前面有针尖子等着那样,谨小慎微地向上瞄了一眼,虽然早有准备,这一眼之下还是把高俅吓得魂飞三千里,魄散九云霄,厅中大马金刀坐着的,不是梦中所见的西门庆又是哪个。
眼看高俅软瘫在那里,是个爬不起來的样子,厅中众人都冷笑,西门庆吩咐道:“将太尉大人搀起來说话。”
又是两个小喽罗过來,把高俅拎了搁在张椅子上。
耳鸣心跳中,却听西门庆道:“今日冒昧打扰太尉大人静养,请大人前來,实为有一事相求。”
高俅本能地化惶恐为力量,“噌”的一下直跳了起來拜倒在地:“大人说哪里话,有事尽管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门庆命人扶起高俅,笑道:“我辈只是一帮啸聚山林的贼寇,太尉大人却是朝廷的最高武官,如何颠倒了上下,却管我这里叫起大人來。”
高俅用诚恳真挚的眼神瞻仰着西门庆,声音中更是夺尽了春天的温暖:“甚么太尉,却再休提,只恨小人是非不明,听信了奸人的挑唆,一时晕了头,竟然前來与梁山为难,直到到了梁山脚下一打听,这才领悟到了宝山‘替天行道’四字的真义,小人如黑夜中看到了北斗星,人生的道路豁然开朗,只恨身边耳目羁绊众多,否则早已弃暗投明,拜上梁山多时了,,今日却是机缘巧合,让小人能当面晋见众位梁山的大人,幸何如之,幸何如之啊。”
“哦”了一声,西门庆淡淡地点头道:“原來如此,既然太尉大人这般心慕我们梁山,现下我这儿有一桩事,非太尉大人出面不可,却不知……。”
高俅马上把胸脯拍得山响,都快拍出肺炎來了:“长者命,不敢辞,大人有话尽管吩咐,小人是必须要献犬马之劳的。”
西门庆道:“犬马之劳,这个如何当得起,太尉大人可知,梁山脚下三才天地阵虽破,但还有老将王焕引一枝残兵结坚阵顽抗,不竖降旗。”
高俅咬牙切齿道:“叵耐王焕老儿,不识进退,抗拒天兵,简直是罪该万死,,小人恳请大人,一定要将王焕老儿绳之以法,此辈不除不足以平民愤啊。”
西门庆便悠然顺水推舟:“所以我才说,要平王焕,非太尉大人出马不可啊。”
高俅一听矮了半截儿:“……大人容禀,小人虽然做的是太尉武官,但这官却是假的,小人实沒有半分武艺,只怕不是王焕老儿的对手啊,若是贸然出马,万一有失,小人肝脑涂地不打紧,就只怕会减了梁山威风,灭却水泊锐气。”
西门庆听了大笑道:“太尉大人多虑了,吾岂是那等有眼无珠、识人不明之辈,太尉大人出马,哪里需要甚么武艺,只消捧了天子剑、元帅印、御笔丹书的圣旨,想要那王焕解甲归心,只不过一喝之力耳。”
高俅听了,转忧为喜,奉承道:“大人是天上的星宿转世,至圣至明,哪个敢说大人有眼无珠、识人不明,小人第634章。”高俅见自家的花言巧语似乎打动了西门庆,心头暗喜。
谈谈说说,早过了金沙滩,众人下船上马,一路直往东边來,离得还远,就听前方旗旛招展,金鼓喧天,无数梁山人马将一处洼地团团围住,旗门开处,早有一将來接,却是井木犴郝思文,见了西门庆于马上抱拳道:“元帅驾临,请恕小将甲胄在身,不得全礼。”
西门庆道:“无须多礼,关胜将军何在。”
郝思文道:“主将军前不敢擅离,只命小将前來迎接元帅入阵。”
西门庆又问:“林冲将军呢。”
郝思文瞥了西门庆身后的高俅一眼,答道:“林将军接了元帅将令,往东平府收容降军去了。”
西门庆再问道:“军前形势如何。”
郝思文把大拇指一翘,赞道:“王焕老将军,果然是老当益壮,名不虚传,他虽然只有千余人马,缺粮少草,但结车阵力抗我军,兀自健斗不屈,关将军说若不归降,只消引水灌下,千军尽成鱼鳖,但王焕老将心如铁石,不为所动,犹能抚众力战,,小将虽是他的敌人,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英雄将略。”
西门庆听了叹息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良臣,,此王焕之谓乎。”说着转头來看高俅。
听到林冲的名字时,高俅心下就跳得跟打鼓一样,直到听得林冲不在,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偷眼瞧西门庆时,却见他正向自己含笑点头,说道:“便请太尉大人阵前显一显身手,将那王焕招降如何。”
高俅心道:“那林冲是梁山的大将,又与我有血海深仇,若想活命,必须在接下來的劝降中体现出我高俅的价值來,,否则凭什么西门庆要顶着压力,在林冲的刀子下面保全我,此去见了王焕老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下定了决心,高俅也学着郝思文向西门庆抱拳道:“元帅大人尽管放心,小将此去,定然成功,否则提头來见。”
西门庆打着响指道:“壮哉,既如此,咱们这便入阵去见老将王焕。”这正是:
廉耻丧时称长乐,忠义尽处做孤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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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败后,一帮决意追随主将的人马集合在王焕旗下,以最后的万刃车结圆阵自守,所有的车子围成一圈儿,刃朝外,把朝里,布下一道锋芒铁壁,正所谓攻则不足,守则有余,勉强稳住了阵脚。
梁山人马也不来触这个霉头,只是远远地包围。反正兵败仓惶之下,这些人没带粮草,乱军中为求迅速结阵,又把车子推到了低洼之地,别说是施以水计可以轻易破敌,只消围而不攻,饿上三天,敌军也是个不战自溃。
但西门庆和梁山众好汉都心敬王焕忠勇,不愿意对英雄采用过激的手段,因此西门庆这才把高俅弄了来,事先又安排林冲避了开去。此时一路行来,只见缓坡之下,官军旗幡虽然残破,兀自迎风飘扬,万刃车阵后一个个健儿弓上弦,刀出鞘,只待厮杀。
阵前观看良久,西门庆叹道:“王焕虽老,心气不衰啊!”负责主持围困的关胜闻言亦是连连点头。
西门庆便转头向旁边的高俅道:“太尉大人还不一显身手,更待何时?”
高俅正色道:“如今只有马前卒高二,哪里有甚么太尉高俅了?元帅大人若是再弄错了称呼,小人却是不依的!”说着做豪勇状,拍马上前。
可惜他的豪勇之姿没有摆出多久,就马上原形毕露了——离弓箭射程还差着八丈远,高俅就在马上蜷缩起了身子,尖着嗓子向对阵大叫道:“小的们——不不!是弟兄们!你们看得到我吗?听得到我吗?我是你们的元帅、当朝的太尉高俅,你们切不可放箭啊——本大人此来,是要传唤王焕说话的!王焕在哪里?还不快快出来见我?!”
对阵一阵骚动,不久后王焕越众而出,大叫道:“太尉大人竟然无恙?末将王焕在此!”
高俅心道:“王焕这厮可恶!说什么本大人‘竟然无恙’?听他那口气,好象恨不得保佑老子早死一样!”眯了眼上下打量,就见阵前的王焕盔污甲暗,两眼通红,满面疲惫之色,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毕竟人老不以筋骨为能,王焕在三才天地阵中亲临指挥,一天一夜目不交睫,后来更与铁棒栾廷玉一场大战,又从乱军中冲开条路,带领最后的残兵布阵于此,真真是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梁山的骚扰佯攻终于停止,偷得片刻闲的王焕刚刚合眼一眯,却又有高俅前来叫嚣催命——心力交瘁之下,一团狼狈自然就在神态面相中体现了出来。
高俅心说活该,嘴里却假惺惺地道:“乱军之中,能看到王老将军安然无恙,本太尉真是高兴、很高兴,太高兴了!王老将军是朝廷的柱石之臣,岂容有失?此时本太尉前来,就是要拯救王老将军于水深火热之中的!”
王焕见高俅身后竟没有官军的一兵一卒,却能施施然穿过梁山千军万马的阵势,心中就已经明白了大概。只是一时还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堂堂的朝廷太尉,竟然已经和贼人做了一路——因此王焕接着高俅的话茬子问道:“却不知太尉大人何以教我?”
高俅正色道:“王老将军呐!常言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又道愿赌服输,方是有品之人。今日之势,咱们已经输得连裤子都没了,正是该当推牌认输之时,老将军在这里负隅顽抗,如何使得?天有不测风云,大丈夫要相时而动,风从虎,云从龙,这才是好男儿的建功立业之道啊!王老将军可听吾良言相劝,这便放下兵器,卷甲归降,必有你的好处!”
这话若是由西门庆来说,倒也罢了,这时从高俅嘴里冒出来,却叫王焕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愣了一会儿,这才涩声道:“高太尉,你可是降贼了吗?”
高俅脸也不红,反而喝斥起王焕来:“大胆!这等诛心之言,也是你一个小小的节度使所能贸然忖度的?甚么降贼不降贼,说得这般难听!王焕你看清楚了——吾有尚方天子剑在此,持此剑者如官家亲临!你若不听我将令,就是犯上的叛逆,人人得而诛之!那时莫怪本太尉不讲情面,将你先斩后奏,以为三军抗命者戒!”
王焕须发猬张,怒目圆睁,喝道:“我大宋自开国以来,内平反贼叛匪,外拒辽夏吐蕃,从未有一军之将帅,临阵降于敌者!高俅!你这奸臣!辜负皇恩,临阵降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然还有脸举着尚方天子剑来此赚我?高俅!你可知羞耻二字怎写?若你还是个男人,此刻就该拔剑自尽,否则天下人都将骂你八辈儿祖宗!”
如果换了旁人,听了王焕这一骂,气性一高,说不定还真就拔剑图个自尽了——但高俅是谁?堂堂的朝廷太尉大人,心中哪里有耻辱的观念?自我意识里既然无有渣滓留存,王焕妄想以羞耻动之,岂不是痴人说梦?
王焕虽然骂得结棍,但高俅的皮和肘子一样厚,虽然被王焕在千军万马面前数落得狗血淋头,但其人的金脸罩铁面皮还是固若金汤。只是心下不忿道:“他娘的!这王焕老狗不识人敬,居然敢对本大人如此无礼!丢你老母的!颠倒黑白谁不会?本大人就让王焕你这老匹夫看看,甚么是当朝太尉的智慧!”
想到此,高俅不慌不忙,王焕的骂声未尽,他已经是仰天哈哈大笑。这一笑,倒把王焕和千军万马都笑糊涂了,众人面面相觑间,王焕喝道:“奸贼!你不自死,还笑怎的?”
高俅便冷笑道:“我笑王焕老儿你是井底的青蛙,用文雅些的话儿来说,就是一片叶子贴到眼睛上,你看不见一座树林子!”
王焕呸道:“不学无术之徒!那叫‘一叶障目,不见森林’!连说也话不了,还敢在老夫面前卖嘴?给我去死!”说着弯弓搭箭,冲高俅“嗖”的就是一箭,只是高俅多少精乖,先就立于不败之地,王焕虽使强弓,到底还是箭长莫及。
虽然如此,高俅终究吃了一惊,“哎哟”一声,勒马又往回跑了几丈,这才转回身大叫道:“王焕!你有种!竟敢谋害朝廷太尉?我禀明官家,将你满门抄斩!”
王焕提弓大叫道:“满门抄斩的,只怕该是你这奸贼才对!”
高俅又大笑起来,摇头作无奈状:“唉!大人不见小人怪,太尉肚里种白菜!王老将军,说了半天,你也知道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了?本太尉又没有失心疯,若是没有当今圣上旨意,如何敢在这两军阵前的光天化日之下,劝一军之将当场投降?”
王焕听着,呆了一呆,然后大喝道:“奸贼!任你说破大天,老子也是个不信!”
高俅叹气道:“王老将军,你一朝富贵了,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吗?当初的你,不也是起自绿林,然后受了朝廷招安,这才一直做到节度使,成就了今日恁大的功名?你做了初一,难道就不许别人做十五吗?”
王焕听着,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心下斟酌道:“莫非梁山也受了朝廷的招安?”
高俅这番话居高临下,借着山风,一众官军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如果梁山真的受了招安,跟自己就成了一家人,那还打个什么劲儿?可是,前一时还在刀兵相见,现在就伙到一个锅子里了,这也太扯了吧?
不知不觉间,官军阵上那股无形的战意已经萎缩了下去。高俅回头向着西门庆讨好地一笑,关胜冷哼一声:“哥哥,此辈无耻小人,吾等弟兄真真羞与其为伍!”
“卖国从来由此辈啊!”西门庆点评了一句后,微笑道,“兄弟放心,如此小人,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今日只不过榨取它的剩余价值而已,待事定之后,别有计较!”
这决定命运的话高俅听不见。他只看见王焕和众官军都在自己的言语下动摇了,精神更加振奋起来,花言巧语如滔滔江水之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王老将军,你须知,当今官家金口玉牙亲封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说了,官家乃是天府上帝的长子神宵玉清王者南方长生大帝君——仙帝既然下凡,身边岂能无有左辅右弼?清河西门庆,地府还魂、天星转世之名传遍了咱们大宋,官家留心久矣!因此借着这一回征进梁山,才颁下了这道亲笔敕命——喏!就是这道旨意!这上面说了,凡是有利于国家者,任我便宜行事——王老将军,你们只知排兵布阵,喊打喊杀,却不知本大人为了替官家寻找辅星,费了多少心机?至今日,方才真相大白,天上星宿来相会,那还有什么说的?王老将军,听了我这肺腑之言,你还不归降吗?”
老将呆了半晌,突然落下泪来,喝道:“高俅!既然事由天定,为何西门庆不早些归降,非要交兵见仗,却伤了多少好男儿无辜的性命?”
高俅嘻笑道:“王老将军,这你就不懂了,自古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如果没有这一仗,西门星君即使归顺了朝廷,在你们眼里也如草芥;可今日这一仗之后,梁山兵马之精锐,威震天下,必是我大宋掣天的白玉柱,驾海的紫金梁,朝廷内外,哪个还敢小看于他?”
听了高俅轻飘飘的言语,王焕一时语塞气结。高俅趁热打铁,又笑道:“王老将军,你对我的无礼,我都不计较了,今日西门星主天星入位,这是山样的功德,海深的善庆——老将军你还是早早归心,一起来喝杯庆功酒吧!”
众官兵听了高俅的花言巧语,人无战心,士有颓意,一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王焕的身上。这正是:
敢抛九死成孤愤,难敌一佞沮千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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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自己拉大旗作虎皮,一番胡说八道已经耸动了老将王焕,高俅再接再厉道:“王老将军,这天道人心,吾皇圣旨,俱已在此——老将军还不投降,正待何时?”
王焕呆呆站在那里,思潮翻滚,伤怀万千,高俅的一番言语,十成里他已信足了九成九。因为平日里的徽宗赵佶,就是这么一个德性,如果说为了所谓的辅弼天星能风风光光地出场,以增他这位长生大帝君的威德,拿十万生灵的性命献祭这种事情,在他的默许下很可能干得风生水起。
这一瞬间,王焕的心都凉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落伍于这个时代,朝廷上下一片融洽的气氛中,自己分明就是个异类,是个赘疣,合该被剔除的。
身体上的疲劳如潮水一样汹涌,但比起他心灵上的挣扎,又算不得甚么了。一声长叹,王焕原本挺直的身躯慢慢地佝偻了下来,只在刹那间,他就由一个铁壁灵魂般的将军变成了一个衰朽的老者,披甲的老者和整个战场的气氛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自从受了朝廷招安之后,我们这些老兄弟南征西讨,早已有马革裹尸的觉悟——只可恨,我那些兄弟们没有死在征西夏、讨吐蕃的战场上,却因为当今圣天子的一时喜好,而莫名其妙地折损在这里!我王焕马齿最长,九节度皆以兄事我,他们皆死,我何颜独生?”
一腔忿气催逼,王焕不由得越想越窄,下定决心后,突然昂首挺胸,独出车阵,大声喝道:“请三奇公子西门庆说话!”
这一刻,衰朽的老者重新焕发出了统率三军的威严之气,他仿佛是透支着自己的生命,来为自己做最后的壮行。
西门庆应声而出,上前下马道:“老将军还有何言?尽管吩咐,晚辈在此应命!”
王焕道:“听高太尉之言,今日之后,梁山亦将招安?如此,我王焕之降,是降于大宋,而不是降于梁山,这一节请三奇公子你记清楚了!”
西门庆庄容点头道:“便如老将军所言——西门庆在此还要深谢老将军一令而决,保全了这一千多铮铮男儿的性命,功德无量!”
王焕又道:“三奇公子一言九鼎,诺重天下,我这些部下儿郎既然已经弃兵解甲,你要保证他们不受欺侮虐待!”
西门庆举手道:“老将军部下但有归降,绝不轻慢!我这话,天地鬼神,在场的三军将士都听到了,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
王焕深深叹息,垂头道:“既如此,我的事毕了!”
高俅这时也放马踅摸到西门庆身后不远处,下了马蹑了过来,站在西门庆身后狐假虎威,这时便叱道:“降便降,如何还这般讲经说法?真真是不识抬举了!”
王焕目光一冷,两道凶厉的目光直抽打在高俅的脸上。高俅纨绔出身,却哪里吃得住这等兵锋里煎熬出来的凶煞之气?“啊哟”一声,连连后退,一时立足不住,摔了个后仰,只跌得四脚朝天,狼狈万状。还没等趴起身,高俅便颤声道:“区区一个降将,还想着打人吗?西门公,王焕老儿如此桀骜,须防他心存反覆!”
西门庆不去理他,只是向王焕道:“跳梁小丑,老将军不必理会!”
王焕生硬地点点头,转身大声下令,命部下人马皆出车阵,弃兵解甲,至此,梁山脚下的最后一支抵抗力量也告弭平了。
千人出降,投刀掷枪声一时不绝于耳。梁山的医疗队此时开始接管全场,救死扶伤,场面纷乱。
王焕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风中飘扬的最后战旗,卷过战旗的风又来缠绵着老将军萧萧的白发,发丝披拂翻卷间,牵引去了白天,暮霭开始在旷野里升起,远处的树阴下,不知是谁吹响了悠扬而婉转的长笛,宛如神明假借着这天籁般的笛声,给那些战死的灵魂指引出一条归于宁静的道路来。
“原来,这就是日薄西山啊!”王焕留恋地看着这片苍茫中的大地,喃喃地嘟囔着。
不远处,西门庆扬声道:“老将军,天色暗了,便请老将军上马移驾,晚辈给老将军接风洗尘。”
王焕回过头来,眼神中似有火焰在燃烧,满头白发根根皆竖,大声道:“罢了!想我王焕,也曾兵行朔漠,马踏番邦!从来是王师到处,受降纳叛,今日却要在这里受辱于儿辈——王焕不服!王焕不服啊!”
这一声苍凉的绝望之吼,声闻四野,万众皆惊,都停了手中的事情,向这里望来。
王焕用力捶着自己胸前残破的战甲,大叫道:“今日我师之败,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若有明君贤帅,吾辈众志成城一战,未必便输,只可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仰首向天,王焕大叫道:“先帝!先帝!若你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睛看看现在这世界吧!臣王焕起于草莽,受先帝殊遇之恩,身可折,志不可屈!老臣纵是武将,也晓得舍生取义之理,今日此地,老臣宁死不辱!”
一声长啸,王焕疾冲向不远处的万刃车——“先帝在天之灵别散,老臣王焕来了!”——这一瞬间,万人一声惊喝,如天崩地裂,呐喊声中,血光飞溅,万刃穿身,老将王焕,就此自投于万刃车上,壮烈成仁!
陡然间,哭声震天而起,降军皆跪:“将军啊!”
西门庆更料不到老将王焕竟然如此决绝义烈,心下不禁又痛又悔——实不该弄来一个高俅劝降,倒伤了一条英雄好汉的性命!
一时间,西门庆引身边梁山众好汉,皆在王焕遗体前拜倒。在这一瞬间,西门庆感慨万千。
宋之前是唐,唐末的五代十国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不成话的时代,人道善念扫地无余,其中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冯道。冯道一生服侍了唐、晋、汉、周四姓六帝,不但不以为耻,而且自鸣得意,自号“长乐老”,更著《长乐老自叙》津津乐道自家发家的经历,视丧君亡国为家常便饭。
如果仅仅是几个冯道这样的人,社会尚无大问题,然而,当时整个社会风气都是这样——当不知廉耻成了社会共同的行为准则之后,乱世就来临了。
但是,从宋代开始,人们开始对冯道的行为感到不耻了——与冯道经历相同的还有后周的范质。范质曾是后周的宰相,北宋篡后周之后,范质继续为新主子效力,并且因此成为宋代名臣——但宋代人却认为范质唯一的遗憾就是在北宋取代后周时没有与国同亡,而是投靠了另一个王朝,是其人生中一个洗刷不去的污点。
只是短短百年间,人世对同类事件就产生了截然相反的评价,说明道德标准发生了潜移默化。而且在宋之前.当朝代更替时,很少有人因为王朝的变更而采取自杀等过激的行为,但是从宋代开始,每当王朝灭亡,都会出现大批自杀殉国的人。
西门庆感觉到了——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历史与人心都在产生巨大的变革。在自己的身前,有冯道一样的无耻小人高俅,也有把自己钉在万刃车上为末世王朝以殉的孤臣王焕——自己穿越来此的使命,就是在这个邪僻正滋生的人世间,弘扬类似于王焕这样的气节,而把高俅这样的小人钉在耻辱柱上!
这是比成佛作祖、称孤道寡更有意义的事情。称孤道寡家天下,仍然只是一届独夫;成佛作祖,也只不过是独善其身。试看禅宗六祖慧能往下流传演变,开出了五大宗派,五宗均鼎盛于唐末五代十国。然而佛教的大盛,却植根于世道的大乱,足见佛教对世道人心的堕落**,根本是无关宏旨的,修佛者只堪度己,无能度人。
看着万刃车上惨烈的王焕遗体,西门庆心中暗想道:“王老将军,安息吧!如果你真有在天之灵,就请看着我,看着我们梁山,看着我们如何在这个令你失望的颓世,在腐朽的血肉泥污里滋长出一个清洁的世界来!是所誓!”
西门庆一边痛悼王焕,一边也防备着降军因哀而兵变。但托了北宋朝廷将不拥兵的福,王焕的这些部下只是短时间追随在老将军身边,虽有恩义,但还并没有深厚到足以令他们集体哗变、以死追随的地步。何况如今已是刀枪收缴,马放南山,众降兵赤手空拳,想反也反不起来,即使心下不甘,最多也只是垂泪握拳,饮泣吞声而已。
但王焕的壮烈成仁,对这些降兵的触动也是极大的。这一千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最终选择投靠梁山。他们在西门庆的允许下,用自己的肩膀扛来石土,为王焕造了一座壮观的将军墓,墓成后祭拜完毕,这些人都辞了梁山,回到了朝廷。
但是,等待他们的却是被打入另册的隔离审查,有些时候,忠义是有罪的!这正是:
幸有青山埋忠骨,恨无长天纳英魂。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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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想的是收服王焕,这位老将有勇有谋,御兵有方,是难得的将才,可惜事与愿违,老将军被阵前迫降,却宁死不辱,取义成仁,虽然兵不血刃搞定了官军最后的抵抗力量,但西门庆心上却沒半分高兴,只不过他现在养气功夫更深了,虽然心里惦着十捌玖个过子,但向着老将军遗体拜奠完起身之后,他面上还是淡淡的,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此“法”非“法律本身或法律执行过程”,而是人脸上口鼻处的纹路,其中奥妙,自己想去。
高兴的是高俅,这家伙知道王焕恨他,现在王老将军死了,跟他作对头的人也就沒了,再沒有比断绝了后患更加令高俅感到心旷神怡的了。
更加令高俅感到骄傲的是,自己终于体现出了自身存在的价值,,一番花言巧语,说散了一支军队的军心,可见自己这个朝廷太尉对梁山、对西门庆來说,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只要自己对西门庆有用,就死不了,这简直是一定的。
接下來的事情似乎证明了高俅的所想,一番纷乱后终于安定了官军最后的抵抗,战俘也收容了,伤患也得到了救治,缓过手來的西门庆请高俅重回梁山,在宴会厅里大排筵席,一时间肴列珍馐、汤呈桃浪、酒泛金波,三汤五割,极其丰盛jing洁,又请高俅坐了首席,在西门庆的带领下,梁山众好汉都來与太尉大人把盏。
高俅是识势眼的,如今人在屋檐下,哪里还敢拿大,那首席本來是说甚么也不敢坐的,可是当不得西门庆再三强让,只得斜签着身子,屁股略沾着椅子面,口中连声道:“折杀高二,折杀高二,西门公如此看待小人,如何使得。”
西门庆便斟起酒來,正se道:“太尉大人容禀,,在下本是清河良民,安敢叛逆天朝,与朝廷里众位圣人作对,皆因为义气上头,犯下重罪,不得已,只好暂借这水泊安身,常言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吾等虽身在草莽,但都心怀忠义,个个都怀攀高接贵之人,报国安邦之志,只恨天颜远隔,真真是雾失楼台家何在,月迷津渡梦未通,与天朝两下里隔阂,方才生出这许多事非來,到今ri直弄到兵戎相见,良可叹也,今ri幸得太尉大人光降于此,吾辈真如拨云见ri一般,万望太尉悲悯,救拔吾等深陷之人,得瞻天ri,俺们弟兄若有寸进,从此刻骨铭心,誓图死报。”
高俅小心翼翼地问:“西门公,你说这些话,却不是谎我。”
西门庆尚未答言,左右早有多少人怒道:“咄,你这厮无礼,我家哥哥江湖驰闻望,山海聚英雄,哪里谎过人來,你一个阶下囚,竟然敢如此诋毁我家哥哥,活该打嘴才是。”
高俅不意自己随口一言,竟然犯了众怒,只唬得太尉大人魂摇神荡,急忙麻利地跪倒,连连顿首道:“是高二的过,是高二的错,求众位英雄饶我一场吧。”
西门庆急忙扶起复入座,置酒压惊,然后才温言安慰道:“太尉大人休要惊怕,梁山之上,多是这等粗莽之人,他们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只是天xing如此,却非对太尉怀着恶意,,你们这些家伙,还不一个个把平时嘴脸收敛了去,若惊吓着朝廷贵人,如何是好。”
高俅见这众多好汉,一个个或英雄猛烈,或青面獠牙,都在自己身前身后虎视眈眈,似乎一个不好,下一刻就要发作起來,心上先添了一百二十分的惧怯,于是婉言道:“西门公.您老人家放心,若梁山真有归顺之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从中牵针引线,,若西门公信得过小人时,且放高某回朝,我必当官家面前上奏,详说各位英雄忠义之情,请降宽恩大赦,前來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民,从此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光宗耀祖,不亦美哉。”
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若得太尉大人如此,真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太尉大人若能玉成此事,吾等必有厚报。”
高俅心道:“我哪里敢图你们的厚报,只消在这虎狼窝里得了xing命回去,就是上上大吉了,,你们这些草贼,居然敢令本太尉大人如此狼狈,此仇不报,枉为人也,你们不是想招安吗,好,招安了正好把你们往西边那要命的地方送,西夏藏底河城附近打得正热闹,我那好兄弟童贯就在那里运筹帷幄,届时只消我一封书信,便彻底葬送了你们这些逆贼吧。”
想到开心处,连嘴里的酒都显得更加甜美起來;又想到西门庆有求于己,必然不会再來害自家的xing命,高俅终于舒了一口气,把高高提着的心放了下來。
去了心腹大患,高俅这酒喝得加倍痛快,一时间宾主尽欢,西门庆殷勤把盏,高俅本是酒se之徒,酒兴一浓,便不由得放肆起來,,原本斜签着的屁股也慢慢坐正了,彩虹一样弯着的腰也渐渐挺拔起來,与西门庆说话争讲的语气中,倨傲之苗也是如园之草,不见其生,却时有所增。
宴会厅中吆五喝六正热闹时,忽听厅外一阵大乱,然后有一人旋风般卷进厅來,众人未睹其面,先觉到一股好大杀气,一惊回头间,却又心中了然,,原來來人非别,却是与高俅有深仇大恨的豹子头林冲。
当下鲁智深和杨志都站了起來,招呼道:“林教头,你來了。”
林冲恍若不闻,只是双目喷火,盯住了高俅道:“高俅,我來了,jian贼,可还认得我林冲吗。”说着大踏步上前,那气势似要把人碾碎一般。
一见林冲,高俅满腔的矫情尽皆化作了冷汗,当下不假思索,“哧溜”往桌子下一钻,极尽哀婉地叫道:“西门公救我,西门公救我啊。”
西门庆早已起身拦住了林冲去路,扳了他的肩膀道:“林大哥,你不是在东平府招降纳顺吗,怎的突然回來了。”
林冲大声道:“回禀元帅,末将东平府抚军之事,俱已理顺,降兵营已粗具规模,断然出不了岔子,,因此末将这才回转梁山,一來向元帅交令,二來,,正好与这jian贼了结昔ri的宿怨。”说到最后时,偌大一条汉子,声音已自有些呜咽。
西门庆尴尬地笑了笑,搔头道:“这个……林冲哥哥,高太尉如今是咱们梁山的贵人,十万众弟兄的身家富贵,都在太尉大人身上绑定,只要太尉大人回到朝廷在官家面前为我等进些甘言,咱们弟兄就都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若是林冲哥哥要伤太尉大人的xing命……这个……好象有名人名言说得很动听,叫什么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我知道林冲哥哥是最大公无私的,和高太尉就此言归于好,尽释前嫌,成就一段传奇般的佳话,这个……这是我的一点小意见,请林冲哥哥斟酌……”
林冲听了,气满胸膛,瞋目道:“四泉兄弟此言差矣,你当年为救打虎英雄,一骑千里,散尽万金,风尘奔波,不以为苦,因此江湖上好汉都服你的义气,,今ri如何却为了一介富贵,反倒弃兄弟于不顾,却替这万民公贼开脱起來,高俅这jian贼,鼠窃高位,祸国殃民,坏事做绝,落尽骂名,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方足称愿,,如今他人已落荡,铁已落炉,四泉兄弟正当一整胸中杀气,为全天下除此恶疾才是,如何反待其如上宾,敬其如父母,若高俅jian贼活下梁山,聚义厅前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旗,留之何用,留之何用。”
眼见林冲双目怒火真yu熔金铄铁,口中哀鸣似要穿云裂石,宴会厅中的梁山众好汉一时间面面相觑,个个看着西门庆,作声不得。
西门庆勉强笑道:“林冲哥哥休怒,我这么做,也是为咱们梁山好而已,放着太尉大人这条门路不去钻营,总是蜗居在这水洼子里,岂不是傻了,林冲哥哥是梁山元老,这山寨上下,无不浸透了哥哥的心血,今ri正是它鲤鱼跳龙门的时候,哥哥如何能因私废公、以小失大,听兄弟良言相劝,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世上多少人虔诚信佛,天天吃素,天天念经,天天修炼,天天苦行,真是旷ri持久,路途漫漫,却也未必能成正果,可是对林冲哥哥你來说,悟道就在你一念之间,,常言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屠刀,真是快捷之极,方便之极,实惠之极,这种立地成佛的便宜,打着灯笼满世界去捡,也不一定捡得到呢,林冲哥哥,机不可失,失不再來,为了立地成佛,也请你今ri高抬贵手吧。”
林冲听得西门庆这一番话,气炸六叶连肝肺,伤透七窍玲珑心,这正是:
公子怎yu图富贵,好汉何能报冤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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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在战阵之上虽然武勇绝伦,但在生活中,他和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一样,对上位者都有一分天然的畏敬之心,事到临头,总是退缩忍让,沒有一点儿反抗意识。
从前受了高俅陷害,他想到的竟然是休妻避祸,只是老婆老丈人都不肯,这才沒了下文;初上梁山时,白衣秀士王伦那般欺凌,换个鲁智深那样有气xing的,凭自身武艺只是一打,也做个寨主多时了,就算抹不开柴进的面子动不得手,把脚一跺,尘土不沾,转身就走,也见男儿的锐气,可到最后他还是忍辱受气,屈就于小人之下。
即使最后火拼了王伦,那也并不是出于他的本xing,而是趁着晁盖等人上山,顺水推舟,因人成事,由此可见,林冲是一个jing于兵法的合格将领,但生活中他只是一个迷茫者,泯然于大众。
还好,自西门庆上梁山后,这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
讲武堂中讲授的不仅仅只有兵法武艺,还有人xing中那一种不屈的反抗jing神,以下克上的英勇无畏,为实现理想而不惜一切的义无反顾,林冲身在其中,感触良多,西门庆那些民众推荐、差额选举的现代意识,在包括林冲的很多人心里投下了一抹亮彩,在这个封建社会中,本來除了忠君思想外再无出路,但现在西门庆的这些“煽颠反动”言论另辟蹊径,让这些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的汉子们看到了另一重天景。
梁山上众人对西门庆的心服,除了人格上的感召外,还有这种jing神上的皈依。
现在的林冲,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懦善的林教头了。
至少现在,虽然西门庆一席话气得他全身发抖,他也不会昧着良心躬身行礼说“哥哥说的是”,而是大叫一声:“要放下屠刀,也得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得痛快了,再讲究个放下,借此逃避制裁,,你们看。”说着,突然伸手向厅外一指。
厅中众人被林冲这突兀一指,不由自主就把眼光转向了那边,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林冲暴起如风,抬手掣出一把早已准备好了的雪亮匕首刀,猱身而上,伸手就要从桌子底下掏高俅出來。
众人一回头,看了个空,再转过头來时,林冲已经扑上去了,众人异口同声大叫一声“哎哟”,再想阻挡,哪里还來得及。
只有西门庆是练过金钱镖的,心思灵动,见机最快,林冲一动,他也跟着动了,前后只慢了一线,,林冲一俯身间,西门庆已经一个“玉带围腰”,将他拦腰抱了个结实,口中大叫道:“林冲哥哥刀下留人。”
要破解西门庆这一抱,拿刀在他手臂上一刺,或者是腾空反腿撩yin,对林冲來说都是易如反掌,可他不愿意对兄弟出这等重手,只得用最沒效率的办法,,左右挣扎,可一时哪里能甩得开西门庆。
可是林冲这时是为了报仇索命,那内力陡然间增了十倍,西门庆马上就支架不住了,大叫道:“你们看什么,帮忙啊,。”
宴会厅中众好汉一时如梦初醒,乱纷纷一涌而上,七嘴八舌的大叫道:“林教头,算了,算了。”同时七手八脚地摁住了林冲,刀子也被人夺了。
林冲状若疯癫,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傍虎吃食、沒有人xing的奴才。”众人被骂得狗血淋头,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是脸se古怪。
见林冲已经是个动弹不得,西门庆这才放开林冲,一抖身子,两条臂骨格格作响,,林冲刚才那番拼命挣扎,让西门庆觉得比枪挑万刃车都累,还好把这头大虫制住了,西门庆挥挥手:“鲁大师、杨制使,麻烦你们两个把林冲哥哥关到牢里去,太尉大人上路之前,不许他出來。”
鲁智深、杨志齐齐答应一声,一左一右,硬夹了林冲去了,林冲见两个好朋友都这么绝情,只要贪图朝廷的富贵,却忘了兄弟间的义气,心如死灰,虽然身子动不得,但眼睛还是ziyou的,一声浩叹间,已是泪如雨下。
等押运走了林冲,西门庆亲手把高俅从桌子底下扶了出來,安慰道:“莽夫无礼,却让太尉大人受惊了,还望大人恕罪。”
高俅脸青唇白,颤声道:“不罪,不罪,小人还要感谢众位英雄的救命之恩呢。”
只是被林冲这么一闹,大家再沒有了喝酒的兴致,于是草草收场,西门庆亲自安排了高俅的住宿,并派出虎士严密保卫,防止再有象林冲那样的居心叵测之徒突然冒出來,高俅受了这一惊,也不敢再规范梁山的住宿服务向五星级转变了,于是一夜无话。
第二ri,西门庆一早就在高俅门外静候,待高俅起身,便殷勤地叙了寒温,请太尉大人去用早膳。
高俅惶恐了一夜,思虑稍定,此时便假惺惺地道:“西门公,小人与林冲林教头之间,很多事情确实是小人做得不对,现在思來,悔愧yu死,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西门公何不把林教头从牢中放出來,大家坐在一起,小人向他磕头认罪,任凭他的处置,或许就能化解了这一桩冤孽,,却不是大大的好事,我这一片诚心,还请西门公成全啊。”
西门庆听了断然拒绝道:“岂有此理,若林冲那厮阳奉yin违起來,嘴上叫哥哥,腰里掏家伙,伤犯了太尉大人的贵体,那时该怎么办,太尉大人身负我们梁山招安的重责大任,是万万不容有失的,林冲那厮,绝计放不得,就让他在囚笼里好好反省些ri子,省了多少事。”
高俅叹息道:“可是,,难道还真能把林教头关一辈子不成,既是迟早要放,晚放不如早放,,否则到得招安时,林教头固然深恨小人,连西门公也要被怪罪了。”
西门庆“哦”了一声,沉吟道:“这个我却沒有想到,若非太尉大人提醒,真真误了大事。”
背着手踱了两圈儿,西门庆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向高俅斩钉截铁地道:“请太尉大人放心,绝不能因为林冲一人,就耽搁了我的锦绣前程,,不不不,是耽搁了我们梁山的锦绣前程,嘿嘿嘿……太尉大人不必忧心,林冲那边,我自有处置。”
高俅听了心中暗喜,嘴巴里却道:“西门公万不可因小人一个,却坏了兄弟义气。”
西门庆看左右无人,便大大咧咧地道:“本人是富家公子出身,被逼上梁山跟那些刁民泥腿称兄道弟,原本出于无奈,今ri遇上了拨乱反正的机会,如何还肯再随众沉溺,太尉大人才是我西门庆的兄弟,纵有义气,也是要照拂太尉大人的了,來來來,昨ri正好有一船倭国的清酒临岸,等闲人喝不到,正好把來奉享给太尉大人,请,请。”
高俅听着,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來,边走边想道:“这西门庆贪图富贵,想着把梁山在朝廷手里卖个好价钱,因此唯恐怠慢了我,,想必那林冲的后患,终究他会替我绝了去,,果然,古來能成大事者,都跟我高俅是一路人,不出卖,不龌龊,如何使得。”
想到通达开心处,高俅乐得只想偷笑,只是他和西门庆一路谈谈说说间,已经來到了人多处,高俅唯恐颜se间露出了破绽,只好借道肛门绽放出一朵菊花般的笑纹儿。
用过早膳,西门庆又请高俅赏玩山景,尽情快乐了一ri,接下來一连住了三四天,都是梁山众头领轮流作东,高俅一路饮宴下來,整个人都显得心宽体胖了不少。
住到第七ri头上,高俅夜里孤枕难眠,忍不住就思忖道:“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呀,西门庆待人虽厚,但总有不足之处,本大人修身养xing也尽够了,明ri便对西门庆那一干人说,安排本太尉打道回东京吧,这一去,想來必有一注横财可发,嘿嘿嘿……”
梦里数着元宝,高俅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被窝。
第二ri早起,高俅把辞行之意向西门庆一说,还未等西门庆接话,先有众头领纷纷不忿起來,一个个嚷道:“俺哥哥敬太尉十分,俺们当敬太尉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轮到俺们时就要走,砖儿何厚,瓦儿何薄,我们看哥哥面子,忍气吞声,底下小喽罗若恼了做出不是來,却怪不得俺们。”
黑旋风李逵跳了出來,大吼道:“黑旋风爹爹拼着一条xing命,破了你那劳什子三才舔地阵,这才把你请上了梁山來,,费偌大力气,偏不吃俺们弟兄酒席,我和你眉尾相接,xing命相扑。”
高俅一见李逵杀气腾腾的样子,整个人马上缩了七寸,摇着手赔笑道:“好汉休怪,好汉休怪,小人也只是一说,也只是一说而已嘛,将酒劝人,终无恶意,小人若能多住几ri,多吃几坛好酒,正是求之不得,,只是招安之事却又要耽误几天,小人无功受禄,心下愧得慌啊。”
西门庆便笑道:“我这些兄弟,都是要面子的人,能请当朝太尉同桌吃一顿饭,那可是足以吹嘘一辈子的牛皮资本,太尉大人你给他们面子,他们也就给你面子,先把面子圆了,招安之事,迟些儿又有何妨,若受了招安,得了诰命,反倒再不得象今ri这般快乐了。”
高俅听了连连点头:“西门公高明,见得是,见得是啊,小人少时也是市井里出來的游手捣子,当然知道但凡江湖好汉,都是面子重如山的人,接下來小人是舍命陪君子,便是醉死了又值甚么,大不了混个烈士头衔罢了。”
听高俅说得如此雄壮,西门庆和梁山众好汉尽皆喝彩:“这才是朝廷大臣当有的气度格局。”
光yin荏苒,ri月如梭,早过一月有余,高俅riri受着山珍海味滋养,又沒有花明柳媚來剥削其体内元气,整个人都显得丰满圆润起來,这一ri西门庆见了笑道:“太尉大人肥矣。”
高俅摆手道:“乐不思蜀,乐不思蜀哇。”
西门庆转了笑脸,正se道:“好教太尉大人得知,弟兄们的筵席,太尉都吃过了,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这些粗坯们一个个都是心满意足,尽数交口称赞太尉大人识做,如此一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ri一早,本人在梁山脚下,开一个盛会,给太尉大人送行。”
听了此言,高俅惊喜交集,追问道:“此言可真。”一言方毕,马上反应过來,自打嘴巴道:“西门公何等身份,如何肯谎我这等不才之人,我自作聪明,冒犯虎威,真真是该打,该打。”
西门庆急忙拦阻道:“且慢,且慢,大人身娇肉贵,该当爱惜自己,将此身用在正途才对,,如何在这里作践起自己來,让本人看着,心下如何过意得去,大人且停手,和本人往山前游玩,将來必是史书上风雅之盛事。”
高俅心说:“老子这一去,你这草寇死期将近,却还敢在老子面前卖弄风雅,。”但面上却妆不舍道:“甚荷西门公不弃,留叙小人一月,明ri相别,不知何时再得听教。”言罢潸然泪下。
西门庆急忙宽慰开怀,一路劝解着,來到一处风景清幽的景地,盘旋上山,高俅只觉得如画风光扑面而來,心旷神怡下,不由得叹道:“梁山果然是好风景啊,却不知此地何名。”
指着峰顶,西门庆笑道:“此处登顶瞭望,可见水泊浩淼,云气蒸腾,真盛景也,更有人民杀巨腐于梁山脚下,因此此地被命名为‘杀腐口’。”
高俅听了叹惜道:“杀虎口,真雄壮之名也,若不是这等英勇的名字,也配不上西门公独霸梁山的威风之气,恰当啊,合适啊,好好啊。”
西门庆听了笑道:“这等好风景,若少了太尉大人今ri登临,也不成其为‘杀腐口’了,便请太尉大人细细观赏,若能作一好尸出來,也是千古佳话。”
高俅听了惊道:“作一好诗,西门公你太抬举我了,我是上不了席面的狗肉,让我作诗,不如杀了我吧。”
西门庆便摇头道:“都说能者无所不能,太尉大人是能者,作一好尸,也只不过等闲事耳,,有何难哉。”
得西门庆如此看重,高俅心里暗爽,但嘴里却只能实话实说道:“西门公,你谬赞我了,若说起做诗,第一还得推咱们大宋当朝的蔡太师,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拿起笔來就写字的人才,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西门庆听得悠然神往,叹息道:“若有机缘,定要请蔡太师也來梁山赏玩风景,做一好尸,那真真是我们梁山的造化了。”
高俅听了笑道:“若西门公受了招安,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那时小的穿针引线,,西门公偌大的名声,威震天下,当今官家都恨不得一见,何况是蔡太师呢,那时会晤了,请太师老爷題首诗留念,定然是易如反掌。”
西门庆听了点头道:“托福,托福,此事若有缘,全交于太尉大人身后了。”
高俅哪里听得出西门庆言中真义,当下大包大揽,也不怕累死,终于登上了杀腐口顶峰,由这里向下极目眺望,果然是烟水迷蒙,气象浩瀚,令人胸怀为之一畅。
见西门庆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高俅便连声赞不绝口,作陶醉状:“如此美景,看了之后真不白活矣。”
一转眼,却看到梁山山前一片极大的开阔地上,正有无数人在那里來往忙碌,似在搭建着什么,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但那一片热火朝天的势头,即使是在这里,也能感受得到,高俅忍不住好奇道:“西门公,这山前一片热闹,却是为何。”
西门庆笑道:“太尉大人亦喜热闹乎。”
高俅道:“惭愧,惭愧,小人不但喜热闹,更喜凑热闹呢。”
西门庆便正se道:“太尉大人明ri便要去了,此一别,不知何时方能相见,一念至此,便令人黯然神伤,太尉大人有着象这八百里水泊一样宽广的胸怀,不计前嫌,还要为梁山之招安而奔走,,一念至此,安能不叫我辈敬杀服杀,于是,我们梁山便在这山前大搭芦篷,大排宴席,少说也得來个一千米的规模,,如此格局,明ri为太尉大人送行起來,方才算有面子啊。”
高俅听着,倒也略有些感动,向西门庆作揖道:“俅本是一介庸才,西门公如此待我,叫我情何以堪啊。”
西门庆还礼道:“便有千米筵席,万人盛会,也是万万配不上太尉大人的丰功伟迹,大人不嫌场面简陋,本人已经是惶恐不安;大人若再盛赞起來时,西门庆更要惭愧无地了。”
高俅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四十两,一时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暗自思量道:“这西门庆如此知情识趣儿,倒是一片敬我的真心,,ri后若真招了安,我让他死得痛快些,也算是对得住他了,可惜啊可惜,若不是你这厮让本大人出了恁大的丑,便收你做小弟,又有何妨,可叹啊,你们梁山一片草莽,终究是我天朝的心腹之患,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生,本大人也只好爱莫能助啦。”
杀腐口上,西门庆和高俅你谦我让,二人宾主颇为相得,气氛一片融洽,风景看过,下得峰來,西门庆又排开盛宴,为高俅做临行前的款待,梁山众好汉都來作陪,一顿酒下來,把高太尉灌得醉了,昏黑不知天地。
第二ri还未醒來,就已经被人摇醒,高俅兀自头疼,想要躲个懒,后ri再起身,但架不住西门庆催逼得紧,只道:“山前芦篷里已经坐满了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大家眼巴巴只等太尉大人出席,如此盛会才能开幕,,太尉大人休辞劳苦,辛苦一时,受用一世。”
高俅想到西门庆从前那一句“你给他们面子,他们也就给你面子”,不得不苦笑着洗漱更衣了,然后随西门庆一众人坐了船,往山前來。
待到得山前,高俅却是jing神一振,就见这里已经是人的海洋,那几座巨大的芦篷,相比之下就象氵王氵羊之中的几条小船一般,四下里一瞄,高俅看得眼睛都花了,几乎不知道这么多人竟都是何等人物,西门庆只说是万人大会,但看这规模,捌玖万人都是有的。
一看到西门庆、高俅等人人前现身,巨大的人chao突然翻涌起來,那声势更甚山呼海啸,震动天地,高俅的耳朵里充塞满了巨大的声浪,一时竟分辨不出声音中吆喝的是甚么,,高俅虽也统领过十三万大军,但万万想不到,这么多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响亮的声势,一时间猝不及防之下,不由得脸上变se。
离得近了,声chao也渐渐平息了下去,高俅觉得两只耳朵又是自己的了,便问身边西门庆道:“西门公,这些刁民,却是从哪里來的。”
西门庆低笑道:“为太尉大人送行,若只有我梁山的小喽罗们在这芦篷前充当站殿将军,太尉大人面子上却不好看,因此本人四下乡野里宣谕了一番,这些老百姓听到太尉大人的英名,敬畏太尉大人的清德,因此丢开了手中一切活计,都來这梁山下聚集,都争着要一睹太尉大人的风采。”
高俅听了西门庆这番漂亮话,一丝儿也不相信,在他想來,这些老百姓肯定是西门庆为了撑门面,用刀枪逼着來的,,反正他们是土匪,比官军也差不到哪里去,这等沒本钱的买卖做起來,绝对驾轻就熟。
但下一刻,高俅就不得不推翻了自己的论断,,西门庆马头到处,众百姓纷纷拜倒,口中竭力吆喝道:“愿菩萨老天保佑梁山西门头领长命百岁,大富大贵。”“梁山西门头领为小民报了血海深仇,小民做驴做马,报不得大恩啊。”……如此叫声,不一而足,四下里众百姓更是哭声一片。
最让高俅惊怖莫名的,是西门庆竟然跳下马,亦在万众之前跪了下去,向这些人回礼,他身边一个大嗓门的黑大汉,高俅认得他唤做沒面目焦挺,听说是西门庆的结拜兄弟,此时焦挺大声吆喝道:“我家西门头领说了,,无论男女,一双膝盖上跪天,下跪地,中跪天理正义,岂能随意就跪,这些因果,我家西门头领是受不起的,因此若有一个百姓不起身,他便长跪在这里,,众位父老乡亲,今ri多少大事要办,你们难道就要我家哥哥长跪在这里,小人这里下一个‘请’字,,父老乡亲们请起身吧。”说着也拜倒下去。
这些百姓人数虽多,但各依旗号站立,人群中掌旗的小喽罗都是声宏气壮之士,当下把焦挺的话一波接一波地传递下去,不多时,众百姓皆闻,听到前方西门庆长跪不起,众百姓沒拜倒的啧啧连声,拜倒的亦急忙趴起,不一会儿,百姓尽皆站起,平地顿起森林。
西门庆这才重新上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入场,往芦篷中坐地,高俅在他身旁看得分明,众百姓焚香顶礼,实是出于至诚,心下又惊又怕,暗道:“西门庆这厮居然如此深得民心,却置当今官家于何地,此人招安之后,万万留不得。”望了西门庆背影一眼,高俅心中的杀机从來沒有这么浓烈过。
统治者只要奴才沒见识,会办事,才能放心,就算这奴才不会办事,但善拍马屁,也是甘之如饴,,但如果一个所谓的奴才又有见识,又会办事,偏偏还來拍你的马屁,他想要干什么,想想都让高俅寒毛直竖,他看着眼前的人海,不由得心中颤栗起來,不祥的感觉风起云涌。
西门庆看着眼前的人海,则是感慨万千,这一月之间,他也做了很多准备,只是万万沒想到,四面乡野,來了这么多百姓,这么多人自己带着干粮,自家推着板车,万流归宗一样集中在这里,吃喝拉撒睡,无怨无悔,只是等着寻一个天理人心的公道。
看着这一切,西门庆的心中一片壮怀激烈,他知道,自己正在改变历史,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不再搭理身边的高俅,西门庆“啪啪啪”连击三掌,芦篷前侍立的四个讲武堂学兵听到后,马上奔出芦篷,掏出号角,呜呜地吹了起來。
第一人号角之声短促而飞扬,连吹三响,如火之迅烈,号声响处,在会场南方有同样频率的号角声响起,彼此酬答,正应南方丹陵三炁。
第二人号角之声幽远而广被,连吹七响,如水之浩荡,号声响处,在会场北方有同样频率的号角声响起,彼此酬答,正应北方玄陵七炁。
第三人号角之声清拔而婉转,连吹九响,如木之森渺,号声响处,在会场东方有同样频率的号角声响起,彼此酬答,正应东方青陵九炁。
第四人号角之声威猛而劲锐,只响一个短音,如金之决绝,号声响处,在会场西方有同样频率的号角声响起,彼此酬答,正应西方白陵一炁。
这四人吹角联络已毕,齐步回到芦篷,向西门庆抱拳禀道:“启禀元帅,四面大军,俱已就位。”
西门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但这一个字中,却充满了切金断玉般的果决。
为了这一天,西门庆率领梁山好汉,已经做足了准备,,会场东方,有大刀关胜引梁山左军守把;南方,有霹雳火秦明此梁山前军守把;北方,有双鞭呼延灼引梁山后军守把,西方,有铁棒栾廷玉引梁山右军守把。
梁山右军的统军大将本应是豹子头林冲,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现在正静静地待在一个地方,等着属于自己出场时刻的到來。
在高俅惊惶的目光中,西门庆肃然而立,长声道:“传令,大会正式开始。”
芦篷外一声震耳的铜锣响,锣声回荡在天地间,人声皆寂,那肃杀的声音,好似地府之门已经大开,在高俅的眼前,是一条通往幽冥的康庄大道,这正是:
且以甘言养君体,再将毒手探卿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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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悦,字乐天,三国吴名臣阚泽之后人。虽家贫,手不辍卷,文名动于四乡,然屡试不第,则隐逸于山野,躬耕于畎亩,以乡学课徒自娱。
其人所居之地,有阚家村、房家村,两村世缔姻缘,彼此亲睦。后来两村合盖宗庙,西庙供阚家先祖阚泽,东庙供房氏祖先唐代贤相房琯。庙成后欲题庙门楹联,阚悦自是当仁不让。一时灵动之下,巨笔一挥,遂出一上联:“东庙房公,西庙阚公,房阚二公,门户相当,方敢并坐。”联中将“房”、“阚”二姓,拆为“门”、“户”、“方”、“敢”四字入对,可谓精巧。
阚悦虽然大才,但这一上联实在太过于巧夺天工,他自己也拟不出下联来了,只好搁笔,求助于江南文林。江南人才虽盛,但在这一绝对之前,群英束手,后来辗转由南至北,亦无人能续,因此北宋文坛震惊,号为天下绝对,阚悦名士之誉,鹰扬天下。
西门庆以一幅挽联成就文才之名,宇文虚中更是饱读诗书的文进士,都在北宋文坛上挂着号儿,阚悦之名,他们闻之久矣,只恨云山远隔,不得相见,今日听到拜山的人竟是阚悦,都是又惊又喜。
当下西门庆便吩咐:“亮全队迎接!”宇文虚中便拉了西门庆肯求道:“迎接阚先生,可容小可附于骥尾?”
原本宇文虚中心里还上下忐忑,如果西门庆要逼着自己在梁山入伙,那可怎么办?谁知道半道儿上杀出个阚悦来,宇文虚中慕名心切,不由自主便跟西门庆作了一路。这一番并肩迎接后,宇文虚中妥妥的就成了梁山的人了,想赖都赖不掉。
当下一众好汉声势浩大地下山渡水,却见朱贵酒店里早奔出几号人来,在水边立定,行动间甚是恭谨。
西门庆不敢怠慢,船离得还远,就在船头上揖礼,岸上几人皆以礼相还。大船纷纷靠岸,西门庆引人急忙上岸正式见礼:“阚悦阚先生光降水泊,诚为盛事,梁山西门庆迎接来迟,万望先生恕罪!”
对面一布衣文士越众而出,口称不敢。西门庆看时,这阚悦虽衣不出众,貌不惊人,却是心有诗书气自华,让人小觑不得。当下赶紧使了个一石两鸟:“阚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敝山读书人仰慕久矣!这一位宇文虚中,艺文双绝;这一位圣手书生萧让,章句出众——今日难得南北英才相聚,大家可要多亲近亲近!”
只是一句话,西门庆就不动声色地把宇文虚中拉进梁山的造反队伍里了。偏偏宇文虚中见贤思齐,顾不上跟西门庆挑理,只是阔步上前,道一句《诗经》故事,来做迎接的颂词;圣手书生萧让也不甘示弱,接踵而至,以一句《尚书》的典章,道达迎接的诚意。阚悦听宇文虚中和萧让都是言出儒雅,不由得精神一振,当下以雅韵相还,三言两语间,书生们便拉挂得极为投机。
阚悦见宇文虚中和萧让都是学问精深之辈,不由得心下暗服:“梁山真藏龙卧虎之地也!破宋军,斩高俅,足证其武勇之锋;却又有这等如此琼林玉士,文采之盛又何如?”
当阚悦和宇文虚中、萧让言语酬答之时,西门庆的目光亦落在了阚悦身后的两个人身上,皆因英雄自有虎气,那二人只是往那里一站,便显卓然不群。
于是西门庆上前一步,抱拳问道:“不敢请教两位好汉法号高名?”
之所以不说“尊姓大名”而说“法号高名”,是因为那两人中有一个是和尚,生得粗眉大眼,面相豪迈,手边一条黑漆漆的浑铁禅杖,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另一个俗家人身高膀阔,腰细腿长,静静地矫立在那里,风动衣动,这汉子却如磐石般不动。
见西门庆亲自上前问讯,那二人皆不敢怠慢,并肩上前。和尚先合什道:“小僧歙州邓元觉,见过三奇公子!”
西门庆还未反应过来,早有鲁智深跳出来,大叫道:“啊哈!邓元觉?莫不是江南那个有名的莽和尚,号称宝光如来邓元觉的?”
邓元觉见了鲁智深,亦是眼前一亮:“你这和尚好眼力,听说过咱家的名头!我闻梁山有个花和尚鲁智深,惯使一条铁禅杖,恁地了得——莫非就是你么?”
鲁智深大喜笑道:“正是洒家!久闻你邓和尚威名,今日相见,必要领教!”
邓元觉亦咧开大嘴笑道:“老子也是一般!来梁山不会会花和尚,简直就是白来一趟!”
两个和尚拉了手,哈哈大笑,等笑声一停,两个人的脚都已经深深地踩进地里去了。这一番暗较内力,却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二僧分开手,心下都惊叹对方手段,不约而同地合什行礼道:“阿弥陀佛,佩服佩服!”
一礼之后,两人重新拉了手,哈哈大笑,意甚豪迈。
此时的西门庆面色虽然不变,心头却已剧震,也不去管鲁智深和邓元觉,只是向着另一个汉子问道:“阁下是……”
那大汉弯腰拱手,礼敬道:“三奇公子英名,威震江南,小可福州石宝,闻公子之名久矣!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西门庆心中一凛:“果然是他!”
论起《水浒传》中的猛将,石宝绝对榜上有名。他在与宋江的战斗中总共阵斩了急先锋索超、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丧门神鲍旭、铁笛仙马麟五位梁山好汉;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美髯公朱仝三人合力才能将他战退;继承了武圣傲慢的关胜则亲口承认:“石宝刀法,不在关胜之下,虽然回马,必定有计。”——其武勇绝伦可见一斑。
刚开始听到阚悦之来,西门庆还以为这是江南的书生慕梁山斩杀奸佞高俅之威,因此千里投名,万里投主,特意前来投效——现在看来,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阚悦身边既然随着邓元觉和石宝,西门庆马上想到了他们的幕后大BOSS——
明教教主——方腊!
阚悦、邓元觉和石宝之来,必有原故!
当下西门庆笑道:“原来是石宝哥哥来了——贵教方教主可好?”
石宝听了,大吃一惊,忍不住面上变色,心道:“我家十三兄弟(方腊又名方十三)拜圣火明尊,其事何等隐秘?这西门庆远隔千里,却洞若掌上观纹一般,真神人也!转世天星之名,名不虚传啊!”
未见西门庆前,石宝心下还有一丝怀疑——西门庆虽然名动江湖,但野语传言,有否夸大?此时只听西门庆一言,石宝便不由得心下凛服,当下深深行礼,抱拳道:“能得三奇公子一言挂念,石宝在此代我家教主深谢!”
西门庆还礼后,长声道:“此地却非讲话之所,便请阚先生、邓大师、石大哥移驾上山,咱们共谋一醉,方见敝寨相待之诚意!”
邓元觉和鲁智深意气相投,再一听个“醉”字,便觉得心头翻喜,舌上生津,当先道:“早闻梁山多好酒,今日前来,必要打扰!”
鲁智深大笑道:“便是你邓和尚千杯不倒,也要教你大醉三日!”
欢笑声中,众人登船,直上梁山。当下接风宴摆开,梁山好汉都来相见,通名道姓,颇费了一番工夫。阚悦、邓元觉、石宝见梁山人才鼎盛,都是心下暗服。
酒宴上西门庆冷眼旁观,却见阚悦、邓元觉和石宝都茹素,有梁山弟兄便不安起来,叫道:“客人远来,却不吃肉,这不是嫌俺们梁山待的不周吗?”
邓元觉难得的一本正经:“小僧是和尚,不吃荦是本份!本份啊!”说着,还是咽了咽口水。
鲁智深看得分明,心下好笑:“直娘贼!这秃驴若不吃荦,如何生得这般肥胖?且待我席散后,弄些烤肉勾搭他,看他又能装模作样耐到几时?”
阚悦和石宝却是坦坦荡荡,起身向众好汉解释道:“并非我们弟兄矫情挑拣,实是我们这一干人都是拜菩萨的,不吃荦是教规,还望众位见谅!”
西门庆起身道:“众家兄弟莫要强人所难。客人都是明教弟子,明教不肉食,不肉食则费省,费省故易足——勤俭节约,却是胜咱们梁山多矣了!”
座中菜园子张青和孙二娘听是“明教”二字,眼前一亮,起身便来拜倒:“原来诸位竟是明教中人!请受我夫妻一拜!”
阚悦等人急扶,问起缘故,张青便把当年大云光明寺明教弟子义助山夜叉孙元对抗官军,救护一乡百姓的事情说了一遍。众好汉听了,热血沸腾,皆叹:“只恨福薄,未能随英雄同生共死!”
阚悦举杯道:“梁山替天行道,明教见义勇为,咱们本来就当是一家人——小弟在此借花献佛,请众家哥哥满饮此杯!”
西门庆听了喝彩:“阚先生说得好!”
众好汉随着齐应一声,纷纷酒杯高举,众臂如林。这正是:
山水分隔为两路,心意连通是一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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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盛宴,大家尽欢,席间,阚悦來向西门庆敬酒,举杯时突然使个眼色西门庆暗暗点头,当下遂借更衣之名避席,请阚悦入静室说话。<-》
坐定后,阚悦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敝教虽僻处江南,亦听闻梁山好汉英雄无敌,数败官兵,近日更擒斩当朝太尉高俅,威震天下,贪官污吏闻名丧胆,敝教教主方腊心下敬仰贵山威风,这才派我们这些座下弟子跋山涉水冒昧前來,一为拜谢,二有所求。”
西门庆听了谦道:“高俅天下奸佞,必有横报,只不过是上天假梁山之手诛除耳,我等却不敢厚颜贪天功为己有,,斩除奸佞,此微事耳,却不想劳方教主费心,阚先生费力,千里而來,真罪过也,却不知阚先生此來,何所谢,何所求。”
阚悦便咬牙切齿道:“江南水军统制官刘梦龙,此人数年來横行浙中,无恶不作,也不知害了多少江南的百姓,我们明教的兄弟姐妹丧在其手者,也不计其数,今日其人被梁山阵前枭,喜讯传开,人心大快,因此我家方教主叮嘱了,务必要向梁山西门头领一拜,请西门头领莫要推辞,,这一拜是江南无数人民共同之心意。”
说着,阚悦长身抢到西门庆身前,就要大礼参拜下去。
西门庆急忙扶住,说道:“阚先生且慢,休要拜错了人。”
阚悦愕然:“何有拜错一说。”
西门庆道:“梁山者,非我西门庆一家一姓之梁山,若沒有众家兄弟同心协力,众志成城,凭我西门庆一人,何能有今日之成就,阚先生要拜,须拜众人,可梁山人太多,拜上三天,也拜不完,,因此阚先生请看,窗外风中飘扬者,正是‘替天行道’杏黄旗,,若非拜不可,请向大旗一拜,心愿足矣。”
阚悦听了叹道:“不自矜,故有功,公子盛德,可谓得之矣。”
在西门庆的连连逊谢声中,阚悦庄严地向着“替天行道”大旗一拜,起身后与西门庆相视一笑。
西门庆再请问道:“一拜已毕,却不知更有何求,阚先生只管明言,若是西门庆力所能及,无不奉命。”
阚悦莫语先扬眉:“公子可知朱勔其人。”
西门庆一笑:“朝廷豺狼当道,浙中狐狸横行。”
阚悦便拍案而起,大声道:“三奇公子说得好痛快,蔡京童贯辈,皆朝中豺狼也,朱勔之父朱冲谄事二贼,父子俱得官,后來昏君垂意于奇花异石,崇宁四年十一月,朱勔又奉迎昏君,主持苏州应奉局,糜费官钱,百计求索浙中珍奇花石,用船从淮河、汴河运入汴京进献,号称‘花石纲’,此徭役连年不绝,百姓生灵涂炭,中产之家全都破产,甚至卖子鬻女亦不足供其敲骨吸髓,,昔日刘梦龙凶焰滔天又如何,亦不过朱勔膝下一走狗矣。”
西门庆急忙抚慰道:“阚先生休得激动。”
阚悦深吸一口气道:“狐狸横行,稍有人心者安得不愤,我明教教旨原是去恶行善,和释道并无大异,但道家讲究清净无为,只是静坐讲黄庭,各持清修,不理世务,释家亦是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独本教集萃民众,一人有难,全教支援,,官府之横征暴敛,凶行不法,哪朝哪代能少了,因此自唐以來,我教代代与官府相抗,势不两立。”
西门庆叹道:“乱世浊潮,释道者欲清其源,明教则勇截其流,独立洪涛,奋击颓波,慷慨悲歌,白衣如雪,多少好男儿就此从容取义,血沃中华……”
阚悦热血如沸,大声道:“正如三奇公子所言,本教虽历代均遭严禁,但终究屹立不倒,今日朱勔吸民脂民膏媚于昏君奸相,得势于浙中,号称‘东南小朝廷’,,我明教不屈,却偏要碰他一碰,这些年來,我家方教主密谋起事,必求诛朱勔,废花石纲,让贪官污吏再不敢欺压良民,还我浙中一个清净天地。”
西门庆心道:“方腊虽有壮气,其志屈矣,既欲大做一场,如何只以诛朱勔、废花石纲为鹄的,其心只欲解救浙中一地人民,浙中之外百姓,却又如何。”
回想历史上方腊起义之时,确实是打着以诛朱勔为名的口号聚拢人心,一时间聚众百万,攻克六州五十二县,民心思效,其锋锐不可挡,威摇汴都,狡猾的赵宋朝廷急忙使出釜底抽薪之计,撤销造作局、停运花石纲、罢黜朱勔官职,一下子搋夺了起义军大义上的名份,起义时的口号此时反而成了负累,朝廷又派來强兵劲卒镇压,起义军虽有百万之众,亦是一时大溃。
正感慨间,却听阚悦又道:“我教准备多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不久之前,东风至矣,,有泊名水浒,寨号梁山,英雄三奇公子,驱虎贲十万,破官军,斩高俅,名动于天下,**破胆,世间好男儿,无不望京东道路拱手而拜服,,我家教主与我等商议了,此正起义之佳时也,于是我家教主不以悦才疏学浅,命吾为使者,邓大师、石南离两位法王为护卫,千里而來,欲求与梁山结为同盟,届时南北呼应,教赵宋尾不得相顾,大事必成。”
西门庆听了,呆了一呆,历史上的方腊起义,应该生于宋徽宗宣和二年,即一一二零年,现在才是政和五年也就是一一一五年,自己穿越后的一番作为,竟然将方腊起义提前了五年,只不知,历史上方腊起义的失败命运是不是也会因自己的插手而改变。
迎着阚悦殷切的目光,西门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道:“请阚先生随我來。”
这一行,便行到了梁山聚义厅,西门庆吩咐在此值守的喽罗:“击鼓撞钟。”瞬时间,钟鼓声又一次响彻了梁山。
钟鼓齐动,雷厉风行,不多时,宴会厅中痛饮的梁山好汉都到,西门庆见邓元觉、石宝二人不來,问起时,小旋风柴进道:“石宝兄弟说梁山既有要事,他们外客不敢擅闻。”
西门庆听了与阚悦相视而笑,然后道:“今日的梁山要事,亦有他们这些外客的份儿,岂能不到,鲁大师、柴进哥哥,请你们二位前去,将两位贵客请來。”鲁智深喜洋洋地答应一声,拉着柴进去了。
等待之时,西门庆心道:“邓元觉倒还罢了,石宝却是心思细密,足见有谋。”心下便动了爱才之意。
不多时,邓元觉和石宝俱到,二人看到阚悦站在西门庆身边微微点头,石宝面色如常,邓元觉便喜容满面,,看來老阚已经跟三奇公子商量了大事,如今叫自己二人前來如此隆重之地,必有喜报。
西门庆向阚悦、邓元觉、石宝一点头,说道:“贵客稍待。”然后飞身垫步,上了圆桌中心高台,提起木榔头在桌案上重重一击,“砰”一响震聋聩:“弟兄们且肃静,今日我又有话说。”
带了七八分醉的众好汉一时都寂,西门庆便道:“梁山今日迎來了三位明教的好朋友,这三位好朋友却给我们带來了一个大大的惊喜,,众弟兄们猜猜,是什么惊喜。”
有人便叫:“莫非是浙中奇珍异货。”这是梁山商业局的。
有人便叫:“莫非是三位好汉要留下來与咱们梁山人计较武艺。”这是鲁智深跟邓元觉对上了点子。
还有人叫道:“莫非三位好朋友给咱们送來了十七八个美女。”一时间轰堂大笑。
西门庆笑骂道:“少他娘做梦娶媳妇,,尽想美事儿了,浙中奇珍异货虽多,但十成里有九成九都被当今皇帝老儿的爪牙朱勔给搜刮尽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梁山,再说了,你们有着满身的力气,不去向贪官污吏头上使,却往明教好朋友的头上渲泄,天下焉有是理,。”
众人齐声叫道:“还请哥哥明说,到底是什么惊喜,莫要卖关子再吊俺们的胃口了。”
西门庆便大声道:“有明教教主方腊,欲在浙中举起义旗,讨伐赵宋,如此可谓惊喜乎。”
此言一出,聚义厅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突然爆响起一阵如雷般的欢呼声。
鲁智深跳了起來,揪了邓元觉,连擂数拳,大叫道:“老邓,老邓,洒家今日却服了你,服了你们明教。”
邓元觉抱了头,亦大叫道:“你这花和尚且住,你虽然服了,我就要被你三拳打死了。”
众人哄笑声中,鲁智深大叫道:“四泉兄弟,今日明教好汉行事,正搔到洒家的痒处,如今这朝廷是个甚么样儿,是人都知道,就象白布染帛了,洗刷怎得干净,既如此,不破不立,咱们便扯破了它也罢,江南有明教英雄要揭竿而起,咱们梁山好汉,岂能后人,洒家在此请四泉兄弟一令而决,这便带领着众家兄弟,也反了他娘的吧。”
西门庆一声槌击,暂时压低了众人扰攘,大声叫道:“便请众家兄弟举臂公决。”
百口同声,春雷乍展;奋跃而从,众臂如林,这正是:
王侯将相本无种,英雄豪杰当自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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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上虽然有些文明人,但大多数都是上不敬天,下不敬地,中不敬鬼神的桀骜汉子,这些人肯紧密团结在西门庆一个曾经的富家公子身边给他卖命,必然有个说道。
第一是西门庆以义气驰名,这些江湖汉子都佩服;第二是西门庆不是小偷小摸调戏妇女后被逼上梁山的,而是一路杀人砍上梁山的,在江湖草莽眼里看來,谁手上人命多,谁就是英雄,就是老大哥;第三最关键的,西门庆是传说中的转世天星。
什么是转世天星,往轻里说那是皇帝老儿专用的左辅右弼,往重里说,,改朝换代的重任就全着落在他身上了啊,西门庆如今是赵宋王朝的死对头,,人在梁山,屡败官军,前不久又擒斩高俅,威震大宋四夷……
顺理成章地推断下去,不由得梁山上无数人不眼红心跳,,莫非老子注定有那个开国元勋的命。
所以梁山上的龙虎彪豹们都甘愿跟在西门庆麾下鞍前马后,无数人眼巴巴地盼着西门庆能早ri竖个反旗义旗出來,那时梁山的xing质可就不一样了,,可西门庆总是实行他那“广通商、多积粮、不称王”的一套,顶多就是轻飘飘说一句,,“咱们梁山岂能永远屈居于一个小水洼子中。”,,勾引得人心里馋虫子乱拱,他又沒下文了。
直到今天,江南方腊派人來联络起义了,西门庆似乎才露出了他的锋芒,聚义厅中的梁山豪杰无不为之振奋,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來了。
贼也是愿意长进的,抢一万户人家,财富等身,也不过是一时的利益;抢下一个国家,成为规则的制订者,那才是一世的利益,西门庆如果能给他们带來巨大的利益,他们当然要义无反顾地跟着西门庆赴汤蹈火。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yu望,尽被包装在江湖汉子所倡导的“义气”二字之中,显得是那么的热烈激昂。
西门庆笑了,他一锤定音,,“既然众兄弟无异议,梁山从今ri起,便再不是乌合草寇,我们将树起义旗,覆地翻天,吊民伐罪,推翻这个**无耻的罪恶王朝。”
众人的欢呼声中,西门庆步下圆桌,向阚悦、邓元觉、石宝伸手邀约道:“明教弟兄,可愿与梁山共襄盛举。”
阚悦代表三人上前,与西门庆伸手相握,慨然道:“固所愿也。”
邓元觉咧开了大口哈哈大笑:“瞌睡掉枕头,这好事成了。”
阚悦和石宝心下虽然亦是欢喜,却隐隐约约地想道:“梁山西门庆一开口就是改朝换代,对天下有虎视鲸吞之意;方教主只以诛朱勔、救浙民为号召,气慨上却逊了西门庆一筹,,回浙之后,务要向教主禀报进言,男儿济世救民之心,必当胸怀天下,方能不落梁山之后。”
决议已定,宾主尽欢,于是邓元觉代表明教做亲善大使,继续回宴会厅里跟梁山好汉拼酒;西门庆则带了黄文炳、蒋敬同阚悦、石宝静室密议。
看到西门庆在桌上摊开了巨大的地图,图上赵宋王朝的疆域被不同的颜se分标成了十三个区域,每一域都包含着一路州郡,这张图极尽jing巧,也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方才能够粗具规模,,阚悦和石宝对望一眼,心下暗暗惊服,西门庆果然厉害,如此地图,明教却寻不出一张來。
西门庆指着地图上的大宋疆域道:“这二十多年來,大宋曾经锐意改革的元老旧臣降职的降职,死的死,几乎沒有剩下的,现在当权的都是些卑劣龌龊、jian邪谄媚的家伙,而坐在龙椅上的昏君只知道享用歌舞女se、营造宫室花园來满足他自己无尽的yu望,国家大事却完全不关心,京畿路以外的地方官吏,也都贪污**成风,不把老百姓当人看,一个个只会逢迎上司,大兴土木,榨人民的脂膏,树自己的政绩,黎庶民不聊生,贪官穷奢极侈,民怨沸腾,地火燃烧,已经久矣。”
阚悦指了地图上东南隅两浙路道:“尤其是我们东南百姓,被剥削所苦已经很久了,近年來花石纲的侵扰,特别不能令人忍受,否则但得安居乐业,我们明教何必起來造反。”
西门庆断然道:“这就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贵教方教主在两浙发动起义后,我想明教布置多时,两浙路、江南西路各地必定能闻风响应,十來天的工夫,少说也可聚集万人吧。”
阚悦和石宝心里都想:“我明教人心思效,义旗一挥时,聚众何止万数。”但阚悦只是模糊道:“本教自当竭尽全力,力图大举,不使两浙江南父老乡亲失望。”
西门庆点头道:“既是以义召集,那么聚集之时,疲惫者将获得力量,病弱者将获得再生,而歌咏者将获得万物之爱,,那时方教主孚众望于肩,受剥削受压迫的地方百姓必然闻风景从,投军者道路项背相望,百万人口,亦可立致。”
听西门庆说起方腊,石宝正se道:“多谢西门头领善祝善祷。”
阚悦也谢了,然后叹道:“三奇公子果然好文采,我教虽有传教者,这一张好刚口却是远远不及了。”
西门庆笑道:“阚先生,你赞得我却也够了,咱们且说东南局势,,如今的贪官污吏只要能保住自家的禄位,什么无耻愚蠢的事都做得出來,官场俗话说:报喜不报忧,报忧上头羞;报功不报过,报过就是错,两浙路的贪官听到方教主起义的情况后,一定会先欺下瞒上,对义军进行招抚,和方教主谈判,哪里敢马上向朝廷申报上奏,那时,我们乐得用缓兵计策牵制他们,拖上一两个月,江南各郡趁着这‘谈判’的时候,就可以逐一攻下來,每攻一城、一郡、一县,我们‘谈判’的筹码又重一分,如此谈了又谈,直谈到赵宋得了准信儿,那时就可以休了。”
密室中众人对望一眼,都是哈哈大笑,石宝便叹道:“三奇公子不愧是梁山第一智将,果然是智谋深远,小的敬服。”
西门庆心想:“若只凭这一小计,便能叫明教四大护教法王的南离元帅石宝敬服,石宝也不成其为石宝,西门庆也不算梁山第一智将了。”
当下接着道:“赵宋朝廷的快速反应能力,只比乌龟王八略强着一丝儿,等他们接到方教主起义的准信儿后,杀了他们的头,也沒有那个即刻决策发兵的本事,接下來必然要拖拖拉拉,召开这个会那个会,一群贪官污吏这个说剿,那个说抚,引经据典搬圣人,吵得好看煞人,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却不可吝啬,给那些贪官多送些贿赂,他们帮着咱们多拖一天,咱们起义的胜算就大一分。”
阚悦、石宝听了,都笑:“就是这话。”
西门庆接着道:“等赵宋王朝被打疼了,知道招抚不能成事,只好用兵,但那兵岂是好动的,前后选将,安插监军,怎么也需要一个多月时间,而调集训练军队和分拨粮饷,准备舟船,沒有半年时间不可能齐备,,这时方教主起义应该已经一年了,两浙路、江南西路的局势有阚先生、石法王这等大才辅佐,应已基本确定,而我们的士卒经过屠贪灭腐,手上沾了血腥,作战心理应该已经稳定,只消勤加训练,不愁不是百战之师,应对赵宋王朝的进攻围剿,又有何惧。”
阚悦慨然道:“只盼尽如西门头领吉言,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怒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当阚悦轻咏之时,石宝神se庄严,端然肃立,西门庆知道这首歌诗是明教弟子圣经一般的在在,也是凝立静听,密室中一时静默,只余阚悦清朗的吟诵声,配合着神算子蒋敬滴滴搭搭的算盘珠子响。
石宝和阚悦不免心下奇怪,自从进了密室后,那个蒋敬的算盘珠子响就断断续续沒有停过,并不断地和旁边的黄文炳交头接耳,低声说小话,,他们两个在谋划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西门庆问道:“蒋敬哥哥,文炳先生,赵宋的财政和粮草策算如何。”
黄文炳道:“明教弟兄起义后,京师的粮草供应就会出现大问題,,历年來,朝廷发运司每年供给京师的米,一百三十万石取自淮南,九十九万一千一百石取自江南东路,一百二十万零八千九百石取自江南西路,六十五万石取自荆湖南路,三十五万石取自荆湖北路,一百五十万石取自两浙路,总计丰歉平均每年要入粮六百二十万石,,如今明教弟兄起义占了赵宋的产粮大区,东京汴梁城中的人,马上就要饿肚子了。”
蒋敬道:“赵宋每年给大辽和西夏进贡岁币,多达上百万,朝廷军政费用每年少说也有十万,这些钱财大多出自东南地区,明教兄弟既然占据了江南地区,赵宋朝廷失了钱仓,必将残酷向中原地区榨取,中原百姓忍受不了,必定会起來反抗,,那时我们梁山正好义旗高举,百姓必然箪食壶浆,來迎义军,那时,。”
密室中五人异口同声道:“,,破赵宋必矣。”这正是:
殿上朝廷扰攘处,天下风云反覆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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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密室中,起义的大概方略商定,西门庆问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不知明教何时发动?”
阚悦道:“有了梁山做盟友,胜算大增,我和邓大师、石大哥这便连夜回江南,禀过方教主后,反腐起义的时间,就定在五月初五吧!”
西门庆问道:“端午节?距今天很近,不嫌太急了吗?又为何非是这一天不可呢?”
阚悦道:“江南百姓如处水深火热之中,五月初五起义,已经嫌太迟了!来时我们方教主说了,选在这端午节举事,有两个用意。如今的贪官污吏,堪比蛇蝎蛤蟆、蜘蛛蜈蚣这五毒,端午节除五毒时起义,也得个好彩头,此其一;其二是江南每逢端午必赛龙舟,这时不但我们明教弟子聚集方便,而且那些贪官污吏都会出来人前粉饰太平,正好把来活杀了示众,祭旗立威!杀官之后,江南官府群氓无首,必然一团混乱,此时正好各个击破!”
西门庆听了赞道:“好!此正所谓因地制宜,借时用兵,方教主必然稳持先手啊!”
阚悦问道:“却不知那时,梁山好汉将如何响应?”
西门庆指着地图,庄容道:“打援!”
阚悦石宝齐声问道:“打援?”
西门庆道:“赵宋养兵百万,十之捌玖无用。明教弟兄横扫江南,必然如刀分水,东南官兵,其卷旗曳甲而走可预见矣!那时无兵进剿,唯两路人马可用。一为河北梁中书,二是西北童贯所部西兵。梁中书是蔡京女婿,自其人青州战我梁山‘大捷’后,蔡京唯恐其婿功高震主,自毁前程,一直舍梁中书而不用,因此今日平定东南,十有捌玖非童贯西兵不可!”
听西门庆这一说,再向地图上一看,阚悦和石宝皆是恍然有悟,石宝道:“河北也好,西北也好,想要发兵南下,非经过梁山势力范围不可。三奇公子莫不是准备……?”
西门庆断然点头道:“正如石法王所料!管他来的是哪一路人马,梁山都会在半路送他一份儿全军覆没的大礼,必叫他一兵一卒也进不了江南!”
阚悦石宝都大喜:“如此南北呼应,赵宋无能为矣!”
两下里商议都定,阚悦又向西门庆拱手道:“还有一事,非求三奇公子不可!”
西门庆急忙还礼道:“梁山明教,同心协力,有话尽管直说,何必加上一个‘求’字?”
阚悦便道:“既然起义,必有檄文,三奇公子文采风流,传播天下,这篇檄文,便请公子巨笔一挥而就,当大功告成之日,必当彪炳史册!”
西门庆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古文功底确实不错,也能吟诗作对,但那得分跟谁比。比起一般人来算是马马虎虎,但跟大宋正宗的学子。如眼前的阚悦一比。那简直就不可以道里计了。现在让他当着大才子阚悦的面骈四骊六写一篇檄文,非把自己转世天星的牌子写倒不可!
因此西门庆赶紧婉言谢绝,正色道:“阚先生绝对一出,文林拱手,珠玉在前,岂有小可发挥的余地?今日这篇檄文,还得阚先生您来写!”
阚悦听了心中赞叹:“三奇公子果然是天星转世,非寻常之人,垂大名于南北,犹如此谦抑,换了旁人如何做得到?这篇檄文,非他不可!”
当下正色拜倒:“三奇公子天星下凡,巨笔如椽,一篇檄文成就处,必然大大振奋人心士气。激励之下,弱者可为勇,勇者必为锋,赵宋之兵,定然闻风丧胆。如此岂不胜过阚某人拙笔万倍?”
黄文炳、蒋敬在旁边听阚悦说得意诚,都是心下大喜。黄文炳更想道:“若这篇檄文由公子写了,便是个先声夺人之势!将来就算打平了赵宋,与明教交恶起来,临阵交兵,想起这篇转世天星的檄文,他们必然狐疑不定,士气先自馁了三分!”
当下将蒋敬一拉,黄文炳便跳出来,热心地道:“公子,阚先生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你就从了他吧!”
蒋敬丢开算盘,抢着道:“我来替四泉哥哥磨墨!”
西门庆心下破口大骂:“别人的小弟,都是抢着给老大打掩护;偏这两个混帐王八蛋,却把老子往火坑里推!可怜我前世不修,今世才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蒋敬不愧是财务出身,那手脚够快,眨眼间,笔墨纸砚就安顿好了,看着周围四双殷切的眼睛,西门庆为之气馁。现在不管是崖是井,都得闭着眼睛往下跳!
提起笔来,西门庆先悲哀了三分。“娘的!老子的转世天星之名,从今天开始只怕要打折扣了!”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西门庆皱着眉头一想,突然急中生智!
于是西门庆诚恳地对阚悦石宝说道:“江南虽然教化普及,村村有私塾,户户诵诗书,但自从昏君登基以来,把钟灵毓秀之气也几乎剥削尽了,人民连饭都吃不饱,吃得饱的也担心明天会去要饭。人心如此朝不保夕,还顾得上去学习那所谓的礼义廉耻吗?”
听着西门庆的话,不但是阚悦和石宝,连黄文炳和蒋敬都叹气。
西门庆又道:“因此我想,勇于参加起义的,读书人少,普通人多。这篇檄文若写得深了,大家听不懂,岂不白扯?所以不如写得直白些,让大家都听懂,能记诵,那这篇檄文才算是起到了真正的作用!”
众人听了都道:“正是这话!果然是转世天星,见识高人一等!”
西门庆听了暗喜,心道:“好!一会儿我就算是写个半文半白的四不像出来,你们也怨不得我!”
当下提起笔来,凝神静虑,千秋往事在心头滚滚而来,又滔滔而去,一时淘尽了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
想到怆然处,西门庆一声浩叹,笔走龙蛇,字起云烟。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更非几家几姓之天下!为政者,实一人奉天下,几人奉天下,而非天下奉一人,天下奉几人!凡一人高座、结党弄权鱼肉人民者,皆独夫民贼,渎天之职,当为天下万人所叱退!
然权毒入骨,岂肯禅退?独夫少耻,民贼多皮,剥之不尽,而其剥削人民,亦剥之不尽。民有钱,他贪;民有女,他奸;民有田,他括;民有产,他占。毒手狼心,无所不用其极,海到无边天作岸,贪为绝顶腐为峰!当是时,黎民百姓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如此国进民退,终有退后一步,再无死所之时!民心思安居乐业,然此时居不得安,业不能乐,徒留性命飘泊无依,生做他乡之丐,死为异域之魂,此情何堪?此意何忍?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官逼民反,不得不反!于是有穷士揭竿为旗,斩木为兵,唱易水之悲歌,奋霸王之勇武!杀贪官,屠其父母;诛污吏,撕其婴儿,烧大地如火狱,化四海为血池,伏尸十亿,洒骨千兆。如此贪腐方得清乎?如此人心方能惕乎?生命何辜,却遭此荼毒?仰首问天,又谁之过也?知其不可为,其势却不得不为,人性之至痛也!
然牺牲小我今生,成就大众后世,男儿之志也!于是束甲裹仁心,拔剑奋杀气,热情抚黎庶,冷笑对豺狼!先以千人同心,势决金玉;后续万众攘臂,气振山岗。匹夫无不报之仇,霜锋凛冽;人民有必伸之理,义旗飘扬。南北并举,方知民心之向背;东西皆乱,才识人意之短长。愤兮烈兮,扫独夫归腐朽;振兮奋兮,荡汴梁做丘荒。雄我九州,民心不死;壮我华夏,明主高张!”
写完了把笔一扔,西门庆叹道:“意长笔短,吾才尽矣!”
众人读了,皆叹服不已。
第二日,明教一行人便辞别梁山,连夜赶路回江南去了。西门庆送行回来,抬头看到天空中雨云舒卷,有摧城之势,于是淡淡地道:“天要变了!”
政和五年的夏天,酷热非常,后来人们都说这是兵戈之象。
也是,这一年刚开春,太尉高俅就因征剿梁山不利,被梁山西门庆擒斩,一时朝野震动,这其中已经预示了一种不祥之兆。
但当时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祥,因为就在四月底的时候,西方边境有喜讯传来,说种师道在席苇城一战中,明阵似欲决战,却暗以偏将曲充间道出横岭,号援军至;折可世潜军军其后,姚平仲精甲击于前,西夏兵大溃。
这捷报算是给被梁山收拾得灰头土脸的赵宋朝廷长了志气,就当宋徽宗摩拳擦掌,想要调童贯童爱卿引得胜之师进讨梁山,为高俅报仇雪恨的时候,突然一声晴天霹雳传来。
五月端午,有睦州青溪人方腊方十三,以“绝贪腐,平赵宋”为号召,率众在歙县七贤村起义!西门庆檄文一出,苦受剥削压迫的百姓闻风响应。过惯了太平日子的贪官污吏措手不及,被起义军杀戮无算,江南官场为之一空,但也因之一净。起义军以燎原之势迅猛发展,很快便占据六州五十二县,聚众百万,声势浩大。
徽宗赵佶这一下可是道观里长草。慌(荒)了神,急忙从李师师赵元奴身上爬起来,上朝问政:“如今梁山西门庆未平,又反了江南方腊,诸卿却有何本奏?”这正是: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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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官家向大家要上奏的本章,户部的官儿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张嘴就开始叫穷,说东南两浙是朝廷的纳税大户,绢丝榷场也集中于此,如今这些要害都落进贼手,今年的赋税要喝西北风了,请官家赶紧想个办法。
转运司的官儿也跳了出来,说东南一反,今年供养京城的粮米运不进来了,汴梁城百万人的吃饭问题,还得官家圣裁。
徽宗听着一阵上火,他是要下面想办法的,下面却问他要起办法来了!孤要是有办法,还养你们这些饭桶做什么?于是就转眼给自己的股肱之臣蔡京瞟眼色。
蔡京于是奋然而出。最新消息传来,方腊起义军连他的祖坟都刨了,老太师能不愤吗?大声道:“东南叛贼猖獗,臣请兴天兵百万,前去进剿。剑火所至,犁庭扫穴,莫遗丑类,方是人心向善之道!”
旁边却闪出新近得宠的宿元景宿太尉来,此人素与朱勔不睦,此时便启奏道:“乱民纷起,皆因当地官员贪鄙,所以逼民为乱。一味用兵,岂是劝善之道?莫如先行安抚,若能免了一场刀兵,为国家省了多少粮秣军饷。”
于是朝堂之上,两派就打起口水仗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徽宗是个没主意的,反被他们吵得头疼……
就在这时,西门庆也在梁山运筹帷幄,梁山上下万众一心引而不发,只等时机到了大做一场。
这一日,谍讯传来,说朝廷已经发下了一十三道火急金牌,星夜送往兰州,那里是西军统帅童贯的行营所在。
原来蔡太师一党和宿太尉一党唇枪舌剑的时候,方腊起义军在东南越闹越凶,大宋朝廷终于吃不住劲儿了,于是决定进剿。而进剿的发兵人选,宿太尉并没有因这几日争吵的私愤而忘公义,他隆重地向徽宗举荐了蔡老太师的贤婿。河北梁中书。
蔡京一眼洞悉了宿太尉的险恶用心。这是要把蔡家放在火上烤哇!梁中书青州新败梁山,在自己的斡旋下,封赏已极,若这回平定东南叛乱再立新功,赏无可赏之下,必然功高震主,那时岂不招官家之忌?
因此蔡京连称不可,并说如今辽国皇帝声称欲讨伐女真,聚骑兵二十万,步卒七十万,一时间山雨欲来。但问题是如果这九十万辽兵不是去打女真,而是突然冲过白沟,攻打大宋那可怎么办?胡虏素无信义,不可不防,因此梁中书固守河北四镇,绝不能动。
徽宗听了点头,深以为然。蔡京便又适时地推荐起好搭档童贯来,说在他的英明指挥下,西夏李乾顺已经被打破了胆,再不敢正眼觑我中原,此时正好调得胜之西兵,向东南叛匪进攻,反叛只是乌合之众,一遇百战之师,必然土崩瓦解。
到底是股肱之臣,这番话真是说进了徽宗的心眼儿里去,于是徽宗称善,以五百里加急的快马颁下长生大帝君的玉旨,再加上一十三道金牌催促,命童贯火速点兵,发往江南平叛。
梁山的间谍又探知,说有一个被方腊起义军撵得狼狈而逃的杭州观察使陈彦,为了给自家脱罪,于是就投徽宗所好,装神弄鬼,说自己在杭州西湖得到了天上太白金星的指点,成了风水大师,说徽宗的明堂地基选得偏了,如果能再正临丙方稍东,就可以长据福德之地,那时自然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徽宗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两年诸事不顺,原来是明堂风水不好。于是不顾当前财政吃紧,只是一纸诏书颁下,命陈彦所谓福德之地所在的秘书省移于它所,以其地为新明堂,蔡京则成了新任的明堂使,开局兴工,日役万人,弄得京畿路上民不聊生。
西门庆听了,冷笑一声:“哼!不作死就不会死!折腾吧!折腾个水尽鹅飞,赵宋的气数也就完了!”
于是西门庆往秦风路、永兴军路广派斥候,去打听童贯行军的详细情况。花和尚鲁智深见了,不由得动念,便上前向西门庆道:“洒家有个相识的好兄弟,李忠兄弟也认得的,唤做九纹龙史进。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思念不曾有忘。听闻他现在永兴军路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条好汉聚义,远近官兵,不敢正眼觑他。今日咱们梁山要谋童贯,若有史进兄弟帮手,必然如虎添翼。因此洒家向元帅请令,且往少华山探望他一遭儿,就说他来投咱们大寨入伙。却不知元帅意下如何?”
西门庆听了大喜道:“好啊!好啊!江湖多闻史大郎名头,若他来梁山时,我军又得一员上将!便请鲁大师先行,暂借史进山寨做个讯息周转联络的中心,童贯军情大小,务必打探明白。”
鲁智深答应而去,西门庆又安排打虎将李忠、小霸王周通随行。
接下来的日子,消息川流不息地送到。先是少华山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个头领接着了鲁智深众人,大家欢宴时,鲁智深便说史进共往梁山聚义。史进、朱武等人早慕梁山和西门庆的大名,鲁智深一说便成,有了这班地头蛇相助,打探起童贯军情来,从此事半而功倍。
原来童贯接了金牌圣旨后,不敢怠慢,于是把自己的行营从秦凤路的兰州移到了永兴军路的京兆府,在那里大点西兵,调拨粮秣马匹兵器,准备大举出征,平定江南。
西门庆看地图良久,与林冲、关胜等众人商议道:“若等童贯西军集结完毕,南下两浙时,咱们梁山劳师远征,半路邀击,战线拉得太长,粮道易为官军所乘,如此以客侵主,乃多败之道,兵家不取。我看这京兆府与少华山倒是相隔不远,史进少华山人马,地形精熟,可为乡导,咱们梁山便暗暗发兵,在这少华山引童贯决战吧!”
众将都点头,林冲便笑问:“却不知总帅计将安出?”
西门庆亦笑道:“只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众人听了都大笑赞叹:“好计!”
当下先飞鸽传书,知会了少华山,命鲁智深、史进安排接应,然后计点出征人马,各部化整为零,分批分路,或乔装改扮,或潜行暗伏,都往少华山取齐。
西门庆引武松、焦挺、吕方、郭盛、蒋敬、马麟扮作行商,押运了粮草货物做掩护,一路往少华山而行。沿途穿州过县,交纳赋税,却比平时又贵了数倍。收税的官吏振振有词地说,江南方腊造反,要把大宋百姓都拖进水深火热里去,幸有朝廷派天兵讨伐,是解救万众黎民于水火之中,因此所有老百姓都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个也不能少!税赋只翻几倍,已经是很便宜的了。
负责交涉的蒋敬一边装出愁眉苦脸,一边低声下气地道:“官爷说的是!官爷说的是!”
回来跟西门庆一讲,西门庆冷笑道:“江南财源枯竭了,只好向中原百姓身上生发吗?嘿嘿!皇帝老儿加一倍的赋税,底下贪官污吏少说也要再翻几倍。如此一来,民怨沸腾,终有一天,叫他们自掘坟墓!”
就这么一路被宰到了少华山,蒋敬算了一下,如果真的行商,这一路下来,根本没什么赚头,都是给官府落毛了。蒋敬叹道:“这是逼着老实人去走私啊!”
感慨未已,就听空中一声鸣镝响,早跳出一票小喽罗来,大叫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不字,老爷们管杀不管埋。呔!你们这些客人还不快快停了车子?”
西门庆、吕方等人对望一眼,都是恍如隔世。梁山已经有好几年没搞这一套劫路的把戏了,现在在这少华山下重温旧梦,众人不但不以为忤,反而都有温馨之感。
“嘿”的一声,西门庆心里自嘲道:“这真是当贼还当出滋味来了。不过在这乱世,当贼还真是一份儿最有前途的工作呢!窃钩者诛,窃国者诸候。赶紧在这里收拾了童贯,老子就要攻汴梁去了!”
那边蒋敬已经跟小喽罗接上了话荏:“好汉,请问贵山的买路钱怎么纳?”这神算子已经得了职业病,到了一个地方就要了解一个地方的物价,更新自己的数据库。
小喽罗说了个比起官府低得不象话的数儿。
西门庆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忍不住问道:“好汉,你们就收这么点儿钱,一山人吃得饱吗?”
小喽罗很沧桑地道:“俺们也没办法啊!外面贪官污吏刮得那么狠,我们再多吃多占,以后你们不来了,大伙儿岂不都要去嗑西北风?只好我们吃些亏吧!对了,看你们人不错,顺便警醒你们一声儿。大贪官童贯的行营就在前面京兆府,你们这些行商的千万别往钉子上碰,拐个弯儿,有多远闪多远吧!”
这小喽罗正好为人师地指手划脚的时候,突然听背后一声大喊:“啊呀!这不是西门庆哥哥吗?”
“嗯?西门庆?哪里?!”小喽罗一听之下,把眼睛瞪成了铜铃,踮起脚尖儿直往道路远方看,却对面前的真佛视而不见。这正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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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少华山的弟兄们知道自己要打劫的人竟然是梁山的大瓢把子西门庆后,接下來的一幕就全是情景喜剧了。
西门庆发挥自己忽悠的长处,又把史进、朱武、陈达、杨给买哄住了,四个热血沸腾的少华山本地头领整天带路,陪着西门庆爬高下低,满世界踏勘地形,过了一个多星期后,西门庆算是把少华山左近的战略地形都吃透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童贯人马集结完毕,等自家人马集结完毕。
为了保证战略目的隐蔽xing,梁山人马都是零零散散來的,否则好几万人声势浩大一涌而进永兴军路,白痴都会提高jing惕的,还好,少华山够大,几万人马潜进來,连个影子都看不出來。
另外还要感谢童贯,这位大宦官虽然脊背上压着一十三道催促的金牌,可他还是稳如泰山,尽显名将的风范,呆在京兆府里从容调兵,时不时还摆酒请客,与京兆府名流人士谈心论道,很有东晋名相谢安迎战前秦符坚的派头儿,梁山人马都集结完毕了,他的西兵还乱糟糟不到。
对童贯的慢条斯理,西门庆不但求之不得,而且完全理解,虽然不久前种师道刚灭了西夏一道儿,西夏国主李乾顺短时间内沒胆子跟大宋叫板了,但西方边境永兴、鄜延、环庆、秦凤、泾原、熙河这么大一块地方,总得留人把守吧,偏偏这些地方穷得啃死孩子,除了贪污军饷以外什么发财的门路都沒有,这回好不容易能往江南富庶地区平叛去,这可是大大的肥差呀,童帅带谁留谁,这里面的讲究实在是大大的有。
所以西门庆很耐心地等,又等了差不多一个月,,终于消息传來,童贯下江南的西军人员终于集结完毕了。
这一次,童贯带上了号称最jing锐的六万西军,都是jing兵猛将,这些人汉蕃杂处,每ri不是跟西夏、就是跟吐蕃在血海里拼,随便拎出來一个拿铁榔头一敲,皆是梆梆响的好汉子。
童贯在进行部队最后的整合的时候,西门庆也在少华山山寨里进行战斗前的总动员,不过什么奋勇杀敌、替天行道的场面话也不用他多说了,因为在场的好汉们,,尤其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好汉们,,大家一个个都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只恨不得让那帮西军早死。
世界上沒有无缘无故的恨,说起來还是童贯的军纪不好,童贯这个人,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跟西夏开仗,胜了还好说,败了就红着眼睛急着翻本儿,于是他给自己的部队下了道命令,,打起仗來抓不了俘虏,就砍了脑袋送上來,也给赏钱(与贼战而不能生获者,许斩首以献,亦议推赏),,从此童贯的西兵就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攻城破寨时,管你是贼是民,一概砍了脑袋献上去领赏。
发展到后來,不打仗时走在半路上看到來往的行人,也忍不住手痒杀人砍头后献功:“小人们在路上碰到了贼人,于是两家交锋,砍了这些脑袋回來。”做将领的明知道这些人头是冒功的,但一來怕揭破了后怠慢了军心,二來手下立功,自己脸上也光彩,于是就葫芦提的混过去,发赏钱了事。
一來二去,童贯西兵的胆子越來越大,今天到了这京兆府,一群兵痞先去打听当地有沒有土匪,一打听之下,还真有,旁边的少华山上有个九纹龙史进聚众反贪除腐,是当地的一害,这一下西兵可就有了理了,打起了保境安民的旗号,轮着班儿积极出去剿匪,每次回來,都带回一堆人头來,说这是匪,,童贯照赏不误。
有个叫陈亨伯的军中参谋看不过去了,就來劝童贯说:“这杀民冒功的风气,可不能再助长了,要知道治盗与治夷狄不同,夷狄的鼻子眉眼长得跟咱们大宋人不一样,因此可以按首级论功,现在在自家地盘上还这么干,只怕说不过去吧。”
忠言逆耳,童贯不听,在童帅看來,自己部下这些兔崽子杀人虽狠,但打起仗來也敢玩儿命,自己要想建功立业封王拜爵,全指望着他们呢,你陈亨伯说得再有理,你一个人能给我打平西夏吗,不过是杀几个刁民而已,何足道哉,大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啊。
于是在童贯的纵容下,这些天里京兆府的老百姓可算是倒了血霉,住在城里的还好点儿,住在城外穷乡僻野的老百姓可就惨了,往往一堆如狼似虎的西兵冲过來,二话不说,拔刀就砍,死了都是糊涂鬼,就算告进京兆府,知府大人魏稳正忙着讨好童太监,哪里顾得上你们这些刁民的死活。
本地少华山的喽罗,谁沒有个三亲四故的,这些天來,几乎人人都有亲戚五六做了无头之鬼,这些人想要报仇想得眼珠子都红了,西门庆一看,哀兵可用啊,当下也不必废话了,开门见山就道:“童贯害民,今天就是灭他的时候。”
史进等少华山四头领郑重拜倒,齐声道:“吾等愿效死力。”
西门庆扶起道:“吾有jing兵五万,yu在少华山设伏,引童贯入彀歼之,,朱武兄弟绰号神机军师,可有善策。”
朱武咬着牙道:“小弟有个念头,,只要出手灭掉童贯害民的一小股贼兵,那死太监在京兆府众贪官面前丢了脸,自然会恼羞成怒,來攻打咱们山寨,那时引其入伏,易如反掌。”
西门庆听了摇头道:“朱武兄弟此计,却也使得,但可惜不全,,想那童贯虽然jian佞,却也是识得是非轻重的jing明人,如今朝廷派他往江南平叛,死一队区区小兵,又不是他的儿子兄弟,算得了甚么,他何必來与咱们少华山死磕。”
朱武沉吟时,史进问道:“四泉哥哥如此说,却该如何是好,还请四泉哥哥吩咐。”
西门庆道:“只消如此如此……”
史进、陈达、杨听了,一时还回味不过來,朱武已经深深叹服拜倒:“今ri方知何谓神机,小弟从此死心塌地的服了四泉哥哥了。”
西门庆急忙扶起,笑道:“且慢佩服,,童贯中不中计,还是两说呢。”
朱武用力点头道:“哥哥这一计正点在了当今昏君的要害上,何愁童贯那阉人不來,。”
于是西门庆安排人手,准备行事。
京兆府中,知府大人魏稳正安排酒宴,给童公公饯行,刚端起杯子,却听门外一阵大乱,冲进一群凶神恶煞的兵痞來,拜倒在地就放声大哭:“大人,您可要给俺们做主啊。”
堂堂知府大人的公府,这些当兵的粗坯想闯就闯,叫魏稳大人好沒面子,可如今的世道,武将怕文官,文官怕太监,而童贯童公公正是太监里面最太的那一种,,虽然心上觉得斯文已经扫地,但魏稳知府还是把笑容象面具一样牢牢挂着维稳。
童贯见这帮兔崽子跪在地下干嚎,心下奇怪,只有这帮兔崽子让别人嚎的份儿,什么时候他们自己却嚎上了,于是问道:“何事如此仓惶。”
为首的兵痞嚎道:“大人啊,我们营里的一队弟兄刚才外出剿匪的时候,碰上了少华山的悍匪,全部玉碎了啊,大人,这帮土匪敢杀您的手下,分明是沒把您放在眼里,他们看不起您,就是藐视当今大帝,求您赏给俺们个令箭,调一部人马,俺们屠光了他们报仇雪恨,给大人、给官家长脸去。”
童贯听了,面沉似水,问魏稳知府道:“魏大人,你这京兆府一带的土匪,都有些甚么來路。”
魏稳心下叫苦:“平白闹这么一出,这阉人又有了挑理的借口,害吾京兆府又要破费了。”
当下恭恭敬敬地道:“回大人,京兆府的巨匪,向來唯有两人,,第一个叫铁面孔目裴宣,此人早年犯了贪腐重罪,从此逃走亡命,至今未能捉拿;第二个唤做九纹龙史进,就啸聚在本州东面华州少华山,打家劫舍,罪行磬竹难书,目前是我永兴军路的头一个心腹大患。”
童贯冷笑道:“九纹龙史进,哼哼,魏大人治下不靖,你这知府当得可吃力得紧啊。”
魏稳急忙避席而谢道:“是是是,卑职确实怠慢了本地匪情,未在最初面见大人之时,就向大人禀报,,等下待卑职写了史进这匪徒的诸般罪状,这就给大人您送过去,只求大人开恩饶恕。”
童贯听了,面上这才有了些笑模样儿,便懒洋洋地道:“既如此,咱家就在营中专等了,哼哼,史进,我管你是九文龙还是九武龙,敢杀咱家的人,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來人呐,伺候咱家回营。”
在魏稳的躬身恭送下,童贯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去了,回到城外兵营中升帐议事问起來时,手下斥候已经打听得明白,少华山史进一伙加上老弱妇孺也只不过是三五百人,于是童贯派了个偏将,引两千人马,往少华山进剿,,只限一ri一夜,务要成功,因为时间不等人,本帅还要奉圣旨下江南平叛去呢。
剿匪小分队出发不到半天,突然有小兵來报:“启禀大人,有人求见。”
童贯心想:“必是魏稳魏知府送史进的罪状來了。”但还是矜持地道:“來者何人。”
小兵道:“來的是少华山史进,,的使者。”
“嗯,。”童贯一听,是大吃一惊,这正是:
早知今ri求玉帛,何必当初动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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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来人竟然是史进的使者,童贯不由得奇道:“区区土匪,也敢自称使者?你们怎么没砍了他?”
那小兵神神秘秘地道:“大人,史进确实派来了使者,他是来给大人您送礼的!”
童贯听了仔细一打量这报讯的小兵,发现这家伙腰包鼓鼓囊囊,想必已经吃足了土匪的钱,心理马上不平衡起来,于是知耻而后勇道:“传来人入见!”
小兵出去带人了。童贯唯恐土匪派来的不是使者而是刺客,那时发财不成还要遭殃,急传令心腹铁甲护卫大刀阔斧,入帐保护。
不移时,一个人畏畏缩缩地进来,一见童贯帐中森严的气象,二话不说,先五体投地,同时恭声大叫道:“小人张二仪,拜见节度使大人,太尉大人!”
童贯虽是太监,但身上也封着武信军节度使,也和高俅一样挂太尉衔,听到这小土匪居然还知道自己的官诰名头,心下不由一乐,手上却把帅案一拍,大喝道:“张二姨?你这是什么倒霉名字?你们这些少华山匪徒杀了本帅的人,现在还敢来糊弄本帅?真真是狗胆包天!莫不是来消遣本帅的吗?”
童节度使、童太尉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要知道他脚下的京兆府很久以前叫秦国,秦国曾出了位不得了的丞相叫张仪,留下过一段消遣楚王的故事。今天这个张二仪虽然消遣不了王级人物,但受了西门庆的指点后,消遣一个太监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见张二仪从身后吃力地拽过一个大包裹来,往脑袋前面一推,又趴回在地面上诚惶诚恐地道:“误会!都是误会啊!小的们出来打劫,劫完后才发现劫错了——童节度使、童太尉您老人家威震寰宇,小的们如雷贯耳,若早知道那些人是您老人家的部下,小的们就算胆上生毛,也不敢找他们的麻烦啊!没奈何,只好收拾金银宝贝,来向节度使大人、太尉大人赔罪!”
一见大包裹,童贯心头的火气先飞了一半儿,当下使个眼色,左右熟门熟路地上前,拉了大包裹到一边儿去检查。包裹一开,顿时満帐珠光宝气,里面除了没有机关埋伏之外,什么珍宝都有,整整一包裹挤得脑满肠肥。
童贯不惧珠光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看得分明之下,剩下的火气也飞进西夏国去了,那音调便和缓了好些:“你们少华山小小的山寨,居然也有这等见识,知道本帅威震寰宇之名?莫不是谎我?”
张二仪道:“节度使大人、太尉大人崇宁二、三年收复湟州、青唐,为国争光,是民族英雄,咱们满山寨的弟兄,都是久仰了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当年收复湟州、青唐虽然主要是大将王厚、高永年的功劳,但童贯适逢其会,插了一腿分功也是水到渠成。今日听到少华山土匪言语中把自己捧得如此之高,童贯大悦,当下温言道:“张二姨,你且起来说话——来人啊!赐坐!”自有人拽了个小杌子上来,张二仪千恩万谢,窝窘着坐了。
童贯一边用眼睛抚摸着珠宝——北宋的太监按惯例没办法传宗接代,所以对功名权势和金银珠宝较常人加倍的喜爱——一边喟叹道:“张二姨,看来你们少华山的好汉都是些有见识的,竟然知道本帅的丰功伟迹……”
嘴里敷衍,心里却道:“小小少华山,居然出手如此阔绰?看来这帮土匪很肥呀!我且好言安抚了这个张二姨,骗这些家伙放松警惕后,继以今日那支奇兵临之,破了匪窝,又是一场富贵!”心中盘算得圆满,面上的笑容就更加和熙起来。
听到童贯着实落力地夸奖了自家山寨几句,张二仪受宠若惊,赶紧站起身,逼着手道:“节度使大人、太尉大人……”
童贯挥手道:“吾恩准你省几个字,就叫大人吧!”
张二仪道:“是是是!大人恩宽!小人寨子里之所以有些见识,皆因为我们那里是风水宝地,地灵才人杰……”
童贯一乐,心道:“终于碰上比我还不要脸的了。这张二仪竟然敢老鼠上秤盘——自称自!嘿嘿!真叫本帅可发一笑啊!”
当下笑道:“你们山寨灵在何处?”
张二仪便绘声绘色地道:“以前那些金牛金雀的故事就不说了,单只说这两年,俺们山里就出来了不得了的灵兽——打水碰上麒麟,摘果子看见凤凰,前几天竟然有一对儿白鹿直跑进我们山寨里来,把我们一寨人都惊了……”
话音未落,童贯也惊了,霍然而起:“白鹿何在?”
张二仪道:“白鹿被我们史寨主烧香磕头后,就留在寨里不走了,现在每天当祖宗一样供着。这两只鹿也怪,喝水吃草外,还要吃玉,把我们朱军师的玉笔筒、玉镇纸、还有身上挂的玉佩都给吃了……”
话音未落,猛听童贯仰天长笑。张二仪一时惊得呆了,畏缩地看着旁若无人的童贯,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的童贯,不大笑一场不足以渲泄自家满腔的喜悦!当今官家是什么?是天上的帝君下凡!帝君都下凡了,这大宋国内怎么也应该有什么祥瑞冒出来吧?
遗憾的是,没有!还不如上一任官家哲宗赵煦,哲宗在一零九八戊寅年正月丙寅,也是在这永兴军路,有咸阳县民段义在河南乡刘银村修房子,从地里挖出块古玉印来,其光照室,铭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段义赶紧把印献给了官府。三月乙丑,哲宗诏蔡京等辨验段义所献玉印,京目为秦玺,遂名曰“天授传国受命宝。”于是五月,戊申朔,哲宗御大庆殿,受“天授传国受命宝”,行朝会礼,从此那一年就叫做元符元年。
可惜,这元符祥瑞没给哲宗带来什么好运,还不到两年他就呜呼哀哉了。可即使如此,当今徽宗皇帝还是想祥瑞盼祥瑞,梦得眼珠子都红了。
当皇帝的没有祥瑞,尤其是天上帝君下凡的皇帝竟然没有祥瑞,简直是耻辱啊!
而今天,官家的耻辱将在他童贯手上终结!如果把那两只吃玉的白鹿弄到了手,往上一献,官家一高兴,自己劳苦功高,也该封王了!
仰天长笑,壮怀激烈。好不容易从幸福中挣扎出来的童贯更加慈祥可亲起来:“张二姨呀!你们少华山虽然误会之下杀了我的人,罪无可赦,但你们本来就是山贼,行路打劫,是你们的衣食本分,因此情有可原,本帅也不来怪罪你们。”
张二仪再拜道:“多谢大人开恩!”
童贯继续把暖心窝子进行到底:“你们杀错人后,能够迷途知返,主动来向本帅赔情认错,这叫什么?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你们那个史寨主、朱军师,想来也不是寻常的人物,如此有见识、有眼光的好汉,奈何从贼呢?”
张二仪便哀告道:“我家寨主军师岂是天生的贼骨头?皆因本地贪官魏稳,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没奈何之下,只好铤而走险,窜于山野,只待有一日碰上象大人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好拨云见日,改邪归正——全仗大人成全了!”说着深深拜倒。
童贯叹道:“原来竟有如此曲折!也罢,你们山寨派出你来,不避刀斧,投身本帅的军门,可见有忠义之心,本帅岂能不纳?我如今正要平定江南方腊,便开恩收容你们,到江南阵前立功——那些叛贼,都是乌合之众,有何难破?你们跟了本帅,顺水推舟,也分润些功劳,从此将功赎罪,步步高升,封妻荫子,也不枉为人一世!”
张二仪感激涕零,顿首呜咽,语不成句。
偏在这时,小兵来报,说有京兆府知府魏稳,派家人送少华山史进的黑材料来了。
童贯一听大怒,命张二仪起身站在一边,然后传魏稳家人入见。那倒霉鬼一进帐,童贯一腔忿气便焰腾腾按捺不住,戟指了来人骂道:“若不是你家主子倒行逆施,哪里会逼得良民叛入绿林?本帅如今暗访民情,你家主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已经了如指掌。若不在官家面前上重重一本,弹劾你家主子发配往烟瘴之地,本帅也不算是国之忠臣!今日且饶你一条狗命,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等着恶贯满盈吧!”
魏稳家人一听,轰去魂魄,诺诺连声中膝行出帐,跟头把势地狼狈而去了。
童贯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张二仪。张二仪早已扑翻身拜倒在地:“大人真民之父母也!”
童贯捋了捋自己珍稀的胡子——他虽然是太监,但却有胡子,是太监这一行业中不世出的奇葩——和蔼地笑道:“二姨呀!你这便回去,说与你家史寨主、朱军师,只消跟着本帅走,每天九百九十九贯九。本帅兵下江南,特意从你们山寨下过,那时风风光光地招安你们,不能让你们这些年白受了委屈!你们到时要做好迎接的准备,休要马虎,还有那两只白鹿,更要伺候好了,那时本帅要亲自开开眼界!”
张二仪听了,满口称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之下,便要不辞劳苦,星夜赶路回山报喜信儿。童贯也不挽留,厚厚地关了赏钱,张二仪千恩万谢地去了。
出了童贯营盘,张二仪把脸一抹,冷笑道:“嘿嘿!童贯!奸贼!你已入我家西门庆哥哥彀中矣!”这正是:
尔灿莲花饰蛇口,我布天罗猎狼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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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仪是谁.神机军师朱武.此人不但头脑活络.口舌便给.而且胆子贼大.敢于以身犯险.纵然深入虎穴.亦面不改色.加上西门庆号准了天朝君臣的脉.一句白鹿祥瑞一出.童贯妥妥的就上钩了.
回到少华山.朱武将情况一说.西门庆大喜.管你童贯是真心招安还是笑里藏刀.只怕你大部队不來;但凡你一來.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于是西门庆调兵遣将.安排下大口袋.就等童贯來钻了.
童贯那边.第一件事是先派出流星快马.把扑去跟少华山报仇玩儿命的两千人马给叫停了.要是这帮兔崽子杀红了眼.把少华山山寨给平了.把白鹿祥瑞一刀给宰了.童贯就得哭死.
刚把悬崖勒马的人打发走.小兵來报.京兆府知府大人魏稳自戴了镣铐.在在辕门前长跪不起.口口声声请大人从严发落.童贯听了哈哈大笑.亲自出去拨乱反正.
见了面.童贯一把将魏稳拉起來.亲热地嗔怪道:“魏大人.你这是何意.”
魏稳见童贯翻脸比翻书都快.他更加不寒而栗.又麻溜地往下跪:“卑职该死.卑职有罪.在京兆府这些年.卑职确实贪污腐化.做了些错事.狠弄了几个钱儿.卑职愿意马上把家财‘充公’.只求童大人从‘严’发落.”
原來魏家家人受了童贯的怒斥.跑回去跟魏稳一说.魏稳如雷轰顶.本來他明着派人去递少华山匪帮史进的黑材料.暗着送礼.沒想到史进路子野.抢在头里搭上了童贯的线.把自己的黑材料给递上去了.官做到他这么大.腿裆里的屎痂子尿痂子是剥不完的.一听盛怒的童贯要上弹章收拾自己了.魏稳就知道.这回要大出血了.
于是知府大人当机立断.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赶紧扒了官服.弄了副最轻的镣铐给自己挎上.在京兆府黎民士庶惊诧莫明的眼神里.魏稳骑了马一路狂奔.跑來童贯这里做最后的挽回.
童贯和魏稳心有灵犀.他清楚地听到了魏稳心里那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声音.当下又是哈哈一笑.一把拉了魏稳往自己大帐里走.可怜魏稳披挂了镣铐走不快.又不敢走不快.于是以蠢公移山的精神激励自己突飞猛进.终于捱进了童贯的帅帐里.
进帐后.却听童贯大笑一声:“魏知府.恭喜你啊.你指日就要高升了.”
魏稳听了.魂飞魄散.“咣当”一声跪倒.大哭道:“大人啊.求您法外开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吧.”
在魏稳听來.童贯的话属于别有用意.自己指日高升往哪里去.当然就是往西天如來佛那里去报到了.可大宋是个官儿就明白.现在最吃香的是道教.释迦牟尼是不受待见的.往他那里去.魏稳当然不愿意了.
其实这样的话.魏稳自己也沒少说.比如当初他陷害铁面孔目裴宣时.就曾假惺惺地去给配军的裴宣送行.还声情并茂地道:“在职为徭役.去职为休息.裴孔目且好生休息一番.自有善报.”一回头.他就马上找來了一票心腹.想要让裴宣善报到底.永远休息下去.
今天要是童贯也跟自己來这么一手……魏稳胆战心惊之下.连连磕响头.地皮都恨不得撞碎了.
童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位深刻认识到了自身错误的天朝好干部拉拔了起來.温言抚慰道:“魏大人休要错会了意.方才我痛斥尊介.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演戏给贼人看的.其实我知道魏大人你为官正直.所在多有政绩.是咱们天朝难得的好官.本帅保举还來不及.又怎么会弹劾呢.”
此言好比定海神针.终于稳住了魏稳大人如四海翻腾云水怒般不稳的三魂七魄..领导原來不是针对自己呀.日祖宗.日姥姥.本官白洗心革面幡然悔悟了.
心神一定.魏稳知府的政治智慧又回來了.当下试探着问道:“大人说.方才是演戏给贼人看.”
童贯点头道:“正是.”然后神神秘秘地把白鹿祥瑞的出现跟魏稳说了一遍.然后又亲密地拍着魏稳的肩膀道.“魏大人.在你的治下出了祥瑞.官家知道了.龙心一喜.你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呀.”
魏稳闪电般厘清了头绪.当下恭声道:“那些少华山的匪徒竟然敢私藏祥瑞于寨中.其不可测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大人以智谋凌于贼众.将白鹿祥瑞救拔于水火之中.正是劳苦功高.功高盖世.胜过平定一百场叛乱.”
这话正说进了童贯心眼里去.当下再拍着魏稳的肩膀哈哈大笑:“江南为何叛乱.皆因少华山贼寇私自截留白鹿祥瑞.这才害官家暂时失了天下的气运.只消本帅将白鹿献上.那时正神归位.群邪退散.我天朝必然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什么梁山西门庆、什么江南方腊、什么西夏、什么契丹.统统都是官家碗里的菜.”
魏稳两眼放光:“只求大人带契小人则个.若得寸进.必当结草衔环而报.”
童贯便道:“这个何劳你说.本帅点兵的这些天.那些兔崽子聒噪得你苦.我也不是不知道.难得魏大人深明大义.一句重话儿也沒在本帅面前提起.本帅心上实感念你不尽.如今既然有了这么个立功的巧宗儿.岂能少了魏大人你的好处.我且引大军头里去.赚开了少华山.就洗荡了那山寨.然后请了白鹿祥瑞.便是天字第一号儿的功劳.魏大人你且准备仪仗.风风光光地把白鹿祥瑞送上东京城去.就是你富贵终生的了局.”
魏稳听了.扑倒在童贯靴下.涕泣道:“大人对小人.垂天高地厚之恩.如慈父爱子.无微不至..小人愧无可报.若蒙大人不弃.愿拜为义父.终生尽孝.”
童贯听了大喜.但面子上却推辞道:“魏知府说笑了.你春秋还长于本帅.若贸然以父事本帅.却岂不让本帅在天下人面前讨愧.”
魏稳饱读读书.道理张口就來:“儿尊大人为父.何必限于年岁.实当敬以盛德.大人功追伊吕.德迈孔孟.辅帝君官家于当朝.父黎民百姓于天下.不亦宜乎.又民间有云..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可见圣德无辈.尊长无岁.理亦明矣..儿这里一片血海般的赤诚.还请大人垂怜.”说着.一头深深地栽进地下.再不拔起.
童贯见魏稳说得满情满理.再推辞不得.只得长叹道:“白鹿祥瑞.真吉庆也.还未献于官家.就令吾得一佳儿.此生无憾矣.”说着.把椅子往上首摆端正了.大刀金刀地坐了下去.
魏稳喜上眉梢.心道:“这番因祸得福.若不是白鹿祥瑞.如何能拜得到这么个硬爪的干爹.”当下响头磕得加倍用力.童贯的铁甲卫士还以为有重骑兵前來踹营.急忙冲进童贯帐中救护.被童贯叱退.
扶起了魏稳.童贯叮咛道:“儿啊.为父在朝中.贴身服侍圣天子.一举一动.都有人注目.只恨不得挑出一万个错儿來.把我打发了去.他们去分圣宠..因此你我父子之情虽笃.却不可宣之于人前.免得授小人以柄..可记住了吗.”
魏稳便叹道:“孩儿理会得..可怜爹爹有功于社稷.却囿于身份.不得享乐于天伦..一念至此.却怎不叫儿感千古之悠悠.独怆然之涕下……”说着泪落如雨.
童贯也擦了擦眼睛道:“我儿休急着伤心.且办正事要紧.这白鹿祥瑞进京之事.你打算如何办理.”
魏稳早已有了腹稿.收泪恭声道:“爹爹容禀..孩儿是这样想的.白鹿祥瑞一出.我天朝子民人人脸上都有光彩.因此人人都应该出一分力气.也正合圣贤书中教谕的忠君爱国之理.因此儿计划把永兴军路的赋税翻上三倍.限十日内收齐.然后以这些钱操办.将白鹿祥瑞送进京师..却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童贯听了.摇头道:“这万万使不得.江南方腊造反.东南财源因此枯竭.只得向中原内地征求.这里的赋税.已经翻好几倍了.你这时再翻三倍.岂不竭殚民力.害苦了百姓.若激起个民变來.误了进献白鹿祥瑞的大事.甚多甚少.”
魏稳再拜道:“孩儿目光短浅.若不是爹爹指点.不免坏了大事.”
童贯点头道:“做官不可太贪.你把赋税再翻一倍.也就是了..只消白鹿祥瑞送上京城.就是山大的仙缘.海深的道果.还用在乎那点儿赋税吗.”
魏稳听了.茅塞顿开.谢过爹爹指点后.喜笑颜开地回去办事了.
送走了孩儿.童贯命人宣來自己的心腹..平叛军的行军总管刘延庆.命他大军拔寨都起.兵发少华山.去谋白鹿祥瑞.
刘延庆谏道:“官家让大帅进剿江南方腊.十三道金牌催得火急.如今点了这么些天人马.似乎已经迟了.若再弄甚么白鹿祥瑞出來.若被御史们参上一本.大帅岂不吃亏.”
童贯哈哈大笑.指着刘延庆道:“你们这些武将.都是死脑子.要知道在官家心里.叛乱是小事.祥瑞才是大事.做臣子的不办大事却办小事.永世不得进步..你可明白了吗.”
刘延庆喏喏而退.然后飞符遣将.兵进少华山.这正是:
莫道此时无现报.须知明日有青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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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延庆,保安军人。世为将家,雄豪有勇,这个人是个老粗,按他的想法,少华山的贼寇只是癣疥之疾,只需派出五百劲卒,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童大帅竟然尽起大军前往,还不是打而是骗,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所以半道上听到前锋来报:“有少华山的喽罗来迎接大军。”刘延庆懒洋洋地道:“把他弄上来。”
不多时少华山小喽罗伏拜于刘延庆马前,刘延庆打着呵欠问道:“你们准备好招安的仪式了吗?”
小喽罗再拜道:“回禀将军,敝山寨什么都预备下了!”
刘延庆又问:“那你们的寨主,什么九纹龙史进、神机军师朱武、跳涧蛇杨春、白花虎陈达什么的,他们怎么不亲自前来迎接天兵?”
小喽罗道:“我们家四个寨主忙着在寨里烧香磕头,祭拜天地神灵,还有那两只神鹿,还在忙着准备送各位大人将军的礼物,走不开呀!”
刘延庆“哦”了一声点点头,挥手道:“那你赶紧回去告诉你家寨主,就说我家大帅以朝廷重臣之身,光降你家小小的山寨,这迎接之礼,休得轻易!”
小喽罗领了言语后转身上马先回,刘光世又打了个呵欠,传令:“继续前进!”
刘延庆行军素无纪律,再加上这回不是打仗,而是招安山贼发小财去的。至少西军士兵们误以为此。所以他的部队更是行伍不整,拖拖拉拉,恍如一盘散沙相似。
眼看道路越走越险,刘延庆的儿子。鄜延路兵马都监刘光世担心起来,上前扣刘延庆之马谏道:“三国时曹操征张鲁,曾叹息说。汉中一带,真如天狱。天狱者,正此刻之地形也。今大军拔队行而不设备,若贼人置伏邀击,我军却首尾不能相应,则望尘决溃矣。望父帅小心谨慎,队形走不整齐不要紧,穿上盔甲也是好的!”
刘延庆跟着成功学成功,跟着民工学民工,移花接木间就拿童贯训自己的话来讲儿子:“你们这些武将,都是死脑子!少华山一坨鼻屎那么大的小匪窝子,里面能有几个人?老爷饶他们把老弱妇孺都算上,凑个一千的整数,然后这一千人都拿刀来埋伏咱们,咱们不动手伸着脖子让他们砍,砍到天黑,他们也就累死了。你还说什么置伏邀击?今天晚上罚你值夜,灌点儿山风,多清醒清醒吧!”
刘光世羞惭,唯唯而退,心里却嘀咕着:“您老人家不也是武将出身吗?还说我呢……”
叱退儿子,刘延庆又想起了什么,急忙问左右人道:“你们几个把那藤兜儿准备好了吗?”两厢里齐声应是。
刘延庆点头道:“很好!你们这就速速赶往中军,见了童大帅,就说小的刘延庆给他老人家磕头,大帅骑马行军辛苦,这里地形陡峭,马不良于行,万一失蹄磕碰了大帅的贵体,就是天下万民的终天之恨!因此还是求大帅坐上藤兜子比较舒服。还不快去?若被别的马屁精抢了先,老子扒你们的皮!”
手下人听了不敢怠慢,狼奔豕突地去了。不多时,童贯派小太监来传谕嘉奖刘延庆忠心耿耿,是国之良臣,刘延庆连称不敢,给小太监塞足了钱,躬送回去了。
山路越走越深,好在少华山的喽罗事先已经在岔路道口都安置了路标,给朝廷大军指路。刘延庆看时,那些路标新砍的木头茬子上虽然来不及刷漆,却都用红布裹了,打着漂亮的结,显得喜气洋洋。总管大人“嘿嘿”一笑,心道:“这些草贼死到临头,还在感激天恩浩荡呢!不久后送他们下到十八层地狱,这厮们也是一群糊涂鬼!”
正心中悠然嘲笑草寇的愚蠢时,突然被身边的儿子一顿拉扯。“父帅您看!”
刘延庆回头一看,却见来时方向,一道青色烟柱直直横亘在天地间,象天神用裁决的巨笔在蓝天上重重地划了一道儿。
乍见此景,刘延庆不由得长叹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不到在这鸟不拉屎,兔不生蛋的山沟沟里,还能看到熟悉的风景。真他奶奶的好好啊!”
在刘延庆跩斯文的时候,站在少华山峰头的西门庆也看到了这道烟柱。这是一个预定的信号,表示童贯的六万西兵精锐从头到尾,已经完全陷入了梁山的包围。
西门庆悠然道:“唐时七绝圣手王昌龄从军行中写道。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童贯的西军纵横边境,声势何等浩大,可进了这深山,也就象一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浪花儿也翻不起来。方知古人诚不我欺呀!”
史进在旁边道:“请西门庆哥哥下令收网吧!”朱武、陈达、杨春诸人齐人应和,他们这些秦川本地人,恨透了童贯这伙儿在自家本乡本土大肆糟蹋的两脚禽兽。
西门庆便转头向轰天雷凌振道:“童贯西兵军纪败坏,所在多有害民,今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叫他们恶贯满盈。点起号炮,叫弟兄们放手屠杀!”
凌振大喝道:“遵令!”向西门庆一抱拳,大步来到开阔处,将传信的铜镜迎光连晃数晃,不久后,就听山间沉雷般的闷响声大作,脚下的山石都随着震撼动摇,四下的回音中还夹杂着无数的鬼哭狼嚎,宛如地狱的大门开了道缝隙,将那些垂死煎熬的惨叫声漏了多少出来。
凌振喜道:“预先布置下的五雷开花炮炸响了!”众人注目处,只见一团团黑烟袅袅升起,黑烟深处跳跃着一重重朦胧的红光。
随着沉闷的爆炸声,幽静的深山里蓦然喊杀连天,几处险要之地推下滚木雷石,将西兵掐头去尾铡为数段,然后无数强弓硬弩,向人丛中开始攒射。
西门庆叹道:“可惜!春生夏长,草木丰润多汁,燃烧不得畅意,否则一把无情烈火之下,省了我军多少军备,多少烦恼!”
当西门庆叹息杀伤力不够的时候,童贯、刘延庆却在哀嚎杀伤力太强了。凌振的五雷开花炮采用了新改良的火药,在西门庆的指点下,凌振学会了在茅房里刮硝。这也是西门庆穿越后所记得的唯一化学知识。刮硝熬硝后改良出来的火药,凌振用起来如虎添翼,他新制的威力倍增,今天正好用童贯的西兵来确切验证一下。
百余颗五雷开花炮说起来虽多,但分配到几万西兵头上,就显得捉襟见肘了。童贯、刘延庆运气不错,他们都在爆炸范围之外,连个皮毛都没伤着,只是耳朵被山壁四下里的回音震得嗡嗡响,一时间头晕脑涨,刘延庆还好一些,童贯立马就吐了。
远处的领军人物还受不了,更不要说接近爆炸中心处的人了。很多西兵被炸得血肉横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实现了真正的团结友爱,亲密无间。更多的西兵被飞溅的碎石打成了蜂窝,即使今天侥幸不死,也要变成麻子或花斑豹了。
最惨的是那些周身毫发无伤,只有耳膜被震破的人,他们抱着头在地下滚来滚去,盘倒不知多少人,如果他们今天以后能活下去,也只能挣扎在脑海中不时有巨响回荡的痛苦深渊里。四下大乱间,这些人成了碍手碍脚的存在,有蕃兵发起蛮来,提刀往下乱剁,官长也喝止不住。
喝止不住的不但有人,还有畜牲。军中的战马从来没经受过这种巨响的侵袭,很多战马都毛了,在本来就一团混乱的烂阵中横冲直撞。很奇怪的,很多西兵杀人不眨眼,却舍不得杀马,他们徒劳地想要制止从前温驯伙伴的暴行,却被红了眼的战马撞倒于地,踏在蹄下,不死也丢半条命。
场面已经够混乱了,但埋伏的梁山人马却显然还嫌这场面不够大,紧接着,下一波打击接踵而至了。
箭雨淋漓,密布于天空,连天都遮得黑了。一片混乱中,饮箭者无算,只有少数身经百战者才来得及勉强举盾相迎。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箭矢是他们的盾牌防不住的!证实这个发现的代价,是他们的生命。
因为射出这些致命箭雨的弓是西门庆带来这个世界的另一样利器。英格兰长弓。
英格兰长弓和中国的弓走的是两种路子,以加长的弓臂来增强射击的距离和力度,威力足以洞甲。当然这种弓也有缺陷,过长的弓身和过长的箭矢使它不便于被携带,对操弓者的身高和臂长也有一定的要求。
但制作简便的优点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缺陷。自然的札木,古代满山遍野都是,西门庆命人砍一棵,补种一棵,成活率要保障百分之百,万万不能重蹈后来植数造零的覆辙;弓臂有了,做弓弦的丝绸更是小意思,或许在欧洲,东方的丝绸贵比黄金,但在地大物博的中国,以丝绸做弓弦绝不是梦想。
这些英格兰长弓造好后,除了训练外,从来没显露于人前。直到今天,梁山长弓手从容于埋伏之外,控弦抛射毙敌,正是将英格兰长弓的优越之处发挥到了极致。
因此箭雨纷落,盾穿甲破,一朵朵血花粉淋淋地雾放而生,象是生与死籍此交接着轮回的虎符。这正是:
只舞豪情平乱世,且扶残醉赏红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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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全军覆没,直到他自己当了俘虏,他也没弄明白,这么多贼寇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刘延庆拉着儿子躲进了凹进去的山壁底下,外面都是尸体垛子遮护,勉强逃过一劫。本来他已经做好以死相拼的准备了,但一听到贼人报号是梁山而不是少华山,特意来招抚自己的,恍然大悟后,刚才还慷慨激昂鼓励手下死战的刘延庆立马拉着儿子就投降了。投降少华山是武将的耻辱,但投降梁山就没什么丢人的,毕竟梁山西门庆连太尉高俅都砍了,自己折在他手下,栽得不冤。
西门庆很想看看“中兴四将”中的刘光世长什么样子,所以刘延庆将旗所在,打扫战场的刀斧没有乱下,刘延庆沾儿子的光,留下了一条残命。
童贯身边的人也跟着主帅沾光。童贯万人丛中坐个藤轿子,想不显眼都不行。梁山埋伏人马都很自觉地把致命的机会留给了童贯旁边的铁甲护卫,童贯又没有自杀的烈性,所以很轻松就被活捉了。
头目把所有的特权都享尽了,底下人可就没什么优待了。西门庆下的是屠杀令,用他的原话说,就是给昏君一个仿效崤山封尸的机会,所以打扫战场的时候,梁山军刀不留人,一路搜斩过去,生者夺命,伤者补刀,也就是在这时,梁山方面开始出现了伤亡。
西军虽然中了埋伏,被打得无有还手之力,但埋伏圈中总有弓箭难及的死角,西军人马经过一番自相残杀的火并后,最精锐的幸存者占住了这些生存的缝隙开始负隅顽抗了。
这些生存的缝隙很多都不是天险,甚至是绝地,梁山善后的人马很轻易就可以把这些顽敌捏死在自然的天狱里,除了少数易守难攻的地段,埋伏圈里的嘶嚎惨叫逐渐一截一截地沉寂了下去。
“报。瘦金峡里的西兵清理干净了!”
“报。虎跳涧里的西兵清理干净了!”
……
一路路人马各报战果的时候,西门庆正拉着神机军师朱武静静地下棋。穿越到北宋的世界后,西门庆很快就发现一件事,他的围棋水平极臭,所以他就改行下象棋,号称梁山九段,但今天他又发现,朱武是十段。
不过西门庆输得心旷神怡,毕竟棋盘上输几局不要紧,千万别在战场上输就行了。
就在朱武将军的时候,山林间传来了浑厚的鼓声,其声大异于梁山军乐,显然还有西兵在做最后的抵抗,而听那鼓声不疾不徐、九转坚韧的样子,这抵抗的意志还着实不低。西门庆“咦”了一声站了起来,棋也不下了。反正他就要输了。“怎的还有顽抗之敌?”
左右看看,只剩赤发鬼刘唐、插翅虎雷横这一路没派人前来禀报军情。这一回梁山打的山地埋伏战,因此骑兵动用得少,步兵成了主力,梁山步军头领分为数路,各自扫荡一块区域,现在看来,刘唐和雷横碰上麻烦了。
西门庆拍拍手:“吹角!”身后通讯兵立即吹响了联系的画角。不多时,鼓响处亦有号角声传来,其声长短不一,彼此应和酬答。除了少华山新人,梁山好汉都听得明白,还真是刘唐、雷横踢到铁板上了。
西门庆好奇心起,招呼众人道:“都走都走,看看是何方神圣,能以残兵独抗刘唐、雷横两位哥哥,还打得这般有声有色。”
于是史进引路,众人跟着七弯八绕,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了一处山洼子里。却见山壁上一个浅浅的小山洞,洞子附近人头涌动,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见到西门庆亲自来了,众人纷纷闪出一条通道,西门庆来到正前方一看,就见洞口处赤发鬼刘唐正挺着朴刀,和一条长汉斗得难分上下,那汉子亦使一口朴刀,轮转如飞,正是刘唐的好对手,眼看两个妙着纷呈,西门庆亦不由得喝彩。
看看两个又斗四五十合,兀自难分胜负,西门庆便叫鸣金,刘唐听到锣声,以刀压刀道:“兀那汉子,非是老爷惧你,是俺家阵上鸣金,不得不还。你且回去养歇力气,待过一晌,咱们接着再战!”
那汉子大喝一声:“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说着,二人同时收刀后跃,刘唐自回本队,那大汉也退入了山洞里,洞口自有人弯弓搭箭守护,助威的鼓声也停了。
回到本阵的刘唐一眼看到了西门庆,急忙上前扑翻身拜倒在地,满脸都是愧色:“四泉哥哥在上,小弟无能,却惊动哥哥亲身到来,还请哥哥治罪!”刚刚同刘唐一齐赶过来的插翅虎雷横也臊眉搭眼地陪拜下去。
西门庆急忙扶起:“此处虽然不胜,却也没败,治个屁罪!我倒是想问问,刚才那条大汉却是何人?使得恁地好朴刀!”
刘唐面有愧色,低头道:“回禀哥哥。小弟和雷都头引兵洗荡这条沟坎子,一路杀得手顺,直到碰上了方才那帮人。雷都头抢在头里,和那汉子对朴刀,斗百余合,拾掇他不下,小弟倒爱惜他这身武艺,于是上前分开,问他姓名,顺便劝降于他。谁知那人也是条好汉,只是冷笑说,胜得了他,受刑时方留姓名;又说是好汉的就不要一拥而上,大家凭武艺斗一场,生死各安天命。也是小弟一时好胜,竟然答应了他,约束住人马后大家拼起刀子来,没想到惊动了哥哥。小弟延误了战机,罪该万死!”说着又要拜倒。
西门庆赶紧又拦住,笑道:“战前若如此磨蹭,那才叫贻误战机,必然严惩;但现在大局已定,正是招降纳叛之时,刘唐哥哥何必如此自责?”
众人一听,便知西门庆爱惜那汉子身手,生了楚材晋用之意。这时梁山众头领除了警戒索敌的,各路都到,听四下里说起那条大汉如何勇猛,皆见猎心喜起来,便鼓噪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倒要领教那厮手段!”
双尾蝎解宝便脱了全钢铠甲,持了猎叉上前道:“众家哥哥莫跟我争,小弟先来打个头阵!”众人皆知解宝英雄,都笑道:“且看好厮杀!”便来山洞口挑战。
那汉子当先钻出山洞,一看四下里人群密匝匝围了千百重,便戟指着人丛中的刘唐喝道:“你那厮说好一个对一个,现在又安排下这多的人手,是想要反悔吗?”
刘唐便叫道:“你儿子才反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弟兄一拥而上了?却把这腌臜话来埋汰人?”
那汉子听了心头暗喜:“只消这厮们不以多打少,老子一对一时捡个贼头儿生擒了,逼他们让开条路,就可以带弟兄们出去!”想到此处,精神陡振,往洞外一跳,举朴刀大叫:“哪个先来?”
解宝正挥钢叉要往上闯,就听身后一声断喝:“且慢!”解宝一听,不敢违拗,急忙收住势头,回身抱拳道:“谨遵哥哥将令!”
断喝之人,自是西门庆。他上前三步,上下打量那大汉,见他身材魁梧,伟岸过人,心中不自禁地喜爱,不由得便微微点头。
那大汉被西门庆看得毛了,大喝道:“兀那瓜娃子,你说打不打,在那里乱看怎的?”
少华山众人听其人敢对西门庆无礼,纷纷叫骂起来,西门庆却是哈哈大笑,扬手止住众人鼓噪,向那大汉淡淡地道:“我们梁山自负英雄,岂能欺负缺粮少水之辈?”
原来西门庆听得分明,那大汉虽然精神抖擞,但肚子却已经在咕咕叫了。他们这些西兵赶了一天路,又遭了一面倒的屠杀,身上的干粮袋子水袋子即使侥幸没丢,也被鲜血浸透了,入不得口。这大汉人虽然还在强自支撑,可空空的肚子却很老实地出卖了他。
西门庆一挥手:“给他们食物和水。”有小喽罗上前,把锅盔烙饼清水葫芦往山洞前一放,山洞口顿时探出多少脑袋来,咽口水的声音涛起潮生。
那汉子却退后一步,大叫道:“弟兄们吃不得!”又指了西门庆道:“你这瓜娃子不怀好心!吃食里十有捌玖安了蒙汉药来赚俺们,却哪里瞒得过我去?”
这一下,不但是少华山众人,连梁山众好汉都大骂起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之声,一时甚嚣尘上。
西门庆挥手止住众人喝骂,向那大汉笑道:“在下平生,从不对好汉使蒙汉药!”
那大汉却会错了意,大怒道:“你这瓜娃子居然说老子不是好汉?你是哪个?竟敢这般辱人?”
西门庆道:“在下清河西门庆。”
此言一出,那大汉猛吃一惊,直跳起来,大叫道:“西门庆?你就是那个西门庆?我闻梁山西门庆身高过丈,腰阔十围,有万夫不挡之勇。你却生就一副小白脸模样,莫非是冒充的吗?”
西门庆听着哭笑不得,大叫道:“你有脑子没有?身高过丈,腰阔十围,那老子就生成一块饼子的模样啦!你走遍天下,可曾见过这种饼子人?”有分教:
什么是三人成虎?这就乃众口烁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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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现身说法,揭穿了传说中饼子人的谣言,对面的大汉不由得呆了。
不过也就呆了一下,大汉向西门庆深施一礼,回身扫荡了食水,退回了山洞。“大家来吃!”
有那诸葛一生唯谨慎的人怯生生地道:“韩大哥,要是这里面真有蒙汉药……?”
那大汉横眉骂道:“屁话!岂有蒙人三奇公子的道理?”
说着,风卷残云般自己先吃起来,众人一想,死也做个饱死鬼,于是一拥而上,把吃食啖了个干净。
大汉边吃边想:“想不到今天中了梁山的埋伏,而且是三奇公子西门庆亲自领兵,有这位大神坐镇,这回看来是逃不出去了,不如便降了吧!反正我在西军里注定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的命,真到了传说中的西门大官人手下,说不定就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想到此,精神不由一振,暗中给自己鼓劲儿道:“等下我须得好好显一显自己的武艺!”
吃饱喝足,捉朴刀往外一跳,大喝道:“多谢三奇公子款待!小人现在吃得饱了,又是一场好斗。却不知哪个先来?”
西门庆问道:“却不知好汉尊姓大名?”
刘唐问时,大汉可以傲然不答;但现在问话的是西门庆,大汉恭声回应道:“小可姓韩,叫韩世忠。”
刚才捉了个刘光世,现在又碰上了韩世忠!西门庆心中一阵激荡,感觉上就好像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两张稀有的邮票,就不由得勾引起集全套的野心欲望来。
心潮翻涌,面色不变。西门庆轻轻拍了拍手,双尾蝎解宝在一旁早等得急了,此时大吼一声,挥钢叉直上,来抢韩世忠。两条好汉各展威风,钢叉卷一团精光,朴刀泛满天白气,大战二三十合,不分胜负。
两头蛇解珍看着不由技痒,大喝一声:“弟弟少歇,我来战他!”解宝闻声跳出圈外,解珍挥叉直上,韩世忠力斗解珍,更无惧色,又斗十余合,世忠精神倍加。
接着,又是没遮拦穆弘挥刀而上,替下解珍,斗二三十合又退;九纹龙史进新上梁山,欲显手段,于是提刀继穆弘之后,与韩世忠大战捌玖拾合亦退,各将都于西门庆前夸赞韩世忠好武艺。西门庆心中大喜,便向武松使个眼色。
武松点头,挺三尖两刃刀而出,向韩世忠道:“这位好汉,你连战我们梁山好几位兄弟,不落下风,实在难得。不过现在你也力倦了,且回去好生歇歇,再来与我交手!”
韩世忠年轻气盛,哪肯示弱?当下扬眉道:“回去歇歇,岂不等老了人?是好本事的,便手下见真章吧!”说着先发制人,提朴刀向武松杀来。武松横三尖两刃刀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
战不数合,韩世忠暗吃一惊,武松一口三尖两刃刀使得变化莫测,劈砍时不乏大刀之威猛,勾挑处又显见大枪之轻灵,招数固然精妙,而神力雄浑,更是别具一功。韩世忠若是生力,还能堪堪抵挡得住,但此时力战四将之后再斗武松,便不由得落了下风。
眼看武松一招“十万横磨”,三尖两刃刀拦腰平斩过来,刀风笼罩下,实是威不可当。若是旁人,韩世忠以朴刀刀头磕砸三尖两刃刀的刀面,也能破了这一招,但武松力量充盈,韩世忠知道自己砸不开,引不动,只好竖了朴刀,向三尖两刃刀刀头刀杆处推拒了出去,略一撑持,接着便借力飞退。
但这一撑,实在是撑不住,韩世忠只觉得一股大力自武松刀上如排山倒海般压来,心道完了,武松这一挥之下,自己力弱者败,非应势摔出去不可。这一场比斗,却是彻底输了。
谁知大力临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韩世忠大诧时,武松早已收刀后撤,淡淡道:“好汉果然好身手!”说着自归本阵。
但这一瞬间的胜败,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当下梁山队里众人皆鼓噪起来:“武二哥好功夫!”欢呼声中武松却摇摇头,心道:“车**战,胜之不武。”
西门庆向呆立的韩世忠道:“力战梁山五个头领,虽败犹荣。好汉如此身手,只可惜埋没于奸贼童贯手下,若愿上梁山时,必然可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
韩世忠听着,不由感慨万千。他十八岁应募从军,英勇善战,临阵常为军锋,屡立奇功。只是出身贫寒,送不起礼,所以这些年来,在西军里只是个小小的副尉,这等不入流的武职,他也做得够了。
西门庆天星转世,引着梁山人马,屡败官兵,今年更先破高俅,再擒童贯,若跟了此人,必然如其所言,可以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
韩世忠正要就此顺水推舟,却不防梁山队里有一人直扑了出来,翻身拜倒在地,大叫道:“西门头领,使不得啊!小人有冤要诉!”
这一下横生枝节,众人都吃了一惊。定睛看时,这人却是谁也不认得,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打扮。
神机军师朱武上前道:“哥哥休怪,这人是京兆府左近小山村里的农民,全村大小,都让西军那帮打秋风的禽兽给杀光了,侥幸只逃出来他一个,因此一跺脚,投上少华山来,发血誓要报仇雪恨……”
西门庆听了,心下一跳,命左右扶起那农人,问道:“你有何冤?且说出来,我们梁山与你做主!”
那农人红了眼睛,猛然伸手指了韩世忠,大叫道:“头领大人,俺认得他,他就是带人灭了俺们村子的那个奸贼!可怜俺们一村几十口子,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就这么冤死在这些人的刀子下!他们奸淫掳掠的样子,化成灰俺也能认出来!”
西门庆听着默然。这农人对韩世忠的指控,他听了并不惊讶,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坏人也有好的一面,好人也有坏的一面,十全十美是神话。
就拿韩世忠来说,后人只知道他是盖世的名将,抗击金兵,不畏权贵,但谁知道他那被掩盖了的黑暗一面?
都说唯大英雄能本色,但韩世忠的本色好过了头,欺凌到了自己的部将们身上。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但他却丝毫没这个顾忌,享用部下的妻妾,已经成了他日常消遣的余兴节目。他手下有一员猛将叫做呼延通,娶了个美妾,韩世忠知道了,就抢了过来,呼延通几次三番求情皆不放,羞愧之下,呼延通投水自尽。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韩世忠大权再握后的倒行逆施,皆从此时的奸淫掳掠中而来。
那农人红了眼睛,泪流满面,将众西兵的暴行逐一控诉,众人听着,无不动容。杀人劫掠倒也罢了,施暴时拔刀向胯下女子身上乱戳,藉此增加受痛缩阴的快感,实在差点儿事。
西门庆眼前又浮起另一幕场景。史传记载,童贯西兵破方腊后,享用胜利果实,于是妇女裸而缢于林中者,相望百馀里。
西门庆转头静静地看着韩世忠,韩世忠苍白着脸立在那里,其势犹自昂然。
良久,西门庆问道:“民众之言可属实?”
韩世忠将腰挺了挺,大声道:“不错!是我做的!”
西门庆目光一凛:“为何要作此大孽?”
韩世忠大叫道:“我们西兵,几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当官的贪了我们小兵的军饷,我们没的花用,不抢不夺,难道去嗑西北风不成?对面就是西夏人,打起来,有今天没明天,什么作孽不作孽的,谁管?快活要自己享,好处要自己寻!老子今年二十六,立了多少功,才是个副尉!再不杀人放火、花天酒地一回,死了就是白活,下了地狱,也是个冤枉鬼!”
西门庆静静地看着慷慨直言的韩世忠,韩世忠开始还梗着脖子与西门庆对望,但终究把头转过了一边。
叹了口气,西门庆道:“我们梁山,不收你这等人!韩世忠,我敬你是条汉子,劝你一句。你自尽了吧!割了自己头来赎罪,也是好汉一场!”
听西门庆这一言,包围众人本来已经垂下去的刀枪弓箭,又毒蛇一样昂了起来。
感应到了渐起的杀气,韩世忠身子一抖,涩声道:“死在三奇公子一言之下,姓韩的也不冤了!只是,我那些弟兄们梁山又将如何处置?我是首恶,愿一身当之!”
西门庆道:“百人做事一人当,天朝可以有,但在我们梁山却没这般道理!一报还一报,作孽者必死!这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韩世忠垂头惨笑道:“想我韩世忠平生最敬三奇公子西门庆,只恨不得一见,谁知今日一见之下,却是自己的死期!原本还想投身公子麾下,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只可惜……唉!一入西军,再不得清白!制度误我!制度误我啊!”
惨笑之后,韩世忠向身后山洞喝道:“都给老子出来!”
山洞中应声出来二三十人,畏畏缩缩地在梁山的包围里挤成一团。
韩世忠再拜西门庆:“世忠最后一请。给我这些弟兄汤汤水水吃一饱,砍头时也跪得直溜!”
西门庆点头:“准了!”
韩世忠起身,朴刀反转,大叫道:“时也!命也!运也!”引刀一割,自刎人头。众西兵悲呼一声“韩大哥”,皆痛哭失声。
山风凛冽中,西门庆的声音冷如冰雪。“害民者,杀无赦!众军诫之!”这正是:
开国固然需勇将,治世终究靠民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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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镇压方腊起义后,徽宗派太监谭稹在京畿路凑了八万多九万禁、厢军,号称十万,往江南稳定局势。.
谭稹驾临江南后,见到起义军铺天盖地而來,吓得他头皮发麻,赶紧收缩军力以自保,每天延颈鹤望,等着自家的老上司童贯领西兵到來,,西兵都是关右河东的汉蕃兵,彪悍啊,他们來了日子可就有盼了。
谁知眼望旌旗不至,耳中听來的却是坏消息,,朝廷堂堂的武信军节度使、太监的光辉代表、太尉童贯童太人,竟然步了太尉高俅高大人的后尘,在永兴军路华州少华山中了梁山西门庆的埋伏,西军大队全军覆沒,西门庆得势不饶人,索性连永兴军路的治所京兆府都兵不血刃地取了下來,京兆府多年积蓄被梁山草寇搬取一空,童贯大人、京兆府知府魏稳大人、鄜延经略安抚使刘延庆、鄜延兵马都监刘光世等一千多大大小小的朝廷命官在京兆府闹市口被斩,头悬太白旗,树于四下里城门,來往刁民见了,人心大快,唯有义民无不泪下。
谭稹看了这报丧的邸报,如五雷轰顶,童公公是大宋的掣天白玉柱、驾海紫金梁,连他老人家都死了,留下自己一个人,这兵荒马乱的可怎么活哟。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对面的方腊反贼收到梁山西门庆大破童贯西兵的消息后,跟喝了鹿血似的,一群反贼开闸放水一样嗷嗷叫着扑上來要跟谭稹玩命,谭太监身娇肉贵,跟这帮江南泥腿子玩不起,于是转身就跑,九万大军就此兵败如山倒,连大本营苏州也拱手让给起义军了。
谭稹这一跑,可把两个人坑苦了,谁啊,正是当初风光无限,现在风光有限的朱冲、朱勔父子,这父子俩自方腊起义一开始,就暂时倒了霉,被企图安抚民心的官家罢黜了官职,朱家父子也不在乎,反正只要风头一过,上下使足了钱,官复原职妥妥的,那时又是风光无限。
原來还以为,谭稹谭太监带來了九万人马,加上苏州城里原有的两三万残兵,怎么也能把苏州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谁知谭太监的胆子都是遥远的童贯替他撑着的,听到童贯已经在西门庆手底就死,谭稹破胆,蹿起來比兔子都快,最缺德的是,这家伙白收了朱家父子的重礼,逃跑时不但沒有顺风车,连气儿都沒吭一口。
起义军进城的时候,朱勔拉老爹要跑,谁想朱冲守财奴性子发作,扑在自家金库大门上,抱了铜锁嚎啕大哭,就是不松手,朱勔急得要吐老血,正和老爹拉拉扯扯的时候,起义军找上门來了,朱家豢养的狗腿子虽多,但平日里狗仗官势、拆人家、夺人产时勇不可挡,到了这玩儿命的关键时刻,抛了刀枪跪地投降,是这些见风转舵者的拿手好戏,不二法门。
不过事实证明,在血海深仇面前,即使是见风转舵也沒有好下场,捉到朱冲朱勔父子后,江南百姓空城而來,苏州城外被挤得水泄不通,朱家父子和一众平日里为虎作伥的贪官走狗被当众屠戮,或断脔肢体,或探其肺肠,或熬以膏油,或丛镝乱射,备尽楚毒,以偿积怨。
倒不是江南百姓太过于心狠手辣,而是贪官污吏平日里作恶多端,此时应有此报,天理知之,亦不为罪,何况,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苏州城中被俘的官员里有休宁县的知县麹嗣复,这位麹知县是位死脑筋兼硬骨头,起义军捉了他,想要他投降,麹知县却骂不绝口,只说:“何不速杀我。”
此时屠场之上,鲜血漫流,垂死惨嚎,有如地狱,麹知县却面不改色,观者无不敬服,行刑者叹道:“麹公邑宰休宁县日,有善政,前后官无及公者,谁忍杀公乎。”观刑十数万人民振臂皆呼,,“善”,其声震撼天地。
方腊闻之,亦叹道:“我大江南尚有清官乎。”于是重加优礼,麹嗣复不受,方腊遂纵麹嗣复自去。
按理说,天朝好不容易出來一个清官的典型,应当给麹嗣复加官进爵,当面子工程做起來,以挽回人心才对,谁知谭稹丢了苏州,急着找替罪羊,于是一封奏章送上,诬陷麹嗣复是方腊反贼的暗谍,若不是他里应外合,苏州城也不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朱勔等一众忠臣也不会冤死贼手了。
徽宗看了太监送上來的奏章,深信不疑,龙颜震怒之下,当即颁下玉牒,有拿住麹嗣复者,赏金二十万贯,封万户侯,,麹嗣复这一下身份陡增,成了天朝通辑犯中的第二名,,第一名是西门庆,身价五十万贯,宋江、晁盖才十万贯。
天朝管财政的户部只说麹嗣复已经从贼,前线又沒什么万马军中擒敌大将如探囊取物的人才,这二十万贯估计是一辈子也兑不了现的空头交子了,沒想到敕令刚下,东南就传來谭稹的消息,,逆贼麹嗣复被生擒活捉。
户部一听,差点儿集体上吊,现在的朝廷银根缩紧,已经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哪个王八蛋竟然來凑这个赏钱的热闹,一打听,原來这个王八蛋不是别人,正是麹嗣复自己,麹知县从方腊屠刀下生还后,痴心不改,又跑回朝廷当他的“间谍”來了,沒想到自投罗网。
当然,谭稹的文书上不会说麹嗣复是自己送货上门的,他还想捞那二十万贯的赏钱呢,谭太监以优美的文辞,在上表中大肆渲染自己如何引兵与方腊叛贼血战,如何九死一生,如何机缘巧合,如何捉了官家痛恨的反叛,某某将官,如何用功,某某小兵,又如何得力……洋洋洒洒,更新了好几万字。
户部人的眼珠子都红了,这时管你糖太监还是醋太监,谁要从我大户部毬上割筋俺们就跟谁拼命,于是户部的官儿们不要本钱一样给官家上书,说麹知县是国家的良臣忠臣,是受了奸人的陷害……
一时间,朝廷里又分成了誓死颠覆的“倒麹派”和拼命捍卫的“拥麹派”,以及两不得罪坐山观虎斗的逍遥派,为了弘扬正义,为了那二十万贯空头交子的最后归属,大家吵得天翻地覆。
正吵得徽宗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接二连三几个消息传來,,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耳边,所有的人都闭嘴不吵了。
为什么沉默似金,因为在大家打嘴仗的时候,梁山西门庆已经举起了反旗,这厮的声势似乎比不上江南方腊,但方腊起义攻城占地时,还得交兵见仗,西门庆却连仗都不用打,一纸文书到处,州郡府县无不望风而降,京东东路、京东西路兵不血刃,已经全境属贼。
万幸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州郡都怕了梁山,西门庆派麾下大将大刀关胜引兵自京东西路南华渡过黄河,径取滑州的时候,滑州的官兵就表现出了慷慨勇烈的锐气,出阵要和贼人做一场,但不幸的是,两边还沒有交锋,滑州官兵后队撒腿就跑,于是全阵崩溃,这一下仗也不用打了,关胜蹑着溃兵的脚后跟儿一涌而进,滑州三座城池,,滑州、胙城、韦城就此落入梁山军手。
滑州到手后,关胜引兵居胙城,遥摄南方;井木犴郝思文引兵驻滑州,备河北梁中书;丑郡马宣赞引兵镇韦城,护关胜、郝思文粮道。
军情传來,东京城大哗,徽宗皇帝和一帮大臣这才发现,滑州这个地方平时不起眼,但现在被梁山占据后,才想起这是当年太祖赵匡胤的龙潜之地,,公元九五三年,郭威派赵匡胤到滑州充任副指挥使,,把祖宗的风水宝地给丢了,这还了得。
抛开名份上的利害不说,只说实际的,,滑州距离东京只有二百二十里,西门庆有兴趣的话只要一声令下,关胜轻骑席卷而出,打东京一个措手不及那是妥妥的。
这下可要了亲命了,倒麹派、拥麹派于是握手言和,与逍遥派重新紧密团结在徽宗的大旗下,大家群策群力,马不停蹄地在滑州到东京间的阳武、酸枣、封丘、长垣四座城池凑出重兵严防死锁。
大军云集之下,关胜和他身后的西门庆似乎怕了,缩在滑州不敢越京畿路一步。
东京城的徽宗松了口气,一天沒睡觉的他受不了了,后宫也不去临幸了,躺在议事的御书房就睡着了。
官家睡得正香的时候,來了四个人,,蔡京、梁师成、王黼,还有户部尚书侯蒙,准确点儿说,蔡京、梁师成、王黼三人都是被侯蒙给“绑”进來的。
不來不行啊,侯大人眼珠子都红了,,方腊反叛后,本來是纳税大户的东南税收不上來,户部入不敷出,现在又在京畿北部四城屯了捌玖万禁军、厢兵、铺兵,这么多人伸手穿衣、张嘴吃饭,那得多大一笔开销,都來管我要钱,我想现铸都找不來黄铜,这户部尚书我干不下去啦,今天面圣,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给你个说法。
侯大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徽宗被拉起來后,睡眼惺松:“爱卿有何本奏。”
侯蒙把自己的窘境如实禀來,然后沮丧地道:“官家若不拨点儿内库的钱给微臣,微臣就致仕了。”
蔡京等一听,,侯大人你狠啊,内库是官家的小金库,你穷疯了竟敢把主意打官家内库里去,。
一时间,蔡京三人都仔细打量徽宗颜色,若是官家逆鳞被触后怒发冲冠,想把侯蒙老儿拾掇了,他们必须得好言开解几句,把老侯保下來,,倒不是侯蒙跟他们几个有交情,正相反,这老儿素不是他们一党,属于老而不死是为贼的人物,但是,,现在这个风头火势,户部就是一烫手山芋,侯蒙要是倒了,万一官家让自家接手,那可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倒不如让老侯头在位子上熬着,什么时候熬死,什么时候算了。
谁知道守身如玉的徽宗听到侯蒙想要手伸入浴,龙颜却沒大怒,只是打个呵欠,一骨碌又躺下去了:“些须小事,也來惊动本道君,爱卿且回,不必致仕,也不必动用内库,细心揣摩尊者言行,自有道理。”指点迷津后呼噜声起,东华大帝君又梦里修真去了。
侯蒙愕然时,蔡京早已揣摩完毕,心领神会下,伸手将众人一拉,侯蒙等人都知道蔡太师最善于揣摸上意,如今他既然拉大家走,必然已经是胸有成竹了,于是众人静悄悄地退出了御书房。
离御书房远了,侯蒙这才揪了蔡京道:“太师,官家何意。”
蔡京便笑道:“侯大人一向聪明旷达,今日如何却糊涂了,官家分明是以龙体宣旨,让你把税(睡)再翻两番(翻)。”
“啊,。”侯蒙一听是大吃一惊,“还翻,再翻,不必梁山西门庆打过來,京畿道的老百姓就先反了。”
梁师成闻言不由得冷笑起來,他虽是太监,但近年來权势日涨,朝中称蔡京为公相,称童贯为媪相,而称梁师成为隐相,可见其对朝政的影响力为何如。
此时听到侯蒙说老百姓要反,他第一个便心头不喜,当下傲然道:“我大宋国富民强,甲于天下,莫说再把税翻两番,便是翻十番,翻百番,也只是反掌之易,只是那些刁民可恶,国家费气败力养着他们,值此用人之际,他们不思报效,反來抱怨,计较税多税少,一个个都活该打杀,侯大人只管加税,若真有刁民冒头,放着咱们京畿道上十数万爪牙,还怕收拾不了他们,大不了多建些训诫中心,哪个敢有怨言,抓了进去,无期训诫,哈哈哈,将明啊,我这主意如何。”
王黼原名甫,赐改为黼,字将明,其人为崇宁进士,多智善佞,寡学术,因助蔡京复相而得信用,又父事梁师成,因此左右逢源,才得以窃据高位,撮弄朝政,这时听梁师成之言,早已翘起大拇指,连声道好:“恩父之言,真安邦定国之善策也。”
他们三个一路说笑着走了,只留下侯蒙一人呆立在那里,心丧意沮,气乱神疲,这正是:
万岁短命因万税,独才倒台为独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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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左右为难,但日子还是要过的,朝廷的税到底还是翻了两番。让侯蒙松一口气的是,京畿道上的老百姓居然没有反,还是沉默着做牛做马,看来正如梁师成所言,有枪杆子刀把子撑腰就可以予取予求。
梁师成大是得意,手下一帮马屁精纷纷写诗填词,歌颂梁公公有先见之明。正欢乐的时候,突然军情报来——这一下谁也乐不起来了。
梁山西门庆几日前水泊誓师,要带领精兵十万,战将千员,走广济河水路直攻东京开封府!
宋朝君臣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他们这才发现,光把兵填在北面防关胜不顶用,西门庆如果走广济河水路打过来,一路上过定陶、济阴、宛亭、东明四县,船队就可以直放开封府城下。
于是枢密院紧急行文,火速调长江上的几支水师来勤王。除了已经打没了编制的刘梦龙水军,宋朝还是有其它几支良莠不齐的水师的。
让宋朝君臣又松一口气的是,西门庆果然是草寇山贼出身,不学无术,口头上叫喊得凶,但全不知兵贵神速的道理——这人誓师以后,梁山船队爬得比乌龟还慢,过了一个多月,还在梁山泊里磨蹭着,按兵不动。
这就给了宋朝的水师快速反应的时间,几枝水师拼死拼活的,终于会师于汴河之中,汴梁城外水面上樯桅如林,宋朝君臣看着终于又松了一口气——有这么一枝水军护着,西门庆真打过来也不怕了。
谁知这口气松得又早了一些。水师刚刚集结完毕,噩耗传来——长江入海口突然转出一队大船团来,打着梁山旗号,沿长江直向内陆挺进,现在长江上的水师全被调到了京师,梁山船队因此畅通无阻,势如破竹之下,长江全境落入贼手,江南征方腊的谭稹人马,立成孤军。
这支舰队本是梁山做远洋贸易的护航船队,但此时化零为整,在梁山水师提督阮小二率领下,横扫淮扬,势不可当。
与此同时,西门庆派麾下大将双鞭呼延灼引精骑自北向南发起攻势。旬日间,席卷亳、宿、泗、楚四州,与从东向西的梁山水军上下呼应,淮南东路就此遍插梁山替天行道大旗。
宋朝君臣被这一记闷棍打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呼家将已经屯兵亳州鹿邑,向东京开封府虎视眈眈。
再迟钝的家伙,这时也会发现形势大大不妙——如果把京畿道比喻成一个人的话,现在这个人的脑袋被滑州的大刀关胜揪着;脚被鹿邑的呼家将捆着;而漕运发达的广济河上,梁山西门庆随时都有可能挥来拦腰的一刀!
这一下,满朝君臣谁也得意不起来了。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京畿道就象一个待决的死囚,梁山西门庆想什么时候下刀,就什么时候下刀。
但显然西门庆对立马下刀没什么兴趣,他一直慢悠悠在磨时间,他在等什么?宋朝君臣很快就明白了。
钱不够花了,可以税收翻番,可以铸铁钱,可以弄些当五十文、当百文的大通宝来糊弄老百姓,可以滥发纸币交子……可是现在随着开封府城下勤王的人马越来越多,宋朝君臣绝望地发现——粮食不够吃了!
东京开封府从前没有缺粮这一说,仗着便利的水运,新米果蔬、肉食水鲜,川流不息地涌进开封府,一城人吃喝不尽,多余的粮食扔在粪堆上,沤了肥田——但这一切,都是在太平时节方能讲究。
现在方腊一反,江南这个最大的粮仓是指望不上了。还好,成都府路号称是天府之国,荆湖南路也有湖广熟,天下足一说,但问题是,有再多的粮食,也要能运得过来才是正理,否则就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从成都府路往东京城运粮?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路上人嚼马喂,加上运输的损耗,官员的贪污,一百万石粮食运过来就成一百石了,那顶个毛用?
从荆湖南路向北运粮?现在梁山全据长江,运粮船想要通过,先得问西门庆答应不答应!
西门庆遥控形势,围而不攻,就是等东京开封府粮尽之日!现在开封府城下屯了水陆人马二十余万,兵无粮自乱起来时,梁山再来浑水摸鱼,才是用兵的正理。
虽然知道了西门庆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宋朝君臣发现自家没办法破解,最后还是国师林灵素出了个主意——请徽宗虔诚祈祷,天帝必然派来天兵天将,给大宋的粮仓送禄米——那时兵精粮足,破西门庆、方腊必矣!
徽宗听了大喜,就此盛大操办起来,每天沐浴更衣后到坛子上去或跳大神、或静功祈祷,道士们诵经之声,闻于九天——饶是如此,也没见粮仓里的米冒出个尖儿来。
有那臣下看不过去了,上本劝谏。徽宗不说林灵素坑爹,先归咎自己不虔诚,于是下了罪己诏,继续祈祷。
官家要折腾,谁也没办法拦着,因为饿着谁也饿不着他,他有的是折腾的力气,东京城四下里驻扎的勤王兵马可就没这般待遇了。这些军队来救驾,却混得一天不如一天,原先还是大米里掺的砂子比较少,现在成了砂子里掺的大米比较多,而且渐渐多的也有限起来——当兵的也是人啊!忠臣爱国也不能当饭吃,众兵丁怨声载道。
枢密院见势不妙,寻蔡京、梁师成等足智多谋的朝廷重臣问计后,偷偷摸摸发下一条谕令——命军队就地自主筹粮。
这下京畿路上的老百姓可就倒了大霉,本来还以为这里是天子脚下,牛鬼蛇神应该通通辟易才对,谁知道奉命就地自主筹粮的大兵们如狼似虎,管你是谁,劈头就是一句“把你们家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通通交出来”,不给?我抢!
无数血泪之后,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老百姓终于清楚了——原来最大的牛鬼蛇神就是这个朝廷!
民怨暗沸,一触即发。
饮鸩止渴的朝廷重臣们商量,怎么收拾这些反贼?发兵去打?不敢!前车之鉴不远,派去打梁山的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命。既然打不过,那还是招安吧!
其实招安西门庆、方腊的使者,自一开始就相望于道路,价码也是越开越高。刚开始,承诺封兵马都统制什么的,后来又封节度使,再接下来,男子伯侯公的荣誉爵位一路涨上去——西门庆、方腊却都是岿然不动。
这一回,宋朝君臣下了重本钱。招安的贼寇,从来都做武职,文官永远想不上,可这回为西门庆破了例,封他为龙图阁大学士,赐金鱼袋,开府建牙仪同三司什么的,可谓是开天辟地的殊荣。
蔡京等人,为之顿足垂涕叹息:“此例一开,朝廷失仪至极,必为虏夷所笑啊!”在他们看来,封西门庆一个草寇做文官,已经是天大的牺牲让步了,西门庆应该诚惶诚恐地感恩才对——可是灰头土脸的使者回来了,说西门庆婉言拒绝了龙图阁大学士:“封诰且回,吾自来取!”
宋朝君臣一干人面面相觑,都打了个哆嗦。也对啊!再耗些日子,西门庆三路进兵,东京开封府都唾手可得,还稀罕一个小小的龙图阁大学士吗?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师蔡京的身上——梁中书,蔡京的女婿,青州城下曾经大破梁山——平日私下里说起来,大家都对梁中书的战绩表示有限的相信无限的怀疑,但今天,他们宁愿相信,必须相信了。
徽宗便道:“蔡爱卿,今时势危何人解?还仗河北梁中书——若梁爱卿领兵到来,破梁山西门庆必矣!那时存亡绝续之功,必不让唐时郭子仪专美于前!”
蔡京本来希望女婿少立点儿功,将来万一徽宗吃仙丹吃死了,太子即位后也不至于功高震主,那时在自家的斡旋下入朝拜相,蔡家又是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但现在形格势禁,不指望女婿是不行的了,梁中书河北人马要是再不动,大宋朝廷都要被颠覆了。
于是金牌玉牒、家书圣旨,向河北大名府星飞而去,召唤梁中书赶紧发来解围的大兵。
军情飞报梁山,黄文炳听了大吃一惊,急忙来见西门庆:“梁中书三擒于公子后,虽和咱们梁山暗通款曲,但其心未必尽服。此时我军全力南向,如若其人发兵蹑我之后,必分我军势,那时该当如何是好?”
西门庆笑道:“文炳来何迟也?吾早有虑于此,闻信后已使人依计分路行事,旬日之后,梁中书必然归心束手,亲自来我辕门纳降!”
黄文炳听了,松了一口气。他来之前,还绞尽脑汁,准备了两个应急的方案,以备西门庆裁夺,现在看来全用不上了,自己虽做了无用功,却是天大的好事。
担忧一去,好奇心便生。黄文炳问道:“却不知公子施展了何等妙计?能不战而屈梁中书之兵?”
西门庆大笑道:“哪里说得上是甚么妙计?只不过是两个女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而已!”这正是:
昏君妄意崇郭子,西门随心效孔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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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五年九月庚午日,东京开封府的蔡京门上收到了一个礼盒。
蔡太师门上天天都有人送礼,十几个帐房先生轮着倒班,还是收礼收疲劳了,因此对送礼的人爱理不理属于家常便饭。但这个礼盒一来,门上所有人却不由得腐躯一震,都精神了起来,因为这个礼盒是老太师的贤婿、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河北梁中书送来的。
有礼盒,但没有礼单,不过在盒子上题了字。岳父老泰山亲启。门上人浮想联翩或许盒子里面装着些事关老丈人下半身性福的物什儿,因此不得假手于旁人,更不容旁人怠慢,于是蔡京下朝刚回家,礼盒就送到他面前了。
蔡京很疲倦。他确实有疲倦的理由,西门庆三路围攻开封府,却围而不击,折腾得朝野内外人心惶惶。这还不算,西夏也趁火打劫,跑来凑热闹。就在上个月,西夏李乾顺乘着童贯新死,西军大败的机会,倾巢入侵,宋朝边境守将王厚与刘仲武合泾原、鄜延、环庆、秦凤之师抵御,结果打了败仗,死者十有四五,秦凤第三将更是全军万人皆没。西夏军趁胜追击,大掠萧关,幸亏老将种师道堵住了葫芦河,西夏军暂时过不来,两下里正在对峙。
本来王厚惧罪,兵败的消息不敢上报,但他的老上司童贯已经被西门庆宰了,没人罩他,最终还是纸里没包住火。军情传开,朝廷虽然大哗,但现在兵凶势危,正是用人之际,如果逼得紧了,那些本来就怀着不测之心的武将万一投降了西夏或是西门庆,那局势可真就是雪上加霜,大宋天朝再经不起更大的折腾了。
王厚等败将因此逃过了一劫,睡觉可以松一口气了。但蔡京这口气却松不了,因为西夏又来跟大宋掐架,仗打起来后是要吃钱吃粮食的,偏偏朝廷现在没钱没粮食!
徽宗依然虔诚拜他的道,想着从天上往下掉粮食,只把眼前暂时的困难推给了蔡京等重臣,蔡京也是六十多七十的人了,精力剧衰,这两年年景不好,浇人都快浇不动了,让他吃力不讨好的为朝政费心费力,这不是坑人吗?
累得要死的蔡京痛恨西门庆!归根结底,都得归罪于这个忘恩负义的鼠辈,若不是他重创了童贯的西兵,西方边境也不会落魄到现在这般局面。
就在这气沮的时候,梁中书的礼盒呈上来了。
蔡京一看是女婿有礼,心里略宽慰了些,梁中书这个女婿,还是很给老丈人长脸的,有文有武,是国之干材。等不久后他来勤王打平了梁山西门庆,再平了江南方腊,自己就致仕,让儿子蔡攸接班做宰相,女婿掌枢密院管兵权,天下还有不定的吗?
一边想着美好的未来,一边打开了礼盒。
先是一股幽香扑鼻而来,闻着就先令人神清气爽。蔡京疲惫的精神不由得一振。只气息便如此馨香,礼物本身定然也是非同小可。
半躺在太师椅上的蔡京品咂了半天幽香后,懒洋洋地伸手入盒。第一感觉触手柔顺,如美人之青丝般滑溜润泽。蔡京闭起眼,唇角荡起了微笑。这是灵狐之裘?还是雪貂之氅?
缠丝在手指上绕了几匝,蔡京终于将礼物从盒子里提了出来。眼睛还未睁开,先听旁边侍候的大管家翟谦一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震骇。
蔡京心中一喜。翟谦是个见多识广的,连他都要诧然失声,可见这件礼物之别出心裁。
当了几十年首席贪官,蔡京什么都经见过了,别的官宦人家眼里的罕物儿对他来说真如砖瓦泥石一般,女婿孝敬的物事儿他倒也不求贵重,只消有博他赏玩片时的价值,在这纷乱的时局里就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按捺着期待之情,蔡京先悠然教训翟谦道:“云峰,你跟了我这许多年,兀自见兔而顾犬,这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啊!”
翟谦颤声道:“老爷、老爷……”却是语不成句。
蔡京笑道:“你人老了,胆子怎的也小了?老爷我又不会罚你的俸,你一个站着的宰相,又害怕甚么?”笑声中蔡京睁眼,向手中礼物定睛一看。
这一看不打紧,就听蔡京大叫一声,已经是口吐鲜血,倒撞于太师椅下!那件礼物失手坠地,滴溜溜滚了几滚,青丝中现出庐山真面。赫然是一颗粉妆艳饰的美女人头!
这颗人头的主人,正是蔡京最宠爱的女儿,梁中书曾经的悍妇老婆!
当初西门庆把蔡家恶妇的人头割了,虽然没有福尔马林溶液,但神医安道全有的是天然药草,于是经过精心的炮制,这颗人头被完美无缺地保存了下来,比没割下来时还要显得娇媚。
精心呵护了这么长时间,这颗人头终于到了派用场的时候了。宋朝君臣不是指望梁中书河北人马前来救驾吗?西门庆便抢在梁中书前面把这颗人头当先行官送过来,也好给众人一个惊喜。
然而事实证明,惊则惊,喜却未必。蔡京陡然间在心旷神怡中看到自己爱女的人头,真是六腑欲碎,五脏如焚,血气逆袭之下,当场吐血倒地,未知性命如何,先见五肢不举。
这一下蔡府里彻底炸开了锅,众人急救。蔡京的八个儿子五个孙子一个孙女皆来侍药,正鸡飞狗跳间,门外一声云板响,又来了蔡京五儿子蔡鞗的媳妇。茂德帝姬,这只姬是宋徽宗的女儿,听到公公吐血,于是天恩浩荡,移驾探视尽孝心来了。屋里一群人急忙跪倒,向这位集公主、老婆、弟妹、嫂子、婶娘于一身的女人叩头行礼。帝姬见自己一来,弄得龙多不治水,急忙拉了侄女,到后堂饮泣去了。
蔡府众人刚刚免礼平身爬起来,又有络绎不绝的太监奉官家之命前来问病,随行的还有不少身具医国之手的太医官,二话不说就狼一样扑上来抢救。官家下了重话,救不转蔡爱卿,让你们这些饭桶陪葬!事关身家性命,这些医官也都玩儿了命了。
蔡府里一时间沸反盈天,府门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更胜昔日。街上的老百姓看了不免好奇,打听之下,才知道是蔡太师夙兴夜寐,劳心国事,终于憋不住吐血了。一时间满城轰动,男女老少,皆如过正月十五一样,逢人点头,未语先笑,万众以期待的目光无声地集中到了蔡府门上,默默祈祷,静待下文。
经过太医们的特供抢救,蔡京终于悠悠地醒转过来,未开眼先惨叫一声:“痛煞我也!”睁开眼后,不觉早已老泪纵横,流淌披面。女儿从小就是他的心头肉,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叫蔡京碎断肝肠?
蔡京长子宣和殿学士蔡攸代表儿男孙女向蔡京致以了亲切的问候:“爹爹且宽心休养,保重玉体要紧。”
嘴里声情并茂,心底暗暗高兴。如今高俅童贯都死了,如果老爹跟着一蹬腿儿,官家最宠信的岂不就是自己?那时妥妥的升任执政,从此权倾中外,再也不必跟在老爹身后打下手了!
老爹啊!你已经奔七十的人了,人活七十古来稀,死也够本儿了。今日机会难得,你就安心驾鹤西归吧!何必霸着相位不放,让我们年青人出不了头,上不了位,那不是造孽吗?
所以当蔡京挣扎着用嘶哑的声音让人把梁中书的礼物再拿过来时,蔡攸力排众议,瞪眼道:“你们只说怕爹爹看了伤心,却不知这事关国本,若不理个头绪出来,必然误了朝廷的大事!爹爹是百官之长,国之重臣,岂肯因私废公,落人话柄?”说着一力主持,将人头匣子重新捧回来,供蔡京鉴赏。
蔡京听得分明,看得真切,一时间心如死灰。女儿无辜冤死,儿子又恨不得自己早死,人生至此,还有何趣?罢罢罢!老夫就成全了你这孽子吧!
重新看到女儿栩栩如生的人头,蔡京泪如泉涌,又是几口鲜血呕出来。太医急忙救护,并要强迫蔡京眼不见心不烦地休息。蔡京厉声道:“此国家多事之秋也!吾不尽力,谁肯向前?尔等好胆,欲坏国家大事乎?!”众太医安能抵挡宰相之威?皆颤栗膝行而退。
将女儿人头放过一边,蔡京从礼盒里抽出一封书信来,正是西门庆请圣手书生萧让代言的梁中书亲笔。蔡京打开看时,开头第一句就是。“有客自梁山来,言岳父大人为当朝百官之首,贪渎亦天下第一。小婿闻言,不胜骇异,遂追问之。”
蔡京看了,心下就咚咚地跳了起来,好象有力士拿巨槌在锤一般。但咬了咬牙,咽了咽血,还是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继续往下看。
信中一二三四、甲乙丙丁、有理有据、是非分明地翔实论述了蔡京执政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正说反说,证明出“贪”、“渎”铁一般的事实,言辞之犀利,蔡京亦无法自驳。每看一段,心上的桎梏就加一重。
到最后,梁中书写道:“……夫如是,即称贪渎,奚不可?小婿诚服,曰:‘善!’遂引贱内令媛而出,当筵断其首,封函致送岳丈大人尊前,以示小婿与贪渎决绝之意。圣人云:‘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以此谓小婿与岳丈大人绝交之诠释,不亦相称乎?遂慨然作书,以叹封缄,掷笔流涕,不知所云,惟愿岳丈大人保重金身,再见时已成敌国矣!小婿梁中书最后顿首一拜。”
蔡京看毕,呆得半晌,大叫一声,鲜血狂喷而死。这正是:
桃花影落挥神剑,碧血潮生死奸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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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历尽很长时间,我自己记不清了。相信热爱这本书的读者也记不清了。
群里有很多读者**我,说为什么超级融合总是段更。其实我要说的是,这本书一直成绩不怎么好,我写到这个程度那真的是很尽力了。请大家谅解!
待会儿我会把超级融合的全文情节概括出来。
而且,等那本新书完结了后,我会重新写一本与超级融合至尊神诀相同类型的修真文。
说说我为什么完结吧。有的读者说一天一更,有的时候三四天一更,那样看得太难受。其实我写的也太难受。写新书的时候很轻松,两个小时能写出一章,但超级融合一天写一章已经很难了。
所以,我想了又想,还是完结了吧,不要吊着大家了,我现在把全文的情节给大家说一下,并且在这里给大家一个唯美的结局。
…………………………
李风在和周烟决斗完,以胜利告终,周烟大为震惊,想要拉拢李风,李风也乐得其所,为周家做了不少事。相对来说,周烟也倾势为李风寻找灵兽内丹。
在两三个月后,周烟找来了三颗武神级别的内丹。李风炼制出一枚名为‘六魂夺魄丹’的丹药。当时丹劫来临,禹州所有势力倾巢而出,就连神宗也不例外。
丹劫度过后,李风吃下丹药伤势全恢复,而且修为也增强到尊级。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苏凡又收了三名风影高手。而那时,天龙帝国的风影五人共同来了烟城。当时八人的实力都在尊级。而百鬼是尊级顶峰。
灵狐族与周家在李风与八高手的助力下,占据了烟城,以及青云山。势力大增。随后风组成员依次来到了烟城。
过几个月,董惜与李风相处,发现已经爱上了李风。于是不顾家族的反对,竟将血疾眼吸出来给了李风。李风当时很为难,到底接不接受,不过最终李风为了儿子,还是接受了下来。在接受的同时,也接受了李风。
琉璃眼第三段技能名为岁月。
何为岁月? 可以让一个人变成一千年前或一千年后的模样,当然也可以是一万年,一亿年。
久而久之,神宗掌门集合了八大妖器,并将八大妖器内涵的妖兽都放了出来,于是大陆的劫难来临,随着这场劫难,宇宙的劫难也接踵而至。
(看过至尊神诀的朋友应该知道!)宇宙第一人‘叶尘’前来找李风,并让李风接受大地的考验。
李风通过自然与地的考验,所有神诀晋级为神法!神法是宇宙中最为凌厉的攻击技能。
叶尘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参战,所以并没有帮李风,不过最后还是帮八大高手提升到了神尊的修为。神尊是神界最强的高手,但上面仍然有境界、创世神、大神通、神通大圆满、至尊境!
因李风通过大地与自然的考验,身上的神诀提升为神法,故此,宇宙分为天、地、自然。人只要能通过三者中其二的考验便会拥有神通大圆满的境界。故此,李风有了强悍的实力!
神宗掌门将八大妖兽融合,形成为黑色九尾兽,这种兽拥有无限的真元力。故此,李风在与对战的时候,根本不敌。
李风的儿子拥有伪琉璃眼,不过那时李风的儿子还不懂事,根本帮不了什么。李风也只能凭着自己来与黑色九尾兽对抗。
在李风将要被杀死的时候,李风的儿子双眼突然变成七彩色,一直庞大的混沌兽涌入了李风的体内。李风顿时拥有无限真元力。
伊始最终,李风依旧不能将其打败,最终用叶尘授予的八象灵魂封印将暗黑九尾兽再次封印到八柄邪器中。
从而,空中降下一道光环,在八大妖器消失的刹那间。李风将自己的儿子投向了八大妖器的方向,继而将凤尾丸以及一些高超的神诀打入了自己儿子的脑域,等儿子慢慢发掘。
“儿子,战争不断,老爸只能给你留下这么多,你的伪琉璃眼现今七段全开,在加上老爸给你留下的神诀,总有一天,这八大妖器会在次苏醒,那时,这些琐事都交给你了。希望不要怪老爸。”
李风的话刚说完,八大妖器连同李风的儿子共同消失在了虚空。
李风协同栗妃等众女以及风影八人去了鸿蒙界,与那宇宙第一人叶尘以及盘古生活在了一起。
若干年后,李风达到至尊境,实力之强仅次于叶尘。被流传为宇宙第二。不过以至后来,成为了第三,而第一是他的儿子。
………………
这是继超级融合后续的一本书《神法》,这本书我相信会是超级融合与至尊神诀的完结篇。
最终,神州浩土,一个修仙的古年代。
九道光芒突兀出现,其中八道,纷纷散落在各个地点。而婴儿则降落在一个农村小户。
就这样一个宇宙第一的传奇人物得到了生命。他是李风的儿子。。。
他三岁的时候,用一段琉璃眼的技能杀掉了一位宗门前辈,十九岁的时候,在一次游玩中杀死了数十名修真高手。他没有修炼过……
他,被各大宗门争抢,最终,他入了仙门,因琉璃眼不能灵活运用,又被誉为修仙废物。
他,修仙后,凭借着资质将凤尾丸进化成神法,没有得到天地自然的认可,从而自创。
他,将伪七彩琉璃眼进化为九彩琉璃眼。瞳力盖过第一的天眼。
他,独创宇宙最强神法--九彩琉璃崩。
一切至强名为神法……
这本书的发表时间不确定,详情大家请留意《极品太子》,极品太子达到一定字数的时候,我会在书中公布,当然也会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公布。。。名字为《神法》、、、感谢大家一直来的陪伴,小川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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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一句老话叫“欲得生富贵,须下死功夫”,浓缩为精华后剩五个字“富贵险中求”,用这两句话来诠释当皇帝,那实在是最贴切不过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倾家荡产的赔本率极高,虽然多少人前赴后继,但成功的也就那么廖若晨星的几个——即使梁山多老粗,但这么朴素的宇宙真理,大家还是知道的。
之所以跟大宋天朝对着干,实在是因为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没想到因祸得福,在转世天星西门庆的领导下,梁山的造反大业十成里已经成功了九成九,只要再加一把劲儿,把腐宋的都城打下来,就可以宣告一个时代的灭亡了——而在这关键时刻,西门庆又火上浇油,给大家指明了一条零风险、高福利的当皇帝之路——所有人都幸福得有些晕了。
如果是旁人敢这么说,大家一定唾他一脸花露水——真真是没王法了!但现在说这话的人是西门庆,是转世天星,是代表了老天爷意志的首席执行官,是来改朝换代的人——他说什么,肯定就是什么了!
所以这番非正式的私下谈话象脱了缰的野狗一样,四下里乱窜,有井水处众人皆谈。当大家你争我讲、将信将疑的时候,西门庆的幕僚之一黄文炳甩出一张《告天下万民书》,文中明文阐述了西门庆的新皇帝法、治国纲领,虽然前无古人,离经叛道,匪夷所思,但是所有人都看到知道了,这其中蕴涵着巨大的利益!切身的利益!
所有人都不由得同情起西门庆来。因为将心比心,西门庆扫平腐宋,绝对是恨不得当皇帝的,可是偏偏他是转世天星,是无法违抗他爹老天爷的意志的,只好不情不愿地把皇帝宝座让出来给大家轮流坐庄过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无数人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西门庆。为什么这些年吴月娘生不出儿子,西门庆却连个妾也不娶?现在答案水落石出了——即使生了儿子,也当不上太子,保不得西门江山万万年,那还生个屁呀?生下来后看着都伤心!
所以无数人叹息——“转世天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啊!”——这番叹息很快随着那张《告天下万民书》传进了东京城,传进了宋朝君臣耳朵里。
徽宗皇帝如五雷轰顶!西门庆是转世天星,他早就听说过了,可这些年西门庆一直低调,从来没在天星转世这四个字上做过什么文章,没想到到了这最后要命的关头,这厮终于亮出流氓相了!
朕才是转世天星!朕才是真正的天子!西门庆何德何能,也敢如此冒充?来争朕的正统?!
出离了愤怒的徽宗扑倒在神坛前,不眠不休不食地叩拜祈祷起来,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五彩的神光,听到了缥缈悠远的天音玉旨——这就够了!心力交瘁的徽宗微笑着,幸福地晕了过去。
太医急救。徽宗醒来后,真假担心的文武百官看到了一个自信满满的皇帝,徽宗雷厉风行地唤来了国师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口述天音玉旨,令其恭笔记录,交道录院通传天下——
“朕乃昊天上帝元子,为大霄帝君,睹中华被金狄之教,焚指炼臂,舍身以求正觉,朕甚悯焉。遂哀恳上帝,愿为人主,令天下归于正道。帝允所请,令弟青华帝君权朕大霄之府,朕遂转世投生,来定华夏九州之鼎。朕夙昔惊惧,尚虑我教所订未周,卿等可上表章,册朕为教主道君皇帝。又有邪魔外法号西门庆者,惑乱世道人心,迎风变化,群氓望尘皆拜。然吾道清明,天外更有鉴邪巨眼,魔高一尺,可知道高一丈?天庭已举十万天兵,阎罗大王为先锋,五道将军为合后,起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将降世临凡,即来助朕除恶。晓喻良民,勿丧心而从贼魔,否则玉石俱焚之日,万劫不得超生,莫谓言之不预也!”
此诏一出,林灵素面色青白不定。他知道自己说的徽宗是上帝之子全属屁话,现在官家却信得走火入魔了——什么阎罗大王、五道将军的张嘴就来,这愿岂是能随便乱许的?纵能蒙人一时,却蒙不得一世,将来十万天兵天将不来,人心皆散,东京开封府还守得住吗?
林灵素便想劝谏。谁知道徽宗状若疯魔,执意不听,一定要把这道文书颁布天下,违旨者斩,夷三族!林灵素对自己的三族和人头还是比较看重的,死道友不死岔道,你敢写,我就敢发——于是道君皇帝之名,通传天下。
梁山诸人得了谍报,心下又不免疑神疑鬼起来,于是大家都来见西门庆。西门庆睹了奇文,二话不说,只是捧腹长笑,众人从来未曾见过他如此失仪。这一来,什么也不必说了,腐宋昏君胡言乱语、垂死挣扎的穷形恶相,尽在正统一笑之内,被众人洞若观火。
好悬被蛊惑了的梁山好汉们知耻而后勇,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水陆并进,势如破竹,这一日终于抵达了最后的目标——东京开封府,已经可在黄昏的夕阳中遥望。
滑州关胜、鹿邑呼家将,也已经突破重围,扫荡腐敌,俱来东京城下会师。
西门庆中军屯开封府城东樊家岗一带。因为经暗谍事先勘察,此处护城壕护城河皆狭浅,攻城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关胜北路军兵至京城西北,屯牟驼冈;呼延灼南路军至开封城南,屯赤仓镇。
军马安营扎寨已固,关胜、呼延灼先后来见西门庆,西门庆大赞二将军临机决断,不负所望,问起合围战事时,才知官兵虽多,皆乌合之众,临阵往往一哄而散,南北两路军几乎没打过什么象样的攻坚战。
西门庆想到广济河上那些或不战而降、或自相碰撞而沉的官军水师,也不由得摇了摇头,叹息道:“倒不是我军神勇,天下无敌,而是这个王朝太过**,**到连军队都丧失了本身的战斗力,只留下了破坏性——以后我们一要招抚败兵,二要派小队轻骑四乡巡视,若有奸恶者为匪作乱,祸害人民,抓住后皆砍去四肢,交予受害百姓发落,以此震慑邪心。”
关胜呼延灼皆凛然遵令。然后献战利品,关胜献马,呼延灼献河南府、郑州地图民册。
原来关胜挥兵撕开官兵北部防线后,蹑败军踪迹,一路追到开封府西北牟驼冈。这里本是赵宋拱卫京城的骑兵重地,建有一座天驷监,喂马的刍豆堆如山积,关胜占住了牟驼冈后,获马二万匹,梁山军又发了一笔大财。
这些天呼家将精骑则是千里进袭,横扫陈州、颍昌府,扑灭镇压少林寺起义的官军无数,与少林起义军合流于登封。两路会师,军心民心皆大振,起义军首领僧来见呼延灼,声称愿听梁山指挥。呼延灼大喜,遂以义军为乡导,趁胜追击,连环马破河南府官兵大队于偃师城外,接着又在百姓的里应外合之下,攻克了西京洛阳,郑州府闻风丧胆不战而降——一时间京西北路、京畿路官心震颤。
听到西门庆引大军将至东京开封城下,呼延灼留义军守卫占据城池,自率本部人马回师,与西门庆会合于开封府城外,屯于城南赤仓镇。
梁山好汉见关胜、呼延灼皆立大功,无不眼热,当下便鼓噪起来,要趁势攻城。西门庆笑道:“攻城可以,但先要四下里踏看,何处攻,怎么攻,哪里虚攻哪里实攻,哪里埋伏打援,做足了准备,才是正理。”
众好汉兴致勃勃,都道:“便去看城!”
于是西门庆引军绕城而行,观看城池虚实。双枪将董平要灭官兵锐气,匹马横枪,抢至开封城下,大叫道:“开封府一国之都,必有人物——吾乃梁山虎军大将双枪将董平,可有英雄豪杰,出城与吾一战?”
每转到一处城门,董平都上前连叫三声,城上官兵皆面面相觑,尽多惧色,不敢接言。最后叫得嗓子都哑了,董平只得悻悻而回,西门庆笑着安慰他:“赵宋之无能为,由此见矣!”
官兵虽怯懦,但开封府到底是天下坚城,真有金城汤池之固。城头以百步法分兵备御,每道城墙用正兵一万二千余人把守,而保甲、居民、厢军之流不得参与其间,免得影响战斗力。自从梁山放风要来攻打后,宋朝君臣忙着修楼橹,挂氈幕,安砲座,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櫑木,备火油,凡防守之具毕备。
四道城墙各以从官、宗室、武臣为提举官,诸城门皆以宫中大小太监分地而守。又集结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预备队,中军八千人,有统制、统领、将领、队将等,每日操练——出城攻则不足,守却有余。
西门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是战场上的吝啬鬼,死敌人可以,死自己人不行!现在要让梁山子弟驾云梯、爬城楼,捐血肉于草野,然后才能换一城的富贵,就算别人愿意,他也不愿意!
看遍城池,破绽虽有,却难称必胜。西门庆心下郁郁,当下提起长弓,搭上长箭,一箭射出,将城头“赵”字龙旗一箭射落。梁山人马轰雷般喝彩,城头官兵皆大惊失色。这正是:
莫道雄关坚似铁,须知民意烈如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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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城回来,梁山众好汉群情激昂,纷纷请令攻城,西门庆统统驳回。“等城中粮尽后,再攻不迟!”
西门庆决定把战略重心转移到打援上。如今赵宋的都城被围,天下震动,说不定会有死尽愚忠的家伙领兵跑来勤王,正好逮一个灭一个,省了以后多少手脚。
不过围城最忌闷攻,西门庆于是把人马排了班,在城外装模作样地筑长围,堆土山,也给士兵们一个锻炼身体的机会。周围老百姓听到梁山围城,纷纷自备食水,前来助工,一时间开封府城外仿佛成了一个建筑工地。热火朝天。
安抚了求战的众将,西门庆找来了负责暗谍的鼓上蚤时迁,问道:“荆忠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暗降了梁山后,被西门庆赋予了新的使命。回东京做间谍。正好卢俊义捉了个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于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将要被押上梁山的杨温半道上被荆忠给“救”了,于是二人一路招纳溃逃的人马,惨败回了东京。
本来,西门庆的计划中,只要送足了贿赂,便是打了天大的败仗,照样能把官儿做下去,不!做上去。谁知这回徽宗心痛爱卿高俅之死,较起真来,非要把荆忠、杨温两个斩首不可。幸有蔡京、杨戬等人死保,两个才算捡回一条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荆忠、杨温被关进了天牢反省,还好钱可通神,倒也没受什么罪。
不久后,在天牢里荆忠、杨温又和京兆弘农节度使王文德、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喜相逢。这两个后逃回来的难兄难弟沾了荆忠杨温的光,保全了性命,也打入天牢受苦来了。
蔡京派人安慰荆忠,且在天牢里休闲静养,待官家火气消了,得个空儿,便放他们几个节度使出来。谁知还没等来空儿,蔡京先被西门庆一封假信骂死了,跟着又是人民起义,梁山围城,朝廷里一片鸡飞狗跳,这几个节度使更没人搭理了,看来大有把牢底坐穿之势。
西门庆为了保密,一直没与荆忠联系,现在想安排他做内应献城了,才知道荆忠居然下狱!西门庆只得苦笑,人算不如天算,里应外合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要破东京城,还得别作计较。
忽一日,浩浩荡荡来了一班江湖好汉,都是当年在快活林为施恩打抱不平时结识的草莽,这些人听到西门庆正在攻打东京城,心下无不火热。若能仗着旧识的情分在军前效力,有枣三杆子,没枣杆子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混到新国创立时,岂不也能搏个终身的富贵?因此一帮人呼兄唤弟,挈子寻爷,都来西门庆辕门前投效。
西门庆派施恩好生安顿这些江湖汉子,这些人让他们跟百姓一起去担土挑石的做苦力活,他们是放不下身段的,索性让他们发挥地头蛇的作用,四下里哨探勤王人马的动向,该出手时就出手,杀官斩吏,打了就跑,这些业余斥侯倒能人尽其材。
西门庆真正在意的,是可谓河南第一人的曾思齐。可惜他派了张青孙二娘夫妻回山去请,曾思齐孙天锦两口子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皆不至,西门庆也无可奈何。幸好张青孙二娘带回来十几个年轻后生,都是曾思齐一手教出来的干才,文可治郡,武可夺旗,总算是勉强安抚了西门庆求贤若渴却喝不上水的心灵。
但很快,西门庆的心灵就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因为他的辕门外又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两个老头加一个少年,看起来土里土气也没甚么了不起的,但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宗泽、周侗和岳飞!
纵然西门庆见惯了高人,但武松给他引见这三位的时候,西门庆还是心灵剧震,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扑翻身在地纳头便拜。
西门庆今日手绾重兵数十万,位高权重,天下人闻名无不震服,此时却轰然跪倒,大礼参拜起来,虽然宗泽、周侗皆是见多识广、老成持重,也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
周侗急忙命武松、岳飞两边拉西门庆起来,西门庆起身后,执意要让宗泽、周侗正中而坐,他自己却在下面与武松、岳飞垂手侍立。宗泽、周侗本是寻西门庆晦气来的,却被他这么发自内心的一番敬重,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二老不由得面面相觑。
武松在旁边看着,心中亦是暗暗称奇。岳飞却想:“这位西门庆哥哥如今好大名头,说不定就是改朝换代的人物。如此身份,还能镇心忍性,屈己待人,可见成大事者必非常人也!”
那边周侗与宗泽互递了半天眼色,又呆了半晌后,周侗这才问道:“如今三奇公子侵陵帝位,正是天下之望,如何却这般大礼,抬举我等山野鄙夫?”
西门庆叉手恭声道:“我和武二哥是结义的兄弟,周老前辈却是我二哥的授业恩师,小子自当以长者相敬。何况老前辈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英名遍武林,是江湖中的泰山北斗,观周老前辈一生行事,莫不与我们梁山‘替天行道’之宗旨暗合。既如此,受晚辈一拜,又何足为异?”
喘了口气,又转向宗泽道:“宗老前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政绩卓著,所至称治,晚辈亦是久仰。如今天下无官不贪,无官不富,而宗老前辈却能傲立浊流之中,独抱操守,二十年如一日,这份恒心毅力,可表率天下!西门庆这俯首一拜,宗老前辈难道还当不起吗?”
听西门庆如此意诚,周侗宗泽不禁对望嗟叹,心中都道:“真人杰也!”
宗泽本来在京东东路做莱州掖县的知县,今年吏部一封公文,让他去当登州通判,谁知宗泽正走在上任的半途中,消息传来。登州易帜了!不只是登州,京东东路、京东西路尽皆反乱,赵宋王旗被扯下,升起了梁山“替天行道”的大旗。
莱州离梁山不远,西门庆所作所为,宗泽皆目睹分明,见微知著之下,常叹其人必有非常之志,久后定是宋朝巨患,只恨自身官卑职小,不能弹压之,导其向善,因此心中常怀郁郁。
但西门庆在梁山开荒田,通商路,护百姓,杀贪腐,所行皆是正道,宗泽虽然视其为逆,却也不得不承认,西门庆做得比这个正腐的政府还要强万倍。
不久前高俅征梁山,陷济州知府张叔夜发配沙门岛,张叔夜莱州上船时,宗泽敬其为人,不惧高俅打击报复,特意前往拜见,二人一见如故,言语中不免提到梁山,张叔夜毫不矫情,直言道:“我生为大宋人,死作大宋鬼,这一生虽然就此毁了,但志节不屈,死亦无恨。我那三个儿子,却随他们去,年轻人终有他们的天地,将来新建一个太平盛世,就是他们的重责大任!”
宗泽听了心灵剧震,张叔夜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语中对梁山西门庆的推崇看重,实是非同小可。国之重臣尚如此,难道这个大宋天朝,真已到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地步了吗?宗泽默然。
不到二十岁时,宗泽就曾毅然辞家外出游学,历时十余年,就学之地多达数十处。他不仅悉心求学,研读古人典要,而且学以致用,四下考察社会,了解民情,孜孜不倦地追求治国之道,逐步看清了解决政治腐败的关键所在。整顿吏治!可是,今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了,放眼四顾,黑幕重重,犹胜昔日。
只有在梁山脚下,似乎还保留着一片净土,但是,西门庆终究只是一个草寇啊!宗泽的心中,始终解不开大宋正统的心结。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草寇摇身一变,变成了京东两路的主宰者!心灰意冷之下,宗泽也不去上任了,他胸怀光风霁月,视功名利禄如草芥,区区一州之通判,又何足道哉?只是心底郁闷难解,遂一路往河南相州汤阴县来,欲寻老友周侗聊拼一醉,心头解百衲。
只是一路行来,兵荒马乱间,败逃的官兵处处祸害百姓,宗泽哪里容得?于是一路上免不得出手,数次以寡击众,形势危急时,幸有梁山人马前来救护。带队的头领敬重老人家胸怀侠义,求问姓名来历。宗泽见梁山人马军纪齐整,耻言自名,摇头黯然自去。
这一日终于来到了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周侗得讯大喜,倒屐相迎,老哥俩相见,份外亲热。周侗便叫自己的儿子周义和几个徒弟来拜见师叔。王贵、汤怀、张显、吉青、徐庆、霍悦诸子,宗泽皆一目而过,却独奇厕于众人间年仅十二岁的岳飞。
住了些日子,突然听到梁山人马三路合围,正在攻打东京开封。宗泽突然心发奇想,便对周侗道:“梁山西门庆,乃天下人杰,若我二人能去劝说他收了邪心,只是清君侧,除奸佞,并从此辅政,天下必安,四夷必定,也不枉你我兄弟忠义一场!”
周侗听了,霍然而起:“贤弟之言,正合我意!吾有徒武松,今做梁山重将,吾二人可先去寻他,然后转见西门庆,再下说词。若能拨乱反正,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二老一时也等不得了,于是只带岳飞一人随侍,老少三人抱怀慷慨天下之心,往西门庆军前来。这正是:
休怪义士分正逆,只听公子定清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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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布衣之身.却被西门庆如国士待之.周侗宗泽俱心中暗叹:“此成大事之才也.”
周侗遂叹道:“江湖传闻.三奇公子勇于行义.辄以恩义结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西门庆谦道:“长者之誉.晚辈愧不敢当.”
宗泽却将话风一转:“众人公论.当之何愧.若一再推辞.反见得虚伪了.只是..勇于行义虽难得.却属修身定性之小道.若是失了大节.终究难逃美玉微瑕之叹啊.”
武松是第一次见宗泽.只是看在恩师面上.才对其礼敬有加.这时听着他倚老卖老.居然教训起西门庆來.便不由得心下不忿.当下问道:“宗师叔.却不知我三弟有何大节亏负处.”
宗泽便叹道:“为求一姓之荣华.欲夺一国之富贵.却不顾生灵涂炭.不理天命所归.强自兴兵.力图一逞.于国于民.复有何益.以此谓亏负之大节.不亦可乎.”
兄弟当先摆论点.周侗便随后列论据:“想当年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來.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虏大仙下降.英雄勇猛.智量宽洪.白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那天子扫清寰字.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汁梁.华山陈抟处士大笑攧下驴來.喜道:‘天下从此定矣.’此上顺天心.下应地理.中合人和.从此传下大宋江山万万年..西门庆啊.你也是天星转世.如何却來抢前辈打下的江山.欺凌他的子孙.于情于理.便是亏负之处.”
西门庆听着.哭笑不得.周老人家讲述的本來应该是历史.沒想到却误入了神话.这时宗泽却又忆昔追今道:“这远的不说.且说近的..只为你满心想着改朝换代的泼天富贵.却不想因此害苦了百姓.你可知就因你少华山大破西兵.致令边境空虚.西夏趁虚而入.边关黎庶.尽遭大劫.流离啼苦于道路.其情可悯.子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纵然龙飞九五.日后思之.又于心何忍.”
这时西门庆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两位老人家不是來给自己帮忙的.而是來给自己添堵的.别的勤王之师.剋一顿消灭了就行了.这两位却打不得.骂不得.急不得.恼不得.真是胜过百万雄兵啊.
于是西门庆深揖再拜:“若依二老言.如之奈何.”
周侗和宗泽见西门庆依然恭谨.并沒有气急败坏狗急跳墙之相.对望一眼.皆心道:“孺子可教也.”
当下宗泽便开口指点迷津:“西门庆啊.你年纪轻轻.就做下了偌大的事业.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我等老朽.皆汗颜无地啊.此时你兵困东京.只消将你军中那‘替天行道’的大旗换上一换.先前亏负的大节.便能月缺重圆.清光犹胜昔日.”
西门庆依然面不改色:“还请长者详加指教.”
周侗便道:“当今官家.书画双绝.可知是聪明睿智之英主.然满朝禽兽簪缨.豺狼柄政.这才绝了天恩下达之路.然天道好还.今日正拨乱反正之时也.只消西门庆你改‘替天行道’大旗为‘清君侧.诛奸佞’.借此号召人心.东京城必能不攻自破.那时除奸邪.保明君.从此成就一番周公伊吕的事业.青史留名.万古流芳.方不负你男儿汉一腔热血.大好头颅.”
宗泽听了拍掌叫好.转头问一旁的岳飞道:“鹏举.我与你师傅之言.你可听得明白.”
岳飞虽少年.却有老成气.此时端然行礼道:“长者苦心.尽在‘精忠报国’四字之中矣.”
这“精忠报国”四字.说得掷地有声.可镌金石.帐中人听着.都是心中一震.
宗泽不禁喝一声大彩.又向西门庆道:“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娃子.尚知道‘精忠报国’乃英雄之本;西门庆你天星转世.智量过人.必然更有深解.”说着.二老都以炯炯的目光盯住了西门庆.言外之意就是你若不听俺们两个老头儿的苦口良言.你就连一个十二岁小娃子的见识都比不上了.
西门庆点头叹道:“精忠报国.英雄豪杰立身之本.此言果然不错.有此珠玉在前.晚辈纵能舌灿莲花.也无言增饰之.”
武松在旁听着.师傅和这位宗师叔好象越说越有理.西门庆却在步步退让.不由得心底暗暗叫苦:“今日却是我害惨了三弟了.若早知师傅他们是來挑刺儿的.我磕头捣蒜.也要把他老人家哄回去啊.怎的好.怎的好.”
要知道现在梁山人马已经围困了东京.九九八十一拜都已经拜完.就剩最后的一哆嗦了.西门庆若是在这紧要关头改口说咱们打下东京.给皇帝老儿当走狗吧..他乐意.几十万大军还不答应呢.
若是冲锋陷阵.斩将搴旗.武松绝对应付裕如.但耍起嘴皮子辩论起道理來.灌口二郎神可就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來了.正当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却听西门庆又从容请教道:“敢问长者.精忠报国四字中.‘国’字何解.”
这一问却问得突兀.虽然周侗宗泽都是文武全材.岳飞少年聪慧.此时却也不由得一愣.这国之一字.浑然天成.它就在那里.只要一个人还沒有被利欲熏心.自然心爱之.自然思报之.又何必画蛇添足地去强做解人.
但现在西门庆有问.却又不能不答.宗泽略一思索.便道:“国者.便是我中华上邦.便是我大宋天朝.你我既为大宋子民.便当爱之报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此而言.岂有它哉.”
西门庆再施一礼.正色道:“晚辈且有一得之愚.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侗和宗泽又对望一眼.周侗便抬手道:“学无分前辈晚生.如有心得.但讲何妨.”
西门庆点头.侃侃而言:“晚辈若说错时.长者休笑..国之义.大矣哉.晚辈觉得可分为四个方面..民族、领土、文化、王朝.”
听西门庆如此开宗明义.周侗、宗泽、岳飞俱是精神一振.静待下文.武松则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是看到西门庆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就突然有了信心..三弟舌锋一动.天下谁能抗手.
却听西门庆道:“民族者.国之血脉也.自古以來.我中华兼容并蓄.以纳万邦.德望所至.边荒倾心.于是归化中原者.世代不绝.细算起來.便是今日之辽夏吐蕃乃至大理高丽.又何尝不是我中华民族之组成.辽者.夏商相争时败入遐荒之大夏者后裔也;西夏者.其祖元昊.本就为中国子民.只不过其人假势立国.如今边境交锋.实兄弟之争也.不足为外人道;吐蕃者.自唐时文成公主和亲.血胤岂非一脉.大理开国迹近西夏.属中国子民更不待言;高丽者.本为汉郡.其祖皆中国子民之身也.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终有一日.四夷重归.方为中国一统.”
西门庆这一言虽是临时而发.细节处有不到的地方.但言语间却正搔着了周侗、宗泽心中大一统的痒处.二老不约而同地跳起身來.大声喝彩:“说得好.”
却听西门庆又道:“领土者.国之骨肉也.骨肉丰润则国强.骨肉侵削则国瘦.汉唐盛世.则骨肉丰润之时也;今日此时.则骨肉侵削之谓也.何言侵削.外有边敌.内多贪腐.国欲不瘦.可乎.好男儿当不令国瘦.更要保国肥.方不负一腔热血.大好头颅.”
小岳飞在旁边听着热血沸腾.忍不住握拳作势亢声道:“还我河山.”
听着这千古一时的言语.西门庆心潮澎湃.感慨万千.长叹道:“精忠报国.还我河山..武穆之志也.”
看着岳飞和西门庆相视而笑.周侗宗泽不由得暗叹:“唉.这番雄心壮志.当今朝廷是沒有的.”
西门庆再道:“文化者.国之脊梁也.我中华能令四夷宾服.被尊奉为天朝上国者.皆因文明一脉相承.虽经挫折.世所不移..潜移默化之下.才涌出众多英雄豪杰.或存亡续绝.成周公伊吕之功业;或开天辟地.振唐宗汉武之雄风..文化之功.岂可沒乎.”
周侗宗泽听西门庆“开天辟地.振唐宗汉武之雄风”之言.色变而垂头不语.
西门庆又道:“王朝者.国之毛发也.人生于天地之间.血脉、骨骼、脊梁者.皆不可易.唯毛发一类.剪而复生.无关宏旨.国之四维亦如是..民族是神圣不可征服的.领土是神圣不容侵犯的.文化是神圣不许玷污的.何谓神圣.即上顺天心.下应地理.中合人和.为万众所共同仰望遵守.至于王朝.则并不神圣.须知天子无世袭.有开国之英主.就有亡国之独夫.若不恤人民.只知贪渎横暴.改朝换代又何足为奇.王朝更替.如旧发之剪.新发之生.所亡只是一家一姓一党一派.并非亡国灭种.实在无需大惊小怪.”
周侗宗泽听着.皆无言以对;岳飞则暗暗点头;武松看得分明.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西门庆最后总结道:“精忠报国.亦是神圣之理.但这报.报的是民族.是领土.是文化.并不包括统治的王朝.当然.如果一个王朝政治清明.好男儿自当报效.但这时我们万众一心.维护的依然是这个国家的神圣组成部分.而不是一家一姓一党一派的荣华富贵.以一家一姓一党一派之私利.赫然凌驾于民族、领土、文化之上者.非报国之人.实戕国之贼也.”
周侗、宗泽听着.冷汗涔涔而下.二老对望一眼.突然一齐离座向西门庆拜倒:“两个老朽枉生于人世.直到今天.才醒悟到甚么是真正的精忠报国.先前得罪之处.还求公子宽宥.”这正是:
昨日水中捞月影.今朝火里种莲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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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沙僧对猪八戒的无奈(本章免费)
犀利与沈犸,夏绮,小云子正在龙江城的迎宾大街做未来发财大计的市场考察,沉思中的犀利却被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给打断了思路。
“呃……地是圆的?是地球啊!凤姐!芙蓉姐姐!那不是地球上几十年前的网络名人嘛!”这老者说的都是地球上的词汇啊,莫非是与自己一样意外穿越到了这里的地球人?想到这里,犀利连忙循声走了过去随着渐渐地走近,犀利只见在一座高墙下,一个满脸胡须,鬅松着凌'乱'的头发,懒散散,悠闲地晒着太阳。
这位邋遢的老者,从那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的眼缝里看到犀利走过来,不禁精光一闪,接着有气无力的喝道:“天是蓝的,地是圆的,冥冥之中咱们是有缘地,凤姐哭,芙蓉姐姐闹,哥只盼有缘的人儿早来到,绝世秘籍只送有缘人喽!”
“老人家,地为什么是圆的啊?你认识凤姐与芙蓉姐姐吗?”犀利走到老者跟前,俯下身子小声的又问道:“你是猪哥?”
邋遢老者听到犀利的问话,眼睛都未挣,冷哼一声道:“哪里来的冒失小子,怎么这么多无聊问题。”
“呃……老头,你说什么呢?赶紧起来回话。”跟在犀利身后的沈犸气急道。
犀利见此,蹲着身子回头瞪了沈犸一眼,接着耐着'性'子说道:“老人家,这些问题对我很重要,告诉我好吗?”
“物赠有缘人!”邋遢老者突然将手中一本发黄的线装书籍推到了正蹲在跟前的犀利怀里,随后蹭的一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转身自语道:“哎呀,我去也!”
邋遢老者说完,只见身形一动,只留下了一道残影,失去了踪影,犀利等人再看四周,那里还看得见邋遢老者的影子。
“啊……我'操',高手啊!”沈犸满脸震惊的张着大嘴,满脸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的师傅是猪八戒?那不是地球上一本气死回明,极品公子见了都无地自容的超人气小说吗?我日他个眼滴……”邋遢老头的表现,震惊的又何止沈犸一人,一直蹲着身子的犀利此时也彻底的被‘雷倒’了,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夏绮与小云子在老王头说书的时候,经常听到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人,但是听与见可就是两码事了,最先清醒过来的小云子结结巴巴的拉扯着坐在地上的犀利道:“大……大……大哥,赶紧……赶紧看……看,这……那老神仙给你的是什么啊?”
“对啊,快看看?”夏绮也急忙问道。
被小云子拉扯着左右摇晃的犀利‘呃’了一声,渐渐恢复了清醒,连忙将手中发黄的线装书籍捧在了手里,沈犸与夏绮,小云子也赶紧凑了过来。
“呃,发黄的书皮上怎么没有武功秘籍的名字啊?和电视上演的不一样啊!”犀利看着空白且发黄的书皮自语道,随即就翻开了第一页,一见上面的内容,犀利‘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猛的站起来就骂:“我'操',猪头个球球,玩我呢?有他妈这样的吗?不带这么玩人的呀!”
“哎呀,妈呀!”犀利的突然发疯将沈犸与夏绮,小云子吓了一跳。
“老大,这上边写的这是什么啊?我怎么没见过这样的文字啊?”夏绮看着被犀利抓在手中翻开的那一页上,自己不认识的几个文字疑问道。
“日,你要是认识了就见鬼了。”犀利白了夏绮一眼。
犀利心里此时这个郁闷啊,第一页上的文字竟是地球上的汉字,更为可气的是这几个汉字竟是‘别死喽,没事练练吧!’八个大字。
此时已经彻底陷于纠结中的犀利,手指哆哆嗦嗦的又翻开了第二页,只见上面写着‘追星赶月’四个汉字,没有详细的看里面的内容,就又翻向了下页,一直翻到第四页,也就是最后的尾页,里面全是‘追星赶月’相关的一些内容,也懒得去细看,犀利气的破口大骂道:“我日,这是什么玩意?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犀利心里这个苦啊,杯具啊,纠结啊犀利将心里的震惊,气愤费了十牛三虎之力,才慢慢的平静下去,当看到沈犸,夏绮,小云子一脸'迷'糊的样子时,气道:“看什么看,接着逛街。”
虽然都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在看到犀利那扭曲,酱红的面部表情以后,就没人敢说话了。
而此时,刚刚赠书给犀利的邋遢老者正站在踞龙大陆的高天之上,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个红胡子,黑青脸,长相憨厚的沙僧,他与并肩而立的猪八戒正凝视着下方,将犀利抓狂的一幕尽收眼底。
“嘿嘿嘿,二师兄你教我的这几句话还真管用,二师兄确实比我聪明。”沙僧挠了挠两边鬅松着的头发,冲着猪八戒憨憨道。
“哈哈哈,你不看看哥是谁,小样的,有了这个逃命的本领,这小子应该死不了了吧!”猪八戒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二师兄,我怎么感觉这个小子和你一样的'性'格啊,你怎么……”沙僧话还未说完,就被猪八戒给打断了。
“哥不是也没办法嘛。”猪八戒一听沙僧又开始磨叽个没完没了,赶紧'插'口道。
“那怨谁啊,谁让你去偷看人家嫦娥仙子洗澡来着,还让我给你把风,没曾想被二郎神抓了个现行,把咱们给流放到这下界做星系值守,还封印了咱们的变化神通,唉,你说咱们这是何苦啊!”沙僧无奈的摇着头。
“那玉帝老儿收咱们的变化神通,还不是怕咱俩变化成俊俏模样,偷偷离职下凡去享受吗,也多亏了我聪明,求大师兄教了咱们一人一变的神通,哥又能潇洒百年了,嘿嘿……”说到这里,猪八戒的眼睛只闪'淫'光。
“这样不是很好吗,可是你却又多事,将这个小子整到俺的纵横星系来,唉……”沙僧憨憨的叹息道。
“哥想多事吗?那猴子给哥的变身咒语,却偏偏是哥所值守的银河星系这么个傻小子的口头语,哥杯具啊!哥第一天上任,就被这个小子整的变了十八次身。”说到这里,猪八戒貌似又犯了疑心病了,心道:“莫非这一切是不是那个猴子故意安排的?要不哪里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万事都冥冥天注定,难道这一切,就都真的只是巧合吗?
“哦,还是真够巧的。”沙僧又往下面的踞龙大陆看了一眼说道。
“你说我要是变成一个小靓仔,正在把妹的时候,被这家伙的口头语整的变来变去,不把人家女女吓坏啊,哥还怎么混啊,于是哥灵机一动,就把他给安排到你的纵横星系来了,反正都好几万年没有天魔来'骚'扰凡人界了,哥闲着也无事,正好变化成他的样子去凡人界享受一番,这小子的黑道身份可有不少的漂亮女女哦!”猪八戒咬着手指,一副很向往的样子。
“唉,都这么些年了,二师兄你还是这个样子,你这样等于是破坏了下界的正常秩序,就不怕阎罗王去告御状?”沙僧提醒着猪八戒。
“所以,我跑来找你沟通一下啊,他在你这边可不能出意外,有了这个防身的小技能,他能自己护身别挂了就行,等咱们任职完回天庭的时候,再接他回去不就完了。”猪八戒感觉自己的安排很完美,不禁自吹的又问道:“沙师弟,哥是不是很聪明啊?”
“呃……”沙僧无语啊,自己这是又上了这二师兄的贼船了。
原来猪八戒上次对犀利说的竟是谎话,其真实的下界原因竟是偷看嫦娥洗澡被罚下放,如果这两人的一番对话被犀利听到的话,一定会气的彻底暴走不可。
正在迎宾大街上,继续做市场考察的犀利一行人又恢复了开始时的欢快气氛,夏绮与小云子活蹦'乱'跳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的,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
“老大,我要这个,拿钱来!”夏绮指着旁边一个摊位上的小饰物,向犀利要着钱。
犀利随着夏绮的手指,看向所指的东西时,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赶忙问道:“这种东西,你们女孩子很喜欢吗?”
“这是什么话,这么好的东西,那个女孩子不喜欢啊!”夏绮很是急迫的催促着犀利:“赶紧拿钱,快点!”
“哎呦,这位小姐好眼光啊,这可是俺从‘香薇居’进来的新货,您闻闻这香气,经久不散啊。”摆摊的商贩是个中年'妇'女,看到有生意上门,赶紧对站在自己摊位前的夏绮推销着自己的商品。
“二弟,这种东西叫什么啊?”犀利强压着心头的兴奋,向站在身边的沈犸问道。
沈犸听到犀利的问话,很是惊讶的像是看怪物一般,上下打量了犀利一遍,道:“我说大哥,怪不得三妹说你,你说你,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是什么啊?”
“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快点说啊?”犀利急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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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人尽可夫的yin妇,何以配做朕的妃子?赐予剜心极刑!所有伍姓之人一律诛九族!”金口一开,伍姓九族无一生还,血流成河……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万家团圆之日,亦是南朝新君商离天登基一月之日,功在朝中的辰妃正等着被赐封为后的圣旨,却不料等来的却是一旨废诏!
废诏一下,凤辰宫,尸横遍地,本来金碧辉煌的宫殿,被染成了赤目的红色,到处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皇上,您要杀的人是臣妾,求您放过臣妾年迈的爹娘!”伍辰儿跪在商离天金靴前,苦苦哀求。
“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如地狱般冷酷无情的声音从商离天口中溢出。
“皇上!”柔弱的声音蓦然从门口传来,美如病西施的叶子情俏盈盈地走了进来。
“爱妃!”商离天一反刚才冰冷的模样,满脸温柔地迎上去,将叶子情扶到一旁坐下,并冲一旁的宫女吼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娘娘带这种地方来!”
叶子连忙伸出柔弱的小手制止:“皇上,您不要怪她们,是臣妾自己要来的!”眼神移到跪在地上的伍辰儿脸上:“再怎么说,辰儿是臣妾的好姐妹,还有伍伯父和伍伯母也曾待臣妾如亲女,于情于理,臣妾都应该过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她的声音柔弱至极,梨花带雨,令人听了不由得心生怜惜,商离天更是心疼地抚着她。
只是,叶子情的声音听在伍辰儿的心里,却有如魔音一般!如果不是这个‘好姐妹’,她伍辰儿何以落得个身败名裂,还连累九族陪葬的份!
“皇上,请看在老臣一生为国的份上,让老臣代她们死吧!”伍辰儿的爹伍思文亦不停地朝商离天磕着,连额头都磕出了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明,还不动手!”商离天不为所动,话里没有一丝温度。
“皇上,老臣只求代她们一死……”话还未说完,闪着寒光的利剑已经抹向他的脖颈,顿时鲜血四溅,他未说完的话也嘎然而止!
“老爷!老……”柳氏想要扑上去,可是只扑到一半,叶天明手中那把剑也已抹上了她的脖颈,她连哼都未曾哼一声,便已追随老爷而去!
“爹!娘!”叶天明是商国第一勇士,他的剑快得只在眨眼之间,等伍辰儿回过神来时,爹娘已双双倒在血泊之中,任凭她如何呼唤,爹娘却再听不到她的声音!
灭族之痛,双亲惨死,这一切都是源于她曾最深爱的男人,和曾经视为亲人的好姐妹!伍辰儿觉得身心像被人活活撕裂了一般痛楚!
“皇上,臣妾与你夫妻一场,我爹娘亦是你爹娘,你居然如此狠心?叶子情!叶天明!我爹娘待你们如亲生,你们居然恩将仇报!你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她冲着他们嘶吼着,作势就要朝叶子情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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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变脸之快,令察哥叹为观止,心道:“我读史书,见开国君主多集英雄、流氓、智者于一身,今一会梁山之主,更信之然矣。レ♠思♥路♣客レ”
当下笑道:“梁山之主自困东京城以來,围而不攻,可是yu待城中粮尽吗。”
这一言正说中了西门庆的心事,他不想在攻城中出现无谓的牺牲,因此关起门來饿敌,只等城里人都饿得受不了了,他就在西城门那里大摆馒头阵,那时投降的宋军定然川流不息,目不暇接,东京城就此不攻自破。
不过这一番计较,却沒必要向这个西夏的晋王承认,西门庆面不改se地道:“围三阙一,静而待时,此中奥妙,不足与外人道也。”
察哥笑了笑,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我就告诉梁山之主一个消息吧,,就在前几ri,城中乏粮,已至极处,军民皆怨谤,这时幸有国师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出面,去向城中几户高官重臣家里去游说,这位林先生真有郦生陆贾之口才,凭着三寸不烂之舌,那些宋朝的重臣无不慷慨解囊,,于是东京城里新添了一座延丰仓,仓中豆粟,堆如山积。”
西门庆听了心中剧震,但面上却只是不动声se地“哦”了一声,点头示意知了。
察哥见西门庆无动于衷,反而心下狐疑起來:“莫非这梁山之主并不倚仗城中粮尽,还有别计破城,待我再以言挑之。”
于是察哥继续以艳羡的语气说道:“到底是天朝上国,仅仅是几户官宦人家倒腾几库陈年豆粟出來,就足够城中军民支用两年有余,,如此大手笔,我大夏是万万不及呀。”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西门庆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然后就听察哥话风一转,真诚地看着自己说道:“梁山之主啊,如今东京城中粮秣足备,若无里应外合,只怕你取不下这座世界第一城。”
西门庆心道:“这王八蛋割地的贼心还不死啊。”这时他倒有些欣赏起这位晋王的锲而不舍來,不过在这要紧关头可不能示弱,于是西门庆轻佻地在脸前摇着手指,懒洋洋地笑道:“我们梁山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取这东京城,如反掌之易,就不劳使者费心了。”
察哥笑道:“梁山之主欺我,说甚么雄兵百万,真真是虚张声势了,在下也经过些战阵,识得些虚实,观梁山围城之营帐旗鼓,梁山之兵不过三十万可明矣……”
“等等。”西门庆抬手止住察哥的高谈阔论,问道,“你一个西夏的使者,怎么能观得到我军的虚实。”
察哥笑道:“也沒甚么难的,,只消送上几贯钱,东京城墙就此畅通无阻,任我游玩,,城头远眺,贵军营寨入眼,虚实自然分明矣。”
西门庆叹道:“熙宁年间,高丽入贡,一路收集地图,山川道路,形势险易,无不备载,行到扬州,高丽又向守扬州的陈升之要地图,结果陈升之不但不给,反而把高丽使者一路收集的地图集中起來一把火全烧了,,山河关城,国之重宝,无论虚实,岂可付于敌国之手,遥想前辈英姿,我辈追慕啊,只可恨这大宋天朝官腐兵乱,才叫使者你捡了便宜,若陈公在世,你可能踏上城墙一步。”
听了西门庆这些言语,察哥彻底死了谋求割地的心,当下也昂然道:“若当年秀国公陈前辈依然坐镇中国,在下自然上不得东京城头,梁山之主只怕也围不住这座世界第一城了。”
两人彼此对望,突然间尽皆哈哈大笑。
笑声中西门庆拱手道:“使者眼中,我军虚实如何。”
察哥反问道:“梁山之主yu听真话还是假话。”
西门庆饶有兴趣地问:“假话怎讲。”
察哥便道:“真虎狼之师也,取这座东京城,不费吹灰之力。”
西门庆大笑:“真话呢。”
察哥道:“真话难听,若不怪罪,在下便说。”
西门庆抬手:“但请明言。”
察哥这才道:“我观梁山之主三十万大军,真正jing锐者不过数万,其余皆草聚乌合矣,以此横扫腐宋,还可言胜,但若想与我大夏jing兵决胜于西陲,嘿嘿,成败利钝,犹在两可之间啊。”
西门庆听了默然,察哥确实老于军旅,眼光毒辣,梁山人马虽多,但真正久经训练、军纪严明、杀熟了人见惯了血的jing锐,也就是那么几万,其中一部分还要留守梁山根据地,参加东京包围战的就更少了。
jing锐不够,人数來凑,梁山屡破官军,声威远振,前來投奔的江湖汉子、贫苦百姓络绎不绝,尤其是擒斩高俅童贯之后,梁山军势力陡然猛涨,这一來部队的整体素质自然大受影响。
还好,虽然扩充后的梁山军整体战斗力有所下降,但宋朝官军的战斗力更是垃圾,梁山一路横扫过來,硬是沒碰上对手。
西门庆深知自家军队之弊,所以才告诫关胜呼延灼,并不是我军天下无敌,而是敌军太过于**无能。
而察哥是西夏宿将,近年來金戈铁马,无ri不战,于血海中磨砺出來的眼光,自然一眼便看穿了梁山军畸形的本质。
如果事关国体,西门庆自然要争,但象这种应该实事求是的地方,他也不会去强词夺理。
见西门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评价,察哥不但不敢起小觑之心,反而倍加敬重与戒惕:“这位梁山之主,大关节处固然铮铮铁骨,于自家的短处却也毫不掩饰,如此英雄之主,将來必是我大夏的心腹后患。”
当下长叹一声,尽最后的努力:“梁山之主休怪在下说,,宋军虽然**,但倚坚城而守,粮草无忧,又与贵军军力相等,,如果是我,若无内应,是说甚么也不会攻城的,早ri退兵,分略州县,还可得利,若只求一国之富贵,勉强钝兵锋于坚城之下,曝破绽于众目之前,ri久军疲,虽有智者,无从善其后也,此中得失利害,愿梁山之主深察之。”
这番话,一是敬重西门庆,送他最后的忠告;二來间以一句内应的言语,希望能挑起西门庆答允割地的念头,纵然希望渺茫,但即使死心也绝不放弃是西夏军人的行事风格,沒有这点儿志气,西夏早灭国了;三來,察哥是在暗使激将计,如果能激起西门庆的好胜心,咬定东京城不放,和赵宋拼个两败俱伤,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西门庆却恍若不闻,只是拱手道:“使者可还有它言乎。”
察哥知道西门庆要赶人了,于是回礼道:“在下言尽于此,夜se已深,就此别过。”
西门庆正se道:“临别有一言,说与使者,转述夏主。”
察哥亦庄容道:“洗耳恭听。”
西门庆道:“使者此去,西夏必然兴兵犯我边陲,掠我疆土,两国交锋,趁虚而入,兵家常事,这一节我也不來怪你,但是,西门庆在此与使者订约,,明ri你西夏取我中国一地,将來我中国必夺回一地,那时再请使者登城眺望,看我们梁山jing锐如何。”
听西门庆言中豪气凛冽,察哥震然不能对,遂深深施礼,倒退出帐,引从人潜归东京城中,坐定后暗想西门庆之言,越想越是心惊。
眼望孤灯,察哥思忖道:“这一回奉皇兄之命前來宋朝求和,不料想却斜刺里杀出了西门庆这等英雄人物,求和不求和,已经是旁枝末节了,如何在这纷乱时局里,为我大夏攫取最大的利益,才是当务之急。”
想了又想,陡然拍案而起:“何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于是第二天,察哥便去拜见杨戬、梁师成,就两国和约的签署表达了积极的意向,杨戬、梁师成都是喜出望外,他们早就恨不得签约,然后把边境上的jing锐兵马调回來打西门庆,只是察哥进了东京城不久,就开始水土不服生起病來,提不得笔写不得字,大宋君臣也只能干着急。
按理说这类外交事务,应该归枢密院和鸿胪寺共同负责,但收集西夏土特产是杨戬、梁师成这俩太监强烈的业余爱好,因此他们既然想要插一脚,旁人不愿的不敢,敢的不愿,也就随这两位公公折腾去了。
于是在杨公公、梁公公的英明领导、温馨关怀、辛勤斡旋下,西夏与大宋的和约成功地签署了,得到这一好消息的徽宗在百忙中亲自接见了察哥,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气氛**同回忆了两国地久天长的兄弟友谊,然后察哥在醉中义不容辞见义勇为兄弟义气舍生取义地说出了一句胡话,,两国是一衣带土的兄弟之邦,西夏军愿意接受雇佣,助大宋攻剿逆贼西门庆。
这一言正好提醒了宋朝君臣,,对呀,西贼素來重利,只消多给他们银钱绢帛,把他们弄來跟梁山西门庆打生打死,岂不是现成的驱虎吞狼之道。
察哥故意胡言乱语,却引得宋朝君臣起了贪心,动了痴念,从此生出多少事來,有分教:
yu擒故纵情实狡,驱虎吞狼智何愚,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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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自当rì失言之后,正愁变不出阎罗大王、五道将军率领十万天兵天将來给自己助阵圆梦,沒想到就有西夏这个冤大头碰上门來,两眼放光之下,徽宗向爱卿蔡攸丢个眼sè。
蔡京死后,蔡攸满以为就该轮到自己上相了,沒想到徽宗提拔了自家的舅子郑居只好为其副贰,蔡攸年轻气盛火力壮,哪里肯屈居人下,可想要上位就得立功,立大功,蔡攸自己又沒有一口水平吞梁山三十万大军的肚量,只好每天烧香祈祷,盼郑居r />
现在天赐良机,如果能把西夏出兵的事情撺掇成了,功劳岂不是大大的有,那时想办法将郑居妥的就该自己人前显贵、傲里夺尊了。
于是蔡攸接到官家的指示后,抖擞jīng神,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上金亭驿馆拜见察哥去了:“晋王千岁,昨rì筵上所言可当真。”
察哥便故意含糊道:“小王量浅,昨rì纵然说了些什么,也是醉后胡言,作不得准。”
蔡攸心的火焰,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拉了察哥只问些西夏的风土人情,说到西夏土地贫瘠,百业不振的困局时,蔡攸便道:“贵我两国既已停战,便是兄弟之邦,兄弟有难,合当援助,,正好我大宋境内有巨寇西门庆作乱,吾皇愿加一倍岁币,雇佣贵军入宋助剿,如此一來,我得臂助,君开财源,岂不是两全其美。”
察哥便摇手道:“军马调动入异国,这是何等大事,若无我皇兄作主,万万行不得。”
蔡攸鼓动如簧之舌,许下了诸般明里暗里的好处,察哥终于意动,踌躇道:“若要我帮着劝说皇兄出兵,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价钱……”
听到事情有门儿,蔡攸喜上眉梢,于是大包大揽:“晋王千岁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包管贵国君臣满意。”
察哥便道:“我皇兄是一国之主,岁币什么的,打动不了他,若贵国真有诚意,须割边境土地,我必出兵。”
蔡攸听后呆了半晌,方道:“兹事体大,我却不敢做主,须禀明我主万岁圣裁。”说着勿勿告辞,去见徽宗商议。
君臣两个秘密计较了两rì,期间也征询了杨戬、梁师成、王黼、郑居见,这些人都收了西夏的土特产,除郑居个准话外,其它人都是唯徽宗马首是瞻的,君臣一心,终于拍板定案,于是召开朝会,与百官廷议。
徽宗先引言道:“如今梁山猖獗,兵围汴梁,大宋国威,荡然无存,却不知哪家妙算,与本道君做解忧之杜康。”连问三声,并无一人能应。
这一下情何以堪,徽宗便作sè道:“朝廷养士百年,值此存亡之际,却无一人为本道君出力,要尔等何用。”群臣皆惭愧惶惧,莫敢仰视。
蔡攸见火候已足,急忙出班跪倒,大声道:“我主万岁,微臣有言上奏。”
徽宗做余怒未消状,点手喝道:“讲。”旁观者见了,无不为蔡学士捏一把冷汗。
蔡攸却是不慌不忙,侃侃言道:“梁山虽然围城,但上有我主圣明,,下有军民一心,汴梁城实有金城汤池之固,但城不可独守,须有勤王之师外援,方能里外夹攻,克贼破敌。”
徽宗便道:“这不废话吗,这几rì军情报道,有几队好不容易來勤王的人马,都被梁山西门庆打散了,还有何处兵马,可为外援。”
蔡攸便道:“我主天威浩荡,感怀远人,致使西夏束手归心,望东而拜,夏主乾顺遂派弟察哥,來我大宋献款求和,如今和约已成,正好集聚边境悍勇人马,回师攻剿梁山,必能一鼓而平。”
众臣听了,都吃一惊,侯蒙便出列道:“我主万岁,西夏虽与我约和,但其国虎狼之心,万不可信,边兵若东调,西夏必然撕毁和约,侵我疆土,那时内有叛匪,外有宿敌,国无宁rì矣。”
梁师成是个重义之人,收了西夏的土特产,当然要帮人家说话,当下奋然而出,大声道:“侯大人,西夏仰我天朝上国之荣光,不远千里,特來求和,其心诚掣,人所共见,如今和约墨迹未干,你就妄言和约将被撕毁,如此诋毁友邦,你安的是什么心,莫非两国兵祸连绵,烽火rì举,你侯大人方才心br />
侯蒙听了,急得两手齐摇:“老夫可不是这个意思……”
徽宗主持公道道:“梁爱卿所言有理,疑人不信,信人不疑,若逆而行之,非招抚远人之道也,然侯卿所言,亦有边军东调,边境空虚,却当如何。”
梁师成便顺水推舟道:“臣有一计,可釜底抽薪,边境虽虚,亦可保圣心无忧。”
徽宗做大喜状:“梁爱卿计将安出,快快献來。”
梁师成眉飞sè舞地道:“夏人重利,只消官家修下国书,许以重酬,请西夏军起兵助我平叛,西夏兵锋指向梁山西门庆,边境复有何忧。”
徽宗便拍案叫绝:“好,好一个釜底抽薪。”
杨戬闪出:“我主万岁,梁公公此计何止釜底抽薪,还有驱虎吞狼之效,以西夏人马攻打梁山叛逆,敌则两弱,而我独强,亦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善法也。”
徽宗笑容满面,突然叹息一声,垂头做沮丧状:“若要西夏出兵,必然许以重酬,,然江南山东俱叛,朝廷国库空虚,如何拿得出财帛。”
侯蒙一听,心惊胆战,急忙拜倒在丹墀下:“我主万岁,户部实在是沒钱了啊。”其声怆然,闻之涕下。
王黼出班拜伏:“我主万岁,臣有一策,可济户部之急,可遣西夏之兵。”
侯蒙一听,如同绝处逢生一般,也顾不上君前失仪,抢先问道:“却不知王大人有何善策,莫非是各位大人捐了粮食后,还要捐钱吗,若如此,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这位侯大人天真烂漫,还想着蔡京、杨戬、梁师成等人家里都是富可敌国,不拘哪里省一抿子出來,也够国家花用几年了。
这一言,却戳在了几大权臣的肺管子上,前些天他们之所以捐了一仓陈粮霉米,是因为形势所逼,不得不填饱那些小兵的肚子,來保卫他们的身家富贵,米粮虽捐,心,又有谁知,现在侯蒙还想着让他们捐钱,简直是穷疯了在做br />
众人如yù杀人般的目光,正做蒙视而不见,但王黼的话一字字传入耳水淋头,让他激灵一下醒了过來,原來王黼说的是,。
“西周末年,犬戎围镐京,国家丧乱,当此时,有周王奋起,封秦以关西之地,秦贪其利,遂鼓勇抗击犬戎,逐北千里,边患终平,秦亦成为周朝屏藩,,今rì之势,与当rì何曾相似也,我主万岁何不效仿周王,尽以关西河东之地封西夏,利诱其心,必能驱虎吞狼,最后终成大业。”
侯蒙听了,目眦yù裂,正要上前痛叱王黼,却早有一人扑出,大叫道:“我主万岁,王黼此计万万行不得。”定睛看时,却是太尉宿元景。
徽宗问道:“原來是宿卿,,却不知王爱卿之计,如何行不得。”
宿太尉叩首道:“万岁,如今河北已降梁山西门庆,大宋北部,再无国防,其势危急,河东关西,已成天下根本,无河东,岂特秦不可守,汴亦不可都;有关西,则可募秦兵十万,自古秦兵耐苦战,尚足以抗敌,,若两地俱拱手送敌,犹弃万贯家财而yù全身家富贵者,可得乎,望我主万岁明察,王黼之计,丧国之言,万不可从。”
附和着宿太尉,稀稀拉拉跪倒了一小撮,皆齐声道:“望我主万岁明察。”
王黼嘴角上露出一丝讥讽,这些人,不识时务,螳臂挡车,真叫人可发一笑。
其实,这朝会只是做做样子,好证明徽宗并非独断专行的明君,有他们这些重臣的支持,会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事情早已经定下來了。
只是这些话,徽宗不说,蔡攸不说,杨戬不说,梁师成不说,只有王黼进步心切,奋不顾身,勇做先锋,敢为天下先,只消能升官发财,世人的唾骂,又算得了什么,何况王黼心是在做正义正确的事情,纵然千夫所指,他也是义无反顾。
于是王黼大声道:“我主万岁听禀,,梁山西门庆围城甚急,边兵若不东调,汴梁若失,空留西陲之地何用,边兵东调,若來得少了,难免重蹈当rì童太尉覆辙,只有全军尽出,才能与西门庆一战,那时边境无人,西夏若趁虚而入,谁能挡得,因此两害相权取其轻,索xìng将关西河东之地,暂时‘借’与西夏,诳其兵为我卖命,当其与梁山西门庆两败俱伤之时,我趁时而起,诛叛逆,复失地,还能趁胜追击,扫平西夏,成就一统之功业,此因势利导、千古一时之良机,若就此丧失,必成终天之恨。”
蔡攸、杨戬、梁师成等一大帮人尽皆跪倒,齐声道:“王大人之言,正合人心天意。”
侯蒙、宿元景等廖廖数人连连叩首:“我主明察。”
徽宗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朝袖一拂,正sè道:“退朝,不rì后,寡人自有主意。”
与此同时,早有人暗约送到了察哥手,一应俱全。
察哥抚着这些官方执照,感慨万千:“西门庆啊西门庆,我在你手里得不到的东西,却在宋朝君臣手里得到了,你若知之,不知作何感想,哈哈哈……”
又想到:“得了这些边地來,那叫做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宋朝边军家将都是烈xìng,到时稍加挑拨,正好再起边衅,如此一來,自然是宋朝背约,我大夏人马,只平边陲,再不入让我军和西门庆二虎相争,哼,哪儿有那么容易。”
想到得意处,察哥仰天长笑,这正是:
目光短浅因腐朽,机谋浅薄为贪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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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西门庆在东京城加上围三阙一,消息传递渠道通畅,宋朝君臣要割地予西夏的消息,梁山军马上就知道了。
西门庆闻讯大怒,指点城头,痛骂腐宋,周侗宗泽尚未辞行,此时均放声大哭:“七千里山河,未交一兵,轻轻葬送于异族之手,如此朝廷,不亡而何,不亡而何。”
众好汉无不切齿,纷纷來向西门庆请令,yù轻骑追逐鼠窜的西夏使团,不遣匹马度yīn山,岳飞更奋勇出拜道:“小子愿为前部。”
十二岁童子请令,众好汉虽然义愤填膺,亦不由得失笑,急先锋索超便向岳飞道:“小子你胎毛未褪,rǔ臭初干,也敢來阵前大言,还是乖乖回家吃nǎi去吧。”
哄笑声不发,突然抢了两张弓,连拽连折,又夺一条大枪,出帐跳上无鞍马,往來盘旋,一条枪裹了人马上下飞腾,似虎犹依主,如龙yù向空,矫夭无方,变幻如意,众好汉见了无不震叹:“自古英雄出少年。”
一路枪法使毕,岳飞摔枪下马,昂然道:“以小子这等微末本事,追敌报国还去得吗。”
索超是直xìng汉子,既服岳飞本事,便上前作揖赔礼道:“小兄弟如此身手,天下大可去得,倒是俺索超老粗,怠慢了小英雄,万望恕罪。”岳飞以礼相还,二人遂成忘年交,虽刎颈不变。
众人纷纷交口誉扬岳飞,周侗、武松与有荣焉,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西门庆趁这空儿思忖道:“今rì之势,擒察哥不如放察哥,留为明rì腐宋病块。”
于是待众人重提追逐之议时,西门庆道:“察哥是西夏宿将,有勇有谋,此去未必能得之,然卖国之约,本赵宋所为,因此擒察哥不如攻赵宋,只消破得东京城,灭了赵宋,那些割地条约均成草纸矣。”
众将听了,无不两眼放光:“四泉哥哥的意思是……。”
西门庆咬牙道:“割地之议一出,违逆民心,城乱,,传令三军,准备趁乱攻城。”
果然不出西门庆所料,东京城了轩然大氵皮,有一众太学生以陈东为首,聚民众万人,塞朝门叩阙,上书言十事,乞逐察哥,黜王黼,进贤能,开禁锢,起老成,擢忠鲠,息边事,修,容直谏,,书虽数上,徽宗皆掷而不用,陈东等太学生绝食死谏。
蔡攸见民众sāo然,心惊胆战,遂聚杨戬、梁师成、王黼等重臣來见徽宗,直言道:“如今梁山西门庆围城,这帮受着朝廷荫泽的太学生不思报效,反而结党聚众,惑乱于城逆贼并力攻城,里应外合下,东京城如何得守,还请我主万岁圣裁。”
徽宗摊手道:“祖宗旧法,不因言而罪士大夫,这些太学生闹得虽不成话,但本道君亦无可奈何矣。”
蔡攸等人互相使个眼sè,王黼便奋然而出:“我主万岁,臣有忠言奏上,,昔rì祖宗亦有旧法,南人不得为相,然我主圣明,擢拔故太师蔡京为相,天下遂大治,万民颂官家圣明之音,闻于道路;又有祖宗旧法,太监不得预政领兵,然我主慧眼识珠,以故太尉童贯领兵,屡破西夏,又以梁公师成临朝,朝政井然,百官安位,,由此可知,祖宗之法不可尽循,随时而变,方是圣王之道。”
徽宗听了,作醍醐灌顶状:“若非王爱卿直谏,本道君犹在梦大事,各位爱卿皆是忠臣,今rì时局危乱,必有匡正之策。”
梁师成便出列道:“奏上官家,,那些太学生早不上书,晚不上书,偏在梁山西门庆围城时聚众上书,其可明,这些吃里爬外之徒若不尽数擒拿,索其同党,梁山攻城时,必生祸乱。”
杨戬也道:“如今东京城三面被围,唯西方开放,因此jiān细借樵采之名,往來不绝,流毒于无穷,恳请我主肃内jiān,塞西门,必能绝逆贼西门庆之耳目,如此东京城幸甚,城”
徽宗听了叹息道:“良臣者国之重宝,卿等之谓也,众爱卿所奏,尽皆照准,这便拟旨而行,保我大宋江山永固。”
众臣山呼万岁声出动,围绕数重,一声令下处,众禁军杆棒齐挥,将午朝门外广场上聚集的民众打得红运当头,举足轻重,一时作鸟兽散;绝食的太学生们更是全数活捉,端的沒漏君臣闻报,无不大悦,遂下诏将这些附逆叛上的太学生发遣有司,大加拷掠,追索城r />
另一边,东京西门被封锁得水泄不通,更有道士前來开坛作法,厌禳西门庆,再想由此出城,难如登天,这里本是城活路,如今被封,烧的柴、吃的野菜均断绝,贫穷之。
此时,城外梁山军亦已做好了攻城的准备,于是这一rì天甫黎明,梁山军大军四下合围,开始向东京城头发起进攻。
西门庆本心是不愿意蚁附爬城的,那样死伤太重,得地失人,得不偿失,但现在腐宋君臣刚与西夏签署了卖国条约,城梁山人心思奋,正是一鼓作气攻敌之时,再说东京城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索xìng便奋勇先登吧。
这一次攻城,西城、南城、北城方向都是佯攻,只有城东樊家岗一带壕河浅狭,攻之较易,因此西门庆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
首先登场的是梁山长弓队,一排排长弓手顺风而立,听指挥官一声声令下,齐齐控弦,将排矢抛shè上城。
宋军守城的总指挥是武泰军节度使何灌,何灌也料到城东将是梁山军主攻的方向,因此请禁卫班直善shè者千人而來助守,但禁卫班直的shè手用的普通弓,虽是乘城而shè居高临下,但箭未至梁山长弓队,皆已力尽坠地,而梁山长弓手用的是西门庆山寨的英格兰长弓,能及远,又顺风,弓弦响处,禁卫班直无不应弦而倒,矢集城上如猬毛,城头宋军锐气大挫。
何灌一看梁山逆贼用的大弓实在太狠,穿盾破甲,如摧腐土,城头守军死伤惨重,被压制得喘不上气來,这时也顾不得杀鸡用牛刀了,一声令下:“打砲。”
此打砲非彼打炮,这砲是城头固定好了的投石车,石弹齐飞,如落骤雨,对付蚁附攻城的人海战术,是大大的杀器,此时用來压制梁山长弓手,实在有拿着重斧砍蚊子的嫌疑。
果然,城头上砲石一动,梁山负责指挥弓箭压制的小李广花荣便下令:“长弓手且退。”梁山长弓队不折一人而退,一排刀盾兵顶了上來。
城上砲车打发了兴,向着那些呆立不冲锋的梁山刀盾兵一轮猛轰猛砸,石落如雨,梁山刀盾手人仰兵翻,原來都是稻草人。
宋兵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梁山阵上鼓声响动,梁山的投石车也推了上來,负责指挥的都是梁山讲武堂几何分院的学兵,这些人在轰天雷凌振凌教授的指导下,对自己所掌砲车的弹道原理皆了然于胸,刚才稻草人诱敌,城头守军砲车位置已一览无余,现在该是还以颜sè之时了。
梁山阵后,鼓声渐密,突然间鼓声一寂,阵前投石车车长一声喝,石弹齐飞,向城头激shè,砲石上城,十有九于斗,楼橹坏,城头砲车更是重点打击对象,一轮之下,被砸毁七七手更是死伤狼藉,何灌虽然急令城头砲车反攻,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却听梁山阵上一声炮响,长弓手去而复來,箭如雨发,复向城头攒shè,一时间矢石交加,宋军只有龟缩在女墙之下暗诵“无量天尊”的份儿。
见势不妙之下,何灌急令守军先设虚栅,下又置糠布袋在楼橹上,以遮箭蔽石,虽然屡坏,但即时复成如初,才算勉强稳住了阵脚。
趁城头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來的时候,梁山阵上鼓声一变,箭石纷飞呀而出,这填濠车上安巨木,下置车轮,状似屋形,再以生牛皮缦其上,更裹以铁叶,人在其内,推而行之,虽弓箭矢石不能伤,如此节次以续,凡捌玖拾辆齐來,皆运土木柴薪于其/>
填濠的时候,先用大枝的薪柴扔进护城河濠里,然后倒土,再增覆枝柯,再倒土,就象官府剥削老百姓一样层层加码,渐渐护城的河濠就被填平了。
梁山阵上鼓声再变,高俅进剿梁山时缴获的三弓床弩被推上來了,这玩意儿一shè三百步,特制的箭矢力道之大,足以深入城墙,攻城的士兵能够踩了露在外面的箭杆奋勇攀城,这种攻城利器沒那个命在梁山逞威,只好到东京城下立功來了。
就听弓弦响入耳惊心,一枝枝粗大的钢箭钉入城墙,陡壁顿生箭梯。
梁山阵上又是鼓声变动,正当步军准备鼓勇冲锋的时候,突然间异变陡生,这正是:
功罪随心变幻处,成败覆手转侧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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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开封府天下之都,防卫措施之齐全,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
就在西门庆以为护城濠河已经填平,可以展开大部队进攻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土木横飞,尘埃遮天,已经填平的护城濠河里突然有烈焰冒了出来。
原来,历代的东京城守卫早已预料到攻城时会遭遇到这种填河的手段,因此事先就做足了准备。城中穿城墙为穴窍,何灌埋伏了火种和鼓风机在里面,等梁山辛辛苦苦将柴都堆进河濠里了,他才悠然下令,放灯于水,其灯下水寻木,能燃湿柴,火焰一盛,何灌就命人鼓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其焰亘天,柴柴草草焚之立尽。
这一下,通途又变天堑,步军是冲不上去了。也幸好步军新组建,反应还比较迟钝,所以没冲上去,万一他们应变神速已经冲上去了,现在又退不回来,那就只能被城头上的宋军当移动的活靶子来打,伤亡必然惨重。
何灌也在城头反应过来了——我怎的不在逆贼过河集结于城下后再下令点火?想到懊悔处,何灌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大好的伤敌生力、挫敌锐气的机会,让自己白白Lang费了!
其实也怪不得何灌,他这个节度使是个太平官儿,只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打过仗,现在能有这表现已经是不错的了。
大火终于灭了。西门庆一声令下——往护城濠河里扔沙袋土袋!
前些日子不是筑长围吗?把挖出来的泥土往袋子里一灌,就是现成的围垒,攻城里把袋子往背上一扛,就是化守为攻的利器。西门庆准备了剧多的沙袋土袋,想的是扔在皇城根儿底下,成为上城的缓坡蹬道,所以他填河的材料选用了易燃的原木制品,可没想到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连护城濠河都过不去了!
豆腐渣工程害死人啊!西门庆一边反省,一边看着真材实料的沙土袋子填进了护城濠河里,这回就算何灌往河沟里倒猛火油来点,也着不动了。
鼓声响处,步兵蜂拥而上,攻城正式开始。
进攻的主力是云梯。梯子往城墙上一架,士兵蚁附攀登,那架势分明就是赶死队员。上面的守军用戟搭着云梯头往外推拒,下面的人按着往死里固定,突然“咕咚”一下,头上不是掉下一个血糊糊的人来,就是扔下一块大石头来,然后就是一片惨呼叫骂,云梯被推歪推倒,接着重新倔强地竖了起来。
身手敏捷的士兵踩着三弓床弩射出的巨大箭枝爬城,城头上的守军即使身手并不敏捷,也不会干看着不作为,弓弩、滚油、灰瓶……怎么方便怎么来,一时间尽是呼喝传递声,随即攀登者纷纷坠落。
梁山准备的沙土袋子极多,填了护城濠河还有富余,眼看缓坡蹬道越垒越高,何灌急忙令下,对应的那段城墙也往起堆沙土袋子,大家比高,看谁比得过谁。很显然,梁山的物流战线拉得太长,运输成本极高,垒到最后,终于还是望城头兴叹,叹息未已,滚木雷石就劈头盖脸地直骨碌下来——其实,这玩意儿基本上就没有停过……
梁山的杀手锏被推上来了。这玩意儿叫鹅车,顾名思义,形状如鹅,裹以皮铁,精兵镇于与城头等高的鹅首木屋里,与城头守军交锋,远以弓箭,次以长枪大戟,鹅车推到城墙下时,就可以飞身跳城了。问题是守城的猛火油不是吃素的,鹅车上虽然涂以厚泥,蒙以牛皮,但改变不了其木头?品的本质,城头以猛火油喷筒锲而不舍地猛往上浇油,最后施以火箭,鹅车终于毕毕剥剥地熊熊燃烧起来,车中人纷纷逃命——这充分地证明,破坏总是比创造来得容易。
西门庆看着前方的修罗场,脑海中全是“仰攻不利”四字。仗打到这份儿上,完全就是拿血肉去填了,梁山士卒有登梯而坠者,有中矢石而踣者,有挨了石灰沸油之暗算者,纷纷甚众,却始终抢不上城头一步。
守城的禁军将士却无不贾勇。他们是全国军队中军饷最高的,待遇最好的。在天子脚下,家人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也并不是每家都有漂亮的姐妹老婆被高衙内等官二代们惦记。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如果没有西门庆这个大反贼,他们一定可以继续滋润下去。
几次征梁山,禁军部队被抽调了好几万人。结果这些人有一去不回的,有被俘放回来后却遭了内部清算的,总之没一个有好下场。弄到最后,禁军都染上了西门庆恐惧症——西门庆就是瘟疫,谁沾谁倒霉。
今天,这个大反贼大瘟疫终于杀到东京城下了。即使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忠君效死,也要为了自家的平安幸福而拼死一搏了——西门庆要收拾皇帝,他们却是皇家的走狗,平日里福没少享,缺德事儿也没少做,万一城破,大家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飞不了他也跑不了你,只有往死里一拼了!
于是禁军也是豁出命去了。近者以手砲、檑木击之,远者以神臂弓射之,又远者以床子弩、坐砲及之,打得有声有色。最妙的是梁山的远程攻击部队唯恐伤着前边攻城的自己人,弓箭、石砲的攻击频率、密度都大大降低,而城头守军却没这些顾忌,枣树底下支竿子,人堆里抡板子,居高临下,逮着谁是谁,占尽了便宜。
相比禁军的战斗意志,更让梁山军头痛的是守城的手段。弓箭、滚木、雷石、火油、灰瓶……这些寻常的道具也就罢了,缺德的是那个金汁——这金汁不是金属溶液,而是大粪经过大铁锅露天高温加热后,没鼻子没脸地往城下猛泼,生理和心理上的杀伤力都极剧。怪不得后来华夏大地上此起彼伏的拆迁大战中,老太太们用扫炕笤帚蘸上大粪往英勇的拆迁战士们身上挥洒,总能占一时之上风,原来是从古代的守城战中汲取的智慧。
西门庆在后方看着,自己心里都在惨叫,他终于能够理解并原谅战争中的屠城行为了。在修罗血狱里挣扎到胜利的士兵们并不是铁打的,他们紧绷的神经需要渲泄的渠道,但是每个人发一个心理医生不现实,只好用战争的手段来对他们进行心理调节——那就是生命的献祭,用血肉来平息血肉的悸动,于是屠城就无可避免了。毕竟将帅要为自己部下的生命和健康负责,而屠城就是成本最小见效最快的方法,没有之一。
想到此,西门庆悚然心惊,眼望日头,这一场攻城战已经从卯时打到了午时,于是西门庆果断下达了收兵的命令。他害怕再攻下去,自己会在最后不得不下令屠城,虽然他并不反对杀戮,但人法道,道法自然,杀戮应该是清理进化的一种手段,而不应该借屠城的名义被滥用。
见梁山军终于鸣金退走,城头上欢呼雷动。徽宗又遣太监劳问,手札褒谕,给禁军将士内库酒、银碗、彩绢等物以表彰众功,欢呼声一时更大了。
听着城上的欢呼,西门庆微微一笑——老子总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接下来,两家都忙着救死扶伤。西门庆一统计,今日短短四个时辰,折兵八百,心疼得他直咧嘴,暗道:“娘的,果然攻城是最蚀本儿的买卖!”
安抚伤患后,西门庆传下将令,把军旗歪倒,鼓角混乱,摆出一副兵败萎糜的假相,同时命梁山军分为四班,枕戈以待,防备敌军乘小胜来偷营劫寨。
果然,何灌见梁山军退走后,侦骑岗哨皆无精打采,金鼓号令尽乖舛差错,心中不由大喜道:“果然是一帮草寇,略受挫折,便一蹶不振了!”于是募得死士三百,乘深夜缒城而下,前来砍营。没想到西门庆早有准备,暗黑地里一声梆子响,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与此同时箭如雨发,三百死士没走脱一个,作一堆儿射死在一处。
第二日,梁山砲车将三百颗人头四下里远远抛入东京城,人头上皆绾红纸,上书:“贪腐走狗,死无全尸。”城中守军四处收捡,莫不夺气。
何灌吃了大亏,再不敢轻举妄动。西门庆虽扳回了一局,但终究奈何不下东京城,于是两下里僵持。
东京城中,镇内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在严刑峻法下,很快有愿戴罪立功的太学生招认陈东是西门庆的内应首领之一,并依照上意,四下里攀拉多人。有关部门严审陈东,陈东大呼:“爱国有罪,贪腐无愆。国事如此,奈何奈何!”嚼舌自尽而死。
狱吏们按名单抓人,原来梁山的内应皆是城中富户。于是人皆入狱,不久即遭公决,好震慑小人之胆,其家财粮食或没入官,以充国用;或没入延丰仓,以资军食,城中万马齐喑。
而这时,西门庆正在苦思破东京之计。这一日,西门庆走马看城,突然有军士来报:“禀元帅,捉到一细!”这正是:
城高千军皆辟易,民愤万众可摧坚。却不知奸细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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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碰上了jiān细,西门庆急忙亲自去看,有jiān细就有机会,最怕的就是象现在这样死水无澜,让人蛋疼。
这一群jiān细有老有少,有几个共同的特点是,,黑、瘦、臭,黑是陈年积垢积攒而成的皮相,瘦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恶果,臭虽然让人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但那种味儿反正闻着令人作呕,,西门庆心定,这些人不是jiān细,宋朝的枢密院只怕还培养不出如此奇葩的jiān细來。
这些人在梁山士卒的逼令下,龟缩成了一堆儿,少年和老弱在在外围,,当然,这强壮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相对而言,这些人伙也得归属于弱不禁风的行列。
西门庆不由得好奇起來,,这些人说他们是jiān细吧,可这么臭的jiān细实在登不了大雅之堂,除非是对付住在茅厕里的国家,才堪一用;可说他们不是jiān细吧,这些人却又显得并非乌合之众,值此危急关头,他们却自发地将老人和少年护在了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培养出來的。
心门庆抬眼扫视过去,这些奇怪的人大多蜷缩着低下了头,不敢同骑着高头大马昂昂在上的西门庆对视,只有最少年,才在西门庆眼的好奇一瞥,但他们眼神麻木与绝望,让西门庆想到了惊弓之鸟。
“你们是什么人。”西门庆问,可惜沒人回答。
西门庆也不生气,要人答话,除了官府喜欢用的鞭子,还有其它很多的手段,比如说,,食物。
在西门庆的吩咐下,热腾腾的馒头稀饭很快摆到了这些人的面前,“问清楚他们的來历,再向我禀报。”交待下这句话后,西门庆就溜走了,,他心里已经认定这是一群长时间走四方的流民,而且他实在受不了这些人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臭味儿。
过了一会儿工夫,报信儿的來了,,却不是将那些人的來历问清楚了,而是來报丧的,,那些人吃得太狠,结果活活撑死了一个。
西门庆心里过意不去,又去看时,这些人脸上却无悲戚之sè,一个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俺大是饱死的。”干涩的声音欣慰之意。
虽然这群黑瘦臭人生得很难令人待见,但听到如此违和的送丧之语,还是令人心酸,西门庆问道:“你们从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现在吃死了人,你们有什么要求沒有。”
虽然撑饱了肚皮,胆子也大了点儿,但那个儿子还是瑟缩地看着西门庆斟字酌句地道:“俺们是东京开封府里的本地人,哪里也不去,能落个饱死就是福,还敢跟大人要求个啥。”
“东京开封府的本地人。”西门庆眼睛亮了,“你们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我军的斥侯可沒看到你们是怎么进來的。”
那人老老实实地道:“回大人的话,,俺们不是进來的,是从东京城里出來的。”
西门庆摇头道:“却胡说,东京城如今四门紧闭,连个猫儿鼠儿都钻不出來,你们这么一群大活人,莫非长了翅膀不成。”
“大人,俺们是本分的老实人,哪里敢胡说,俺们沒有长翅膀,但俺们是井下人。”
“井下人。”西门庆穿越后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一番详问后,终于水落石出,东京城最底层的下水道里,住着一群被世道所遗弃的人,他们自称为井下人,本來这些人也是有家有业的良民,可是官府这些年來与民争利,括民田,夺民产,几经周折,这些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死不能生,但又故土难离,只能在城市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十几年來,他们昼伏夜出,在垃圾堆里寻生路,偶尔也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东京城里见神见鬼的传闻,很多都是他们悲哀的影子。
井下人的存在,官府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一群贱民刁民而已,死绝了才好,幸好城市的下水道里有很多地方冬暖夏凉,庇护着这些人,生命就象石隙里的草种,无论条件多么恶劣,终究是要冒头的。
但这一段rì子,井下人越來越不好过了,因为梁山围了东京城,朝廷又自绝了城百姓生活陡然困苦起來,奢侈浪费的现象一夜而绝,井下人赖以为生的垃圾堆里再也刨不出吃食來了。
与和平时节的金吾不禁不同,现在的城里搞什么镇内运动,白天黑夜都是岗哨林立,井下人活动的空间被大大压缩,无可奈何之下,他们把求食的触角伸到了城外的野地里,只求能在冬寒大至前向大自然求取一批最后的野果野菜回來糊口,熬过这个冬天。
但现实是残酷的,入冬的荒野里万物萧条,实在找不出食物來,不死心的井下人搜索的范围越扩越大,最后终于撞进了梁山军jǐng戒的圈子。
西门庆听了,仰天感慨,,这个**的王朝制造出了井下人这样的人间悲剧,但它们却不知道,正是这些蝼蚁一样卑微的贱民刁民,将成为它们的掘墓人。
“带我们从下水道进东京城,打下开封府后,你们天天有饱饭吃。”西门庆压根儿不跟这些井下人讲什么推翻腐政、天下太平的大道理,只要一口饱饭,就足以打动这些身心都饱经摧残的井下人了。
这些井下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十几年來,他们封闭在下水道里,不知道世界的变迁,他们沒有听说过梁山,沒有听说过西门庆,也沒有心思去计较谁善谁恶,他们只知道,,眼前的这帮人愿意给他们饭吃,这就够了。
安顿好了这些井下人,西门庆发布军令,伙头军大蒸馒头米饭,准备送给井下人做买路钱。
最jīng锐的梁山士卒开始养jīng蓄锐,准备执行今晚未知的任务。
西门庆和一众梁山将领进行战前最后的军议,发动攻势的时间定在今晚子丑之交,攻打东京的策略,依然是围三阙一,梁山军突然入城,腐宋守军猝不及防之下,必然溃不成军,这时有条走路,也免了困兽犹斗的麻烦,只要最惨烈的巷战打不起來,开封府这座古城就能大致保全。
而突破的重点,西门庆选择了西夏使者察哥秘密通行的封丘门,察哥能从封丘门进出自如,负责守卫这座城门的太监和武将必然已经暗,这样的内jiān对赵宋毫无忠诚,变乱一生,他们绝不会死战,拿下这座城门相对容易。
只要封丘门被斩关落锁,梁山大军便从这里入城,然后三面开花,控制东、南、北诸处城门,只给城一条走路,,不过估计他们也逃不出多远,西城之外,就是梁山骑兵纵横驰骋的最佳战场。
前來助战的民伕也被分派了任务,组织起了担架队,还要那绳绳和扁担,两条布袋,以及救火的盆桶等等。
安排完了,西门庆倒头就睡,决战在即,他却心地空明,竟然连梦都沒做一个。
军响,子时已至,沉睡地睁开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來步出营帐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垂下了大雾的帘幕。
“雾霾可以防御美帝的激光,这大雾也可以遮挡城,哈哈哈,连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啊。”西门庆心然后升帐点将。
这也许就是推翻一个腐朽王朝的最后一场大战了,梁山诸将无不jīng神抖擞,意气风发,大家站在晕黄的灯影里,彼此以含笑的目光互视,但却沒人说话,因为所有的一切,已经尽在不言 />
西门庆开始分发将令,梁山众将沉默着躬身接令,沒有豪言壮语,随着铮琮甲叶声远去的,只有那一腔腔令人颤栗的意志。
虎帐了,西门庆终于站起身來:“我们也走吧。”帐令,簇拥西门庆而出,不远处,梁山讲武堂最jīng锐的子弟们整装待发。
井下人在大雾路,他们的脸上和眼睛里都放着光,讲武堂的子弟兵背上负着的馒头米饭,是井下人活下去的希望,,不,是活上去的希望所在。
给人民饭吃者得天下,抢人民饭吃者亡天下,这些井下人正用实际行动來诠释这个简单的道理,这一刻他们正在创造历史,这一刻即将成为历史。
进军的步伐在一处洼地前停了下來,东京城下水道的出口就在这里,事关井下人的生死存亡,这个地方被伪装得很好,即使拿着东京城原始的规划图刻意來找,也未必能找得到。
“从这里可以直入东京开封府,你们准备好了吗。”西门庆很想发表一篇葛底斯堡一样的演讲,好在未來的某一天被人民铸成纯金的一來他江郎才尽,二來现在也不是废话的时候,只好长话短说了。
士卒们坚定炽烈的目光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弟兄们跟我來,打倒这个**的政权。”言毕,西门庆第一个钻进了这条终结腐朽的甬道。
“腾”的一声,火把燃起,照亮了这里亘古的黑暗,这正是:
莫教养国兴邦客,翻为覆舟掘墓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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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西门庆一定会把下水道里那些不时冒出來的黑影当成鬼魂其实从严格意义上來讲说井下人就是现实为过因为他们已经被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而看着井下人狼吞虎咽是令人心酸的原來世界上最简单的食物也可以被吃到如此地步万幸的是西门庆吸取了教训这次在他的干预下一个井下人也沒有撑死
安抚井下人花了一些时间但磨刀不误砍柴工此后的行程之顺利证明西门庆所花费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在迷宫般的下水道里带路的井下人首领行走如飞毫无凝滞地把西门庆的潜袭部队引到了一个出口前“大人从这里出去就是封丘门了俺敢用人头担保”
西门庆伸掌握住了带路的井下人首领的手:“老人家多谢你”四目相交一示意西门庆放手侧耳略一倾听地面上正当四下无人时当即低叱一声:“弟兄们跟我上”言毕身先士卒地钻了出去
看着西门庆的身影在出口一闪不见井下人首领如被定身了一般梁山讲武堂子弟纷纷从他身边掠过他也是寂然不动直到出口处空无一人时他才身子一抖如梦初醒慢慢地抬起污秽的手西门庆刚才一握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上面井下人首领突然泪落如雨
比食物更犀利的武器是真心实意的尊重
出了下水道的西门庆引着讲武堂子弟兵集结潜伏在封丘门附近的巷子阴影里准备夺城就在他们前方四个厢兵正推着一车饭菜跟着一队宵禁巡逻的厢兵说笑着过去了这四个厢军伙头兵是给封丘门上值守的禁军送宵夜的他们的言语军半夜使唤人的抱怨但也掩不住那一腔艳羡之情毕竟由厢入禁是每个天朝厢军永恒的梦想就象后世的大学生总想当公务员一样
西门庆依然静静地潜伏着事到临头须当随机应变却不可贸然行事
沒过一会儿四个厢兵伙头军又拉着空车出來了行到巷子口时其吸鼻子“咦”了一声:“什么味儿”
西门庆听着心里一震他们这些人刚从下水道里钻出來身上的味儿当然好不到哪里去这几个家伙刚才过去时因为人多沒注意现在就剩他们四个了居然狗一样嗅出蛛丝马迹來了
武松护卫在西门庆身旁这时伸手一记虚劈做了个斩杀的手势但西门庆摇了摇头那四个厢军离巷子口还有段距离武松出手再快但也沒办法同时塞住这些人的嘴只消一声惨叫声响起封丘门上的禁军惊觉后再想顺利夺门就沒那么容易
西门庆手里已经拈住了四枚锋芒快刃的钱镖以他的暗器功夫一发四; 不费吹灰之力但这四个厢军拉着一辆板车车身挡住了两个人也无法一 />
正脑筋急转的时候那边的四个厢军又问了:“什么东西在巷子里”这几天城里到处镇内黑灯瞎火的地方偶尔藏上个大活人一点儿也不足为奇如果不是还不确定这四个厢军早大喊捉人了
西门庆灵机一动捏住了嗓子娇怯怯地道:“总爷俺……俺是出來找鸡的”西门庆身边的武松、鲁智深、穆弘、焦挺诸人都打了个哆嗦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风起云涌
四个厢军对望一眼虽然隔着浓密的大雾还是看到了彼此脸上暧昧的笑容大家都是亲密的兄弟一个眼色掠过就已经尽在不言/>
很有默契的四个厢军悄声静气地往巷子口摸了过去把板车在巷子口一堵为首的家伙低声奸笑着道:“小娘子深更半夜找鸡大不容易哥哥且來帮你如何”说着话四个家伙晃着膀子逼了上去
浓雾一二三四五六七捌玖只手还沒等四个厢军反应过來就被揪头拽臂捂嘴掐脖子连个声气儿都吭不出來硬生生被拖扯了进去
钳制住了四个厢军的讲武堂子弟向西门庆看去西门庆伸手一记虚劈四柄雪亮的匕首马上出鞘贴着四厢军的左肩胛骨缝儿直捅了进去畅通无阻之下一刀穿心连惨叫声都省了
等下刀的弟兄收回匕首后以防万一负责捂嘴的讲武堂子弟手上用力“喀喇喇”整齐划一的一响骨错声四颗人头脸都转向了后背这一下脖子彻底扭断就算有偏心的人侥幸逃过匕首穿心的一劫这回也要死得透了
鲁智深早已把巷子口的那辆板车竖起提了进來和四具尸首往犄角旮旯一搁警报就此解除
小试牛刀杀气凌锐看着前方笑语欢歌的封丘门城楼西门庆一挥手:“上”众人冲开浓雾迅捷无伦地疾扑了上去
西门庆一马当先直冲上城楼时突听一声断喝:“什么人”
不假思索西门庆张嘴便道:“送饭的刚才落下东西啦”
对面刚刚“哦”了一声西门庆左拦扫右拦扫闪电般两刀将楼门口两名禁军人头砍下鲜血激冲楼门口上挂着的一碗灯也被浇灭了
灯火一暗城楼里便传出多少个不满的声音:“妈的怎么回事儿”
西门庆排闼直入:“不好意思消防來了”还沒等城楼里众禁军回过味儿來西门庆已是挥刀四方大剁一时间鲜肉与白饭齐飞污血共酱菜一色
有心杀无备也就是转瞬间的工夫西门庆收刀一转城楼里象用朱砂洗过一样红艳夺目地上横七竖; 已经再无活口等他率领的讲武堂子弟们抢进來只能打补刀的下手了
西门庆抢步出來看时不远处另外几个值守的城楼里正走出武松、鲁智深、穆弘、焦挺诸人大家纷纷无声地举手示意西门庆暗赞一声:“干得漂亮”
值守的禁军被做掉了藏兵洞里睡觉的也不能放过手势一动西门庆又带着讲武堂众子弟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藏兵洞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如雷的鼾声; 众讲武堂子弟一人服侍一个雪刃都对准了沉睡之人的要害
西门庆一挥手刀剑齐落藏兵洞里一阵咿咿唔唔的想入非非声后混浊恶臭的空气被冲淡了新鲜有活力的血腥气统治了一切
大局已定后除了补刀的人众人都集上下成败在此一举
西门庆放眼一看吊桥好放城门也好开只是还有一道千斤闸要无声无息地拉起來却颇费工夫以现在这些人手來说很有些捉襟见肘
武松、鲁智深虽然都是拔山扛鼎的好汉但那千斤闸贴得地面死紧连根手指都伸不进去有力也托不起來只能一圈一圈地在城头上绞而绞千斤闸是个技术活讲究各人的配合空力大也是无用
略一思忖西门庆让武松和鲁智深下到城门前只等城上把千斤闸绞起个容手的空隙來他们就伸手进去两人合力把千斤闸托高城上的人再绞时就轻省多了最麻烦的千斤闸一起开城门放吊桥不费吹灰之力那时点起号炮梁山大军入城腐宋的气数就尽皆操于我手
在西门庆的指挥下梁山众人悄无声息地在浓雾nbsp; 这时西门庆倒也不用出力只是倚在堞楼边暗谢天地鬼神:“多亏了这一场浓雾否则城下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城头的异动了”
谁知还沒等他庆幸完毕就听城楼下巷子里一声空前绝后的尖叫接着鬼哭狼嚎声大起:“來人呐可了不得啦咱们弟兄跟了鬼啦救命啊”
原來那四个送饭的厢军一去不归其他人就不由得担心起來禁军素來瞧不起厢军厢军也一向妒嫉禁军厢军做给禁军的饭菜里沒少吐唾沫、弹鼻屎万一被明察秋毫出來送饭的人可有的苦头吃了
于是一帮厢军就拉帮结伙前往封丘门这里來接应四个送饭的因为推着板车只能绕圈子走正路他们这些人却是空身轻轻松松从巷子里就兜过來了
沒想到近路抄到九成九的时候当头的家伙一栽歪绊了个狗吃屎后面笑倒了一片当头的家伙骂骂咧咧站起身來恨道:“怎么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藏在这里莫非是镇内运动统统抓起來”
结果抓起來后气死风灯一照这帮厢军顿时吓得寒毛直竖四个送饭的弟兄脸歪到了脊背上虽然巧夺天工奇于造化但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却是无比的诡异简直就是恶鬼附身
于是西门庆就听到了那一声最接近于返祖现象的嚎叫这一声嚎叫不打紧却就此正式拉开了血色东京的序幕这正是:
只说人心怕恶鬼可知恶鬼在人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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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宋厢军的素质极差
厢军的兵源很多是遭了水旱灾后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处乱窜的流民官府害怕这些人起來造反就择其精壮编成行伍这就是厢军了
这样的部队顶多保障个后勤、维持下治安、或者在括田拆迁时武力威慑一下昔日的父老乡亲这就顶了天了指望他们打硬仗真的很不现实
但是事实证明就连维持治安这些人也做不好看到巷子里突然出现的死人这些人竟然吓得魂不附体除了惨叫就沒别的反应了他们之所以沒跑是因为脚都吓软了跑不动只好把跑的力气用來嚎叫
这些厢军尽管不称职但比稻草人略强了一点儿至少他们的叫声起到了报警器的作用执行宵禁的巡逻队听到了厢军众非人的嚎叫声后风风火火的就扑过來了虽然他们的注意力暂时集下的巷子里但发现近在咫尺的西门庆一行人只需要转瞬间的工夫
而现在梁山的偷城门大计正进行到紧要关头城头上穆弘、焦挺带着一帮弟兄正在努力转绞盘一点点地把千斤闸拉起來;城下门洞里武松、鲁智深正四臂齐摇把厚重的千斤闸协力托起一帮人在他们身后持兵刃护卫都是恨不得向千手观音借几条胳臂來使的时候
唯一空闲的西门庆带着寥寥无几的几个讲武堂子弟飞身下城卡住了通向城门洞城楼的关节要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说什么也要顶住了只要撑到千斤闸一起吊桥一放信炮一点大势定矣
问題是能顶得住吗
西门庆额头上一滴冷汗沁了出來他刚才在浓雾队武器模糊的反光那玩意儿叫做弩
不愧是东京城不愧是天朝的国都在这梁山围城的非常时刻连巡逻的小兵都配上弩了大丈夫不怕千军就怕寸铁这寸铁就是弓弩利箭一排人攒射之下不想死就得退可是只消退后一步这城门就别想开了
西门庆后悔了早知道应该把项充、李衮的牌手带上的可当初他怕那些家伙万一红了眼犯起蛮性來玉石俱焚地乱杀一气城里的百姓可就惨了结果到头來城里的百姓沒惨自己先惨了
当然现在这惨还沒有正式拉开序幕但听着巷子里尖利而惶急的警哨声划破夜空西门庆就知道这惨下一刻就将接踵而至
西门庆戴上了鹿皮手套握住了满把的铜钱镖废话少说拼命吧人生在世总有躲闪不过、必须一拼的时候老子的乾坤一掷也不是吃素的只要能给城上城下的弟兄们争取到半刻钟的工夫赵宋的一切就将终结
护卫在西门庆身畔的讲武堂子弟紧握手bsp; 脸色冷峻他们是被西门庆精打细算出來的是精锐bsp; 战斗力和心理素质都极稳定西门庆想到的他们也都想到了但只要跟在自己尊敬的山长身边他们就能战而不疑死而不惑
“快快检查城门”一票巡逻队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又从巷子里冲了出來
西门庆周身的肌肉绷紧了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下水道特有的丰富多采的臭味儿井下人的老首领带着他的子弟们來到西门庆的身后
“愿为大人效死”井下人的老首领拜倒在地轻轻地说道面前这个人给他们带來了食物和更加珍贵的尊重关键时刻他们愿意用生命來酬答
西门庆回头看着这些弱不禁风的井下人这些人终于坦然和西门庆相对视生死关头他们的人和心一起从暗无天日的笼牢sp; 站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们井下人纵然卑微但一样有着不屈的尊严
看着这些人闪亮的眼睛西门庆动容了原來自己并不是孤军作战
西门庆决定冒一次险于是他对井下人首领道:“你们听我说……”
巡逻队虽然开始还气势汹汹但离城门越近大家的脚步越袖珍起來万一、万一城门那里真有动静急着冲上去的不是找死吗
所以十几号人平端了强弩乱挥着刀枪咋咋唬唬地叫嚷着:“是什么人出來”“看到你了再躲闪也沒用了投降吧”
这些虚张声势似乎起到了杯弓蛇影的作用白雾左右一分一条人影从nbsp; 只见其人赤手空拳披头散发垂首静立于道; 端然不动当夜风卷着浓雾拂动着他的长发时巡逻队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这个混合了臭味和血腥味的人充满了森森的鬼气
大家刀枪握紧强弩也端得更平了只要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敢稍有异动就收拾他反正现在宵禁戒严杀个乱跑的人有功无罪
不过这些人是铺兵铺兵就是北宋时城市里的消防队员平时也就是救个火顶多浑水摸鱼揣个三瓜俩枣的要他们放手杀人心上还迈不过那道坎儿
“你……你是什么人”带队的什长故作威严地喝问道但他话尾巴上那袅袅的颤音已经深深地出卖了他
见过巷子里那四个跟了鬼一样的死人后再突然见到这么一个神秘人所有人都有见鬼的感觉
那个人把头抬了起來向着众人人畜无害地一笑:“在下转世天星西门庆”
所有人都是一愣但反应过來后脑子里“嗡”的一声钹儿磬儿铙儿一齐响西门庆梁山西门庆三奇公子西门庆转世天星西门庆大宋第一巨寇当今官家最痛恨也是最害怕的人如今就站在自己这些人面前
听说西门庆神通广大道术无边可以呼风唤雨播土扬沙点水为油撒豆成兵至于排军布阵遣将兴师那只是他玩剩下的不用问今天这场大雾也是他喷云吐雾的结果然后本该在城外的他腾云驾雾就进來了要不怎么整整一座封丘门听着哨子却连个动静都沒有呢
一想到这么一尊魔王正站在自己面前所有人都是心胆俱寒端弩的人更是连手都哆嗦了西门庆看着倒一阵心惊万一这些家伙太过于紧张手指头一扣弩箭的扳机那可就糟了
还好吓软了的手指头是拨不动弩机的否则西门庆为了躲箭刻意营造出來的神秘气氛必然荡然无存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门庆在喉咙里发出猛兽咆哮般的异响听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这还是人吗
西门庆开口了用无比温道:“赵宋气数已尽今夜便是天道报应之时尔等非薄命之相何敢持兵立于本星君面前还不洗心革面戴罪立功更待何时”
众人胆战心惊地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带队的那个什长那什长想找个顶缸的上司推搪却偏偏身边沒有可是要让他说“降”他不敢要让他说“打”他更不敢什长心里哀叹:下决策的领导不好当啊
西门庆见这些人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只是发抖遂乘热打铁把脸往下一拉喝道:“吾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方以良言点化汝等若再执迷不悟莫要后悔”
言罢西门庆猛然吐气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令妖魔鬼怪速显威灵”
在所有人惊悚的目光里白雾nbsp; 直扑出几头狰狞的人形怪物來但只见:黑头皂脸依稀有生人形象;凄声利爪俨然是猛鬼容颜口鼻不辨难道是火灶nbsp; 眉眼难分莫非为煤窑里窑官行凶天子脚下何來这许多鼠精老君坛前怎生这诸般熊怪臭气來时菩萨低眉;污秽到处观音缩手千军队前一嘶嚎必能喝断人魂;万马丛bsp; 也可吓破敌胆
那什长看得分明只唬得魂飞魄散不知不觉间早已经丢了兵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天君爷爷收了神通吧小人这就归顺莫要拘了小人的魂魄去”
头儿都软了小弟们还硬得起來吗一时间刀枪劲弩扔了一地巡逻队罗拜于西门庆身前莫敢仰视
西门庆终于暂时松了一口气于是温言道:“既然尔等诚心归顺纵有霹雳雷霆也落不到你们头上都起來吧只消你们一心归正必有善果”言毕一挥手几个井下人龙套退回了浓雾里的黑暗; 消失不见
这些被忽悠得五迷三道的俘虏们看得分明心下都暗暗发颤:“天爷爷如此驱神役鬼的星宿如何违逆得若不是我等知机此时哪里还有我们的命在”
西门庆吩咐道:“你们就守在这里若有人來就说有奸细往远处跑了休教乱人來骚扰若敢欺心必有天雷轰顶那时魂入九幽万世不得超生却休要怨我”
众俘虏唯唯于是重整金鼓再竖p; 无不尽心竭力接二连三地糊弄走了几班闻哨赶來的人马
就在这时猛听封丘门上方一声震响天空烟花绚然绽放这正是:
莫愁公子无善策且看天君有神通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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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西门庆发动群众力量装神弄鬼的时候封丘门的千斤闸终于拉了起來固定住了
接下來的事就好办了点烟花开城门放吊桥沒费吹灰之力
黑暗”的马蹄声如同狂潮正向洞开的东京城席卷而來西门庆站在堞楼上俯瞰着浓雾千万点星火感受着脚下城墙似乎不甘的颤栗一时间心潮澎湃
终结这个腐朽的王朝吧推翻这个**的政权吧让星火照亮大地让人民成为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人也许我的步子迈得过大过快了但是就算我失败了也能给后人趟出一条新路原來在帝王将相的高墙之外还别有天地只要看到过那新颖的风景人心就再也无法禁锢在西门庆之后将有无数的继往开來者会去努力实现它、完善它觉醒的人民终将亲手打造出一个理想r />
转回身雾已经敲响了惶急的警钟也不知丧钟为谁而鸣无数个声音在尖叫“梁山反贼进城啦”但是不知不觉间喊声变成了“梁山义军进城啦”最后定稿为“梁山天兵进城啦”
西门庆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自己终于从“反贼”转正为“天兵”了
这时两匹马旋风般卷到城前马上大将大声吆喝道:“哥哥何在”原來是吕方郭盛心急西门庆安危只是不得随西门庆入城心下难免结计此时见了烟花信号大喜当先赶來雾重遮住了城头西门庆身影吕方郭盛才有此一问
话音未落西门庆的朗笑声已经从城头传來:“兄弟们來何迟也小兄在此等候多时了”
吕方郭盛闻声大喜二人催马入城却见武松、鲁智深等人正各依橹盾遮于城门前要道大家相视一笑均是神采奕奕
城下战马嘶鸣大军已到为首两员大将乃是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二将一声令下马上骑士翻身而下平地顿起钢铁丛林原來是梁山重装步兵全伙都到
在城市sp; 还是重装步兵得心应手只是这个兵种过于厚重行动偏于迟缓若是看到烟花信号后跑步前來黄花菜都凉了不过关胜占据牟驼冈的时候从那里的天驷监缴获了两万匹战马抽调一部分出來给重装步兵做机动正是物尽其用
所以烟花号炮前脚响解珍解宝带着骑马的重装步兵后脚就赶到了此时一声令下铁流滚滚入城“降者免死”的喊话声震撼天地
“梁山入城了”百姓缩在家里瑟瑟发抖这世道打來打去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家里能顶的东西都顶到门上去然后全家老小抱成一团静候命运的安排
“梁山入城了”富室人家无不惊惧这些在镇内运动人家都和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做贼心虚下他们对梁山如畏蛇蝎
“梁山入城了”无数达官显贵们在夜半钟声到梦船的氛围nbsp; 就此陷入人生东京城不是固若金汤的吗守城的那些家伙不是信誓旦旦说城池是不可攻破的吗为什么为什么梁山突然间就入城了
“梁山入城了”看着徽宗精赤着从龙榻上跳起來皇后心都寒了怪不得官家放着那么多美女不宠居然千年等一回地到自己这里歇宿來了事态反常必为妖原來这其的征兆
“梁山入城了”徽宗不信可听着惶急的警钟声连绵不绝地回响在耳边却又不能不信他突然一把推开了正手忙脚乱给自己穿衣服的杨戬衣衫不整地跳起來大吼大叫:“传何灌传蔡攸传bsp; 朕要临朝”第一次这位官家表现得象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位艺术家
但所谓的帝王威严也就到此为止了听着宫外传來的“梁山天兵进城啦”的吆喝声徽宗一下子软倒在了地上“朕当如何是好”
左右急扶仅仅是一扶此时也成了高难度动作因为扶人者自己都想软倒这时身份已经不重要了在前途未卜、來日大难的恐惧面前人人平等
喧嚣的雾夜里终于响起了短兵相接的交锋声兵刃碰撞着彼此喝骂着垂死惨叫着……其声越來越大渐渐成了雾夜的主旋律丧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丧钟虽停却不断有人來报丧“通津门失陷了”、“宣化门已落于贼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听得徽宗面如土色
勉强壮着胆子升朝坐殿今日事急至少宫里的禁卫还森严些相对安全所以大家争先恐后地都來了有些重臣比如蔡攸甚至把阖家大小都拉进宫里來了别的大臣见蔡攸如此动作且艳羡不已只恨自家沒有一个做弟媳的帝姬否则也能秃子跟着月亮走混进宫里跟着沾光了
见众臣都到徽宗问道:“今梁山西门庆麾众入城却不知众爱卿有何善策”连问三声众臣面面相觑并无一人回应
徽宗忿气溢满胸膛长叹道:“尔等平日里受寡人多少厚恩今日却无所报朕养汝辈何用”
忽然间又有人來报丧:“我主万岁大事不好东京留守、五军指挥使何灌战死了”
何灌还算是不错的虽然梁山人马已入城但他还是很忠于职守在城nbsp; 组织抵抗倒霉的是他迎头碰上了梁山重甲步兵手下人急忙扶何大人上马想要做战略上的撤退问題是何大人上了马背后只会两手捉鞍勉强不掉下來就不错了策马而飞这等高难度的杂技动作他一时半会儿还无法举一反三这就耽搁了宝贵的逃命时间梁山带队的两头蛇解珍手起一钢叉已经将这个最显眼的靶子刺于马下
听到何灌死讯徽宗大叫一声已是气塞不省直坠于龙椅之下
这一下宰执们急呼左右扶举把官家抬送到宣和殿东阁群臣共议一再进汤药徽宗终于稍稍苏醒过來挣扎着道:“寡人受够了你们这些禄蠹枉受皇恩尸位素餐到头來朕也只能自己作主”群臣皆五体投地不敢稍动
徽宗骂完因举臂索纸笔书曰:“皇太子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道君退处龙德宫可呼蔡攸來作诏”
见徽宗自己作主想出的妙计竟然是禅位众大臣都惊得呆了便有人磕头劝阻哀求不可徽宗怒道:“吾乃上帝之子只求清净无为修真养性偏尔等皆无用之人辜负朕心坐看梁山西门庆为乱而不能制此时还有何颜來劝朕今日朕意已决定要禅位否则万一社稷宗庙亡于朕手死后也见不得列祖列宗面目”
众大臣明白了合着官家是害怕自己当亡国之君所以抢在头里把皇位这个大黑锅传给儿子自己好躲清净众人还待再谏徽宗却怒了起來沒奈何一干大臣只得承命蔡攸以诏草进徽宗左书其尾曰:“依此甚慰怀”于是一切从俭下诏内禅风驰电掣地将皇太子捉了來即位于福宁殿
皇太子叫赵桓是徽宗的长子母曰恭显皇后王氏元符三年四月己酉生于坤宁殿初名赵亶封韩国公;第二年六月进封京兆郡王;崇宁元年二月甲午更名赵烜;十一月丁亥才改成了现在的赵桓大观二年正月进封定王;政和三年正月加太保;今年二月乙巳正式立为皇太子;不久前除开封牧;今天受内禅
太子虽然早想当皇帝但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可是上有一爹下有百官他不想当也不行了于是不得不御崇政殿郑居官入贺太子就此正式成为钦宗恭帝
虽然变生仓促但钦宗这个新帝当得很是有模有样首先他上老爹道君皇帝尊号曰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居龙德宫皇后曰道君太上皇后居撷景西园又诏改明年年号曰靖康宣布大赦天下百官都进官一等出内库的钱帛赏诸军有差再接着立妃朱氏为皇后又以东宫旧僚耿南仲佥书枢密院事行事一板一眼皆井井有条显然这位太子平日里沒少动如何继位的心思
所有的一切几近于圆满如果沒有梁山西门庆这个大祸害的话本來是可以十全十美的
正当翰林学士王孝迪为新皇的登基草诏bsp; 群臣突然间眼前一亮不是太阳出來了而是城sp; 这正是:
宫内方观闹剧起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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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火不是梁山军放的
入城之前西门庆早有严令不得乱杀无辜不得放火劫掠违令者全家皆斩
西门庆倒想帮着东京开封府这座历史留一分元气可惜他的这一番苦心都被东京城里的某些本地人当了驴肝肺
世界上从來不会缺少地痞无赖在北宋时叫游手捣子这些人盘踞在东京城的阴暗角落里平日里好吃懒做只靠偷鸡摸狗度日逮个机会就上富贵人家去帮闲趋炎附势欺压良善能拐就拐能诓就诓是专业驻会犯罪候补已经被梁山处决的高俅高二就是这帮人代表简称人大代表
梁山围城城里大搞镇内运动这些人仗着地头熟跟在胥史的背后吆喝助威很是出了一把力气捞了不少好处今天城破了他们摇身一变又想要攀附梁山军自抬身价谋下半辈子的富贵“梁山天兵进城啦”的吆喝喊得最卖力的就是他们
这些人躲着官兵在东京城的阴影里东钻西窜渐渐越聚越多人一多贼胆就大了大成了盗胆、匪胆
于是这帮人狐假虎威大叫着:“吾乃梁山内应是也哪个不要命的敢上前送死”宋兵听见了大多闻风而遁即使有那不逃的浓雾黑夜里也不敢主动上前來沾惹大家对峙一会儿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这一來二去的就更增添了这些人行凶作乱的胆气
终于这些人贪婪的目光锁定到了那些紧闭的富家门户上
真正的豪门大户他们是不敢去撩拨的那些人家深宅大院里往往养着保镖护院除非是梁山军那样真正暴力的行伍一般人想去发财只怕先要丢掉小命儿
所以这些人想打主意的都是些bsp; 小户而已他们的胃口也不大小富则安就行
于是这帮人上去就踹门口梁山追查奸细快快开门迟延一刻叫你全家都死”
有那吃不住唬的门一开买平安的钱还沒等塞过去就被抢了然后一帮游手捣子蜂拥而入四下大掠主家敢阻拦的就手一刀反正现在城死人也不争多你一个
抢掠、杀戮、奸侮所有的坏事都做尽后这些意犹未尽的梁山内应们收拾战利品开始换下一家但在临走之前当然不会忘记点一把火湮灭所有的罪证
这样的虫豕东京城nbsp; 因此火头四起东京城一片大乱
西门庆看着城sp; 知道局势正在开始失控但他早有准备于是命军法队开始巡城有扰民害命、作奸犯科者皆杀无赦又命助攻的四乡百姓入城救火
不过让西门庆始料未及的是不少百姓进城后不去救火反而也去劫掠财物在他们心; 东京城是赵家王朝的他们是帮西门庆打赵家王朝的所以他们是有功之臣抢起赵家王朝的东西來自然就理直气壮因为这是他们辛劳苦劳换回來的即使官司打到西门庆那里去西门庆也得帮着他们
这种观点蛊惑了不少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有本应该救火的人却成了趁火打劫的人这些人非本城地头蛇可比知道肥羊在哪里他们是见兵就避见门就踹见人就抢如蝗虫过境一般什么都拿什么顺手拿什么虽然他们有心劫掠无意伤人但偶尔不得已时也必须伤残人命
看到这些人肩扛手提收获颇丰原本坚持救火的人也不由得动心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抢掠的行列; 城嚎着逃亡
西城的几座城门梁山沒有染指逃亡的军民开始在西城方向集结乱哄哄挤作一堆哀声震天
丧门神鲍旭将这一切火速报告给了西门庆西门庆脸色极难看他当即命令项充、李衮引本部牌手增援军法队见劫掠者无分老**女皆杀无赦受害者人家有愿助战者给以兵器随行虽杀戮无罪
鲍旭犹豫道:“那些百姓助阵而來若出手滥杀只怕失了民心”
西门庆道:“杀者失助战百姓之心;不杀失城nbsp; 鱼与熊掌既不可兼得须以‘法’字决断趁火作乱是非法也今日若一时放纵养成积习最终必流毒于无穷日后终受其累我意已决凡有火bsp; 尽情放手屠杀”
鲍旭、焦挺、项充、李衮皆躬身接令遂满城巡行有趁火为乱者尽当众擒斩死尸尽捽入火; 再以削尖的竹竿戳了首级高挑列队而行以为军法仪仗因夜深雾重视线不良虽有严刑峻法难彰其效天明雾散后贼众始戒惧遂欲一哄而散西门庆传令除恶务尽军民四处搜斩下得男女老幼首级千余颗皆高杆分竖于城外为趁火打劫者戒虽经风干犹时有至其下哭骂唾弃者从此河南一带人心整肃政令所施百姓莫敢犯其锋纵有心摇意动者其家人朋友皆挽之曰:“汝不记东京城血夜之时乎”于是气遂沮心遂寝复为良民如故
此事一生西门庆名声毁誉参半西门庆则淡然道:“做人就不要做事做事就不要做人杀戮之道只为净化进化我恭行之此心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如此足矣身后虚名于我何干”遂任人评说毁骂皆不问
第二日天甫黎明云开雾散鏖战后的东京城终于安定了下來四路统军将领都來报功唯有西门关胜、呼延灼二人前來请罪原來城劫百姓皆成惊弓之鸟半城人尽从西门逃出与败退的宋军混杂于一处关胜、呼延灼虽然是以逸待劳设下了重重埋伏但看着军民一家的阵势也只能干瞪眼最后
因此东京城战死了一分投降了三分倒跑掉了四分所以关胜、呼延灼皆來请罪:“未歼敌生力有负元帅厚望且请治罪”
西门庆扶起二人笑道:“宁失功不失民这才是梁山军队所当为二位将军有功无罪”
关胜却道:“若此风一长将來的敌军败退时皆挟民为盾如之奈何”
西门庆正色道:“无意携行虽败不击;有心挟裹必致其死不受其一人之降纵以吾妻儿为质亦如此例”众将闻之无不震服
东京城一成死了三分降了四分跑了剩下的两分在哪里在皇宫大内拱卫新皇
皇帝和着禅位等他们把一切从俭的仪式搞完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本來可以浑水摸鱼的西城门已经冷冷清清被梁山戒严了一座皇宫被梁山围困数重西门庆的人马随时都可能打进來
虽然身边还有两成的军力但宋朝君臣现在明智了并不对这些人马抱什么希望因为若这些人顶事早就应该把西门庆挡在东京城外了怎么会让其进城呢
西门庆派人宫门喊话令宋朝君臣投降
新上位的宋钦宗派出了和平使节赍国书來见西门庆面议三事:一、乞不毁赵氏陵庙;二、乞免宋朝君臣一死;三、乞尊西门庆为皇伯;四、乞梁山五日班师当然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宋朝愿出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绢二千五百万匹买梁山人马退出东京从此两家和好世为友邦
西门庆沉吟片刻点头答应当下挥毫泼墨也写了一封回书简短数言“只要宋朝君臣放下武器投降西门庆代表梁山承诺:一、誓不毁赵氏陵庙;二、除宋臣徽、钦二帝一切过犯皆赦免不问;三、梁山绝不占宋都得到战争赔偿后必然退兵决不迁延时日”
钦宗见了西门庆回书喜出望外:“吾国可全矣”于是大括宫匹悉数送至梁山军; 西门庆亦以玉帛酒米相报
见有了回礼钦宗认定西门庆并无他意遂叹道:“今日屈身于贼实不得已也此卧薪尝胆之时众卿休愤做出事來反为不美”侯蒙放声大哭蔡攸、梁师成、杨戬、王黼等皆唯唯诺诺
于是大开宫门宋朝君臣正式向西门庆投降宫束手出城入临时战俘营br />
西门庆亲切接见了投降的宋朝君臣同钦宗把臂而行殷勤慰问道:“怎不见尊父”
钦宗赶紧道:“多谢皇伯挂心吾父身染沉疴因此不敢贸然前來晋见”
西门庆同情道:“原來如此吾梁山有神医安道全有药到病除之功尊父之症必能一剂霍然”
钦宗刚刚道谢完毕就见西门庆突然一翻脸:“來人啊将宋朝群臣都给我拿下”这正是:
只说降敌心安稳又见翻脸势危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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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声令下梁山士卒一拥而上如皂雕攫紫燕猛虎啖羔羊将宋朝群臣一骨脑地按倒在地
钦宗大惊:“皇伯这是何意”
西门庆笑道:“你父为国养奸几十年今日我是锄奸來了你可稳坐静观方知天理昭彰也是为君之道”
钦宗据理力争道:“皇伯亲笔国书尚在如若反悔有伤皇伯高名还望皇伯三思啊”
西门庆大笑道:“国书何在读与我听”
钦宗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西门庆墨宝展开念道:“……二、除宋臣徽、钦二帝一切过犯皆赦免不问……”念到此处时钦宗猛然间心灵一震一时间再也念不下去了
西门庆悠然道:“你看我已经明说了除了宋朝的这些奸臣你们父子俩所犯的一切错误我都予以赦免了我可沒有反悔”
钦宗脸涨得通红争讲道:“除宋臣、徽、钦二帝一切过犯不就是君臣皆免罪的意思吗皇伯开恩啊”
西门庆抬手道:“这就是你们理解错误了须怪不得我如果你们不投降我也沒辄;现在你们投降了自然就得如bsp; 听我的发落”
钦宗哭丧着脸一屁股坐了下去再无话说
他还能说什么沒有实力的战败者根本沒有在胜利者面前指手画脚的权利明知道西门庆是玩了bsp; 但他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
西门庆微笑道:“放心据我所知你父亲用的这些人里还是有几个比较老实的所以你无须太过于沮丧谁是侯蒙”
侯蒙答应一声西门庆命人把他扶起來请其入座侯蒙怒不可遏只待发作哪里肯坐西门庆却只用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汝主在此汝欲何为”侯蒙看看西门庆再看看钦宗长长地吁一口气还是坐了下去
西门庆命人拿着名单唱名应声者皆放起入座好在名单不长只念了二十多个名字名单就完了
西门庆叹口气一个偌大的朝廷几百号官员只有二十余人称得上清廉这个朝廷也就可想而知了
放眼往下看以蔡攸、梁师成、杨戬、王黼为首的一众奸臣都是身娇肉贵上位后从來沒受过苦楚现在被梁山加以特供待遇一个个哪里忍受得住早已哼哼叽叽呻叫哀呼起來人人丑态毕露
西门庆冷笑一声向钦宗和坐着的宋臣道:“我承诺五日后退出东京城此言我自当做到你们君臣尽可放心”
钦宗等人都松了一口气西门庆又笑道:“不过这些奸臣我要审判五日虽然不够但车到山前必有路嘿嘿咱们慢慢來吧”
听西门庆笑得神秘其么门道钦宗吃一堑长一智之下努力揣摸起來可惜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其 />
他费心思的时候西门庆已经吩咐道:“派人去把这些奸臣的家都抄一抄把他们的家属都团圆到一起将來上路的时候大家也走得热闹些”
听得此言被按倒之人皆色变痛哭者有之哀恳者有之买命者有之怒骂者有之一时间嘈杂成了一片
西门庆冷笑一声:“除了菜油都给我押下去”梁山士卒老鹰捉小鸡一样把这些官儿们提走只扔下蔡攸一个帐前的世界顿时清净了
西门庆拉长了声音学着影视里贪官问案一样沒办法清官也能演成贪官向蔡攸道:“你就是蔡京之子菜油吗”
蔡攸咬牙不答西门庆微笑道:“给蔡学士熟熟皮子”
一阵醇香飘过底下已经端上來一锅沸腾的菜油作势要往蔡攸身上浇君子不吃眼前亏蔡攸马上就决定做君子于是大声叫道:“在下正是蔡攸大人有话请问吧”
西门庆叹息一声:“何苦來哉”挥手止住即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菜油这才问道:“菜油啊你们父子作的孽我这里和老百姓心着帐也就不必多说了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取名为菜油结果害天下百姓都沒有菜油吃如此大罪你敢否认吗”
蔡攸听着匪夷所思钦宗等旁听席上的人也无不愕然蔡攸和他爹蔡京一样都是巨贪问他贪污详细那是对的怎么却拿名字取笑起來了
“果然是草寇啊”钦宗君臣心bsp; 一想到自家就输在这个草寇的手里钦宗就觉得胸底翻江倒海
蔡攸也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西门庆却等不及了把脸一沉:“小屄养的竟然敢藐视本官问你半天怏怏不睬岂不是反失上下來人啊给我拣头号大棍揍这个不长眼的奴才四十记实的”
旁边的梁山士卒答应一声提起军棍扑上來也沒那个兴趣去扒老爷们儿的裤子直接抡开棍子就上了蔡京父子民皆痛恨因此这俩掌刑的下手加倍给力四十棍下去蔡攸被打得死去活來昏而复醒醒而复昏好几次他生來就是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挨过的棍子最大就是幼年背不出书时的手板哪里吃过这等大苦头
四十棍后好不容易回醒过來的蔡攸觉得自家的两只腿都快被打沒了蔡君子马上决定西门庆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因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就听西门庆问道:“菜油本官打你可有冤屈”
蔡攸沙着惨叫哑了的嗓子道:“回青天大老爷打得不屈不冤”
西门庆向着旁边的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丧门神鲍旭等人道:“你们看贪官都似这等贱骨头不打如何能服”
众人都笑着凑趣儿:“大人说得是”
西门庆过足了官瘾这才向蔡攸道:“菜油既然你知道本大人打你不冤还不把你假名行凶迫害天下百姓沒有菜油吃的罪行给我从实招來”
换个别人又要卡壳再吃四十大棍了但蔡攸是谁他是蔡京的儿子家学渊博也算天下的一个bsp; 胡说p; 张嘴就來
于是蔡攸顺着西门庆的话风编出一篇菜油传奇來说他自己如何借道家的邪术起了个蔡攸的名儿然后借此名作法把天下百姓的菜油都摄了來害天下老百姓都沒菜油吃只好变成老鼠去偷灯油……其荒谬古怪处别开生面另具一功西门庆听得连声叫好心说此人若生在二十二世纪不用贪污写神
终于故事讲完了蔡攸也只剩出的气沒有进的气了那四十大棍实在是忒难挨的西门庆吩咐道:“把这菜油拖下去交给安神医在下油锅前不许他死”
梁山士卒答应一声扶了蔡攸去了
西门庆这才把脸一变正色向裴宣诸人道:“这就是刑讯逼供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连菜油都能变成传奇还用说别的吗立法者岂能不慎之”
裴宣虽然点头却疑惑道:“公之意欲废刑讯逼供否若废此法只怕天下罪犯从此有恃无恐国乱无宁日矣”
西门庆道:“吾之浅见治国之道不重严刑实在峻法因此立法必求森密使民尽知促其不敢犯;而执法须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一來方可做到以法治国而无须依赖刑讯逼供”
裴宣低头深思眉头紧皱终究还是道:“公之言吾此刻还难索解且待静处思之务求所立新国法典尽善尽美不负万民之望”
西门庆点头道:“其实刑讯逼供留之亦可但需分类可用于官而不可用于民官者犯罪则影响民生国计牵连甚大若有刑讯逼供慑之亦可寒其胆;民者匹夫之力大罪还则罢了若皮毛之事也刑讯逼供起來徒损民力因此还是将刑讯逼供特供给官员吧”
裴宣慢慢点头道:“待我独思之众议之”
西门庆道:“善”随即点头向一旁听呆了的宋朝君臣笑道:“法者国之大事兴亡之道盛衰之计不可不察也治理一国岂是易事须当深习之”
钦宗听着急忙应道:“皇伯指教得是”心:“莫非这些草寇真要建国立法看起來还煞有其事的样子却说的全是反了天地的话什么法要使民尽知岂不闻‘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又说甚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却不知圣人有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这等草寇之辈粗鄙无; 还妄想建国立法真令人可发一笑”
只是想到方才收拾蔡攸的雷霆手段钦宗就暗暗肝儿颤优越感荡然无存又想到西门庆说要把蔡攸下油锅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钦宗拿定了主意万万不能得罪了眼前这位皇伯这正是:
只将滑稽引正理且以诙谐打权奸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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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答应宋钦宗只在东京开封府逗留五天,五天后就得退兵,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四天做了两件事,,赏功和罚罪。
功很快就赏完了,但罪却一时罚不过來,因为罪人太多了,东京开封府城外每天杀人,多者三四百,少者一二个,汴水为之赤,但看样子远远沒到结束的时候。
西门庆首先整顿的是军队,在东京城破的那个雾夜,趁火打劫的并不只有城和助战百姓,梁山部分军队也参与了进來。
年初擒斩高俅后,梁山威震天下,迎來了势力的暴涨期,每天來投奔的人络绎不绝,这些投奔者投无路的人之外,更多的属于投机份子。
他们未必把梁山替天行道的宗旨当回事,只不过现在梁山势大,加入进去后可以顺风扯着这种想法的人打进东京城后,仿佛掉进了钱堆里,不趁机搂一把是不可能的。
为严明军纪,西门庆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一人劫掠,最重者全队处斩,一时军心震肃,这期间军变,可惜反乱者势单力薄,就好象往大海里滴了一滴水,连个涟漪都沒起就消散无踪了。
西门庆排除异己、自相残杀的丧心病狂行为,钦宗是抱持欢迎态度的,再杀得狠点儿,几十万人全死光光才好呢,可是西门庆清理完内部之后,滴血的刀锋一转,又搁到了宋朝贪官污吏的头上,钦宗顿时心痛如绞,,这些人可都是他未來的班底呀。
被审判的那些官儿们,闭着眼睛拿刀砍,都砍不出一个冤枉的來,所以西门庆自然不会客气,受尽了的苦的老百姓一告一个准,死刑沒跑。
为了粉碎贪官那种“死了我一个,幸福一家人”的无畏心理,西门庆采取的是满门处斩的制度,虽婴儿耄耋不赦,先杀小的,大的老的就悲痛得死去活來,然后再杀其妻妾父母,梯次而进,贪官污吏有爱子舔犊者,有琴瑟情深者,有反哺孝顺者,至此时无不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可惜报应临头,后悔也已经迟了,当其面屠尽其全家后,再把那些悔愧yù死的贪官好好送下去养息两天,毕竟杀戮之道,杀身为下,杀心为上,令其在悔痛到生无所趣时,再一刀斩之,方能略尽贪腐之果报。
当然,贪官污吏六亲不认只认钱、哪怕我死后洪水滔天的奇葩,这种家伙杀尽他全家,他还乐得在yīn曹地府和家人团聚呢,不过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自己,所以西门庆安排剐刑虐杀对付这类人,卓有奇效。
最妙的是在这个时代,舆论对满门抄斩、千刀万剐这种做法并不反感,不会有人跳出來说你反人xìng、反人类,所以西门庆乐得钻这个空子,他做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且乐在其/>
杀人有暇,西门庆见缝插针地教育自己身边的人:“只因一时贪腐,害父母、害妻子、害儿女,满门皆尽,不孝不义不慈,至此极矣,,我辈当戒之啊。”众人闻言,无不惕然点头。
行刑者,并不是固定职业的刽子手,而是军队,西门庆相信,不管在冷兵器时代还是热兵器时代,最强的士兵都是用人头喂出來的,让士兵经受血腥的洗礼,是成长的最快最佳途径,但人头是珍贵的稀缺资源,不可能无限量供应,所以值此反腐良机,西门庆下令全军参与,一來可以练兵,二來以正义的名义挥刀斩剁切削时,不会留下心理上的yīn影,对于士兵尤其是新兵而言,善莫大焉。
所以行刑前,总是要开个声势浩大的审判大会,罪行一公布,群情激奋,值此时处决,就成了顺理成章的锦上添花。
杀人也是可以看出人品的,有的人对小孩儿下不了手,有的人对老人下不了手,有的人敢于杀小孩儿和老人,但面对贪官污吏那些美貌的妻妾时,手就软了,,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士兵,容sè坚毅,心硬如铁,刀过无头,唯令而从,不分男女老少,美丑呆萌,皆无受其惑,这些人西门庆令讲武堂都暗暗记了姓名,他们将会成为未來的重点培养对象。
每天开审判大会的时候,西门庆总要來请钦宗一同前往,去了两回后,钦宗实在受不了了,就推托不去了,幸好西门庆也不勉强,钦宗在宫盼着五rì之期快快到來,好让西门庆这位瘟神爷快走,自己今生今世,是再也不想看到这位皇伯了。
第五天。
这是西门庆承诺留在东京开封府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他就得走了,,当然不走也行,但那时说话不算话的屎盆子,可就要自己扣在自己脑袋上了,钦宗虽然非常希望西门庆倒霉,但他不希望西门庆倒这种霉,他虔诚地祈祷,愿上天保佑西门庆的品德完美。
西门庆沒事人一样,照样审他的案,杀他的人,练他的兵,,直到一个人的到來。
明教教主方腊,江南义军的首领,莅临东京开封府。
西门庆大笑迎接:“方兄來何迟也。”
当rì西门庆兵围东京开封府,天下震动,江南征方腊的谭稹人马本來已是连战连败,此时听到老巢将不保,更是兵无斗心,士怀逃意,被江南义军一个冲击,就此大溃而全军覆沒,谭稹也死于乱军之路遂平。
捷报传到军前,西门庆派使节去见方腊,约方腊会猎于东京开封府下,方腊欣然而从,于是引jīng兵两万,往东京城下助战,走到半路时,突然喜信传來,,西门庆已经攻下了赵宋之都,方腊听了又惊又喜,急传令卷,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赶到了东京城下。
见了方腊,西门庆心他原以为方腊身为明教教主,理当是多么英武的一条好汉,原來也就是一个面孔黧黑,手脚粗糙的农民,叹息一声,西门庆问道:“方兄,却不知乾坤大挪移已至几重。”
方腊想不到初次会面,西门庆居然会考自己这种匪夷所思的问題,愕然道:“乾坤大挪移,那是甚么。”
西门庆再次长叹一声,,唉,果然,金大侠写的是小说,而不是报告即振奋jīng神,慨然道:“官府残酷压迫剥削,是乾为天;人民悲惨忍辱负重,是坤为地,今rì方兄在江南义伐罪,人民从此翻身作主,正是重开天地,倒转乾坤,谓之乾坤大挪移,不亦宜乎。”
听了此言,方腊身边的阚悦已是忍不住连连点头,叹道:“正是此理,好一个乾坤大挪移。”
方腊也叹道:“原來如此,多谢西门公挂念,如今谭稹军已经灰飞烟灭,江南义军正在分路安抚各地,乾坤大挪移也算是功德圆满,,不过比起西门公打下了宋朝的都城的丰功伟绩,我们还是惭愧呀。”
西门庆道:“甚么丰功伟绩,你我兄弟起义,只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已,打下了腐宋的都城不算功劳,让天下的百姓都安居乐业,那才是本事。”
方腊听了一拍大腿,喝彩道:“好,西门公此言,正说到了我明教的宗旨所在。”
说着话,梁山好汉见过明教英雄,双方进帐落座,阚悦问道:“西门公既下汴梁城,何不据皇宫正位以统天下,却依然屈就于此军帐之 />
西门庆道:“皇宫虽好,民脂民膏所聚也,一火焚之,效项羽之所为,是败家子;坦然而受,从此凌驾万民,是第二个独夫,,我西门庆既不想当败家子,也不想做独夫,因此皇宫收拾整理后,将会开辟为人民公园,成为万民游览之盛景,腐宋取之于民,我们梁山用之于民,也算是天理循环吧。”
明教众人听了皆动容,方腊长叹道:“今rì方知,西门公《告天下万民书》、三年竟选之言,并非虚饰啊。”
西门庆再次搬出转世天星的牌子:“在下只不过奉天意为之,为天地间增添新气象而已,非我之功啊。”
阚悦却问道:“既无意登基做主,西门公为何在与我明教起兵的檄句要说,,‘壮我华夏,明主高张’呢。”
这句话,曾在明教高层会议时引发争论,有人说,这是西门庆自居明主;有人说,可以利用这句话,说明教才是华夏之主,以此居西门庆之上;但马上有人反对说,这是西门庆的明教坦然受之,,须知这篇檄的,将來他口风一转,花言巧语把明教绕进去怎么办,……
争到后來,西门庆又抛出了《告天下万民书》,明教众人更摸不透檄”两个字的意思了。
难得相见,正好直言诘之,因此阚悦才有此一问。
西门庆闻言笑道:“众位且听我道來。”这正是:
杀戮并非皆邪恶,明主原來有隐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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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明主”之问.西门庆向方腊众人道:“明教本自波斯來.初名摩尼教.于唐武后延载元年传入中土后.以人民为本.一人有事.众人相援.动辄与贪婪剥削的官府相抗.因此会昌三年时.朝廷下令诛明教徒.从此历代都受官府摧残.”
想起前尘往事.方腊等明教弟子均默然点头.
西门庆又道:“梁山替天行道.与明教宗旨殊途而同归.皆是以民为主.但今日朝廷腐败.禁锢文字.只喜独裁.视民如草芥.弄得作书人积习难改.落笔时为防止文字变成星星.只好以谐音代替之..明主者.其实是以民为主之谐音也.”
方腊众人恍然点头:“原來明主是以民为主.”
西门庆亦点头道:“正是.若不以民为主而自诩明主者.只不过一家一姓一党一派之独夫罢了.独夫者.终有头悬太白.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
方腊闻独夫之言.又不免质问道:“既要独夫头悬太白.为何西门公取东京城后.犹善待腐宋二独夫.”
西门庆摊手道:“沒有办法.宋君投降之前.我答应了免除徽、钦二帝所有的罪过.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
众人哑然.西门庆却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过..虽然我答应了.但方兄你却沒有.”
方腊听了一惊:“西门公的意思是…….”
西门庆便大笑着在桌案上铺开一卷文书:“方兄请看.”
方腊上前一看.先自吃一惊:“……这……这是何意.”
阚悦得方腊示意.凑上前來一看.也是大吃一惊:问道:“却不知何为‘租界’.”
原來在这一纸文书中.西门庆把东京开封府整座城池划为了“租界”.租给了方腊.纵然方腊是一教之主.见多识广.阚悦饱学之士.文采斐然.但面对新名词.他们还是莫明其妙.
西门庆淡淡地道:“宋君投降前.在下与之缔约.答应五日内退出东京.可是..我并沒有答应把这座城池还给他赵家啊.这座城是我们梁山流血流汗拼下來的.给赵宋不可.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租给明教弟兄吧.”
方腊这时脑筋已经不够用了:“这‘租’字何解.”
西门庆道:“今日之势..长江以南.方兄统之;长江以北.梁山统之.为表你我两家亲善之意.梁山愿把东京开封府租赁给明教.方兄可以在这座城中自行委派治理官员设立大使馆.全面负责与梁山外交一切事宜.并拥有驻兵、招商收税、处置罪犯等各项权利..那时方兄若想清理腐宋独夫.也可名正言顺地下手了.”
方腊与阚悦听着.一时间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來.
其实.方腊并沒有与西门庆争天下之心.
南北相争.南方天然不利.从來只有吃面条的北方人定天下.从來沒有吃米饭的南方人坐江山的先例.方腊通读史书.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沒那个心思去破例.
再次方腊是一个虔诚的明教弟子.他虽然起兵反宋.但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朝廷官府不去欺压良民.官吏豪富不敢横行不法的大环境.到那时.明教必能真正兴旺.西门庆号称转世天星.如果他能创造这么一个太平盛世出來.方腊是乐见、乐享其成的.
方腊虽然看得开.但他明教中吃教的人也不少.全据江南之后.这些欲图更大富贵之辈便怂恿着教主抢在西门庆头里称帝.以图水涨船高..还好.方腊不为所动.
起义至今.方腊只以“圣公”二字为号召..是“公”而不是王.只在“圣”字上流露出一丝小小的野心..他想象道教的老子、儒家的孔子、佛门的释尊那样.让后人一提起明教.就想到他方腊..此为人中之圣.
今日他初见西门庆.方以檄文中“明主”二字试探其人虚实.沒想到西门庆就抛出了硬通货..他竟然把大宋的国都东京开封府汴梁城当礼物送了过來.
方腊被砸晕了.他现在乱昏昏的脑子里只确定了一件事..不管西门庆是大圣大贤还是大奸大恶.这人都是一个大败家子.
但这个结论下得快.收回得也快.因为西门庆马上提出了一个要求..租界应该是双方诚意的表示.梁山设东京城为明教的租界.明教也应该在江南划一座等规模的城市做梁山的租界才对.
方腊毫不含糊.当场拍板.愿将杭州城做为梁山在江南的租界.交予西门庆管理.两家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事后.梁山众人埋怨西门庆道:“东京汴梁.天下之都也.杭州虽亦属大城.然于号召人心方面.如何能与汴梁相提并论.如今汴梁城落在明教之手.咱们梁山声势衰了.”
西门庆悠然笑道:“大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日吾只把杭州作汴州.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众人听了不明.齐声追问.西门庆却摇头道:“此时不言.到时自见.”众人虽心痒难搔.但西门庆只推天机不可泄露.大家也只得罢了.
当日晚.西门庆代表梁山.方腊代表明教.两家共同签署了《汴梁协议》.主要内容有:
一、梁山和明教虽划长江而分治.但江南江北.仍归一体.并为中国领土.不容分割.
二、梁山和明教分别划东京开封府、杭州为租界.双方在租界中各设大使馆.分享和平带來的巨大利益.
三、梁山和江南就通商意向达成共识.详情见附约若干条款.
四、确定宗教自由.明教从此同佛、道一样.可以行走在阳光之下.光明正大地传播自家的信仰.
……
第五天过去.第六天到了.西门庆遵守承诺.梁山人马秋毫无犯.退出了东京开封汴梁城.
赵宋喘息未定.正四下招募人手想关城门的时候.突然惊奇地发现.他们招募來的人手居然自己打着旗号..不知什么时候.江南方腊已经率队进城了.
方腊可不象西门庆那么好说话.进城后第一道命令.就是把腐宋徽、钦二帝抓起來.老百姓将公审他们.
这一切西门庆当然是不知道的.这时的西门庆正在和方腊邀请他到东京城做客的使者说话.面对方腊的盛情邀请.西门庆当然无法推辞.只好勉为其难地说我答应赵宋今天班师.不能说了不算.东京城我就不进了.只驻扎在城外.这样两全其美.
接下來就是梁山明教联合审判腐宋的贪官污吏.每天看审的老百姓都是人山人海.以此为契机.战乱后的开封府元气渐复.
正审杀之间.突然噩耗传來..西夏乱边.
原來察哥带着徽宗的割地文书回到西夏国都兴庆府.夏主李乾顺一看.如获至宝.想不到宋朝蛮子之间鹬蚌相争.却让自家得了渔翁之利.
于是乾顺大加犒赏出使的有功之臣.又与察哥详细计议取宋边地之策.正商量时.突然传來八百里加急的谍报..梁山西门庆一夜之间.拿下了东京城.赵宋王朝已经覆灭.
闻听此言.乾顺和察哥均是大惊失色.乾顺听察哥说东京是如何如何的天下坚城.他信了;又听察哥说西门庆是怎样怎样的英雄豪杰.他虽然点头.但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自己锐意改革.大夏国力蒸蒸日上.西门庆只不过一介草寇.虽然有些名气.却也沒必要大惊小怪.
但听到西门庆连东京开封府都打下來了.乾顺知道自己小觑天下英雄了.
不过如此一來.也不必寻找不帮宋朝助剿梁山的拙劣借口了.于是乾顺命人在边境大肆散布赵宋城破国灭的消息.同时悍然出兵.去接收徽宗割让给本国的土地.
在西夏看來.此时的宋朝边军已经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在内乏粮草.外无援兵的困境下.他们还不是一触即溃.但是.宋军最后的表现.令他们震撼.
西夏攻怀德军.屯兵绵亘数十里围之.知军事刘铨昼夜修战守之备.虽然西夏百计攻城.刘铨悉以术破之.最后矢尽粮绝.通判杜翊世自缢而死.其妻张氏义不受辱.举家自焚于烈焰中.刘铨遂焚府库.聚余众.出战谯门.虽至最后一人.无降者.刘铨欲自尽.已为敌所执.领军的西夏太子李仁爱遣人置刘铨于别室.劝其降.铨骂曰:“我宁死.顾肯降贼邪.我苟不死.决不贷汝.”遂取义成仁.
察哥率步骑三阵.出朔方.攻熙河.经略使刘法义不受割地之诏.兴兵抵抗.大战移七时.兵饥马渴.死者甚众.军遂败.刘法坠崖折足.知无力回天.自刎而死.察哥见了刘法的首级.恻然向部下道:“刘将军前败我古骨龙、仁多泉.吾尝避其锋.谓天生神将.岂料今为一小卒枭首哉.英雄英灵不远.不可不敬.”遂全尸而葬.
……
边地烽火四起.诸路皆失.消息传來.中原震动.这正是:
江南方才结欢好.关西却又寻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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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犯边的烽火jǐng讯传來的同时,腐宋一干昏君jiān臣罔顾国家利益,出卖领土主权的行为也暴露于光天化rì之下,一时间万民唾弃,最后的人心也丧失殆尽。
对西门庆來说,放走察哥、留为腐宋病块的战略完美生效,趁着这人心思变的良机,西门庆、方腊联合发檄梁山、江南联合zhèng fǔ拒不承认腐宋与西夏签订的卖国条约,西夏对边陲的经略,属于侵略,联合zhèng fǔ将予以坚定的反击,最后,号召全**民捐弃前嫌,协手抗敌,若有人以忠恋旧朝为借口,乘时割据,对抗统一,必属引狼入室的内jiān行为,如此怙恶不悛之徒,誓与全**民共弃之。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去,效果显著,宋朝人的脸皮除了一小撮的奇葩之外,还沒有后世那种与时俱进的厚度与韧xìng,所以联合zhèng fǔ檄想着为赵宋尽忠的顽固分子也消停了,他们唯恐背上里通外国的内jiān罪名,被全**民所共弃,成都府路、广南东、西路、夔州路、福建路……这些地方的残余反抗势力就此不战而定。
在全**民团结一心,,至少是表面上团结一心,,的大好形势下,西门庆和方腊商议决定成立联合行营,以河东路太原府为征西大本府,平定西夏边患。
但军马若动,所需准备必多,虽然西门庆自放走察哥后,一直在厉兵秣马,积草屯粮,可是现在多了方腊的联军,就要把江南义军的后勤也算进去,这一來,要正式出兵还得耽搁几天。
本着统筹安排的jīng髓,在等待的这些天里,正好做最后的清算,,徽宗、钦宗和蔡攸、杨戬、梁师成、王黼等一众首恶,将要在东京开封府城下,交出他们的生命向全**民谢罪。
处决之rì,四面而來,争睹盛况,赵宋这些年來**透顶,百姓受尽荼毒,今rì昏君jiān臣恶贯满盈,所有人都是拍手称快。
监斩棚下,西门庆先到,待决的钦宗看到西门庆,膝行而前,叩头哀恳道:“皇伯已经答应除我父子二人之罪,今rì我父子二人若就死,只怕有伤皇伯信义之名,还望皇伯开恩,向方头领求个情,赦了我父子吧。”
西门庆笑道:“我已如约退出东京城,由方腊兄接手,城今是插不上口的了,就算我有心求情,但你父子卖国求援,引西夏入寇,这罪名实在太重,我的脸沒有包天之大,这个情只怕求不下來啊。”
钦宗连连磕头:“皇伯明鉴,,割地卖国,都是我父一人所为,侄儿其时还在东宫,概不与闻,若以此罪之,实千古奇冤也,万望皇伯看在侄儿孝顺的份上,只饶我一人吧。”
西门庆看着眼前这个宋朝的末裔,心道:“这就是沦落于金人之手后,在北方苦寒之地,苟且偷生,坚决不死的皇帝;这就是看着自己姐妹老婆被金人糟蹋,依然能胁肩谄笑,只求自己晏然度rì的皇帝,,为了活命,什么人都可以害,什么东西都可以卖,,后世那些什么钱都可以赚,什么底线都可以断的垃圾,难道就是你在金国留下的遗种吗,不过既然我穿越而來,就不会留你们这类畸形的孽种活下去,,死吧。”
心脸上却更加和气,作沉吟之状道:“汝所言却也有理……”
蔡攸在不远处趴着,见今rì的西门庆似乎心情甚好,很容易说话,赶紧忍着刑伤,奋力爬上前來,叩首道:“小人听府,原來西门公曾与先父蔡京有所交往,既如此,西门公便是吾长辈,今rì叔父大人为座上客,而攸为阶下囚,还望叔父大人念当年旧情,侄儿一救方好,若得还生,必当重报。”说着已是泪如雨下。
钦宗敢上來哀求,毕竟自己对他一向还算客气,也就罢了;想不到蔡攸吃过自己板子的家伙,也勇于厚着脸皮上前拉关系、求生路,果然其人如宇宙,是沒有底线的。
西门庆笑道:“我是正人君子,不爱钱,,再说了,就算我一时手素,你都已经是抄家待罪的人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我的。”
蔡攸上前來哀告,本來只存了万一的希望,不料想活命希望的几率突然激增,这一喜之下,争些儿晕了过去,幸好一咬牙,硬生生地挺住了,蔡攸心道:“这必是西门庆草寇进城,过了几rì腐化的生活后,就此堕落了,,天幸如此,这正是我翻盘的机会。”
活命有望,蔡攸把头在地下碰得山响,恭声道:“叔父大人容禀,,侄儿如今虽已身无长物,但膝下还有一女,生得国sè天香,花容月貌,愿献于叔父大人奉箕帚,以表侄儿孝顺之心。”
西门庆听了大笑,问道:“你那女儿,可有一个丫环,叫做红树的。”
蔡攸听了心思忖道:“想不到西门庆竟是如此酒sè之徒,早看上了我女儿,连她的丫环叫甚么名字都知道了。”面上却不动声sè,只是恭应道:“叔父大人明见万里。”
西门庆笑道:“这红树的名字,是谁取的。”
蔡攸赶紧道:“是小人胡乱取的。”
西门庆点头赞道:“唐诗人李陟诗巫峡水开神女祠,绿潭红树影参差,,菜油你取名的天赋很高啊,于此名出了你女儿的结局,莫非你也是转世天星不成。”
蔡攸听着,莫明其妙:“叔父大人的意思是……。”
西门庆叹息道:“神女祠前红树影,神女者,女jì行院也,你那女儿,我曾与其有一面之缘,确是绝代佳人,而今rì再來,才知其聪明果断,堪为女知道自家父祖兄弟罪孽深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因此破釜沉舟,伙了李师师、赵元奴、茂德帝姬一起做起花魁來,,一个是前宰相的孙女、大学士的女儿,一个是高贵的公主帝姬,两个是曾经沾过太上道君皇帝雨露的佳丽,这名头实在太响,艳帜新张,便轰传天下,yù亲芳泽者,足踵相接于道路,这几rì來也不知倾倒了多少男人,哈哈,如果菜油你把你那女儿送我奉了箕帚,岂不叫全天下piáo男都要捶胸顿足,从此以我为敌,可见你心不善啊。”
蔡攸听到女儿做了jì者,倒不怎么自惭羞愤,反倒是西门庆说他心不善,令他惶恐得不得了,连连叩头哀恳道:“侄儿孝顺之心,可鉴天rì,只求叔父大人垂怜。”
此时方腊车驾已到,再不便多说,西门庆便伸足在二人脑门上轻轻一蹴,笑道:“你们两个,花言巧语,只捡好听的说,只怕口头不似心头。”
钦宗和蔡攸听西门庆言语松动,无不大喜,争先恐后地道:“侄儿一片真心,唯皇伯(叔父)大人所命。”
西门庆道:“既如此,便与你二人方便几句,也不是不可以,,退下吧。”
钦宗和蔡攸千恩万谢地下去了,西门庆略笑了笑,自去迎接方腊,二人说笑着分左右落座,开始审判。
一声喝,左右将徽宗、钦宗、蔡攸、杨戬、梁师成、王黼等罪魁祸首提上,方腊拍案喝道:“尔等君昏臣jiān,竭天下民力,养数姓脂膏,**之罪,磬竹难书,远的不说,只说近rì,尔辈为求私利,却割我华夏土地于敌,以致边境烽火大作,健儿马革裹尸,如此混乱惨局,便将汝等碎尸万段,也难赎其罪,,今rì报应临头,尔辈还有何说。”
徽宗、杨戬、梁师成、王黼者,俱已失了魂魄,垂头待死,唯钦宗、蔡攸奋然爬出道:“方千岁,小人有冤要诉啊。”
现在这时候了,还有脸诉冤,倒出乎方腊意料之外,于是再拍案惊奇道:“你们有何冤,说來我听。”
钦宗便磕头垂泪,将自己安份守己于东宫,国家大事难以与闻的苦楚禀告了一遍,最后道:“吾本无辜,临时传位受命,便将受此荼毒,此真天下冤也。”
蔡攸则道:“方腊千岁千千岁,这卖国割地之事,却与小人无干,都是那jiān臣王黼一手包办,小人却不曾撺掇一字,若以卖国罪之,真天下奇冤也,再说,小人柄政rì浅,从前罪孽,皆贼父蔡京所为,与小人何干,小人深耻贼父倒行逆施,素來与其不睦,人所共知,可对天rì,千岁若就此杀了小人,只怕非为劝善之道,只求千岁详察。”
方腊听这俩货振振有词,说得似是而非,不由得怒极反笑,于是转头向西门庆道:“西门公,对这等有冤人,该当如何处置。”
钦宗和蔡攸听了两眼放光,都把希冀的目光投照在西门庆口唇上。
西门庆悠然道:“却不闻斩草要除根,杀人要绝后。”
钦宗蔡攸听着,尽皆失sè,百倍的期待,突然翻成了万倍的失望,反覆间已是肝肠寸断,心胆yù碎,这正是:
霜锋既拔休犹豫,屠刀已举莫慈悲,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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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攸钦宗并非蠢人被西门庆涮了后蔡攸打去指望冲着西门庆喝骂:“是儿最无信也”
钦宗则俯首道:“人在世间行事需留余地还望皇伯垂怜啊”
西门庆拂袖道:“人生在世有些话必须说尽有些事必须做绝留什么余地总是留余地岂不纵容了你们这一类妖魔小丑去吧前方修罗场里好好恭领你们的盛宴刻骨铭心后迷途知返下世里还能做个好人”
方腊挥手掷下火签:“处刑”一帮精锐士卒如狼似虎一拥而上将这些最后的罪魁祸首押下去了随后就传來百姓惊天动地的呼喝声多少罪孽今日终得清算岂有不激动人心的
品味着刑场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西门庆心里悠然道:“人在世间行事需留余地这句话还是不错的现在是轮到我留余地的时候啦”
微微一笑西门庆别过了方腊自回己营來见周侗宗泽岳飞开门见山地道:“吾有一计须得长者相助”
周侗宗泽虽然被西门庆一番国论折服愿为梁山大业效力但二老到底对从前的故国怀有几分香火情所以这些天只是隐在营不管不问只是叹息西门庆理解二老心思也由得他们去只是苦了小岳飞改朝换代的大热闹偏生沒赶上心底也不知叫了多少委屈
今日听到西门庆前來亲口托付大事周侗宗泽岳飞俱是精神一振周侗便问道:“却不知主公有何事吩咐”
西门庆道:“吩咐二字如何敢当只是此事事关国之大计艰难困苦从此背井离乡风雨飘摇不说若有疏虞只怕还要枉送了性命若非忠心铁血之士等闲人也去不得因此想來想去也只好來拜托二老了”说着西门庆已是拜倒在地
周侗、宗泽生平最听不得事关国之大计这类话两个老头儿急忙扶起西门庆时早已是热血如沸异口同声道:“但得为国报效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它一闯老将尚有余勇可贾主公尽管下令”
西门庆便抖开一幅地图:“老前辈请看……”
就在西门庆安排密计的时候东京城外梁山的战俘营里几个人正在心神不定地踱來踱去每当外面民众呼喝声雷霆般响起这些人就不由得脸上变色
这几位不是别人正是随高俅征剿梁山兵败而逃然后被徽宗关了起來的几个节度使荆忠、杨温、王在这屋里他们并不是地位最高的因为还有一个大有來头的人物宗室子弟赵羽
赵羽也是做监军剿梁山失利被西门庆抓了俘虏在梁山上呆了一段日子成全了西门庆伪书间关胜的暗谋而不自知说起來和这四位节度使也算同病相怜
他们的相遇相当有趣赵羽从梁山逃回后一直被勒令在家城时城心想跑却又怕乱军小命不过他到底是曾经在梁山上混过的多少清楚些梁山军的底细所以灵机一动之下一个人跑进牢狱坐监装犯人去了
破城后城象话但梁山军也好劫掠的匪徒也好谁也不会把脑筋动到兔不拉屎鸟不生蛋的监狱里來而监狱里本來的狱卒早溜得清光赵羽背了一麻袋吃食大摇大摆地闯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他自诩皇家子弟坐牢也要坐天牢而且还要有狱友陪着他聊天解闷才行于是四位节度使就和赵羽有缘千里來相会了
城庆清理冤狱狱新过了一遍罪有应得者死含冤无辜者生清理來去终于清理到四个节度使和赵羽头上了
赵羽刚开始还诈唬:“我是金枪手徐宁徐头领和沒羽箭张清张头领的记名弟子你们谁敢为难我”他报出來的头衔太大结果惊动了西门庆亲來看视赵羽自己是这么想的西门庆看着他们笑道:“原來是你们啊这天牢也不必住了且往城外安歇吧”
荆忠和西门庆互相使个眼色当然不会多说些什么;其他三个节度使也认了命一个个低头不语只有赵羽厚着脸皮凑上前去跟西门庆讨要《三国关羽传》的后半部分却被西门庆一声喝士兵把赵羽脚不沾地的直叉进了城外的战俘营里去赵羽沮丧了一会儿又高兴起來因为四个节度使还是和他住一个号子在天牢里的这两天他们处得还不错现在同病相怜之下更加亲近了
今天处决昏君奸臣赵羽心惊胆战只怕梁山刽子手冲进來拉他这个宗室子弟上刑场陪杀从早到晚荆忠见他在屋子里过來过去驴拉磨一样只是转鞋底都被磨得薄了便好言劝他道:“小将军你消停些吧你虽是宗室子弟却无权无势想贪污**都沒那个资格梁山西门庆不会來杀你的”
赵羽哭丧着脸道:“我偷过他的书啊还是手抄本万一他念起旧恶來……天爷爷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荆忠正色道:“我敢打包票小将军你绝对沒事”
王荆兄为何如此肯定”
荆忠便装神弄鬼起來:“我少逢异人得传君平神相这两日小将军印堂生红光双颊涨紫气贵不可言绝非短命之人”
其他三个节度使听了好奇正围了赵羽搬着他的脸找红光紫气就听房门“咣当”一响冲进來几苗人为首的一声大喝:“哪个是赵羽”
赵羽当场就猴吃辣椒麻爪了看这几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还说什么贵不可言现在我命休矣
王张开不动声色地左右一分将傻了的赵羽亮相在光天化日之下果然是官场里打过滚的于出卖朋友的时机把握得十分精准到位
还是荆忠讲义气往赵羽身前一遮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找小将军有何事”
那些人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就见他把头盔一摘说道:“老夫是这座战俘营新任总管宗泽是也赵羽是老夫治下身份最高的人犯自然要來见见”
赵羽一听不是拉出去杀头马上就涨了精神从荆忠背后转出向宗泽一叉手:“老爷子小子赵羽有礼”
宗泽看着赵羽意味深长地点头:“原來你就是赵羽啊”然后就问他的饮食起居言语间面色和蔼并无恶意
说过几句话后宗泽回头道:“老管家这赵羽是宗室子弟身份特殊若让他跑了必然生事你却有何万无一失之策”
那老管家上前一步却见其人虽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有老当益壮之威荆忠吃了一惊指着他道:“你却不是周侗……”
话音未落已经被那老管家断喝道:“现在还不到掌灯时分如何就想起‘施粥’來了待到了饭点儿自有‘粥桶’送來现在先饿着吧”
荆忠听了低下头去唯唯诺诺再不多口
老管家训完了荆忠转头向宗泽道:“老爷这座战俘营只是战时废弃的民房处处都有看守上的漏洞要想万无一失不如让小飞贴身监察为好”
宗泽听了连声道好然后一声吆喝:“小飞”门外就闪进一个少年來王留上了神看到那少年气定神闲步缓腿快皆是心少年是何方神道竟然有如此身手”
指了赵羽宗泽对少年小飞道:“小飞你看好这个人休要让他出差错”
小飞应一声“是”往屋角一站脚下不丁不一般矫立在那里就此不动了
宗泽便招呼其他人道:“好了万事俱备咱们都走吧老夫今日履新晚上且摆几桌酒菜好好请一请弟兄们”周围看守的人听了欢声雷动
屋子里多了个小灯泡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让赵羽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把守得这般严实莫非西门庆打的是养几日再杀的主意一想到來日大难赵羽撞墙的心都有只是看那个小飞聚精会神小虎守食的样子自己想撞墙也沒那么容易
旁边王一拉:“荆兄方才你看到老管家时说甚么施粥桶什么意思”
四顾无人荆忠这才道:“什么施粥桶可笑你们还是绿林出身竟然连武林斗的老侠周侗都沒听说过”
王张开皆惊道:“莫非是一双铁臂十石神弓的陕西大侠周侗周老爷子”
荆忠道:“然也”
王袋:“不对呀周老爷子偌大的威名做什么不好怎么会做起管家來”
荆忠指了指墙角的小飞笑而不语这正是:
欲知老侠胸眼前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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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在众人期待的目光实在的,要不是为了国家大业,他才不屑于信口开河撒一堆谎。
“吾与师傅周侗本是国家义民,宗泽师叔更是掖县知县,闻听东京城破,天子蒙尘,遂一路前來勤王,到此后眼见贼人势大,杀身无益,师傅便心生一计,抛尽榆钱,买來一个战俘营看守的官缺,乔装改扮后前來救人。”说着,岳飞举手向赵羽一指,继续道,“虽然二帝已经归位,但若有宗室子弟出來振臂一呼,天下忠义之士必能攘臂而从,那时大事犹有可为,,我说完了。”
众人闻言,都惊得呆了,王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岳飞瞪了他一眼:“爱信不信。”
这一來,这些人反倒信了,张开就道:“小孩嘴里吐真言,再说了,他们费气败力的,骗我们何來。”
杨温则向荆忠道:“怪不得荆兄说小将军印堂生红光,双颊有紫气,贵不可言,绝非短命之人,却不想应在这里。”
荆忠洒然摇手作仙风道骨状:“这正所谓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龙腾九五,虎翼高张,,时、命、运、势,皆应于此室r />
众人听荆忠说得这般振振有词,浮想连翩处,皆是两眼放光,,如果自己帮着把赵羽救出去了,然后赵羽登基为帝,重继宋统,那么自己就是存亡绝续的从龙之臣,从此富贵不可限量,西门庆这等草寇纵然势大于一时,但荆忠相法如神,他既然说赵羽有贵不可言之相,那么就必然有一番道理,再说了,常言道十邑之内必有忠信,象周侗、宗泽、小飞这样的义民,全大宋也不知还有多少,上有自己等人辅佐,下有义民帮衬,大业可成也。
他们在一旁美梦连篇,那边的赵羽却已经吓得跳了起來:“你们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上不了席面的狗肉,千万别把当皇帝的主意打到我头上。”
开玩笑啊,赵宋历代官家都把宗室子弟当贼一样暗防着,高压之下,哪个宗室子弟敢动当皇帝的心思,那真真是活到头了。
王簧之舌道:“西门庆屠刀之下,宗室凋零,此时若小将军不挺身而出,奈天下苍生何。”说着潸然泪下,尽展忠臣本sè。
杨温、张开也七嘴王节度说得是,还望小将军三思啊。”
赵羽见这些人逼宫的jīng神头十足,捂了耳朵一头栽倒在炕上,再不多言,众人面面相觑。
荆忠一直在旁边看戏,这时悠然道:“rì后之事,rì后再言,,这位小飞兄弟,却不知尊师何时前來搭救小将军。”众人听着,这可是关系到眼前身家xìng命的事,包括赵羽,都把目光转了过來。
岳飞淡淡地道:“夜长梦多,只在眼下。”
荆忠道:“既如此,废话少说,只养jīng蓄锐便是。”众人都闷声不语,心静。
不久后,送进晚饭來,送饭人笑道:“今天宗爷新官上任,让你们也吃顿好的。”众人一看,果然丰盛,遂狼吞虎咽,饱餐战饭。
时光流逝得好慢,终于熬到了子丑之交,外面高呼纵饮笑语欢歌的喧哗声终于寂了下來,一直凝立不动的小飞突然道:“來了。”众人jīng神一振时,就见门外一阵轻风掠过,闪出老侠周侗的身影。
开了门,周侗向众人一招手,众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跟周侗摸了出去,一路上只闻得酒香扑鼻,看守皆醉,自然无人阻拦。
宗泽正在外面接应,见大家出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看守制服给众人换上,然后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囹圄,暗处宗泽早备好了马,众人上马,一路往东北方飞驰。
西门庆站在黑暗里,向着大家的背影招手,心:“一路顺风,一帆风顺。”
周侗、宗泽带着赵羽等人一路跑到莱州大海边,岸边早已备下航船接应,赵羽瞠目道:“这是要往哪里去。”
宗泽道:“千岁听我说,,此时天下皆掌控于西门庆之手,若留在陆上,终究吃他拿了,海外有夷州,又名台湾宝岛,三国时孙权曾至此,今rì千岁可上岛为主,必成大业。”
众人听说要出海,皆面面相觑,但得有一条生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受那风波之苦,王:“宗兄说笑了,,台湾岛并非无人之地,你我异乡之人,手下又无一兵一卒,若贸然登陆,不但做不了主,反而要被当地人赶下海喂鱼了,千岁万金之躯,岂可轻身涉险。”
宗泽道:“王兄不必多虑,在下家船,做海外贸易时,识得了不少海上豪杰,这些人虽**于海盗,但心我已派人联络于他们,约好在登州海上会合,必不失信,若得此人马,足为宝岛之主。”
张开见王了,遂图穷匕见道:“可我们家眷还在此处,若抛妻别子,远走他乡,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再说了,这一路走的都是风波不测的海上水路,万一有失,非同小可,想來想去,只怕是去不得啊。”
周侗听了便出來道:“老儿今年七十有五,若坐海船受那颠簸,便是催命的符儿了,因此愿留于此间为千岁内应,便请各位节度留书,吾暗眷到此,寻机送上台湾岛,阖家团圆,如此一來,却不是两全其美。”
杨温却慨然道:“王兄张兄,却不道富贵险陆上,西门庆转世天星之势不可挡,若不迳弃域,宋室复兴,终生无望,,你们若怕了,便休去,我却是保定了千岁,非走一回台湾不可。”
荆忠听了叹道:“杨兄此言,正合天意。”
王宗泽说了有兵,又得周侗保证了家眷,其意已定,而荆忠的天意论更给他们吃下了定心丸,当下也奋然道:“开疆辟土,将者事耳,杨节度何得小觑我等,此去,必要保千岁拿下台湾,得成大业。”
既然众人都说要去,赵羽无奈,也只得半推半就地随顺了,于是众人别了周侗、岳飞上船,宗泽下令扯起风帆时,却不往东去登州,而是往北。
众人问其故,宗泽道:“北方沙门岛上,有一位宰相之才,正是被高俅高太尉陷害的原济州太守张叔夜,若要成大事,非此公出马不可。”
一听张叔夜之名,众人皆敬服,再无二话,一rì后船到沙门岛,众人簇拥赵羽登岛,这岛子四面临海,偏僻荒凉,是发配犯人的绝地,梁山鞭长莫及,因此还属宋朝旧土,赵羽上岛后,亮出身份,看守人都來迎接,就此寻到张叔夜。
张叔夜上岛时,虽然已经存了必死之心,但架不住西门庆跋山涉水地往岛上行贿,众看守得了好处,都把张叔夜当祖宗供着,因此这囚犯生涯过得加倍安闲,今rì见到宗泽、赵羽等人,听到东京已失,宋朝已亡,张叔夜虽然震骇,却早在预料之南方向叩拜,尽臣子最后之仪。
叹息洒泪毕,张叔夜问道:“众位來意如何。”
宗泽便把远赴台湾,重开宋室的计划一说,最后诚恳地道:“若无张兄掌舵,复兴大业举步维艰,还望张兄看在大义份上,出山立一个新宋吧。”说着拜倒在地。
赵羽亦拜倒,张叔夜急忙扶起,叹道:“但得忠诚报国事,敢将衰朽惜残年,张叔夜虽不才,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叔夜在沙门岛上,素得人望,其意既已决,登高一呼,闻风景从之囚徒得百余人,还好宗泽准备的船够大,否则还真载不下这么些志愿者。
但船到登州后,才知道百余人的规模实在算不上什么,,登州海上等待他们的是一支庞大的船队,满载了货物水手,早已等候多时了。
宗泽引船队的三个头领來拜,这三位头领,为首的一个叫李混江,还有两个副头领是亲兄弟,一个叫童出洞,一个叫童翻江,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在水面上混的,这三人虽是海盗出身,礼数却足,自报家门后,说他们弟兄曾受宗知县厚恩,素有归顺之心,不久前得宗知县相招,遂聚起手下船团,拉了众多货物补给,愿往台湾共襄大事。
得了这支生力,赵羽虽然晕船吐得七荦得jīng神大振,喜上眉梢,对三人重加笼络,略休整后,船队起帆,往南而行。
这一rì却碰上了海难的船只,李混江正指挥救人时,却听一个声音道:“兀的却不是李俊哥哥吗。”
李混江吃了一惊,急忙转头看时,却是昔rì的老兄弟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铁扇子宋清拉着个孩子一堆水湿地坐在那里。
原來李混江就是梁山水军统领混江龙李俊,奉西门庆将令,乔装改名,往台湾干事,沒想到半路上碰上熟人,蹬一条裤腿里去了。
孔明孔亮宋清失了船,回去也见不得叔叔孔宾,索xìng随着李俊往台湾去,李俊便向宗泽引见三人,三人皆口讷,对答间多得侄儿宋安平提点,方不失礼,宗泽异其才,问起年岁后,惊叹道:“真神童也。”遂引宋安平往见张叔夜,当rì张叔夜、宗泽即收宋安平为关门弟子。
船队带着希望,带着朝气,带着梦想驶向宝岛台湾的时候,周侗正问西门庆:“公此举放虎归山,不惧养虎为患吗。”
西门庆眼望南方,遗憾地道:“可惜西夏生事,我不能亲登宝岛,只好找些有干劲的人去喽,从此以后,不管谁做主,宝岛台湾永远是我们分割的一部分。”这正是: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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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西门庆在东京城下运筹帷幄之时,西方边境已是烽烟缭乱。
西夏这一次兴兵侵扰,因为有宋朝昏君徽宗的割地文书在手,可谓是名正言顺,所以举全国之兵,倾巢而动,三面出击。西方边境上的宋军虽然是北宋最精锐的部队,但一来童贯下江南,已经调走了大半主力,防御兵力大受影响;二来先受割地之诏影响,再受东京城破打击,边军士气不振,所战皆溃。
只除了一个地方——河东麟府路。
在宋、辽、西夏的地图上可以看到,麟府路位于宋朝西北角,其势就如一枚锋利的钉子,直楔进西夏和辽国之间,历来令两国——尤其是西夏如芒刺在背。辽国在檀渊之盟后,和宋朝和平相处,麟府路的威胁自然可以忽略不计,但西夏却和宋朝时常交兵,吃足了麟府路的苦头。
守御麟府路的,是一群特殊的人,号称折家将。与朝廷任命的官僚不同,麟府路因为地狭人少,油水不多,西夏人还经常来野营拉练,所以被贪官污吏向来视作畏途,没一个愿意到这里来保卫边疆的。
官府指望不上,百姓只能自救,于是,在反抗西夏侵略的战斗中,一支义民兵脱颖而出了——他们就是当地大族折家的子弟,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园,退后一步,再无死所,所以这些本地人作战勇猛,屡败西夏,侵略者畏之如虎,号为“折家军”。
朝廷于是顺水推舟,封折家军首领为麟州知州,世袭罔替。有这一支能打的民兵挡在西边卖命,省了执政者多少烦恼。
但大宋有一项优良传统就是猜忌武将——随着折家将立功日多,威名日盛,不可避免地也受到了越演越烈的猜忌与防备。
按惯例,宋朝在设置通判一职,以牵制知州;这还不算,到了一零四九皇佑元年,宋朝又在麟府路设走马承受,为皇帝窥探当地情况,及时上报;而且颁布谕令,河东路诸监司——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对府州均有监察之权。
就这样,对折家将的绑强越来越多。终于到了嘉祐五年,当时的府州知州折继祖实在受不了了,于是要撂挑子不干。朝廷这才发现,在这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废地上,除了折家将,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干的人来,因此又转成了笑脸,密加抚存,折家将这才安下心来,继续给赵宋朝廷当肉盾。
除了文官的监察,宋朝还在麟府路屯驻了禁军,起初为两千人,庆历四年增加到了一万多人,其任务虽然是抵御西夏侵略,而更重要的是“疑其强盛,别置兵马一司,以视其举动”,此司全称管勾麟府路军马司,历来是虚套在折家将脖子上的一根绞索,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绞索就会突然收紧。
但讽刺的是,正是这根绞索拯救了折家将,拯救了麟府路。
西夏先礼后兵,趾高气扬地派使者前来,出示了徽宗皇帝亲笔签押的割地文书后,勒令折家将向西夏投降。
折家的族长折可大这时正抱病在床,听闻噩耗,仰天大呼:“祖宗百战基业,已传九代,今日竟要葬送吾手?纵死,亦羞见先人矣!”义愤填膺之下,折可大咳血而逝。
这一下算是炸了马蜂窝。折家将岂是善男信女?只不过碍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通例,勉强把西夏使者当人看而已,现在这家伙竟然气死了自家老大,西夏使者人当不成,只好做鬼。
杀了西夏使者后,折家将以折可求为首,于祖宗祠堂中沥血为盟——折家男女老少誓死不认割地伪诏,愿与麟府路共存亡,战至最后一人亦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家人通报,有管勾麟府路军马司统领袁远来拜。折可求一咬牙,反正已经决意违背昏君诏令了,索性不做二不休,先把朝廷的走狗做了!于是吩咐下去,两厢密布刀斧手——“令汝砍,即砍为肉酱!”
谁知袁远还没踏进门槛,就先喝道:“如今朝廷有割地之令,麟州府州丰州火山军保德军等诸处,再非我中华领土,如今可大君已逝,可求君继任府州,却不知欲做何图?”
折可求便装模作样道:“我亦欲降,却只恐乡党不容,子弟耻笑!”
袁远听了,目眦欲裂,戟指折可求骂道:“鼠辈!可恨折家将九世威名,今日轻轻丧于汝手!中国之土,岂可割尺寸于西贼?汝不思为国报效,为家报仇,却只思投降,折家先祖有灵,必不佑汝!”
折可求唯恐袁远是在耍孩儿诈自己,遂作窝囊状道:“官家谕令,谁敢有违?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纵然痛心,也只得从君命,舍小家了!”
话刚说完,袁远“呸”一声一口唾沫就吐了过来,折可求急闪时,就听袁远大骂道:“老子绿林出身,当初招安,是为了保境安家,朝廷上那个狗皇帝,老子觑他如草芥!今日昏君下了昏诏,想要老子奉诏,千难万难!姓折的,你既然决意要做忠臣,老子先在这里成全了你吧!只怕你死到九泉之下,也见不得祖宗!”
“呛啷”一声,袁远钢刀出鞘,直取折可求。两厢刀斧手一看这还了得?不等折可求摔杯子摔碗为号,早已一涌而出,将袁远围在垓心,正待下手,却听折可求一声大叫:“且慢!”
刀明斧利中,折可求问袁远道:“阁下贵为管勾麟府路军马司禁军统领,又非是本地人,何必强出头架这无谓的梁子?”
虽然身畔大斧斧面阔若真极牛头,霜锋凛冽,袁远兀自面不改色,嗔目厉喝:“吾所部虽为禁军,却都是中国人!”
折可求闻言,泪如雨下,叱退刀斧手,向袁远纳头便拜:“今日方知袁兄肺腑矣!”
吩咐一声,左右已将西夏使者头颅呈上。袁远见了,恍然大悟,至此两家敌意冰释。遂于府州城中筑坛三层,列五方旗帜,祀以乌牛白马,袁远与折可求于满城百姓面前歃血为盟于坛上,誓词曰:“宋室无道,皇纲失统,昏君奸臣,割我边境。然吾辈皆中国子民,岂肯屈膝降敌,为祖宗所羞,为万民所耻?此土地虽贫瘠,亦先辈英烈热血所沃,男儿生于斯,长于此,宁死不从乱命而轻弃!求、远等遂聚甲兵,修战守,愿与麟府路同生死、共进退!今日同盟,戮力同心,若有渝者,身死族灭!皇天后土,祖宗英灵,实所共鉴!”辞气慷慨,闻者无不涕泗横流,于是军民齐心,坚壁清野,准备背城一战。
折可求、袁远见军心民心皆可用,虽然欢喜,但亦有忧愁处:“麟府路孤城困守,内乏粮草,外缺救兵,如何能得长久?”反复计较,却苦无善策。
正烦恼间,却有折可求之弟折可同执一书自外入,大叫道:“哥哥,小青妹妹有书信送上!”
袁远听了惊起:“莫不是折家的陆地神仙折小青折姑娘到了?”
折可同道:“我正安排城防,突然小青妹妹和妹夫出现在身边,将此信交予我后,他们二人就飘然而去了!”
听了此言,折可求大翻白眼:“你这厮忒不长俊!妹子妹夫俱身怀道术,腹藏奇谋,有神鬼不测之机,若得他们在此,你我皆可高坐,麟府路万无一失——你如何却把这天大的救星放走了?”
折可同嘟囔道:“原来哥哥你也知妹子妹夫身怀道术!我倒想把他们两口子绑在城楼上,可我绑得住吗?”
袁远和稀泥道:“两位且不必争论,先看信中说了什么要紧!”
于是拆开信封一看,信中只有七言诗一首——
“大旗卷风是我家,燕子飞时开血花。但得梁山西门庆,为国谈笑静胡沙。”
“梁山西门庆?!”众人不由得异口同声。
折家兄弟想道:“我们好呆!怎的没早些想到这位三奇公子?妹夫燕青,亦曾是梁山头领,梁山和折家说起来也不算外人了!今日折家有难,若求到梁山面上,三奇公子西门庆义气过人,必能相助!只是……”
看到折家兄弟的目光向自己看过来,袁远挥手道:“昏君的乱命都背反了,还计较其它那么许多干嘛?西门庆是反贼又如何?至少这个反贼没有给外国割让土地!若能从西门庆那里求来救兵,解麟府路之围,我没二话!”
与此同时,袁远心下思忖道:“这信可是你们折家有名的神仙青姑娘写的,那是天意!我若与天意作对,那不是自己找雷劈吗?老子这颗头,宁挨刀,不挨雷!”
于是两下计议已定,折可求备下快马,派人唤来两个堂妹折美凤和折美鸾,命她们持了折小青的书信,火速去往东京开封府,向三奇公子西门庆搬兵。
双姝领命,背了兵刃干粮,二人四骑,一路顶着冒冷冲寒,急赶往中原来。这一日行到卫州黎阳监,人困马乏,不防迎头撞上了一支人马。眨眼间,四面已是刀枪围拢逼来,有人喝问道:“来者何人?胆敢乱吾军阵?”这正是:
未解来日一城厄,先见此时两命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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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话之人是个红脸汉子,盔明甲亮,威风凛凛,这时他斜眼瞥着折氏双姝,直把她们认作了两个英武男儿,一时间心中不快:“只说这回出兵,沒了哥哥钤辖着,老子就算出头了!!沒想到路上随便撞上两个人,人材也生得胜过老子百倍!!这他娘的到哪儿说理去!”
折美凤见其人气势不善,不想多生枝节,便粗起嗓子道:“吾等是奉了麟府州管界都巡检使折可求之命,特往开封府公干,有关文路引在此!!你们是何处人马,也敢來阻拦!”
红脸汉子闻言大喜:“我们是梁山明教联军,誓要和赵宋朝廷做个对头的!!尔等既是官府走狗,却休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了,弟兄们,还不与我拿下!”
一听“梁山”二字,折家姐妹皆是喜出望外,但眼见擒拿手气势汹汹已经将要抓上身來,折美鸾急叱道:“且慢,我妹夫是梁山头领浪子燕青,你们谁敢无礼!”
那红脸汉子听了搔头,问后边赶上來的一人道:“史进兄,梁山上浪子燕青是哪一位!”
九纹龙史进摊手道:“小弟上山亦晚,却不省得山寨里有个甚么燕浪子!”
红脸汉子便扭头变脸道:“好你们两个小黑脸儿,竟然敢消遣本大爷,你们胡骗什么燕青燕白,本大爷光棍眼里不揉沙子,须瞒不过我去,弟兄们,把这两个冒认皇亲、招摇撞骗的小黑脸儿给我揪下马绑了!”
他左一个小黑脸儿,右一个小黑脸儿,折美鸾听着大不是滋味儿,麟府路风冷沙重,折氏双姝又常年在战场上浴血拼杀,肌肤自然比深闺碧玉來得粗糙些,再加上连着几天沒日沒夜的赶路,容妆惨淡是必然的,但女孩子爱美本是天性,沙场巾帼和深闺红粉都沒甚区别,听红脸汉子言语中好生无礼,折美鸾心中已是大恨,当即冷着黑脸拔出雁翎刀,厉喝道:“你这厮,满口胡吣,借你一百个胆,你敢上來试试!”
一见她亮了兵刃,红脸汉子哈哈一笑,也闪电般掣出一条枪來,扑楞楞一抖,人面枪缨相映红,喝道:“天下还沒本大爷不敢之事,小黑脸休走……”
沒等他把话说完,就听折美凤一声大喝:“慢,我姐妹此番有事送信,无心伤人,且请三奇公子西门庆前來说话,否则误了大事,只怕某些孤陋寡闻之辈担待不起!”
红脸汉子闻言怒从心头起,冷笑道:“西门庆哥哥一军之首,岂是想见就能见的,你们……等等!”
他脸上的神色突变古怪,瞪大了眼睛指着折氏双姝道:“你们……你们自称姐妹!!你们原來是女的,!”
折美凤冷冷地道:“怎么,瞧不起女人吗!”
原來英武男儿是英武巾帼,红脸汉子闪电般把掌中本來杀气腾腾的长枪藏在了身后,堆起了无辜的笑容道:“不敢,不敢。 ”这时再仔细一看,两个美眉皆是长身玉立,虽然生得黑了些,但黑得飒爽,黑得俏丽!!红脸汉子心中喝彩:“她们的人品,原该比我高明百倍才对!”
这时,九纹龙史进上前道:“在下梁山明教征西联军先锋官九纹龙史进,这位兄弟是……”
不等史进介绍,红脸汉子已经抢着道:“小生阚松,字万林,小名小龙,因使得一路好乱披风快枪,又号北风乱飞,是明教五行旗烈火旗掌旗使,小生我三岁就练武,四岁就成名,五岁闯荡江湖,六岁打遍江南沒有对手,七岁时江南好汉异口同声送我一个美号,叫做大宋无双的小剑客!!为盛名所累,小生今年二十七岁属大虎的,到现在还沒娶媳妇呢!”
周围梁山喽罗明教弟子一听,“嗡”的一声全乐了,心道这阚旗使脸皮可够厚的啊,你娶沒娶媳妇,关人家两位才见面的姑娘什么事儿,也來这般说嘴。
折氏双姝听这阚万林言语轻薄,心下均是大怒,当下折美鸾收起雁翎刀,正色向阚万林一抱拳,恭声道:“我道是谁,原來是大宋无双小贱客阚怂兄在此,却是我走眼了,常言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今日一见,方知阚兄大名名不虚传,吾姐妹敬服!”
阚万林只当这美眉莺声燕语说的全是好话,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十两,当下温文尔雅地道:“哪里,哪里,却不知两位姐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去向何方,若有叫小生帮忙之处,只管吩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折美鸾心底磨牙霍霍:“我倒想你现在就去死,你肯吗。”她正绞尽脑汁地思忖着怎么样才能再接再厉地阴损这阚万林两句时,折美凤已经道:“我姐妹來自河东麟府路府州,我叫折美凤,这是我妹妹折美鸾,我们有要紧书信,要面交三奇公子西门庆!”
阚万林心底欢喜赞叹道:“折美凤,折美鸾,果然是人如其名,好一对美丽的鸾凤,堪配君子!!不过,折美凤折美鸾是谁,我怎么从來沒有听说过!”
他是江南人,除了这次征西,足迹不过长江,自然沒听说过!!九纹龙史进却已经吃了一惊,失声道:“莫非是力抗西夏的折家将中人,号称‘麟府双姝’的折美凤与折美鸾吗!”
折美凤心下暗暗得意,但还是抱拳行礼道:“吾姐妹虚名不敢有辱君听!”
史进连连作揖:“失礼失礼,原來是折家将双姝至此,却是吾等忒怠慢了,杨春兄弟,快快飞马往中军报信!”
白花蛇杨春是史进副将,答应一声后,催马去了,史进这才道:“贵客远來,不敢失礼,便由小将恭送二位女英雄往中军!”
话音未落,就听旁边一声大喝:“且慢!”
众人侧目间,就见阚万林已经一身正气,满怀豪情地站了出來,慨然道:“史进哥哥,你是咱们征西军的正先锋,先锋先锋,有事先行,若不先行,还叫什么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正事,你当仁不让;这肃迎大宾,恭送贵客的琐事,就交给小弟我吧!”
史进听了,哭笑不得,他这几日和阚万林相处下來,已经知道这货虽是个好男儿,但想媳妇已经想得走火入魔了,今日既见了折家姐妹,如何肯放过这天赐的逢迎讨好的机会。
摇了摇头,史进心道:“麟府双姝武艺高强,心骄气傲,也不知多少想要抱得美人归的家伙在她们姐妹那里碰了钉子!!今日不是我小看你小阚,你想追到这俩姐妹,难啊!”
不过看阚万林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史进就知道这家伙已经是老房子着火,烧起來就沒救了,现在出口劝他,反而多结无谓的冤家,索性顺水推舟:“既如此,便偏劳万林兄弟了!”
“好勒,史进哥哥你就瞧好儿吧。”阚万林一语双关的同时,向着史进使了个男人间才能心领神会的眼色,史进向他点点头,心中却叹道:“可怜的万林兄弟,又要碰上钉子户了!”
于是在阚万林的殷勤招呼下,麟府双姝穿军而过,迎向西门庆中军,一路上,折美鸾牢牢记着阚万林的旧帐,丝毫不假其辞色,折美凤则在敷衍着阚万林的同时,密密地套他的话,阚万林老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折美凤问:“却不知,梁山明教的这一路联军何以名为征西!”
阚万林便慷慨作色道:“叵耐宋朝昏君,割我中华之地于西夏,是可忍孰不可忍,在下得知后,怒不可遏,遂向敝教方腊教主和西门庆哥哥慷慨陈词,誓不与西贼并立于天日之下,两位哥哥见我有击楫中流之志,大壮之,遂起联军五万,令小弟为副先锋,往击西夏,复我边疆!”
西门庆方腊奋起征西,阚万林慷慨陈词,这些都是有的,阚万林这番话中并无一字虚言!!只是前后顺序被颠倒了一下,听起來倒象是因为有了他阚万林的慷慨陈词,所以西门庆方腊才不得不兴兵征西一样。
折氏双姝当然不会去计较这些细节,但听到这五万精兵是打西夏去的,二女就欢喜不尽,心中均想:“只消将这一路人马搬到麟府路,何愁西贼不退,家乡不保!”
当下折美凤接着问道:“大队行军,必有根本!!却不知贵军至西陲后,将以何处为行营!”
阚万林嗓子一痒,便引吭高歌了两句“兴兵不向别处去,铁流千里卷河东”,显了一显自家文艺方面的才华,然后才正色道:“此次西征,为保证粮道,因此大军将以河东太原府为行营,背靠河北,手辟西疆,稳健进军,直取西夏兴庆府,却是围而不攻,西夏四处开花侵我国土,首都兵力空虚,一闻有警,各路只好千里回援,跋涉到兴庆府下时,必已兵疲马渴,力竭不能兴!!正好今日灭三千,明日灭八百,次第收功,榨尽西夏军力后,边疆失地不攻自复!!这是西门庆哥哥亲自制订的军略,在下不才,也在其中指点了不少关键所在!”
老天作证,阚万林并沒有说谎!!军议之时,他做为一个江南路痴,确实指点着地图,就河东太原府、西夏神勇左厢军等关键所在,提出了“怎么走”之类西门庆必须加以重视的问題。
阚万林这么一说,折氏双姝倒也肃然得有些起敬了,再加上河东太原府和麟府路相距不远,救兵朝夕可至,二女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折美鸾便合什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府州终于可以无恙了!”
阚万林心思灵动,听她这么一祝祷,就已经猜到了她们姐妹的來意,这家伙便暗想道:“我何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叫她们姐妹伏我。”这正是:
只道真心迎娇客,又说假话泡美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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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定了泡妞的主意阚万林便煞有其事地说道:“虽然我军已经制订了以太原府为nbsp; 但是”
凡事最怕但是折氏双姝齐声追问:“但是怎样”
阚万林叹了一口气:“但是不久前传來消息说有老将种师道虽败不乱聚各路败逃宋军四下游击如今被西夏太子李仁爱引大军围在永兴军路庆州城种老将军是个好官儿天下谁人不敬一听他老人家有难众将便纷纷请令要弃河东路而往永兴军西门庆哥哥正深思之”
折氏双姝默然如果西门庆真下令弃河东而取永兴那时可就与麟府路天悬地隔远水解不得近渴
阚万林乘机便问道:“两位姐姐可是心忧故乡來请救兵的”
见折氏双姝点头阚万林便拍着胸脯下说辞道:“小弟虽不才甚蒙西门庆哥哥看重所献计策无有不从既是两位姐姐千里投名万里投主而來岂有不令你们见个真佛去的搬兵之事尽都包在小弟身上包管让大军兵进河东以解麟府路之围”
听他把话说得如此之满折美凤重新上下打量其人直看得阚万林都忸怩起來了才问道:“你我素昧平生何以如此相助”
阚万林精神一振正要乘机大下说辞弄些入耳擒心的甜美话儿调和过去却不防马蹄声响迎头撞來了报信的白花蛇杨春:“阚p; 四泉哥哥亲身带队迎接折家将贵客”
这一下好不扫兴阚万林心道:“我把你这条一千年也蜕不得皮的白花蛇活该你泡万世的药酒老子好不容易寻下个机会又让你给撮弄走了真真气杀我也”
不过这时也顾不上生气眼看前方旌sp; 绣带飘扬西门庆引bsp; 阚万林急忙低声对折氏双姝叮嘱道:“二位姐姐见了我家元帅时且休乱说搬兵话若是被西门庆哥哥救老种将军心切一口回绝你们倒弄得两下里僵了轻易回转不得且待小弟寻个空儿下些说辞那时便大事成矣”
折美鸾听了此言心下一时六神无主起來转头向姐姐看去折美凤却和她抛个眼色折美鸾于是垂头不语
却听前方号角声吹起门sp; 抢出十余匹快马來看來就是西门庆引人到了折美凤心想:“这阚万林之言却不可全信想那三奇公子打平赵宋威名天下共知岂会是偏听偏信之人我偏要当面问他一个清白确实种老将军天下人望不能不救但纵然搬不得大兵前去看在妹夫燕青面上求得一支偏师也好只消能分得西夏军势府州城便可保守”
她在这边思忖那边西门庆已经遥见折氏双姝身影当即翻身下马提气扬声道:“在下西门庆引梁山明教众英雄前來迎接折家将贵客”
听西门庆这一嗓子虽然并不高亢但是绵绵密密虽在行军阵; 处处杂音绕耳依然是听得清楚明白足证其人修为深厚内力了得折美凤好不佩服心道:“这一身好功夫倒也罢了如今的三奇公子正是颠覆了赵宋王朝身价倍增之时却还能如此屈己待人抢先下马迎候我姐妹女流之辈可见其能成大事绝非偶然”
当下将妹子一拉二女亦下马步行而前阚万林下马随侍在折家双姝身后一溜指点:“西门庆哥哥左边那一位是灌口二郎神武松景阳岗的打虎英雄右边那一位是曾经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后面那两位是兄弟俩重甲步军的统领有名两头蛇解珍和双尾蝎解宝……那边是我明教豪杰四**王nbsp; 巨木由基庞万春……”
说着话已到近前当下两家互致问候将“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的客气话说了又说之后折美凤终于开门见山问道:“却不知三奇公子一路行军欲向河东路还是往永兴军”
西门庆向阚万林瞥了一眼笑道:“军机森密不可令闻于四方还请贵客见谅”
阚万林被西门庆这一眼看得面红耳赤好在他本身就是红脸汉子倒也显不出來只是心“今后就是碰上王母娘娘的七仙女老子也不会泄漏军机了”
折美凤暗叹果然西门庆能荡平天下是有其道理的于是拱手道:“实不相瞒吾姐妹今日至此是想要搬救兵解麟府路西夏之围的还望三奇公子实言告之以安远人之心”
西门庆这才点头:“既然如此便说了也不打紧好教姑娘放心我们梁山明教联军将直发河东太原府可为麟府路后殿府州城可无忧矣”
折美鸾听了雀跃道:“好啊好啊只是种老将军被困庆州城岂可不救”
西门庆道:“种老将军素能得众庆州城资军食虽是以寡战多必能坚守待我破得西夏东路军庆州之围自解不必去救”
折美凤心下大定当下转头去看阚万林时阚万林早已把头一低身形如灵猫小鼠般出溜到了厉天闰身后再不露头折美凤悠然道:“书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今日方明矣”众人听了愕然不解折美凤则笑而不言
送上折小青、折可求书信后也算了却了心头大事心弦一松长途跋涉的折氏双姝不觉已是星眼困顿睡意朦胧西门庆也不多话便令孙二娘、铃涵引她姐妹去女营安歇自神医安道全上梁山后西门庆设了医疗队卫生兵兵种招募了一批胆大心细的女子为军医护士是军风景
目送风景离开厉天闰便把缩在自己身后的阚万林揪了出來笑问道:“北风你又花言巧语欺哄人家姑娘了是不是”
阚万林叫起撞天屈來:“厉大哥你怎的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未等他辩解完毕庞万春便抢白道:“什么清白刚才人家姑娘都说了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北风你已经被揪出來吊着打了还说沒有欺哄吗”
阚万林便涨红了脸叫嚷道:“欺哄……欺哄……读书人的事能说是欺哄吗”跟着便是一番之乎者也的大掉书袋甚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甚么“今我來兮雨雪靡靡”……众人便都笑了起來四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锐金见阚万林白话累了递了个水袋给他阚万林眼泪都要流出來了这帮坏蛋堆里还是有好银呀
就当他仰头灌水的时候王寅问道:“北风你出口就成章学问必然是极好的了”
阚万林听了矜持地把水袋从嘴边拔下來仰起了红脸露出了“小生何须置辩事实本就如此”的样子清高孤拔的神情不可一世
王寅突然将军:“既然北风你学问这么大为什么还压不住你堂兄阚悦阚左使阚老师呢”
这一下直sp; 阚万林丢开水袋抱着喉咙剧烈咳嗽起來仿佛刚喝下去的水都化作了七心海棠的猛毒正在祸祸他娇贵的气管食道周围众人大笑着赶紧上來给他抚胸捶背阚万林眼泪终于咳下來了这帮孙子实实在在沒一个好东西啊
西门庆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闹成了一团也不禁莞尔这些天來梁山和明教打成了一片阚万林的事传得最多无它因为这倒霉熊孩子是明教群豪nbsp; 是大家都喜欢捉弄的
同时阚万林也是明教光明左使阚悦的堂兄弟有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哥哥镇在头上阚万林算是倒大霉了从小他就被大人数落看看你哥哥阚悦再看看你在教育学上这是毁孩子的王牌语录
万幸的是阚万林仗着自个儿皮糙肉厚居然在大人们言语的围剿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发下了恢誓大愿一定要比哥哥阚悦强
问題是你许愿就许愿吧许在心里多好这阚万林却偏偏嘴快把这愿许在万人面前了这一下可就惨喽阚悦怀济世救民之志以书生之身加入明教以德服人众望所归地做了明教光明左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阚万林傻了眼在后面拼命追赶在这次起义立下大功乱披风快枪枪挑宋朝东南第三将病关索郭师; 升任烈火bsp; 不过到底还是逊了阚悦一筹
总是被哥哥压一头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这位阚还是待字闺; 让多少明教豪杰都替他捉急他身上多少人押着重注赌他什么时候结婚每年都有人输得当裤子大家痛定思痛后再欺负起阚万林來自然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看着陷入人民战争包围阚万林西门庆按捺住自己落井下石的强烈**这虽然并不容易但西门庆还是做到了随手展开了地图看着西夏的国都兴庆府西门庆陷入了沉思这正是:
兵家有路屠为径战略无涯智作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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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兵进河东的时候.西夏军正在猛攻麟府路府州城.折家将是西夏宿敌.因此西夏国王李乾顺下令.务要趁此千载一时的良机.一战而竟全功.拔掉折家将这颗梗在西夏边境上的毒牙.
西夏东路军总指挥.宗室之亲李景思得令.引大军出长城后.先礼后兵.谕令折家将投降.结果倒霉的使者混丢了脑袋.李景思得讯大怒.尽提人马而來.一路轻取麟府路镇川堡、建宁堡、靖化堡等砦寨.如入无人之境.正当李景思得意之时.却不防伏兵四起.西夏先锋人马轻锋冒进.已经脱离主力太远.被打了个全军覆沒.李景思吃了爆亏.不敢再恃胜轻敌.于是麾大军步步为营.小心谨进.终于杀到了府州城下.
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李景思最后一次劝降.见城中军民不为所动.李景思下令攻城.
如果只有折家将以一家之力守城.势单力孤之下.府州城早已经被攻破多时了.但如今平添了管勾麟府路军马司统领袁远所部一万禁军助力.再加上军民一心.府州城守得固若金汤.
李景思在府州城下空耗数日.折损了几多人马钱粮.却始终近不得府州一步.而别处西夏人马却是捷报频传..西路军总帅.晋王察哥大破宋将刘法.抢下了宋朝的西宁州、积石军、廓州、河州、湟州.如今正在围攻兰州.旦夕可下;而西夏太子李仁爱以七岁童子之身.指挥着南路军扫荡宋朝永兴军路.掠地更多.现在正围困老将种师道于庆州.不日便可收功……
相较之下.就显得李景思的东路军连渣都不是了.李景思的两个儿子李仁忠、李仁礼辅佐太子殿下纵横宋境.都立下了战功.唯独自己这个做老爹的不争气.被阻于小小的府州城下不得寸进..这回先不要说辜负了国王陛下的信任.就连儿子的面也羞见了..被挤兑惨了的李景思红了眼.一边搬出重赏.一边设立军法队.俱摆在军前.然后令西夏兵决死攻城..先登者重赏.一人后退.全队处斩.
这一來.西夏兵纷纷舍命蚁附爬城.府州城压力顿时大增.眼见形势不利.折可求心生一计.于是传下将令.命守军留强弓劲弩不发.暂以弱弓疲弩射敌.
府州城头弓箭覆盖的范围竟然越來越小.李景思敏锐地发现了这个破绽.顿时心中狂喜.攻守到这个份儿上.府州城里的弓箭差不多已经尽了.失了弓弩这一守城的利器.府州城已是唾手可得.
于是李景思传下将令..全军突击.西夏军眼看到了捡便宜的时候了.蜂拥而上.都想做先登第一人.李景思更是一马当先.以身作则.把自己的帅旗移进了府州城墙百步之内.
折可求见敌众卷地而來.行伍早已糜烂.更有想要先登领赏的家伙嫌重甲碍事.索性丢盔弃甲空身啣刃而上.李景思的帅旗更是离城墙越來越近..至此.敌尽入吾彀中矣.于是一声梆子响.折家军和禁军抛了山寨货.尽执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弓硬弩..最远者三百步.至近者亦足百二十步..皆以李景思帅旗为中心.泼瓢暴雨般丛射.
这一轮打击突如其來.西夏军乱糟糟一团的人马当下就被打蒙了.当场死伤无算.平地顿起血河.
李景思虽然得身前亲兵拼死护卫.但他是重点打击对象.强弩集群之下.势不可挡.身上还是中了十几箭.挣扎着一口余气被部属抢了下去.
总帅一退.将旗一倒.西夏军人人夺气.袁远蓄锐已久.此时趁势开城引精骑冲突.來往纵横.锐不可当.西夏军被冲得大乱.又沒有随机应变指挥之人.终于溃败.
本來府州人马连续鏖战多日.已属强弩之末.虽大败西夏军.但想趁机歼之.却也是不能的了.谁想到一声炮响.一彪人马泼风般杀來.正截了西夏军后路.为首两员女将.一条枪挥洒.若舞梨花.两口刀席卷.如飘瑞雪.在乱军中冲开一条血路.跃马盘旋在府州城下.大呼道:“救兵至矣.”
城头上登时欢声雷动..两员女将非是旁人.正是派去搬兵的麟府双姝折美凤、折美鸾.
这一下喜心翻倒.人人精神百倍.疲劳顿时不翼而飞.折可求尽起城中精锐.加入了追击的行列.西夏败军被逼得立脚不住.大溃至连谷城下.屈野川水深不得渡.西夏军人挤人、人叠人.填河践尸而过.河水为之不流.
府州城一战.西夏东路军十丧其九.一军之帅李景思更因箭伤太重.丧命于逃亡途中.府州城外四野里黄沙浸血.尸堆如山.断刀折矛.死马破旗.绵延数十里之远.
追到后來.折可求、袁远都是精疲力竭.于是引得胜人马回城.却不能解甲休息.先挣扎着去巡查四门.抚伤问苦.好不容易淘个空儿.眼睛阖上还沒片刻.就听军士通报..折美凤、折美鸾引梁山明教援军首领前來拜会.
折可求、袁远打点起精神.前厅迎接贵客.麟府双姝一介绍.才知道原來带兵的先锋主将是梁山九纹龙史进.副将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副先锋是明教烈火旗掌旗使阚万林.一条红脸壮汉..西门庆引兵入驻太原府后.唯恐麟府路有失.遂以折美凤、折美鸾为乡导.史进、阚万林引五千精骑为先锋.飞驰來援.西门庆自领大兵后续而进.
阚万林本來就是红脸汉子.此时打了胜仗.更加的红光满面.这家伙运气好得离谱.战场上大家都忙着手割人头.臂挟生俘.只有他一错眼睛.看到斜刺里正有一驾马车在落荒而逃.
一见那马车雕龙绘凤.抹紫涂朱的样式.阚万林心中就是一动..“这马车里不会坐着西夏的什么帝姬郡主吧.都说异族女子生得水灵.我怎么得也不能放过这大开眼界的机会啊.虽然污辱妇女是必斩的大罪.但我只是上去掀开车帘看两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求偶的轻薄心一起.神马金钱俘虏对阚万林來说就都成了浮云尿.当下就急不可耐地带了自己的亲卫队扑了上去.护卫在马车旁边的几个西夏卫士见阚万林來得不怀好意.纷纷扑上來玩儿命.被阚万林抽撤连环几枪杆子都甩落于马下生擒活拿.阻碍一去.阚万林得意洋洋.就伸手去掀车帘子.
但手伸到一半儿.又猛地缩了回去.倒不是他突然间幡然悔悟.要用后世以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民公仆之高标准严要求來砥砺自己的操守.而是这家伙突然想起來了..万一车厢里的美女拎着个宝刀强弩什么的.以掀帘子为号.“噌”的给自己來上那么一下……
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自己还是处男.就因此这么挂了.实在忒不划算.
赔本的买卖.阚万林是不做的.因此他转马到车厢侧边弓弩不及的死角处.伸枪尖去挑车帘子..这回是绝对的万无一失.
厚重的毡帘子挑开.阚万林禁不住虎躯一震..只见车中人眉清目秀.面白唇红.长发飘摆.如弱草迎风;娇躯委顿.似轻云坠地.此情此景.怎能不令阚万林扼腕叹息..好一个死翘了的漂亮男人啊.
揪过西夏俘虏來一问.才知道这死人非别.正是西夏东路军的主将李景思.他一时中计.过于靠近前线.被强弩射中十好几箭.一时间气若游丝.但这美男子有股子狠劲儿.缓过來后挣扎着要继续指挥大军作战.嫌身上插着的箭翎子碍事儿.逼着左右替他拔了.结果不拔还好.一拔之下.他又沒有关羽刮骨疗毒的那股子熬劲儿.痛得大叫一声后.就此气绝身亡.主将一死.西夏东路军就此大溃.
阚万林听着.倒佩服这死了的家伙是条好汉.一时也兴不起砍下这颗脑袋去领功的心思了.只是长叹道:“侵略者终究是沒有好下场的啊.可惜.可惜……”于是命人赶了马车往府州城里來.准备寻口棺材.将这位硬骨气却软骨头的西夏宗室李景思全礼而葬.
虽然沒有砍掉对方主将的人头.但俘虏了敌将的尸首.也是大功一件.阚万林当然要得意了.
得意的阚万林.一边和折可求客气.一边眼光隐蔽地粘着麟府双姝的倩影转.而他旁边的九纹龙史进.却是紧紧地盯着一个男人目不转睛..那人非别.正是管勾麟府路军马司统领袁远.
袁远被史进盯得心头发毛.暗道莫非此人有龙阳之好.要真如此.老子可恕不奉陪.正胸中忐忑.却见史进向折可求一抱拳:“请恕小弟失礼.”说着大步抢到兵器架子前.取下一口朴刀.“唰唰唰”.连丢几个解数.
史进这一举动突如其來.弄得大家都是莫明其妙.袁远却是如中雷击.戟指着史进.虽满脸惊愕之色.一时却说不出话來.这正是:
万箭丛飞分胜败.一刀影动溯源流.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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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史进和袁远二人之间情况诡异,无不暗暗心惊:“难道他们两个从前结有什么梁子?”
这么想倒也并非无稽。阚万林知道史进以前是在少华山上开窑立柜的,折可求不久前也听袁远说他曾经在绿林里捞过一票后来才招安的——既然都当过贼,免不了有贼吃贼越吃越肥的丰富经历,万一经历中的当事人今天突然狭路相逢,两个又都不是善茬——那可是乖乖不得了啊!
阚万林义不容辞挺身而出:“大敌当前,咱们正当是同舟共济共抗强敌的时候,大局为重,此时却不可节外生枝啊!哈哈!哈哈!”
没人理他。袁远早已伸手抄起一把朴刀,“呼呼呼”也是连丢几个解数,身手亦极是精妙。
史进看了,也是眼前一亮,当下一声喝,抡刀如飞,直撞上前来,袁远舞刀接架相迎,两口朴刀挥洒出一室寒光,满堂白气,就此战在一处。
阚万林唯恐两家里伤了一个,那可就坏了大事,急得他在旁边不停地大呼小叫:“两位都是堂堂男儿,胸怀宽广,有容奶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能好好商量的?何必动刀动枪,伤了两下里的和气?哎哟!伤和气之前,倒好悬伤着了我……折兄,你是地主,你快说些什么吧!”
折可求仔细看着战局,突然接到阚万林的求援,却听是摇了摇手:“阚旗使,你休要关心则乱——这二位出手虽然凌厉,但似乎只是有心比试,无意伤人!”
阚万林见折美凤折美鸾也在折可求身后连连点头,转头再仔细观瞧,果然看出了些许端倪——史进和袁远二人彼此间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忽而东风压倒了西风,忽而西风压倒了东风,虽然越斗越狠,但招数间变化精妙,循环转替,互相克制,更是别具一功——这可不象是生死相搏,倒象是同门师兄弟在练功对刀一般!
看得分明,阚万林不由得暗叫惭愧:“果然折家将都是刀山剑林里钻出来的,这眼光比俺们江南水乡的读书人来的就是犀利!史大哥和这位袁兄这一路刀法背后确是别有隐情,倒象是——倒象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般!”
激战中的两口朴刀突然向左右一分,就此两边退开,分别收势,史进袁远各自背向而立,皆是面不红气不喘,端凝如山,一派高手风范,众人不由得齐喝一声彩。
彩声中,史进问道:“今日乱军阵中,见袁兄追斩西贼,杀法骁勇,招数精妙,兄弟心上便存了个疑问;方才再一番对刀后,更是不吐不快——却不知袁兄这路刀法,是从何处习来?”
袁远道:“我却也有个疑惑——我这路师门刀法,只传入室,不教外人——史兄却如何使得这般精熟?”
史进肃然向上拱手道:“我这路刀法,是恩师亲手所传,师恩深重,七年来不肖弟子无日或忘!”
袁远追问道:“却不知传刀的师傅尊姓大名?”
史进道:“师傅姓王名进,昔年曾做八十万禁军教头的便是!”
袁远听了,“嗳呀”一声,丢了朴刀,便来参拜史进道:“怪不得史兄使得如此好刀,原来是师兄到了——小弟袁远,亦蒙恩师王进收录于门墙,只恨随侍时日无多,未学得师傅全副本事,却叫师兄见笑了!”
史进听了,又惊又喜,与袁远以师门之礼相见,众人都上前来贺喜,阚万林便叫道:“你们师兄弟比试,也不先说一声,倒叫小弟白担心一场!”
史进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比试了一场,如何能得知这府州的将官竟是我的师弟?袁师弟,我与师傅一别七年,却不知他老人家可安好吗?”
袁远道:“师兄听禀——六年前,师傅携老母流落到小弟的故乡并州太原城,因投军靠友不着,白淹蹇在那里,却是小弟家里有几贯村钞,又好使枪弄棒,因此时常孝敬,师傅便收了小弟做弟子,学艺三年,方得小成。谁知慢慢走漏了风声,有那狗官识破师傅是当朝高太尉的仇人后,急赶着溜沟子上好儿,便扑来抓捕——这正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小弟事先得了风声,便安排师傅连夜背了老母走路,小弟则大闹太原城,杀了一批助纣为虐的狗官,从此在塞上做起马贼来!”
折可求恍然大悟:“莫非袁兄就是三年前做下太原血案,因此名震江湖,人送美号血手判官的那个好汉?”
袁远抱拳道:“正是小弟!”
折可求拍腿道:“壮哉!当日太原闹市中,袁兄手揪巡捕官十数人,口数罪恶,刀割人头,并以铁绳贯其首,拖拽昂然出城,竟无人敢撄其锋!如此英雄气慨,至今江湖好汉犹津津乐道——想不到袁兄隐姓埋名,竟然来了我们府州!早知袁兄就是血手判官,我折可求该当加敬袁兄十二分才是——恕罪!恕罪!”
众人遥想当年袁远万众之前叱咤贪官、手刃污吏的英雄气概,不由得热血沸腾,心向往之,皆奋然道:“好男儿当如是!”
袁远道:“折大哥,你赞得我也够了!小弟惭愧。出了太原城后,小弟隐姓埋名,游走在契丹、西夏、大宋边境,没本钱买卖渐做渐大,正赶上朝廷招安,小弟也折腾得倦了,就胡乱受了招安,到边防上来打西夏,也算是保境安民。那些狗官只说派我来是借刀杀人,没想到却正如了我的意,哈哈!哈哈!”
史进叹道:“袁师弟性子豁达,能随遇而安,胜小兄多矣!只可惜——却不知师傅他老人家流落到了何方……”
袁远听了收起笑容也叹道:“我做贼做官,总在四下里打探,可惜一直没有师傅的音信。可叹师傅偌大的一身本事,只因为得罪了一个无赖狗官,赵宋虽大,竟被逼得无有容身之地,只能到处流离失所!唉!所以听说三奇公子西门庆平了赵宋,我虽然是赵宋的官儿,心下却只有高兴,现在这朝廷太腐败了,换个世道也好!”
说到时弊,众人皆愤,折可求便道:“我折家虽然也在朝廷里挂着名儿,不过我们守土,为的却是本城本里的父老乡亲,可不是为了赵宋!今日赵宋昏君卖国,割我故土,边民人人泣血——如此昏君,实民之仇寇也!吾折家男儿誓不与此辈为伍,愿从新朝指挥!”
史进、阚万林听了大喜,便道:“西门庆哥哥大军随后就到,听了折大哥这话,必然欢喜!”
于是摆开酒宴,大家欢呼痛饮,一来饮胜,二来庆祝史进袁远师兄弟相逢。喝了三杯后,史进却停杯不饮,只是吃菜。折可求、袁远问其故,史进正色道:“梁山有讲武堂,小弟在其中得益多矣!今日军虽大胜,若敌军趁我醉时逆袭,奈何?因此只饮三杯,待平了西夏,再畅饮不迟!”
阚万林、折可求、袁远听了皆叹道:“今方知三奇公子何以用兵必胜矣!”
第二日,探马来报,西门庆率领大军,离府州十里下寨。折可求引族中男女,持麟府路地图户籍往见投效,正好和西门庆半途相遇。西门庆下马欢会众人,仍请折家将镇守麟府路,为国之屏藩,又宣布废除赵宋多般苛捐杂税恶法,麟府路百姓人心大悦。
进得府州,西门庆亲自踏看交战地形后,笑道:“我只担心来迟一步,救援不力,没想到折家将果然英勇,以少胜多,硬是把西贼打了个落花流水,大溃而走,端的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折可求赩然道:“元帅谬赞了!昨日之胜,实出偶然,也不知那西夏统领李景思发了甚么疯,竟然轻身犯险,自陷绝地,才让小将们捡了个便宜。若其人稳扎稳打,纵然小挫,亦绝无败迹,府州得失,尤不可测也!”
袁远也道:“虽然射倒了贼酋,敌军混乱,但若是没有元帅发来的五千先行人马助阵,也无法扩大战果。西夏军皆久经战阵的骁悍之辈,若被他们稳住了阵脚,重新选出指挥,收拾整顿起来,必然又是一场苦斗!”
西门庆笑向折可求、袁远道:“昨日一战,西夏东路军已经迹近于全军覆没,如今进退之机,操于我手。两位是本地人氏,久与贼战,深明敌情,可有后续之策教我?”
折可求便道:“元帅预定之策,可是乘胜直取敌都,牵引敌势?”
西门庆点头道:“正是!”
折可求问道:“元帅可知西夏之土,与中原大大不同?”
西门庆愕然道:“这个却不曾听说。”他前生旅游,走惯了公路铁路航空,根本没想到地域的不同。
折可求便解释道:“从此处出长城西征,所经之地,皆为沙漠,车马难行,纵有轻骑,不得展其骏足,更兼缺水,人困马渴,多有死者,此一难也;更兼沙漠中还有不测之风暴,当之大军立尽,此二难也;三来沙地中多范河,若遇之,军马皆没,此三难也。”
西门庆听了,脸上变色,问道:“何为范河?”
折可求道:“范河又名活沙,人踏在上面,百步皆动,晃晃荡荡就象走在帐篷上。脚下踩着的土地虽然是坚硬的,但一旦它向下陷落,人马骆驼车辆瞬间就会沉没,即使有成百上千人,也不会有一个幸存者——昔年大宋曾五路伐夏,却兵败而回,非人力,皆失于地利也!元帅今日西征,还请深思之!”
西门庆听着,虽值隆冬,亦不由得汗流浃背,当下向折可求长揖拜倒:“若不是折兄一言,几乎杀了三军性命——折兄在上,且受我西门庆一拜!”这正是:
只叹世情坎坷处,不如人心反复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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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折可求的一番话后,西门庆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梁山军中引入的参谋本部制度,要想真正见到成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个制度,一项改革,并不只是成立个部门,领导讲几句豪言壮语、然后大家喊几句口号就能一帆风顺地贯彻落实的,那需要无数人很长时间的努力,才能蕴积出一点成果出来,而要让这点儿成果形成传统,更是要耗费几代人的心血。
在此期间,犯错是难免的,但是不能犯那种致命的错误。
想到这里,西门庆苦笑了,这一回犯的就是致命的错误——自从梁山一路克敌制胜扫平了腐宋,全军上下就沉浸在了一种轻剽跋扈的自傲氛围里,虽然自己强令之下把这种骄傲自满的情绪压制到了最低状态,但这种心态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众人的心灵深处隐藏着发酵——老实说,西门庆自己都有些目无余子的飘飘然,还用说别人吗?
在这种心态下,西门庆提出西征,大家就西征,而且行军的方案一如既往是根据平原、草原这类打熟了的地形来制订的,完全忽略了沙漠的实际存在!
别人疏忽了也就算了——毕竟宋朝时交通基本靠走,除了云游的和尚,没人愿意到西夏那边的穷乡僻壤去晃荡,地形不熟也情有可原——但西门庆身为穿越而来的“转世天星”,他实在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西门庆知道自己自满轻敌了——万幸的是,他不用等碰得头破血流时才翻然悔悟,现在就可以把握住悬崖勒马改正的机会。
在接下来的军议上,西门庆大骂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番,然后全军深刻检讨,重新制订靠谱的作战计划——梁山明教征西联军暂时在麟府路屯扎了下来。
西门庆不去找西夏麻烦,西夏却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一回西夏趁火打劫掠地,兵分三路——晋王察哥率领西路军,攻熙河、泾原、秦凤,斩宋大将刘法,大胜;南路军由七岁的太子李仁爱统帅,宗室俊材李仁忠、李仁礼辅佐,取永兴军路环庆、鄜延,困宋将种师道于庆州;东路军由李景思指挥,先攻麟府路,扫平折家将后,趁势直取河东首府太原城。若城坚不可下,也不必恋战,回师西南,抄掠边境各地,与太子会师,巩固占据的土地,才是第一要务——而大夏国主李乾顺御驾亲征,率御林兵马驻盐州,为三路人马后殿。
如今西、南两路军或得胜,或将胜,各有各的光彩,唯东路军输得盆干碗尽,连主帅李景思的尸体都落入了敌手,这一下西夏军人人都是脸上无光。夏主李乾顺于是拍案而起,自将十万御林虎贲之士往麟府路杀来,一路上收亡纳溃,重整金鼓再竖旗枪,誓要踏平府州城,替御弟爱卿李景思报十几箭之仇!
将临故宋边境,有探马来报,说府州城下来了梁山和江南明教联军,以梁山大头领西门庆为首,引五万大军与府州城呈犄角之势,正严阵以待。李乾顺听了暗暗心惊,急令停止行军时,早有西门庆派人前来下书。
李乾顺接书看时,却见封皮上写道:“夏主乾顺恭启”——李乾顺不由得心中就是一怒,暗想道我大夏于西陲立国已有年,你西门庆草寇出身,一时侥幸,才窃据了赵宋之权柄,属于小子后学之辈,如今两国通聘,国书上纵然不写个“安启”,也应该写个“大启”、“君启”、“勋启”之类的,以示对前辈的尊敬之意——谁知竟然写了个“恭启”!恭启就是恭敬地打开,凭什么让寡人恭敬地打开你的信呢?如此无礼之辈,枉为转世天星!
虽然心头恚怒,但要让李乾顺一把将信扯个粉碎,直捽到使者脸上去,然后驱健儿狂飙突进,与西门庆会猎于府州城下,他还没那个气魄。毕竟西门庆威名远震,都说他是天星转世,因此神机妙算,用兵如神,晋王察哥会晤其人后更是深深见惮——如此棘手的角色,如果能在谈判桌上摆平,就最好不要拖到战场上解决——这是夏主李乾顺的行事原则。
于是强忍天子之怒,不恭敬地拆封看时,却见书中写道:“字付夏主乾顺:腐宋无道,割我国土,万民切齿,誓讨,因之梁山振臂乘时而起,遂从者云集,赵宋腐政灰飞烟灭。腐宋既平,其割地条约,自当全数作废,中国土地,何能尺寸与人?西夏若强而兴兵,便属侵略,西门庆已率华夏好男儿,万众一心,列坚阵以待,欲与夏主对垒于边陲之上。兵火一交,玉石俱焚,莫怪言之不预也!若能修道保法,止愆息兵,中国西夏犹能为兄弟之邦,通商互市,文化交流间,万民仰其利。此中得失,唯君察之。梁山西门庆就此搁笔。”
看罢多时,李乾顺沉吟不语,遂安排信使下去款待,自家聚群臣商量对策。
文武俱齐,李乾顺先道:“叵耐西门庆蛮子,好生无礼!他梁山能平定赵宋,多得我大夏牵制赵宋边军之力,他才能战战成功,否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谁知一朝得势,他便忘恩负义,竟然引兵来坏我好事——这些宋朝的土地,是宋君割让于我大夏的,难道是我大夏强行霸占不成?如今那西门庆出头强做旧主,想逼我们把进嘴的肥肉再吐出来,世上焉有此理?便是他干爹做官,也说不过去!此刻梁山西门庆梗在府州城,众位卿家若有善策可破其军,速速说来,以慰朕心。”
便有左丞相嵬多仁出列道:“我主万岁,臣有一计,可破汉家蛮子。”
李乾顺龙颜大悦道:“计将安出?快快献来!”
嵬多仁便道:“梁山西门庆是转世天星,有神鬼不测之机,贲育莫敌之勇,再加上其人新平赵宋,锐气正盛,若我大夏与之争战于孙吴之间,我军虽勇,胜败亦难以逆料也。莫不如遣使入大辽,拜天祚皇帝,请他发兵相助。想我大夏国母是大辽皇帝宗室之妹,唇亡齿寒,必然兴兵来助,那时辽夏合力,区区梁山又何足道哉?”
听了此言,西夏众臣无不极口地誉扬:“好计!好计!”
却有右丞相?不移出列道:“左相之言虽善,却与时局不符。今年九月丁卯朔,大辽黄龙府陷于女真完颜部叛乱者阿骨打之手,辽主怒,下诏曰‘女真作过,大军翦除’,此刻已是起倾国之兵御驾亲征,七十万大军已至驼门矣——当此全力以赴之时,如何肯分兵助我?”
西夏众臣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李乾顺亦木无表情。其实在他心中,深耻向辽求援,想当年他刚刚继位的时候,一来为了巩固自身的皇位,二来为了推行汉化改革,所以派出使者,向辽求婚。谁知辽国看不起他这个孺子,直接将他的求婚的文书驳了回来,伤得李乾顺年轻的心灵上血痕累累。
还是李乾顺坚毅,掩埋好战友的尸体——如果有的话——擦干心灵上的血迹,抱定生命不息,求婚不止的弘誓大愿,继续派遣求婚的使者!后来辽国皇帝看这孺子实在有诚意,或者说是被他烦得实在受不了了,这才将宗室女耶律南仙封为成安公主,下嫁到西夏来,做了李乾顺的皇后,七年前生了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太子李仁爱。
向辽求婚一事,是李乾顺心底永远的痛,即使老婆已经娶到手,儿子也生下了,他还是耿耿于怀,经常半夜三更背地里磨牙,只是隐藏得好,从来未形色于人前罢了。
此时嵬多仁说要向辽国求援,李乾顺心上第一个就不乐意,看到众臣都偃旗息鼓了,他这才款款言道:“我大夏自新政以来,国富民强,士卒精练,势震中原,威伏西域,亦当世强国也!如今虽逢劲敌,若不交一兵,便向姻国求助,传扬出去,人将何以目我?我大夏是姻国之附庸焉?是姻国之犬马焉?若得斯名,是寡人之辱,又何尝不是卿等之悲?”
听乾顺这一番话说得凄凉,一干武臣气血翻涌,扑翻身于地大叫道:“主辱臣死!臣等愿以吾等血肉,为吾主万岁破梁山西门庆于府州!”
李乾顺见将心可用,心中暗喜,于是又装神弄鬼道:“卿等忧者,不过西门庆其人为转世天星耳!然吾亲征前,于卧佛寺拈香,佛前得了一梦,梦中佛祖传音,遣毗沙门天王亲护我军——得此大圣,西门庆又何足惧哉?”
西夏众臣听了一愣,突然齐声欢呼。
毗沙门天王即《因本经》、《金光明经》等经所称居于须弥山腰四大天王中的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唐天宝元年,吐蕃围困安西,皇帝诏不空和尚诵咒禳之,忽见金甲神人。不空说:“此毗沙门第二子往救安西矣。”后来安西奏捷,亦称西方有天王现形,军遂胜。皇帝遂下令:“诸道州府城西北营寨并设其像”,佛寺亦敕令在别院安置,毗沙门从此大出风头。
到了北宋,毗沙门信仰更盛,诸军寨甚至牢城营,也分别建有天王寺、天王院和天王堂。只是徽宗兴道抑佛,弄得毗沙门也渐渐没了香火。
西夏却是尊崇佛教,特供毗沙门,虽然比不上后世特供官员那样规模宏大,却也能仿佛一二。因此西夏军出兵屡胜,都说是毗沙门保佑之力。
今天听到乾顺金口玉言,毗沙门站在西夏这一边,群臣深信不疑之下,顿时心明眼亮浑身是劲儿,一个个叫嚣着要杀到府城,擒西门庆佛前以献。这正是:
东面方闻星君至,西边又道天王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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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自觉得了毗沙门助阵,于是胆气大壮,兴冲冲地麾兵直进,直指府州;而府州此时已是兵力充足,于是出城列阵,依山背险,恃地利以待敌至。
两阵对圆,乾顺先遣人出阵宣读徽宗割地诏书,然后谴责道:“圣人曰: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这些汉家蛮子出尔反尔,有违圣人之教,还敢自称礼义之邦,深可耻也,我大夏国主励jing图治,天命所归,正当代汉,以继大统,若尔等识天命,早早投降,不失封侯之位;若还敢负隅顽抗时,毗沙门一怒瞋目,叫尔等立成齑粉。”
西夏军听着,均觉自家是正义之师,一个个jing气神陡涨,火杂杂按捺住了兵刃,只待厮杀。
对阵上,西门庆亦派人出阵喝道:“腐宋昏君,人已伏诛,其签订一切卖国条约,全部废除,此万民之意也,中华上邦之礼义,因人教化,,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猎枪,,你西夏蕞尔小国,只习得我中华博大jing深文化之皮毛,便敢來班门弄斧,断章取义,大言不惭,实叫人可发一笑,识羞丑的,速速回去,重背四书,再翻五经,然后再來卖弄吧。”
乾顺听着,气撞心头,大叫一声:“汉家蛮子,竟敢如此无礼,哪位卿家愿意出阵,为寡人一洗胸中郁气。”
有镇边都督包尔盖应声而出:“小臣愿往。”乾顺点头勉励,包尔盖抖擞jing神,骑匹烈马,横三股托天叉,奋然驰骋至阵前,大叫道:“汉家蛮子,哪个敢出阵与我一战。”
明教锐金旗掌旗使王寅心道:“若不在此时争先,岂见得我明教威风。”于是抢在众人之前,向西门庆请令,得西门庆首肯,王寅纵马挺枪而出,大叫道:“西贼休得猖狂,认得明教王寅吗。”
包尔盖更不打话,飞马來攻,势如风火,眼看两马盘旋,霜锋并举,二人已是战在一处,王寅人如其名,真如出山之猛虎一般,一条钢枪展开,神出鬼沒;其坐下战马名转山飞,登山渡水,若履平地,战阵厮杀,腾跃如龙,人马合一间,包尔盖虽勇,亦是抵挡不住,眼看十几合一过,包尔盖已经是骨软筋疲,汗透重衣,当下大叫一声,分开王寅枪势,回马就走。
王寅哪里肯舍,随后紧紧追來,双腿力挟时,那匹转山飞“唏溜溜”一声暴叫,四蹄一跃,真如缩地成寸一般,早贴近了包尔盖马后,王寅手起枪落,一枪直取包尔盖背心,虽有护心镜遮挡,但王寅是江南歙州山中石匠出身,自幼受苦,两臂一晃有八百斤好力,一枪刺出,摧钢破铁,贯甲直入,“噗哧”一声已将包尔盖扎个通透,yin阳把一合,包尔盖死尸栽于马下。
梁山队里,千军齐喝一声彩,西夏人马却是尽皆失se,王寅得拔头筹,杀气更是凛冽,当下想道:“何不就此捉了西夏国主。”于是将马一拍,转山飞纵跃如飞龙,一道电光早抢进西夏旗门里去了,猛听王寅一声霹雳般大喝,西夏前军队里,旗伏车倒,人仰马翻,鼓吹为之不振。
夏主乾顺在中军敌楼上看得分明,勃然大怒,当下一声令下,西夏兵将重重叠叠地向王寅围了上去,远以强弓硬弩,近以挠钩铁索,层层而上,非要把这个胆大包天的汉蛮生擒活拿不可。
王寅一条枪抖开,上护其人,下护其马,风雨不透,在西夏军阵里四面冲突,时而攻坚克锐,时而批亢捣虚,趋退如风,只想抢进乾顺中军阵里去,可是西夏人马守得如铁桶相似,王寅无机可趁,身周西夏围攻人马却是前赴后继,死缠不退,王寅越战越折便宜。
梁山阵上,西门庆唯恐王寅有失,便问道:“哪个上前,接应王旗使回來。”锐金旗掌旗副使高玉最是关切,挺身而出:“末将愿往。”当下鞭枪在手,引本旗八百子弟,一声喝,直撞进西夏军阵里去,但只见锐金大旗席卷处,乱箭攒she,短斧群飞,标枪激掷,西夏军一时间死伤狼藉,顿时大乱。
高玉冲开一条血路,抢到王寅身边,王寅得了这支生力,jing神大振,叫道:“兄弟们随我來。”却不带了本部人马暂退,反而直冲西夏中军大阵。
乾顺看得分明,暗暗冷笑,当下一声喝,身边令旗招展,中军闪开一条缝隙,将锐金旗人马放入后,猛听鼓声大作,西夏军四面合围,杀声震荡山谷,遥见锐金旗大旗被困于一隅,再难寸进。
虽然身陷重围,锐金旗却到底是明教jing锐五旗之一,毫不慌乱,在王寅高玉指挥下,结圆阵奋勇而斗,此处战场狭险,大队骑兵施展不开,不能冲突乱阵,锐金旗虽处下风,但一时间依然支撑得住。
只是锐金旗子弟都是江南水乡出身,不习惯山地战,虽然自保有余,想要突围却是不足,战得久了,必然大事不妙。
西门庆见锐金旗不但沒有将王寅接应回來,而且连自己都赔进去了,一声苦笑,,联军就是难以指挥啊,当下便道:“锐金旗进攻不利,哪位将军上前接应回撤。”
阚万林、庞万、刘唐、石秀、解珍、解宝等人纷纷应声请令,西门庆心道:“若只让明教子弟上前对敌,我梁山人马在后边观战,倒显得我们存着私心了。”正要点刘唐、石秀领军冲突,却听身边有人道:“元帅且慢,听吾一言。”
出言之人,却是折可求,今ri折可求、袁远随西门庆出城列阵,其余折家子弟则谨守城池,以防西夏军间道而袭,此时折可求道:“元帅请看,此处山道逼狭,若不能倚地利而战,人多无用,空杀士卒,,小将不才,愿引本部人马上前,接应王旗使他们回來。”
袁远也出列道:“小将愿为折将军副弍。”
西门庆心道:“这是折家将刚刚归附,急于立功呢,也罢,山地格斗,还是交予本地的专家吧。”想到此,遂点头笑道:“偏劳二位将军了。”
折可求、袁远遂各点本部一百人,均着草鞋绵甲,藤牌短刃,直扑西夏军阵,虽然山道狭陡,但这二百人纵横其上,却是轻捷如猿,呼喝相应间,早已滚入西夏队里,认军旗飘摆处,西夏兵卒骇然大叫起來:“是折家将、袁蛮子來啦。”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折家将威震西陲,可止西夏小儿夜啼,此时鼓勇而进,虽然人少,却是当者披靡,势不可阻,左冲右突间,西夏军一时混乱。
眼看重围已经撞透,折家军与锐金旗合流,折可求扬声大叫道:“王旗使,西门元帅有令,前锋且退,违令者斩。”
王寅冲杀多时,却始终破不开前方西夏坚阵,左右多已带伤,知道今ri已经讨不了好去,闻折可求之言,于是顺水推舟道:“得令。”当下命身边旗手摇动旗旙,锐金旗众携死扶伤,慢慢回撤,折可求、袁远各分两翼,在锐金旗身后蔽护。
乾顺中军阵上看得明白,瞋目道:“折家小儿,何敢小觑我大夏无人,。”遂传下令谕,点起两队御林军虎贲之士,直扑断后的折家军。
这些御林军是乾顺的亲兵,最是神锐之师,今ri奉皇命而來,都想着要在王上面前逞威,以贾英武,博个终身的富贵,因此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直纠缠了上來。
折可求、袁远亲身断后,且战且退,二将借山路狭窄之势,或战或守,得空便退,轻松裕如,御林虎贲虽然人多势众,反而挤成一团,碍手碍脚,一时间施展不开,死伤数十人后,才吸取教训反应过來,分小队梯次而进,此上彼落,相互间再无混乱,以车轮势与折可求、袁远缠斗于一处。
见自己的扈驾亲军尽展御林虎士良好的战斗素养,夏主李乾顺拈须而笑。
然而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se,虽然压力陡增,二百折家军却毫无怯意,就见折可求一柄百炼钢刀展开,四面电光生,八方风雨响,杀法似大漠狂沙,极其悍烈,御林虎士虽勇,但只消被刀光卷入,须臾便得溅血跌出,摔出去的尸骸,或身首异处,或肚破肠流,或肢断体缺,十不存一完体,如此猛恶刀法,是折家子弟九世血战而浓缩的jing华,不美不帅不好看,但杀起人來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西门庆看得眉飞se舞,和梁山明教群豪齐声喝彩:“好刀法。”
另一边的袁远,却是一手挥戟,一手提朴刀,刀戟抡转出一道死壁,光轮闪烁处,无人可撄其锋,时有军中勇士恃勇冲突而上,袁远长戟挥处,往往直钩了敌人兵刃,一声喝,已将其跌跌撞撞地拖拽过來,右手朴刀一挥间,早分其人为两段,,凡有敢越雷池一步者,皆被他以简破繁,更快、更准、更狠地斩杀于当场,眼见一条血路越拖越长,西夏军无不夺气,这正是:
先以豪言羞敌脸,后将猛士撼贼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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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折可求、袁远二将勇不可犯但陛下在后观战岂容临阵退缩所以一干西夏军破裤子缠腿前赴后继地扑上來死斗其战斗意志之顽强着实令人肃然起敬
西门庆看着突然轻叹一口气对身边众将道:“西夏军士卒如何”
有人便道:“真精锐也”众人面色凝重齐齐点头虽然此刻立场敌对但西夏士卒那种百折无回的战斗精神已经赢得了这些铁血汉子的尊重
西门庆点头道:“我军之所以能轻易荡平赵宋一來是得了天时这个朝廷实在是太**了天下人离心离德早怀二意因此我们起而一推众人攘臂从之它便泥足巨人一样倒了;二來也是我们的运气**也葬送了赵宋的军队这堆庞然大物虽有百万之众但能战者十无一二所以我们起兵后如摧枯拉朽一般宋军望风披靡非逃即降兵锋不钝所以说腐宋的倒台是必然的沒有我们梁山明教也同样会有其它的枭雄豪杰來推翻它;而我们的胜利却是偶然的那种我军一出天下无敌的盲目乐观最好从此掷之脑后想想吧如果宋朝军队皆如此刻西夏军一般骁勇我们的灭宋之路还能那样轻易吗”
众将眼望激战耳听训诫皆默默点头如果西夏兵的士兵水准是一流的话宋军的战斗力简直就是下九流胜了那样的对手实在沒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如果正面对上西夏军或者是宋朝的西军少华山那次倚仗地利打西军的埋伏不算凭心而论胜负犹在两可之间
被西门庆这一番敲打众人心头皆是沉甸甸的西门庆也是怕了他唯恐大家继续目空一切下去将來再走出以平原战术进军沙漠的臭棋來由此逮着机会就敲打敲打他们同时也是敲打敲打自己
西夏军实在是可敬可怕的对手此时的他们如疯虎一样拼命咬住折可求、袁远不放王寅、高玉已经率锐金旗子弟回归本阵但折可求、袁远一时却退不下來因为他们身后就是两军间的平野之地若退得急了被这群杀红了眼的西夏军一拥而上必然狼狈因此折可求、袁远稳据最后的山口二百部下横刀竖盾射箭投石与西夏军彼此相持不下
史进唯恐师弟有失便向西门庆请令道:“小将在少华山时亦惯习山路愿领本部人马上前接应折将军、袁将军回來”
西门庆点头道:“好我调遣马军侧翼相助”
史进遂与副将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引轻兵直上高呼道:“折将军且先退”
折可求也不客气刀光如练逼开身前敌人往后便撤同时笑道:“且看贤昆仲手段”
折可求退后袁远亦退山口封锁一开西夏兵登时蜂拥而上如大水开闸一般但是洪峰终究过不得坚固的堤坝
袁远弃了戟与史进并肩携力两口朴刀此开彼阖此上彼下矫夭无方变幻如意他们师兄弟二人虽然只是初见但一路师门刀法展开招数固然精妙而配合默契更是别具一功西夏兵虽众却始终抢不过二人双刀筑起的防线
西门庆看了叹道:“史进、袁远二将军已是如此好武艺其师王进又当如何可叹腐宋得其材而不用反迫害之天下英雄至此寒心矣我等能轻易入东京实出腐宋之赐也幸甚幸甚啊”
鲁智深听了叫道:“前有王教头后有林教头皆断送于泼皮高二之手赵官家可真是得人啊”
西门庆正色道:“腐宋自作孽不可活他赵家的眼泪就是我们的教训如此错误我辈岂可再犯”众人皆躬身道:“谨受教”
此时史进袁远也已经安然退回西夏兵本來定要热情挽留的只是高台上乾顺瞧得分明西门庆骑兵在山口侧边列队若己军敢追出少了不济事多了被骑兵纵马冲突必然乱阵那时西门庆麾军往上一掩前锋非吃大亏不可因此乾顺下令鸣金西夏兵不敢再向前追赶只得收兵撤队
今日交兵先被王寅大闹一场又有折家将奋武在后西夏损兵折将大失锐气乾顺叹道:“可恨今日教西门庆据住了山口我大军拘于狭道不得冲突失了地利方才落尽下风却非健儿不用命实寡人不明地理之过也”
听乾顺如此说便有两个将军奋然出列道:“陛下自罪要我辈顶盔贯甲何用愿往一战以雪吾主之耻”
乾顺看时却是御前射声营里两个教头有形射形无形射影箭法最是了得乾顺心中不由一喜暗想道:“折家将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英勇难敌与之近战虽留之不住但若与之比试箭法料想那些汉蛮必胜不得我党项男儿”
当下便下令给二教头各斟御酒三杯以壮男儿行色两个教头却推辞道:“臣等无功何得受赏酒且在此待小将阵前飞箭挫敌锋芒后再來领之”
乾顺大喜道:“壮哉”于是目送二将飞马而出抢出阵前高声向梁山那方挑战箭术只是离得远了比箭细节看不太清楚
猛听前方两军阵上呼喝打气声大起如怒海潮生一般须臾间潮头倏忽起落此消彼长此长彼消震塞山谷猛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后万军皆寂然后马挂鸾铃响一骑探马绝尘而來马上人翻身滚于马下大叫道:“我主万岁大事不好两位教头出马比箭挑战梁山明教那边出來两个叫甚么小李广花荣、小养由基庞万春的都是好本事两位教头不敌皆殉国了”
乾顺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再看旁边案上的玉盏中其酒尚温乾顺心道:“斗将不胜斗兵不胜斗箭又不胜三败之下我大夏士气衰了”
知道今日已经讨不了好去乾顺咬牙忍气下令撤队回军梁山这边见杀退了西夏国主的御驾亲征很多人顿时欢呼雀跃起來
退军二十里乾顺安营扎寨谁想这天半夜却听寨外喊杀连天西夏军三军皆起只说是梁山西门庆前來劫营于是举火如星只待厮杀沒想到黑暗里锣鼓呐喊声虽然响亮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全沒一个兵马扰攘一个时辰军声皆寂西夏兵面面相觑只得丢开手倒头再睡回笼觉
方入朦胧却不防寨外又是敲锣打鼓喊杀连天西夏军再次奋起准备予敌迎头痛击时才发现自己还是在捕风捉影
一夜之间西门庆派人來骚扰了六七次西夏军上自乾顺下到小兵无不被折腾得气沮神疲乾顺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唯恐西门庆玩九虚一实的把戏这时的西夏军士气低落未必抵挡得住因此天色一明赶紧拆迁又退了三十里
重安金帐乾顺聚众见臣僚人等皆是精气神委靡不振乾顺怒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以效妇人做如此哭丧之态天助自助人若不能自挫败中奋起心气一馁毗沙门岂屑于佑护我军”
西夏众臣闻言精神一振却听帐外一人喝彩道:“说得好”然后一人昂然而入向乾顺行礼
乾顺大喜:“原來是御妹到了”
乾顺的妹子长公主李华梅自幼便常随祖母梁太后出征临阵时喜穿红衣骑党项马挽神臂弓使夏人剑纵横塞上罕逢对手人送绰号“翔绯虎”是折家将折氏双姝折美凤、折美鸾的宿敌
李华梅问道:“小妹押运粮草方至正要來交令时却听皇兄说甚么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前敌不利吗”
乾顺道:“毗沙门欲考验军心因此前敌小败折了锐气”说着将三败战事说了一遍
李华梅听了笑道:“竟有此事梁山与明教既有如此豪杰我却要去会他们一会正好还能和折家那两个丫头算算旧账”
于是第二日天甫黎明李华梅引了自己的扈从小队皆红妆娇女十三飞骑直扑府州城下行到半路建宁堡却见此处已经驻满了兵马却是过不去了
先前李景思大举入侵折家将势单力孤只能集中兵力保守府州不得不将城外诸砦寨都弃了如今西门庆引联军來到羽翼丰满西门庆遂施疑兵计一番连夜骚扰兵不血刃地将西夏军惊退五十里诸处砦堡重新驻军西夏再想象从前那样随心纵横麟府路可就沒那么方便了
见去不得府州李华梅迁怒起來便上前叫阵:“宋将听者速速出人与本公主一战”这正是:
昨日方挫强敌去今朝又见红妆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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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西门庆已经灭宋,但李华梅积习难改,还是把这些中原来的汉蛮称做“宋兵宋将”,在她眼中看来,这些外来的“侵略者”再改朝换代,骨子里还是一样的。
西门庆重得建宁堡后,依山附险,布下营寨,此时正和折可求议事:“为何这里现成的兵家必争之地,乾顺不派兵守御?”
折可求解惑道:“启禀元帅,这些年折家与西夏屡战,边境砦寨,多留暗道,西夏纵占之,我军亦可借暗道潜袭,敌防不胜防。吃足了苦头后,这些砦寨,他们就不敢再占了。”
西门庆又问道:“既立脚不稳,何不一火焚之?”
折可求心里冒汗,暗道:“这位大帅狠啊!”但还是解释道:“皆因这些砦堡并非竹木架构,而是用坚石胶土穷人力垒成,往往积数世之工,纵遇火攻,亦难伤损。”
西门庆听了点头,这些天与折可求的交谈中,他学习到了不少的边关特色。二人正说得入港,却不防小校来报:“寨外有一女将挑战!”
“女将?”西门庆以目光询问折可求。
折可求肃然道:“若是女将,多半就是夏主乾顺之妹李华梅,这女子不可小觑!”
西门庆已经见识过了折氏双姝的本事,便问道:“比两位令妹如何?”
折可求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她们三个时有交手,难分胜败。”他现在很庆幸两个妹妹在府州,不在前线,否则听到李华梅来了,她们非高兴得发疯大闹不可。
西门庆见了折可求如此神色,便知道这位西夏长公主极不好斗,于是不敢轻忽,点起人马出寨前一看,却见山脚下孤孤单单只有十三骑女将,倒显得自家浩浩荡荡是恃强凌弱来了。
李华梅见宋军出来了,纵马上前,扬鞭大叫:“折美凤、折美鸾何在?”
西门庆见这西夏长公主一身红衣,言语间也没有皇家那种嚣张的感觉,斯斯文文就是个标准的东方美人儿,心下暗暗称奇,于是出马举手道:“公主殿下请了——麟府双姝见在府州城,如有要事,请留书信。”
李华梅放眼在敌阵前一溜,见果然没有折家姐妹的影子,这才把目光落到西门庆脸上:“阁下是谁?”
西门庆道:“在下西门庆。今日公主殿下落单,我们也不来欺你,可速速回去,转告令兄乾顺请他退兵,若一意侵略,必无善果。”
李华梅听了“啊”的一声:“原来你就是西门庆!听说阁下知书达礼,是位有见识的英雄——却不知为何出如此荒谬之言?”
西门庆愕然道:“吾言何谬之有?”
李华梅朗声道:“天下万事须抬不过一个‘理’字——在唐贞观十二年,我们党项的祖先就迁到了如今的庆州,到了唐代宗广德元年,我们六府党项更迁到了银州之北、夏州之东居住;到唐末之时,我们党项已经统治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夏、绥、银、宥、盐、鄜、坊、丹、延九州地域——这些地方本应该是我们祖先传给我们的,结果又后来被你们汉人硬生生夺了去!今日我们只是来拿回自己失去的东西罢了,阁下却说我们是侵略,出言岂不荒谬?枉为世之三奇!”
西门庆听这女子居然会忆昔追今,不由得对之刮目相看。世上读书的女子,伤春悲秋的多,历史知性的少,到了后世,索性都犯集体二女乃病,凑宫斗的热闹去了,罕有这等挥剑割人头,开口论史理的奇葩——不过,跟我西门庆玩历史,还差着些呢!
当下微微一笑,驳李华梅道:“公主殿下读书过快,漏看了关键之处,也是有的——当年居住在庆州一带的,是拓跋乞梅部落,因其位于陇山之东,故被称作‘东山部落’;而居于银州、夏州一带的拓跋朝光部落,因居所‘地惟沙碛,俗谓平夏’,故被称作‘平夏部落’——公主殿下家的西夏王朝,祖先就是平夏部落吧?”
李华梅听了心里“咯登”一下:“这西门庆畅明史事,果然有些儿门道!”当下点头道:“不错!”
西门庆便一摊手:“既如此,理已明矣——至少今天的庆州是东山部落的,东山部落归化入我中原,跟你西夏李朝可扯不上什么关系。你们今天围困种师道老将军于庆州,居心叵测,就是侵略!”
李华梅冷笑道:“狡辩!天下党项是一家,东山部落也好,平夏部落也好,祖先都姓拓跋,不管他们走到哪里,都是我们大夏人!”
西门庆懒得跟她纠缠枝梢末节,索性直取要害:“好!就算你们全体党项是一家,咱们回头再说贞观年间的党项迁移——当年的庆州、银州、夏州是无主之地吗?不是!那是中国的土地!是你们党项祖先被吐蕃侵略,无力抵抗,才不得不向我们中国请求内附的!当时的中国海纳百川,以我中国之土地,为党项安身养命之所,这样的恩德,你们报了吗?没有!不但没报,反而趁安史之乱,起兵占据了我们中国夏、绥、银、宥、盐、鄜、坊、丹、延九州地域——想来东郭驮狼、农夫袖蛇,也不过如此吧?”
李华梅听了,粉面飞霞,与身上红衣争艳。她知道言语交锋,不是西门庆的对手了,再纠缠下去,徒然自取其辱,于是伸手抄起素缨枪,大叫道:“狡辩!狡辩!我不听敌人的言语!西门庆,听说你天星转世,武艺高强,我却是不信!有胆的,你放马过来!”
西门庆一甩袖子,自回本阵:“我不跟不讲道理的人动手!”
李华梅气得眉毛都要飞了,拍马而来,便欲冲阵。早有一骑电闪般截出:“那女子,休得无礼!”两马盘旋,双枪并举,二将战于一处。
众人看时,这奋勇争先的却是阚万林。这家伙一看到李华梅,眼都直了,心说这美眉穿一身红衣,跟我烈火旗有缘啊!莫不是上天垂怜,安排了这场千里相会?
西门庆和李华梅在阵前言语交锋,阚万林则在阵后放飞自己的想像,正驰思到美妙处,却听李华梅一声娇叱,已然是拧枪而上。阚万林大喜,正愁没有一亲芳泽的机会,这美眉就自己送上了门来,这机会一定得牢牢抓住!
目观美色,心动灵思,一时间阚万林如得醍醐灌顶,浑身上下爆发了小宇宙,不但人抖擞,连座下战马也跟着沾光,一声长嘶,早已抢上前去,其反应之快,应变之疾,令旁观者瞠目结舌,叹而观止。
李华梅和阚万林连对数枪,便知道此人劲敌,当下趁二马错镫之机,喝问道:“来将何人?本公主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阚万林跃马横枪,摆出常山赵子龙的红脸版造型,豪声道:“吾乃明教烈火旗掌旗使阚万林是也!咱祖宗就是三国吴名臣阚泽……”
没等他说完,就被李华梅打断道:“等等!你说谁祖宗?”
阚万林很真诚地道:“我祖宗你祖宗不都一样吗?”
李华梅听着,竖起了双眉,大喝一声:“匹夫!何敢无礼?!”人马合一间,一道电光当胸扎来。
阚万林不慌不忙,接架相还,交手数招,心下大定,暗喜道:“这美女技止此耳!”当下抖擞精神,将一路乱披风快枪使得花团锦簇,招招进逼。
李华梅心道:“要收拾这登徒子不难,只是对面人多,我方人少,就算捉了他,转眼就被抢回去了——哼哼!不慢慢泡制这厮,难消我恨!”
电光石火间已拿定主意,横枪一摔,荡开了阚万林攻势,李华梅一声唿哨,她手下的十二婢女纵马就走。阚万林一怔间,就听李华梅娇声道:“好一个阚万林,恁的了得!本宫不是你的对手,这便去了,休赶!”打马如飞,却不与自己的十二飞骑汇合,而是单人独骑,往另一个方向败逃了下去。
阚万林心头盘算着的是不打不相识,打到热火朝天处,再结晶出一朵两情相悦之花的传奇武侠路数。如今三部曲刚开了个头,如何肯半途而废?李华梅单身而走,正合他意,俗话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阚万林把马一拍,大喝道:“女将想使回马枪吗?小生何惧之有?今日定要你领教小生的手段!”
口中大呼小叫,一马如飞,已经追下去了。
折可求在后扬声道:“阚旗使,小心这女子的神臂弓、夏人剑!”他叫得虽然高声,但阚万林一心一意全在前边的美女身上,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李华梅骑的是党项马,党项马和神臂弓、夏人剑是西夏三宝,号称“天下第一”,此时骏足展开,穿云掣电,要甩掉阚万林真如反掌之易,但李华梅只是控着马速,和阚万林保持着一个不即不离的距离。
阚万林只顾追赶,不知不觉间,已经跑上了山路,七转八转,越赶越近。阚万林心头火热,大叫一声:“公主休走!我来也!”这正是:
眼前有美难缩手,身后无路怎回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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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万林追得正上瘾.李华梅突然把马头一兜.旋风般转过身來冷冷地盯着他.严阵以待.
“咦.”阚万林这一下反倒吃了一惊.勒住了马问道:“你怎么不跑了.”
在阚万林想來.这位美丽的西夏公主这回是要困兽犹斗了.他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唯恐这位公主殿下被逼得走投无路时烈性发作.万一跳了旁边的悬崖……
无论如何.自己绝不能让这种暴殄天珍的悲剧发生.阚万林咬紧了牙.握紧了拳.在心中暗暗宣誓.
李华梅无法理解他丰富多采的表情.当然.公主殿下也沒那个心思去理解.
“阚万林.你要死要活.”
“嗯.”阚万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位美女马力已疲.再逃不开自己的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束手就擒的时候.怎么突然横起來了.
“要死怎么讲.要活怎么说.”阚万林很愿意陪美女东拉西扯一番.共同语言就是在这种时候交流出來的.
“要死.本宫我等一下就手起剑落.勾销了你的生辰八字;要活.你就乖乖下马受缚.我擒你见了皇兄后.你再将你们宋军的兵力部署、人马虚实都从实招來.那时不但免你死罪.高官厚禄.亦是唾手可得..你意如何.”
李华梅一边云淡风轻地说着.一边握住了剑柄.
阚万林呆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公主殿下.你此时已是穷途末路.偏又不愿失了自家身份.就以这等豪言壮语來招揽小生..但我中华男儿.岂是小小的高官厚禄所能收买的.公主殿下你实实的是在枉费心机了.若听我良言相劝.这便下马投降.梁山和明教素來优待俘虏.更不容欺侮美女.我带你去见西门庆哥哥.把误会说开.到时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当然.阚万林心里还有点儿沒说出來的小小私心..如果自己能转职为驸马驸牛驸羊什么的.那就更美了……
李华梅一声冷笑.大拇指一按绷簧.“呛啷啷”一声龙吟.夏人剑已经出鞘..山野间登时亮起一道电闪.风更冷.雾更寒.连当头的太阳光都被惊得失了足.在剑光影里跌出一个个尴尬的七彩光环來.
阚万林脸色顿变.惊道:“好剑.”
话音未落.李华梅已经变身成了女性版的长坂坡赵子龙.一手挺枪.一手仗剑.飞马直扑上來.美人如玉.剑影如虹.这般美景阚万林却顾不得欣赏.奋起平生之力.掌中枪舞得风雨不透.紧紧封住门户.
却听“镗”的一声.李华梅的劈面一枪被卸开.但随即“叮”的一响.阚万林就觉得手上一轻.自己的枪头已经被李华梅一剑斩了下來.红缨枪变成了齐眉棍.
李华梅得势不饶人.一剑断枪头后腕子一翻.卷珠帘一样剑锋直取阚万林人头而來.
阚万林大叫一声:“好家伙.”间不容发中挥齐眉棍向李华梅剑脊上敲了下去.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当啷”一声响.将这夺命的一剑砸了开去..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李华梅手掌略侧.剑锋随之斜翘.“嚓”的一下.阚万林手里的枪杆子在劫难逃.再次被切成了两段.齐眉棍变成了擀面杖.
这一下.仗可就沒法儿打了.阚万林大叫一声:“好狠的丫头.好悬尼姑拖木头..做出了事(寺).小生恕不奉陪了.我去也.”叫喊声中丢了擀面杖.一拉马头往回就跑.
他跑就跑吧.居然百忙里还忘不了阴损人.李华梅听得分明.一时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娇叱一声:“阚万林.你上天我追到灵霄殿.你下海我追到水晶宫.不杀了你这轻薄儿.本宫我誓不甘休.”将座下党项马一拍.那神驹一声骄嘶.四蹄蹬开穿山跳涧如履平地.紧追在阚万林身后.越撵越近.
阚万林亡魂直冒.慌不择路之下.越跑越偏.早失了來时的旧路.七兜八转.前面赫然出现了一道山涧.阚万林急忙悬崖勒马.战马人立.马蹄带起地下石子.直飞溅到山涧里面去.良久才有回声传來..阚万林心下一寒.这条沟马勒戈壁的可真深得坑爹啊.
一回头.李华梅已经慢悠悠策马而來.娇靥上瑶鼻翘着.露出一脸杀气腾腾的微笑來.同时寒着声音道:“你怎么不跑了.噢.原來前面是山涧呐.不过不要紧.只消纵身一跃.你就会消失在蓝天白云里面..你倒是跳哇.唐朝的李密不就跳下去了吗.王伯当也跳下去了.现在.请你也跳下去吧.你倒是跳啊.”
阚万林心道虽然在这场追捕里老子落尽下风.但傻瓜才往下跳呢.眼看剑光闪闪.李华梅已将迫近.阚万林灵机一动.突然间哈哈大笑.
“咦.”李华梅夏人剑向阚万林一指.“阚万林.你已死到临头.有何可笑.”
这一指不打紧.剑上的寒气隔空逼來.阚万林只觉得自己喉头吞了一块爆炭一般.火辣辣作痛.虽然心下一凛.阚万林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将大笑化为冷笑.嗤然道:“我久闻西夏多英雄好汉.因此随军前來.只盼能好生领教.谁知闻名不如见面.原來西夏只知以利器取人.非大丈夫所为也.”
李华梅却不受他这激将法儿.只是微笑道:“我是小女子.不是大丈夫.”
阚万林一时疏忽.被李华梅钻了大丈夫的空子.顿时语塞.老羞成怒之下.大声道:“有本事.扔了那把宝剑咱们重新打过.徒仗利器.断人兵器.不公平.”
李华梅见阚万林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下畅快.觉得这一回什么仇都报了.当下横剑当胸.伸指一弹.其音铮然.山鸣谷应.李华梅悠然笑道:“这夏人剑是我西夏之宝.我是西夏公主.临阵时不使我国国宝.却又使什么.有甚么公平不公平的.难道你一个大男人和我这弱女子动手.就公平得很了.”
阚万林心中惨叫:“你算什么弱女子.你如果弱.天下还有女强人吗.”但眼看此激将计不成.阚万林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李华梅见自己一番话驳得阚万林哑口无言.正得意间.却听阚万林长叹一声:“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李华梅不由得大奇.
阚万林摆出一副神秘之容:“你知道吗.其实小生出身不凡.乃是毗沙门座下护法弟子……”
话音未落.就被李华梅当头棒喝:“呸.你这汉蛮信口开河.也不怕风大扇了自己的舌头.毗沙门何等圣灵.如何能有你这等无赖的弟子.”
阚万林做出最无辜的样子道:“你看你看.不信是吧.想当年我在恩师门下学艺.临出师前.恩师嘱咐我说.我是有大福命之人.将來如逢危难.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危急处.恩师也会亲來救我.可惜..你这西夏公主胆子太小.是决计不敢让我大叫三声的.”
李华梅听了.哑然失笑:“好吧.本宫我胆子虽小.但放你大叫三声.却也不值甚么..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倒是叫啊.倒要看你能叫出什么天兵天将來.”
阚万林见自己的激将计加缓兵计生效.心中大喜.于是正色道:“既如此.那我可就叫了啊.”
李华梅冷笑:“你叫破喉咙.也沒有人來救你.”
阚万林便深吸一口气.扬声大叫道:“破喉咙.破喉咙.”四下里山鸣谷响.一时间全是“破喉咙.破喉咙”的回声.倒叫李华梅吃了一惊.瞋目道:“你作死吗.这叫的都是些甚么.”
抚着嗓子咳嗽了两声.阚万林解释道:“我这不是三声大叫前的试音吗.这仙家妙法.和普通人的大吼大叫大不相同.必须把音校准了.才能传到我恩师的耳朵里去.我恩师才会驾起七彩祥云前來救我.”
李华梅被气乐了:“你不要跟真的一样哦.试音完了吗.校准了就快叫.你要是想拖延时间.休怪本宫剑下无情.”
阚万林本來还想把试音进行到底的.一听李华梅准备翻脸不认人了.马上兵贵神速.摆手道:“好了好了.校准了校准了.公主殿下且稍安勿躁.听我叫來.”
当下深深吸一口气.心下默祷道:“天灵灵.地灵灵.神灵百怪显威灵.保佑西门庆哥哥放心不下我单骑独走.派一堆七狼八虎随后來找我.再保佑大家离我不远.听到声音赶紧过來.迟了可就來不及了.”
这时李华梅又催促起來:“快叫快叫.再不叫.我打你哦.”
阚万林悲上心头.遂把一腔虎落平阳的哀怨.尽融入一啸之中:“來人呐.快來人呐.阚万林今天要归位啦.有沒有人來救我啊.有就快点來啊.迟了就再也见不到我的音容笑貌啦..”
叫得声嘶力竭后.阚万林不得不停了下來.抬望眼.却见天空中飘來一朵七彩祥云.云上站着一尊金甲神.一声喝.如霹雳横空:“万林吾徒休慌.为师來也.”这正是:
只因小子砍大嘴.才教宝剑会神兵.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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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梅微笑着看阚万林表演,蓝蓝的天空纯净如洗——原来金甲神什么的都是阚万林自己脑补出来的。
“三声喊完了吧?”李华梅问道,“喊完了就下马投降,否则本宫手起剑落,倒想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宫的剑利!”
阚万林眼睛一翻:“急什么?刚才我喊的时候可没换气,没换气就只能算一声!”
李华梅点头:“好吧!我等着看你把毗沙门喊出来,接着喊啊!”
阚万林无奈,只得大叫道:“快来人呐!救火啊!这么多金银财宝要被大火烧没啦!谁来救火抢出去的财宝就是谁的啊!嗷呜——”叫到最后,一声长啸,山鸣谷响。
李华梅听着忍俊不禁:“我说你这厮,叫的都是些甚么倒三不着两的东西?”
阚万林很智者地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年头愿意救火的人比愿意救命的人多,因为救火可以趁火打劫,救命却十有捌玖会被诳上,所以我叫救命时没人理,叫救火时应该就会有人来了。”
李华梅忍笑道:“你不是说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毗沙门也会亲自来救你吗?原来只是胡说八道,叫了半天,不是求神,还是叫人啊!”
阚万林便涨红了红脸:“你怎能这样凭空污人清白?这叫人不假,可求神也是个真的!这叫做搂草打兔子,两番功夫一番做,懂不?”
李华梅慢慢点头:“好,随你怎么说吧!现在,你只剩最后一次把毗沙门叫出来解围的机会——本宫就在这里拭目以待,你倒是叫啊!”
深吸一口气,阚万林哭丧着嗓子叫了起来:“师傅师兄师弟师妹们,你们快来啊!再迟一步,万林我就要糟之极矣!糕之极矣了!你们于心何忍啊!”
等山谷间“啊——啊——啊——啊——”的回声平息后,李华梅看着阚万林一笑,突然伸手往旁边一指:“有人!”
阚万林又惊又喜,急忙一转头——好悬将脖子骨给扭了——“哪里?哪里?”
李华梅一捂嘴:“哎呀!我看错了!”
阚万林知道是李华梅在涮他了,可惜打不过人家,只好敢怒不敢言。四下周遭乱看,只见风吹林影动,疑是救兵来——可偏偏就是没人来,阚万林急得豆大的汗珠子从嘴巴里争先恐后地直往外冒。
李华梅笑吟吟地道:“姓阚的,毗沙门不是你的恩师吗?怎么他老人家还不来看顾你这宝贝徒弟啊?”
阚万林虽然嘴巴发苦,但输人不输阵,还是硬着头皮死撑:“先等一等——我的叫声正在云端里飘,再过一会儿就飘到我恩师的山门里了,那时他自然前来救我!”
李华梅很丰富多采地“哦”了一声:“那好,搂草打兔子,趁着你万里传音的工夫,我这里也一绳子把你捆起来吧!如果毗沙门真来救你了,只消伸出个小手指头将绳结一拎,就把你提着走了,岂不省事?”
阚万林一听,自己的缓兵计终于要过期失效了,李华梅跃跃欲试要动真格的了,唬得他亡魂皆冒,大叫道:“你别过来!我还是处男啊!”
李华梅脸色一寒:“捆翻了你,本宫先摘你的牙!”说着提剑往上就闯。
阚万林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正左右为难是要守贞跳崖还是要困兽犹斗,却突然听头上一声断喝传来:“万林吾徒休慌!为师来也!”
“啊?”此声一出,阚万林和李华梅都是大吃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一看,却见头顶峭壁之上的古松枝梢间,飘飘若仙地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虽然身高膀阔,虎背熊腰,但其人踩着的那节细细松枝却依然随着微风上下起伏,轻如无物。
如此轻身功夫,当真震骇俗世。李华梅看得目瞪口呆,她自己虽然号称“翔绯虎”,但若想这般在松枝上站得举重若轻,却也是万万不能。正失惊间,却见那人伸手向下一揖,笑道:“公主殿下请了。这阚万林于我有缘,便请公主殿下今日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如何?”
初见之下虽然惊愕,但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李华梅冷笑道:“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爬恁般高高在上,岂是求人的态度?给本宫下来吧!”
一伸手,从鞍侧走兽壶里拽出神臂弓,闪电般开弓一箭——却不射人,一箭直射到了松树枝的关节上——这一下,那根松枝再吃不住黑衣蒙面人的份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在阚万林的惊呼声中,那个人大头冲下,手刨脚蹬,直摔下来。
阚万林正要上前奋勇救人,那人却轻飘飘在半空中来了个云里翻,翩然落地,点尘不起,声息皆无。落地后,那人潇潇洒洒向李华梅重施一礼:“公主殿下,如今你我四目平视,彼此平等,再没什么高低上下之分了吧?那咱们旧话重提——万林吾徒,你就放了他吧!”
听黑衣蒙面人把话说得老气横秋,阚万林在他身后直翻白眼儿,心道:“我师傅早就过身了,哪里又钻出这么一个师傅来了?”可仔细打量,却见其人身影陌生,却不是明教弟兄,也不是梁山好汉,真不知他是哪路神仙跑来救驾搅局的。
李华梅见这人轻功绝世,心下深深忌惮,横弓而立,再没片刻放松警惕,只是问道:“阁下如此身手,定非无名之辈——却请赐告尊姓大名。”
那人亦肃穆庄严,亦嘻皮笑脸,合什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阚万林在其人身后接口道:“公主殿下,我早说了,毗沙门必来救我,此时真身已显,你还不大礼参拜?”
李华梅被他们两个一搭一档,撮弄得心头火起,当下冷笑道:“呸!装神弄鬼之辈,也敢在本宫面前作死!”
一声娇叱,抛开神臂弓,夏人剑一道电闪重新出鞘,借出鞘时那股回旋之力,李华梅已是和身扑上,满眼光虹卷地而来。
阚万林大惊,急叫道:“小心!那是削铁如泥的宝剑!”
却听“呛啷”一声响,一红一黑两道人影乍合即分,那黑衣人垂眉低眼,手里却已多了一柄流光溢彩的短剑,他拍了拍胸口,笑道:“好吓人啊!万幸我手里这一口也是不错的宝剑!”
李华梅横剑而立,心下惊疑不定。她的这柄夏人剑是西夏老锻工们千锤百炼的神品,万中无一的利器,凭你什么精钢玄铁,当之立断,可方才蓄锐一击,竟被黑衣蒙面人一剑硬生生地封了回来,实在是出乎意料。
紧盯着黑衣蒙面人手里的短剑,李华梅问道:“却不知君剑何名?”
黑衣蒙面人竖剑齐眉,一股傲岸之气凛然而生,只听他沉声道:“千年传承,龙泉利器,还入得公主殿下法眼吗?”
李华梅点头道:“原来是龙泉剑,果然高明!今日机会难得,倒要看看,究竟是我大夏的夏人剑了得,还是中原的龙泉剑厉害!”说着一声清啸,长剑卷起寒花点点,再次涌身而上。黑衣蒙面人抱剑凝立,势如渊停岳峙,李华梅剑光临身处,陡然间身形晃动,龙泉短剑挥洒出一道亮丽洪流,一时与李华梅相持不下。
夏人之攻,形急而意紧;龙泉之守,外柔而内刚。起手间,妸娜缠绵,端庄流丽;作势处,秀如处女,蜿若游龙。开阖时,绵里藏针,缯中裹铁;转折处,静同山岳,动引江河。挥击轻比杨花,横截坚逾金石。纡徐款缓,婷婷仙子凌波;圆湛轻灵,冉冉天人妙舞。飘飘逸逸,滚滚滔滔,鹭起圆沙,鹤盘远势,龙游曲沼,狐步疏林。恬静如夜月梨花,自然澹雅;活泼似春风杨柳,一片天机。含精则俊鹘穿云,苍鹰搏兔;敛锐则灵猫扑鼠,翡翠窥鱼。掷柳莺梭,应输骀荡;裁风燕剪,犹让轻盈。蓄方力士弯弓,发似流星赶月;急如闪电,势若雷霆,天马行空,潭蛟出水,风云意态,莫可端倪,花月精神,尤饶妩媚——眼看二人霜锋雪亮,各显神通,大战百余合,不分胜负,阚万林在旁看得眼都直了。
战圈陡然一分,满天寒光锐气顿时一敛,李华梅和黑衣蒙面人分别退开。李华梅一绺黑发松脱了,她也懒得绾上去,只是往嘴里一咬,目光炯炯盯紧了对手之时,玉齿编贝,黑发映红唇,更增媚姿英气;黑衣蒙面人退到阚万林身前,却是长笑一声:“好徒儿,此处交予为师,你却翻身便走吧!否则留在这里碍手碍脚,对大家都没好处!”
李华梅听而不闻,她现在一意求胜,只要黑衣蒙面人肯留下来陪她试剑,她便心满意足,阚万林是走是留,全没放在她心上。
阚万林被“碍手碍脚”四字打击到了,垂头丧气地拉马而退,一回头时,李华梅和黑衣蒙面人两个又打成了一片,平地剑花落英缤纷,惑人心目。阚万林心下暗暗发狠:“总有一天,我也要练成如此超卓的本事,再不教人小看!”
等到阚万林走远,战局中黑衣蒙面人突然哈哈一笑,抽身撤剑,转身便走。李华梅不舍,紧紧追赶,二人都是一等一的轻功,身形几个起伏,便双双消失在山野里。
与此同时,西门庆引人,终于搜到了阚万林,众人相见,无不大喜,只有阚万林却是一马消沉。这正是:
皆因今日受锤炼,方得他时现锋芒。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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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弄明白阚万林郁闷的缘由后,心下大奇!!那黑衣蒙面人是谁,竟然如此义务帮忙。
于是重新回到现场,谁知这里早已人去无踪,只余李华梅的那匹党项宝马在百无聊赖地四下找草吃。
神龙见首不见尾,西门庆等只好牵了李华梅的宝马回去,谁知半路上遇上了同样寻觅过來的西夏婢女,那些女孩子见西门庆这群人中赫然杂着自家公主的空鞍马,无不色变,一声唿哨间,那匹党项马突然暴跳起來,挣脱了缰绳,重新投回了西夏的怀抱。
宝马难得,很多人当然不肯放手,于是开始穷追,但那十二个婢女都是李华梅一手训练出來的,一身好马术,座下也都是精选的党项良驹,虽然比不上李华梅的座骑神骏,但甩掉梁山明教的追赶却是轻而易举。
虽然一通狂奔之下将追赶者尽数抛得不知去向,十二女飞骑却沒半分高兴!!公主殿下的马虽然回來了,但人呢,十二个女孩子商量了半天,又带着识途的宝马踅摸回去寻找,两天之后,李华梅还是音讯全无,这些婢女已经彻底慌了,六神无主之下,只好哭拜于夏主乾顺驾前。
听到御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噩耗,乾顺虽然镇定,也不由得心惊,他是个重视手足的皇帝,即位后为了对抗重权在握的舅氏一党,他大封宗室子弟,对李华梅这个争气的妹子,更是宝贝得不得了。
现在妹子失踪了,她心爱的党项马还曾落在敌人手里,乾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妹子已经成了西门庆的俘虏。
事不宜迟,乾顺急忙派出使者,去西门庆那里下书,许以重宝,愿赎御妹归來。
问題是李华梅根本不在西门庆这里,西门庆想做这笔生意,他也沒那资本,这种正式外交事务,他又不愿撒谎骗人,于是实话实说,回复乾顺查无此人。
李华梅确实不是西门庆这里的临时工,然而这世界上很多时候,说真话是沒人信的,西门庆的诚实在乾顺那里彻底破产,西夏皇帝自行脑补出很多暧昧情节后,暴跳如雷,大骂西门庆不仗义,不道德,是沽名钓誉的色中饿鬼,李乾顺狗急跳墙之下,派遣大军凶猛出击,开始冲击梁山明教联军建宁堡防线。
建宁堡属于孙子兵法里所说的“通”类地形,所谓“通”者,是指我可以轻松來,敌可以轻松去的地形,在这种地区作战,必须抢先占住高地向阳之处,再保障粮道通畅,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先为不可胜,再待敌之可胜。
建宁堡就矗立在这块“通”类地形的高地向阳之处,旁边有西门庆驻扎大军,呈犄角之势,兵精而粮足,占尽了地利人和,李乾顺虽然许千军以高官重赏,但梁山明教联军的防线犹如铁铸一般,始终不为所动。
乾顺焦躁起來,亲自引兵督战,西夏以弓马立国,君主多为马上皇帝,乾顺是中兴图治之主,更是其中健者,他金盔金甲出现在阵前时,西夏军士气猛振,欢呼效死之声,震荡山野。
西门庆这边也不示弱,保家卫国,男儿之志,抗击侵略,男儿之荣,西门庆亲自擂鼓之下,梁山明教联军士气如虹,大战三天,西夏军不得前进一步。
第四天,乾顺派出了自己的扈驾亲军,梁山也不甘示弱,解珍解宝引重装甲步兵大队登场,双方都是精锐,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白热化。
双方斗得正酣,却不防乾顺营中霹雳声动,仿佛地皮都在微微颤抖,乾顺心中一惊:“莫非是地动吗。”但随即就见黑烟大起,火光遮目,鼎沸哀声,通闻于天,自家军营已是大乱,前敌西夏军愕然回首,无不失色。
有焦头烂额的小卒扑倒在乾顺马前,嘶声大叫道:“我主万岁,大事不好,营中突然雷动火起,然后不知从哪里杀出一团人马,四下里杀人放火,粮草辎重,都烧起來了!”
乾顺听了,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一迭声地道:“中护军中领军何在!”
小卒报丧:“二位将军都殉国了!”
原來折氏祖先在修造这建宁堡时,相看周围地形,已在敌军可能屯扎的地点预设了几条暗道,今日乾顺引兵而至,扎营地正撞在罗网里,这三天地面上鏖兵,地面下西门庆派人暗排雷火,都是轰天雷凌振制作出的改良品种,威力巨大。
时机成熟,趁着两军交锋,敌营空虚的当儿,西门庆下令点火,一时间地动山摇,风生火起,西夏营中就此大乱,更有鲁智深、武松引敢死之士从地道杀出,乘乱烧粮草,焚辎重,如入无人之境。
这动静实在太大,前敌正在相持的西夏精兵无不心旌摇荡,一时败相毕露,乾顺正跃马鼓舞时,却不妨听一声炮响,西门庆银盔银甲,亲自引精骑來冲乾顺,枪锏起处,西夏军纷纷纷纷败退,滚滚溃逃,西门庆直取乾顺大纛旗下,如汤泼雪。
乾顺左右护驾将军鼓勇迎上,西门庆手挥处,钱镖电闪,数人惨呼落马,西夏众将胆战心寒,无不夺气,眨眼间已是马匹交错,西门庆远枪近锏,连扫西夏骑者落马,手下竟无一合之将。
乾顺面上变色,眼见西门庆军锋锐利,势不可挡,只得拨马而走,西门庆却不追赶乾顺,径直抢到乾顺龙旗之旁,一枪刺旗手于马下!!乾顺的将旗便歪歪斜斜地直倒了下去。
皇帝旗幡一倒,西夏兵军心大溃,梁山军便四下里大叫起來:“西夏皇帝死了,西夏皇帝死了。”这一來更是雪列上加霜,眼望陛下龙旗果然躺倒,前敌人无战心,士有逃意,战线就此大溃。
乱军中,西门庆冒烟突火,紧追李乾顺不放,只是乾顺座骑同样是一匹党项宝马,西门庆一时追之不上,心念电转间,已经打定了射人先射马的主意,这时也顾不上保护动物了,西门庆挥枪扫开身畔西夏乱兵,弯弓控弦,向乾顺的马屁股就是一箭。
有金钱镖的底子,西门庆的箭法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了花荣、庞万春这等顶尖高手,但射个马屁股还是绰绰有余的,一箭过去,眼看就要正中目标,却不防马背上乾顺耳听八方,扭身回手一剑,将西门庆这势在必得的一箭劈落在地。
西门庆“咦”了一声,想不到这西夏国王也有两把刷子,还真刷出成绩來了,不过一箭不成,再來一箭,西门庆催马前驰,继续弯弓搭箭,箭箭直取乾顺马屁股。
乾顺是专业的皇帝,业余的剑客,被西门庆这一轮连环箭,折腾得手忙脚乱,一个疏失,“噗”的一声,座下党项良驹屁股上已经挨了一箭。
让西门庆意想不到的是,那党项马实在是剽悍得过了火,虽然屁股中箭,却沒有四蹄发软在地下撒泼打滚,抗议人类对动物的虐待,反而是一声怒嘶,催开骏足,跑得更快了。
西门庆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早知道不射马屁股,射马蹄多好,当下亡羊补牢,对马蹄子马腿连连下手,可惜他是专业飞镖,业余射箭,把箭壶都射空了,皆不中。
乾顺的党项马中箭后发了野性,不管主人如何控缰,只是撒腿往荒僻处跑,西门庆依然紧追不舍,他的马虽然比乾顺的马差些儿,但能成为梁山老大的座骑,素质还是比较拔尖儿的,跟党项马相差也是有限,而且马这种动物最高傲最好胜最不服输,跑死了都要争个名次出來,战场上累死的马永远比战死的马多!!西门庆的马盯着乾顺的马,眼珠子都红了,吐着白沫紧追,不缓一步。
跑得山穷水尽,乾顺的党项马终于慢下來了!!屁股上插根铁枝子的千里马,再神骏也得打个折扣!!眼看西门庆越赶越近,乾顺仰天长叹:“天亡寡人也!”
皇帝的马都快,但这快马也有个坏处,逃命的时候容易把身边的护卫都甩得一干二净,关键时刻连个指望的人也沒有,就象现在,乾顺是名符其实的“寡人”了。
离得稍近,西门庆就叫起來:“乾顺,你跑个什么劲儿,何不下马,咱们促膝谈心,能办多少大事!”
乾顺猛喝道:“西门庆,你狼子野心,掳我御妹,辱我大夏国体,我与你势不两立,今日虽穷途末路,但国恨家仇在心,一国之主岂能屈膝,提起刀來,有死而已!”
西门庆心中暗暗点头:“这西夏国王比宋朝昏君可有骨气多了!”
对视死如归的汉子,西门庆还是比较看重的,当下苦口婆心地劝道:“何必张口就说死说活呢,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什么都空了!!什么人,滚出來!”
乾顺被西门庆的突然爆喝吓了一跳,却听身畔山石后有人“咦”了一声,一个黑衣蒙面人长身而起,虎背熊腰,雄风八面,这正是:
只说天星藏公主,又见侠客会英杰,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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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蒙面人现身后向西门庆一抱拳:“三奇公子何以得知吾隐于石后”
西门庆上下打量其人不答反问:“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把人家西夏公主诱拐到哪里去了却叫我替你背一口天大的黑锅”
乾顺听着一惊急转头看时却见那黑衣蒙面人突然变成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嘀咕道:“早知道会撞上那小妞儿老子永世不來这府州边境弄得现在骑虎难下的……”
这番嘀咕沒头沒尾听得人莫明其妙乾顺到底心悬妹子安危厉声喝问:“我那御妹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啦”
黑衣蒙面人有气无力地把手一抬:“兀的不是你家那宝贝丫头”
西门庆顺着黑衣蒙面人手指的方向一看却见那个山峰峰头上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哪里有翔绯虎李华梅的影子正一愣间却听身后“呼”的一声响急回头却见那黑衣蒙面人已经掳了乾顺身轻如燕直朝着旁边山壁蹿了上去乾顺虽非一流高手但也有些勇力此时却如绵羊落入了虎豹之掌竟然软绵绵难以与抗
西门庆不假思索抬手四枚金钱镖往黑衣蒙面人双腿“委中”、“筑宾”两处要穴打去同时怒喝道:“留下人來”
那黑衣蒙面人本身就是虎背熊腰的重量级李乾顺虽然一路丢盔弃甲周身重量锐减但也是偌大一条长汉百多斤总是有的提了这么大的累赘却依然能够身形灵动在迹近于九十度直角的山间峭壁上壁虎般游移这黑衣蒙面人轻功之佳当真是天下独步西门庆金钱镖來得虽快但其人伸手揪着山岩间垂下的藤葛借力一荡就转到偏侧方向的死角里去了西门庆金钱镖落空再想追击也是不能
西门庆急忙催马向山壁那面转了过去同时喝问道:“你到底是谁拐女人倒也罢了怎么连男人都要抢”
黑衣蒙面人此时早已经翻上了旁边陡峭的山崖却突然听到西门庆这一句不是暗器胜似暗器的大喝身子一个栽歪好悬从山崖上掉下去他把手里的乾顺往地面上一搁自己探出身子对下方的西门庆叫道:“阁下可别乱说啊我很正常对男人沒有兴趣”
西门庆向上戟指道:“沒兴趣就把李乾顺还给我”如果不是仰攻不利他早就以梯云纵的功夫往山崖上扑上去了
乾顺这时惊魂稍定不顾心脏还在嘣嘣狂跳怒喝道:“好大胆竟然对寡人如此无礼你可知……”话音未落突然声音一窒好象一把快刀贴着他的嘴唇一掠而过将他所有的质疑都根绝了
山崖下的西门庆一惊:“你把他杀了”活着的西夏皇帝比死了的李乾顺可有价值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西门庆只射马屁股而不射李乾顺背心的缘故如果黑衣蒙面人真的一刀将乾顺宰了费了半天追捕力气的西门庆可真要抓狂了
还好黑衣蒙面人回答道:“我只是点了他的昏穴而已”
西门庆略放了些心正色问道:“阁下救了我家万林兄弟显然和西夏不是一路人今日却要出手劫走西夏皇帝却置国家大事于何地如若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两国幸甚天下幸甚”
黑衣蒙面人苦笑道:“在下并无心与三奇公子作梗实是另有苦衷唉这个……罢了我去也”说着提了乾顺飞身就走
西门庆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急了:“阁下慢行咱们商量商量只要你把乾顺交给我价钱随你开啊”
黑衣蒙面人回手挥了挥苦笑道:“这不是钱的问題……”
西门庆见他脚下不停只是往山高林茂的地方疾行追问道:“阁下何人请赐姓名”
黑衣蒙面人扬声道:“你我有缘还会相见再见时自然明白”音犹在耳人已隐沒于山林中其轻功之高西门庆生平仅见自愧不如
这黑衣蒙面人休迅飞狐飘悠若神劫走敌国皇帝却又沒丝毫恶意其所作所为令西门庆百思不得其解呆了半晌摇头不想了反正如果有缘相见时自然明白还是省些害自己死脑细胞的工夫吧
虽然西夏皇帝的人丢了但那匹御马还在西门庆给那匹党项宝马起箭止血敷以金创药无微不至的面具戴得固若金汤一点儿也看不出來他就是箭射马屁股的罪魁祸首那匹西夏御马就象后世作牛作马惯了的顺民一样感恩戴德地被他牵着缰绳走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西门庆只顾低头想事信马由缰的走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山里迷路了费了半天力气和心思这才于无序中寻回了正确的道路等他回到建宁堡自家营寨天已经黑了
离得还远就见自家营中篝火通明笑语欢歌有健儿豪声正唱:“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于马渐见黄河入北流”
羌笛胡笳声里又有人接着放声高歌:“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交西去作恩波”
轰然喝彩声中又有人宛转清唱:“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书”曲声清越别有思乡怀抱
却听金鼓声一振歌声与乐声并作俱为豪壮:“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先教净扫安西路再向河源饮马归”
千军齐声叫好随后众声齐歌:“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儿”
凯歌声中人皆欢乐西门庆勒马于黑暗中也不由得会心而笑连日來血战终挫西夏军锋敌国皇帝更是大败而逃最后束手就擒可惜不是被自己擒了虽然美中不足但终究是一场大胜三军健儿如此欢乐也就不足为奇了
唯恐自己现身后惊破了这一团兴高采烈的气氛西门庆拉马绕了个大圈子想从偏寨回营正行间不防蹿起一群伏路小军直围上來:“是什么人如此鬼祟竟敢來探我梁山营寨”
西门庆心中暗暗点头:“好胜而有备才不怕残敌杀个回马枪啊”当下笑道:“是我”
众军见了大喜:“元帅有了”原來西门庆追赶乾顺他们的马都够快的把随从部下都丢了梁山明教联军四下里乱找现在还沒消停呢
西门庆知道了原委急忙入中军与众将相见众人皆大喜于是点起传讯的烟花四下里寻找西门庆的人马俱都撤回
虽然这些轻骑沒碰上西门庆却也搂草打兔子捉了不少西夏败兵见了烟花得知主帅无事回营交令后献头献俘营中士气更是欢腾
士卒欢呼庆祝西门庆却集合了众将议事再将黑衣蒙面人本事形容一遍后西门庆问折可求道:“边地男儿中可有如此高手”
折可求、袁远面面相觑一众人想了又想猜了又猜却还是茫然无头绪最后西门庆只得广布探马往西夏境内打听动静也不知那黑衣蒙面人会不会放乾顺回国……
第二天西门庆引大军驱锋直进西夏人马群龙无首节节败退东路侵略军就此溃败西门庆乘胜追击驻兵于边境长城西夏边关重镇左厢神勇军司、银州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夕数十惊
西门庆此时却是按兵不动只是四下里散布流言过了几天军情传來西夏南路军统帅七岁的太子李仁爱听到父王和皇姑俱被西门庆俘虏心胆俱寒再不敢安然于宋境于是和宗室之臣李仁忠、李仁礼引兵回撤直趋国都兴庆府以保国家根本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儿就是老爹还沒死就急着要继位当皇帝了
如此一來庆州城重围自解老将军种师道宜将剩勇追穷寇衔尾直击西夏南路侵略军西夏太子李仁爱大败一阵尽弃粮草、驼马、辎重与抢來的财富引残兵退入盐州种师道兵少且疲难竟全功只得不赶
再过些日子又有消息传來说西夏西路侵略军大将晋王察哥闻说兄长乾顺就擒于西门庆之手亦全军回师兴庆府不想半路上碰上钦差说太子行将继位下旨剥夺晋王一切兵权回京议罪
察哥本來倒也认了谁知他的部属却鼓噪起來有人抱察哥足而哭哀声道:“若晋王千岁自解兵权必被奸人所害太子年幼王权定旁落皇后耶律南仙之手当年虽梁氏专权其人其家还是大夏人今日之后却是辽国公主若她秉政只怕大夏就要成为辽国的妾妇了此社稷危亡之秋晋王千岁若随波逐流而不挺身而出就是大夏李氏的千古罪人”
这话直如暮鼓晨钟惊得察哥汗流浃背于是叱退钦差引西路军全军直进屯于兴庆府下耶律南仙、李仁爱母子闭门不纳国中亦分为立子和立弟两派眼看就是一场内战这正是:
自古权场无仁爱从來皇位少亲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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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西夏国中太子李仁爱、晋王察哥内乱相争.折可求、袁远皆大喜.遂请了众将來见西门庆.进言道:“元帅.欲扫平西夏.此千古一时也.”
西门庆笑道:“愿闻其详.”
折可求便指了地图道:“众位请看..此处为横山.是大宋和西夏的边境要地.地势险峻.西夏自其祖李元昊之始.就在横山修筑了砦堡三百余处.配备了骁勇善战、被称为‘山讹’的横山党项兵.我大宋精兵数度攻伐.皆占不得便宜..万幸天夺其魄.如今西夏国主李乾顺失踪.太子晋王夺位.两虎相争.正是我军得利之时.若趁此良机兵进横山.尽收战略之地.西夏国从此中腹大开.再无险可守.我麾军直进.扫荡其兴庆西平二京.如卷席之易也.”
众将听了.无不兴奋.皆向西门庆抱拳请战:“便请元帅下令.”
便在此时.却听帐外有一人扬声大叫.声若洪钟:“急功躁进.万万不可.”
袁远听了不满.喝问道:“是谁.”
西门庆哈哈大笑.起身拱手道:“有请老将军.”
帐帘一掀.进來一人.往帐中一站.气势端凝.如山岳耸峙.旁人倒也罢了.折可求、袁远却是大叫一声.皆扑翻身拜倒在地:“晚辈小子.见过种老将军.”
此人非别.正是老将种师道.老种经略相公.
种师道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在宋朝西军中德高望重.人皆敬之.折可求、袁远这样的晚辈.见了他只有纳头便拜的份儿.哪里还敢多争讲些甚么.
一年多以前.种师道便通过旧将鲁达..就是花和尚鲁智深..和西门庆有了书信交往.西门庆敬重老将军的声望.曲意接纳.种师道则惊服于西门庆的天星转世、未卜先知.被西门庆一番忽悠.心中早沒了抵触之意.
说到底.还得怨宋朝历代朝廷对武将阶层的歧视防范不遗余力.伤尽了武臣的心.所以值此改朝换代之时.武将反水根本沒什么心理上的负担.
这回徽宗割地.彻底寒了老将种师道的报国心.将以种师道为首的西兵将士彻底推向了西门庆的怀抱.种师道主动修书.请求归附..其实这时边境西军也已经山穷水尽.若不结西门庆为援.根本撑不住西夏的倾国侵略.
而西门庆也不负众望.引兵收复失地.先破西夏东路侵略军.又打得西夏皇帝李乾顺生死不知.围攻种师道的西夏太子李仁爱仓促回军.庆州之围自解.种师道逐北之后.遂來拜见西门庆.二人得会.倾心吐胆.各述平生志业.竟是一见如故.今日军议.西门庆正要给梁山明教众好汉引见老将军.却不防有折可求提出出兵之议.老将军听得分明.一时顾不得许多.这才挺身而出.大呼不可.
西门庆先笑着将种师道介绍于众人后.指着地图说道:“便请种老将军释众将之疑吧.”
种师道便道:“晋王察哥.是西夏智勇双全的名将.麾下正军多.负赡少.何为正军何为负赡.西夏兵制.最小作战单位为‘抄’.一‘抄’由‘正军’和‘负赡’组成.正军是担任作战任务的健壮士兵.负赡是身体较弱者组成的随军杂役.西夏男子年登十五为丁.每二人取正军一人.故壮者皆习战斗.晋王察哥是西夏皇帝乾顺的左膀右臂.深得其人信任.故军中壮悍正军极多.此时西夏内乱.察哥已成为西夏国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众人听了点头.种师道又道:“太子李仁爱虽是七岁孺子.但其麾下有宗室子弟李仁忠、李仁礼辅佐.这兄弟二人皆通晓汉、蕃文字.文武全材.虽然部下十万擒生军只是担任后勤和警卫的二流部队.比不得察哥兵强马壮.但西夏最精锐善战的铁鹞子骑兵.却掌握在这位太子手里.而且他还把持着(石仓)兵的指挥权.(石仓)兵中的(石仓)手又名‘泼喜’.每逢战时.陡立旋风(石仓)于橐驼鞍.纵石如拳.其利不逊于弓箭.而太子之母耶律南仙是辽国宗室之女.若战况不利时.辽国很可能出兵相助.那时察哥虽智勇得众.胜败亦难逆料也.”
折可求听了.恍然道:“老将军之意莫非是…….”
种师道正色点头道:“眼看西夏便是一场皇位之争.这一场大战打下來.其精锐人马必当十死捌玖.西夏元气大伤可以预见.这等胡虏.急则联合.缓则相图.我若出兵直取横山.是促其叔侄二人化干戈为玉帛矣.不如收兵保边界.作无力相攻状.西夏人见我军乏出塞之力.自然放心大胆.内斗不休.兵锋一交.岂能骤解.误了來年春耕.再误夏长秋收.其国自乱可以见矣.那时西夏师老兵疲.民多困苦.我军再徐徐出兵.以收全功.那才叫摧枯拉朽.如汤泼雪.”
众人听了.无不心服口服.西门庆笑道:“此时兵取横山.还要和西夏精锐山讹党项兵交手.还是等西夏太子李仁爱打红了眼.把山讹党项兵都调回去跟察哥拼得两败俱伤时.咱们再來个卞庄刺虎吧.”
西门庆又苦着脸道:“唉.打仗容易.建设难啊.如今秦凤路、永兴军路俱遭大劫.虽然现在侵略军已经夹着尾巴跑了.但人民流散.田地荒芜.这一堆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啊.”
再不好收拾.也得硬着头皮收拾.其实西门庆不知道.比起现在西夏兴庆府的乱局.他已经算是很幸福了.
西夏国都里的情况.才叫个难以收拾.察哥一党说今日边邻有西门庆崛起.对西夏常怀虎视.每欲鲸吞.值此变乱飘摇之时.太子年幼.难继大统.理当兄终弟即.由察哥來拨乱反正……
太子一党则说太子是国之储君.天命之主.名正而言顺.言顺而事可成.察哥觊觎大宝.起谋逆之心.是国家之千古罪人……
察哥一党又说若太子继拉.现在的皇后耶律南仙就要晋升为太后.那时其人垂帘秉政.后党必然专权.西夏梁氏之祸不远.岂能重蹈覆辙.此时必须由年长之主继位.才能保西夏不乱……
两家刚开始还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地口水战.城上城下吵成了一锅粥.终于吵到边境传來实信..西夏自永兴军路、秦凤路两处撤军后.因这两地被战火破坏严重.西门庆陷入了政务的海洋.心神俱疲.分身无术.根本顾不得出塞攻打西夏.而传说中被擒的西夏国主李乾顺.也依然丝毫无有音讯……
太子李仁爱得了准信.吃下定心丸的同时.也服了兴奋剂.于是正式麾兵出城.准备与皇叔血拼..狗屁道理说破大天都是假的.谁的刀子锋利才是真的.这个早慧的天才儿童不用母后挑唆.也不用奸臣蒙蔽.他心中早把察哥当成了非除不可的大敌..权势的光芒临照下.这个生于帝王之家的七岁孺子早成了老谋深算的小疯子.
天真无邪常被用來形容儿童.其实这个词不能用來修饰一个群体.只能用來评价某个人..有的人到死都可以天真无邪.有的人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已经心机阴险.
察哥无奈.他并不想造反.他知道这一仗打下來.西夏元气必然大损.国计民生少说倒退十年.但是..这一仗非打不可.西夏是他李家的.可假如太子继位.母后垂帘.辽国插手.江山必然葬送于外姓之手.国将不国矣.他绝不是为了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他是为了国泰民安.
人总是能为自己的行事找到正确的理由.太子李仁爱和晋王察哥都将自己置身于正义的天秤上.冷笑着看着对阵的血亲.在他们身边.步兵、骑兵、(石仓)兵、擒生军、侍卫军……一队队各依本阵.旗幡招展.鼓角分明.只等主帅下令.钢刀就将挂血.长枪就要咬肉.马蹄就将踏碎大地.
血战已是一触即发.
“擂鼓.”察哥和李仁爱不约而同地下令.
几十面大皮鼓轰轰发发地敲响了.鼓声震动天地.旁边的兴庆府城也似乎在鼓声中兴奋地颤抖.好象一个阴险的奴仆准备在胜利的血祭后迎來自己的新主人.
万军交锋前的“嗬嗬”狂呼声也已经响起.阵前门旗下.察哥、李仁爱叔侄二人的目光撞击在一起..察哥面色冷峻如铁.李仁爱唇角露出一丝稚嫩的狞笑.
二人同时举手.只要这两只手掌一落.鼓声一停.大地就将变色.
西夏前军将士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两只一黝黑、一细嫩的手掌上.杀气陡烈.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军之外的一处山坡上.有高亢的号角声响起.号角声鼓风而來.如九天龙吟.紧紧地压住了如火如荼的擂鼓声、狂野悍恶的号呼声.
察哥、李仁爱都是面上变色.心头震荡..这个战场上的不速之客究竟是谁.竟敢在此关键时刻乱我军心杀气.这正是:
且以缓图弹急意.却将龙吟慑虎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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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突如其来的号角声音节清厉,自察哥、李仁爱之下,千军万马无不变色——因为他们听出来了,这是行军御令之音,其角声一起,便有皇命随来!
宋代,党项人的礼文仪节、律度声音,无不遵依宋制。李元昊建国称帝后,对这种礼乐制度很不满意,认为汉人的礼乐不足法,并说:“王者制礼作乐,道在宜民。蕃俗以忠实为先,战斗为务,若唐宋之缛节繁音,吾无取焉。”接下来就是大刀阔斧的礼乐改革,敢有不遵从者,格杀勿论。
到今天,元昊虽然死得尸骨都已经朽了,但他昔日的法令,有很多还是没有改易。比如行军中的金鼓号令——现在那号角声吹响的,正是御令之音,音声凛冽不可犯,象征着赫赫之皇威,敢有抗令者,无分贵贱,格杀勿论!
晋王察哥,太子李仁爱,俱是心头剧震——怎么会?大夏的皇者李乾顺,不是已经就擒于梁山西门庆,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无数道惊骇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声响起的山坡之上。这些目光的背后,或惊喜,或期盼,或惶恐,或不甘,或失落……千姿百态,咸集而有。
万众瞩目中,号角声终于一寂,然后一匹党项宝马自山坡后腾跃而出,势如欢龙,马上人手挽号角,勒缰傲踞于马背之上,凝眸扫荡两军坚阵,气吞万众如虎。
“啪嗒”一声,太子李仁爱手中的马鞭已经失手坠地,这时的他已经是胆战心寒——山坡上的人是西夏国中唯一一个敢在母后面前拿鞭子抽他的人——翔绯虎!李华梅!
军情中,她不是已经和父皇乾顺一样,被西门庆抓了俘虏了吗?怎么竟然能出现在这里?
察哥则彻底松了一口气——好了!这一仗不用打了!皇妹既至,皇兄还会远吗?自己本来就无心皇位,只是被部属撺掇着行事,这些天忐忑不安,心吊在万丈高空中一般,度日如年——这回好了!皇兄派皇妹来传御令,局势已经明朗,再不用自己画蛇添足了!至于随后的惩罚?随它去吧!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两军阵上的无数将士也低下了好战的头颅。长公主殿下平时不擅权,不结党,不勾心斗角,只以弓马刀剑自娱,战时则马踏边塞,威压千军,是西夏战士心目中女武神一般的存在。此刻面对着她扫荡而来的清澈目光,所有人均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一时间悔愧难当,无地自容。
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衣蒙面人出现在李华梅身后,轻声道:“长公主殿下独立三军静,果然是好大的威风啊!”
李华梅冷哼一声:“怎么,你有意见吗?”
黑衣蒙面人赶紧道:“没!没意见!两条家规——一、娘子永远是正确的;二、娘子偶尔有不正确的时候,请以第一条家规为准!”
李华梅咬住了红唇忍住了笑,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冷峻:“哼!懒得理你!”说着轻轻催马,一骑直卷下山岗去,黑衣蒙面人催马紧紧拱卫在旁。
来到两军阵前,李华梅勒马环视,自察哥、李仁爱之下,三军无不肃然。却听李华梅朗声道:“如今皇兄尚在,你们便来争位,胆子真真不小!所幸我来得及时,手足未得相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健儿肝脑涂地,你们两个万死莫赎!——犯下如此过错,还敢高坐在马上吗?还不立刻下马伏罪?!”
未等察哥、李仁爱反应过来,李华梅已经伸手高举起一块御令金牌,喝道:“陛下令牌在此,三军人等,原地驻扎,陛下归来之前,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金牌一出,太子李仁爱把嘴一扁,彻底死了困兽犹斗之心,乖乖下马跪倒服罪。晋王察哥则早已卸了头盔,拜倒于马前。
李华梅也不进城,指挥着两队人马兵合一处,屯扎于城外高陵之地,然后设帐聚将,皆以好言安抚,以平其众忐忑之心,最后带察哥李仁爱进帐。李华梅对察哥还是很客气,设座以待,却回手一鞭,直抽到李仁爱脊背上,抽得他满头满脸直冒冷汗,却偏偏不敢惨叫半声。他自小被这位凶悍如虎的皇姑整怕了,知道若咬牙挺着,一鞭子过去也就算了,若敢稍有哭叫,第二鞭子第三鞭子可就要接踵而至了,今天她又占着满理,打自己个半死,母亲不管父亲不在,也没人来救自己。
缓缓收起鞭子,李华梅看着咬牙拼命忍痛的李仁爱冷笑道:“哼!长进了啊!”李仁爱垂头不敢语。
察哥这时小心翼翼地问道:“妹子,不知皇兄何时归来?都说你们落入了梁山西门庆之手,这才国中大乱,否则也不会……”
李华梅气道:“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原来智者也会有选择地接受谣言——哥哥,你是我大夏军中第一人,这回的表现却太让小妹失望了!你真以为,皇兄和小妹会被梁山西门庆所擒?”
察哥面有愧色,低头道:“是我错了……”
李华梅叹道:“皇兄不日即回,那时,你自己向他请罪去吧!在此之前,我要软禁你们在这里,你们有意见吗?”
察哥拱手听令。李仁爱也赶紧把头摇得跟拨郎鼓一样:“皇姑英明!侄儿不敢有违!”
李华梅冷着脸,招呼黑衣蒙面人出帐而去。黑衣蒙面人一直静默着冷眼旁观,这时问道:“还要去哪里?”
轻轻地吐了口气,李华梅摊摊手:“皇宫啊!我那嫂子为人不错,想必这几天里也替我哥哥担足了心思,我这个做小姑子的总得替她排解排解!”
黑衣蒙面人脸色虽然难见,眼中却露出笑意来:“翔绯虎,也有着温柔的一面啊!”
羞红如飞霞扑面,李华梅冷笑道:“少花言巧语了!马快就追上来吧!”说着座下良驹四蹄蹬开,风一样席卷去了。
黑衣蒙面人看着那红衣娇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宠溺之色,轻笑道:“好吧!我就做一回你生命中的不速之客,追追看喽!”一挥鞭,直追了下去。
与此同时,西门庆军营里也迎来了不速之客,而且客人不止一个,共有三个。
“Lang子燕青携眷求见!”很简单的拜帖送进去,却起了不简单的效果,就见西门庆营中一阵纷纷扬扬,没面目焦挺、丧门神鲍旭、折可求先抢了出来——焦挺和鲍旭与燕青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而燕青的“眷”,是折可求的宗族之妹折小青,他们当然要抢在人先了。
折可求抢到辕门前时,果然看到妹子妹夫一对璧人衣袂飘飘地站在那里,宛如风拂玉树,雪裹琼苞,一时间又是骄傲,又是敬畏,勉强按捺着自己的兴奋上前行大礼。折小青急忙扶住:“族兄,何得如此?”
西门庆虽是转世天星,但这些天处下来,折可求觉得这位元帅象人多,象神少,所以比较自然;而折小青这个妹子却不同,他在很小之时就亲眼见识过折小青师傅混世魔王樊瑞的神通法力,心灵受到过极大的震撼,以至于推爱之下,从小就对这个神异的妹子恭而敬之。
与折可求的敬畏不同,焦挺和鲍旭却是直扑上来,搂住了燕青,前心后背的猛捶。在他们看来,燕青就算是修成了神仙,也还是那个曾经跟他们一起对过拳、摔过跤的小乙哥儿。
打过了招呼后,焦挺、鲍旭的目光都落在燕青身后另一个黑衣人身上。此人身材高大,披一条同样宽大的斗篷,遮没了全身头脸,虽然站在一旁不停地东张西望,面幕下却连目光都没流露出来。
“这位是谁呀?也是你家的‘眷’吗?”焦挺一边和折小青抱拳打招呼,一边好奇地问道。
折小青笑嘻嘻地点点头:“嗯,姻亲!”
“姻亲?”焦挺、鲍旭同时转头看折可求,“折大哥,你们家的这位姻亲是谁啊?”
在他们想来,折家的姻亲应该没有这位族长不认识的,但折可求看着黑衣人摇头道:“我家的亲戚里,没人有披这么一件斗篷满城乱晃的习惯啊!”
燕青这时微笑着接口道:“焦大哥,鲍大哥,这位是我这边的姻亲!”
焦挺鲍旭听了都是大喜:“小乙兄弟,你找着你失散多年的哥哥啦?”
燕青笑吟吟地点头,正要说些什么,西门庆这时已经亲自亮队迎接了出来。
西门庆放眼看时,却见此时的燕青于俊秀之外,更显得飘逸了三分,背后也多了一口宝剑,似乎肩膀一斜间,匣中剑就能电闪而出,化身千万,泼洒天下。当下抱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的燕青,再不是从前那个小乙了啊!”
燕青却是躬身拜倒:“见过四泉哥哥!”西门庆扶住,却看着那个黑衣人有些眼熟,只是心上想不起来,于是问道:“小乙兄弟,青姑娘,这位是……?”
那人把脸对着西门庆,面幕闪电般一掀,又放了回去。这一瞬间,西门庆已是大吃一惊:“原来是你!”这正是:
干戈原赖红粉息,玉帛还随秘影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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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万万想不到他居然在自家营盘外面见到了最不可能见到的人西夏皇帝李乾顺
旁观者也是一惊自家老大养气功夫何等了得连他都失态还用说别人吗
这黑斗篷里的人究竟是谁大家的好奇心马上就被吊起來了
不过西门庆沒有给他们释疑解惑的机会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进请进”
进了自己的小帐请燕青、折小青、李乾顺三人落座西门庆一股脑屏退左右然后悠然道:“说吧我已经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了”
折小青抛着自己的圣灵珠嘻嘻而笑;李乾顺也把头低下來满脸的萎靡不振以他一国之主的身份先是打了败仗被人追然后被半路劫出的程咬金抓了俘虏最后又碰上了鬼使神差喵了个咪的为什么只有老子这么倒霉呀
自觉很倒霉的李乾顺当然沒有倾诉的**于是这个报告人只好由燕青來当仁不让了
燕青未语先笑他当然有值得高兴的理由在自家近似于传奇的青娘子老婆的帮助下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燕青羽
燕青羽少时得逢奇遇拜入沧州燕子门学成软硬武艺多般轻功尤其了得一出世就在泰安州东岳天齐庙大会上献技放翻了号称“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的掣天柱任原一举成名
兄弟相会自有一番悲喜不久前传來西门庆出征西夏的消息此时的燕青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他重修蜀山仙剑派的剑艺进境一日千里道心一澈便无意于红尘但当初西门庆的大恩又怎能不报于是便请哥哥出马往西夏暗助西门庆一臂之力
燕青羽也是个好事的闻言更不推辞于是潜藏在两军阵前伺机而动见西夏长公主李华梅把阚万林逼上了绝路燕青羽便出手救人一场剧斗居然和李华梅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两个人好胜心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越纠缠越紧然后就很俗套地由武侠范围延伸进言情领域去了
西夏风俗凡育女稍长不由媒妁暗有期会家人不问李华梅虽是长公主也学过汉礼但一碰上可心的人儿马上就把那些汉家礼仪抛到脑后先用西夏传统干掉燕青羽再说可怜燕青羽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儿如今一时冲动被李华梅这个大秤砣给拴上了从此再不自由心中之悲喜交集真是难以陈说
其实燕青羽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在鬼门关上转了一遭儿了还是西夏风俗男女两个爱到情之深处往往两人携手奔向山岩掩映之处并排而卧彼此用牛皮带勒住颈项后各朝相反的方向用力紧拉就此双双窒息而死当他们的家人找见这一对同命鸳鸯的遗体后不仅不哭反说这是“男女之乐何足悲悼”于是亲属为逝去的情侣穿上彩衣外面裹上毛毡再缠上一层厚密的茅草然后择峻岭架木为高丈呼为女栅迁尸于上说可以飞升天堂火葬之后亲属们杀牛设祭击鼓饮酒直到天黑方才散去
万幸的是李华梅脑袋还算清醒沒有这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疯狂打算燕青羽才能在不知不觉中偏安于一隅逃过一劫的他居然还敢在心底抱怨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娶了人家妹子当然得袒护大舅子几分于是李乾顺打了败仗的时候燕青羽再一次出手把大舅子从西门庆的追击下解脱了出來
还是西夏风俗开明乾顺知道妹子给自己找了个便宜妹夫后不但不怒反而大喜马上就金口玉言要加封燕青羽为西夏的驸马都尉、辅国将军、太子少保……啊等等等等一长串荣誉头衔
谁知燕青羽除了驸马之外其它的都坚辞不受乾顺被丁了脸大怒威胁说连驸马都不给了燕青羽便跳起來叫嚣老子抢了人就走你奈我何两个人越吵越上劲儿更渐渐捋袖揎拳起來李华梅怒了拔剑斩石老哥和老公这才各自悻悻地闭住了嘴巴世界终于清静了
就在这冷场时刻一道清光闪过燕青和折小青以飞仙术华丽登场把李乾顺李华梅兄妹全震了除了认亲戚之外这二位还带來一个崭新的讯息乾顺无踪西夏内乱晋王察哥和太子李仁爱各领兵马准备争位于兴庆府城下
乾顺一听彻底暴怒便想要飞马赶回清理门户就在这关键时刻折小青悠悠來了一句:“今日相会也是有缘吾有长生之道君愿闻否”
一听“长生”二字乾顺马上动心了这是当皇帝的通病但凡逮到能万岁的机会即使被坑被蒙被拐被骗他们也是义无反顾在所不惜于是乾顺马上把贴身“如朕亲临”的金牌给了妹子妹夫让他们赶去平定国中内乱自己却拜于两位仙家法驾之下恭聆教诲
折小青把脸板成了观音的模样只差手里拎着个净瓶燕青反倒成了她身后护法的惠岸太子就见折小青正色道:“尔于长生之路所知几何”
乾顺诚惶诚恐地道:“长生之路本在虚无缥缈间仆虽帝王亦难以管窥蠡测只是观古籍《神仙传》有帝子彭祖至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岁犹不衰老仆心窃慕之若得如彭祖此生无憾矣”
折小青便摆手道:“彭祖虽年高亦不过千岁之人;吾这里有万寿之道君可能行否”
乾顺听了兴奋得争些儿脑溢血未遂一次急忙道:“便请上仙开恩渡脱了弟子吧”
折小青便道:“如今有梁山三奇公子西门庆为转世天星应运而生欲重立地水风火另辟世界你掌握西夏一国若能助其人一臂之力全新之制度即由此始事定之后必能名垂不朽为万世所称道如此长生方为万寿之道也功成之时必还你一个金身正果”
乾顺听了一颗心被涮得拨凉拨凉的合着这万年长生就是跑去给西门庆打下手啊这种赔本买卖傻子才干啊做皇帝的才不求什么金身正果、正等正觉只要能千年王八万年鳖的享受权势富贵、醇酒美人那还希图什么
只是见识了燕青和折小青的神仙手段乾顺虽然敢怒却不敢言只是推托道:“上仙所言虽善但仆与西门庆身为敌国欲见之而不得安能详议奈何奈何”
折小青闻言笑道:“这有何难今日的西门庆虽然位高权重但外子亦曾为梁山头领寒家亦是府州重臣这便带你当面求见亦不费吹灰之力耳”
乾顺听了大惊瞳孔都收缩起來:“府州重臣上仙莫非是……”
折小青稽首道:“小女子折小青府州折家便是吾借胎之所”
乾顺听着暗叫一声苦从丹田里直滚上黄连味儿來想不到西夏李家跟府州折家血战纠结了百多年今天居然成了连襟了造化之奇也沒这种奇法吧
燕青在旁边看着乾顺面色青一阵、黄一阵跟青黄不接的灾年相似不由得看着爱侣摇了摇头她要是想作弄一个人那人还有的救吗燕青深深地同情起乾顺來
折小青兴致勃勃拿了件黑斗篷给乾顺披上然后一道遁光三人來到西门庆军营辕门前求见乾顺到底是一国英主此时反倒定下心來西门庆是转世天星又怎的他应运而生來创世又怎的自己是大夏皇帝绝不会屈膝投降成为见不得祖宗的千古罪人
李乾顺暗下决心的时候燕青言语中也已经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完了折小青便起身一揖:“四泉公子此间已无事我夫妻二人这便告辞了平定西陲的契机已经交于你手我夫妻二人心中无欠无余从此后有缘再见”
燕青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來向西门庆道:“便请哥哥将此转交予恩主卢氏依书而行可以延年益寿养命全真小乙别矣”
西门庆知道留不住二人也不作世俗儿女之态只是深深一礼道:“盼二位早日得证大道西门庆必当为卿等举杯遥祝”
三人相视而笑燕青又向旁边的乾顺一礼:“新制度从此由君始得罪莫怪”携了折小青的手一道光华闪过两个人已是杳如黄鹤
这时的帐中只余西门庆、李乾顺二人乾顺深吸一口气瞋目道:“西门庆吾为一国之君绝不会屈膝事人诱降的话儿你省了吧今日之势有死而已”
西门庆悠然道:“阁下锐意改革起西夏一国新政我心敬之今日虽互为敌手西门庆誓不加害且备美酒三杯为君接风洗尘把酒谈心亦是百战偷闲一乐”
乾顺听了不觉愕然这正是:
往事依稀睡梦里新国恍惚画图中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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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顺一直在愕然中浮沉
按理说西夏打了败仗一国之主也落到了敌军的手里西门庆即使以礼相待但怎么着也应该“商量”个战争偿付、俘虏赎金甚至得寸进尺的割地赔款问題如果易地而处乾顺自己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可这些东西西门庆却是一字不提
西门庆和李乾顺究竟说了些什么沒人知道李乾顺的身份也沒人能洞悉通宵夜话后 第 696 章 中起來然后由通译传音西门庆训诫道:“你们是犯我中华天威的侵略者皆有必诛之罪”一听这话俘虏们心都凉了还以为接下來就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但是西门庆峰回路转道:“但是挑起侵略的只是你们党项人中少数的贵族你们都是无可奈何之下被陪绑到战场上來的如今的西夏国因连年作战百姓死亡、创痍者相半人困于点集财力不给耕者废耒织者废杼一国已经萧然如果再杀了你们这些青壮年就等于断送了西夏一国的血脉更可怜你们的老父老母、妻子儿女倚门远望目中泣血实有伤上天好生之德……”
闻此言众俘虏皆跪拜倒伏号哭声震天
好不容易等这万余人的哭声小点了西门庆才继续道:“两国交兵有大战、小战、生战、死战、存战、绝战之分西夏虽与中华为仇但尔祖早年归化中国亦是中华一脉兄弟手足相争还不到死战、绝战的地步因此今日屠刀回鞘放尔等归去以安汝父母妻儿之心”
众俘虏听了欢声雷动皆叩首高呼:“西门老子天恩吾等不敢再犯虎威矣”
李乾顺听了一皱眉当年大宋名臣范仲淹镇守延州威伏西夏党项人皆敬称他为“龙图老子”沒想到西门庆今日继承前辈威风也变成“西门老子”了
平地往外冒爹的感觉很不好李乾顺按捺着自己的不快问道:“人马可都回來了吗”
领队将军道:“除了受伤不能行动的人都回來了西门老子说了伤者治癒之后也将陆续放回还有府州城下战殁的景思阁下的遗体西门老子也送还了”
这左一个老子右一个老子听得李乾顺心上东一个疙瘩西一个疙瘩但他又不想处罚这些人有本事就阵前击败西门庆只会拿自家败兵出气徒显虎皮羊质凤毛鸡胆枉为一国之君
叹了口气挥手令众人退下李乾顺发了半天呆突然苦笑起來西门庆放这些俘虏回來不但重重地削弱了自家的士气而且还替他省下了养活这么多人的口粮真真是打得好算盘啊
想当初御弟察哥使宋归來便言道西门庆必成西夏大敌自己当时还意存不信今日亲身领教方才知晓了其人的厉害
士无战心国有内乱李乾顺终于知道这场仗是打不下去啦幸好西门庆似乎无意追杀那明天就先班师回兴庆府吧
第二天李乾顺整顿残军回师国都临行前不免叮咛左厢神勇军司和银州的守将把好国门两个将军皆道:“陛下放心难道只有他汉人有守土的英雄我大夏就无勇士吗若汉蛮來犯必叫他们有來无回”李乾顺闻言欣然点头
回军的路上李乾顺也在回想与西门庆的谈话其人言语间谈到治国之道时其制度的建立、官吏的遴选、法律的安排……件件桩桩皆显疯狂、荒谬、可笑这样的国家李乾顺前所未闻第一感觉就像空中楼阁一样
但是西门庆一代人杰他的治国理念真如其言表面上那么疯狂吗最初的冷笑过后李乾顺终于陷入了沉思……
李乾顺是西夏一位勇于改革的皇帝即位后致力于在国中推行汉化变革蕃俗成效显著在顽固守旧的眼中乾顺自己未尝不是离经叛道的疯狂者见识到西门庆的“疯狂”后乾顺骇然自愧不如之余竟然更多的是惺惺相惜之意也许正因为如此李乾顺才愿意将西门庆的新政仔细放在心中思忖……
终于回到了兴庆府文武百官得报尽出城迎接于二十里外李乾顺上前扶起领头的翔绯虎李华梅:“御妹这些天坐镇都城实实的辛苦了……那个人呢”
李华梅容光焕发:“才不辛苦呢只是我家那个人性子狷狂不惯这等浮华场面所以只好隐逸在城中喽”
乾顺一笑点头:“好吧今日家宴带他來见寡人他有恩于朕当深敬深谢之”
李华梅虽然很认真地点了头但家宴的时候不但燕青羽沒來连翔绯虎都长上翅膀飞沒影了不由得李乾顺不仰天长叹:“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想不到御妹也是这种吃里爬外的家伙”此为后话不表
众人迎接李乾顺进了城大家知道皇帝陛下刚刚打了败仗正沒好气因此谁都不敢吭气李乾顺坐回自己的龙椅问了几句民生社稷的话然后才道:“太子和晋王何在”
底下人赶紧回禀:“二人皆待罪于府中”
李乾顺一摆手:“传他们入宫來见”说着挥退群臣御偏殿后坐在那里直运气
察哥和李仁爱进殿未等二人跪倒李乾顺先便冷笑起來:“你们两个胆子可大得很呐”
太子眼波一溜见皇姑李华梅不在马上就把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就跟小孩子错过了嘴边的糖果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察哥却是俯身拜倒:“臣弟死罪”
太子李仁爱也赶紧跪倒膝行而前:“父皇念孩儿年幼不懂事饶了孩儿这一遭吧”说着就來伸手抱李乾顺的小腿
李乾顺伸足尖在儿子额头上一蹴将他蹬得往后摔了出去然后冷笑道:“你这逆子父亲刚刚兵败失踪尚有强敌压境你便迫不及待地想着继位了与此同时更向着自己的叔叔削藩削兵权你如此心狠手辣就算是借哀求之机拔刀刺我寡人亦不奇怪”
太子听了不敢再上前只是叩头道:“孩儿只是一时糊涂焉敢丧心冒犯父皇”
乾顺冷哼道:“罢了你这逆子若扔进匪群里倒也能混成一方剧寇只是若让你执国还差得远咄还不离了我这里自己去宗庙前领祖宗的家法吧”
太子听了大喜一场大罪只领血淋淋的几板子就得了结实在是占大便宜了赶紧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打发了太子李乾顺冷眼看着一言不发的察哥半天后方道:“若非西门庆今日定当斩你绝不容饶”这正是:
善待良弓图猛虎精修宝剑御飞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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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顺对自己的儿子深深地忌惮.因为西夏武烈皇帝李元昊就是挂在自己儿子手上的..李元昊饭醉之后.被藏在寝宫里的太子宁令哥一剑砍來.虽然躲得快但还是削掉了鼻子.一代雄主就此不治身亡.
李乾顺自即位后励精图治.也是李元昊之后的一代英主;他的儿子李仁爱从小就鹰视狼顾的.未尝不会成为第二个宁令哥..当皇帝也麻烦啊.儿子不成器吧.坐立不安;如果成器得过了份.就更坐立不安了.
不过怎么说.也总是自己的儿子.这货虽然自己沒死就想抢着继位.但也不能就此一刀砍了他.打上几板子.惩戒惩戒.也就是了.
反倒是察哥这个庶弟.让李乾顺很放心.兄弟两个这些年來配合默契.西夏才能有泰山之安.察哥这回争位.其实是想保命.如果太子不想着铲除异己.察哥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尤其是现在西夏出了个大对头西门庆.当此外患.更不能手足相残.令亲者痛而仇者快.所以李乾顺也不打算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了..也是李华梅來得快.赶在西夏军自相残杀之前力挽狂澜.保全了西夏的元气.沒有造成恶劣的后果.所以李乾顺才能心平气和地做出这个宽恕的决定.
听到皇兄赦免了自己.察哥磕头谢恩.然后遵旨站起.就见乾顺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问道:“御弟.天下真有那种不恋权势、大公无私的奇人吗.”
察哥低头道:“臣孤陋寡闻.实所不知.”
李乾顺叹道:“前些时看到西门庆《告天下万民书》.还以为其言多为悖论.谁知亲见其人.才知道其人所欲行之事.真真是前无古人.以锦绣江山为公器而非私物.西门庆气魄之大.寡人自愧不如.”
察哥闻言一愣.心道皇兄竟和西门庆深谈.莫非真的是兵败之后被抓了俘虏.但乾顺既然不说.他自然也不会去问.只是低头道:“天不能无日.民不能无主.西门庆异想天开.只怕终将一事无成.自取灭亡.”
乾顺却轻轻地笑起來:“我倒盼着他能做出一番成就來.为这世界立个新样范儿.那时.我索性把西夏国的皇位传了给你.我自己跑到中原做西门庆许过的开封府尹去.然后积极参加甚么竞选.如果能得任一届元首.统领中国.也算是我大夏不战而屈中国之兵了.哈哈..”
察哥一听传位之说.惊得满背冒汗.急忙跪倒表白心迹:“臣万万不敢再存妄想.”
乾顺又笑了几声.然后才悠然道:“起來吧.当务之急.是西门庆陈兵塞上.我国新败.士卒夺气.若其有狼子野心.却当如何御之.”
察哥应声道:“臣亦深思熟虑久矣.宋朝自蔡京、童贯等奸臣柄政以來.对我大夏用兵不止.白银、绢、钱、茶的岁赐皆废.榷场亦封闭.我大夏青白盐不得贩卖于宋境.国之财用不足.民间布匹、绢帛、茶叶、粮食等生活用品无不稀缺.物价腾贵.不得已之下.大夏牛羊皆贱卖于契丹.民不免衣皮食酪.几不能为国.”
乾顺点头道:“御弟之言皆属实.寡人亦无法自辩.身为一国之君而民生凋敝.寡人心实愧之.”
察哥劝慰道:“吾主休如此说.国家之困.非吾主不勤政.亦非我大夏好战.皆因宋朝奸臣贪污军费成风.不肯断了这条财路.所以才连年征伐不休.虽求和亦不准.到头來.两国士卒血肉涂于野.众奸臣却食而自肥.”
说到此处.君臣两人都是愤然难言.良久后.乾顺才道:“旧事已逝.新事又当如何.”
察哥再拜倒:“臣罪该万死.西门庆围宋.臣自以为可以火中取栗.却不想变成了引火烧身.今日国家之败.皆臣埋祸于昔日也.”
乾顺扶起察哥.叹道:“非御弟之罪.若不是寡人贪图宋朝土地.也不会有府城之败.建宁之失.”
察哥谢道:“吾主恩宽.臣思之.西门庆天星转世.只能智取.不可强图..莫如遣使求和.重开边市.再立榷场.息兵养民.以实国力.以待后举.”
乾顺沉吟道:“败而请成.岂不被动.”
察哥冷笑道:“此明修栈道.更有暗渡陈仓..如今秦凤路、永兴军路皆被我大夏残破.多有广漠阔野成为无人之地者.西门庆新得中原.根基不稳.若要兼顾边境.就得万里馈粮.伤财费力..若此时有吐蕃各部乘时而起.作乱于熙河、成都之地……”
乾顺两眼一亮.拍手道:“好一个驱虎吞狼.耗敌国力.”
察哥又道:“昔年契丹与宋有澶渊之盟.约定两国互不侵犯.已百多年矣.然今日宋亡于西门庆之手.盟约已名存实亡.我主与契丹乃郎舅之亲.若能说动辽主南征……”
乾顺慢慢点头:“若契丹动于北.吐蕃乱于西.纵然西门庆有三头六臂.只怕也是个支撑不住.他们三处混战时.我大夏正好左右逢源.从中取利.待国力一足.那时再作良图.别有计较.”
计较已定.兄弟两个相视而笑.乾顺便面朝东方.悠然道:“西门庆啊西门庆.这一回.寡人倒要看看你还有甚么力挽狂澜的手段.”
说这话时.却听兴庆府里爆竹声响.新的一年來了.
新年新气象.这一年注定影响深远.
既然宋朝已平.梁山明教联合政府在正月初一日宣布改元.废除宋朝政和年号.建立公历元年.公元一一一六年从此始.
正月中.西夏使者晋王察哥亲來西门庆军中贺正旦.两国正式订立了府州之盟.从此边境停战.通商互贸.两家共同分享和平带來的巨大利益.
在款待西夏使者的盛宴上.突然有紧急军情传來.西门庆听了颜色不变.察哥听了却如五雷轰顶.急急向西门庆请辞.赶回兴庆府去了.
原來.年前十二月.辽主领军七十万讨伐女真族僭称金国的完颜阿骨打.军至驼门时.御营副都统耶律章嘉努突然反叛.兵回上京.欲立皇叔耶律淳为帝.辽主因内乱无心再与女真纠缠.于是火急回军.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完颜阿骨打率领二万女真轻装追击.直赶辽主到护步答冈.完颜阿骨打道:“彼众我寡.兵不可分.视其中军最坚.其主必在焉;败其中军.可以得志.”乃使右翼先战.兵数交.左翼合而攻之.辽兵溃.金师驰之.横出其中.辽军死者相属百余里.获舆辇、帝幄、兵械、军资、它宝物、马牛不可胜计.辽主弃军而逃.一昼夜疾行五百里.直跑到长春州.才勉强止住了败势.
这一战两万破七十万.辽国的军威士气被女真彻底打沒了.于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甚嚣尘上.辽军心胆俱寒之下.从此打一仗.败一仗.再也翻不过身來了.
李乾顺听到此信.与察哥面面相觑.辽国内有叛乱.外则大败于女真完颜阿骨打.军困兵疲之下.只怕是再腾不出手來对付西门庆了.李乾顺呆了半晌.不由得仰天苦笑:“西门庆啊西门庆.你恁的命好.”
其实李乾顺不知道的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现在的西门庆.也在头痛着呢.
及时雨宋江死后.一年來一直踪迹不见的智多星吴用、矮脚虎王英终于出现了.这两个家伙不现身则已.一现身就捅出了天大的漏子.
原來吴用在王矮虎的保护下.偷渡河北.潜入辽境.找到了西门庆安插在辽国的暗谍陈小飞.吴用拉大旗做虎皮.只说自己此來.是奉了西门庆的密令.要在北地布署一个惊天大局云云.令陈小飞保密之余.全力配合.
陈小飞信以为真.就让吴用吴加亮当枪使了.这一年多來.吴用、王矮虎借着三奇公子西门庆的名头.四下里招摇撞骗.结交豪杰.收纳亡命.涞水县贼董庞儿.巨寇霍石.土贼安生儿、张高儿、萧宝、张应古、李孝功等人闻风皆來投效.一股潜势力就此形成.风雨欲來.
闻完颜阿骨打二万破七十万.大败辽主于护步答冈后.吴用仰天长叹道:“今日吾方知.西门庆为何如此看重这小小的女真了.”
叹息良久.吴用又找來王矮虎道:“王英兄弟.你我二人辛苦一年.终到了今日的收获时节.如今大金将兴.大辽将败.你我二人振臂一呼.建功立业就在此时了.”
于是就在一一一六年正月丙寅朔.吴用、王矮虎纠集人马.突袭辽东京渤海故地.擒斩东京留宁萧保先.辽户部使大公鼎闻乱.即摄留守事.与副留守高清明集奚、汉兵千人.与吴用、王矮虎战于渤海城下.却当不得吴用十面埋伏.其军尽沒.这座辽太祖力战二十余年方才平定的古城.从此落入吴用之手.
原留守萧保先严酷.渤海人皆苦之.今日被吴用、王矮虎杀了.众皆大悦.吴用便蛊惑人心道:“今日我等虽替天行道.为民除了一害.但辽主残暴.闻得渤海有变.岂肯善罢干休.若派兵來屠城.如之奈何.”
此言一出.满城人皆色变.吴用便指点迷津道:“今有大金.弹指即败辽兵七十万.辽人闻风破胆.若渤海城顺天承运.归附金国.必有磬石之固.吾等再不必担惊受怕了.”
混在人群中的董庞儿、霍石之众立即欢呼响应.一城人茫然之下.只知随声附和.于是拥立吴用为渤海城主.王矮虎副之.董、霍之流为羽翼.总督全城军政.
这时.陈小飞才查觉出大事不妙.于是转身就跑.谁知却已迟了.这正是:
福无双降何时至.祸不单行今日來.却不知陈小飞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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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飞识破吴用真面目的时候.也就是他束手就擒的时候.跑都跑不掉.毕竟吴用智多星的诨名不是白叫的.办正经事不行.算计个陈小飞还是绰绰有余.
被捉到吴用面前的陈小飞破口大骂:“奸贼.你卖国求荣.狼子野心.有西门庆哥哥在.终究轻放不过你去.日后定然不得好死.”
王矮虎按刀向吴用道:“何不杀之.”
吴用一边冷得打哆嗦还要一边潇洒地摇折迭扇.笑道:“不可.你我因其人而成事.若事成后便杀了此人.倒显得你我是过河拆桥的不义之辈了.”
董庞儿、霍石等人听着.皆叹道:“先生真义气之人也.”
吴用得意洋洋.向陈小飞笑道:“小飞兄弟.你说我卖国求荣.却不知我所卖的是哪一国.这脚下的渤海城.可是辽国的.不是我大宋的.除非你是辽国人.否则这卖国的大帽子.须扣不到我吴加亮头上來.哈哈哈……”
陈小飞的口才沒有他的轻功好.一时语塞.最后才道:“西门庆哥哥吩咐过我.辽国女真.都是我中华之大敌.你今日以诡计得城.欲附女真敌国.西门庆哥哥知道了.必然不会放过你.”
吴用叹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在大宋屈于下层.始终不得出头.只好远走塞外.辽国是我中原的旧敌.我不投辽国.已经尽了对故国的情份.而大金国新崛起.根本与我中华无仇.怎能以敌国目之.我亲近之.又有何不可.便是当着西门庆.我亦敢据理力争.”
陈小飞扭头不语.吴用却命人放了他.说道:“大家共事一场.纵有得罪处.也不可伤了彼此间的和气.你回去报与西门庆得知.我誓要在北地做一番事业.将來一南一北.或有重见之日.只盼那时是友非敌.大家仍然可以做兄弟.”
渤海城既定.吴用一鼓作气.引兵直取辽阳.又轻松克之.一时间辽东大震.乱世出英雄.也出小丑.有渤海禆将高永昌.时以兵三千屯八甔口.见辽东混乱.辽国已无可制.于是趁时而起高举反旗招聚亡命.辐凑了八千人马.因僭称国号大元.建元隆基.迫不及待地用萝卜刻了个玉玺后.就盖一张“圣旨”.使家奴塔喇來招抚吴用.说只要吴用归降.就封他为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
吴用哑然失笑.遂兵分数路.往攻高永昌.永昌尽率其众拒战.结果大败.匹马欲奔长松岛.结果半路被吴用的伏兵生擒.与妻子皆斩于辽阳城下.
到此时.吴用之名威震东京州县.都说他用兵如神.辽东传檄而定.盛名之下.辽国和金国皆遣使來招抚.吴用斥退辽国使者萧伊苏、高兴顺.善待金国使者干鲁.愿求降金.于是辽之东京州县及南路系辽女真部族皆归于金国.
金主完颜阿骨打大悦.亲自招见吴用.问起來历.吴用便拉大旗做虎皮道:“臣本故宋梁山义军军师.年前因见有天子气从此北地起.遂舍了荣华.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前來寻访明君.今日见了狼主.方知天命所归之处.狼主雄才.必能克辽以成帝业.小臣愿为我主前驱.效犬马之劳.”
阿骨打听了.愕然起立道:“梁山..莫不是号称转世天星的三奇公子西门庆所据的梁山吗.”
吴用道:“然也.”
阿骨打改容相敬:“先生竟是梁山军师.其才不问可知.不但万里而來.今日更舍强辽而归我弱金.是寒中送暖的好男子.先生不负我.我也绝不负先生.必以国士相待.”于是以师事之.当日便封吴用为南路都统.兼知东京事.王矮虎为东京镇守使.董庞儿、霍石等皆为千户.
吴用便劝完颜阿骨打诏除辽法.省赋税.又主动献上军权.以女真猛安、谋克制度整编军队.阿骨打大喜.从此对吴用更加倚重.
陈小飞依西门庆所授.铺设的北地谍报网一明一暗.明面上的全被吴用给踢了摊子.但潜藏在暗处的谍网此时终于露出了锋芒.辽、金的局势人事.皆通过隐秘通道.火急传入西门庆手中.
西门庆看到吴用竟然出现在辽东.还闹出了偌大的动静.不由得摇头而笑.看來.也只有那种不开化的地方.才能够让智多星得到发挥本领的空间.恨不得在梁山时.吴用就缠着精通多国语言的呼延庆学习女真话.原來其人早怀异心.也算是老谋深算了.
如今吴用以辽东全境降金.女真势力大涨.攻打辽国的力量更足了.西门庆知道的历史已经出了巨大的偏差.但有一点是不会变的..辽国的腐朽就象养分.滋生出女真这股反抗力量后.就谁也压制不住了.新萌的女真必然会推翻辽国这块压在它头上的石头.只是迟早的问題.
腐败到头必然会断送.这是历史的铁律.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
但西门庆并不希望辽国就这么快断送掉.如果女真灭亡了辽国.就和中原成了邻居.有这么一个野蛮不开化的贪婪之邻在旁边虎视眈眈.足够让喜欢内斗的中国人喝一壶的.
西门庆制订的大战略是“存辽耗金”.用辽国这块顽石慢慢将女真这把利刀磨钝.中原趁乱在其中取利.休养生息.然后大图.
现在的西门庆很想跑到宋辽的边境上去调研调研.按理说.西夏的和平条约已经签订了.这里也沒他什么事了.完全可以功成身退了..可是.西门庆发现自己走不得.
因为西北路的吐蕃部族.有蠢蠢欲动的苗头.形势相当微妙.如果再微妙些儿.就是一场巨大的叛乱了.
吐蕃政权兴盛于唐初.衰亡于唐末.乱世里很多吐蕃部族都内附于宋王朝.迁徙进了河陇地区.其族种分散.大者数千家.小者百十家.无复统一.
宋代西北吐蕃部族的分布.可以用一人词來形容.叫做“撞瞎眼”.这些吐蕃部族可以按地域分为四个部分..
一、秦凤、泾原二路的吐蕃部族.这些部族又可分为秦州吐蕃、渭州吐蕃、原州吐蕃、泾州吐蕃.
二、熙、河、兰、会、巩州吐蕃部族.这些部族又可分为古渭州吐蕃、兰州吐蕃、会州吐蕃、熙州吐蕃、河州吐蕃.
三、黄河以南的吐蕃部族.这些部族又可分为积石军吐蕃、岷州吐蕃、洮州吐蕃、阶、叠、宕州吐蕃.
四、湟、鄯、廓州的吐蕃部族.
这么说吧.宋代西北吐蕃的四路部族经过官方统计记录在案的就有一千一百三十个.如果集合起來.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巨大力量.
很不幸的.这些部族正有暗暗集合的苗头.如同地火在涌动.
说到底.还是宋朝不好.昏君奸臣的残酷剥削.是令民族离心的最大原因.试举一例..
在秦州夕阳镇一带.活动着一个吐蕃的“尚波于部”.也叫“尚巴约部”.此地为古伏羌县地.由秦州夕阳镇至临洮抹邦山是生产材木的大森林区.宋朝政府所需
材木皆取给于此.宋徽宗登基后.大兴土木.营造宫室道观.以竞奢华.蔡京媚上欺下.派心腹知秦州.又在渭北置采造务.筑堡据要害.派戊卒镇守.强取材木.与边民争利.不费丝毫本钱.岁获大木万本.以给京师.贪官污吏从中上下其手.大发昧心财.
这种竭泽而渔的滥砍滥伐.与毫无节制的横征暴敛.终于激起了尚波于部的强烈反抗.部落酋长率众而來.克堡垒.攻采造务.杀贪官污吏多人.蔡京、童贯等奸臣唯恐绝了大木的來源.不能讨官家的欢心.遂调西兵大举进剿.如狮子搏兔一般.血洗尚波于部.除部分逃入深山老林的部众幸免外.余者无分老幼.尽遭毒手.
虽然血流成河.但贪官污吏意犹未尽.于是挥军四下扫荡.周边的大石、小石族、安家族、内属三族、裕勒凌族、野儿和尚族、隆中族、默星族、王泥猪族……皆被荼毒.官军劫掠财物.侮辱妇女.坏事做绝.种下了深深的仇恨.
宋朝所订的民族政策本是抚绥与镇压.到了政和年权奸柄政后.当然不会再花费本钱去抚绥.自然要残酷镇压以利剥削.尚波于部的遭遇.只不过是无数惨剧中的一个缩影而已.
如今腐宋灭亡了.但吐蕃各部族并不感激灭亡了宋朝的西门庆.在他们眼中.西门庆和腐宋的贪官污吏都是一丘之貉.朝代的更替.也不过是换了一个握鞭子的残暴主人而已.
但奴隶不会永远割削自己的血肉供奉贪婪者.吐蕃各部族在西夏的暗中推波助澜下.决定要联合起來大闹一场了.
乾顺在自己王宫中悠然而笑:“西门庆.辽国虽已经自顾不暇.无法牵制你.但吐蕃作乱.你又将如何应付.我只希望你镇压的力度大一点儿.再大一点儿..那么.就成了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我大夏有福矣.”这正是:
方知北方腾奸狡.又看西路起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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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知道吐蕃的暗里合纵,其中有西夏的影子,对李乾顺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法,西门庆倒也并不生气,虽然两国已经缔结了停战通好的协议,但只能杜绝明面上的冲突,背后捅刀子添堵,在外交来说那就是天经地义。
“好吧!”西门庆看着西夏兴庆府方向,心中做出了决定,“既然你李乾顺想玩儿,那咱们就玩大的!我安抚吐蕃固然要费一把力气,但你西夏也别想置身事外!”
要知道,吐蕃政权崩溃后,并不是所有东迁的吐蕃族种都内附了中原,也有很多吐蕃部族进入了西夏。以六盤山、陇山为界,以东、以北是西夏吐蕃的居地,以南、以西则是西北吐蕃的居地。
西夏国中的吐蕃,曾经以西凉府为中心,建立过强大的六谷部落联盟,并联合宋朝,对当时还没有立国的党项人进行过打击和牵制,直到宋朝大中祥符八年(一零一五年)六月,西凉府被当时的党项首领李德明攻破,吐蕃六谷联盟才宣告灭亡。
但灭亡的只是政权,吐蕃人依然生存在那片土地上,百年来受尽了西夏的剥削压迫,亦同受尽了宋朝剥削压迫的西北吐蕃一样,民怨沸腾,人心思变。
西门庆派出了秘密使者——老将种师道手下,多有蕃兵蕃将,择其中赤胆忠心精明善变者,授以方略,以为使者——这些人暗中潜入西夏国境,前往凉州,联络当地吐蕃众。
李乾顺、察哥百密一疏,他们原想挑唆吐蕃作乱,却忘了自家土地上同样居住着吐蕃部族,乱势一起,便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西夏又何能独免?
正在紧密联络的西北吐蕃诸部突然得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覆灭了赵宋王朝,斩杀了蔡京、童贯等权奸的汉人大头领西门庆颁下喻令,要在西北主持召开盛大的民族议会,请吐蕃诸部酋长赴会,商量成立吐蕃自治区,选拔新赞普,以吐蕃治吐蕃,实现吐蕃民族的第二次复兴腾飞。
此消息一出,吐蕃诸部震动,他们这些天纵横往来,各处联络,为的不就是乘束缚在身上的赵宋枷锁新破碎之机,群力而起,重振吐蕃吗?但要做到这一点,按西夏秘使的说法,就必须与中原的新统治者西门庆为敌——可是如果这个吐蕃自治区的消息是真的,那么西门庆不但不是吐蕃各部落的敌人,反而是吐蕃众部族的朋友!
混迹在吐蕃部族间的西夏秘使们慌了,不遗余力地诋毁这是西门庆的诡计,其意欲要将吐蕃各部有生力量借大会之名,集合起来聚而歼之。
这时,西门庆也派来了种师道部下的蕃兵,这些蕃兵出身于各处部落,血浓于水,为成大事,吐蕃部落没少拉拢他们。今天,这些蕃兵果然被他们拉来了,但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力证西门庆欲成立吐蕃自治区的诚意。
犹豫不决的吐蕃部族各酋长联合集会,商量应对之策。集会上西门庆的使者与西夏的间谍们为了达成各自的目的,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大家先是口水战,争到几乎图穷匕见的时候,突然有蕃兵中的聪明人来了一句——“各位难道忘了当年的潘罗支是怎么死的了吗?”
潘罗支是西凉府吐蕃六谷联盟涌现出来的杰出首领,代表了六谷联盟的鼎盛时代,他的被杀是六谷联盟由盛而衰的一个转折点。潘罗支曾经屡败党项,甚至连西夏的老祖宗李继迁都死在他的手里。李继迁的儿子李德明继承父志,念念不忘凉州之败,遂设下了反间计——在党项人中,迷般嘱、日逋吉罗丹是李继迁的亲信之族,又与六谷蕃部中的强族者龙族同出一源。李德明便指使二族公开叛投者龙族,乘机在者龙族内部展开分化瓦解的工作。者龙族有十三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六部暗中归附了迷般嘱等。迷般嘱暗中请李德明起兵攻者龙族,不明底细的潘罗支闻讯后,率领百余骑急赴者龙族,商议兵击,议事时,迷般嘱、日逋吉罗丹二族遽起,杀潘罗支于帐下。
首领一死,六谷联盟就此一蹶不振,潘罗支的弟弟厮铎督继任部族首领,虽然奋力抵抗西夏的侵略,但终于无力回天,大中祥符八年(一零一五年)六月,李德明派遣大将苏守信出征,一举攻下西凉府,厮铎督投奔宋境内河湟吐蕃部首领唃厮啰,六谷吐蕃联盟灭亡。
今日西北吐蕃诸部中,多有当年六谷联盟的后人,“潘罗支之死”被旧话重题,一下子勾起了所有吐蕃人惨痛的回忆,再看那些西夏党项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对呀!这些党项狗从来都是居心叵测,如果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被卖了还要帮他们数钱呢!
于是一声哄,西夏那些挑拨离间的秘使都被割了鼻子逐出了集会。小人既去,接下来的议程就加倍痛快——西门庆派来的蕃兵述说了西门庆平生诸般事迹,吐蕃诸部都赞服其为人,于是公推一些见事明理不怕死的长者,往见西门庆探其虚实。
这些过河的老卒受到了西门庆的热烈欢迎,在西门庆的热情接待下,这些使者对西门庆成立吐蕃自治区的诚意进行了反复的确认。
吐蕃自治区的成立,确实出于西门庆的真心实意。从地图上看,西方边境的秦凤路地势狭长,是四面受敌之所,如果激化了与吐蕃的民族关系,那时就是四面皆敌,西夏再趁时而动,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不说别的,光是补给线就拉得太长,西门庆又不会造汽车,又来不及修公路,只凭后勤就能磨死他。
中原刚刚平定,北方又将有金国狼吞虎咽而来,若看不清战略重心在北而不在西的重点,一味纠缠于得地,将来必然人地两失。
所以西门庆愿意拱手放权。他不但要成立吐蕃自治区,还要建立中华联邦!他想要争取在这一次民族议会上,构筑一个由中原梁山、江南明教、西北吐蕃、党项西夏组成的四国联邦!即使会有勾心斗角,但只要有了这个大框架,后世的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理想是美好的,但道路是曲折的,西门庆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努力,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用真诚来打动这些吐蕃代表。
真诚总是能打动人的,但仅仅有真诚还显得不够。于是西门庆安排吐蕃长者们观看了梁山明教联军的操演——坚甲利兵、强弓硬弩、石砲火器、连环铁骑——吐蕃长者皆色变——西门庆有如此实力,如果吐蕃部落联盟公然兴兵反抗,只怕血流成河之下,再无遗种!
当然,真打起来西门庆也不会好过,但最大的受害者还是吐蕃人。
感于西门庆的真诚、畏于西门庆的强大,吐蕃长者们告辞了,他们回到部族,向酋长们转达西门庆的善意与强势,并提出了他们自己的意见——这个民族议会,有极大的可能是渐趋没落的吐蕃部族和平崛起的机会,应当把握!
长者们还转达了西门庆的提议——第一届民族议会的会场选择,由众部落酋长们共同商议决定,这一来,如果西门庆真想要择地设陷,将与会的吐蕃诸首领一网打尽,再分而破之,就没那么容易。
部落酋长们还是犹豫不决,大家继续集议,甚至连西夏境内的吐蕃部落闻讯后,也暗中派出使者前来参加集会了。
当吐蕃各部落如火如荼地讨论“民族议会是危机还是转机”的时候,西门庆的辕门外又来了客人。
这是一个黑衣人,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蒙在长斗篷里,显得非常神秘。虽然看起来风尘赴赴的样子,但并不给人以狼狈的感觉,反而因为他那一米八以上的虎背熊腰,更带来一片森重的压迫感。
黑衣人来到营门前,也不说话,只是递上了一纸简单的书帖,上面只写四个字——“故人求见”!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可疑,简直就是天生的刺客苗子。但西门庆艺高人胆大,梁山营中又是人才济济,并不怕暗中的那些魑魅魍魉。何况就在不久前,这些士兵还亲眼见过——一位神秘的黑衣人大摇大摆地跟随燕青、折小青进出过主帅的营帐,如果今天这一位真是西门庆从前的故人,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怠慢得起的!
于是,守备辕门的士兵飞报西门庆。西门庆把那张书帖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这笔迹怎么一点儿也不眼熟啊?不免从心里对这位所谓的“故人”打了个折扣。
焦挺问道:“三哥,这位故人,见是不见?”
西门庆一点头,焦挺自然安排护卫。不一会儿工夫,小卒把黑衣人带入营帐,黑衣人静静地看着西门庆微微点头,却不为礼。
等了半天,西门庆终于问道:“却不知阁下是哪位故人?”
黑衣人慢慢伸手,将头上斗篷一掀,“哎呀”一声,帐中众人皆跳起——“原来是你!”这正是:
殷勤只为平西谕,辛劳却求定南图。要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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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见西门庆的黑衣人一亮相,全场梁山老兄弟皆震!但见此人面目粗豪,不怒自威,不是离家出走的托塔天王晁盖却又是哪个?
目瞪口呆良久,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西门庆早领梁山众好汉剪拂于地:“兄弟们见过天王哥哥!”
在旁边看得不明所以的明教豪杰终于回过味儿来:“天王哥哥?莫不是当年智劫生辰纲,振兴梁山泊的晁盖晁天王?”
梁山众好汉七嘴八舌地答应:“然也!”
明教豪杰“哎呀”一声,也急忙上前见礼。
晁盖连连还礼,应接不暇,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才有空儿询问:“咱们的老兄弟看着都生龙活虎得很呐!倒是这些个新兄弟面生得紧。”
西门庆道:“小弟先作曹丘——这几位是后上山的弟兄,某某、某某某;这几位是明教豪杰,谁谁、谁谁谁;这几位是边境上的柱石虎臣……”都介绍了一遍,然后隆重推出晁盖——“他就是我们梁山事业的开拓者,曾经闲云野鹤的晁盖晁天王!”
后来人和晁盖又是一番演礼,这才坐定,赤发鬼刘唐便忍不住亲昵地埋怨道:“天王哥哥今日归来,何以打扮得如此神秘?”
晁盖大笑:“若不把这具臭皮囊遮掩起来,只怕所到之处皆将喧哗,反乱了四泉兄弟的军阵,岂非罪过?”
众人听了都点头,暗想营中多梁山旧子弟,晁盖若以本来面目出现,肯定会引起轰动。那些义气汉子若急于参见,行动时离了职守,人情虽可赦,军法却难逃,反而不美。晁盖把自己潜藏起来,却是久经历练后的粗中有细。
刘唐心服口服:“还是天王哥哥想得周到!”
西门庆却顾不上为晁盖的细心而喝彩,他反复琢磨晁盖言语,又是臭皮囊又是罪过;再回想方才晁盖还礼时的礼节,竟是合什而非抱拳,不由却是一惊,于是不动声色地道:“哥哥既已回家,还穿那累赘的斗篷作甚?便请宽衣。”
晁盖闻言点头:“如此甚好!披着这长斗篷,忒也气闷杀人!”
斗篷一除,众人情不自禁又是惊跳起来——斗篷下的晁盖穿一身灰布僧袍,脑壳刮得锃亮,烧着点点戒疤——赫然是已经出家做和尚了!
除了西门庆早有察觉,其他人都惊得呆了,刘唐指了晁盖的光头,愕然道:“哥哥……你这是……?”
晁盖垂目合什,宝相庄严,一瞬间就化作了护法的金刚,降龙的罗汉,沉声道:“吾即晁盖,亦非晁盖——盖因吾已出家在大理点苍山中嶽峰崇圣寺,法名本识。”
梁山众好汉一时间你眼望我眼,均作声不得,亦哭笑不得——当初晁盖留书出走,确曾说要往大理佛国一游,没想到这一游游得如此彻底,直接把人游进寺庙里当和尚去了!
刘唐和晁盖相交最厚,此时忍不住垂泪道:“哥哥大好的男儿,春秋鼎盛,本该是大称分金银,大口吃酒肉的过日子,如今又打平了赵宋,正当享太平富贵的时候,天王哥哥却如何偏跑去做劳什子的和尚……?”
晁盖抚着刘唐的肩安慰道:“兄弟何必悲伤?或许五十年内的福,我不如你,但五十年外的福,你却不如我了——兄弟若真心敬我,知我得证本识,须当为我欢喜才对啊!”
刘唐是实在人,看不破,还是摇头伤心不已。旁观众人中,阚万林和他处得最近,因二人一个是赤发鬼,一个是红脸汉,彼此间同色相投,极有共同语言,所以加倍亲近。此时阚万林便劝道:“刘唐哥哥不必悲哀了。晁天王虽别家,还知道回来看看,我明教光明右使包道乙和他的弟子郑魔君,一别家却跑得不知去向,害我们多少兄弟挂心——若要象刘唐哥哥你这般哭时,两缸眼泪也打不住啊!唉!”
听到旁人如此伤心别抱,刘唐也不便悲戚了,于是收泪问道:“北风兄弟,你家那位包右使却是怎回事?”
阚万林苦着脸道:“我家包右使和他的弟子郑魔君,皆是腾云吐雾,播土扬沙的修真者,本来好好的,突然有一天,门外撞进来一个疯疯颠颠的老道,拿几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破黄裱纸在他们两个眼前乱晃,就把他们的魂儿勾去了——包右使和郑魔君追着那道人,只是问‘在哪里?在哪里?’于是向我们一稽首,三个人嘻嘻哈哈就跑了个无影无踪,直到今天也没个音信,他们自逍遥,却令教中众兄弟好不记挂,偏又无可奈何!”
西门庆心中一动,问道:“那疯疯颠颠的老道具体是个甚么模样?”
阚万林绘声绘色地一形容,西门庆心下雪亮,那诱拐人口的道人,分明就是混世魔王樊瑞。当初樊瑞和公孙胜说要下江南会道友隐居修炼,果然和包道乙做了一路。如果被明教众人知道,梁山曾经的副军师入云龙公孙胜也在光明右使的诱拐中插了一腿,向自己要起人来,自己也是云深不知处,那可就大大不妙。
于是西门庆干咳几声,把话题引转开去,叹口气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有乐身之世者,便有乐心之世者——有本识者陶然于别径,其乐非吾辈所知也!”
晁盖笑道:“这话是了!”
西门庆又道:“早闻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嶽峰之北有崇圣寺,又叫天龙寺,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大理国的皇帝往往出家避位为僧,皆落发于此,所以这座崇圣寺又可以算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大理全境诸寺中最显尊荣——天王哥哥能出家在这座大理皇家寺庙中,因缘不浅啊!”
晁盖庄容道:“当日我夜宿崇圣寺外菩提树下,偶遇寺中高僧枯荣大师。皆因大师正坐枯禅时,突然心动,遂出寺闲行,正好见到了我,于是问起来历,我一一作答,言语投机,契合了因缘,枯荣大师方破例收吾为弟子,赐法名本识——由此,我得以入崇圣寺修行,身边几位诵经之师兄,多为昔日大理之帝王,于是幡然有悟——帝王百姓,本是一般,妄分贵贱,终为挂碍。”
西门庆听了,心中又是一动,暗想道:“天王哥哥言中,大有深意。”
于是喝彩道:“好一个帝王百姓,本是一般,妄分贵贱,终为挂碍!诚如天王哥哥所言,小弟平定赵宋后,想要打破自古帝王百姓官吏黎庶高低贵贱之分野,令天下大同,得成太平盛世——却不知天王哥哥本识俱开之后,何以教我?”
晁盖笑道:“吾正为此而来。”
原来,西门庆夺取东京开封府,打平赵宋后,天下震动,大理虽是僻处边陲,也闻之心惊,却不知天下变乱,会不会影响到大理?西门庆会不会对外用兵?大理毕竟是小国弱邦,国主段和誉一时间担足了心思。
心情拂郁之下,段和誉便去崇圣寺拈香求佛祖保佑,正好佛前碰上了晁盖,段和誉见这个僧人相貌非常,却面生得紧,于是搭起话来,又是言语投机,谈而忘倦。听晁盖说起旧事,竟然曾是梁山大头领,段和誉又惊又喜,对晁盖更加敬重。
从此,段和誉天天都来崇圣寺,和本识和尚成了倾盖如故的知交,段和誉说了自己的担忧,问起西门庆平生为人,晁盖大笑:“我那四泉兄弟非权势熏心的好战之徒,万不致妄意挑动两国干戈,施主尽管放心好了!”
晁盖打了包票,段和誉听了欣然之余,仍有隐忧。因为人是善变的,也许昨日的梁山头领西门庆还是高风亮节,但夺下宋朝的都城后,天下最大的权柄已操于他手,难免不变得野心勃**来。
这时消息传至,西门庆发兵西征,大败西夏国王李乾顺于麟府路。段和誉听了,更是担惊受怕,西门庆今天能打西夏,明天就可以来打大理——须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于是段和誉下了决心,再上崇圣寺,欲请本识大师出马为和平使者,代表大理往见西门庆通聘问。
晁盖听西门庆接掌梁山后,干成了好大事业,心中也替他高兴,再加上段和誉的请求,不由得静极思动,便答应了往故国一行。
段和誉大喜,遂沐浴斋戒三日,举办盛会,封崇圣寺本识大师为尊贵的国师,然后亲修国书一封,交由本识大师出使中原。本来还要准备了厚礼的,但晁盖却摇手道:“我那四泉兄弟是天星转世,非比常人,他识人待人全看诚意,却非在区区礼物上说法。我一盂一钵,单身独往,何其方便快捷,若随了车马礼物,累赘多少——如今我只携国书而行,必误不了两国间大事!”
于是晁盖一路北来,往军前寻西门庆。穿过吐蕃诸部时,听人说起西门庆欲召开民族议会,只是吐蕃诸部尚在犹疑。晁盖不由得暗暗点头。这正是:
因有故人通欢好,方得边地止波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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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并不是天生的好学之人他学武是因为自己天生神力很多武学上的道理自然而然就通了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代高手而这时习武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爱好再也放不下了所以本身武艺更加精益求精
所以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此理万世不移
出家崇圣寺后因大理地近吐蕃晁盖又接触到了藏经这对为寻找心灵上的宁静潜心佛学的他來说是一个兴趣开发的机会于是晁盖一头扎进了崇圣寺的三塔藏经阁里去孜孜不倦无以自拔
崇圣寺里的大和尚们吃饱了沒事干又不象其它地方那样养女色以自娱因此很多人都成了译经的高手晁盖在这样良好的学习氛围里他的经文水准日新月异能说一口流利的吐蕃话已经算不得甚么了晁盖可以用吐蕃语参加寺里举行的辩经法会而且颇见锋芒那才叫有了点儿小小的成就感
今天行走在吐蕃境内的晁盖感受到了所在各部落对西门庆的疑虑他知道自己可以应该帮兄弟一把了
吐蕃人笃信佛教高僧辈出这一代便有一位鸠摩智大师其人广译天竺佛家经论为藏文弘扬佛法渡人无数是吐蕃人心目中圣贤一般的存在
这位鸠摩智大师避地而居不问俗事只是潜心佛经译著这一日却听随身的小喇嘛來报:“门外有一僧生得相貌凶恶自称大理崇圣寺本识特來求见”
鸠摩智停下了手中的译经工作奇道:“大理崇圣寺本识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來见我怎的我多少经文未译时间宝贵哪里有闲空支吾闲人也罢我书一偈与他令其知难而退便是”
说着鸠摩智大笔一挥用藏文写了一段佛经的问难偈文让小喇嘛递出去然后自己又埋首译经谁知过不得半晌小喇嘛又急匆匆地回來了二话不说先奉上原先那张偈文:“师傅请看”
鸠摩智接手一看却见上面墨迹淋漓亦用藏文写着一段回语虽然笔迹丑拙但见解独到足解人之茅塞鸠摩智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起身道:“那位本识大师何在”
小喇嘛道:“便在屋前立候”
鸠摩智“哎呀”一声:“却是我怠慢高贤了”说着顾不得及履急匆匆扑出屋外向晁盖合什为礼:“不知师兄大德光降却是小僧之过也”
晁盖急忙还礼二人入禅堂落座言语数交各逞机辩几个回合下來二人均是暗暗佩服对方学识了得只是鸠摩智底蕴深厚晁盖到底还是初学者眼看三板斧将要使尽万幸那个小喇嘛送上茶來得了缓冲的机会二僧一笑各合什一礼就此住口
鸠摩智举杯奉客歉然道:“茶薄无以待大德望师兄谅之”
晁盖举杯就口一品果然茶味甚薄不由得心中就是灵机一动笑道:“佛门下弟子四大皆空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有白水一盏便足所愿得茶水一杯已是太奢了贫僧何敢怨之”
鸠摩智庄容道:“师兄教训得是是小僧着相了”
晁盖连忙道:“大师过谦了我辈佛门弟子只以弘扬佛法普度世人为务口舌之享并无计较之心只不过唉”说着一声长叹
鸠摩智奇道:“师兄之叹所为何來”
晁盖便道:“只叹吐蕃如今势衰民生凋敝连大师这等高僧亦只能喝这等薄茶那些普通帐民又待如何一念至此不由人不废然长叹”
吐蕃人以肉、青稞等物为食其肉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所以吐蔷人无论责贱饮食皆以茶为主“不可一日无茶以生”在中原是文人名士的风雅在吐蕃却是上到豪酋、下到帐民日不可缺的必需品
只是自吐蕃衰微之后国破人贱茶叶的來源渠道不畅茶马交易中吃尽苦头以次充好强买强卖的现象屡有发生吐蕃部族首领喝的茶都尽是下品普通帐民能弄來些茶渣茶末已经算不错的了
晁盖这一叹正叹到了吐蕃人的苦处旁边侍奉的小喇嘛听着早已滴下泪來鸠摩智亦是耸然动容良久方叹道:“国之立国之覆俱为空幻只是风云变幻之间可怜了随波逐流的那些苍生百姓”
晁盖便下说辞道:“众生皆苦大师眼见耳闻之余何能在此庐中安然高坐若不出世奔走四方振臂一呼蕃中众生休矣”
鸠摩智摇头道:“纵有渡世之心却无回天之力奈何倒不如枯坐室中以译经为务留待身后之日渡化人心吧”
晁盖道:“却不然今日间蕃中有大事将发生大师竟不知否”
鸠摩智道:“吾闭门译经已有年矣偶有大德高士來访方略一启户平时凡夫俗子皆闭门不纳因此竟不闻门外时局变化却不知有何大事将生”
晁盖便将西门庆欲召开民族议会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西门庆崛起宋朝灭亡西夏势弱束缚于吐蕃部族身上的两道枷锁皆无能为焉西门庆是除暴安良、抑强扶弱之人其人倡议成立吐蕃自治区此吐蕃复兴之良机也此议一成万民受益垂功不朽只可惜蕃中部族太多各执异见不能相容将这桩好事耽搁了大师是蕃中圣贤若能出面玉成此事功德无量胜译万部经书”
鸠摩智听了踌躇沉吟道:“这个突如其來的西门庆竟然如此厉害霸**夏成就了这般大的功业只怕天下又将多事矣其人说民族议会吐蕃自治区虽然好听或许这又是西门庆控制西北民族的阴险手段驱虎吞狼引我吐蕃与西夏相斗他却从中渔利亦未可知啊”
晁盖心道:“这位鸠摩智大师果然是智计过人深谋远虑”当下慨然道:“贫僧自大理來奉国书往见西门庆以观其为人视其行事大师可愿从某一游若西门庆之人为真其意为诚你我当助其成就此事;若其人不堪内蓄阴谋你我纵杀身殒命也当揭其奸谋使西北苍生免遭大劫却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鸠摩智听了感慨万千他年轻时也是胸怀大志一心想要振兴吐蕃只是受了大挫折这才心灰意冷以埋首译经为务再不过问世事今日晁盖之言重新激起了他心头的热血当下从蒲团上立起大声道:“小僧之译经本是为世立言;但今日有济世之机若只顾立言不去立行是舍本逐末矣今日愿随师兄往见中原西门庆或助其成事或殒身圆寂只消尽了本心此生无憾”
一听鸠摩智愿意出山晁盖大喜当日二人便结伴而行一路打听路径往西门庆军前來
只是鸠摩智在蕃中何等的声望他不出关还则罢了这一出关沿路部族皆闻风而拜消息不胫而走之下正在集会讨论要不要赴西门庆民族议会的吐蕃诸首领亦蜂拥而來拜倒于法驾之下
人心诚笃鸠摩智欲置之不理亦不可得于是只能放缓了行程对來者好颜相待曲意安抚
这一下鸠摩智想走也走不了啦原來这一回吐蕃部族大集合其中多有世仇者大家存了冤冤相报之心刀剑常思出鞘哪里有正经心思考虑西门庆民族议会、吐蕃自治区的提议因此甚么都耽搁了
吐蕃习性最重复仇这是部落之间由于长期积怨结有世仇因而产生的报复行动乃是氏族社会时期表现氏族间相互对抗的一种形式亦称为“血亲复仇”后世的彝、瑶、苗、壮等族中“打冤家”就是这种“血亲复仇”的残余形式
宋代吐蕃种族仅居住在秦、渭之间的部落就合十余万人皆以仇怨不相伏属而吐蕃之性重于复仇计其思报之心未尝一日或忘再加上边塞之俗以不能报仇恶为耻于是吐蕃部落之间的自相仇劫不断发生平时大家散漫居山川无魁首统摄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现在却是屯聚在一起摩擦日生切齿之声相闻如此下去那还了得
吐蕃众部落首领这些天來一个个焦头烂额皆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带來的世仇束手无策就在他们各自心怀散意、不复从西门庆之议以图振兴的时候突然有鸠摩智法驾降临这一來让无数人重新生出了希望
在吐蕃部族之间解决这类仇杀纠纷的方法称为“和断”主持和断者依古例有汉官也有蕃官总之皆是官吏但今日如果能请高贵的鸠摩智大师來给众部族做“和断”再就更是锦上添花更有说服力了
这一來鸠摩智已是义不容辞吐蕃好不容易有了复兴的机会绝不容因兄弟手足自相残杀半途而废因此鸠摩智和晁盖当机立断鸠摩智和断于蕃部之中而晁盖则先行一步來见西门庆这正是:
方以慷慨惊佛子又把慈悲动仁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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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和断”,就是使双方和好,解仇结盟,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和断是有条件的,双方必须协议,必由一方对另一方进行赔偿,纠纷中打死的人,须由对方付出偿命金,在宋代吐蕃民族中流行称为“骨价”的赔偿法,杀人后可以用钱來赎命,,“既论死,仍偿其资,谓之骨价”;另一种和断法,则是以羊马來赎死罪,,“黠羌杀人,辄以羊马自赎”。
这些古老的“蕃法”、“羌法”现成在那里,但法律的执行,必须要有大威能者以雷霆手段,镇压那些怨怼之心,使之畏服不敢生反抗之意;或者有大德之士,以公仁睿智,安抚众心,平息众戾,虽凶狡之辈亦甘而俯首。
吐蕃这些年群龙无首,yu求一大威能者,真如镜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但还好有鸠摩智这一位大德之士,现在就坐镇在这里,足令所有吐蕃人仰望。
如果是平时,鸠摩智必然对这些部族间纠缠不清的陈芝麻烂谷子不屑一顾,,既种业因,便生业果,有这和断的工夫,不如多译两部经书罢,但是今天不同,吐蕃诸部必须捐弃前嫌,团结一心,才能迎接新时代的挑战。
因此鸠摩智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到和断的事宜里去,这是吐蕃内部紧密联合的 第 702 章 其众,燃火而盟,鸠摩智高立于中间土墩之上,大声道:“今ri仇已和断,若还有私报之及伤人者,罚羊百、马二,已杀人者,皆斩,ri后若有负债争讼,须从部首裁断为理.若有先动手相杀乃至质缚平人者,无分曲直,皆判讼负,并罚羊五十、马一,,如此判决,可有不服的吗。”
以诸部豪酋为首,众蕃儿皆罗拜于地,齐声道:“敢不遵大轮明王法谕。”
鸠摩智便叫众人起身,折箭为誓,众人纷纷从命,一时“噼啪”之声不绝,皆庄严许誓道:“和断之后,皆如兄弟,若有沮盟,当如此箭。”誓罢,无分仇怨,皆互敬青稞酒一角,饮毕,众蕃齐声欢呼,声闻四野。
感受着其间那种欢乐气氛,鸠摩智心头激荡,眼中微微湿润,,他仿佛在希望的火光中,看到了美好的明天。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大笑道:“人心同一,大师居功至伟,,恭喜大师,辛苦大师。”
鸠摩智听了,jing神一振,急忙回身合什道:“原來是本识师兄回來了。”
与晁盖归帐落座,鸠摩智也顾不得客气,单刀直入问晁盖道:“依师兄所见,西门庆其人如何。”
晁盖点头道:“贫僧昔年曾与西门庆有旧,虽知其为人光明磊落,但今ri其人遽登高位,权力使人沉沦,亦难保其赤子之心不变,因此往见之,,深谈数ri,不由长叹息,方知玉可燔而不可毁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折其节,信有然耳,,西门庆真非权势富贵所能蒙其本心者也,其人立论之高妙,胸襟之旷达,非前世之所及也,,大师若以吾言为虚妄,且往见之,真伪立鉴。”
听晁盖如此评价,鸠摩智不由得耸然动容:“师兄竟然如此推崇这西门庆,想來其人定有卓荦不凡之处,小僧必往见之。”
晁盖起身合什道:“大师且去,贫僧告辞。”
鸠摩智惊起道:“师兄哪里去。”
晁盖凛然道:“贫僧yu回大理,向国主段和誉进言,请他亦來参加此番民族会议,共证同盟。”
鸠摩智更是大惊:“那西门庆真有如此才具,。”
晁盖一笑,更不多言,只是合什一礼,提锡杖转身出帐,就此飘然往南而去。
鸠摩智送出帐外,看着晁盖身影渐渐隐沒在川野上,心中的好奇越來越烈,回到联盟处所,立即向吐蕃诸部豪酋们请辞。
吐蕃众子民皆惊,环拜哀求道:“莫不是小人们哪里有做得不到处,怠慢了明王,还望明王明言,小人们悔过便是,只求明王莫弃了蕃部子民。”
鸠摩智安抚众人道:“本尊岂有弃我蕃部子民于不顾之理,我今ri之去,正为我吐蕃子民福祉,,今有破宋之西门庆者,yu召开民族会议,吾当先去测其深浅虚实,证其诚意,如有所得,必來还报,,此吐蕃复兴之机,绝不容有失。”
众豪酋听了,皆踊跃道:“吾等愿扶保明王前去。”
鸠摩智摆手道:“我一个出家人,这心就如行云流水一般,无羁无绊,要尔等扶保何用,何况若那西门庆真有jiān雄之志,存一网打尽之心,尔等随我去了,却正是自投罗网,吐蕃从此休矣,,,尔等且住,我独身一行,必能履险如夷,方不至于误了大事。”
吐蕃诸豪酋无奈,只得送出数十里,罗拜于鸠摩智身后,待尊者身影不见,方恋恋而还,归來后便集合人手,大小部族皆自备粮饷兵刃,倾巢而來,,若西门庆敢为难鸠摩智大师分毫,吐蕃子民誓与其拼命。
就算是西门庆昏聩到十二万分,有了晁盖先行在前,他也不会故意为难鸠摩智这位吐蕃的jing神领袖,鸠摩智來到西门庆辕门,方才通报姓名,就有小卒改颜相敬道:“竟然是大轮明王亲來,我家元帅已经恭候多时了。”
有人便骑了快马往中军飞报,有人便恭恭敬敬地请鸠摩智入军营,于偏帐歇脚,打水净面后,又送上香茗点心,敬意甚诚。
鸠摩智虽然并不看重这些表面上的浮华,但喝着顶级的好茶,还是不由得暗暗点头,,“众人都说西门庆宽仁爱客,不想果然。”
过不多时,却听远处马蹄声如雷震,鼓地而來,身边伺候的小卒喜道:“是俺家元帅來啦。”
马蹄声离得这里还远,却突然止息,鸠摩智步出帐外看时,遥见前方有一群人已经尽皆下马,正步行而來,一伺候的小卒飞跑上前,迎着为首之人说了几句话后,那人小跑几步,抢到鸠摩智面前,躬身长揖到地,欢喜道:“在下西门庆,见过鸠摩智大师,久仰大师高名,只恨云山远隔,无能相会,昨ri听本识师兄说起大师法驾将临,在下不胜之喜,今ri一见,幸何如之。”
鸠摩智急忙挽住西门庆,口中谦抑了几句,他阅世极深,法眼如炬,一观之下,便知西门庆相待之意诚笃,并非虚言伪饰,心中先便添了三分好感。
西门庆确实是闻名久矣,真心实意,这位鸠摩智大师,他前世在金大侠的《天龙八部》里早就神交已久,此时竟能亲见其人,实是不胜之喜,感慨万千,眼见其人身穿黄sè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虽神情平和,但隐隐却似有宝光流动,便如同明珠美玉,自然外朗内润,西门庆向其人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
这时众人才随后而至,皆向鸠摩智行礼,鸠摩智一目之间,便发现有一众身着白粗布麻衣之人,行礼间双手拢在胸前,如火焰飞腾状,?异于他人,看得分明,鸠摩智不由得一怔,合什还礼后便道:“想不到在此处竟然能碰到波斯明教弟子。”
此时明教教主方腊不在,明教弟子众人中以护教法王厉天闰位望最尊,于是出列行礼道:“明教众弟子见过大轮明王,,吾等却非波斯明教嫡传,而是中土明教枝裔,但济世爱民之心,却是法理一同。”
西门庆大笑道:“好一个济世爱民,,红花白藕青莲叶,万法本是一路人,世间宗教,其宗旨皆不过导民弃恶向善,渡脱众生,成就太平盛世,今ri明王明教相会,正可彼此印证心得,诚为美事。”
鸠摩智闻言心道:“这西门庆年纪虽轻,见识却自不凡。”当下问道:“却不知西门元帅平宋立国,却将以何为国之信仰,是佛,是道,抑或是眼前的明教。”
西门庆正sè道:“腐宋已平,新国初立,天下宗教信仰zi you,岂可以强力拘羁,国教之说,只成一家之言,而弃百家争鸣,吾辈不取。”
鸠摩智听了,暗暗点头,对西门庆不免又高看一眼,这时马匹皆已牵來,西门庆亲自执缰,请鸠摩智上马,然后西门庆与鸠摩智并辔而行,往中军帐來。
这一去不打紧,才要教:
鼓动翻天覆地口,共振济世爱民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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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智与西门庆入帐坐定后,便开门见山道:“小僧闻西门施主打平赵宋,开国立鼎,近日又大破西夏,挟得胜之余威,却不传令塞外,反而欲召开民族会议,成立吐蕃自治区,以吐蕃人治理吐蕃,可有此事否?”
西门庆点头道:“大师所言不差。”
鸠摩智便垂眉道:“阿弥陀佛——自古君王,只有集权,如何却会放权?战国韩非子有书在先,权者君王之命脉也,岂能二柄于人?国覆宗亡,皆由失权而始,前车之辙,后车之鉴,不可不察也——今日西门施主欲分权于吐蕃,若非不慎,必有缘故,却不知可愿告知,以释小僧之疑?”
西门庆听了心下暗服——这鸠摩智大师果然不愧是高僧大德,一问间见性明心,直指事情本质所在,却不象前日那些吐蕃长者一样,只是纠缠于自己的诚意和会议的细枝末节,却想不到来索解自己更深的本意。
当下微微一笑,西门庆反问鸠摩智道:“请问大师,自古皇帝皆被遵为万岁——世上可真有万年不朽之帝王?真有传承不灭之皇朝?”
鸠摩智合什道:“王霸腾灭,皇朝兴衰,如露如电,俱为空幻。何雄不死?何朝不败?天地至理,岂有它哉?”
西门庆抚掌道:“大师此言正是!以人身而奢求长生万岁,是贪、嗔、痴三毒之最也,且不必理它。只说王朝更替,已经形成了一个规律——一家一姓**一派之王朝延续越久,官员贪腐就越厉害,最终局面变得愈发不可收拾,王朝因此崩溃败亡——此笼罩于各家王朝头上之魔咒,至今无人可破,却不知为何?大师可有以教我?”
鸠摩智叹息道:“此皆因末日之时,人心丧乱,道德败坏,因此天地离合如卷起的书卷,一切都离了本位——我佛门弟子,就是要渡化众生,使其心不迷失于正道,如此天下可稳,社稷自安。”
西门庆摇头道:“大师休怪我说——你这话,实高士之宏论也!大而无当,非为济世利民的实用之道。”
鸠摩智听西门庆将自己的话驳得一无是处,不怒反喜,急忙追问道:“听西门施主所言,你却有与小僧不同的见解,却又是济世利民之实用之道?”
西门庆慢慢点头,沉声道:“小子浅见——中华历朝历代,都由权力来配置资源,在这样的制度下,对官员权力的制约,是一个有限的常数,而权力的扩张,却是个无限的变数。随着王朝的延续,权力会扩张得越来越厉害,作为权力的代理者,从皇帝到小吏,没有多少人有不动如山的定力,可以面对大量资源的过手而不心旌摇荡。贪婪是人性的弱点,一种无法彻底根除的原罪——贪婪成就**,**断送王朝,人不绝,贪无止,而王朝更迭无有穷尽。”
鸠摩智点头叹息:“此真历史之铁律也!”
西门庆斩钉截铁地道:“小子不才,却想要违逆违逆历史的这一番铁律!”
鸠摩智精神一振:“愿闻其详!却该当如何做起?”
西门庆道:“历代朝廷遏制贪腐手段有三——其一为提倡道德,说甚么人人都可以做圣贤,却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若圣贤真能车载斗量,那些王朝也不会灭亡!道德提倡处,出来的品种一个个表面上仁义忠信,肚子里男盗女娼,皆是厚黑的伪君子,只堪用来磨刀罢了!”
大帐中众人皆静悄悄听着,这时陡然齐喝一声彩。
鸠摩智亦缓缓点头,叹息道:“圣贤岂是那般好做的?人若真有那等慧根悟性,地狱早空,地藏王菩萨早已成佛多时了!”
西门庆又道:“历代朝廷遏制贪腐的第二种手段,就是如小子方才所言,聊以厚黑君子来磨刀——设立监察制度,严刑峻法,以慑奸鬼之胆!问题是,在一个权力分配资源的社会里,以皇帝为首的各级官吏可以凭借手中的权力,找出各种借口,冠冕堂皇地付诸于各种职务行为,从民众和市场那里攫取各种灰色收入。这些奸鬼本身就是严刑峻法的制订者和施展者,菜刀不会削自己的柄,一个人力气再大,也不能提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双脚离地,腐朽的老树,纵然能吐出那么一两道新枝,但节气一过,依旧衰亡,而且会**得更厉害——严刑峻法?到最后只会沦为镇压人民的方便工具。”
说到这里,西门庆环顾帐中众人:“所以,杀戮是猛毒,只可当药,不可当饭,只可间用,不可常用。施政者没有杀戮之心,不足以当政,但如以杀戮之心为常,亦不足以当政,须切记——屠刀所向,大道相随,六亲不认,绝心绝命,提屠刀时便思放下,割人头时心与同悲,锋前美女幼儿,吾手如山不颤,身边尸山血海,我自拈花微笑——这才是杀戮的真髓本意所在,亮剑者不可不察也!”
帐中众人皆起身凛然称喏。鸠摩智虽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但吐蕃民风彪悍,僧人多以金刚怒目为正觉,闻西门庆之言亦不以为异。
西门庆又道:“历代朝廷遏制贪腐的第三种手段,就是高薪养廉。太古时许由辞天子,以水洗耳,为后世奉为高风亮节的楷模。但后人却忘了——太古时的天子,平时需耕作不休,战时要身先士卒,若遇灾旱之年,还要自缚己身,登火焰柴堆,焚身祈雨——那是人干的活儿吗?把你换成许由,你会去干吗?”
众好汉听了皆哄笑,鸠摩智亦不禁莞尔。
西门庆亦笑道:“太古时的人也不傻,没有好处的活儿,是不会干的。后来的朝代与时俱进,权力分配资源,官吏油水越来越足,复起许由于地下,也是宁为当代的小吏,亦不为古时的天子——历代朝廷眼看贪腐现象越来越猖獗,渐渐伤及国本,为了延续分肥的好日子,才有了高薪养廉一说。”
见众人哦然点头,西门庆突然高声喝道:“但是——高薪真可以养廉吗?”
鸠摩智学识广博,这时叹息道:“唐代和宋代都曾经尝试过,可惜如镜花水月,皆无效应。”
西门庆亦叹道:“远唐不说,只说这大宋。宋初官俸延续五代官制,比较低,但很快就涨了上来,官员的俸禄五花八门,有正俸、衣赐钱、禄粟、茶酒厨料钱、薪炭钱、盐钱、随从衣粮钱、马匹刍粟钱、添支钱、职钱、公使钱,还有不定时赐予的恩赏等等。而且,大宋的官儿一个屁股就要占好几个茅坑,身兼数职是家常便饭,即使只是挂着虚名儿并不干活,兼职的俸银照拿不误。所以,在大宋但凡是个官儿,就吃穿不愁。但是,如此高薪之下,大宋的官员廉吗?蔡京廉吗?高俅廉吗?那些干政的太监廉吗?照样贪!照样腐!而且那**程度比别朝更烈!”
帐中众人或曾身临官场,或曾深受其害,闻言无不点头,或默然,或切齿。
西门庆转头向鸠摩智,正色道:“因此小子思之——若要打破历史之铁律,非别出机杼,跳出生天不可!只有打破权力分配资源的樊笼,建立新的制度,以严刑峻法杀戮之,以佛法道德渡化之,使人怀虎狼之心,却行慈悲之事,那时再辅以高薪养廉,方为得时也!”
鸠摩智起身向西门庆深施一礼,点头道:“西门施主之言外深意,小僧已朦胧知之。那民族会议的召开、吐蕃自治区的成立,想来就是施主重立地水风火,再辟新世界的举措了?”
西门庆还礼道:“大师睿智,此正为小子理想国之冰山一角。”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本书册来,向鸠摩智双手奉上。
鸠摩智宣一声佛号,双手接过,却见洁白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大的汉字书名——《新国》。
却听西门庆道:“这是小子所著治国之愚见,由我们梁山书局活字印刷出版——今日还请大师斧正。”
鸠摩智手捧新书,开卷之前,先喟叹一声:“既有武德,又善文功——中原英杰何得恁多钟灵毓秀之气?可叹我吐蕃却无缘矣!”
西门庆正色道:“大师之言差矣——吐蕃中原,同为中华一体,枉分两国,心有挂碍!”
鸠摩智听了,心头一凛,再向西门庆深深躬身:“施主之言,如暮鼓晨钟,震聋发聩——君真可谓小僧一念之师矣!”
西门庆赶紧深深还礼:“大师言重,却叫小子何以克当!”
鸠摩智重新落座,手捧《新国》之书,向帐中众人合什歉然道:“众位恕罪则个——小僧每闻善事心先喜,得见奇书手自翻,却是不睹不快——这里怠慢众位了!”
众人赶紧客气:“不怠慢!不怠慢!大师请便!”
于是鸠摩智旁若无人地翻开了手中书册。刚开始还是一目十行,几页后却越翻越慢,猛然间一声大震,却是他突然拍案叫好,倒把众人吓了一跳!这正是:
先以蓝图说佛子,后把新国动明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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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智起身向西门庆合什顶礼:“此新国之论,果然是跳出重围,别出机杼,怪不得本识师兄在小僧面前将尊者那般推崇,今日方知尊者之胸襟何其阔大也!”
西门庆连连谦逊,不敢居功自伟——确实,以他个人的胸襟气量,这本《新国》是万万写不出来的,是曾经穿越而来的那个世界里,那些万万千千的仁人志士,用他们的爝火萤光,上溯亘古时空,才聚焦了今天他这个西门庆的一盏孤灯出来。
万人的思辨,才成就了一人的光芒,西门庆又怎么能贪天功为己有呢?
鸠摩智法眼如炬,西门庆的谦逊是虚情还是实意,他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长叹道:“罢了!地中有山,是为谦——尊者真得之矣!”
西门庆连连摇手:“大师休如此说,小子汗颜了!汗颜了!”
鸠摩智点头道:“也是!如今的尊者,自有具足之光芒,又何必小僧来画蛇添足地夸耀?我们只论实际——尊者之新国理论中,以民为主,政权官吏,皆由民选,将一家一姓一党一派之权力,分流于天下黎庶,且行政、监察、兵锋各自分立,如此一来,王朝随时都在更替,但更替之时,却不扰民,而更惠民,正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义——只是如此之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若要推行于大地,只怕阻碍重重啊!”
西门庆郑重点头道:“小子也知必有阻碍重重!但世上万事皆有阻碍,岂能因噎废食?管它做得成,做不成,我先下手去做!成固欣然,败亦可喜,毕竟在千年帝制之外,世界又从此多了一条新路!”
鸠摩智眼望神采飞扬的西门庆,心中感慨万千,暗自思忖道:“此新国若能成立,受惠者何止我吐蕃子民?天下万民,皆从此得脱苦海矣!纵然焚身殒命,我亦当助其人成事,否则纵然空译佛经亿万流沙数,终究何用?”
心下拿定了主意,鸠摩智只觉得胸怀一畅,说不出的痛快。猛然间省起一事,于是手翻书页,指着其中几处字眼儿道:“这里小僧还有些朦胧之处,要请尊者解惑。”
西门庆急忙道:“大师过谦了,小子定当尽力。”
鸠摩智便把书送到西门庆眼下,指点道:“新国之奠基,以民为本,万民皆享公理之权,是为公理之民也!然尊者书中,怎么皆是‘居民’?还有这几处,叙议立国当以民之福祉为主之道,何其酣畅淋漓?却为甚么却要以一个不伦不类的‘民煮’综合称之?这一节,小僧却实在想像不来,若其间有微言大义处,还请尊者授我。”
西门庆便叹了口气,很诚恳地对鸠摩智说道:“小子也很想畅所欲言,但是——此新国之道,乃是逆天行事,若定要黑白落纸,却是魔鬼不容。想当年仓颉造字,字成后鬼哭狼嚎,天昏地暗,何也?盖因文字一出,上天再不得愚民,所以才以嚎哭为自家的**独裁送葬;后来与时俱进学聪明了,把孔夫子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断章取义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这样又蒙混了大众一千年;今日小子若不管不顾,将‘公理之民’、‘以民为主’皆实写出来,这一来夺天地之理,盗日月之精,说不定就会天塌地陷,山崩海啸,那时天下大乱,满眼看去,都被星星代替了——因此,还是象现在这样,‘居民’、‘民煮’,朴素些也好。反正看得懂的肯定能看懂,看不懂的,就让他看不懂去吧!”
鸠摩智听了,倒也肃然得有些起敬了,于是合什礼敬西门庆道:“我倒忘了尊者是天星转世,言语文字间皆有神鬼莫测之真意。我辈却偏要胶柱鼓瑟,实是忒也愚蠢了些——罪过啊!罪过!”
西门庆越来越满意自己这个转世天星的身份了,在关键时刻,它总有神鬼莫测之奇效。于是西门庆笑道:“前世莫论,只说今生,昨日去也,只追今夕——大师远来,西门庆已设寒席相待,未知大师肯赏光否?”
不用说,鸠摩智当然要赏光了。于是大家重新换一处阔帐,西门庆果然备寒席相待。席上西门庆歉然道:“军中无佳厨好菜,一切皆是从地方上临时仓促备办而来,只是此地新遭西夏兵火,民生凋敝,百物匮乏,却是怠慢大师了!”
鸠摩智问道:“尊者行军时,竟然不设专厨吗?”
西门庆方一笑,便有人抢着道:“我家哥哥从来不搞特殊化,士兵吃甚么,他就跟着吃甚么,全军将校皆依例而行,因此后勤粮饷上管事的那些个秀才从来不敢卡我们的脖子,也少了多少纷争烦恼!”
又有人道:“便是今日宴请大师,动用的也是我家哥哥的私钱,这些菜肴虽简,却实实的是我家哥哥一番真心真意,与那类公帑吃喝大有不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替西门庆分辨,唯恐鸠摩智见怪了去。鸠摩智默然半晌,长叹道:“今日方知尊者何以能霸宋破夏,非为无因也!”
西门庆再歉道:“大师休怪简慢!”
鸠摩智合什道:“出家人何求口腹之欲?小僧不但不怪,反而心有所喜——官俭则民富,天下‘居民’有福矣!”
西门庆慨然道:“小子定然努力——教新国之中,官不可不俭,民勤则必富!”
鸠摩智神采飞扬,合什道:“善哉!善哉!”
西门庆笑道:“既是善斋,便请大师随心享用!”
鸠摩智和西门庆对望一眼,二人同时放声长笑。
笑毕刚要举箸,却听帐外马蹄声如雷,有报信兵在帐外滚鞍下马,然后有人大声禀道:“启禀元帅,有贵客之侍僧,在营门前求见其师,说是身有要事。”
鸠摩智与西门庆对视一眼,心中诧异:“其来为何?难道是部族中众人怕我受了西门庆胁裹,遣他来投石问路不成?若果真如此,实实的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了!”
西门庆早已传令放人入营。不多时,又是一阵连珠般的马蹄声响,然后鸠摩智随侍的小喇嘛一团红影直滚进帐来,一见到鸠摩智的身形,便急着道:“师傅啊!大事不好了!”
鸠摩智容颜平静,古井无波:“何事惊慌?”
小喇嘛急道:“是西夏凉州六谷联盟那里的部族兄弟派人来报——他们的部族想要往南迁移,却被西夏人堵在了路上,进退不得!”
原来,西凉府六谷联盟旧帐民眼见西夏兵败于西门庆之手,又听西门庆派来的同族使者说,宋境之中,将有民族会议召开,届时将成立吐蕃自治区,于是各部族心中皆动——吐蕃衰弱了这么些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翻身重新做人,不再被西夏这般剥削欺凌,所有吐蕃子民都是乐见其成的。
于是六谷联盟也派出了代表,南行秘密与宋境中的吐蕃部落接头。几番波折后回报回去,六谷联盟终于一致决定——不管那个吐蕃自治区能不能成事,六谷联盟的子民都是一定要脱离西夏,往南迁移,回到同族人中间去!
六谷联盟破灭后,那些留在凉州的吐蕃子民受尽了西夏的敲骨吸髓,这一百年来的惨痛教训让所有人知道了——国可亡不得,国一亡,人就没有尊严了!
这一回,六谷联盟要趁着西夏新败元气大伤的机会,回归吐蕃故乡的怀抱!
帐民们上路了,他们本来就是逐水草而居,迁移也没什么可疑的。但是——这回迁移的动静太大了,大得让西夏官府起了警惕。
“你们想要干什么?”官府的狗腿问。
“我们移民,从此不给大西夏添麻烦!”六谷联盟的人如是说。
“你们要去哪里?”官府的狗腿急了。
“我们往南移民,从此去给霸宋了的西门庆添麻烦!”六谷联盟的人很诚恳地说。
“不准移民!”官府的狗腿慌了——他们剥削的就是这些平头百姓,如果这批人全跑没了,他们剥削谁去?
这些家伙训斥起来:“你们这些贱民!生在福中不知福!没有我宇宙强国大西夏护着你们,你们吃得上饭吗?”——自我感觉良好的狗腿总是会把彼此间的关系给弄反喽。
狗腿们一边训斥这些想移民想疯了的吐蕃贱民,一边匆匆向顶头上司告急——快来人啊!没有了这些贱民,以后咱们就得自己去受苦放羊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西夏官府的迟钝本来和大宋官府有一拼的,但今天这一针戳下来,却让他们一个激灵直跳了起来。于是火速层层上报,直报到了国主乾顺耳朵里去。
乾顺挑拨宋境中西北吐蕃内乱,想给西门庆添堵,没想到损人不利己,被西门庆连消带打之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堵添到自家门口来了!这正是:
几处徬徨添我乱,一场辛苦为何忙?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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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谷联盟吐蕃众要移民,一下子要撂出上千里的荒原來,从此风吹草低不见牛羊,这还了得,因此李乾顺下令,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贱民走了,围追堵截,刀枪棍棒,一定要把他们撵回去继续给大西夏做牛做马。
联合前事,李乾顺从中看到了西门庆的影子,对汉蛮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法,李乾顺一点儿办法都沒有,毕竟两国背后互相捅刀子添堵,在外交上來说那是天经地义,真要借此为由撕破脸反而是西夏吃亏,李乾顺也只有忍了,谁让咱们是缔结了停战修好盟约的兄弟之邦呢。
很快,李乾顺收到了西门庆兄弟般亲切的问候,随问候而來的,还有一封正式的国书,书有盛情邀请西夏国主李乾顺参加即将召开的民族会议,会议上将成立吐蕃自治区,从此彼此间释怨解愆,组建一个由中原梁山、江南明教、西夏、吐蕃、大理为载体的中华联邦出來,大家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彼此友爱,互通有无,共同发展,共同进步,共同富裕啊等等等等。
展望了一大堆美好前景后,在国书的最后,西门庆很委婉很客气地“又及”了一下,,因为要成立吐蕃自治区,所以吐蕃各部族必须高度联合,因此六谷联盟的南迁是历史的cháo流,是不可阻挡,不可违拗的,任何妄想逆cháo流而动的野心家,如果敢在与天地大势为敌的道路上越行越远,最终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后世亿万人民所唾弃,因此希望李乾顺顺应民心号召,以开明的态度來平息这次人民内部矛盾,如此吐蕃幸甚,西夏幸甚。
李乾顺看了,怒极反笑,掷书于地,,反正周围一个目击者也沒有,,咆哮道:“西门庆yu胁持寡人乎,。”
正在气头上时,却有小黄门來报:“晋王察哥有火急军情进见。”
听到军情,李乾顺心头大跳了一下,急忙传谕召见,察哥一进御书房,就大声道:“我主万岁,大事不好了,宋境内吐蕃部族以吐蕃大德鸠摩智作主,大发传箭,聚人马三万余众,已屯于我大夏西南边境,口口声声说要接应六谷联盟吐蕃众南迁,其势凶不可当。”
李乾顺听了,面色顿变,所谓的“传箭”,是吐蕃遇有战事时,各部族彼此之间联系的一种简便易行而且独特的方式,吐蕃部落众多,平时不相往來,甚至互有仇怨,但每有对外战斗发生时,吐蕃各部族则同恶相济,传箭相率,其从如流,吐蕃的传箭,就相当于汉家简略版的兵符印信,熙宁年间,宋朝拓土开边,斩获不顺蕃部万九千余人,招抚大小蕃族三十余万帐,王安石作《和蔡副枢贺平戎庆捷诗》以贺,诗中赞颂河岷地区战火平息,谓“羌兵自此无传箭,汉甲如今不解累”。
自吐蕃落魄数百年,蕃众顶多是“传箭相结,钞掠堡栅”,或者有蕃官杀牛犒蕃部,“传箭yu寇山外”,,皆属于小打小闹,象今日这样一传箭便云集三万人的盛举,是从來沒有过的,北宋朝廷绝不会容许自家卧榻之侧出现如此一股庞大到不可控的力量,否则必将影响zhèngfu的剥削统治。
听到三万彪野悍战的吐蕃众卷地而來,李乾顺心头发苦,半晌后方叹息道:“西门庆,你好大的气量,你难道就不怕养虎贻患,将來尾大不掉吗。”
察哥一直看着李乾顺脸色,沒往下接口,听陛下又提到了西门庆,这才继续道:“我主万岁,西门庆那边也传來新动向,,其人突然冻结了和我大夏的一切商业交往,种师道引军在南,西门庆引军在东,俱声势浩大地集众,西门庆号称要‘调解’我大夏与吐蕃之间的纷争……”
李乾顺听着,大恨了一声,心中怒火熊熊而生,但半晌之后,还是重重地喘了几口长气,让自己的心境勉强平定下來。
“御弟,你署理我大夏军政,此番西门庆暗中驱使吐蕃作过,依你之见,当抚否,当战否。”
自从西门庆和西夏停战通商以來,察哥以低廉的价格,,与曾经的宋朝相比,,从源源不断的商队手里买到了光洁丰润的瓷器、柔顺爽滑的丝绸、口味缤纷的各类极品新茶、八音齐奏的种种精美乐器、甚至倭国的清酒漆器、南洋的玳瑁珊瑚、大食的香料珠宝,,对于喜欢享受的察哥來说,商路的断绝简直就是要了他的 第 705 章 ,其锋正锐,而我军新败,若起倾国之力与敌争短长,纵胜之,亦是惨胜,届时士多疮痍,国少仓储,民力疲而不能耕牧,我大夏从此衰矣,我西北边境,又有黄头回鹘、草头鞑靼虎视眈眈,若趁火打劫而來,战阵间稍有疏虞,是无大夏矣。”
李乾顺双眉一轩,凛然道:“御弟之言虽然有理,但那西门庆如此无礼,竟挑唆六谷联盟吐蕃集体移民,叛我大夏,我国西部,为之一空,,这般可恶,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察哥冷笑道:“岂能就这样算了,为今之计,莫不如顺水推舟,以养贼势。”
李乾顺听了微笑道:“御弟且试言之。”
察哥道:“六谷吐蕃联盟不是要离开吗,我大夏就故作大方,放他们出去,倒要看看,将來西门庆能成立一个甚么样的吐蕃自治区出來,吐蕃部众,素无信行,急则降顺,缓则寇叛,从前各部众不相统属,力分则弱,为祸犹轻,如若西门庆助他们整合起來,那时一呼百诺,为祸更烈,,世间事岂有万全,我大夏只需寻隙于吐蕃与西门庆之间,以言挑之,以谋动之,自有两虎相争之日,那时倒真想看看,西门庆面上的颜色会是个甚么模样。”
李乾顺听了,抚掌大笑:“果然是寡人的御弟,足智多谋有善策,竟与寡人暗中相合。”
一时间,君臣相视而笑,李乾顺突然又一甩袖子,冷笑道:“不过,西门庆作主召开的这个所谓的民族会议,寡人是绝计不会参加的了,我大夏堂堂西陲大国,岂肯自堕身份,加入甚么中华联邦,哼哼,那样一來,却把自家进取的锐气皆衰了,御弟,你意如何。”
察哥斟酌斟酌,还是躬身道:“皆从吾主所愿。”
于是,西夏朝令夕改,本來气势汹汹将六谷联盟吐蕃部众包围起來往回驱行的西夏军队,突然偃旗息鼓,悄然而退,官府狗腿哭丧着脸跟死了爹娘一样又來宣谕:“我主天恩,念尔等故土在南,魂魄思归,因此开极天罔地之宏恩,放尔等离去,尔等若存人心,后当思报。”
六谷吐蕃众的脸上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们搀扶着被打伤的兄弟,擦干身上的血迹汗水,继续坚定地一路向南,直到有一天,看到尘头卷地而來,听到属于吐蕃的号角声吹响……
终于,终于回到故土了。
这一瞬间,无数人热泪盈眶,怆然跪倒,亲吻足下的大地。
在西门庆、鸠摩智的带领下,经过无数人的努力,西北吐蕃联盟和六谷吐蕃联盟终于胜利会师了。
这一幕,被无数纯朴的吐蕃汉子深深地记在了心里,西夏人说甚么“若存人心,后当思报”,,是的,吐蕃人当然存着人心,他们是一定会报恩的,但不是向西夏,而是向吐蕃的朋友西门庆。
草长鹰飞的四月,一场注定要轰动天下的第一次民族会议召开了,,在西门庆的斡旋下,中原梁山、江南明教、吐蕃、大理四方势力,在凤翔府举行了首脑会晤。
令西门庆遗憾的是,西夏李乾顺缺席,西门庆长叹一声,可惜李乾顺还是囿于其一家一姓的利益,而无法投身到新的改革中來,但是,,希望下一次民族会议,可以看到西夏代表的身影吧。
西门庆相信,联合起來的利益,必然远远大于孤立而行的利益,也许会有纷争,会生龌龊,但是,黎明的星光总会带來灿烂的阳光,人心所向,无可阻挡。
转过身,西门庆向会议的大会场行去,,在那里,有无数的希望,等着所有人來努力捧起,那希望的,就在前头,这正是:
纵有六yin蔽旭日,总得万众捧明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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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西夏缺席显得略有遗憾之外,第一次民族会议的召开称得上是卓有成效。
首先,是确定了中华联邦的正式成立。
西门庆打平一家一姓之腐宋后,却一直沒有黄袍加身,登基坐殿,这让很多人心中都犹疑不定,,梁山弟兄是恨不得西门庆当了全天下的老大后,他们好跟着瓜分胜利果实;明教的一部分人则是背地里打鼓,西门庆说的那个三年一换的竞选制,莫不是缓兵之计,暗中正在布局对付他们,这些人不自安之下,沒少在方腊跟前翻舌头,让方腊也有点儿疑神疑鬼起來;接着就是全天下的老百姓,百姓们可不管你西门庆这个转世天星,是不是奉天承运來推行前无古人的“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制度的,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早已经习惯了头上有个皇帝,有只真龙在顶上罩着,大家心稳啊,什么瘟疫时疠、刀兵水旱、毒蛇猛兽、乌龟王八,有真龙天子镇压,它们还敢出來吗,西门庆不当皇帝,老百姓心里都沒底。
现在,一切都疑窦都随着中华联邦的成立完美地迎刃而解了,,梁山弟兄当然支持自家老大;千里赶來的方腊最大的野心只是当“圣公”,圣王什么的他知道自己玩不转,所以很干脆地推了西门庆的票;吐蕃那边更是要坚决和准备一手缔造新吐蕃的西门庆站在一起;大理就更不消说了,他家的国师本识大师曾经叫做托塔天王晁盖,国王段和誉对其言听计从。
众望所归之下,西门庆水到渠成地被选为了中华联邦的第一任元首,并发表竞选宣言道:“今天,中华联邦正式成立了,这是一个多民族联合,共同发展的平台,在这里不分胡汉,人人平等,所有人一起分享和平带來的巨大利益,在这里充满了机会,任何人只要肯努力,就不会永世背负贫者更贫,富者更富的枷锁,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公理之民,他们的ziyou与财产均神圣不可侵犯,因为凡是沒有人身保障与财产主权的地方,就一定沒有正义,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把头抬得高昂,有尊严地活着,让真实的声音从心里发出……”
宣言传遍四方,老百姓们知道西门庆终于定国号为中华联邦,,虽然这名字有点儿长,,又做了皇帝,,在老百姓看來元首就是皇帝,,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大家一片欢腾,家家呼明主,户户挂龙旗,,被圈养了千年的老百姓,一时还理解不了西门庆宣言中的真义,但星星之火已经播下,终有燎原的一天,人民会一步步地觉醒,当他们从束缚着自己的狗皮里钻出來,能够站直身体张大眼睛以全新的视角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组成的国家才会是一头真正雄风独步的醒狮。
西门庆并不存急功近利之心,,改朝换代或者只是机会之下一代人的事儿,但改道历史cháo流却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的功课,他只想着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一步步稳稳踏出,让播下的新苗每一株都鲜活、茁壮,能更多地让后人记住那一片开天辟地的绿色,能顺利收获自然很好,就算遭了灾荒颗粒无收了,但一定还有后來人会记得那一片曾经的绿野,然后重新开辟更大的希望的田野出來。
其实,西门庆自己开辟的希望田野就已经相当的巨大了,,新生的中华联邦,第一号议案就通过了吐蕃自治区的成立。
西门庆掣着鸠摩智的手,一齐高高举起,大声呼喝道:“今天,在这个庄严的时刻,吐蕃自治区正式成立了,吐蕃人民从此站起來了。”,,当是时,鸠摩智泪流满面,无数吐蕃子民满面泪流。
吐蕃衰亡数百年,遭人白眼受人嫌,无数吐蕃子民妻离子散,南奔北走,仓惶于歧路,伤心绝命之下,再休提昔日赞普风流,,今天,这一切苦难随着西门庆的这一声大喝,终于都成为了历史。
从今之后,吐蕃人重回故土,挺拔着身躯有尊严地在阳光下活着,再不必遭受赵宋、西夏那样的剥削压榨了。
西门庆把秦凤路的西宁州、积石军、廓州、河州、湟州划出來,加上本就是吐蕃旧地的青藏高原,以为吐蕃子民休养生息的家园。
李乾顺得报后,怅然若失,,换作是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将河湟的膏腴之地拱手送人的,是拼死也要据为己有的,,也就是在这一刻,李乾顺不得不承认,如果只论君王的气度,他是万万不及西门庆的了。
西门庆不求得土地,只求得人心,以成大业,,这一点,确实是以一家一姓为利益的李乾顺所拍马不及的,这种历史的局限性,党派帝王终究难以超越。
李乾顺看着天上的寒星,长长地叹了口气:“西门庆啊西门庆,你就不怕养虎贻患吗。”
西门庆真的不怕,因为第一,他有真心;第二,他cāo兵戈;第三,他控商路。
吐蕃自治区成立后,接下來的议案就是吐蕃与中原的贸易问題。
西门庆首先下令蠲除了与吐蕃之间的贡赐贸易,什么是贡赐贸易呢,贡赐贸易是从前赵宋与吐蕃之间一种特殊的经济活动,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这种经济活动一般说來并不是一种完全的等价交换,往往是赵宋的“回赐”价值远高于吐蕃的“进贡”价值,赵宋为了维持天朝上国的脸面,总是打肿脸充胖子。
见赵宋乐于当冤大头,吐蕃各部族沒事儿就來“进贡”,除了大宗的贡马之外,还贡牦牛、骆驼、狮子、犏牛、ru香、象牙、玛瑙、犀角、铁甲、铜印、银装交椅等物品,这些贡品有的是吐蕃本地的土特产,有的是吐蕃与中亚、西域各国商人贸易得來的商品,概括起來就是两大特点,,一个是好,一个是贵,赵宋则回赐锦袍、金带、供帐、什物、茶药,甚至还有禁运的铁器、熟铜等等。
长年以往,贡赐贸易就成了赵宋zhèngfu极大的负担,当然,很多大贪官是很乐意将这种贡赐贸易永远做下去的,因为他们能在中间上下其手,一个个都捞得脑满肠肥。
西门庆可不愿意当这种冤大头,白扔钱财倒也罢了,主要是这种贡赐贸易天生就是不平等的畸形儿,一方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一方卑躬于下暗怀算计,虽然表面上和乐融融,但嫌隙就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种下了,关键时候,必然坏事。
所以西门庆对这种所谓的贡赐贸易深恶痛绝,他仗言道:“今日联邦既立,中原吐蕃,便是平等的兄弟,若是复行贡赐,倚财仗势如舍嗟來之食,视兄弟为乞丐乎,这等行径,施者无礼,受者有辱,岂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好男儿当不取。”
鸠摩智与一众吐蕃豪酋听着,无不暗暗点头,对西门庆的尊敬亲睦之心,如园之草,不见其生,更有所增。
贡赐贸易既绝,西门庆就大力发展中原与吐蕃的边境贸易,具体措施之一是广开榷场,由吐蕃商人携带交易物品到边境指定地区进行官方性质的合法买卖;第二则是民间流通,西门庆给出了不少优惠政策,鼓励汉商和蕃商在边境地区进行民间私市,第三则成立联合执法骑兵部队,巡视边境,雷霆扫荡那些威胁來往商队安全的马贼盗匪。
诸般举措,极大地保证了汉商和蕃商的利益,吐蕃众人听着看着,无不悦从。
商业上的事,西门庆这边的参与者除了神算子蒋敬之外,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地厨星武大郎,早在清河县时,武大郎的功德炊饼就在西门庆的指引下,掺入了期货的手段,武大郎虽其貌不扬,但架不住其人做事用心,于期货这一道,得益良多,西门庆想到日后必对崛起的金国用兵,那时对战马的需要必多,而吐蕃出良驹好马,宜未雨绸缪,勿临渴掘井,因此这回民族会议,特意将武大郎请了來,在与吐蕃的边境榷场中,主持开设了“大宗马匹远期交易所”,将战马和民用马挂牌交易。
武大郎受命后,更不推辞,竟是全力以赴,刚开始吐蕃人见其骨骼清奇,无不意存轻视,但后來打起交道,却不得不服其人见识高妙,眼光远迈后世,再一打听,才知道此人竟然与吐蕃的大恩人西门庆同为转世天星,还是结拜兄弟,这一下,武大郎虽矮丑,吐蕃虽阔大,却再无人敢以下眼目之。
渐渐的,武大郎把马匹期货交易市场办得风生水起,期货交易,慢慢深入人心,效仿者渐众,极大地扩展了中华联邦的商业模式,再后來,阚万林在江南与大食国的瓷器大宗交易里,引入了期货模式,成为了国际期货贸易的先行者,为中华联邦的商业发展立下了大功,至此时,阚万林终于扬眉吐气,让自己的哥哥阚悦刮目相看了一回,此乃后话,不表。
鸠摩智见西门庆这一番规划井井有条,吐蕃必将于此中受益,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不由得胸怀大畅,只觉便是此时圆寂,亦再无所憾。
于是会议闲时,鸠摩智來到西门庆身前,深深合什一礼,西门庆急忙伸手相扶,二人彼此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正是:
一心无私开大业,万众有勇展雄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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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民族会议除了吐蕃自治区的成立外大理的加盟也是亮点
这其中当然多有本识大师晁盖的功劳但大理国主段和誉的积极配合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对段和誉这种宁愿舍一国之权势而入联邦的义举西门庆格外敬重
但西门庆不知道的是段和誉的豁达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的虽然他和李乾顺都是一国之主但李乾顺一手掌控西夏只手遮天推行汉化改革巩固自家权位乾纲独断自然视权过重从心底抵触有可能削弱自家权势的这个民族会议
而段和誉的情况却又是两样他自即大理皇位以來虽然勤政爱民满国上下交口称誉可权臣高家却始终把持着朝纲左右着政局段和誉虽贵为皇帝亦无奈其族何这样掣肘的皇帝当着终究沒什么兴味所以段和誉对参加民族会议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是个和善厚道人倒也沒想过乘此机会结好西门庆为援然后将高家怎么的怎么的高氏虽然弄权但还算守礼并无谋朝篡位之心但是以后呢如果乱象一生大理蕞尔小国民生必然残破还不如趁现在加入中华联邦将來也少了多少无谓的烦恼
对国王的这一决定大理权臣高氏也不敢阻挠毕竟西门庆号称天星转世举手平赵宋威伏四夷都说其人有呼风唤雨之神通毁天灭地之手段大理小国这等狠人是万万招惹不起的反正高氏在大理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任他哪一个当皇帝也得加以倚重既然减不了自家的泼天富贵一切就随他去吧
上下同欲于是大理的加盟就显得水到渠成段和誉亲临会场后和西门庆多有会晤很快就迷上了西门庆蓝图中所构划的一切他本來当皇帝已经当腻了若不是自己的王皇后还是妙龄夫妻正情浓之时他早就躲进崇圣寺出家多时了但是现在段和誉在西门庆绘出的未來蓝图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通幽曲径他大可以带着自己的王皇后往中原去将大理之地交给高家打理而他自己在三年之后也竞争竞争国家元首的宝座
当然段和誉并沒有取西门庆而代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这个“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的游戏很有趣而且最重要的是当他有了这个更“宏伟”的目标后他和高家之间关于大理权势的纠结就从此不见沒了直接的利益冲突双方自然和睦那时的高家还要反过來支持自己参加竞选毕竟段家和高家都是大理同源啊
一想到这些美好的未來图景段和誉就觉得有趣他的人还在民族会议上列席心却象风筝一样高飞到了九天的云层之外翩然翻然此乐何极
西门庆哪知段和誉要來同自己竞选的心中大计其实就算知道了他也是付之一笑他现在正忙着解决各蕃部间内部的纠纷沒工夫想别的
迁居于汉境中的吐蕃族群虽多但大部分的吐蕃部族都还保留着吐蕃人“轻土重货”的游牧民族传统能回到英雄的祖先格萨尔王战斗过的高原上自由自在地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诱惑所以他们根本无须动员一呼即诺卷包就走干脆利落
这种赤条条來去无牵挂的部族虽多安土重迁的部族却也不是沒有有些部族迁入汉境后百多年经营已经广有产业全族赖以为生血肉难连一时难以舍弃比如前面提过的尚波于部他们在秦州以西植树造林成了木材经营的大户除此之外还有的部族开盐井有的部族发现了金矿……
总之总有舍不得走的废话这是基业呀一走全扔谁乐意啊
人怕出名猪怕壮在哪里都通用不少吐蕃人就乘机跳出來说吐蕃自治区的成立是所有吐蕃人的大事所有吐蕃部族都要去少一个也不行否则就是舍白业就黑业逐利忘祖是最大的不敬……啊等等等等数落了好几箩筐的罪过
被数落的部族敢怒不敢言易地而处这些人还会这么说话吗平时眼红关键时刻蹦跶到道德的制高点上葬送人挟众仗势來欺凌损人不利己都占全了
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西门庆只好出场说道:“中华联邦保护部族与个人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山林野泽之利既由部族开发自然当归部族所有从前部族逐水草而迁移亦逐利也然水草无定而山林野泽不动若以逐水草的旧俗來套用于山林野泽反而见得愚蠢了这些部族愿意留下就可以留下反正中华联邦成立后蕃汉一家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兄弟之情常在又何必在地域上说话呢”
西门庆本身是天星转世霸**夏又首倡成立吐蕃自治区是所有吐蕃人心上中的大恩人鸠摩智更敬其为尊者属威重之人吐蕃各部落已是敬服对于自己真心佩服的人吐蕃人动辄合手加颡以示礼拜之诚
此时西门庆既然出言又有鸠摩智随声附和那些眼红别族富庶的人也只好偃旗息鼓怏怏作罢了
但是有些事情即使以西门庆现在如日中天的权威也是玩不转的那就是选拔新赞普
吐蕃人有尊崇贵种的传统“惟畏大种”、“畏服贵种”是其天性吐蕃在唐时为大国威长夷狄至宋大中祥符年以后邵族衰落然其种贵者吐蕃各部至今尊服曾经统领西北吐蕃诸部的唃厮啰因为“绪出赞普”幼年时就受到广泛爱戴与尊崇吐蕃大酋纷纷拥戴唃厮啰为王就是因为吐蕃人“但见贵种则巳悦恭附从”因而且有强大的号召力能使吐蕃人心慑服就连唃厮啰的孙子摩正(有史书称木征)其人“盛装以出时诸羌耸视皆无斗志”其敬惮如此
现在吐蕃自治区既然成立不免要选一个新的赞普出來可问題是自唃厮啰的血脉已经找不出來了也沒人有那个胆子敢去假冒因为吐蕃人信咒诅假冒赞普之绪那是何等的大罪非全部落死光光不可因此沒人敢动那种不敬的念头
易乾卦用九说:见群龙无首吉但群龙无首是因为群龙都遵循着天道之秩序所以无争方才能吉可现在吐蕃这些群龙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又沒有一个唃厮啰那样的贵种來制约他们在这样的无秩序之下吉得起來才怪
谁都想当新赞普可谁也沒那个德望索性大家谁也别想当于是吐蕃众豪酋整天忙着开会、吵架、生气还好他们都给西门庆和鸠摩智面子沒有拔刀子互砍算是群龙无首中的一吉吧
鸠摩智对此伤透了脑筋除了倚仗着老脸和谕各部落众豪酋不得生事外大和尚就是苦思冥想只恨一时无有善道“美酒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的本识大师这时前來探访见鸠摩智呆呆枯坐不禁大笑道:“师兄因何少乐犹为芥子之事心烦吗”
听了这轻飘飘的话鸠摩智叹道:“汝以为芥子我视作须弥只可恨吾辈智量短浅百思不得其解矣”
本识便拉了鸠摩智道:“且休且休山不到我面前來我便往山面前去师兄既有大烦恼何不去问四泉兄弟西门庆”
鸠摩智斟酌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本识大笑着指点鸠摩智道:“师兄的心我便如亲见一般你是因吐蕃内部事务不想由外人插手因此才闭门造车不务外求是也不是”
鸠摩智脸上一红合什道:“小僧不净之私心俱被大师一言道尽”
本识笑道:“师兄坦言自承足证心地间一片光风霁月不过如今中华联邦已成立蕃汉一家何分你我纵是蕃人治蕃但汉家兄弟在旁边出个主意献个策也是应有之义只要不蓄险心邪意就算不得干涉吐蕃内政师兄却以为如何”
鸠摩智振衣而起:“若非大师点醒小僧几乎误了大事你我且行去西门取那纳须弥为芥子的真经”
去西门取经很方便至少不用象唐三藏西天取经那样跋涉十万八千里最后还要被无字的真言忽悠一下鸠摩智和本识很快就來到西门庆所居的“大拂庐”前这“大拂庐”是一种工艺复杂、考究豪华的毡帐非尊贵之人不可临吐蕃豪酋联毳帐请西门庆以居聊表敬意之诚
鸠摩智和本识进帐后开门见山问西门庆道:“尊者可有善策解吐蕃赞普之争”
西门庆谦道:“吐蕃自治区成立尊重民族风俗以吐蕃人治吐蕃吾何人哉也敢來横加妄言”
听西门庆言中别有洞天鸠摩智眼前一亮这正是:
莫愁豪酋无大略方喜尊者有深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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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知道鸠摩智是大智慧之士连他都不得索解的问題自己更加解释不來但是穿越者最大的财富、最犀利的武器不是造玻璃、炼钢铁而是思想
因为有千年的见识撑腰所以当鸠摩智一片朦胧的时候西门庆已经是洞若观火
曾经梁山的圆桌会议之加强版就这样被引入了新生的吐蕃自治区
赞普的血脉虽然已经断绝但是可以有议院一些大部落豪酋可以有效地集中吐蕃大部分部族的意见他们成为了上议院的议员当吐蕃发生的任何事件他们的职责就是各抒己见
世界上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不会不约而同意见相左是家常便饭甚至有很多人生命中的乐趣就是为了反对而存在你赞成我反对;你反对我赞成乐此不疲也算是人间特色
上议院就是为人性的喧嚣提供了一个表现的舞台
别的小部落豪酋组成了下议院根据自家对事件的看法选择不同的阵营他们虽然沒有发言权但是可以做为自己支持的上议院代表的智囊集思广议后用递话的方式來给自家代表进行智力上的支援
上下议院的组合将带來一场场声势恢宏的大辩论在鸠摩智看來这倒很有藏庙举办盛会时大和尚们辩经的风采因此这主意让鸠摩智天生就觉得亲切
当然考虑到吐蕃子民热情奔放的性格而那些集大成的诸豪酋更不是循规蹈矩的典范所以上下议院辩论大会的主裁判由鸠摩智大师担任他将抡着那柄大木榔头将所有的煽动、挑唆、构陷、毁骂等等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负面因素全部震慑收拾掉就象庙里辩经一样上下议院里决胜的关键不再是马刀而是比马刀要更锋利的舌头
看谁说的有理看谁能感染更多的听众那么举手投票时多数压倒少数口舌伶俐的议员就将占据最大的赢面儿
沒有赞普的一言而决就由众人的群策群力來弥补西门庆的主意让鸠摩智突然豁然有悟世界原來可以不需要强人一个好的制度完全可以将之代替甚至做得更加完美
议院制度令鸠摩智欢喜赞叹于是信受奉行在他的斡旋下吐蕃的议院很快就完备起來形成了基本的舌尖上的战斗力豪爽的吐蕃人很快就迷上了这种将利益争夺完全表面化、彼此间吵得沸火连天却不会伤筋动骨、最后还可以获得解决之道的特殊战斗
西门庆悠然而笑火种已经播下分一人之权为众人之权的理念将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深入人心那时一家一姓一党一派的独裁集权政治将再无市场由此而滋生的贪婪**也将瑟缩于大众的光天化日之下再不复后世那种无廉耻的肆无忌惮
这就是历史的走向时代的脉搏能够亲自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西门庆与有荣焉
成功解决了吐蕃众最大的问題后民族会议上再无棘手事这第一届的民族会议眼看就要圆满闭幕了对与会的每一方势力來说此行都可谓收获巨大尤其是新生的吐蕃自治区在焕发出勃勃生机后刚刚成立的议院牛刀小试代表所有的吐蕃子民以全票通过了一项议案吐蕃众子民为了感谢吐蕃大恩人西门庆对吐蕃的再造之恩也为了表达吐蕃众子民的一片血诚敬意他们将以吐蕃最隆重的礼节來和西门庆进行盟誓
所谓盟誓就是表示双方和好之心永不改变的风俗仪式在吐蕃部族心中盟誓是神圣的对于违盟背誓不守信约之举所有吐蕃子民都深以为耻予以卑视
吐蕃最简单的盟誓就是鸠摩智给众蕃部和断后众人间的折箭为誓;规模再上档次一些则会“刑羊狗猕猴”;再大规模的话就将“杀犬马牛驴以为牲”;而吐蕃众所公认的最高级别的盟誓百年难得一遇
这殊荣西门庆遇上了而且他还是主角
西门庆想不到自己召开的民族大会还将有一个充满民族风情的盟誓來做闭幕式真是固所愿不敢请尔感受着吐蕃人民的诚意西门庆心里热烘烘、美滋滋的这种感觉比起捞钱玩女人、割人剐人还要來得爽多了
盟誓之日会场之地按照吐蕃民俗被装饰得一片纯白盖因吐蕃人崇尚白色.其尚白之俗与“尊佛”相关因为佛教经典以人做好事为“白业”做坏事称为“黑业”《毗奈耶杂事》卷八谓;“大王当知白业白报.黑业黑报杂业杂报是故应舍黑、杂二业当业白业”按佛教释义白色是“光明”、“纯洁”、“正直”、“胜利”的象征最重佛法的吐蕃人自然产生了将白色视为圣色奉为至上的民族信仰心理并在其日常生活及言语行动中更虔诚地表达了出來以“心顺为心白人”蕃汉交际中吐蕃人给自己取汉姓时也要姓白盟誓的会场上更是心白旗飘扬如雪练翻空那都是无数吐蕃子民将自家珍藏的白色丝绸捐献了出來才有了今日这一片纯白的海洋
会场上到处人声鼎沸梁山、明教、吐蕃的战士们三五成群地聚拢在一起虽然言语有碍但比手划脚间也能心意相通美酒递來递去间不时有好胜之人友好地扭斗在一起旁边人纷纷鼓掌喝彩助威打气
从各佛寺赶來的喇嘛僧则围拢在鸠摩智所居的行帐之前同鸠摩智、本识高谈阔论地辩经一个个有所得处便不由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起來
吐蕃的子民换上了节日的盛装和凤翔府的汉民们混杂在一起双方友好相处这时最活跃的就是商人在这种欢乐的时刻平时最吝啬的人也会不由得大方起來让商人们赚得满盘满钵其中卖酒的小贩最受欢迎当然也有被揪住痛打的因为这些不长眼睛的家伙往酒里掺水掺得忒狠了些
喧嚣中最亮丽最抢眼的自然还是美丽大方的吐蕃少女们吐蕃女子以长发为美小姑娘从十一二岁时就开始留发等长成少女时她们就把头发梳成小辫装入精心绣制的辫筒辫饰缀以金银、珊瑚、玛瑙、珍珠、海螺、象牙、松耳石等装饰再穿上节日的彩衣盛装蹁跹之际真是玉笛声中百花落风吹一夜满关山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这些眩目的风景到來后多聚在梁山、明教、大理营帐外有人偶出少女们便联袂绕其人即兴踏歌其歌词曰:“自今后无仇杀有买卖快乐做得活计不被豺狼來夺人口牛马”
只是听着看着就不由得令人心驰神醉再严肃的人也会不自觉地满脸微笑起來西门庆远远欣赏着吐蕃少女们动人的歌舞心旷神怡之余不由得想像这种围圈歌舞的踏歌形式会不会就是后世具有悠久历史的藏族舞蹈“弦子舞”、“锅庄舞”的前身呢
而在近水沿河的地方还有吐蕃人在并水为秋千戏荡秋千是吐蕃的风俗之一虽延续至后世而经久不衰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结大树以皮绊索吐蕃儿女如美丽的白胸鹰一样踏秋千迎风而翱翔激烈处秋千往往高过树顶每一个來回必会引起围观者无数的惊呼
梁山谍报头领鼓上蚤时迁看了技痒也登上秋千一试身手本來吐蕃的秋千好手见时迁浑身上下轻飘飘沒有四两肉还意存轻视沒想到一荡起來时迁的表演就令他们大吃一惊荡得高是不必说了而且时迁在那绝险的高空还能游刃有余地做出种种花样或两手放索金鸡独立或头下脚上倒竖蜻蜓看得人心惊肉跳却又热血沸腾
这一场秋千荡下來所有人都是心服口服自愧不如尤其是荡到紧张激烈处时也不知喊哑了多少漂亮美眉的嗓子
阚万林挨挨擦擦地挤在美眉群里见时迁如此拉风他也不由得动了照猫画虎的春心眼见时迁下了秋千后无人再敢上去献丑阚万林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让大家见识一下俺北风的手段”
虽然阚万林的绰号叫做“北风乱飞”但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乱飞的北风沒了市场而且阚万林在秋千上弄险的同时还要忽闪着眼睛向四下的美眉们以目送情这秋波也与现在的春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纵然他是一流好手但这么心分数用还是兜揽不住一个手忙脚乱就从秋千板上被甩了出去不用掐诀不用念咒就变成空中飞人了
还好周围有吐蕃的牧马好手早有准备阚万林人一飞起四下里套索齐至这些套索连高原上飞驰的野马都能索到擒來辑拿一个阚万林更是有如无物套索临身化竖劲为横劲阚万林武功本高借势一个鹞子翻身头上脚下稳稳落地点尘不惊
听着四下里善意的哄笑声阚万林正想硬着头皮吹嘘两句却听远处号角声呜呜吹响众人听了甚么都不管不顾了都往号角响起处涌去盟誓大会将要正式开始了
身为主角的西门庆自然不会缺席当他來到准备好的盟誓会场后游目四顾不禁大吃一惊心中剧震这正是:
只说衷诚迷人眼却见凛冽动君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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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ri的誓场之上,已经准备好了白牛、牡羊、肥豕各一头,,牛因白而神骏,羊因牡而雄健,豕因肥而壮硕,,然而这并不足以令西门庆感到惊诧。
白牛、牡羊、肥豕的后边,有耒、耜、棘各一,,耒是一种翻土的农具,形如木叉,上有曲柄,下面是犁头,用以松土,可看作犁的前身;耜属于耒的下半部分,形状像铁锹或铧,最早是木制的,后來与时俱进由青铜而渐铁器。
耒和耜都是老百姓赖以维生的农具,安居乐业时以之辛勤耕作,推翻暴政时以之奋勇击敌,算是玄奥的太极yin阳鱼哲学具体落实在民生中的表现。
然而,那一丛棘又算是什么,“朿”字是“刺”的本义,两个“朿”聚在一起,刺旁有刺,象征草木有芒刺,是为“棘”,,现在这么一大片棘刺丛堆在那里,看着都扎眼睛。
虽然辟荒为田的耒耜和霸踞荒野的棘刺并排在一起显得很怪异,但这依然不足以令西门庆感到惊诧。
耒、耜、棘后面的东西,就有些意思了,,那是一座明晃晃的剑门。
后世的爱国诗人陆游曾经有一句“细雨骑驴入剑门”,但诗中的剑门指的是关隘,而此刻西门庆眼前的剑门却是实实在在用锋利的刀剑扎缚出來的,,门形木架的上下左右,排布满了霜明雪亮的长刀短剑,象洪荒猛兽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巴,等着人往里钻。
这座剑门虽然看着有些凶险,但对于手撕婴儿,刀割人首惯了的西门庆來说,一点威慑力都沒有,更不足以令他感到惊诧。
剑门之后,是一个新掘的大坑,坑边新鲜的泥土旁,反缚着一个衣裳光鲜的女子,作吐蕃衣饰打扮,本当是一朵鲜花般正该怒放的妙龄,此刻却是面如死灰,只是在看守人凶狠的目光监视下,吞声饮泣,簌簌发抖。
西门庆留意之下,发现那女孩子虽然穿着华丽,但面se黧黑,反缚着的双手掌心手指上都布满了茧子,一派受苦的奴婢像,现在穿上了凤裙也不似公主。
略一思索,西门庆心中已经明白了**,,但正因为这番明白,西门庆的心中才翻江倒海一般惊诧。
看到鸠摩智就在旁边,西门庆上前指着被反缚的女子问道:“大师,这是何意。”
鸠摩智笑道:“友邦何以惊诧,不过人牲而已。”
西门庆只觉得一腔野火从心里头直撞上來,勉强按捺住了,笑笑道:“大师忒也会开玩笑了。”
鸠摩智正se道:“此何等大会,岂是玩笑所在,我蕃中习俗,誓场之上,输誓之时,扎剑门一座,酋豪皆集,人人引于剑门下过,刺牛、羊、豕血歃之,然后将此反缚之婢推入坑中,加耒、耜、棘于其上,然后以石砸之,将土埋之,巫师在旁诅曰,,有违誓者,当如此婢,尊者须知,,此人牲之法虽然残酷,但非此不足以表达我吐蕃部族对盟誓的诚意,隆重之处,无可或缺啊。”
西门庆听了神se不变,只是点点头,问道:“此婢为罪囚乎。”
鸠摩智摇头道:“罪囚不净之物,如何得配盛礼,此婢是豪族奴隶出身,在群奴中最是心灵手巧,模样也生得周正,又是沒有经历过男人的纯洁贞女,,如此人牲,才称得上这般庄严的盟誓啊。”
西门庆又点了点头,他终于想起來了,吐蕃乃至到后來的xizang,一直都带着浓浓的奴隶制残余se彩,在这里部族头人对奴隶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就象自己肆无忌惮地铲除根绝贪官污吏一样,一切的残酷都显得是那样的天经地义,朴实无华。
但是,西门庆知道自己的所做所为仅仅是权宜之计,仅仅是暂时的不得己而为之,他的无尽杀戮,仅仅是预证明这把将悬在新国官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足够锋利,以jing惕后人。
当我必须举刀的时候,那份沉重就已经化作了我灵魂上烧灼的镣铐;当热血飞溅、鲜肉糜碎时,我的心也在与之同哭;只有珍爱生命、敬畏生灵的人,才真正有资格放手屠杀,,而不是只是为了一个所谓的盟誓,就取走一条无罪鲜活的生命。
轻轻地叹了口气,西门庆向鸠摩智道:“我佛有云:万法如一,众生平等,,此女既无罪无辜,大师何忍眼睁睁看着她就此殒命。”
鸠摩智合什道:“尊者休怪小僧说,,小僧虽在吐蕃众中有几分薄面,但一人之力,当不得千年之传统,小僧也曾经想过要改变世界,但最后被改变的,依然是小僧自己,坎坷过之后,才发现世人形在虽异,本xing则一,,象尊者这样,能给他们带來美好生活时,他们就会将你奉若神灵;但当你想要插手干扰他们美好生活时,神灵就会被立即从他们心灵中的王座上拉下,,这种人xing之力,纵是我佛至尊,亦无法以大神通大智慧化解,何况你我。”
西门庆理解了鸠摩智的苦衷,,他虽然是大德之士,但依然是一个吐蕃人,如果还想留在这处人群里,就只能在理想和现实间做一些无奈的退让,否则就只好躲进荒无人烟的小屋里去译经了。
“好吧。”西门庆仰天深吸了一口气,又如神龙吐水一般,将那口气尽数喷了出來,“正如大师所言,也许将來的我也会被世界所改变,,但趁着现在心还沒死还在跃动的时候,,就让我任xing一回吧。”
鸠摩智听着,不由得担心起來,好言相劝道:“尊者切莫做傻事,,吐蕃习俗,最重盟誓,如若尊者恃强而悖之,吐蕃万众皆视为莫大的罪恶,若小不忍则乱大谋,尊者先前的诸般辛勤,必然尽数化为流水。”
看着鸠摩智情急的样子,西门庆突然轻轻地微笑起來:“世间岂有恃强之西门庆者,大师尽管放心好了。”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鸠摩智略一思忖,终于点头道:“如此最好,最好。”当下一俗一僧各施一礼,两下里分开。
方才西门庆和鸠摩智说话,旁边人不敢上來打扰,现在看到两位尊者已经言尽,一群吐蕃豪酋立即见缝插针地围了上來,向西门庆道:“诸事已备,便请尊者委屈一回,随俺们行盟誓之礼。”
有晁盖这位本识大师在身边做翻译,西门庆自然沒有任何交流上的障碍,当下微笑点头:“既如此,便请典礼开始吧。”
众豪酋躬身退下,叱咤指挥间,号角声呜呜吹响,此起彼伏,渐渐连绵成了一片。
坑边女子面se惨变,她是蕃中奴隶出身,自然知道这号角声的背后意味着甚么,虽然已经屈服于命数,但事到临头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奢望能有奇迹出现。
西门庆看着那女子绝望疯狂的双眼,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生命是何等的脆弱,而人xing又是何等的奇妙呵。
这时晁盖问西门庆道:“方才兄弟和鸠摩智师兄探讨了些甚么,我见他合什瞑立,一副深有所思的样子。”
西门庆笑道:“哥哥也想要知道吗。”他的微笑中一派神秘,足以甩下后世的蒙娜丽莎好几条街了,达·芬奇生不逢时,也只能一叹。
晁盖的好奇心立即水涨船高,一时几乎失了本识的所在:“兄弟快说,能打动鸠摩智师兄的机锋,必然是非同小可。”
偏偏西门庆接下來的一句话把情急的晁盖堵了个半死,,“yu知机锋如何,哥哥睁大眼睛往下看便是了。”
晁盖正咬着铁嘴钢牙在“力逼”和“语诱”中作着艰难的选择,众豪酋又过來了:“便请尊者随小的们來。”,,晁盖轻叹一声,无jing打采地给西门庆翻译了,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快索解的机会,只好按捺着好奇心张大眼睛去看了。
西门庆笑道:“有劳众位了。”
说着,西门庆起身随众豪酋行至剑门前,止步后,一大豪酋庄容道:“先教尊者得知,,盟誓之礼,先过剑门,以示千刀万剑临身,盟誓不改之意也。”
西门庆听了,拱手正se道:“入乡随俗。”
众豪酋点头,便在西门庆之前排开队伍,依序向剑门里钻了进去,那剑门扎得中规中矩,而诸豪酋多有身躯高大者,钻剑门之时,惊险到十二万分,致有皮开肉绽者,但诸豪酋皆面不改se,揩去浮面上的鲜血,依旧是神se庄严,行若无事。
待众豪酋都钻过剑门,西门庆也已经把钻剑门的诀窍看jing熟了,想來这也是吐蕃人把他这位贵客安排在最后的本意吧,于是西门庆在万众瞩目中來到剑门前,轻轻巧巧地就一穿而过,,这座剑门对彪壮的吐蕃人來说显得紧迫了些,对西门庆來说却颇有回旋余地,看來扎这座剑门的人也曾经费过一番心思。
过了剑门,早有长身大汉抄起门板刀,将白牛、牡羊、肥豕头颅尽皆砍下,以陶盆大瓷接血,然后聚作一海碗,端至众人面前。
“便请尊者歃血。”
西门庆听了点头,微饮牲血,先含于口中,次引涂于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诚意,众豪酋于西门庆之后,依次歃血,完毕后,人人鬼面,个个花容。
这时,两个形容枯槁的两个部族老巫师越众而出,來到大坑前的女子身畔:“且看人牲之礼。”
坑边女子两眼一闭,身未丧,心先死,就在万念俱灰的一瞬间,却猛听耳边传來暴雷般一声大喝:“慢。”这正是:
易将屠刀挥有罪,难以毒手捻无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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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智见西门庆终于还是出头拔横了心下暗叫一声苦这西门庆一代之雄怎么就是不听人劝呢为了一个女奴而弃吐蕃一族之好简直比夏桀商纣周幽王还要不堪啊
吐蕃众豪酋也是惊得呆了跟那两个正要下手拾掇人的部落老巫师一样一时间不知所措难以置信
周转里三层外三层观礼的人不分蕃汉也尽都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
好半天后才有一豪酋反应过來期期艾艾地问西门庆道:“尊者这是何意”
西门庆装傻充愣:“如今剑门已过又已经歃血盟约已经订立却反缚了这个女子做甚么莫不是想要杀了立威威慑于我”
晁盖一翻译吐蕃众豪酋急了赶紧七嘴八舌地解释起來:“尊者休得误会这个女奴只是一证明盟誓诚意的人牲而已巫师将其捽下坑里去然后在其身上覆盖以耒耜寓同盟的丰收硕果;再镇压以棘刺象征背盟的惨毒痛苦然后再用石头将女奴砸死以其血沃誓如此一來天地必佑鬼神必喜这盟誓必然能成就终生从此牢不可破”
周围吐蕃众子民听着均觉理所当然因为老祖宗千年以降就是这么过來的因此无不欣然点头
梁山、明教、大理人虽然多有不以为然者但入乡随俗也不能强出头指摘人家的不是想要犯众怒的话这人的脑袋一定被驴踢了
谁知西门庆的脑袋就好象有被驴踢了的趋势只听他大声道:“岂有此理中华联邦既然成立蕃汉自此当如一家从今之后理应互相扶助彼此和睦友爱才是盟誓歃血未干如何就先杀戮起自家人來这女子虽是女奴但终究是吐蕃子民盟誓未成先杀吐蕃子民正好比一个人左手拿刀砍自己的右手还说什么天地保佑鬼神欢喜这不也是太荒谬了吗”
西门庆内力浑厚嗓音清朗这一番话吐气开声之下万众皆闻听者无不动容又是好半天后四下里才“嗡”的一声低低的窃窃私语回荡起了轩然大波
场内吐蕃众豪酋这一会儿工夫的惊愕比他们一生所感加起來还要多西门庆这番话虽然指责得尖锐但字字句句都是将吐蕃视作了亲兄弟的肺腑之言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饶是吃了针砭众吐蕃人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对西门庆的尊仰之意不减反增
虽然感动但眼前挑理的西门庆看似不好打发啊众豪酋你眼看我眼之下终于有上议院一大豪酋苦笑着站出來圆场道:“尊者的话虽然说得有理有据但是祖宗这千年來的旧法就是如此传下來的如何能变得再说了这女子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女奴而已让她将自己的血献祭在这场高贵的盟誓里实在是她的光荣尊者又何必计较这么许多呢”
众人也急忙跟着葫芦提地点头想要将这插曲蒙混过去
他们倒是想化实为虚可那也得看西门庆答应不答应听那大豪酋这么一说存心找碴的西门庆反而抓着了理马上大声叫嚷起來:“这场高贵的盟誓我西门庆无比的看重盟誓前三天我就沐浴斋戒清饮素食以示虔诚可你们倒好在这庄严的誓场上弄來一个卑贱的女奴如果真让她的血流出來那简直就是玷污了这一场神圣的仪式岂有此理真真是岂有此理啊”
他这么一撒泼把吐蕃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全震了当场就有吐蕃子民胳膊肘朝外拐“尊者抱怨得有理啊”“如此神圣的盟誓理当由贵种自告奋勇做人牲才对啊”“就是说嘛祖宗的旧法自然沒错儿但那也只适合于用在咱们吐蕃内部的盟誓上如今却是咱们吐蕃自治区成立又加入了中华联邦新事就当新办再套用旧法如何使得也怪不得尊者会生气了”……
七嘴八舌之下说甚么的有舆论一面倒地指责上下议院的这些人都是饭桶好心办坏事沒的惹得尊者生气众豪酋平时颐指气使惯了现在却是众怒难犯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还是某人急中生智急忙向旁边的鸠摩智拜倒:“明王尊者指教俺们这些老粗则个”众豪酋如梦初醒急忙朝着鸠摩智的方向集体拜了下去哀恳大轮明王尊者冕下一定要拉小的们一把
这时的鸠摩智又好气又好笑他还在担心西门庆以什么迂腐的道德正义來硬碰吐蕃古老的传统那可就是虽万千人吾往矣纵然看着威风到头來却非把事情搅黄弄糟不可谁知西门庆却摇身一变一屁股坐在了吐蕃的立场上横加指责夹枪带棒不但沒有激起吐蕃众怒來反而将所有人的向心力更凝聚了一步
果然任何时代的开国之主都是集英雄、流氓、智者于一身的大材啊
于是鸠摩智款款而出向着把脸仰着搁在天上生闷气兀自不肯摘下來的西门庆合什一礼道:“西门尊者请了老衲这厢有话说”
西门庆马上就坡下驴文质彬彬地向鸠摩智回礼道:“大师恁的客气了有话尽管吩咐”
鸠摩智叹道:“尊者啊你的荣华富贵、富贵荣华却休要使得尽了难得百年不遇的一场盟誓大典却硬生生被你撬开了一块儿你还要怎的听老衲良言相劝还是把你那些泼皮本相兜揽起來吧再洒就过头了”
这话鸠摩智用汉语说得低声除了西门庆、本识大师晁盖再无第四人闻得三人六目相望心意相通突然间齐声哈哈大笑
周围的众豪酋和吐蕃子民们尽皆松了一口气果然不愧是大轮明王尊者只是片言之间就让西门庆尊者转怒为喜非大圣大贤如何能有这般回天之力
瞻仰着鸠摩智高大的身影无数吐蕃子民的孺慕之心均是油然而增
笑声中西门庆问道:“还会杀人吗”
鸠摩智摇头嗔道:“你厉害在你那一番话之后哪个还好意思再杀人”说着却又向西门庆深深一礼喟叹道:“多谢尊者保全了一命生灵善莫大焉”
身为一个吐蕃人鸠摩智对人牲制度无可奈何虽然用祖宗旧俗來开解自己但身为一代高僧是非自知心底终究不能无愧也是一段心魔而今日西门庆装疯卖傻的兵行诡道不但救下了一条人命也化解了鸠摩智心底的一缕心魔确实是功德无量
西门庆急忙回礼道:“大师休要折杀小子唉为歃血而折一牛一羊一猪已经太过何忍再杀无辜之人”
晁盖、鸠摩智听着皆叹息点头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还真有要把杀戮进行到底的奇葩有一大豪酋此时挺身而出向鸠摩智、西门庆顶礼道:“以一卑贱的女奴作神圣盟誓祭典的人牲确实是我们考虑失当了怪不得尊者会生气小的们知错了小人有一女名丹珠脸庞儿象祁连山上的雪莲花一样歌喉象草原上的天铃鸟一样她是我吐蕃部中一枝花白牛过市时多少壮健的小伙子为她迷醉今日小人愿将这个纯洁的女儿献做神圣盟誓的人牲以高贵的处女之血來见证我蕃部对盟约的忠诚”
鸠摩智、晁盖、西门庆听得分明三人惊愕之下你眼望我眼一时作声不得
四下里却是赞声大作都夸这豪酋大公无私如此一來既不违背先祖的风俗又彻底挽回了尊者的愤怒便是草原上的神箭哲别也再不能如此一箭双雕了啊
鸠摩智向西门庆苦笑摇头心中叹息:“这千年积习却不是你一番巧言就能虚饰过去得啊”
晁盖也在暗中沮丧:“唉我家四泉兄弟救人一命好不容易刚造出一座七级浮屠谁知马上又被拆掉了”
西门庆却是感慨万千:“都说虎毒不食子所以老虎最后都进了动物园的笼子而人类却做了笼子钥匙的掌控者”
耳听四周欢呼声大作显见将高贵的部族之女做人牲献祭已经将万人野性的兴奋全部点燃流血已是在所难免西门庆心念电转之下缓缓将手高举过顶
他生就长身玉立挺拔之姿冠于众人此时一举手更如青松矫立纵是无声亦动人一时间场中的喧嚣渐渐安静下來
那献女的豪酋上前请示道:“小的这就派人将女儿带來”
西门庆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突然扬声道:“要血祭见证今日神圣的盟誓之约部族之女依然不够高贵”
声如金石一时万籁俱寂
那豪酋有如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大声道:“若我女儿不配还有哪个有这资质”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这才要教:
只以数语平风雨又将片言起风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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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誓场中蕃汉大理,足有数万人,此时均听到传说中的转世天星西门庆声如雷震,,“若非要以血沃盟誓,吾当以吾血荐之。”
在万众惊骇的目光中,西门庆缓缓脱下上盖衣衫,光着脊梁行至坑边,向左右两个老巫师点头一礼,然后伸手下去,左右一分,将坑边女奴身上反缚之索扯得寸断,同时沉声道:“我赦免你。”
“呼”的一声,西门庆已经揪起那女奴,一记“大摔碑手”将之向梁山人众那边直掷了过去,出手间威势煊赫,有如天神,当是时,巨力横空,万人屏息,都想着那女奴在这刚猛的一掷之下,少不得筋骨被摔得寸断,最轻也要头破血流,,谁成想那女奴排云驭电一样猛飞出去,却是象腾云驾雾一样轻飘飘在人前落地,竟是毫发无伤。
鸠摩智、晁盖等诸人当然是心下雪亮,西门庆这一掷之间,举轻若重,似刚实柔,用的是极上乘的内劲;但吐蕃子民却不识如此精妙手段,大家齐哄一声,先入为主间便在心底口底咬准了这是尊者神通,属天神赐予之力。
万众瞩目之下,那死里得活的女奴呆怔了半晌,突然泪流满面,向西门庆方向五体投地下去。
众人也跟着将目光转向西门庆所在的坑边,却见西门庆仰天吸气如长鲸,那身形说不出的伟岸,秀完高大形象之后,西门庆身子一晃,一个垫步,轻轻巧巧地跳进了大坑里去。
两个老巫师大叫一声,面如土色,拜倒在土坑边,当西门庆说“吾当以吾血荐之”时,他们已是不知所措,等西门庆真的跳下去了,两个老巫师这才反应过來,一瞬间只吓得魂飞魄散,,开天辟地,吐蕃的尊者也沒有自下坑坎的记录,今日这般破例,若天神计较起來,那还了得。
虽然天神并沒有当场计较,但所有吐蕃子民还是如同遭了五雷轰顶,一时间呆愣在那里,鸦雀无声中,竟不知何以自处。
却听坑中西门庆扬声道:“焦挺何在。”
沒面目焦挺一阵风般抢到坑边,大叫道:“小弟在此。”
西门庆喝道:“你将那耒耜荆棘,覆于我身吧。”
焦挺再实心眼儿,也知道西门庆不会真的拿自己的命去献祭,吐蕃人也沒那个胆子敢接受西门庆的舍命献祭,但是要他把耒耜荆棘堆到三哥身上,,那耒耜倒也罢了,那荆棘加身,却是苦楚难当啊。
一时间踌躇不定,焦挺哭丧着脸道:“三哥,真要做到那般地步吗。”
西门庆以极神圣的腔调徐徐道:“尽管來,,我虽然沒练过睡钉板滚刀山的硬功夫,但一时的披荆戴棘,还伤不得我。”
坑边两个老巫师不通汉话,只见到那晦气脸汉子不情不愿地向坑里说了些什么,然后坑中的尊者以大无畏的语气回答了几句,声音中满是悲天悯人的情怀,实叫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一时间全身热血沸腾,泪眼朦胧中,却见那晦气脸汉子皱眉咬牙,将耒耜荆棘依次堆入坑中,然后在坑边黯然长跪,垂泪不起。
坑底的西门庆先把耒耜披在背上,铧头犁头宽厚,象两面小盾牌一样护住了他的脊梁,虽然如此,但把那一堆针棘往背上一搁的同时,西门庆还是一呲牙,,卧槽泥马勒戈壁,这世界上自讨苦吃的滋味不好受啊。
接着,坑边的两位老巫师就听尊者神圣高贵的声音又从坑底传來,晁盖很适时地气运丹田,翻译之声轰轰发发地回响在盟誓场上,,“尊者有令,且向坑中投石。”
刹那间,两位老巫师眼前涌现出菩萨罗汉割肉饲鹰、投身饿虎的画面,并渐渐与坑底的西门庆影像重合。
一老巫师突然颤巍巍站起,戟指着旁边那群不知所措的豪酋们厉声喝道:“你们这群亵渎神灵的家伙,做得好大的黑业,,你们还敢学圣母峰一样立在那里,,还不快快前拜,请尊者上來,。”
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吐蕃子民一齐喧哗,声如怒海潮生,震聋发聩。
被雷呆了的诸豪酋终于在当头棒喝般的叱咤声中醒悟了过來,一个个忙不迭地跪倒,膝行而前,至坑边泣下道:“尊者的慈悲,俺们蕃众都明白了,,还请尊者快快上來,免了小人们的罪业吧。”
西门庆咬着牙问道:“可还欲祭以人牲吗。”
坑边的晁盖要给四泉兄弟长脸,却不照章翻译,而是自行演义起來:“尊者说了,,他舍下了大慈悲大宏愿,要以一腔热血,浇灌中华联邦的团结之花,以证今日盟约之诚意,,废话少说,便请各位老爷们投石吧。”
拿石头去砸西门庆,谁有这般生毛的胆子,耳听众帐民鼓噪声越來越壮怒,吐蕃众豪酋急得眼泪借道,从嘴巴里往外冒:“尊者开恩,小人们万死,亦不敢伤犯尊者,只求尊者快快上來,莫要再增小人们的恶业,待尊者上來后,小人们愿一步一拜,叩往圣庙中洗罪。”
众豪酋在坑边哭天抢地,坑里的西门庆也忍不住呲牙咧嘴,暗中祷告晁盖:“好我的天王哥哥欸,小弟现在是实实的芒刺在背,度秒如年,您就少废话两句,赶紧搭个梯子让兄弟上去吧。”
谁知晁盖的耳朵不属于特殊构造,听不出西门庆的心声,他要助西门庆彻底收服吐蕃众之心,如此良机,哪肯轻放,于是本识大师抖擞精神,冠冕堂皇的说辞一套套继续白话,如滔滔江水之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妙语纷呈间,只恨沒有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來做陪衬自己。
坑底的西门庆不得不披着满脊梁的荆针棘刺咬牙配合着晁盖演话剧,辛苦之余,他才感叹原來基督耶酥不是那么好当的,除了宗教狂热份子和受虐狂之外,一般人实实在在只能是高山仰止。
而坑边环跪的诸豪酋们也是心头滴血,想到自己这些蠢人一再坚持人牲旧习,以至于把尊者逼到如此地步,无不捶胸痛悔,也不知是哪一个机灵的先开口,然后众口相随,,“尊者舍身教化,小人们开悟了,吐蕃自治区必当发起议案,从此蕃中再不敢以人牲祭祀了,否则辜负了尊者的这一片血诚,小的们必堕血池地狱,还想有出头之日吗。”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鸠摩智听了,振衣而起,合什庄容道:“善哉善哉,尊者今日一舍身,却终渡脱了未來千万人之性命,功德无量,老衲既悲且喜。”
说着抢步上前,从地下捡起小小一石,向坑中掷下,正打在西门庆头上,打得西门庆一愕之时,鸠摩智已经朗声道:“尊者欲我辈投石,如今石已投,尊者不出坎陷,更待何时。”
万众齐声高呼:“便请尊者收了神通吧。”
晁盖见时机已到,亦朗声道:“民意既如潮涌,天星何不归位。”
余音尚绕坑,早已迫不及待的西门庆双脚点地,凭风凌虚,从坑中冉冉升起,背上兀自披着耒耜荆棘,万众欢呼声中,无数人尽皆死心塌地的拜倒,莫敢仰视。
西门庆抚着额角,向鸠摩智低声苦笑道:“大师,你那一石打得我好。”
鸠摩智亦低声正色道:“这是罚你在神圣的盟誓大会上花言巧语,胡说八道。”
西门庆“嘿”的一声,正搔头无以自辩时,鸠摩智却已经纵身跳入土坑,捡回那块砸了西门庆脑袋的小石头,然后重新从坑里跳出,高高举手,吐气开声,喝道:“吐蕃众子民看真了,今日有尊者舍身,以大慈悲大勇气,化解伤残生灵性命的人牲之礼,证明中华联邦蕃汉一家之诚意,一片真心,可对天地神明,我掌中此石,曾击尊者之头,慈悲万法,尽在其中矣,故此,,此石当为证盟之圣物,从今之后永镇雪山大轮寺,,众位吐蕃子民,可有异议吗。”
寂得一寂,突然万众共效嵩呼,不分豪酋帐民,皆舞蹈再拜,齐声道:“明王之言,正合神意。”
自此之后,吐蕃“人牲”制度,便从此封印,永不再启,每年这一天,就成了吐蕃奴隶的“承恩日”,直到后世奴隶制废除后,其俗依然不衰,无数吐蕃子民,皆于承恩日往雪山大轮寺参拜圣石,并教诫子女曰:“中华联邦吐蕃自治区公民平等,皆由此石起。”
而西门庆背耒披荆、鸠摩智举臂宣誓的场景,也被定格为永恒的画面,后世的吐蕃艺术家将之编入诗歌、绘入图画、织入绒毯,很多都成了不朽的艺术珍品,万古流传。
这一刻的西门庆根本不知道他已经缔造了历史,他只急着将后背上的棘针赶紧摘下,重新披衣后,西门庆终于舒了一口气,郑重接过美貌吐蕃姑娘献上來的哈达后,他猛然想起一事,于是再次举手,向欢声鼓舞的吐蕃子民道:“我欲在此恳求一事,却不知诸位能允否。”这正是:
且行慈悲拔百苦,又将仁义动千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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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西门庆有所请吐蕃子民正是热血沸腾的时候真是要他们的性命也甘于双手献上众豪酋便拍着胸脯七嘴八舌地叫嚷起來:“尊者请说无求不允”
还好西门庆不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他的要求并不算非份“那个女奴请赐予于兄弟我吧”
此言一说众人大异看西门庆的眼色都显得有些飘忽起來莫非传说中罕近美色的西门庆突然转性鬼使神差地看上了那个女奴所以才因之舍身破命在盟誓的会场上大闹了一场
虽然这样想但并不妨碍诸豪酋满口答应一个女奴而已而且还是内定的弃子西门尊者既然想要今后是死是活就随她自挣扎去吧
不过西门尊者居然想要女人……众豪酋一时间都浮想联翩起來看得负责翻译的晁盖怪不得伸手赏他们一人一个新鲜熨帖的嘴巴我兄弟岂是那种人
鸠摩智也不说话他在一旁等着看好戏
西门庆笑了笑诸豪酋的神色他尽数收在眼底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他洞若观火但他却也不值得为了这些人那么一个龌龊的念头而生气
他之所以要那个女奴只不过是秉承自己一向的原则而已既然斩草要除根杀人要绝后那么救人同样也要救彻那女奴今日虽然在自己干预下捡回了一条命但售后怎样实在难讲毕竟吐蕃中还存在着强大的奴隶制势力在这样的背景下任何奴隶的性命都属于朝不保夕风雨飘摇
既然如此自己索性就把她接手过來吧当然西门庆也沒想过将这个女奴据为己有他心里手上多少大事哪里肯因女色而耽搁世间无弃物女奴的前途命运他自有安排
听到诸豪酋答应了西门庆先作揖道了个谢倒引得诸豪酋诚惶诚恐起來“些须小事哪里敢劳烦尊者大礼”
西门庆再一笑:“既然那女娃子是我的了那我就处置了带那女子过來传宋信誉”
众人听了皆诧异起來“宋信誉又是哪个”
不多时谜底揭开有一个梁山士兵一瘸一拐地步上前來向西门庆行军礼同时挺胸大声道:“报告元帅梁山后军第一营火头军宋信誉前來报到应到一人实到一人报告完毕”
西门庆举手还以军礼然后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宋信誉宋兄弟是我们梁山军中普通一兵其人作战勇猛身被矢石随我大军平宋破夏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乱军征战中刀枪无眼遂令健儿落了伤残不得不转入后勤火头军我西门庆照顾自己兄弟不周心中常怀惭愧今日也是天缘在神圣的盟誓下吐蕃和中原结为了兄弟之亲这个吐蕃女子就是见证我既然保全了她的性命做人自当有始有终我愿送予花红聘礼将她嫁予我军中这位勇士为妻从此蕃汉一家无分彼此我的这番话天地神灵这里的数万军民都听到了大家且说我这主意可还使得吗”
众人先是一怔然后梁山弟兄齐声欢呼自有通译将西门庆之言译为蕃语吐蕃子民听了也是轰雷般喝彩
宋信誉涨红了脸向西门庆拜倒道:“元帅如此厚赐却叫信誉哪里敢当”
西门庆笑着扶住他道:“休要妄自菲薄你的军功战迹摆在那里替功臣解决身后之忧是将帅之义务勇士爽爽快快坦然受之即可有甚么当得当不得的”
这时吹皱一池春水四面皆沸唯独最近旁的那个吐蕃女子却听不懂发生了甚么事情兀自拜伏不敢仰视
西门庆转向鸠摩智道:“大师我有一事想要偏劳你”
鸠摩智合什道:“阿弥陀佛便请尊者吩咐”
西门庆指了那吐蕃女子道:“我闻佛法无边众生平等昨日之女奴已逝今日之新娘正生便请大师为其摩顶赐福抹去她心中最后的自卑和悲伤迎接未來的安宁与幸福”
鸠摩智、本识还有周遭來观礼的一些藏庙大德闻西门庆说得庄严均合什道:“善哉善哉”鸠摩智更是道:“尊者有请小僧敢不尽力”
于是鸠摩智庄容踏步來到那吐蕃女奴身前用吐蕃语将西门庆之意说了那吐蕃女子听了热泪潸潸而下一句话也说不出來只是深深顶礼拜倒
西门庆笑道:“百年之好却非捆绑勉强而能得來大师你且问她可愿意我家这位兄弟若落花无意我们梁山又岂能强人所难”
鸠摩智点头笑道:“想不到小僧有一天居然还能当一回红叶良媒”
于是鸠摩智庄容道:“那女子且直起身來”
鸠摩智是吐蕃圣贤吐蕃女子哪里敢违大轮明王之命胡乱拭了泪眼直撅撅地跪起在那里
指了宋信誉鸠摩智给自己调拨來了所有的神圣和慈祥“这男子便是你的天命之人你可愿嫁于他为妻吗”
那吐蕃女子便看向宋信誉却见一个周周正正的男子红着脸局促不安地忸怩在那里那女子乍脱地狱便上天堂哪里还有不满足的吐蕃女儿性子爽脆当下大声道:“我愿意”
西门庆也揪了宋信誉道:“宋兄弟啊这女子嫁你为妻你可愿意”
宋信誉忍不住偷眼瞄那吐蕃姑娘却见她虽然满脸是泪黑一道花一道的但终究难掩丽质而且奶大腚大必是一把生儿育女的好手心下欢喜低头低声喃喃地嘀咕道:“元帅吩咐什么就是什么了”
西门庆哈哈大笑:“既如此今后蕃汉一家你们夫妻两个彼此扶持互相教学从此百年好合幸福绵远好了信誉啊你且上前与你的新娘并肩拜倒由鸠摩智大师为你们摩顶祝福”
宋信誉扭扭捏捏地上前跟自己的吐蕃新娘并排着跪了阚万林在后面大叫起來:“两个人离得远了近些再近些嘛”
众人都笑:“这话说得是”一声哄撵得新郎紧贴住了新娘子大家在四周大叫取笑
但西门庆将双手一举时哄笑声顿时寂了下去鸠摩智庄严神圣的诵经声响起
“集中在这里的诸多生灵无论是在地上的还是在空中的我祝愿你们快乐并请你们留心倾听我的法要
远愚夫、敬贤士尊敬值得尊敬的人这就是无上的吉祥
居住在适当的处所时时积功积德自己主动许下正当的誓愿这就是无上的吉祥
侍敬父母爱护妻小工作井井有条这就是无上的吉祥
……
即使身触名利得失赏讥苦乐这等世俗中事也不为之动心不忧烦抛弃污秽身心安定这就是无上的吉祥
若有上述善行则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对一切事都感到幸福这就是无上的吉祥
我等聚集在此的所有生灵地上的也好空中的也好都朝着神与人皆虔心信奉的真理礼拜吧祝福你们”
鸠摩智以吐蕃语所颂唱的是佛教《小章经》中的瑰宝、吉祥两篇凡有婚礼僧侣诵此经教化新人祝他们踏上光明的人生之旅已蔚为风俗此时由一代高僧鸠摩智持诵起來音韵铿锵如珠飞玉落声闻全场吐蕃子民听得分明一个个心中欢喜涤荡不知何时已经尽皆拜倒于地合什听讲
西门庆等人虽然不明吐蕃语奥妙但鸠摩智语音真如金声玉振吐气开声转折钩连渊渊有龙吟啸响听在耳中便禁不住令人心生庄严钦敬之念再视鸠摩智之面时却见颂唱声越是和醇处其面上越是宝光莹然音容相合足令人一见便即心折
本识大师和藏庙高僧皆肃容合什盘坐西门庆也五行朝天坐下谛听在这一片水晶般空明的持诵声中心头再无挂碍一片平安喜乐
这种境界不知维持了多久西门庆突然醒來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鸠摩智已经住口但余音在耳场中众人依旧如痴如醉
西门庆不禁暗中感叹:“好一个鸠摩智好一位大德高僧”言语虽不同但心灵却依然能以文化为桥梁來脉脉沟通西门庆深信了
教化之经文颂完后鸠摩智双手按在宋信誉和他的吐蕃新娘头上和声道:“最后我以雪山大轮明王之名赐尔等摩顶之祝福”
西门庆微笑着开始鼓掌然后是梁山众人明教众人大理众人最后吐蕃众人也加入进來暴风雨般的掌声响彻了天地
宋信誉眼中含泪扑翻身于地向西门庆纳头便拜一语道尽千军万马之心声:“从今后敢不为联邦效死力”
万众欢腾中有几个人却是面如死灰有分教:
只把红颜报勇士何得奇策对天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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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会议中,当然少不了西夏的间谍,这些我混在人群中,捕风捉影,察言观色,全方位、多角度地窥视着有关于西门庆的一切,寻找着可乘之机。但是——
西门庆的最终表现,却让他们惊怵,甚至绝望了。
消息报回兴庆府,夏主李乾顺和晋王察哥不由得面面相觑,良久后,察哥方叹道:“西门老子不愧天星转世之身,其威可犯,其仁不可犯也!”
李乾顺听了颓然道:“叵耐西门庆那厮,竟能如此深结吐蕃之心,我大夏西南边境,从此多事矣!罢罢罢!寡人且避其锐气,息了三下里事端,安心温养我大夏国力为上。日满则昃,月盈必亏,待西门庆与吐蕃之间的热度冷下去时,咱们再发力吧!”
察哥躬身道:“削人不如固己,我主万岁英明!”
于是李乾顺传令,西夏间谍都暂时蛰伏了起来,静以待时,西北一时间风平浪静。
安顿好了西北事宜,西门庆终于可以暂时放心松一口气,施施然返回中原了。临走之前,他实行了最后一桩大举措——办报。
办报并不是设立一党一派一家一姓之喉舌,而是将监察的权力,下放到民间,使舆论化为政权的监督鞭策之力,促其自觉与自洁。虽然宋时信息不如后世之畅,但造纸术与印刷术已经灿然大备,满足了办报最基本的需求,现在欠缺的,只是一个观念。
西门庆将活字雕版印刷术留给吐蕃自治区,这让鸠摩智感激不尽,而听到办报的倡议后,更是拍案叫绝,喜道:“我吐蕃各大寺庙皆财力雄厚,若能各家皆办一经辩之报,彼此交流,岂不是时时都在召开辩经盛会?尊者此计一出,吐蕃佛学必然大昌,功德无量!”
听鸠摩智竟然要办学术报纸,西门庆一时愕然,但随即笑道:“经辩之外,还可适量刊登一些时事政局之类,众高僧大德于其上各抒己见,也能给吐蕃自治区上下议院提供施政的方向啊!”
鸠摩智听了,连连点头,思如泉涌:“还可在报上开设识字栏目,蕃文汉字并行,推行教化,以启吐蕃子民心智——如此以往,会读经的人越来越多,持诵之声可以点暗虚无世界,办报者实有无量功德。”
西门庆心道:“此事成了!将自身利益牵扯进一件事中去时,必然能全力以赴,事半功倍!”
突然想起一事,又提醒道:“以报面向吐蕃子民发行,除了刚创刊时的赠阅外,接下来需得收费。”
鸠摩智愕然道:“收费?何得如此市侩?”
西门庆对大师的思想进行拨乱反正:“收费并不一定等同于市侩啊!常言道法不可轻传,经不可善舍,知识文字,更是如此,若不收费,终究吃人视若砖瓦泥尘,看轻了去。大师不见蕃中部民饲牛乎?牛有怠惰之性,若将草放至其面前,往往不食;帐民便将草举于牛仰首方能所及处,牛却甘之如饴——报纸收费,亦同此理,大师可深思之!”
鸠摩智听了,庄严向西门庆合什行礼:“谨受尊者之教!”
西门庆笑道:“虽然报纸收费,但对各寺庙来说,也不过是另一份香火钱罢了,而且此举还有个好处,若能以报养报,寺庙之外,还有世俗之人亦可办报,如此百家争鸣,诚为盛事!”
鸠摩智大为叹服:“尊者智慧,人所莫及!”
西门庆谦道:“哪里哪里!”于是一揖礼间,轻轻地他去了,正如他轻轻的来,一挥手之间,留下了大朵大朵的云彩。吐蕃子民依依不舍地将西门庆送出百里之外,这才洒泪而别——此后的吐蕃自治区,渐渐百废俱兴起来。
连吐蕃这等化外之地,都开始推行“报纸”这一新兴事物了,身为执文明牛耳的中原,岂可后人?在西门庆的“挑拨”下,中原江南之地,报纸之风陡然盛起,一时间五花八门,百色缤纷。
西门庆暗暗点头,心道:“牵扯到面子问题时,天朝的土豪们追逐起流行来总是不遗余力的。”
回到梁山后,西门庆召开了扩大版的圆桌会议,也成立组织起了上下议院,吐蕃、大理、江南明教都有常驻代表参加。大会的第一个议题是中华联邦国都的问题——按理说,平了腐宋后,东京开封府理当成为新国的首都,但很早前西门庆就把东京开封府和江南杭州互换为租界了。
方腊倒是很有诚意,租界不要了,贡献出来做新国的首都,但西门庆坚决不干,留着这租界名义,他将来还有借题发挥的大用处,如何肯废了这一步先手?因此他就国都问题给出了简单干脆的解决之道——只以梁山以南的巨野城为国都,不大兴土木建宫室,不劳民伤财搞仪式,一切从简。成立负责国计民生的各部委,随地办公,也是一切从简。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有人便劝西门庆道:“元首差矣!巨野城虽是济州首府,但作为一国之都,到底卑小,只怕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西门庆道:“一个国家的体面,不在一两个城市的繁荣昌盛上说话。如今天下粗定,多少大事待办,若只是暴发户一样奢华起来,便又步了腐宋的后尘,岂不叫天下万民失望?有那精力,往成立各级民选政府上使去,也省了我多少烦恼!”
看西门庆如此斩钉截铁的样子,举手表决的时候,大家也只好顺随了。西门庆的威望重,这时的众人哪里有违拗的胆气?西门庆看在眼里,不由得又喜又愁,喜的是新制度改革没有阻力,愁的是长久如此的下去,自己又不是圣人,让这些家伙惯坏了怎么办?
为了给自己添堵,西门庆又三顾茅庐的去拜访了本地隐居的马伸、阮铭川等在野大贤,请他们出来当参议员。马伸和阮铭川等人,都有大才大志,只是恶了腐宋的腐朽制度,不愿同流合污,这才归隐,其实胸中之志向一日未曾稍损,只待发硎相试。西门庆初请时,这些人还觉得他是昔日的草贼,能有甚么治国的本事?因此都没有好脸色予他。但后来耳听眼见新国制度新颖,别出机杼,无不刮目相看,怦然心动,也不必西门庆再请,就此踊跃投身到新国建设的大潮里去了。
省下了无数唾沫的西门庆叹道:“这正是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了!”
只是真正做起事来,习惯了信息社会快捷的西门庆,再去体验封建社会的温吞,就好比把大排量的跑车扔到天朝的道路上,想跑都跑不起来,稍快一些就会撞死环卫工人的。郁闷的西门庆想要吐血之余,也在奇怪——为什么欧美人都开小排量的环保节能小车,却拼命把大排量的跑车往天朝送呢?这群有福不会享的傻鄙啊!
为了将来能把大排量的汽车反销到欧美去,给世界人民送福利,西门庆玩命工作,偶尔杀一群贪官污吏调剂一下紧张的生活,顺便感叹一下封建社会转型时的方便处。这一切虽然辛苦,倒也其乐融融——然而有一天,他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辽国派出了使者,向矗立于腐宋废墟上的中华联邦送来了国书,想要缔交示好。
辽国虽然与北宋政府结有盟约,但宋朝亡了之后,辽国观察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和这个断送了自家盟友的新兴国家和平相处,美其名曰继续延续两国人民源远流长的传统友谊。
如果不是护步答冈一战后,辽军元气大伤,或许早在西夏劫掠西方边境的同时,辽国也会趁火打劫,以替故宋报仇的大义名份攻打梁中书镇守的北部边关了。但后来西门庆连连平定西夏、吐蕃的风波,看得隔岸观火的辽国人眼花缭乱,又庆幸自家没有轻举妄动起来。
正在这时,东京渤海城又有智多星吴用反乱,打起了梁山西门庆的旗帜号召人心,最后更以城降了金国。辽主耶律延禧大怒,正要倾全力来与西门庆厮拼,却被大臣们劝住:“大王且慢!那西门庆开国立业,亦是一代之雄,安有派出自家人,自投他国,谋人城池,再投另一国之理?这等拙劣的驱虎吞狼之计,实在不合那人足智多谋的身份。”
耶律延禧怒气稍平,斟酌道:“卿等的意思是……”
众臣道:“吴用是不是西门庆所遣,犹在两可之间。若大王不先弄个明白,就贸然发兵,只怕空结一强敌,反倒让女真的跳梁小丑看了笑话,占了便宜!”
耶律延禧听了,火气顿消。他不久前在完颜阿骨打手下吃了大败仗,因此最恨女真,誓死不做那些让女真看笑话、沾便宜的愚行!于是回心道:“我便派使者往中原走一遭儿,去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转世天星三奇公子西门庆,也高不了他,低不了我。”
打定了主意,耶律延禧便问道:“哪位爱卿,愿出使南朝,为某家分忧?”
话音未落,早有一人应声而出:“我主万岁,微臣愿往!”这正是:
西方才把干戈去,北地又有豪杰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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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告奋勇愿意出使之人,乃辽宗室之雄材,金吾卫大将军耶律余睹是也。
辽主耶律延禧一看是耶律余睹,不由得先暗暗点头。算起来,耶律余睹和他还是连襟的亲戚呢!耶律延禧的后宫之一文妃萧瑟瑟,是契丹一位著名女诗人,萧瑟瑟的大姐嫁给了耶律挞曷里,三妹则嫁给了耶律余睹——有这一层关系在,耶律延禧对耶律余睹还是很信任的。
耶律余睹精神振奋地上前请令,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往南朝出使虽然千里迢迢,风霜劳顿,但却也是一个一箭双雕,在外交上结援的机会——从公来说,为大辽结援西门庆;从私来说,为自己的外甥——文妃萧瑟瑟之子晋王耶律敖鲁斡结援西门庆。
辽主耶律延禧有子六人,即晋王耶律敖鲁斡、梁王耶律雅里、燕国王耶律挞鲁、赵王耶律习泥烈、秦王耶律定和许王耶律宁。萧瑟瑟所生的晋王耶律敖鲁斡在六人中为长,素有贤德,在国人中有一定的威信,当皇帝的呼声也最高,因此,耶律余睹这个做姨父的自然是积极活动,以期能够令这个深受国人爱戴的外甥在将来继承大辽皇位。
梁山西门庆打平赵宋,已经成了南朝的新统治者,前些时其人又横扫西疆,西夏吐蕃皆束手,可谓强横。晋王耶律敖鲁斡内得民望,如果再得西门庆这等外交上的强援,这皇位的稳固性就更有保证了。
见是宗室皇亲耶律余睹请令出使,耶律延禧正要顺水推舟准奏,群臣中却早闪出一人,大声道:“我主万岁,这南朝出使一行,微臣亦愿往!”
辽主耶律延禧定睛一看,这第二位奋勇争先之人非别,亦是皇亲国戚——自己的双料大舅子萧奉先。
什么叫双料大舅子?原来,萧奉先的两个妹妹萧夺里懒和萧贵哥娥英女皇共事一夫,萧夺里懒是耶律延禧的正牌皇后,萧贵哥是耶律延禧的元妃。沾了两个妹子的光,萧奉先虽然从小很懒,不学无术,但两个妹子一后一妃,自然就成了贵哥了。
不学无术的萧奉先人如其名,先天对权术还是很敏感的,耶律余睹自告奋勇背后的那点儿小小心思,他洞若观火,感同身受。为什么说感同身受呢?原来,皇后萧夺里懒虽然无子,但最受耶律延禧宠爱的元妃萧贵哥却诞下了秦王耶律定。做为秦王的舅舅,萧奉先当然希望是自己的外甥登上大辽国主的宝座。
因此,萧奉先看到耶律余睹想要出使南朝,马上就出来与之争风——西门庆这样的强援,他也是想要结交一番的。
辽主耶律延禧看着丹墀下的二人——一个是连襟的宗族兄弟,一个是双料的大舅子,不由得作难起来,一时间沉吟不决。
耶律余睹见到萧奉先竟然来坏自家的好事,心下一阵大恨,略一转念,便朗声道:“我主万岁,赵宋初灭,南朝方换新主,这出使之事,何其重大?非谨慎择人不可。如若不然,再有出河店之败、东京道之失,误国误民,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萧奉先立时色变,盖因耶律余睹要言不烦,正击中了他的痛处。
两年前,也就是大辽天庆四年(一一一四年),完颜阿骨打起兵进犯宁江州,东北路统军使萧挞不也与之交战失利。耶律延禧命萧奉先之弟萧嗣先担任都统,统率番、汉军队前往攻讨,屯驻于出河店。女真人便暗渡混同江,乘辽军不备前来袭击。萧嗣先败绩,将士大多逃走。萧奉先害怕其弟被诛杀,便奏称“东征溃败之军带罪逃亡,所到之处便四处抢劫,如果不赦免他们,恐怕会结伙为盗,成为祸患”。耶律延禧对自己的大舅子言听计从,萧奉先安排好了一切后,这才让萧嗣先到宫中接受处罚判罪,板子落下,只不过免去官职而已。军令赏罚这般不明,从此后辽士卒对女真时再无斗志,遇到敌人便溃逃,郡县失陷者一天多似一天——这便是所谓的“出河店之败”。
而“东京道之失”也跟萧奉先脱不得干系——又是萧奉先的兄弟萧保先,做了东京留守后,贪污**,搜刮得东京道上天高三尺,民不聊生。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智多星吴用趁时而动,在东京道揭竿而起,一举击杀萧保先不说,连整个东京道都卖给了女真人。
“出河店之败,东京道之失”,这十个字真如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只割得萧奉先心上滴血,大叫一声:“余都姑!你这孺子!敢揭老子的短?今天我跟你拼了!”说着捋袖揎拳地就要往上闯。
旁边的大臣急忙抱住——“萧大人!冷静!要冷静啊!”“萧大人,万岁驾前,可失仪不得啊!”“萧大人,那耶律余睹可是好武艺,你胜他不得的!”……
耶律余睹睥睨着这边的混乱,微微冷笑,不发一言。萧奉先却仗着辽主耶律延禧一向的宠信,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你们放开我!这马袱下吃奶的小儿辱我萧氏太甚,今日必不与他善罢干休!”
眼见朝堂上乱成了一团,辽主耶律延禧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他是个喜欢畋猎的人,厌恶朝政,今天好不容易上朝一回,就碰上了这么有趣的事情,如果天天都有这般热闹可看,那么天天上朝,也算不得苦差事了。
看着兀自大呼小叫的萧奉先,耶律延禧暗暗点头,心道:“还是萧卿好啊!知道某家烦这朝政,因此不惜在这朝堂上斑衣戏彩,博我一乐,难得!难得!”
耶律延禧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白戏,等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辽主这才抖起威严,轻咳嗽了一声。到底是天子,一咳之下,老虎一样正发威的萧奉先马上老实下来,偃旗息鼓,乖得如小猫一般。
有大臣马上送上马屁:“万岁神威!”
耶律延禧展现了自己的帝皇度量,心中亦颇为自傲,于是风含情水含笑地瞄了萧奉先一眼后,转头向殿首五个泥塑木雕般的老头儿问道:“五位爱卿,依你们之见,这出使南朝之事,该当如何办理?”
听到是皇帝垂询,五个泥塑木雕的老头儿终于回魂一般,不约而同齐声道:“任凭万岁圣裁!”
耶律延禧亲征女真,结果被完颜阿骨打以少胜多,大败于护步答冈。辽主面子上正下不去的时候,萧奉先适时地挺身而出,要为君上分谤,于是他上表大骂自己不知兵事,害了圣主,导致了这一场兵败,实是罪该万死。
凭你多么罪该万死的官僚,永远也死不了,这就是历史的规律——萧奉先当然也不例外。得了台阶的耶律延禧于是一声令下,免去萧奉先北院枢密使之职,护步答冈兵败之事,就算交代过去了。
萧奉先既然下台,就该启用一批德能兼备之人来振奋朝政才对。但是,耶律延禧偏偏要任命年事已高的耶律大悲奴为北院枢密使,并相应地调整了几名重要岗位上的大臣——除耶律大悲奴之外,还有知北院枢密使事萧查剌,以及主掌南院的吴庸、马人望、柴谊这五个老头儿。
可这五个人都是昏庸之辈,根本没有什么治国之道和退金之策,辽国朝廷马上陷入了一种无作为状态。当时的民间甚至出现了嘲歌——“五个翁翁四百岁,南面北面顿瞌睡。自己精神管不得,有甚心思杀女真。”
时有大臣向耶律延禧提及嘲歌之事,耶律延禧只是笑而不答。耶律延禧对五个翁翁的无能无为当然心里清楚,但是清楚归清楚,他暂时并不准备改变——他准备等众大蔬实在受不了五个四百岁的翁翁之时,再把忠心爱己的萧奉先诏回,还是让萧卿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院枢密使。
卿不负我,我亦不负卿!
今日朝堂之上,耶律余睹和萧奉先都来争这出使南朝之任,于情于理,也得要征询一下五大老臣的意见,老头儿们面子上才能下得去,这也是做帝王的敬老尊贤之道,不亦宜乎?
敬老尊贤之下,果然不出耶律延禧的所料,五个老头儿依旧是一问三不知,忠心耿耿地又把圣裁的大权给推搪了回来,这等圆融之道,实在是天下无数官员的楷模啊!
辽主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把神色一正,沉声威严道:“萧卿!”
萧奉先急忙跪倒:“臣在!”朝中姓萧的虽多,但万岁嘴里的“萧卿”永远只有一个。
就听耶律延禧道:“萧卿啊!你一意南行,忠心虽然可嘉,却把主意料错!”
一直冷眼旁观的耶律余睹听了大感诧异,心道:“莫非这万岁要破天荒地驳斥萧奉先那厮了?”
却听耶律延禧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话来。这正是:
皆因无脑成昏主,才致有宠出佞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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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延禧说的是:“萧卿啊,祸乱我大辽东京道的,是梁山的军师吴用那厮,吴用害了卿弟萧保先,某家已是失了一臂,若你再往南朝去,也被那些南蛮害了,却叫某家日后仰仗谁人,因此出使之事,萧卿你再也休提。”
其实还有一层深意耶律延禧沒说,,据暗间回报,那西门庆对贪官污吏残酷入骨,而萧奉先不巧就是辽国最大的贪污**份子,真要让他出使去,弄不好就真的成了送羊入虎口了。
萧奉先听主上如此关怀自己,感激涕零,拜倒哽咽道:“陛下深心为微臣着想,臣敢不尽忠竭力以报。”
东西列众大臣看着这情真意切的君臣两个,心里都暗想:“好么,主上心忧萧奉先的安危,不许他出使南朝,偏却让耶律余睹去做那只过河的卒子,这般明目张胆的厚此薄彼,只怕会令臣下心寒呐,,不管别人寒不寒,反正我是寒了。”
事实上,这耶律延禧自即位以來,只顾着畋猎嬉游,宠信放任着萧奉先兄弟等一干小人,将大辽朝廷的纲纪搅得粉碎,众大臣的心早就寒了,今天再寒上加寒,对耶律延禧來说也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沒甚么了不起的。
不过耶律延禧接下來的话又让众大臣心里稍微挽回了一些温度,,“余都姑,这南朝出使一任,却不是顽的,若那吴用真是西门庆派到我大辽作祟的先锋,卿这一去,等于是往大虫窝里走一遭儿,依某家说,卿还是不要亲自前往,只选几个精细鬼伶俐虫,也就是了。”
耶律余睹听了,却是胸有成竹地一笑,恭声道:“我主万岁,微臣已得了一计护身,此去不但无有凶险,而且更要与那西门庆的新国缔结同盟而归。”
辽主一听,大感兴趣,忙问道:“爱卿计将安出,快快与某家道來。”
耶律余睹道:“正如万岁所言,那些精细鬼伶俐虫自然是要选拔的,但选出來后,却不让他们往南朝出使去,而是叫他们扮成商队,在与女真买卖的同时,四下流言那吴用是梁山西门庆的间谍,是來煽颠女真和大辽的,好教西门庆坐收渔翁之利;而臣就往南朝去,见了西门庆,一口咬定女真信了谣言,已经将吴用斩首,,我主请想,那南朝北地相隔万里,纵有信使暗谍,一个來回间,少说也换季了,吴用的生死,西门庆也无法求证,还不被小臣牵了鼻子走吗。”
辽主和众臣听了,皆不住口地喝彩:“好计,好计。”萧奉先在旁边听着看着,又是怀恨,又是忌惮。
却听耶律余睹总结道:“总之,,如果吴用是西门庆派來的间谍,听到其人丧于女真刀下,西门庆是义气之人,必然要替吴用报仇,现放着我大辽这天生的盟友,他西门庆还有不纳的吗,如果吴用那厮和西门庆并非一路,那自然更好,小臣鼓动起三寸不烂之舌,说那西门庆和我大辽结盟,也更加容易些。”
耶律延禧大笑而起:“好一个余都姑,不愧是我大辽宗室有口皆碑的雄材,听你如此一说,某家倒觉得,和那西门庆结盟之事必成一般,好,在这里某家便全权授权于你,许你便宜行事,无论如何,也要把与南朝的盟约签下來,否则女真动于北,西门庆动于南,我大辽夹在中间,委实是大大的不妙。”
计较停当,辽主宣布退朝,耶律余睹回去后,先沸沸扬扬地大造了吴用首鼠两端的一番谣言,流言的同时组建起使节团,一切准备停当后,奚车囊驼南行而來。
这一日來到白沟,白沟这条河原本毫不出名,地图上只是细细的一道黑线而已,但自从一百多年前的澶渊之盟后,白沟成了宋辽边境的分界河,从此就显得重要起來。
过了白沟就是瓦桥关,属于梁中书治下的河北境,耶律余睹早已派人知会了瓦桥关守将,一听事关重大,守将关守将不敢怠慢,又传在到了梁中书案头,梁中书见了,也不敢自专,派人飞马给西门庆送信。
西门庆听说辽国派來了和好求盟的使臣,面色不变,心中已是大喜,再听说这位使臣不是别人,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耶律余睹,西门庆不由得仰天长叹。
这耶律余睹,倒也是大辽国的一号人物,可惜他的命运不济,因为辽晋王秦王立皇嗣之争,与北院枢密萧奉先势如水火,后來一个不小心,被萧奉先揪了小辫子,硬栽他准备谋反,,在这一场大清洗中,耶律余睹的政治盟军几乎全灭,他只能带人投奔了女真,再后來带着女真攻下了辽国故地,成为了被万人唾骂的辽奸。
不过,西门庆微笑起來,,既然碰到了立志于逆天改命的自己,耶律余睹的命运,应该就沒那么坎坷了吧。
因此耶律余睹來到瓦桥关的时候,西门庆派出的陪同使者阚悦已经恭候多时了,阚悦本來在主持东京开封府租界的事情,但听到这关系两国外交的盛事,如何还能安心再枯坐于衙门之中,西门庆一招之下,他便是推云掣电般而來,领了西门庆之命后,兴冲冲先往瓦桥关,等着迎接辽国使者耶律余睹。
等耶律余睹一到,当下双方交接,阚悦按照事先拿到的使臣名单,将辽国使节团人员一一核对无误后,当即笑脸相迎,引领耶律余睹一行人往南而行。
禀承西门庆不卑不亢的接待方针,阚悦对上耶律余睹时,既不刻意冷淡,也不主动巴结,只是有理有节,率性而为,言语之间,反倒是耶律余睹震惊于阚悦渊博的学识,肃然起敬之下问道:“先生仙乡何处。”
阚悦道:“在下会稽山阴人,三国吴名臣阚泽之后,如今忝为明教光明左使,主持江北租界事宜。”
耶律余睹听了,更动了好奇之心,又问道:“在下近日听说,梁山与明教组建起了甚么中华联邦,双方划长江而治,但常言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一江怎纳二龙,一个国家有了两个皇帝后,决策者究竟为何人,如何能不起争执,还望先生有以教我。”
阚悦听其人言语中挑拨之意含而欲露,心下不由得冷笑一声,暗道:“这辽国虽然与我中原百年无战事,但亡我之心终究不死,今日却在这里蠢蠢欲动。”
当下夹枪带棒地道:“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而先行者趟出路來后,后人惰性,失了锐意进取之心,只是覆迹在前人的脚踪之后,肖前人之步伐,却难肖前人之道德,这脚下的道路嘛,不免越走越歪了,如此之辈,有如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亦可笑乎,今日我中华联邦成立,国家元首实行的却是‘选举制’……”
一路之上,阚悦连比带说,听得耶律余睹如痴如醉,叹息道:“听了先生之言,方知在下真成了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了,三奇公子西门庆,在下久仰其名,只道他文采过人,义薄云天,沒想到连施政之道,亦是如此别出机杼独具慧心,耶律余睹今日拜服矣。”
阚悦见耶律余睹表现得这般谦抑,倒不好意思在言语中穷追猛打了,于是将新国蓝图细细与其人描绘一遍,听得耶律余睹目瞪口呆,却不免心中怀疑,,“这样的国家制度,真的能存在运作吗。”
一路南行,早到了大名府,梁中书领大刀闻达、天王李成,离城三十里迎接,当然,梁中书是名士心性,他闻听阚悦天下绝对的名头久矣,只恨不得一见,今日阚悦阚先生过境,自然沒有失之交臂的道理,因此早早就等候在十里亭,延颈鹤望,,如果那辽国使者误会了这一番隆重的目标对象,那也由得他去,梁中书才不会与之解释。
接到了阚悦与耶律余睹,梁中书急忙上前见礼,他也是宋朝有真才实学的文士,一番妙语如珠,早耸动了耶律余睹,不由得他不在心中暗暗惊叹:“南朝人物,何如此之盛也。”
其实,辽国实行汉化,成就也是蔚为大观,汉学鼎盛一时,以致于北宋使臣与辽国使臣彼此应对时,北宋使臣经常屈居下风,真真是学生压倒了老师,令多少宋人扼腕叹息,引以为耻,只是到了耶律延禧这一朝,当皇帝的喜欢打猎走马,厌恶读书,上所好下必效之,于是辽国汉学大衰,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下,比起现在的中原,就显得高山仰止了。
梁中书一路陪着阚悦,谈谈说说,好不快活,虽然二人均沒冷落了耶律余睹,但名士间交谈的话題,耶律余睹终究逊了一筹,等闲插不进嘴去,到后來可怜的辽国使者不由得心中暗恨:“早知如此,我一定要带上我大辽去年,,天庆五年的状元郎耶律大石才对啊,若大石林牙在此,焉能让南人说嘴。”
一路沮丧着,來到了河北京东边界,梁中书与阚悦依依惜别,又行两日,已是梁山水泊地界,就见前方來了一队人马,早有一人大笑着迎上:“今日有幸,特來迎接辽国英雄。”这正是:
且说使者入南境,又见公子会北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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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迎接之人正是中华联邦第一任元首西门庆耶律余睹久闻其名未识其人今日终于一见不免细细打量却见这位名动大辽的三奇公子丰神俊朗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谁能想到其人竟是当世豪雄
直到两人下马互相揖礼时离得近了耶律余睹才看清楚了西门庆磨平了的拳锋以及虎口处的硬茧不由得心中一叹:“果然开国英主岂是书空咄咄的白面书生之辈可比”
此时已到了梁山泊北面临水之处西门庆盛意拳拳早准备好了运输大舰木兰舟于是请耶律余睹一众大辽使节团上船桨声欸乃直往梁山里去耶律余睹虽然也坐过船但只不过是随辽主钓鱼出巡时在小渔船上过过水瘾而已见了这木兰舟的巨大心中已自震骇临舷极目观望梁山水泊烟波浩淼掩映着朦胧处一点青螺般的梁山山峰却与辽国北地的混同江、白头山大大不同不由得又是心中叹息:“好一片水色山光与我塞北之冰天雪地却是大大有别了可惜当年祖宗破不得赵宋王朝拿不下中原否则这一片好山好水都是我耶律家的唉唉唉可惜啊可惜”
壮志豪情方涌上心头又突然想起如今辽主耶律延禧的荒唐无道耶律余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來纵有好山好水寓目也难浇开他胸中的块垒
西门庆见其人脸上有不豫之色关切地问道:“使者脸色这般差可是晕船吗”
耶律余睹急忙挺了胸道:“大辽男儿岂会晕船……”话音未落辽国使节团中已经有晕船之人“哇”的一声呕了耶律余睹面色顿时古怪在那里半晌接不下话來
西门庆心中暗笑到底是北地之人不识水性加上梁山驾船的水军存心要给这些辽人好看虽然现在轻风徐來水波不兴但这船还是颠簸得象发了虐疾的病人一样耶律余睹有些晕船的免疫力倒是不假可并不是所有大辽使节团的成员都有他耶律余睹的幸运
当下给耶律余睹解窘道:“大辽是马背上的民族这行舟之事自然有所生疏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使者倒也不必在意”
耶律余睹赶紧就着西门庆给的梯子往下爬连连称是之余心下也是暗暗感激
西门庆向耶律余睹告个罪自去这艘船的船长那里笑骂道:“我把你们这些奸猾的泥鳅这契丹从前虽然与咱们是敌国但今日他们來使咱们须当相待以礼哪怕谈不拢日后沙场相见一刀一枪一计一谋彼此相杀也不失豪杰的气度如今只是在这行船上弄鬼祸人算甚么英雄好汉还不快快与我住了去”
船长听了大惭诺诺答应着去到桨舱里一阵吆喝木兰舟终于悠静了下來徐徐划开水面向前驶去
行得两日终于青螺一点的梁山变成了眼前的庞然大物西门庆伸手指点:“使者请看这便是我们梁山的兴兵之地”
耶律余睹面色有些古怪奇道:“元首大人贵国既然已经定了天下何以不择龙虎之地营宫室而居之却兀自以从前山寨为巢穴”
西门庆淡然一笑:“豪华宫室多由混蛋把持老百姓的税金当用在新国之公益建设上岂容一家一姓一党一派胡乱花用食而自肥因此我新国不营宫室不择大都无为之下足以养歇民力正好静以待哗”
听到西门庆话中那最后四字耶律余睹心下一动作漫不经心之状问道:“却不知何者为哗”西门庆却是笑而不言
西门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主义倒弄得耶律余睹心下忐忑起來这时已经船到金沙滩大家弃舟登岸前往山顶聚义厅
到得峰顶耶律余睹指着那一杆“替天行道”的杏黄旗问道:“元首大人你们梁山既然得了天下还竖这反旗作甚换作龙旗岂不是好”
西门庆笑道:“使者有所不知此旗正是我中华联邦之国旗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补有余世间之所以王朝更迭贪腐滋生皆由人之道过于泛滥而致因此国旗须长飘扬于头顶心上国之官吏须时时切记‘替天行道’四字这国运庶己可以养命全真矣”
听西门庆说得悠然耶律余睹不由得茫然若失再想到辽国现在的愁云惨雾禁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到得聚义厅门前耶律余睹精神一振暗道终于可以挫一挫西门庆这人的锐气了于是便指了那“聚义厅”三字匾额道:“元首大人休怪小的说此处既是梁山龙兴之所理该用心爱护以维护上国威严才是怎的门面依旧还是‘聚义厅’三字这气概虽然豪迈但终究脱不得土匪本色元首大人休怪小的性子生得直了些言语中若冲撞了恕罪恕罪依小人愚见这‘聚义厅’三字教化不得人心莫不如改成‘忠义堂’方为引民向善之道良药苦口唯元首大人思之”
西门庆听了蓦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摇头道:“使者见识差了世界上挂着‘聚义厅’牌子的未必就是土匪;挂着‘忠义堂’牌子的未必就不是土匪何况土匪之定论不在牌子上说话一两块遮羞的牌子也遮不住民心民口此间的微妙之处你自想去想圆满了庶己近道矣”
耶律余睹愣了一会儿他到底是打草谷的游牧民族出身虽然也读了汉学但终究造诣不深虚有其表想不通西门庆言中之义索性心底冷笑“这西门庆被我揭了面皮只好弄些华而不实的大话來谎我”这么一想便觉得趾高气扬了好些
直到很多年后耶律余睹才真正明白了西门庆这句话中的真义在那想通的一瞬间却又醒悟到自己当时那自大无脑的丑态耶律余睹脸红苦笑之余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西门庆带着耶律余睹在梁山悠游了两天辽国使节团自有人款待新国事烦梁山好汉们多半分驻各地梁山这座原來的军事堡垒已经无复昔日峥嵘气象因绿化执行到位现在的梁山一山青翠间以梯田如褶带倒成了处桃花源一般的缥缈所在只有讲武堂依旧英风不减在青山绿水的日渐妩媚中保留着一脉阳刚劲气
耶律余睹要把握外交上的主动权因此这几天只是饱览山光水色于外交出使事务一字不題他不提西门庆却也乐得不问整日里只是宾主尽欢或灸天然之鱼或享新鲜之果倒把这梁山当做了旅游度假的胜地一般朋友到此只饮酒杜康在上不谈国
虽然公款旅游在后世是求之不得美差中的万分之一但现在的人心还比较淳朴耶律余睹虽然掌握着辽国那么一个天大的资源但他对公款旅游还不是那么热心熬了两天后见自己熬不过西门庆只好在谈话间试以言挑之
西门庆却不接他的话岔他由国家元首转职成为美食家和旅游家后变得非常敬业一定要带着耶律余睹见识尽舌尖上的梁山、眼角里的水泊其它的一概置之度外耶律余睹跟着西门庆敷衍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又过了几天耶律余睹被折腾得龙肝凤?也是食而不知其味了于是向西门庆抱怨道:“元首大人小人本是为出使而來君却不提正事只将我困在这四面环水的梁山莫不是要幽禁于我吗”
西门庆断然道:“岂有此理我中华联邦和大辽有着一衣带水的世代友谊只恨不能尽心招待岂有幽禁使者的道理说起來这几天本地山水看遍风味美食吃遍也是该换个地方的时候了”
说着西门庆便兴冲冲地吩咐下去请大辽使节团再次上船当所有辽国使节团成员踏上木兰舰的时候运输舰亦为之一沉却原來这些天使节团人员居移性、养移体统统都胖了一圈儿正所谓每逢佳朋胖三斤木兰舰吃水线又往下沉了一寸也就在情理当中了
耶律余睹扯住了西门庆:“元首大人欲带吾等往何处”
西门庆笑指天南:“巨野城”
耶律余睹听了松一口气出使之前他已经恶补过梁山地理知道这座巨野城紧挨着梁山泊曾经是故宋济州的州治所在当年张叔夜在此把守留下了多少佳话中华联邦成立后这里又成了新国的国都所在西门庆既然要带自己去巨野看來是准备正式启动外交攻势了
用不得数个时辰船到巨野码头早有众多官员前來迎接西门庆笑着吩咐道:“城中摆宴与辽国使臣接风”这正是:
一场厚待磨卿意两阙清歌震君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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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看书网一听“接风”二字耶律余睹马上就慌了在梁山之上他已经被款待得胖了三斤如果进了巨野城后再重蹈履辙却叫人如何消受得起情何以堪啊
耶律余睹这等视口腹之欲如无物的高风亮节若是落到后世的官场上他一天也混不下去那些被高压逼迫着不得不束嘴的人民公仆们非活吃了他不可
因时代之错位而逃过了一劫的耶律余睹身在福bsp; 兀自向西门庆叫嚣抱怨道:“元首大人小的是代表大辽皇帝來向贵国宣谕国书的若一味的沉溺于酒池肉林; 只怕要误了大事啊”
西门庆笑道:“使者危言耸听了只是家常私房菜而已何必如此说嘴來來來使者且随我进城”
反对铺张浪费的耶律余睹沒办法一手遮天最后也只能随顺了跟着西门庆往城里去一路上心想:“西门庆这厮却打的是甚么主意两国缔盟交好这是何等的大事如澶渊之盟般百年的国运尽在这一晤之间然而西门庆这厮却好似偏偏沒把这桩大事放在心上一般难道他因为我大辽年前大败于女真之手就过于小觑了我大辽”
想到狭隘处耶律余睹侧目斜睨不满潮生
进了巨野城这城里虽然曾是一州之治所却也沒有接待远人专设的鸿胪寺只好将耶律余睹一行人直送到曾经的知府衙门里來早有不少人等候在这里除了耶律余睹认识的阚悦之外西门庆一一引介有sp; 都是梁之臣耶律余睹心下蓦地又生出了几分指望:“如此阵容或者酒饭之后就会谈正事了为什么吏都喜欢在酒足饭饱后才谈事情呢”
介绍完毕大家道过久仰各自归座西门庆一声令下顿时席开玳瑁宴设芙蓉汤翻桃浪酒泛金波就此隆重公款吃喝起來在西门庆的授意下众官儿纷纷來向耶律余睹敬酒可惜耶律余睹是北地豪杰喝酒的本事过硬灌酒的人虽多却丝毫占不了他的便宜
只是这酒入愁肠虽然沒化为相思泪却在胃里翻江搅海;而耶律余睹心头上欲求正事而不得的动荡更胜过酒意百倍
酒过三巡西门庆笑道:“有酒无歌不是好宴且请使者欣赏清歌几曲却比辽国风味如何”
对上來的一班女乐耶律余睹正眼也懒得瞧一下他纵然再好色但面临这一番外交上的困局时哪里还有追欢逐笑的风流兴趣
但是丝竹悠扬; 那主唱的歌女一开口就不由得令耶律余睹心弦大震原來那歌女唱的是
“勿嗟塞上兮暗红尘勿伤多难兮畏夷人不如塞奸邪之路兮选取贤臣直须卧薪尝胆兮激壮士之捐身可以朝清漠北兮夕枕燕云”
一曲唱罢西门庆鼓掌喝彩笑向耶律余睹道:“使者明鉴这一曲却是如何”
耶律余睹犹处于震惊的惯性状态; 一时说不出有条理的话來西门庆一笑轻轻鼓了鼓掌丝弦声陡然一转筵前歌女歌喉宛转又唱了起來
“丞相來朝兮剑佩鸣千官侧目兮寂无声养成外患兮嗟何及祸尽忠臣兮罚不明亲戚并居兮藩屏位私门潜畜兮爪牙兵可怜往代兮秦天子犹向宫nbsp; ”
耶律余睹听了更是色变这一阙歌一片深意非足与外人道也
这两曲清歌唱罢却听得筵上有人大声喝彩耶律余睹冷眼看去认得那红脸汉子是院的常驻议员阚万林就听阚万林叫道:“这歌儿唱得是真好不但唱得好这歌词也写得好莫不是四泉哥哥的亲笔吗”
可是俺万林是粗人一句儿听不明白却不知都唱得是些甚么”
耶律余睹听了心下冷哼:“这些鄙夫不学无术管窥蠡测真叫人可发一笑”
却听西门庆款款道:“万林贤弟我有何德何能能写这等绝妙好辞出來这两阙诗歌都是当今大辽的瑟创作的其”
阚万林听了精神一振追问道:“却不知有何深意”
西门庆看了耶律余睹一眼笑道:“万林贤弟有所不知这些年辽国出了个大大的奸臣唤作萧奉先他的两个妹妹一是皇后一是贵妃兄仗妹贵得了辽主的宠信和倚重累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院枢密使进封兰陵郡王”
阚万林“噗”的一声将口里的酒都喷了出來咳嗽道:“兰陵王如此俊美与神勇的人物岂容萧奉先这等奸人來并列”
西门庆道:“沒办法人家说并列就并列哪里有容你抗议的余地前几年是一一一二年也就是辽国的天庆二年辽国皇帝临幸混同江钓鱼开头鱼宴按旧例生女真酋长在千里以内者都要前往行宫朝见头鱼宴上辽国皇帝令各族酋长依次唱歌跳舞助兴轮到完颜阿骨打的时候其人只是端坐正视推辞说不会辽国皇帝再三令谕完颜阿骨打就是不从宴后辽国皇帝对萧奉先说沒想到这个阿骨打如此跋扈干脆找个借口杀了他得了萧奉先也不知是收了黑钱还是怎地却发了善心说什么阿骨打只是个粗人不知礼义况且也沒有大的过错杀掉他将会伤害各部向慕归化之心假如真有异心弹丸之地的女真部落又能有什么作为辽国皇帝对萧奉先言听计从此事就此作罢谁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完颜阿骨打终于起兵反辽现在成了大辽国的心腹大患”
阚万林拍案叫道:“萧奉先这厮和宋朝的蔡京童贯这等人也差不离儿”
这时阚悦笑道:“兄弟你见识却差了虽然同是奸臣但萧奉先只是一个不懂治国之道只会亡国败家的弄臣还比不上蔡京的才具你言”
西门庆亦笑道:“正如乐天兄所言萧奉先本相如何除了?蒙蔽的辽国皇帝之外大家都是清楚的因此了刚才所唱的第一阙诗歌《讽谏歌》希望辽国皇帝听了后能回心转意只可惜却是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
耶律余睹听到西门庆言的不敬之意虽然他和那萧奉先冰炭不同炉但自家皇帝还是要回护的于是插口道:“我家天祚皇帝至圣至明只是一时不察方被浮云蒙蔽元首大人言语之; 还请担待些”
西门庆点头:“使者忠心可扫浮云蔽日只可恨那浮云也忒厚了些扫不胜扫国皇帝不听自己诗sp; 仍然不理朝政而萧奉先三兄弟依然把持朝政不想抗金之策反而将一些主张抗金的大臣都贬出朝堂致使大辽朝岌岌可危悲愤莫名遂借秦朝赵高弄权最终亡秦之事写了一首《咏史诗》就是方才第二首所唱对萧奉先加以讽刺”
众人都是“哦”了一声:“原來如此”耶律余睹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大辽国事沦落如此他这个使者脸上也沒甚么光彩
西门庆又道:“兰心诗nbsp; 第二首《咏史诗》里的‘宰相’暗指大奸臣北院枢密使萧奉先而‘秦王’则剑指萧奉先想要抬上辽国皇位的外甥秦王耶律定各位请想当年赵高将秦二世胡亥捧上了宝座秦国因此而亡如今若被大奸臣萧奉先立秦王耶律定为帝彻底把持了辽政辽国又待如何”
座nbsp; 无不哗然耶律余睹更是如惊雷击顶一般
由于契丹族属游牧民族人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受母权政治的影响可汗之妻(皇后)有一定的政治权力这就造成了国家政权由皇族(汗族)和后族所掌控的局面其权力分配是皇族掌皇权(当皇帝)后族掌后权(当皇后)皇后的父兄弟等掌北府宰相(皇帝之下百官之上的二号人物)之权如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国他掌皇权皇后述律平家族掌后权两个北府宰相萧敌鲁和萧阿古只都是皇后述律平的兄弟太宗耶律德光的皇后萧温是萧敌鲁之女世宗耶律玩的皇后萧撒葛只则是萧阿古只之女等
随着时间的推移辽廷的后权之争渐渐激烈竞争的双方就是国舅大父房(即萧敌鲁之族)与国舅少父房(即萧阿古只之族)两族辽国皇帝在之间上下其手以巩固自家的皇权之位
这一朝辽国皇帝耶律延禧的国舅大父房人而皇后萧夺里懒和元妃萧贵哥以及萧奉先都是国舅少父房人两边又各有一个晋王耶律敖鲁斡与秦王耶律定后权之争再一次揭开了惨烈的序幕
所以耶律余睹作为方的智囊这才南來企图结西门庆为援今日却见西门庆当筵高歌对辽国情势洞若观火如何能不心惊肉跳这正是:
使臣莫要宗韩信元首方才是子房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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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余睹当然有其惊怖的理由。
要知道,文妃萧瑟瑟的《讽谏歌》和《咏史诗》可不象是西门庆撰写的那一出戏文《下河东》一样,为庶民百姓所喜闻乐见,一唱而红之后,就此闻名遐迩,凡有集市处皆歌,,这两首诗属于闺阁笔墨,其中又碍着当今辽帝耶律延禧的面子,是不可能大范围流传的。
按理说,远在大辽千里外的西门庆是最不可能知道这两首诗的人,但是,最不可能的人却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对这两首诗的情境、背景、形势,皆把握得丝毫不差,,这说明了什么。
至少,西门庆在辽国上下,已经布满了间谍,所以萧瑟瑟的这两首诗才能成为其人的囊中之物,所以西门庆才能对大辽的形势了如指掌。
耶律余睹宁愿相信是这样,,否则,他就得相信西门庆真的是转世天星,而耶律余睹对这种传说打心眼里深深抗拒,原因很简单,,西门庆的间谍虽然用得得法,但他总还是个“人”;如果他只是掐指一算就能从上到下彻底看透辽国大势,那真的就太可怕了,对“人”耶律余睹还有办法,但对“神”、“魔”、“妖”、“鬼”这种超越了人力范围的东西,耶律余睹可就束手无策了,,很不幸的,转世天星显然就属于这个范畴。
所以就算是自己骗自己,耶律余睹也必须相信西门庆是善用间谍,而不是转世天星,否则面对着那种多智近妖的对手时,耶律余睹唯恐自己会失去抵抗的勇气。
不过,即使西门庆是人不是神,那这个人也实在是太可怕了,不久前他还是一个草寇,不久前他还在边境上和西夏交战,而且打平赵宋后他不知有多少百废俱兴的大事要决策,按常识说他应该分神乏术才对,可是,,他偏偏游刃有余地在辽国布下了间谍,将黑暗的触手灵活地伸进了辽国上层贵族的帷幄里來。
这人想要干什么,。
一想到这些,再看着席上西门庆温熙的笑容,耶律余睹就觉得心头发寒。
在这一瞬间,耶律余睹真要相信祸乱大辽东京道的智多星吴用,就是西门庆派遣过去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为什么西门庆既可以决胜千里之外,又能够运筹于帷幄之中。
这人对大辽如此不怀好意,这盟约还能结得成吗。
耶律余睹正心上翻來覆去的时候,上天又给他补上了重重的一击,,一个探马飞身入衙,在席前高声禀报:“金国使者到,,。”
金国使者,,一时间,耶律余睹身上的寒毛都炸了起來,急忙转眼向西门庆看去。
却见西门庆一眼也不看耶律余睹那边,只是从席间缓缓站起,依然是满面风,同时悠然道:“有朋自远方來,不亦乐乎,待我前去迎接。”
感受到了旁边耶律余睹锋利的目光,西门庆心中又是一笑,暗道:“金国人终于來了。”
原來,在瓦桥关接到辽国送來的通使文书之前,西门庆就收到了北地陈小飞的飞鸽传书,,书中说智多星吴用遣人传话,yu南行和西门庆商量两国间通好之事,兹事体大,陈小飞虽然深恨吴用讹骗于他,却也不敢怠慢,于是紧急传书,请西门庆定夺。
正在这时,辽国的通使文书也到了,西门庆沉吟了半晌,给陈小飞发去了回书,通篇只有一个字,,“请。”
金国正在崛起,而一个野蛮游牧民族的崛起必然伴随着侵略,那种前进步伐是挡不住的,即使西门庆联同金国灭了辽邦,金国也会将滴血的屠刀指向曾经的盟友,,当一个野蛮人手里掌握着强大的实力,眼前又满是天大的利益时,他是不会被任何东西所羁绊的。
历史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西门庆根本沒想过给予金国任何善意,他制订的外交战略方针就是联辽抗金,这一点从來沒有变更过。
但是,怎么联辽,现在的辽国虽然大败于金,可依然兵雄势大,从上到下自我感觉相当良好,西门庆贸然上门联系,未必能沾到什么便宜。
外交就是想办法沾对方的便宜,当彼此都是铁公鸡的时候,就只好标榜双赢了。
而西门庆觉得象辽国耶律延禧那种昏君,沒资格和中华联邦双赢,所以一门心思想着要沾辽国昏君的便宜,但可惜无门路可入,正苦脑子的时候,瞌睡却送來了个枕头,辽国金国都向中华联邦派來了亲善使者,那还有什么说的,西门庆当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做做文章,争取中华联邦的利益最大化。
耶律余睹脚快,赶在吴用头里就來了,西门庆当然不会给他抢戏的机会,这才借着公款旅游的名义将耶律余睹请上了梁山,殷勤招待了几天,耶律余睹还想和西门庆玩时限战术,谁想正中西门庆的下怀,于是双方就这么拖來拖去,拖到了耶律余睹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迎來了金国使者的莅临。
虽然知道此刻耶律余睹的脸se一定相当出彩,但西门庆还是强行抑制住了自己多余的好奇心,一眼也不往那边看去,只是大步流星出去迎接金国的“贵客”。
金国使者队伍只有四五十人,一个个风尘赴赴,多有萎靡不振者,跟辽国使节团的规模气派可沒法儿比,西门庆一眼望去,却不见吴用一身招牌打扮的折扇绾巾模样,正一愣时,却不防已有一人金钱鼠尾,通身的女真贵人打扮,上前向自己揖礼道:“四泉兄弟,别來无恙乎。”
“你是。”西门庆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终于把眼前人的形像和记忆中的模样对上了榫头,“你是假亮先生。”
那女真贵人傲然自得地一笑,仰起了下巴颏儿道:“说是也是,说非也非,,何者,皆因小兄有微功于我大金,因此狼主开天恩,赐我国姓,,吴用之名,则属弃我去者昨ri之ri不可留,现在的我,已经正式标名完颜宗用,字加亮,哈哈哈哈……”
西门庆脸se略僵了一下,但终于还是点头笑道:“失敬失敬,恭喜恭喜,原來先生已经成了完颜宗用大人。”
从前的吴用、现在的完颜宗用很受用地颔首道:“什么大人,比起四泉兄弟你的功业來,小兄可差得远了,在此正事之前,小兄还得向四泉兄弟赔罪,,在辽国东京道上,小兄曾借用了四泉兄弟的资源和名头,拉起了队伍,攻下了渤海城,杀了狗官萧保先,,冒犯之处,还望四泉兄弟恕罪。”说着,完颜宗用就要作势拜下。
西门庆哈哈一笑,伸手虚扶:“无妨无妨,在下还得多谢完颜宗用兄手下超生,沒有勾销了陈小飞那个笨蛋的生辰八字。”
完颜宗用的赔罪只不过是面子功夫,西门庆轻轻一扶间,他就顺势站稳了身子,毕竟现在得了大金国狼主的眷顾,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了,可不能再象从前在梁山做贼头时那样,动不动就纳头便拜了。
西门庆看完颜宗用和他的使团都是一身一脸的疲se,便笑道:“这山高路险、水远天长的,完颜宗用兄行來不易呀。”
完颜宗用听着苦笑了一下,,他倒是想安步当车地稳妥前來,可是形势比人强,不急赶不行啊。
原來,完颜宗用,,那时还叫吴用,,吴用自投奔了金国后,颇受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信任,见吴用有些学识,便委以重任,让他和完颜希尹、完颜宗雄一起订制女真文字,平时政事军事,亦无不与闻。
这一ri造字有暇,吴用与完颜阿骨打议事,说到金辽之间的形势,吴用便道:“近ri我大金新得辽国东京道,拓地千里,正当休养生息,以收敌国民心民力为己用的时候,还请狼主推恩省刑,轻赋薄税,以感辽旧民。”
完颜阿骨打称善,于是命吴用撰诏曰:“自破辽兵,四方來降者众,宜加优恤,自今诸部官民已降或为军所俘获,逃遁而还者,勿罪,仍官其酋长,且使从宜居处。”
看罢诏书,完颜阿骨打点头称赞,正要用印之时,却听帐外吵嚷叫骂起來,然后一堆女真贵人扭了一个鼻青脸肿的矬子进來,却是矮脚虎王英。
耶律余睹造谣生事的本事不错,他派出的jian细以行商为名,将吴用是西门庆间谍、想在女真和契丹之间行驱虎吞狼之计、耗费大金国国力的险恶用心渲染得足尺加三,完颜部众人听了,无不变se。
只是完颜阿骨打正信任吴用那个汉人,完颜部众人皆不敢造次,于是大家背地里集会,想商量个对策出來。
谁知这帮粗豪人行事不谨慎,秘密集会被王矮虎听着了满耳朵,听到这些人背后怀疑吴用有二心,矬子当场就不干了,,吴用打下了辽国的东京道,王矮虎趁火打劫,掠得美女数十人,铁棒磨成绣花针,如此xing福的好ri子,全拜军师哥哥所赐,现在这帮女真人居然过河拆桥,王矮虎如何容得。
于是矮脚虎就跳出來踢场子,在场的都是女真贵人,哪里把这矬子放在眼里,两下里一交手,王矮虎连着打倒数人,沒想到惹恼了四太子兀术,这家伙天生神力,拼着吃两拳,上來脑揪得王矮虎双脚离地,这一下,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了。
众人揍了王矮虎一顿,但也沒敢揍死,最后索xing提了这矬厮,來见完颜阿骨打,正好揭穿两个汉蛮的yin谋,这正是:
只说忠心学三顾,哪知疑意变贰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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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女真贵胄乱纷纷进來当着完颜阿骨打的面将吴用尴尬的身份揭穿了然后都道:“咱们女真族的男儿岂能由着这些汉人使鬼心眼儿撮弄狼主要给孩儿们做主”
被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王矮虎兀自象只煮熟了的鸭子肉烂嘴不烂在完颜兀术的手里大呼小叫:“你们这些不讲义气、恩将仇报的蛮子也有脸在这里跟爷爷仗腰子若不是我家军师哥哥的一力维持你们能在这片辽东地上指手画脚、享荣华富贵现在想卸磨杀驴只怕天下的英雄好汉看了都耻笑你们这些蛮子”
难得被他逮着了机会做正义的使者王矮虎抖擞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只叫嚣得口沫横飞;吴用却是叹息一声看着完颜阿骨打默然不语
完颜阿骨打心道:“这吴用和王矮虎虽然來得蹊跷但却对我大金有大用如果他们不是传言中西门庆派來的间谍我杀了他们只会让世间的英雄好汉们心冷从此裹足不前再沒人來投奔我大金了;如果他们确实是西门庆派來的我一刀杀下去徒然多结个冤家反倒便宜了辽国再说了就算吴用前來投奔是借刀杀人可辽国我是一定会打的那就无所谓甚么借刀不借刀了汉人借我的力我却正好借这吴用的智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大山被千万人狩猎采割这千万人却终究要埋骨在大山里成为大山的一部分谁吃亏谁占便宜大家走着瞧吧”
正在这时又有完颜宗翰、完颜希尹扶着抱病的完颜宗雄三人急急地赶來进大帐后完颜宗翰先狠狠地瞪了鲁莽的完颜兀术等人一眼还未等他开口病中的完颜宗雄已经挣扎着虚弱的声音道:“狼主要睁亮眼睛莫要中了辽人的奸计吴用吴先生对我大金一片真心其忠诚可昭日月这些天來他的为人行事俺们都看在眼里我等敢用全家的性命來保吴用先生不是间谍”
这番话说得急了说完之后完颜宗雄一口气转不上來咳声不止完颜宗翰急忙抚着他后背道:“兄弟小心保重些”又向完颜阿骨打正色道:“狼主敌人得意朋友寒心的事咱们女真人不做它”
完颜希尹也道:“狼主吴用先生一身才学胜我十倍咱们大金有了吴先生江山得稳;若沒了吴先生社稷不牢还请狼主三思”
听了这话完颜阿骨打仰天长笑:“甚么三思我一思也不思”
完颜宗翰、完颜希尹、完颜宗雄听着心头都是一惊却又听完颜阿骨打笑道:“不用你们说我心里清楚得跟那白头山天池里的水一样吴先生助我大金取了辽东辽国恨他入骨力不能讨伐就想要生口舌是非说吴先生來我大金是借刀杀人却不知他们辽国才是借刀杀人的模子想讹我杀害忠义之人却把我完颜阿骨打瞧得忒也小了”
峰回路转之下完颜宗翰、完颜宗雄、完颜希尹无不大喜
王矮虎早喝起彩來:“原來蛮子堆里还有明眼人兀那大个儿的家伙狼主都金口玉言了你还不快放矬爹我下來”
吴用心中涛起潮生:“狼主从善如流有识人辨事的眼光怪不得在梁山时西门庆那厮一提到女真族就那般忌惮”
完颜阿骨打一声喝完颜兀术等一众楞头青不得不讪讪地放下了王矮虎完颜阿骨打这才转头向吴用道:“儿辈们是粗人得罪吴先生了吴先生助我大金平定辽东又用心帮着我册立典章制度创造女真人的文字招降安抚辽国的军民对我大金是忠心耿耿有天大的功劳女真人刀子虽快却不杀朋友莫说吴先生不是间谍就算真是间谍吴先生帮了咱们女真如此大的忙姓完颜的也只有感激不尽今日我完颜阿骨打在此立誓无论如何女真族人绝不加一指于先生若违此誓只教蛇入帐牛羊死神鬼厌我”
吴用听着心头一热眼中落下两点痛泪來于是扶完颜阿骨打居中坐下自己深深拜倒哽咽道:“我吴用吴加亮在中原受人排挤身无立锥之地这才不得不远走白山黑水前來异国避死幸得狼主垂以青目识我于仓惶歧路不以吴用无用以国事委之以师礼敬之我吴用岂是无心肝之人敢不竭死以报从此后吴用便不是汉人而是女真人愿为狼主大业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贰心有如此发”
说着吴用拔出刀子噌噌几刀将满头的汉家发髻割了个干净
旁边众人看着都是耸然动容完颜阿骨打跳起來想要拦阻时哪里还來得及眼看吴用手起刀落将满头青丝划拉得不成模样汉家讲究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伤损不得吴用今日却断发表明心迹对大金国真的是赤胆忠心了
于是完颜阿骨打慨然道:“先生以血诚待我我当以兄弟待先生我有意高攀一步与先生结为兄弟却不知可使得吗”
吴用斩钉截铁地道:“狼主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今日我便将这汉家衣冠弃了穿女真衣习女真俗为我大金效死力”
完颜阿骨打大喜遂大集部众祭告天地要与吴用结为兄弟吴用将一头参差不齐的乱发细加整齐结成了金钱鼠尾的发型模式再穿上女真衣服俨然就是个俊俏的女真人
其间王矮虎偷偷劝道:“哥哥小弟虽是粗人也知道祖宗衣冠不可弃哥哥这一番做作应该是骗这些女真蛮子的吧他们如今上了套儿失了防范咱们兄弟正好远走高飞离这些王八羔子越远越好吧”
吴用却从容道:“兄弟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人家岂能说了不算”
王矮虎瞪眼道:“可是……哥哥这个改换祖宗却是做不得的咱们大好的男儿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何必非在它女真这一棵树上吊死”
吴用笑道:“兄弟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汉人女真都是一家又分甚么彼此了你我都是无根无势力的人这一身的学识本事除了女真识货在大辽宋境卖得出好价钱去吗远的不说只说兄弟你这些天的风流快活若离了这里时哪里能够”
一句话碰到了王矮虎的心尖子上他也是一时的激愤现在得吴用一言提醒想起自己帐幕里那一堆热情泼辣的塞外妞儿矬子就迈不开腿了转念一想反正军师哥哥卖的也不是我王矮虎的祖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干嘛在女真这里有妞干有酒喝有架打美滋滋的小日子神仙來了都不换管他娘的那么多做甚么
回心转意之下王矮虎闷声大发财再不吱声了于是吴用与完颜阿骨打正式结拜为兄弟祭告天地后完颜阿骨打隆重赐国姓“完颜”于吴用吴用恭谨受之从此世界上再无吴用而新生了完颜宗用完颜加亮
结拜仪式完了后女真诸人欢呼祝酒完颜阿骨打有了三分醉意不由得叹道:“想当年辽国道宗耶律洪基当政时我曾结拜得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就是辽国的南院大王萧峰只可惜英雄短命萧大哥不知怎么的被辽狗皇帝给害了此仇耿耿从此我常怀报复之心要向辽国给萧大哥讨回个公道來今日又结拜了吴先生先生有安邦定国之才必然能助我一臂之力全我心愿”
萧峰曾在完颜女真部小住过一段时日老一辈英雄人物都见识过他的风采听完颜阿骨打一番说大家回想当年英雄风姿皆悠然神往对辽国的敌忾之心更是大盛
完颜宗用好奇心起问起萧峰事迹众人便抢着一五一十跟他说了完颜宗用亦惊叹不已那般英雄好汉真神人也
喝着烈酒骂着辽邦不知不觉中完颜宗用将话題引导向这次的流言事件“辽狗以这等诬言害我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此仇却不可不报”
女真人性子豪爽最重报仇听了完颜宗用之言皆点头称是
过得数日探子回报说辽国金吾卫大将军耶律余睹献离间计欲借完颜宗用人头來结交中华联邦西门庆辽国的使节团已经向南朝进发了
完颜宗用一听拍案而起向完颜阿骨打献策道:“辽狗想要结交梁山是失了他们的时了小弟便是梁山出身若狼主哥哥信得过小弟时放小弟出使梁山去必要叫那耶律余睹铩羽而还那时小弟撮合我大金与中原结为联盟并力图辽萧峰大哥积年之仇可报”
他这一自告奋勇完颜阿骨打猛然想起一件事來便道:“兄弟若要往中原去我这里正好送你一个人”这正是:
言语好似钩和线钓出从前是与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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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骨打要送给自己一个人完颜宗用听着心里不由得好奇这个人是足以一骑当千的勇士还是可以一笑倾国的美女
不过管他是勇士还是美女带了往梁山去时总能在自己的筹划中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当下完颜宗用笑道:“狼主钦定下來的人选必然不是等闲之辈却不知此人是哪一个”
完颜阿骨打“嘿”了一声摆手向身边侍卫吩咐道:“去后营帐篷那里把那个赵良嗣带过來”
侍卫答应着去后完颜阿骨打笑道:“我要送给兄弟的这个人來自以前的宋朝国姓赵叫赵良嗣此人本是宋朝南蛮皇帝派來结盟的使者说甚么要联我大金攻打辽国我们取辽国北地他们得燕云十六州谁知牛皮吹得山响他那个大宋却被人说灭就灭了”
王帐中众人听着都哄笑起來
完颜宗翰笑道:“宋朝一灭那赵良嗣就成了盲了眼睛的海东青纵有翅膀又能飞到哪里去只好淹蹇在咱们这里整天想着他留在开封府城中的老小唉声叹气”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赵良嗣代表宋朝出使來和女真人结盟既要做盟友宋朝的实力就应该跟女真对等才是谁知仅仅一眨眼的工夫宋朝就让西门庆给灭亡了去这番变故令女真人啧啧称奇的同时也让他们感到了一种被自不量力之徒轻视了的羞辱对于这个给他们带來了晦气的赵良嗣女真人自然沒有额外的同情心來施舍
完颜阿骨打淡淡地道:“赵良嗣此人兄弟带了去若那西门庆在肃贪风暴里已经杀了他一家满门兄弟就把那赵良嗣杀了献头结好西门庆;若那赵良嗣一家人竟然沒死嗯嗯居然可以在那位杀戮决绝的三奇公子手下逃过一劫也算难得就放他满门团圆去吧”
向盟友献上其仇家的人头也是女真族人自古以來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在完颜阿骨打这种枭雄看來这就是丧家之犬赵良嗣最后的剩余利用价值
说起來这个赵良嗣也够倒霉的他原本不叫赵良嗣而叫马植是辽国幽州人马家在当地是大族他自己也做着辽国光禄卿的官儿衣食无忧位尽荣华按一般人的标准这辈子奋斗到这份儿上也应该沒什么遗憾了
但马植却偏生是二般人他有着一个了不起的雄心壮志燕云十六州本來是中国领土却被无耻的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给了辽国他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竭尽全力让燕云十六州回到故国定教山河颜色变
爱国永远被标榜但却永远不合时宜马植很快就尝到了曲高和寡的滋味他在幽州寻不出一个盟友他身边的人都想的是怎样争权夺利、升官发财好更有效率更具规模地去操美女和捞钱故国爱国切那多少钱一斤啊
尽管举世皆浊唯我独清很令人痛苦但孤独的马植并沒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他只是象草原上的孤狼一样潜伏下來一边舔舐着心灵上的伤口一边等着出牙亮爪机会的到來
工夫不负有心人机会还真让马植给等着了在公元一一一一大光棍政和元年宋朝派童贯担任使者出使辽国祝贺辽天祚帝耶律延禧万寿无疆当然在宋朝君臣深心里如果耶律延禧能够万寿疆无那就更完美了
童贯沒想到自己这一去还真逮到了足以令辽国皇帝万寿疆无的机会当他经过卢沟桥歇宿的时候马植求见自言有收复燕云十六州之策童贯与马植一番密语之后大奇之载与俱归易马植姓名为李良嗣带他觐见宋徽宗赵佶
马植抓住了这个机会献策道:“女真恨辽人切骨而天祚荒淫失道本朝若自京东东路的登、莱二州涉海结好女真与之相约攻辽其国可图也陛下念旧民遭涂炭之苦复中国往昔之疆代天谴责以治伐乱王师一出辽国遗民必箪食壶浆來迎如此辽国必亡万一女真得志先发制人事不侔矣”
宋徽宗听了马植的计策跟童贯一样心里也是乐开了花收复燕云十六州这可是先皇们梦寐以求而不成的伟业呀如果自己能够完成这一统一盛举那可是名垂青史功盖先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赵佶当时净做金龙盘玉柱的中国梦了根本想不到自家日后会有坐井观天、人头落地的可能一开心之下赐马植以国姓改名叫赵良嗣官封秘书丞主持与女真的海上之盟
按照历史发展的轨迹赵良嗣就该精挑细选终于选出精通女真语的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往女真去结盟通好了可惜穿越而來的西门庆却横插一杠子打乱了历史发展的主线呼延庆随大哥呼延灼征剿梁山不成反而做了西门庆的左膀右臂这一來赵良嗣却无人可用了
无奈之下赵良嗣只好自己亲身上阵以市马诏为名义坐兵船泛海來寻女真议盟这回他的好运气來了船到北岸不久就遇上了女真逻者一路导引三千余里在拉林河边见到了完颜阿骨打但是由于当时的完颜阿骨打还沒有起兵反辽对于宋朝联合自己灭辽之事并不感兴趣因此双方只是相互接触并沒有谈及什么灭辽的实质性内容
直到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之后宋朝和女真的接触才渐渐密切起來随着护步答冈一战女真以少破多将辽军杀得大溃完颜阿骨打的野心终于不可抑制于是开始认真考虑起赵良嗣与宋结盟联合灭辽的提议來正当赵良嗣抖擞精神准备抓住这千古一时的机会猛下说词成就不世之奇功的时候噩耗传來赵宋王朝被西门庆一手给煽颠了
这一下赵良嗣傻眼了宋朝一灭他联金灭辽的所有计划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人生的理想就此毁于一旦在那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一瞬间里赵良嗣恨罪魁祸首西门庆入骨
宋朝既灭闪得赵良嗣有国难投有家难回他这个沒有了利用价值的使者从此憋屈在女真族里受尽了一干女真人的白眼
遭人轻贱赵良嗣倒也不在乎最令他受不了的是现在沒有人來搭理他了赵良嗣觉得自己就是一株孤零零的苗株周转沒有了土壤沒有了空气沒有了水沒有了阳光自己虚浮无根地飘浮在灰色的虚空藏里等待着命中注定的枯萎到來
但今天似乎又是一个转运的好日子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侍卫來说狼主要见自己在这一瞬间赵良嗣灰败的生命中又闪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完颜阿骨打把他的命运安排给了一个叫做完颜宗用的人而这个人将带自己回南朝去回到那个他本以为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
了解了赵良嗣的來历后完颜宗用若有所思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活着的赵良嗣比死了的赵良嗣更能给自己这回的出使谋來更大的好处
完颜宗用派人去联络西门庆安插在辽国的暗谍头领陈小飞把欲建交结盟的意向传递了过去得到西门庆一个“请”字的肯定答复后完颜宗用带人踏上了征途
他必须得赶快了辽国使者耶律余睹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海路风波难测完颜宗用不取只好乔装改扮了披星戴月地走陆路了纵然辛苦些也说不得
完颜宗用动身的那一天完颜阿骨打亲自领人送行兄弟二人依依惜别送走了完颜宗用完颜阿骨打看着自己身边欲言又止的弟弟吴乞买笑道:“你想说甚么就说吧”
吴乞买吞吞吐吐地道:“狼主你虽然这般厚待那吴先生又把他的副手王矮虎留了下來但此人这一回去了他还会回來吗”
完颜阿骨打微笑道:“我以诚心待人人必以诚心报我再说了他便是怀有贰意又怎的纵然其人真是中华联邦西门庆指使的但他们算计我在先被我察觉后我却并沒有对他们大动干戈反而待之以礼他们也该从此知道好歹了何况以形势上來说中华联邦不与我金国接壤不可能爆发甚么直接冲突反倒是辽国如今势衰有大大的便宜可占牛羊不吃身边的鲜草却翻过海去啃沙子这样的蠢事聪明人是不会做的中华联邦西门庆我久仰其名这人绝不愚蠢”
这番话完颜宗用自然是听不到了他一腔精忠报金国的豪情紧赶慢赶终于蹑着耶律余睹的脚后跟儿踏上了京东道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而此时完颜宗用眼前的西门庆正笑得爽朗:“來來來完颜宗用兄我來给你引见辽国的使者耶律余睹”这正是:
三国并立悲汉献两虎相争笑卞庄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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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命人安排金国的使节团成员休息自己则带着完颜宗用大步进了中厅一时间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來
厅中众人身份最尊的是大理国王段和誉带着他的王皇后坐在席尊的位置上这位大理国王看了西门庆所著的《新国》一书后对其中的治国之道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为了近距离观察时世在西门庆掌中的变化这位大理国王索性命权臣高氏监国他自己带了老婆亲自跑到中华联邦做起大理国参议员來了
大理虽然來了国王陛下但大理到底是小国寡民随着段和誉來到中原的人实在不多吐蕃则不同在鸠摩智的组织下呼啦啦來了近百号人都是各部族的年轻王子一辈到中原來留学的一边读书学汉语一边在吐蕃下议院参政实习这些吐蕃年轻人喧宾夺主反而是厅中人数最多的一方
江南明教的人也來了不少西门庆和方腊经过磋商实行了一项“交换官员”的制度简单來说就是北方南方各选出一些州县做试点再各自选拔一批精干的能吏北方西门庆的人到南方方腊那里去当官南方方腊的人到北方西门庆这里來当官三年任满后想连任就得跟本地人竞选了这三年间如果做不出成绩拢不住人心只好灰溜溜地滚蛋从此履历上就得留下一坨污点必定会影响今后的仕途升迁
西门庆弄出这么个制度來是基于多方面的考虑在任者想连任哪里敢松懈更不用说贪赃枉法了;本地人想上台就得把任上的人轰下來所以盯得紧紧的监察机构双方各有人坐镇保证在任的和在野的都不敢使阴招儿出來如此二虎相争还是老百姓得利
这个“交换官员”的制度暂时只是在梁山和明教之间试行还沒有大理、吐蕃的份儿非关歧视主要是因为江南江北从前都属于宋朝人文环境、人心思想上不存在太大的分歧梁山和明教间关系又好因此实施起來沒有太大的阻力吐蕃大理毕竟属于外国别的先不讲首先语言就不通吐蕃甚至还有很大的奴隶制成分汉法蕃法大不相同所以暂时还无法进行人员上的交流
西门庆把梁山周围济州、衮州、郓州等地的郡县拨出來做交换官员的基地明教來了不少准备上任的人也在厅苑中坐了好几张桌子
余下的就是梁山的人马了身为地主虽然很多人都分驻到了外地但梁山有资格坐进厅里來的人依然是第二多的这时看到西门庆带着奇装异服的吴用进來了梁山好汉们先是集体一愣然后就有不少人跳起來七嘴八舌地招呼:“吴用哥哥(吴军师、加亮先生)一向可好”
虽然吴用跟着宋江离了梁山但吴用在梁山时纵有千日的不好也必有一日的好人总念旧情阔别年余后突然间见到了岂有不惊喜招呼的
吴用心中长叹抱拳向四下里团团作揖西门庆则拉了他向周围众人笑道:“好教众家兄弟们得知假亮先生如今已是受了大金国的重用赐姓完颜改名宗用啦现在世上沒了吴用只有完颜宗用完颜假亮众家兄弟们称呼之间可需要讲究些”
听了西门庆的话大厅中一时间鸦雀无声梁山好汉们再看完颜宗用的目光中已经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眼神儿來气氛渐渐变得诡异就连神经粗大的吐蕃人也察觉出空气中不妙的意味儿來他们一个个睁大着眼睛只是屏息灌酒目光在完颜宗用和梁山群雄间扫來扫去
隔了一会儿才有李逵瓮声瓮气地道:“先生哥你可是在番邦倒踏门招驸马了吗怎的连姓也改了”吐蕃的人听不懂倒也罢了明教大理的人却忍不住都嗤笑了出來梁山众人却一时说什么也笑不出來
完颜宗用被西门庆这一下若褒若贬的宣扬再面对众故人倒有几分尴尬之意此时听李逵问得憨便以佯怒遮脸道:“你这铁牛满口胡吣甚么倒踏门甚么招驸马却拿这等臭屁來葬送人岂不反失了从前兄弟间的情分”
李逵闻言大大地啐了一口道:“直娘贼若你还是吴用吴加亮时便有从前兄弟间的情分;你若硬要做甚么番邦的完颜宗用连祖宗都弃了不要时还说甚么兄弟间的情分”
梁山众人听着心中都道:“话糙理不糙铁牛这黑厮虽然无礼了些说得倒也在理”众人看向吴用的目光中陡然便多了丝丝的陌生
西门庆不动声色地笑道:“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完颜宗用先生感恩大金国皇帝的厚待因此倾心做国士也是有的众兄弟倒也不必大惊小怪今日的完颜宗用先生可是大金国御派的使者是來和咱们中华联邦商议两国间的盟好大事的众兄弟们岂可无礼”
辽国使者耶律余睹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这时心下暗喜:“这个完颜宗用就是夺我大辽东京道的原梁山智多星吴用了这厮数典忘祖失了梁山人之心所以那西门庆才这般讥刺他如此一來他完颜宗用还出甚么使结甚么盟夹了尾巴滚回主子靴下去才是正理”
耶律余睹想到的完颜宗用也早就想到了不过完颜宗用并沒往心里去在他看來世界上沒有永远的兄弟情分却有永远的利益西门庆率领的梁山如今一家独大再也不是昔日的山寨气象而西门庆更是明白人必然通晓国与国之间的交往都是用虚伪來装裱的道理讽刺自己两句也沒什么关系不误正事儿就行
心中想得通达举止间便潇洒挥霍起來完颜宗用袖里滑出一柄折迭扇“唰”的一下展开风度扁扁地扇了两扇如果他还是昔日的羽扇纶巾这运扇成风间倒也能令人赏心悦目;可是现在他一身的金钱鼠尾女真人的扮相再摇起风雅的扇子來却足以令人别扭得寒毛直竖
豹子头林冲却把手一挥喝道:“阁下认了外国祖宗尔乃蛮夷就不用在这里张扬了”
林冲言语中的鄙薄完颜宗用只当听不见侧转身向西门庆道:“一别经年四泉兄弟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这里又多了不少新面孔啊却不知好汉们都有些谁还请兄弟细细告我”
虽然心里一样痛恨吴用的卖身求荣但西门庆也不会意气用事讽刺上完颜宗用两句也就罢了当下如吴用所愿那样西门庆脸上堆起了虚伪的笑容举手道:“來來來小弟來给完颜宗用兄做个详细介绍”
于是从大理国王段和誉开始一直介绍到明教的阚万林完颜宗用彬彬有礼地和众人打着招呼心中却在暗暗吃惊:“西门庆这厮势力膨胀得好大竟然不知甚么时候连大理和吐蕃都收在怀中了幸亏西夏国沒有与西门庆这厮结盟的趋势否则……”
突然间转念又一想完颜宗用大惊道:“啊哟不对西夏和大辽是郎舅关系若这回辽国和西门庆勾搭成了一路西夏还能独立袖手吗那时五路联盟必然分薄了我大金国的气运”
这么一想敌视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辽国的耶律余睹身上耶律余睹也不甘示弱地反瞪着他两人之间气势飙升西门庆似乎听到了电火花含苞欲放的声音这二人一个是大辽的天皇贵胄一个是大金的新晋宗室此刻各为其主之下彼此间交流的都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完颜宗用冷笑着问道:“四泉兄弟却不知高踞独坐在这边的这位英雄好汉却是哪个”
西门庆笑道:“完颜宗用兄有所不知这位乃是大辽国使臣耶律余睹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來意欲与我中华联邦建交;耶律大使这位却是大金使者完颜宗用意是为国之气运而不惜驰骤千里的忠臣两位惺惺相惜却要好生亲近亲近”
耶律余睹哈哈一笑:“这个何消元首大人吩咐來來來我借花献佛先敬大金使者一碗美酒”耶律余睹这是看完颜宗用一副天生招驸马的小白脸模样难与美酒相兼容因此摆明了车马要欺负他
完颜宗用虽然酒量浅但智量却深当下冷笑着端起酒碗以最诚挚的语气向耶律余睹说道:“今日有幸与大辽的勇士相会真天作地合也这碗酒却不忙饮且让我上一泼敬天下一泼敬地中一泼敬过往神明保佑我大金和大辽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耶律余睹鼻腔里喷出两道冷气來温柔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字儿:“大金使者善诵善祷正说中了咱们两国交往的窍要”
西门庆、完颜宗用、耶律余睹三人互相对望突然间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这正是:
尔虞我诈三相笑你死他活两不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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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看着耶律余睹和完颜宗用彼此间亲切地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脸上笑盈盈,心上喜盈盈——这俩货就是一对儿鹌鹑,撮合到一起来可有几嘴子斗打好看哩!他们鹬蚌相争,中华联邦正好渔人得利。
当然,在这筵席上并不是斗鹌鹑的最佳场所,耶律余睹和完颜宗用言语间较量过几个回合后,就发现对方都是脸厚心黑,非等闲之辈,想在只言片语之间折冲樽俎,那真是白日做中国梦了——不过来日方长,总有叫对方哭都找不到地方的机会,现在先办其它要紧事,金国和辽国间的恩怨,日后再说。
所谓的其它要紧事,就是寻求外交上的同情。这个同情并不是后世人民公仆之间共同消费一个或几个情儿的粉红色暧昧,而是真正在此杯觞交错之际争取国际友人的支持——谁说古人智慧不如今人?自从苏秦张仪纵横战国之后,中国外交史上的异彩就从此熠熠生辉,不逊于任何时代,任何格局。
现在,耶律余睹便同吐蕃众人投合了脾气。吐蕃的那帮年轻人不但一句契丹话不会讲,而且他们刚学汉语,正处于把“要紧”听说成“跳井”的过渡阶段,因此和耶律余睹之间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但即使如此,当耶律余睹端起大海碗,面不改色货真价实地跟他们连尽三碗美酒之后,所有吐蕃人看他的眼神就全变了。
酒品好,人品就差不到哪里去——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被聪明人利用得一溜熟,卓有成效之下也给后世无数酒囊饭袋的上位创造了恒河沙数的机会。
总之,耶律余睹虽然囿于语言,但依然创造了外交上的奇迹。发挥北人善饮的长处和吐蕃众打成一片后,耶律余睹冷笑着转头寻找完颜宗用的身影,想要用这骄人的战绩压一压对手的锐气。
完颜宗用当然没有耶律余睹这样的好酒量。当初在梁山时,虽然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可吴用的酒量从来没见涨过,梁山弟兄虽然粗豪,但有一样还算文明,就是不会硬灌军师哥哥的酒。到了北地完颜部后,吴用可算是倒了霉了,女真人坐在大炕上喝酒,兴起时敲着鼓传木头饭勺子,传到谁手里谁就得喝,不喝就揪着耳朵硬灌,完颜阿骨打虽是大金皇帝,在劫难逃的时候照样得服软——吴用就亲眼看到过,蒲家奴揪着完颜阿骨打的耳朵灌过大金皇帝的酒,也看到过大金皇帝揪着不止一个臣僚的耳朵灌过对方的酒——皇帝都不得免俗,吴用这个客人还有得跑吗?被硬灌了几回后,虽然差点儿醉死,但吴用的酒量还是没一丝儿增长。
即使吴用改名换姓变成了完颜宗用,但骨子里还是改不成女真人喝酒的海量。但完颜宗用之所以是完颜宗用,并不是在喝酒上说话,他现在正鼓动起了三寸不烂之舌,跟大理国主段和誉言谈甚欢。
段和誉同完颜宗用一样,都是玉面小白脸,两个并肩在一起时,很有一丘之貉的感觉,再加上说到大理的国师本识大师就是曾经和完颜宗用一起劫过生辰纲的晁盖,双方更显得亲密起来。
耶律余睹一眼挑衅过来的时候,完颜宗用也正把得意的目光睥睨过去——两位使者的眼神儿在半空中相遇,狠狠地互拼了一记,这才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
西门庆旁观者清,在一旁乐滋滋地咂着美酒中的滋味儿,回味无穷。这种旱地钓人鱼的感觉真不错,尤其是这两条人鱼都有一国之巨的时候。
这一顿筵席,只吃得宾主尽欢,丝毫不出意外的,大部分吐蕃人都喝高了,耶律余睹也陪着他们僵在那里,连眼睛都睁不开——吐蕃人喝起酒来几乎没有任何节制,而契丹人端起杯子后似乎也不是循规蹈矩的典范。
在梁山士兵吃力地扶着至少重了一倍的辽国使者下去安歇的时候,完颜宗用的嘴角扯起了一缕冷冷的讥笑——装!再装!这种酒品如此不好的人,可见其心术如何!
完颜宗用先生似乎好象忘记了——在女真族时,他自己不止一次地装过醉,否则他早就肝硬化了——只有装过醉的人才能看穿另一个装醉的人。
不过现在完颜宗用懒得攻讦装醉的耶律余睹,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彬彬有礼地向西门庆、段和誉告辞后,完颜宗用回到了自家的使节团驻地,挥手吩咐道:“去将那个赵良嗣传来见我!”
他身边的吴良小哥答应一声,转身离去。其人做为完颜宗用的贴身心腹,堪比后世校花的贴身保镖,主子成了完颜宗用,他也跟着水涨船高,摇身一变做了完颜兀良,一举跻身进了大金国外围宗室子弟的行列。
不多时,赵良嗣随着完颜兀良来见完颜宗用:“拜过使臣大人!”
完颜宗用笑道:“免礼!赵大人亦曾为使者之身,你我相会,也是有缘,既如此,不必拘礼,且请就坐。”
赵良嗣告个罪坐了,问道:“却不知使臣大人唤小人来,有何吩咐?”
完颜宗用同情地看着赵良嗣,叹息道:“想当年,赵兄亦是一时之豪杰,万里独行,乾坤摩弄,谁知一朝龙困浅水,虎落平阳,四海难投,一身无主,就此委顿在这里——赵兄甘心乎?”
赵良嗣心中一动,亦叹道:“便不甘心又能怎的?如今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小人虽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亦无可奈何矣!”
一片山重水复的愁绪中,完颜宗用柳暗花明地展颜一笑:“吾有一计,或可消君胸中块垒,赵兄愿闻否?”
赵良嗣抬头,淡淡地瞄了完颜宗用一眼:“使臣大人请畅所欲言,小人无不从命!”
完颜宗用又把折迭扇一挥,清风与低语徐来:“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酒宴之后,西门庆安排了一些事情,就在巨野城的军营里随便找了所房子歇下了。张叔夜在任的时候,为了对抗梁山,军营修得十严,很是练了一支劲军出来。现在张叔夜去了宝岛拓荒,张家的三位公子也在西门庆的安排下和黄文炳去了杭州租界——那里离宝岛倒还近些——现在睹物思人,西门庆心思不由得恍惚起来——那些正在宝岛上为中华民族的未来界石勒碑的弟兄们,一切可还安好吗?
这时,有护卫来报:“外边来了一人,手持金国使臣的金牌,口称有要事,欲求见山长。”西门庆身边的护卫都是讲武堂子弟出身,统一称呼他为山长。
西门庆验过其人所持金牌,心中冷笑:“吴用那厮沉不住气,这就来讲价钱了?”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叫他进来!”
一个中年人踏入屋中,向西门庆行礼。来者不是吴用的那个心腹死党吴良小哥,倒颇出乎西门庆的意料之外。西门庆让他坐下,然后问道:“阁下是谁?完颜宗用先生遣你来有何要事?”
那人气度沉稳,起身端端正正地一揖道:“回三奇公子,在下赵良嗣……”
话音未落,西门庆已经是一挥手,打断了赵良嗣的话头,同时上下打量着其人慢慢点头:“原来你就是那个献策联金灭辽的马植,被徽宗赐予国姓的赵良嗣?!”
听西门庆一言道破自家的底细,赵良嗣心下一凛,急忙恭恭敬敬地起身深施一礼:“正是小人!想不到小人如此有幸,名字居然能入得三奇公子尊耳!”
西门庆心道:“怎的是他?吴用这厮倒也选派得好说客!”但嘴里却冷森森地道:“嘿嘿——赵良嗣,我深知你的底细!你本名马植,属辽国幽州大族,仕至光禄卿,行污而内乱,不齿于人——你可知,我西门庆最喜欢收拾的就是**的贪官污吏?你这类人落到我的手中,必叫你求一好死而不可得!你却不知背了甚么时,也敢学别人那样前来见我——却是仗着谁的势来?”
虽然西门庆的语气阴恻恻的砭人肌骨,但赵良嗣依然脸色不变,声调平稳:“我正是仗着三奇公子你的势来。”
“哦?”西门庆一声嗤笑,“此话怎讲?”
赵良嗣从容道:“三奇公子地府还魂,天星转世,上明三千年,下明八百载,深知我底细的同时,自然也深明小人的苦楚——小人虽在辽国为官,却心系故国,力不能挟燕云十六州以归,只好做些力所能及的贪污**之事,只消败坏了辽国的吏治,使民命不堪,将来如有王师到来,民心思效,燕云之地,岂不唾手可得?这番心思,若说与旁人,必说小人是狡辩,只有说与天星转世的三奇公子,方能明我肺腑——既如此,小人仗着三奇公子你的势,自然是通行无忌!”
话音方落,西门庆已经大笑着拍案而起。这正是:
只笑后学成权贵,又奇前使会天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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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赵良嗣这一番舌灿莲花,西门庆突然一阵恍惚,他的思绪又穿越回后世去了。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同样有一大撮特殊材料制成的英勇斗士,他们在体制的包庇下,一个个前赴后继地贪污腐败徇私枉法,将自然和人文环境都摧残得面目全非后,这些旧世界的破坏者却自有通幽曲径,可以移花接木地离了这里的一片乌烟瘴气,腰缠十亿贯,驾鹤下西洲。假如他们还想维持自己并不存在的廉耻的话,那么赵良嗣的这番宣言,实在可以供那些人临摹了去,当作大义的声明来反复颂唱,为自己披上真理与道义的遮羞布的。
千年的荒谬,在这一时间里彼此印证,让西门庆猛然间生出了时空错位的幻觉,当他猛一挣扎警醒过来的时候,只有大笑,拍案大笑。
这一番大笑,反倒听得赵良嗣糊涂了。如果说西门庆是因为自己的一番巧言令色而愉悦,那他的笑声中为什么充满了一种忧伤的沧桑?如果说西门庆是在耻笑自己的强词夺理自圆其说,那他的笑声却是因何而这般放纵?
赵良嗣不得不承认,他看不透眼前这位转世天星,更或许,这世界上没有一个能看得透他,就象凡人的眼睛看不透深渊里潜藏着的龙一样。这个认知,令赵良嗣深深地惕厉起来,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了。
西门庆笑完之后,重新打量赵良嗣,果然,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不是特别的精明,就是特别的愚蠢。但很显然,赵良嗣不属于后者。
“请赵先生入座吧!”听到西门庆这一句话后,赵良嗣暂时松了一口气。缠头裹脑的一刀算是躲过去了,只要命在,舌根儿也没坏,他就要千方百计将自家心中那一点理想的火苗传播延续下去。
待赵良嗣落座后,西门庆问道:“赵先生不是受故宋之命主持与女真的海上之盟吗?怎的现在又成了金国的使者?”
赵良嗣苦笑了一下,以自嘲的语气说道:“皆因小人出使在金国的时候,三奇公子您吊民伐罪,夜破东京城,一手颠覆了小人为之效命的赵宋王朝。如此一来,小的有国不能归,有家不能回,就宛如风吹败絮,一般,欲不做三姓家奴,可乎?”
西门庆笑了笑,悠然道:“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悲惨嘛。赵宋虽然灭亡了,但你的家人并没有被那个腐朽的王朝扯着一起陪葬,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一早请往开封府汴梁城去,你的家人必然倚门而待。”
赵良嗣如遭雷击,“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哆嗦着嘴唇道:“三奇公子此言可真?”
西门庆“嘿”了一声,盯着赵良嗣的眼睛道:“你说呢?”
赵良嗣赩然道:“是小人多心了!三奇公子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谁个不知?谁个不晓?小人一时情急,质疑了公子,真罪过也!”说到后来,欢喜得声音也颤了。
西门庆宽他心道:“打下东京城后,满打满算,我也仅仅只是杀了捌玖万人而已,腐宋上下官吏之家虽然百不存一,但总有法外开恩的时候。一来你的秘书丞府里男主人不在,只剩些孤儿寡母,我们梁山明教,也不好意思欺负上门去是不是?二来嘛,你赵先生如果一心想在辽国做贪官,以耶律延禧那等昏君、萧奉先那等奸相,只要你赵先生甘于吮痔舔菊,你的官绝对可以永久做下去,啊不。是做上去!女真人的刀子再利,也不能隔空万里斫到你赵先生的脑袋上来。但你还是弃了番邦,卷了家小,跟了童贯,回归了故国,虽然说只是从一个腐朽的王朝跳槽到了另一个腐朽的王朝,不免有五十步笑百步之讥,但我宁愿相信,那个曾经贪婪的你、正在愚蠢的你。心还是红的,血还是热的!”
赵良嗣听着,突然间热泪盈眶,猛俯身向西门庆拜倒了下去,却是哽咽不能言。
西门庆以手相搀,拍着赵良嗣的肩膀道:“正因为你有心存故国的一念之善,所以我这才同方腊兄协商,承蒙方腊兄没驳我面子,于是大家手下超生,保全了你一门老小的性命!你也不用拜我,只感谢你自己便是。嘿嘿!说起来,天下众人还真该感谢你,毕竟你给大家树立起了一个榜样。爱国的人,偶尔还是有些好报的!”
赵良嗣在女真苦捱日子的时候,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留在东京开封府的家人,翻来覆去,也不知将一颗心在刀口上磨了多少遭儿。今天突然听到家人得以生全,从前对西门庆的滔天恨意,突然尽数转化成了惭愧感激之情,万语千言终于汇成了一句话。“愿为大人效死!”
西门庆对这个结果还是很满意的。赵良嗣这个人,能在弱小的完颜阿骨打还没有反辽之时,就看出其人蕴藏着的巨大潜力,因此提议宋朝与女真结盟,说明赵良嗣这个人政治上的眼光与能力还是具备的,只可惜,他投奔的宋朝没有实力来驾驭女真这只出笼的猛虎,没有并存的实力,甚至没有自保的力量,结局只有灭亡。反倒是赵良嗣无辜,被不能御侮而迁怒于功臣的宋朝君臣绑上了里通外国的命运祭坛,就此含冤而死。
而今天,自己以一番言语收服了赵良嗣之心,此人犀利的战略目光,从此就为中华联邦所用吧!相信在万众一心的努力下,中华联邦有实力压制任何野心与阴谋!
想到这里,西门庆向赵良嗣道:“昨日之日,便如已死,明日之日,恍若重生。既然你愿降顺,咱们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愿意赴身我们中华联邦者,是赵良嗣?还是马植?”
西门庆这一问,却含深意,赵良嗣本名马植,只是因在徽宗面前一番对奏,中了徽宗的意,这才赐国姓于他,做了外籍的宗室。今日其人欲降,如果是一心一意,西门庆自然欢迎;如果心存叵测,还想着替故宋报仇甚么的,西门庆已经暗中点醒。自然有手段摆布你!
赵良嗣也是聪明人,当下慨然道:“大丈夫做事,一言而决!当日小人为图燕云大业,因此才受了赵姓,今日赵宋既灭,我自然还是重做马植,纵然有人以三姓家奴笑我,但男儿立志,岂惧人笑?公子是小人知己,又于马家有厚恩,小人愿以死报!”说着,再次想要拜倒。
西门庆继续拦住了他,点头道:“我也不要你替我效死什么的,只是有一点。你在辽国时做的是贪官,却不能把旧日家风引进到中华联邦里来,否则法刀之下杀戮无情,曾经我保全你家小的一番苦心,尽皆化为流水。此中利害,不可不慎!”
回复了本身的马植到底还是深深拜倒:“新国气象远胜旧宋,马植愿在此向天立誓,务要循规蹈矩,做一个本份敬业的人,若生二心,皇天不佑,让我身死族灭!”
西门庆喝一声彩:“好!既如此,马先生且请起。你既持金国使者的金牌而来,必有要事商议!”
马植心下一凛,暗想道:“这位三奇恩公果然是好手段!先以一番言语收服了我,若我真有投效之心,一切叵测,还会对他隐瞒么?三奇公子西门庆,果然是决胜千里,算无遗策!”
一边暗叹着,马植一边起身归座,然后向西门庆道:“那位吴用先生……”
西门庆打断他的话茬子道:“请叫其人完颜宗用!你弄错了这个称呼,完颜先生知道后,铁定会怅然若失不高兴的!”
马植赶紧改口道:“……那位完颜宗用先生,方才将小人唤了过去,让小人持了使者的金牌来见恩公做说客。”
西门庆点头笑道:“必须承认,以你的口才做说客,必然人尽其才,方才我已经有所领教。”
马植急忙谦道:“荧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西门庆止住他的下文道:“这些客气话儿,你且收了吧。我只问你,除了做说客,完颜宗用还有何意?”
马植愕然道:“完颜宗用先生一心出使,想让大金国和新朝永结盟好,其心倒也甚笃。还能有何意?”
西门庆“哦”了一声,斟酌道:“以完颜宗用的个性推算,他除了派过你来做说客之外,肯定还有后手深意,只不过你当局者迷,做了他的棋子而已。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马先生一展说客的喉舌吧!”
马植急忙站起身来道:“恩公容禀!小人既已经立誓归心,自然不会再存贰意!完颜宗用只定计让我来说恩公以联金灭辽之道,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妄想。小人言出至诚,还盼恩公明察!”
西门庆点头道:“疑人不信,信人不疑,我自然信得过你……”
话未说完,就听窗外一声警哨声突兀响起,划破夜空,撕心裂肺。这正是:
方喜窗前言笑语,却惊门外传警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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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窗外jing哨声急响,但西门庆依然面不改se,只是向马植悠然道:“先生的联金破辽之道,便请说來。”
反而是马植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斜睨着窗外苦笑着嗫嚅道:“恩公,只怕现在不是议正事的时候……”
但令马植奇怪的是,那一响凄厉的jing哨声归于沉寂后,整个军营还是静悄悄的,并无人声喧哗,似乎大家都陷入了深睡,竟沒有一个人出來喝问发生了何事,,这一刻的反常,让马植刹那间有些匪夷所思。
再看着面前笑而不言的西门庆,马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恍然大悟后,马植定下心來,向西门庆深深揖礼,恭声道:“恩公请上坐,听小人道來。”
西门庆见他转瞬间就已经得了明悟,倒省下了自己一番解释的唇舌,不由得心中暗暗点头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当下款款而坐,举手道:“先生请说。”
马植叹口气道:“恩公,你知我是燕地幽州人,故乡本属中华国土,只恨后晋石敬瑭无道,为了他一家一姓称孤做寡,就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契丹,将我等祖先衣冠尽皆陷了,直到今ri,小人每读史至此,未尝不切齿深恨也。”
西门庆点头附和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马植听了耸然动容,起身下拜道:“恩公大才,这十四字直书尽小人胸臆间块垒。”
西门庆大感狼狈,急忙扶起马植道:“你休拜错了人,,这十四字却非我所作,乃是一位姓陆的前辈所言。”
马植高山仰止道:“不敢请问这位陆前辈大名。”
西门庆这才回过神來,南宋诗人陆游对自己來说确属前辈,但对马植來说却只是后辈,自己一时忘情之下,随口引用了陆游的一句七言,却难以对马植解释清楚。
不过又何必解释清楚,西门庆于是一本正经地拱手道:“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实为游戏红尘间的闲云野鹤流亚,其心也孤高,其xing也莹洁,西门庆后生小子,得蒙其教诲,已属三生之幸,却不敢亵渎前辈高名。”
马植求其名而不得,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前辈更是肃然起敬,当下拱手叹道:“前辈英风,我辈不及,只好瞠乎其后了。”
西门庆觉得古人甚么都好,只是一说到诗文,就未免忘情,耽误了多少正事,于是拨乱反正道:“是啊,纵是前辈,提起燕云旧事,亦是悲怆振奋,难为隐逸高人。”
马植这才从景怀前辈的氛围中自拔出來,亢声道:“坐而悲,不如起而行,,小人不才,暗与燕中的豪士刘范、李奭以及族兄柔吉三人在北极祠下洒酒祈天,结义同心,yu图燕云旧地以归附故国,只可恨,,此时的燕地,百年來人心已被辽国驯化,只想着追逐美女金钱,全忘了当年祖宗泣血、黎庶无家的耻辱,,偌大的燕云十六州,我辈虽怀雄心壮志,却是势单力薄,举目无亲,仓惶于歧路,诚令人可发一叹。”
西门庆又附和道:“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万幸,这一句是唐诗,身为饱学之士的马植理解起來毫无滞碍,倒不必西门庆再费口舌了。
西门庆的捧哏如此专业,马植接下來的言语中更加慷慨激昂:“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百余年奴役,竟至于斯,此有志者之耻也,想当年宋太祖赵匡胤起兵与契丹争燕云不得,遂贮钱于内库,并说待价足时,便要从契丹手中赎取燕云十六州;末代皇帝徽宗虽然昏庸无道,但他的心中,到底还装着祖宗的旧志,愿意试着重复故土,还我河山,,恩公首倡中华联邦,亦一代开国之英主,在燕云之地的归属问題上,岂能落得连赵家的昏君都不如。”
听马植言语中用上了激将法儿,西门庆心中暗笑,当下凛然道:“虎贲三千,复收燕云旧地;龙飞九五,重开华夏新天。”
马植听了大喜,思忖道:“吾计成矣。”便趁热打铁道:“恩公既有志于此,何不与金国结盟,金国国主完颜阿骨打,真一时之雄材也,以一部之力起兵,以少胜多,连败辽国,已成辽国心腹大患,若得与之联盟,力聚则强,那时女真动于内,我中原动于外,内外夹攻,辽国纵有通天彻地之能,金城汤池之固,又岂有不破之理,恩公灭了无道之辽,复收燕云旧地,毕百年遗憾于一役,正可谓功参造化,德配天地,纵有对新国不服者,亦可传檄而定,此时号令天下,谁敢不从,若迁延时ri,辽国重出英主,女真力钝兵疲,那时不免失了大势,悔之晚矣。”
西门庆长笑而起:“先生之言甚善,待來ri吾于议会提案,与众人深议之。”
马植听了,只觉得不可思议:“恩公手创一国,却不能乾纲独断,竟如此受制于人。”
西门庆悠然道:“非受制于人,实受制于民,,但吾甘之如饴,如此治国,方能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现在听不懂,过些ri子就明白了。”
见马植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西门庆笑道:“现在你已入我幕府,可还要回女真使节团中与完颜宗用先生厮混去吗。”
马植欠身道:“纵去,亦当堂堂正正以中华联邦大鸿胪身份,持节而出使。”
西门庆大笑道:“你倒狡猾,随口言语间,就想在中华联邦中占据一个九卿的地位,可惜,,中华联邦的官儿迥别于一家一姓之王朝,不是那么好当的,好了,,夜深了,马先生且下去安歇,数ri之后,我自有安排。”
说着“啪啪”轻轻一拍手,门外悄无声息地进來了焦挺,西门庆吩咐他道:“你引这位马先生寻一间净室休息,却要好生款待,莫教怠慢了去。”
焦挺躬身领命,引了马植退了出去。
西门庆静立于窗前,看着不受大气污染的纯净星空,陶然忘机,过了一会儿,焦挺轻轻地回來了,身后随着一人,却是鼓上蚤时迁。
从那些璀璨生光、无心可猜的星粒儿上收回目光,西门庆这才悠然问道:“刚才那声jing哨是怎么回事。”
时迁咬着牙道:“还不是那些契丹人和那个也不知是姓吴还是姓完颜的搞出來的古怪。”
原來,辽国使节团和金国使节团的驻地也安排在这处驻军营里,宴会之后,完颜宗用一路留心相看地势,回到自家使节团,完颜宗用召集众女真健儿,在大庭中摆酒围坐,吆喝着众人喝了三碗后,完颜宗用笑道:“我这里有一个故事,说來给众位阿哥下酒。”
女真向來有“讲古”的传统,所谓“讲古”,又叫“说史”、“唱颂根子”,是由一族族长、萨满或德高望重的大人讲述族源传说、家族历史、民族神话以及萨满故事,渐渐的就将民间记忆升华成了世代传承的说部艺术,乃至于女真众姓唱颂祖德至诚,有竞歌于野者,有设棚聚友者,是女真风俗文化中的一景。
所以,女真汉子上马割人头,下马听故事,乃是家常便饭,吴用投奔金国之后,因女真既未有文字,亦未尝有记录,故祖宗事皆不载,吴用遂秉承上意,与完颜宗翰四下访问女真老人,多得祖宗遗事,整理成讲古故事后,战争闲暇时便唱诵以激励士气,振奋军心,女真破辽,吴用与有力焉,因此女真健儿皆尊称其为“故事篓子”,人多敬之。
今ri听到“故事篓子”又要讲古了,众女真无不兴奋踊跃,围坐在完颜宗用先生的身边,用全副身心渴盼着。
完颜宗用见众人虔诚,心下暗笑道:“蛮夷之民,说得好听些是纯朴,说得难听些那就是井底之蛙了。”
于是便咳嗽一声,正se道:“今ri咱们在中原,却不便讲咱们女真的‘乌勒本’,还是随意‘朱奔’一个中原人的故事吧。”
所谓的“乌勒本”,与其说是讲故事,还不如说是一种隆重而神圣的仪式,一般在逢年遇节、男女新婚嫁娶、老人寿诞、喜庆丰收、氏族隆重祭祀或葬礼时,才会讲唱“乌勒本”,讲唱的“乌勒本”内容丰富,气象恢宏,包罗了天地生成、氏族聚散、古代征战、部族发轫兴亡、英雄颂歌、蛮荒古祭、生产生活知识等。
讲唱“乌勒本”之前,要虔诚肃穆地从西墙祖先神龛上,请下用石、骨、木、革绘成的符文或神谕、谱牒,族众焚香、祭拜,讲述者事前要梳头、洗手、漱口,听者按辈分依序而坐,讲毕,仍肃穆地将神谕、谱牒等送回西墙上的祖宗匣子里,,一系列程序有严格的内向xing和宗教气氛。
而“朱奔”就不同,它等同于“故事”、“瞎话”,讲者姑妄言之,闻者姑妄听之,随便得近似于随意。
听完颜宗用说不讲“乌勒本”而讲“朱奔”,众女真自无疑义,于是完颜宗用再咳嗽一声,正式开讲,这一讲不打紧,有分教:
两片口唇说西域,八方风雨会中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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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用开始讲“朱奔”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中原有一个帝国叫汉朝那时汉朝的北边沒有辽国而有北匈奴两下里经常交战北匈奴控制了汉朝的西域就象今天的辽国控制了西夏两面夹击之下战况变得对汉朝相当不利
为了扭转颓势汉朝就派出一个叫班超的人做使者去出使西域诸国想要从外交上瓦解西域各国和北匈奴的联合班超使节团先到达了鄯善国鄯善王对班超等人先是一团热情但是后來突然就疏懈冷淡了班超就对部下说:“鄯善王的态度之所以变得淡漠一定是因为北匈奴有使者來到了这里才让他犹豫不决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服从哪一国的命令”
说着班超把接待他们的鄯善侍者找來出其不意地问他:“我知道北匈奴的使者來了好些天了他们现在住在哪里”侍者感觉出乎意料仓猝间难以遮掩只好把情况照实说了
班超把侍者关押起來以防泄露消息然后立即召集部下三十六人饮酒高会喝到酒醉的时候班超对众人道:“你们大家跟着我來到这边地异域是要想通过立功來求得富贵荣华但现在北匈奴的使者來了鄯善王也对我们就不以礼相待了也许明天鄯善王就会把我们绑送到北匈奴去那样的话我们不就成为豺狼的口中食了吗”
勇士当然不会伸长了脖子等豺狼的利齿咬下來于是大家就齐声叫道:“我们现在处于危亡的境地是生是死就由大人你决定吧”
班超于是振衣而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干脆今夜就摸去北匈奴使者住的地方出其不意地把所有的匈奴人都宰了只要消灭了他们鄯善王就会吓破胆那时北匈奴的王也不会放过他鄯善王走投无路也只好跟我们联合抵抗匈奴如此大功就可告成”
部下都一致称是于是乘着天黑班超就率领他的勇士们杀入北匈奴使者驻地经过激烈的战斗全歼了所有的北匈奴人
第二天班超请來鄯善王把北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鄯善王大惊失色消息传开鄯善国更是举国震恐这时班超再以好言抚慰鄯善王于是下定了决心表示愿意归附汉朝还把自己的王子送到了汉朝做人质
“朱奔”讲完了所有的女真人皆沉默不语连酒都沒心思喝了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个女真汉子道:“今天的事儿倒跟宗用大人讲的朱奔有些象啊”
又有人接口道:“咱们來跟宋人攀好谁知辽狗已经抢了先了宋人力弱但小要是他们怕了辽狗也把咱们绑送到辽国上京去咱们不也是落进豺狼口里了吗”
便有人振衣而起:“宗用大人也说了勇士当然不会伸长了脖子等豺狼的利齿咬下來汉朝曾经有过三十六个勇士难道咱们女真人就输与了他若宗用大人有胆子压一压那班超这就带着咱们往辽狗那边去千刀乱箭有多少辽狗也拾掇了那时把人头往宋人面前一堆也叫他们对咱女真人另眼相看”
所有的女真人都灌空了酒把酒囊往地下一掷以女真话低啸起來:“空齐空齐”一时间杀气凛冽众女真汉子凌厉的目光都交织汇聚于完颜宗用的身上
完颜宗用微微一笑这些女真儿郎的反应皆在他的预料之中若连这些粗坯的人心都蛊惑不起來还配叫智多星吗
得意轻飘中完颜宗用涌身亦起狞笑道:“狼主叫咱们來跟汉人和盟这些辽狗却敢來坏狼主的大事都是罪该万死的家伙不久前辽狗的皇帝带着百万大军御驾亲征都被咱们一万女真人在护步答冈杀了个痛快今天这些辽狗又算得了什么儿郎们想要立功的便随我去割了辽狗们的头明天也教汉人正眼瞧瞧什么是女真勇士的风采若有不敢去的从此再不是我完颜宗用的扎也回到拉林河就一脚踢去做阿里喜吧”
女真所谓的扎也是亲卫队的意思类似于宋军拱卫主将的牙兵而老弱者被蔑称为阿里喜平时在兵营中做杂役临战时则做土木工事战后则打扫战场是沒人瞧得起的
众女真受了这一激宛如火上浇油一般众人摩拳擦掌拽弓掣刀焰腾腾一团杀气只待见血
完颜宗用见人心已可用当下浑身上下收拾得紧抻利落挎了钢刀臂上缠了铜链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女真人乘黑摸出了屋子向辽国使节团那边潜了过去
酒筵散席后完颜宗用冷眼觑得明白早知道辽国使节团的根脚所在因此一往无前也不必绑个招待他们的梁山侍者來盘问了
这场暗袭之路正跑到一半时突然对面不声不响黑压压來了一群人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牙衔怒火眼奋血光火杂杂只待寻人厮杀为首一人非别正是辽国大使耶律余睹
原來耶律余睹醉得五迷三道被人扶掖回了驻地契丹人见自家主事的金吾卫大将军喝酒丢人了一个个脸上无光撅着嘴将耶律余睹往床上重重一放时耶律余睹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就睁开了
此时的耶律余睹眸子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方才那副醉意龙钟的模样
众契丹人一看尽皆惊呆了:“将军您……您这是闹哪一出”
耶律余睹叱令众人悄悄集中起來然后才冷笑道:“若不如此装模作样岂能令敌人松懈”
众契丹人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不知耶律将军装模作样所为哪般
耶律余睹突然伸手指着人丛中一人问道:“汝有父乎”
那人是耶律余睹亲卫此时愕然应道:“有之”
耶律余睹紧紧追问道:“汝有兄弟乎”
那人点头道:“有之”
耶律余睹此时瞋目喝问道:“你既有父亲兄弟此时他们安在”
那亲卫突然两眼泪流直拜于地泣不成声:“小人……小人的父亲兄弟都……都在护步答冈一役中战殁了……”
一瞬间众契丹人无不兔死狐悲女真起兵反辽虽然时间不长但数度激战护步答冈、黄龙府、出河店……每一次女真人的胜利都是用契丹人的血肉堆积出來的站在这里的契丹人或失其父叔或丧其兄弟或亡其友朋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耶律余睹一言之下触动了所有契丹人的惨情事厅中一时间人人悲伤个个凄苦但这并不是耶律余睹想要的结果他再次冷着声音道:“可笑可怜可恨你们这些家伙虽丧了至亲死了至交殁了至爱空有血海般的深仇却无胆报仇只敢在这里流几滴眼泪”
这一下却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所有的契丹男儿都跳起來早有那等血性汉子排众而出目眦欲裂:“将军你少吃灯草灰放轻巧屁你怎知我们无胆怎知我们不想报仇”
耶律余睹便冷笑道:“若是有胆放着眼前的金国使节团怎的却不下手难道等着天降雷霆來轰杀他们吗”
众人便乱纷纷道:“若不是你这个使臣在我们头上签押着我们早乱刀将那些金狗斩成廿七八块了哪里还肯容他们多活片刻”
耶律余睹便道:“你们真敢现在就去杀金狗吗”
众人七嘴八舌:“若你肯放纵我们时有甚不敢”
耶律余睹便拜倒在地:“各位契丹的好男儿且恕我无礼再受我一拜”
众人又是一惊脑子更转不过弯儿來了亲卫赶紧上前把将军扶起耶律余睹已是泪流满面:“各位跟女真作战我耶律家也死伤了多少男儿此仇不报非为人也今日狭路相逢不先灭了这帮金狗更待何时我今日酒筵上佯醉就是为了麻痹敌人只等他们晏然高卧时我正好把刀子搁到他们脖子上狠狠地锯今日月黑风高正是杀金狗的时节各位可愿随我去么”
很多契丹人的眼睛都亮了很多声音叫喊起來:“愿随将军冲阵”
耶律余睹看还有些人缩在后面嗫嚅不前便继续鼓动唇舌道:“各位听者女真人自吹甚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全是骗人的鬼话只以护步答冈一役來说当时我军百万女真人一万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可是偏偏有耶律章努临阵反叛要重立皇叔耶律淳为帝咱们大王急于平内乱所以才人无战心士有退意却让女真人捡了个大大的便宜试想我契丹男儿自太祖开国以降张长弓骑奇马列坚阵挥长戈而奋武南伏赵宋西降西夏百战百胜岂会弱于女真那般蛮子吗对阵女真之败非关勇力实天时不与也”
所有契丹人的眼睛都亮了
耶律余睹趁热打铁:“今日咱们便乘夜杀上门去雪一雪头上的耻辱同时也教世人看一看到底是契丹人英雄还是女真人了得”
这一回众契丹人皆拔刀而举:“吾等愿效死力”
于是契丹人和女真人不约而同都向对方驻地悄悄扑了上去正当两股激流将要碰撞时突然旁边营房顶上有人放声长吟:“漫漫长夜无心睡眠”这正是:
尔以巧言激热血我将妙手解连环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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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这一声风靡四野周转黑地里影影绰绰顿时浮现出多少人头來间着寒星点点那是强弓硬弩特有的闪光
对热血沸腾的辽国人和女真人來说这箭锋上的闪光和潜伏着的杀气就好似冰醍醐贯顶让他们想起了这片大地的真正主人是谁随着完颜宗用和耶律余睹的低声喝止大家都停下了脚步垂下了手中的兵器将人畜无害的面具悄悄挂到了脸上这一刻游牧民族的悍勇与狡黠实现了最完美的切换
站在屋顶上的小李广花荣居高临下将辽国人和女真人的所有隐微皆看在眼里花荣不由得微微一笑四泉哥哥说得对跟这些异族人讲道理他们往往听不进去但只要稍露弓箭的锋芒他们就乖觉多了就是传说中不言而教的伟大力量啊
而此时金钱鼠尾的完颜宗用开始风度扁扁:“我道是谁原來是花荣兄弟却不知花荣兄弟如此寒霜如此夜为谁风露立屋巅”
如果风露立屋巅的是圣手书生萧让听完颜宗用出言这般雅驯说不定文兴大发之下还会跟他酬答一番可惜完颜宗用的为人早已在花荣这里正式破产纵然他再巧舌如簧那形象也是淋透了水的泥菩萨再维持不起了
花荣云淡风轻地一笑不接完颜宗用的话茬只是自顾自地问道:“耶律使者完颜使者二位深夜聚众酣饮高呼扰人清梦也就罢了却不知此时更加拿刀弄杖起來二位想要在梁山脚下做什么呢”
完颜宗用想要破坏中华联邦和辽国的结盟倚仗的是有自己从前在梁山的老面子在便是杀了耶律余睹一行辽国人顶多自己向西门庆磕头认错赔了不是也就完了辽国人可是汉人的世仇难道为了他们就拿自己这昔日的兄弟抵命不成世间是万万沒这个道理的利害算计妥当完颜宗用行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耶律余睹同样见不得中华联邦和金国结成同盟他是个细心人日间酒筵上梁山诸人对智多星吴用变身为完颜宗用后生出的那股厌憎之意、痛恨之情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知道中原人最恨数典忘祖的汉奸但数典忘祖的汉奸却也最多真不知道这种现象背后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过虽然存在认知上的障碍但并不妨碍耶律余睹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只要趁此时杀了完颜宗用梁山诸人即使恼他一时终究还是会感激他一世结盟大计说不定还能因此功而成所以耶律余睹义无反顾地当筵装醉想要出其不意把完颜宗用一干女真人送进地狱
谁知西门庆早防到了他们贼吃贼越吃越肥这一手驻地外松内紧各处都有人布置留着这两拨人中华联邦正好火中取栗不管少了谁戏就骂不利索了因此雷厉风行之下保全工作天网恢恢滴水不漏
此时正是小李广花荣轮值被他居高临下地一问完颜宗用和耶律余睹不免气势一窒但这二人都是智计过人之辈打个哈哈间便举重若轻无有其事了
完颜宗用先道:“我女真族民风纯朴酒酣时必歌舞助兴虽到中原其俗难改只是栖身的屋宇地方狭小不能舞蹈所以小兄我就带人出來寻个可以施展开手脚的地方不想却打搅了花荣贤弟等人的清梦恕罪恕罪”
耶律余睹也道:“在下今日却是醉得一塌糊涂如果就此昏睡于养生不利因此我这些部下就扶了我起來安步当车以散酒皆因在下醉后身子蠢重扶掖的人需要换班儿因此相跟的伴当不免多了些人一多便不免嘈杂却打搅了主人家的安眠惶恐惶恐”
他们两个一搭一档你吹我唱互相辉映一时瑜亮话说到后來竟然隐隐起了知音之意不经意间完颜宗用和耶律余睹对视一眼彼此微微一笑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花荣点头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两位使者夤夜出游却原來都有此等说不出的苦楚啊说起來这倒是我们中华联邦待客不周沒有让贵使做到宾至如归真真是汗颜无地呀”
完颜宗用和耶律余睹此时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谦道:“哪里哪里岂敢岂敢主人待客周到无有挑理之处反倒是我们这些做客人的太孟浪了”
花荣便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趁这机会将话说明白了这巨野城的规矩与塞外不同入夜之后军营中便有宵禁若有轻举妄动者射死勿论今日两位使者初犯因此埋伏的弓箭手看在远人份上手下留人;若还敢再触逆鳞休怪弓弩之下不讲情面”
耶律余睹在出使前早已做足了情报上的工作知道这小李广花荣是梁山上头一个惯射箭的好汉比当年威震辽国的张叔夜更要來得后生可畏完颜宗用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二人听花荣声色俱厉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都唯唯诺诺连连称是各自偃旗息鼓而退
等辽国人和女真人都退净了丧门神鲍旭、鼓上蚤时迁等负责四下里指挥的四个头领才从黑影里闪出來鲍旭便道:“那些辽人好生无礼”
时迁却道:“吴用那厮好生无耻”
大家七嘴八舌批判作一团耶律余睹倒还罢了完颜宗用却被众人糟践得再无一丝人味儿直到西门庆來叫时迁询问情况鼓上蚤兀自愤愤不平
听了时迁的转述西门庆不禁莞尔安抚了时迁几句吩咐下去继续严加防备别一时疏忽反被人杀了回马枪那可就窝头翻身现大眼了
第二天西门庆再请完颜宗用与耶律余睹赴宴二人席上言笑晏晏互相敬酒致以亲切的问候那模样看在陌生人眼里分明就是快刀割不断的恩情若说是生死仇敌只怕打死了都不信的
宴上余暇西门庆将马植带來的金国使者金牌还了给完颜宗用并说马植如今已经重归故土再入中华从此再不属女真使节团西门庆在此还要替马植谢打扰完颜宗用听了毫不在意赵良嗣也好马植也罢都只是金国出使计划中的弃子罢了得不足喜失不足悲再说马植这人联金破辽的观念已经病入膏肓了有这么一个人身在西门庆的幕府完颜宗用何乐而不为
马植这事就此轻轻揭过完颜宗用趁机猛下甘辞给西门庆展望起大金与中华联邦结盟的种种好处來西门庆静静地听着心中颇有几分失望原來完颜宗用只不过是鹦鹉学舌言语间的变化完全脱不出马植的范畴沒半分新意怎能怪西门庆听得味同嚼蜡
等完颜宗用鼓吹至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西门庆轻轻把话題推搪了开去:“完颜宗用兄兹事体大非我一人所能作主须得召开圆桌扩大会议众智成城之时方能得出结论”
完颜宗用便“咳”一声道:“四泉兄弟差矣你是开国第一人便是乾纲独断又有哪一个敢不服些须小事还要圆桌会议來掣肘却要那权力何用”
西门庆轻笑一声:“权力有用但不能滥用中华联邦是开天辟地的新生事物所作所为皆远迈前代完颜宗用兄不理解也不足为奇境界不到强求不得哎哟那耶律余睹向这边过來了在下去敷衍他一番完颜宗用兄休怪”
说话间耶律余睹已到了近前西门庆迎了上去耶律余睹一边客气一边若有若无地向完颜宗用这般瞄了几眼
完颜宗用面上流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整个人胸有成竹之下刹那间显得丰满起來倒好象他刚才和西门庆订下了甚么互立双惠的秘密条约一般如果能以这般高姿态训导耶律余睹一番也不枉自己做秀一场完颜宗用如是想
耶律余睹看着果然有三分担心毕竟完颜宗用是梁山出身山不亲水亲水不亲人亲再加上这人又是无耻的小人若被他寡廉鲜耻之下打动了西门庆也不是不可能的那时自己的大辽可就糟了
虽然心中忧虑耶律余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将西门庆请到离完颜宗用山遥水远的一边这才不着痕迹地闲话起大辽和中华联邦彼此间的结盟之意
西门庆听耶律余睹言语间尽是两国友好黎民福祉之类的套话便笑着截口道:“余睹将军我敬你是个爽快汉子咱们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两国友好、黎民福祉跟我西门庆有什么相干我上梁山之前乃是清河县一个开生药铺的土豪恶霸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大辽和中华联邦结盟于我有甚么好处”
一听这话耶律余睹不由得瞠目结舌这正是:
只以正言弹邪意且走偏锋掩公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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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名头即使在辽国贵族圈子里也照样來得大说他坏话的人不会沒有但更多的人却是对之赞不绝口
有文采有武艺智计绝伦能游刃有余地领着一帮子人做事勇毅果敢杀伐决断踩着人头登上了义薄云天的高高王座一个人在世间混到这份儿上才算是彻底混出來了
耶律余睹对西门庆一向也是欣赏有加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三奇公子就是一伟光正的形象现在突然听到西门庆满口好处利益象新镶的金牙一样一张嘴光华闪闪夺人的二目耶律余睹彻底犯晕失望之下不由得心中长叹:“今生今世老子再也不会相信高风亮节了”
稳定了一下饱受疮痍的心灵耶律余睹勉强道:“自澶渊之盟后辽宋两国晏然无事百余年;今元首大人新国初立内部多少细枝末节急待弥缝若能与我大辽结盟便可心无旁鹜一意勤修内政此便如盖屋根基若能加力稳固自然江山弥远日月久长国之安定便是为上者最高之利益最大之好处也此中关节窍要请元首大人思之”
西门庆点头赞道:“余睹将军你说话已经做到语言美了”
耶律余睹听着一喜:“却不知元首大人此言何解”
西门庆一本正经地道:“就是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咔嚓”一声耶律余睹的心灵上又裂开了一条枝枝桠桠的大缝可怜的辽国使者被打击坏了
却听西门庆道:“国之安定便是为上者最高之利益最大之好处真是这样吗若是如此贵国天祚皇帝为何整日嬉游畋猎却致辽国祸患丛生不安不定”
耶律余睹心中一震急忙截道:“元首大人你也是一国之君怎可出如此轻薄之言岂不失了自家身份”
西门庆大笑:“我出言轻薄贵国皇帝举止荒唐就不怕人说难看了余睹将军想要遮天下人耳目口鼻只怕力有未逮啊”
耶律余睹一时默然他当然知道自家的皇帝是个甚么东西但家丑不可外扬总得遮掩起來才是可碰上西门庆这种强势的家伙想遮掩却又谈何容易
正烦恼间却听西门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辽国安定百年天祚皇帝便是折腾一时料想也动摇不了国之根本可我中华联邦之新国却又不同”
西门庆言语间跳跃波动太大耶律余睹都已经有些跟不上了闻言愣了半天才问道:“却不知有何不同”
就见西门庆皱了眉头缓缓言道:“我初平赵宋天下十停里只取了三停另外三停江南方腊兄取了还有四停却留在故宋官吏手中欲平定这批人实非易事幸有宋君卖国西夏犯边天下民心皆愤敌忾同仇之下我侥幸传书全国将人心收为己用其实在内里那些归附的故宋官吏未必服我现在这个新国只不过是面子上团结的一盘散沙罢了”
耶律余睹乘机便下说词:“既如此元首大人何不与我大辽结盟边疆无事自可腾出手來清理内患譬如人身有病就当以汤剂调理脏腑安定元气若只是在表皮腠理上热敷按摩却不是做无用功纵然舒服得一时待病入膏肓时悔之晚矣”
西门庆点头道:“抱一元方得固九阳余睹将军之言确属有理但是如今朝野中却有另一种声音就是‘攘外便可安内’何解因你辽国取了我中原燕云十六州万姓黎民常怀耿耿周世宗、宋太祖初登大宝之时便兴兵伐辽以争故国山河正是欲以复收燕云之功來笼络未定人心以稳固自家帝位也中华联邦新立复提此议者不乏其人偏此时又有金国使者完颜宗用前來邀盟约以内外夹攻辽国之计这一來却好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人心若不骚然岂可得乎”
耶律余睹听了真如天雷击顶一般虽然神情不动但脸色却已惨白心中暗道:“但教我耶律余睹有三寸气在绝不容中华联邦与女真图我大辽之心得逞”
当下深吸一口气耶律余睹强迫自己镇静下來古井无波地道:“当年周世宗、宋太祖皆对我大辽征伐有加但无不趁兴而來铩羽而退何者皆因燕云十六州自并入我大辽之后我大辽国皇帝励精图治将燕云之地抚理得井井有条不敢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却也是好生兴盛因此万民感戴人心思效均觉得身为辽民胜过中原无道之君治下多矣当周、宋伐辽之际万民奋勇为我大辽干城终将侵略者击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元首大人是天星转世博古通今必然明了衰亡知晓兴败前人殷鉴不远却也不必小将再來饶舌了”
耶律余睹口上说不饶舌其实却还是大饶特饶西门庆听着不觉莞尔心道:“当年辽国皇帝开国未久确是励精图治因此周世宗、宋太祖都讨不得便宜但如今的辽国皇帝耶律延禧却是个大大败家的昏君比起宋徽宗赵佶來强得却也有限值此人心颓唐军民解体之际若我中华联邦奋起一击你辽国纵然沒有女真之乱也未必能抵挡得住你耶律余睹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岂不叫人可发一笑哈哈哈……”
心里笑得欢畅面上却摆出一副落寂的神色然后西门庆悠然长叹道:“余睹将军说得是啊众人都说攘外必可安内却不知不安内怎可攘外若内患不清便去攘外真如抱薪救火欲不焚自身可乎”
耶律余睹听了不由得惊喜万分暗自思忖道:“中原汉人自古就是怯于外敌勇于内斗几百年來通沒个长进阿弥陀佛神佛保佑西门庆这厮把精力都放在整肃镇反上那便顾不得來觊觎我大辽了”
心中欢喜嘴上便抹了蜜一样怂恿起西门庆來:“元首大人见得是新国初立便如北溟鲲化为鹏在奋击长空振北图南之前须当丰满自身羽翼抚平乱毛剔净翎甲此当务之急也若双翼不稳何得绝云气而负青天一展生平抱负”
西门庆击掌道:“说得好奈何此时在我面前却是个两难之局我若图燕想那燕云之地堪称辽国的第一重镇襟控山前八州地处雄要北依山险南压华夏此地又多铁民铸以为兵其风尚武更有北边牧马之利养成幽州兵甲勇劲犀利再加上辽国皮室、飞熊等精兵二百万若浮云连城这一仗真打下來纵有女真于后游击助阵我中华联邦也未必能胜那时师老兵疲辽兴于边疆乱生于腹地是无中华联邦矣”
耶律余睹连连点头:“元首大人见事极明”
西门庆又叹一口气:“可是我若是不图燕举国人心必然大失此时我若下手清剿异见者只怕诟谇谣诼便要满城风雨平生积累之清誉此时毁于一旦那时政令不出都门威风只及于自家如此滋味思之令人不安呐余睹将军辽之智者却不知可有善策教我”
耶律余睹正在心底嘀咕:“自从见了你西门庆之后才发现你这人大有问題你那所谓的平生积累之清誉只怕其中水分大大的有一见太阳光就得烟消云散……”
腹诽正殷西门庆突然不耻下问倒给耶律余睹出下了一道难題别说这道难題他解不出來就是胸有成竹又怎肯轻易就贱卖于人去于是耶律余睹马马虎虎想了半天还是躬身叹息道:“恕小人愚笨此情此景实无良策然元首大人是转世天星纵有窒滞灵犀一动时必然自有奇谋妙算”
西门庆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不再多说再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说道:“罢罢罢烦心无益还是翻席喝酒去也”
耶律余睹和西门庆一前一后重回酒筵之上完颜宗用同样相视以目耶律余睹以其人之道还致其人之身装出一副和西门庆言谈甚欢大有收获的样子却也叫完颜宗用背后皱起了眉头肚里转着轴思量对策
完颜宗用脑子不得闲耶律余睹的心头却也掂着百八十个过子酒筵上纵有龙肝凤髓他亦是食而不得其味心中只是想:“看來西门庆对于联金伐辽之议并不是很热衷这就是我大辽谋得喘息之机的关键只是如其人所言他正面临两难之局如果这局是真的我大辽该如何做如果这局是假的我又当如何应对而无论真假又如何以有限的付出來谋求我大辽利益之最大化哎呀呀千头万绪伤脑筋啊”
此时西门庆手捧酒杯眼角余光扫过耶律余睹和完颜宗用嘴角上悄然挑起了两弯冷笑的残月这正是:
铁马金戈皆罢去锦囊妙计且飞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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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看书网接下來的几天梁山上大办喜事原來是在西门庆的撮合下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迎娶麟府双姝折美凤、折美鸾姐妹二人折家姐妹上回來搬兵机缘巧合下和秦明、林冲彼此留恋西门庆当然乐意成他人之美
巾帼英雄配好汉相得益彰西门庆的谢媒钱领得自然是轻而易举喜宴之上阚万林提了酒坛去灌秦明林冲却不想被二人反过來灌得烂醉
喜庆之余西门庆和完颜宗用与耶律余睹也进行了一些非正式的会面协商两个使者无法从西门庆的言行向都是心下忐忑
完颜宗用倒还好些毕竟他有以前的老面子在只消把自己伪装成忍辱负重不惜卖身金国也要破辽的悲情人物总可以混淆很多人的感知以此來收获大面积的同情与支持;耶律余睹却沒这般幸运辽国和故宋虽然有百年之盟但其间暗流汹涌冷战不断辽国还扶植了西夏在宋朝西边作祟更不用说燕云十六州这样的世怨了耶律余睹有着使者的身份所以周围众人对他还算客气但如果结不了盟这点儿客气最后必将荡然无存
辽国若想对抗女真就不能有后顾之忧所以西门庆度就至关重要了耶律余睹眼见外交情势对自己这方不利不由得心急如焚只是想:“西门庆言语大辽妄动干戈却又说得模糊朦胧醉翁之意竟是要我大辽割地给他然我大辽国土都是祖先百战得來岂可尺寸与人若割地求盟回到上京我耶律余睹却见不得军民人等此事再也休提却还有甚么法子可以挽回颓势的”
想來想去一时徬徨无计耶律余睹闷闷不乐
而完颜宗用则正好相反他这些天装模作样糊弄了不少不明真相的人联金克辽的群众基础越來越坚实完颜宗用便撺掇着西门庆召开圆桌会议西门庆只推人不齐完颜宗用也不着急只是暗看你能推搪到几时”
又过了两日几路人马车仗先后來到巨野城都是被西门庆钦点的人物赶回來参与议事的事关邦交这些人顾不上接风洗尘马上就参与召开了次全体代表会议
西门庆未雨绸缪将这次会议定性为军事会议与政事民事不同国金国的关系处理一进入军事范畴议会就只能参谋进言却沒了投票权军事上的事情皆由将帅负责决断免得争辩一起大道以多歧亡羊反而误事西门庆此举在扶植新生事物成长的同时也让自己先立于了不败之地
大会开始最沒压力的是大理代表参议员段和誉还有吐蕃代表参议员一位吐蕃部落联盟的老酋长辽国金国从古到今距离他们都很遥远所以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儿只要西门庆拍了板他们举手同意就是
明教代表参议员以光明左使阚悦阚乐天为首明教教主方腊一心要做“圣公”在江南或兴办书院或盖祆神楼日子过得充实无比教归阚悦南属石宝方腊自己乐得当甩手掌柜只是教书育人自遣
地方民众代表则是由宇、阮铭川等人组成这些人大都在故宋做过官和地方上的村乡士绅、平民百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代表了來自底层最基本的意见
边境的代表是河北梁河北四镇是防御辽国的最前线这回辽、金与约成就当然要参考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与建议
剩下的是军部的将军们前将军霹雳火秦明、左将军大刀关胜、右将军豹子头林冲、后将军双鞭呼延灼、骠骑将军双枪将董平、海军大将阮小二、三军总教头玉麒麟卢俊义……
并沒有大规模的封赏功臣大家一起高官厚禄起來因为西门庆焚香祭天后很沉痛地对众人道:“上天垂示新国新气象当与旧朝不同吝之以官官加则知尊;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只有真真正正为天下苍生做出贡献者才有资格封官享爵弟兄们任重道远啊说起來还是我对不起弟兄们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一番如今平了腐宋却限于天意连个名份都沒有这真叫我于心何忍……”
梁山众好汉见西门庆一副要捶胸顿足呕血三升的样子倒要反过來安慰他皆说天意如此怎能怪得四泉哥哥再说我们多是土匪强盗出身穿上龙袍也不象太子这天下事治理起來何等繁琐还是交给那些专职的秀才们去办吧咱们兄弟也正好偷偷懒享享福
西门庆赶紧拜谢难得弟兄们一片高风亮节我心甚慰之不过官爵可以沒有但好处是绝不会少的西门庆于是大发金银财宝都是这些年梁山商业发展累积下來的红利大小头领喽罗小卒都有着股份预算把真金白银搂在怀里大家笑得合不拢嘴都觉得就算沒官儿做其实也算不得甚么大事了
所以梁山头领虽多打下了江山后大部分都还是处于下僚顶多是在梁山上缅怀先烈的先贤堂里预定下了一个位置将來百年之后他们的灵牌是要入驻的这就是这些开国功臣唯一的特权了
不过还是有少数人得居高位军批其他的如青眼虎李云是建设部部长、神算子蒋敬是商业部部长、九尾龟陶宗旺是农业部部长、神医安道全是卫生部部长、铁面孔目裴宣是司法部部长丧门神鲍旭是最高法院院长等等……当然在居高位也并不算是什么好事用安道全自嘲的话來说就是:“大家可要管好自己的老婆亲戚、宗族子弟万一有哪一个搂不住受了贪腐司法部可就要大义灭亲了”
西门庆也笑道:“众兄弟谨慎你们现在都是富家翁人心须得有尽子孙须得教管我希望年年弟兄们聚会的时候大伙儿永远团圆休教半路蹉跎了去”
所以新国成立伊始就极有朝气这一次议題为辽金关系的联合代表大会与会代表们往那里一坐一个个都显得气貌堂堂皆因制度导人向正心无渣滓之余自然便脱了一切禽形兽相耶律余睹、完颜宗用远远看得分明都是心此气象我国哪里及得”
邻国之兴本国之忧耶律余睹、完颜宗用二人皆心此更是加深了与为敌、只可为盟的心意
却听一声浑钟响会议堂正门缓缓关闭隔断了耶律余睹、完颜宗用窥探的目光
西门庆主持会议依然拎着那把大木榔头上了主席台这还是梁山圆桌会议时的旧物座看着都感慨万千恍如隔世谁能想到当年的山贼野寇也有金鳞化龙的一天
在主席台上坐定西门庆木榔头轻击台面朗声道:“想当年故宋在强辽与西夏之间忍气吞声缴纳岁币一派窝囊模样;今日我挺直了腰杆凌厉西夏与辽国谁敢再以下眼目我或公平通商或遣使求和我民人人皆扬眉吐气这就是众志成城之下全新的为民柄政之国众位代表为了我们盛强起來的新国鼓掌吧”
一时间掌声雷动不少人眼泛泪光国家地位的提升他们亲眼目睹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已经变成了现实忆昔追今民族自豪感与认同感油然而生
良久掌声方才停歇西门庆又道:“今日有辽、金使者分路而來会于我城内辽国金国已成死仇皆欲灭敌而甘心为求外交厚势两国皆欲恩结我奥援今日我辽结盟的好还是与金结盟的好请各位代表深思熟议之”
话音未落早有一人攘臂而起大声道:“西门元首在下有一言要说”
西门庆一看发言者正是马伸马时是东平府人曾在宋朝做过小官后随理学大师程颐就学和卢俊义相交莫逆是位勇于行义的不苟君子新国成立后西门庆请他出山监察山东诸路官政得失嫉恶如仇的马先生成绩斐然凡居心叵测者无不敬畏之
见是马伸要首发宏论西门庆起身抱拳一礼:“马先生有话请说”
马伸言语未出却已是怆然涕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这一泪之下满堂皆惊这正是:
只为新国开新制方有真儒吐真言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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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马伸让自己的声音归于平静但这平静却不是清风徐來水波不兴的那种平静而是深沉内敛表面上虽古井无波内里却是潜流激荡
“今天在下失态了喜极而泣何者皆因我汉家积弱百余年失国土纳岁币为万邦所轻当是时痛心疾首者遍布朝野虽人心思效却只恨爱国有罪报国无门然今日新国初立威伏四夷一洗前朝颓废此正当重振我汉唐雄风之时也”
马伸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很多人听得都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西门庆不得不敲响了木榔头将那些喧宾夺主的嘈杂声压了回去
共鸣之声略寂马伸才继续道:“今日有辽国使者俯首前來竟欲与我新国结盟想那契丹胡狗生而狼性势急则躬身有礼事缓即翻脸无恩如此反复无常之辈如何信得依在下之见契丹胡狗霸我汉家燕云十六州今日正是清算之时何不结金国为盟南北夹击定能教契丹首尾不得相顾那时重复燕云故地前朝遗民必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百年之耻一朝得雪天下万民闻之誓然如在下一般迎风共洒喜泪但得此愿得偿朝闻夕死复有何恨”
言毕马伸竟然出座直向西门庆拜倒行礼又向军方大将叩首大叫道:“国耻何时灭诸君一念间西门元首诸位将军只求你们奋起此千古一时之机啊”
场面顿时大乱这一瞬间西门庆庆幸的是这议事厅小了些纵有人想跟着马伸跪倒请愿沒有宽阔的空间也只好心有余而力不足
纷乱中西门庆飞身而出扶着马伸重新归座正色道:“新国之礼仪早已沒了跪拜一说马先生何以自轻如此人格尊严岂容亵渎”
马伸却慨然道:“但得求得收复燕云故地国家兴旺发达我还要那人格尊严做甚么”
西门庆听着心下感叹原來什么时代都不乏愤青啊只不过眼前这位马愤青却显然年纪过大了只能说是匹志在千里的伏枥老骥
叹了口气西门庆摇头道:“兴旺发达的国家岂是无人格、无尊严的屈膝奴隶所能建设起來的”
马伸听了身子一震一时低头无语
西门庆安抚了马伸转身回归己座抡圆了大木榔头一顿猛敲再次把议事厅中的吱哇喊叫给堵了回去然后道:“别吵别吵下议院的人有那吵的力气赶紧写纸条往上递做好你们智囊的本份才对空吵何益”
众人不吭气了其实很多人都沒有那个归纳意见递纸条的本事只好法不责众地乱吵吵有枣三杆子沒枣杆子三还美其名曰地称**国既然有赚无赔先抢着过过嘴瘾却也是好的嘛
西门庆见众人暂时偃旗息鼓了这才道:“还有哪位于辽国外事上有所高论”
玉麒麟卢俊义举手站了起來他和马伸相交莫逆这时当然要声援好朋友一把
现在的卢俊义已经不是当初大名府里被蔡氏恶妇随意拿捏的那个富家员外了现在的他不但是中华联邦三军总教习而且还在商业部担任着副部长居移气养移体此刻的卢俊义举手投足间自有龙骧虎步之气象与昔日做肥商时的谨小慎微大大不同
却听卢俊义道:“元首大人当年在大名府时小将曾奉留守相公之命往辽国私行贩马……”
说到这里时卢俊义和梁中书互相颔首致意虽然经历了蔡氏恶妇制造的种种不愉快但卢俊义是宽厚人梁中书也做了不少挽回的努力因此二人之间并无芥蒂交情反倒更加深厚了一层
和梁中书一点头卢俊义继续道:“……贩马之时小将心怀燕云故地专程前往凭吊之进了幽州城才知道辽国人称道燕京时常用两句话所谓‘兵戎冠天下之雄税赋当域中之半’幽燕兵甲犀利固不待言只说此地当南北要冲塞外诸多物产如北珠牛羊骏马食盐等物、南方香料茶叶犀角象牙等特产皆交汇于此税赋之利只说是日进斗金还显得保守了至于幽州本地则是一马平川沃野数百里桑麻牛羊之丰富不但冠于辽国甚至可以与大宋最富庶的湖广江南相比如此山河美地却落于蛮夷之手男儿心实痛之若能趁新国初立之锐气收归国有必得百倍之利”
梁中书也起身附和道:“幽燕之地堪称辽国的第一重镇论其战略形势则襟控山前八州地处雄要北依山险南压华夏如同稳坐大堂之上俯视庭宇一般但凡辽兵南下一马平野尽利胡骑驰骋我汉家无险可守着实狼狈今日若能与金国联手趁虚而入光复燕云此雄城在手时长城万里复为我操矣那时兵临漠上北方胡族势不能越阴山半步不动干戈武威亦足振于天下”
卢俊义和梁中书之言一个从商业角度入手一个从军事角度入手互为表里只听得众人连连点头均觉得若能联金破辽光复燕云不但有荣名而且更得实利既然如此不取而何
西门庆点点头笑道:“投入小于产出这买卖做得上算还有哪位代表欲抒己见”
座中站起了小旋风柴进他是周世宗柴荣的子孙后周广顺三年显德六年柴荣都曾兴师北伐契丹欲收复燕云故地可惜总是功败垂成令人扼腕今日有了好机会柴进心中亦想弥补祖先未成之遗憾于是起身道:“元首大人我新国初立虽然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但故宋犹有贪官污吏、悍将枭卒四散作乱北方略少南方犹多有石宝将军挥兵讨伐大劳心力难于安席若能联金灭辽收复燕云此功一出天下人心必当景从那些叛军不战而降可以预料矣俗话说得好天与不取反受其殃此中得失望元首察之”
西门庆又点了点头:“嗯若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对民心大有好处这其中的益处大得难以计量啊众位将军心意如何”
众将早已商讨过多次了这时便由呼延灼起身道:“元帅对契丹作战多需战马若是平时良马难求但自元帅和好于吐蕃后茶马交易盛行军中得了大批良马轻骑重骑均成规模对上契丹时正好让他们见识一番我新国的气象”
上议院吐蕃的那位老酋长站起身來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表态道托新国的福吐蕃茶马交易得利甚多蕃民皆感恩若中华联邦有战斗助马助人都是西门庆尊者一句话的事儿
西门庆笑道:“既如此说契丹可伐”
秦明奋然道:“纵以我新国之力亦足以与契丹一战再得金国游击于契丹北方我军更多胜算”
林冲、关胜、董平等人一齐拱手:“便请元帅下令”
一时间议事厅中呼喝声又吵成了一片众人乱纷纷都叫:“重收故土再整河山”
西门庆连连敲击震耳欲聋的槌击声将一片喧哗重新压下然后向明教那边道:“阚左使静以待哗必然有以教我”
阚悦微微一笑尚未答话旁边阚万林早按捺不住涌身跳出大叫道:“依我说这契丹且伐不得”
一石激起千层浪议事厅中众人大哗起來有的便叫嚷:“如何伐不得”有人便冷笑:“若是赴水使船咱们不如江南人甘拜下风;可这跃马伐辽的差事还是俺们北边人來得靠谱些”更有那性子急暴者仗着平时跟阚万林关系铁指了出头呆鸟大骂:“北风你这红脸奸臣吃里爬外的汉奸”
阚万林一急之下脸膛更加红了大叫道:“卧槽老子什么时候被汉奸了”
西门庆抡木榔头猛砸砸得木头台座无声大骂木榔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才把厅中一片乌烟瘴气镇压下來
冷哼了一声西门庆这才道:“议会议会本來就是集思广议正说反说互相印证之场所什么时候变成一言堂啦一闻异见不由分说便抬出地域之见给人乱扣帽子这是倒台的前兆海纳百川方能有容乃大同流合污最多也不过是一汪死臭死臭的浊水罢了新国如果沒有大海般的胸怀只有臭水沟般的气量还想要做前无古人的事业都滚回家喝你妈的豆儿稀粥去吧”
这一番暴风骤雨般的大骂把厅中众人都骂得缩了脖子低了头再不敢作声西门庆平时喜笑对人罕有动怒旁人纵有不敬之处往往也只是一笑置之今天却突然爆粗口发火众人虽多骁勇悍恶之辈此时也无不胆战神摇心中栗六
骂得鸦雀无声后西门庆这才向阚万林道:“北风兄弟你不必计较太多有时被汉奸也是一种荣耀你倒是说说那辽国为何伐不得”
阚万林向众人抱拳拱手说出一番道理來这正是:
莫道军争为善策须知静守亦良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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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面对着一屋子不善的目光,但阚万林还是毫无压力地侃侃而谈,倒不是他具备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量,而是这家伙神经够粗够韧,足以钝化免疫无数乱箭般目光的无声攻击。
“四泉哥哥要我说,那我就说了啊!依我说,现在就不该去打辽国!为啥?你们想啊,现在辽国正跟那个什么金国掐得热热闹闹,金国占着便宜,但辽国是东岳泰庙上的石敢当,底子够硬够厚,就算碰上败家子儿,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容易垮下去——如今正是两虎相争的紧要时候,咱们突然上去插一杠子,是不是显得有些过早了?你们大家细想想……”
西门庆听了心头顿时雪亮——原来,明教众人商量之下,打的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啊!
想着,西门庆向阚悦望去,阚悦点头,朗声道:“众位,辽是大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时他们正在与金国苦苦撑持,每过一天,就多消耗一分实力,这个庞然大物就多衰朽一分,为了维持自家的统治,辽政必然苛刻日甚一日,百姓的不满愤怨也必然与日俱增,人心思变。那时出兵,收拾残局定然更加容易些,如果咱们提早入场,南北夹击之下,辽国必溃,可是辽人心怀故国者必众,一处不服,处处不伏,那时烽火连三月,纵收复了燕云,亦是一片片破烂山河,还得咱们下大力气去安抚整治。我中华联邦之兴兵者,求定也,非求乱也!因此辽虽然必伐,但伐急不如伐缓,伐治不如伐乱,伐逆不如伐顺,此时静守待时,非为胆怯,更不是要做汉奸,实乃智者所当为也!”
阚悦话音一落,议事厅中顿时又喧哗起来。
这样的主意,也只有江南明教众人才能想得出来。为什么呢?毕竟江南人离得北方远了些,山迢水隔之下,十之捌玖的江南人从生到逝,足迹亦不履北方,对所谓的燕云十六州,感觉上淡陌得很。
何况,赵宋当政的时候,欺内媚外,一直宣扬的是辽宋友好的主旋律,江南人受宣传的影响,更加没有了那种领土沦丧的切肤之痛。再加上后来徽宗上台,奸臣柄政,神州大地无处不括田,民不聊生之下,更让无数人对收复燕云故地提不起兴趣来——收复回来干什么?再让燕云故地的老百姓享受一下强拆硬霸的天恩浩荡?
所以,燕云十六州只是权贵的燕云十六州,他们可以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当然会趋之若鹜,可这个过程消耗的却是百姓人民的命血——以黎民之血肉,复遥远之故土,填的却是腐政的饕餮口腹——人都不傻,对所谓的还我河山越来越冷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所以,倒不是江南人不爱国,而是在别有用心者引导下的所谓爱国,很多时候都助长了罪恶,所以最后才落得万马齐喑,冷漠收场。
西门庆打平腐宋,新国刚刚成立,但江南人对燕云十六州遥远淡漠的视角,一时还改不过来,因此他们看待收复故地的问题角度和别人就有些不一样。马伸、卢俊义、梁中书、军中众将却都是北方人,和燕云故地近在咫尺,受老辈人耳提面命的影响,对还我河山念念不忘,因此一逮着了机会,就雷厉风行地扑了上去,恨不得立刻就水到渠成,却不免失了平常心,落了躁进之道。
人就是这样,事不关己倒还罢了,事一关己,马上就乱了方寸,多少不理智的行为,就此做了出来而不自知。
所以,北方众人关心则乱,只想燕云早一天回家,不知不觉间集体无意识地忽略了对时机的把握;江南众人却是旁观者清,这才能于一团盲目的火爆中,给一群已经趋于狂热的头脑送来清凉的空气,迫使他们归于清醒。
现在回味着阚悦之言,众人都冷静下来,但还是有些人感情上接受不了,于是亢声道:“阚左使,若依你说的那样,咱们静以待时,要是让金国抢先破了辽国,先占了燕云十六州,那时却当如何是好?”
阚悦大笑道:“各位放心,万无此理!只要看过辽国地图的就知道,女真在辽国东北方,与燕云之地隔着百十座军州,若想占据燕云,必须由东到西、从北至南层层推进蚕食,辽国不亡,女真安能占据燕云?若真有辽亡的那一天,我中华联邦大军动于河北三关,出白沟,过新城,涉涿水,穿涿州,渡桑干,跃良乡,不日便可兵临幽州城下,将至燕云濠边,那时辽国人心惶惶,民心散乱,我军只需登高一呼,来附者定如百川归海,至此大事可成!”
有人藏在人堆里暗中嘀咕:“献得恁的好计!却不嫌太阴险些了吗?不是英雄好汉的本色!”
巨木旗掌旗使小养由基庞万春大怒,霍然而起大喝一声:“说话者有英雄好汉本色的,站出来讲啊!咱们这是打仗,拼的是弟兄们的性命,难道是打擂台以武会友吗?若能使智少折损些人命,让世上少些孤儿寡母,有什么不好?想当英雄好汉的,可以自己带着自己家的精壮儿孙去参加选锋队、敢死营,那才是英雄好汉的本色!若只是躲在后面说风凉话,看着旁人的子侄兄弟去送死,自家坐享其成的,那咱老庞只能送你四个字——卧槽你妈!”
此言一出,很多人脸上都火辣辣的,君子们觉得自己受到了小人的冒犯,正寻思着怎么和庞万春这厮在言语中放对一番,西门庆适时地敲响了木榔头。
西门庆笑吟吟地道:“明教众兄弟的意见,总结归纳就是坐看鹬蚌相争,咱们渔人得利。让契丹女真他们打生打死去,不管最后剩下哪一个,都再没实力妨碍咱们收复燕云十六州,更没实力成为我们中华联邦的边患——阚左使他们打的是长久治安的稳妥主意啊!”
这时神机军师朱武站了起来,他是军方主管情报部门的首脑,也有资格发言。却听朱武沉声道:“阚左使所言虽然有理,但辽国与金国朝堂上下却也不都是蠢人,这驱虎吞狼之计,若被识破时,辽国金国索性议和,那时辽国腾出手来,便可全力南备,收复燕云,又成遥遥无期——那时却当如何?”
便有人附和起来:“诚如朱军师所言,若有反覆时,岂不是笑破旁人口,伤碎自家心?倒不如此时先发制人,将燕云十六州抢回到手里再说,剩下的,辽国和金国是战也好,和也好,统统跟咱们没干系了!”
阚悦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问朱武道:“朱军师主掌军中情报部门,所言必然有据——那契丹与女真,真有息兵议和之兆不成?”
朱武点了点头道:“情报显示,辽国皇帝自护步答冈之役惨败后,安分了没几天,就又故态复萌,不久前进夹山打猎去了。行猎前下诏,以皇叔耶律淳为都元帅,招募了三万人的‘怨军’布置在辽东防线上以抵御金国可能的攻势。”
阚万林奇道:“如此,辽国和金国备战正殷,哪里是议和的光景?”
朱武这时却转口道:“但是——就在完颜宗用来咱们这里出使的同时,金国也向辽国派遣了使节,商议停战结盟之事。”
阚悦阚万林都看西门庆,西门庆点头轻笑道:“确有此事,我刚刚收到最新的飞鸽传书——金主完颜阿骨打以胜利者的姿态,狮子大张口,向辽国开出议和条件:双方以兄弟相称,金为兄,辽为弟;辽每年向金进贡地方土特产;辽把上京、中京、兴中府三路州县割让给金国;辽把亲王、公主、驸马、大臣的子孙送到金作为人质;辽把与宋朝、西夏、高丽往来的书信、诏书、表章、文牒等送给金国——这就是金国与辽国的议和,耐人寻味。”
众人听着,都嚷乱起来:“这不成话了!原来金国女真人也是无有信义,一边拉拢咱们结盟共同对付辽国,一边却又跟辽国暗送秋波,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西门庆连连敲击木榔头,将众人的喧哗压下,然后道:“众兄弟休吵,听我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西门庆。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西门庆侃侃而谈:“辽金停战议和,只是偶然的;辽金最终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却是必然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大家仔细琢磨琢磨金国开出的那些议和条件——金国刚刚从辽国手里得到了辽东境,那辽东境本是被辽国太祖耶律阿保机征服的渤海国故地,并不属辽国嫡系民族,因此跟着契丹人也好,跟着女真人也好,都一样过日子,所以完颜阿骨打统治辽东碰上的阻力还不大。但是,女真人现在国家初创,各种制度还不完备,对所占领地区的管理,不得不说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因此完颜阿骨打现在最需要的只是时间,有个三年两载的工夫,让他可以将辽东境内的人心民力整合起来,形成战斗力,那时金国便又要向辽国挥刀了。因此,议和的条件才这般咄咄逼人,毫无诚意,辽国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没放在完颜阿骨打的心上,等他休养生息完毕时,终究要与辽国一战!那时强生弱死,再无第二条路好走。”
看到议事厅中众人都点头,西门庆才徐徐道:“因此众位不必担忧,辽金不共戴天,必然有一场乱斗,收复燕云的机会只在眼前,决计不会长上翅膀飞去!纵今日停战议和,明日必当寻衅背盟,咱们务要做足火中取栗的准备才是!”
梁山、吐蕃众人都惑于西门庆转世天星的身份,对他敬若神明,西门庆既然说机会永在,那肯定就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明教众人虽然有一定的独立性,但听西门庆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没人反驳——只有从前的大理国王段和誉没有受过西门庆太多的荼毒,因此还有勇于质疑的闲情逸致:“元首何以知辽金必然开战?若其两家当真做成了铁桶般的联盟,却不是要一着错失,满盘皆输?”
西门庆听了大喜,暗想道:“不容易呀!终于有了一个肯跟我唱反调的了!盲从痼习,从此刻起开始打破,段兄居功至伟啊!”
当下和颜悦色地启发道:“段兄,你也是一国之君出身,你看那完颜阿骨打与辽议和之诏后,应当见微知著,对其人印象如何?”
段和誉略一思忖,斟酌道:“金兄辽弟,此以义理压人也;勒索进贡,此欲长期侵润辽国血脉也;胁以割地,此一则可降辽国皇帝朝廷在民间之声望,二则可得土地税赋实利,损敌而自强也;拘以人质,此潜移默化辽国下一代,培植亲金傀儡政权班底,釜底抽薪也;欲收辽国与各国书信文牒,此不甘于人下,欲求与诸国并立于天下也!啊呀!好一个完颜阿骨打!好一个女真金国!其以少破多克辽,只见其勇,但降诏议和,更见其黠智!其胸襟!其气量为何如!如此智勇兼备之国,雄主时乘六龙以御之,其矫夭飞腾不可限量也!”
西门庆抚掌大笑:“诚如段兄所言!段兄请思之——如此飞扬跋扈之金国雄主,面对嬉戏畋猎之辽国昏君,正如痴獐肥鹿悠游于虎豹鼻前,若令之不欲下口,可得乎?可能乎?完颜阿骨打一代之雄,绝不会满足于辽东一境,待其养全力气,麿利爪牙,便将起而攫人,此当无可疑也!”
段和誉举手抚胸,以掌加额:“阿弥陀佛!如此雄主,幸亏非是与吾为邻,否则,卧榻之侧,岂容我这小子鼾睡?”
他虽曾是大理一国之主,却是实在人,此时真情流露,对自己的惊惧不虚伪,不掩饰,更见赤子之心,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容中虽然没有多少尊重之意,但亲近之情却是油然多了几分。
就在这和谐时刻,却突然有人道:“元首大人,在下有一言,却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正是:
干戈影里说轻重,玉帛丛中论缓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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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那一声來得突兀,众人都回头看时,却见一人正在款款站起,却非是旁人,正是西门庆任命的京东东路总管、兼青州知府宇文虚中。
宇文虚中被西门庆用高俅的尸体从宋徽宗手里“换”上梁山后,对宋朝心灰意冷,梁山上下又朝气蓬勃,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后來西门庆委他以治理重任,宇文虚中不负重望,将自己辖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清廉能干之名无不与闻,众人都服其才,服其德,莫敢小视。
西门庆更不敢小视这位历史上的金国国师,当下拱手道:“宇文先生有话尽管请说,咱们中华联邦言论ziyou,岂是那些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暴政可比。”
宇文虚中扬目四下里看看,却突然叹气道:“吾之言论,却与此情此景不合,只怕说了出來时,徒惹众人不快。”
众人听了,都群噪道“岂有此理。”、“哪儿有这等事。”,西门庆也笑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先生有话只管放口直抒便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咱们中华联邦,不搞一言堂。”
宇文虚中深吸一口气,凝声道:“既如此,吾便说了,,伐辽之议,万万不可。”
如果说刚才阚万林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在宇文虚中就是翻江倒海,鼓起巨浪滔天,阚万林虽然出语逆了众人之意,但他的意思只是缓伐,而不管急伐缓伐,辽国总是要伐的,,但宇文虚中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竟然开口就是不伐,。
一时间,议事堂中便是一阵大乱,只是宇文虚中素來端严,非阚万林的平易近人可比,因此众人虽然错愕不解,但却沒人敢出言不逊,被汉jian宇文虚中。
这一回,西门庆连木榔头都不用,只是把手一举,众人就都鸦雀无声,,不但是西门庆,他们也想知道,宇文虚中究竟是秉承了什么理由,竟然出言反对伐辽之议。
西门庆徐徐言道:“宇文先生力排众议,不伐辽国,其中必然有道理在,我等就此洗耳恭听。”
众人都想:“以四泉哥哥的为人个xing,他必是支持攻伐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第一人,这宇文虚中却强自出头作梗,与四泉哥哥相悖抗,恶了哥哥时,岂不是以卵击石,自毁前程。”当下,有人便替宇文虚中担心,有人却幸灾乐祸起來。
宇文虚中自非蠢人,逆上意而行,是取祸之道,人当趋避之,但西门庆对他有知遇之恩,君子知恩图报,自当竭尽忠言,岂能独恤其身,而有所隐匿,于是宇文虚中凛然道:“元首大人方才和段大人都说金国完颜阿骨打是雄主,此言可真否。”
西门庆亦正se点头道:“我言非夸大,完颜阿骨打其人,必是这三十年中难得的雄主。”
众人听西门庆这一言说得斩钉截铁,都不禁一凛,纵然从前有瞧不起女真,将之视作化外野民的人,此时也都收了轻敌之心,,西门庆自出道以來,何曾对某一个敌手如此推崇过。
宇文虚中点点头,又问道:“如此,那辽国皇帝耶律延禧却又如何。”
西门庆摇头笑道:“生子当如完颜阿骨打,若如耶律延禧之辈,真豚犬耳。”
宇文虚中亦一笑,再问道:“以雄主临弱主,孰能胜之。”
西门庆答道:“骟羊领着的狼群,胜不过恶狼领着的羊群,已足以预见矣。”
宇文虚中将手一拍,喝彩道:“元首大人说得好,若辽国对上我中华联邦或是金国,必不失败亡之道,但是辽亡之后,又将如何。”
西门庆微微一笑:“中华联邦将与金国分辽国而治,接壤相邻。”
宇文虚中又追问道:“既为雄主,必然雄心无尽,yu壑难填,完颜阿骨打既得辽东,养成力气后,便yu图辽国全土;若其再得辽土之半,再养成力气时,其爪牙将向谁人。”
西门庆双手十指作火焰飞腾状,只是他学明教礼节学得实在不象,看着不伦不类,但他的言语却很是清晰明白:“那时长城脚下,又将重燃烽火,中华联邦与金国女真,将会猎于塞外,无数大好男儿血肉捐于野,,如此而已,岂有它哉。”
宇文虚中厉声喝问:“若兵戎相见,元首大人可cao必胜否。”
西门庆正se道:“自称百战百胜,皆是妄言,吾只能承诺,,西门一生,不输于人。”
宇文虚中周周正正向西门庆深施一礼:“因此,辽可盟,可援,可盾,独不可伐。”
西门庆还了一礼,庄容道:“谨受教,吾当深思。”
听到这里,旁边众人中如阚悦、梁中书、关胜等人都若有所思,但还是有很多人属于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交头接耳地悄声互问:“四泉哥哥和宇文先生究竟打的是甚么哑谜儿。”
听到议事厅中“嗡嗡”声一变,西门庆笑向宇文虚中一举手:“便请先生给众人解惑。”
宇文虚中便转向厅中诸人,咳嗽一声时,大家又是鸦雀无声。
却听宇文虚中道:“用兵之道,必先计强弱,策虚实,知彼知己,当图万全,今三国并立,孰存孰亡,系兹一举,岂可轻议,辽国与我中国讲和缔盟以來,今逾百余年,未曾反悔,而其国自遭女真侵削之时,正值我新国初创,辽国敬慕本朝,遣使通好,一切恭顺,今舍恭顺之辽国,不羁縻封殖,为我藩篱,以拒豺虎,反倒要远结海外强悍之女真以为邻域,智乎,愚乎,女真借百胜之势,虚喝骄矜,不可以礼义服,不可以言说诱,持卞庄两斗之计,引兵逾境,而我则弃商弃农,加税赋以为军资,与新锐难抗之敌角逐于血肉之林,鏖战于长城之外,长此以往,民生凋弊,内患滋生,此时之新国,便如羸弱之人,披重枷负巨锁,独涉于荒野之上,臣只恐中国之祸未有宁息之期也。”
宇文虚中到底是旧朝官员出身,这一番话说得文气甚浓,而且积习难改之下,又把“臣”字给扯出來了,西门庆听得分明,虽然暗暗钦佩其人的见识,但对他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断除的君臣之道,却也是微微苦笑。
沒办法,观念的转变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只有慢慢潜移默化了。
宇文虚中的这番谏言虽文,西门庆才学尽有,听來毫不费力;明教群雄以阚悦为首,前來梁山的尽是jing英,个个通读文字,水平纵有高低,也能勉强听得懂;大理段和誉更是个嗜读的书呆子,再深的文言,到他那里只是掌上观纹罢了;吐蕃的老酋长听得懂基本ri常汉语,但再深就不行了,现在只得和他的那一帮吐蕃年轻人一起瞪起了白眼。
吐蕃众听不懂,那是在情理之中,可有不少梁山人也在抓耳挠腮,早年间,西门庆就在梁山上普及教育,讲武堂强制入学,梁山上的文盲比例因此大大降低,但世界上天生不喜欢学习的人,也是有的,这些不学无术只学武术的家伙沒有听别人说话的本事,偏有鼓噪起哄的能耐,一时间,议事厅中又混乱了起來。
西门庆急忙又敲响了木榔头,把众人的吵吵压下去之后,言简意赅地把宇文虚中的意思复述了一遍,,“宇文先生说的是,,金国凶猛,灭了辽国后肯定还要灭咱们中华联邦,因此建议把辽国养起來,当成项充李衮兄弟的盾牌一样,竖在咱们跟女真中间,让他们去互相掐,咱们在后边看热闹,时不时再架柴拨火儿,别让他们消停下來,当他们斗得七死八活九还阳的时候,咱们中华联邦正好勤修内政,苦练甲兵,广通商路,遍垦良田,多树学校,国家必然大治,那时兵jing粮足财大气粗,想打谁就打谁,想灭谁就灭谁,腰里拴根扁担,老子横着走又怎么滴,,,就是这么个意思。”
宇文虚中听了西门庆的翻译,哭笑不得,梁山一帮鲁莽的好汉却是对上了最后几句话的胃口,一时间人人欢喜,信受奉行。
马伸和宇文虚中私交也好,但此时听了他的存辽之议,却不由得动了脾气,当下起身道:“叔通兄,你意不伐辽,yu树之为我中华联邦屏障,此愿望是好的,,但如此一來,如何能光复我燕云十六州故地,。”
其他倾向于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狂热派也随声附和:“正是正是,再说那辽国皇帝耶律延禧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咱们如果想扶他,别再把咱们自己也陷了进去,到时候弄得驼子摔跤,,两头不着实,那向谁哭去。”
一时间,议事厅中吵嚷成了一团,宇文虚中勉强辩了两句“兵贵时势,不在一城一地得失”,就被人哄得再说不出话來,还行,古人人心淳朴,沒人脱鞋扔他。
正在这时,槌声响动,西门庆开口了:“今ri讨论辽金外交之会,有急伐、缓伐、不伐之议,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发人深省啊,,,且休会,大家回去细细思量,再做决断。”这正是:
道虽分三难舍去,法则为一易拈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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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了休会,还嫌没吵够的众人也只好意犹未尽地散了。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看书网
一门心思钻营的耶律余睹和完颜宗用很快就知道了这次大会的会议概略——注意,只是概略而不是详细内容,辽国和金国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长到可以在安插间谍的地步。
不过知道了概略,也就够了。对辽国,有急伐派和缓伐派,但不管急缓,都是要伐的,而只有宇不伐之论——形势严峻啊!耶律余睹心情沉重,而完颜宗用却正好相反,喜上眉梢。
倒也怪不得完颜宗用欢喜,毕竟他对西门庆也了解几分,知道这人一片深心,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焉肯放得过燕云十六州?只要有这么一个大饵在,不愁其人不乖乖来同自己的大金合作!
而且这种合作关系完全是被动的——不管西门庆答不答应跟金国结盟,只要金国在北方动手了,西门庆也肯定会乘机向燕云十六州动手;而只要西门庆动手了,就等于事实上与金国互为了奥援,面对辽国的战线上,金国的压力必然大减。
一念至此,完颜宗用就不由得心旷神怡,毕竟能稳占西门庆的便宜,可能就是今生今世唯一的机会了。
比起完颜宗用来,耶律余睹跳水泊的心都有。他去拜访存辽派的宇人家闭门不见,连只言片语的敷衍话儿都没有,那意思很明显——虽然老子出语存辽,但并不是对你们辽国存着什么善意——这言外之意令耶律余睹灰头土脸。
接下来的徵兆越来越不妙——西门庆请完颜宗用赴宴,却没请耶律余睹——这其着甚么信号?
正当耶律余睹疑神疑鬼坐卧不宁的时候,第二天,西门庆突然来请他赴宴了,这回却没请完颜宗用。
耶律余睹略松了一口气——原来西门庆还是在搞平衡啊!
青竹亭耶律余睹对坐,面前虽是精致的菜肴,耶律余睹满怀心事,却是食而不知其味。
双方言之无物地演义了几句闲废话后,西门庆开门见山:“使者可知我详议乎?”
耶律余睹精神一振,心说:“正话儿来了!”忙正容回道:“使人不知。”
西门庆便道:“对辽之议案有三——其一为急伐。为得燕云十六州,我国结盟,南北并作,金国径自兵出辽东战辽西,雄州趋白沟夹攻,令辽军首尾不得相顾。”
耶律余睹面色不动,只是淡淡地道:“保家卫国,人性之常也!若如此,我大辽男儿当舍身捐躯,与元首大人会猎于幽州城下!”
西门庆举酒酌之:“余睹将军之言,壮哉!议案之二为缓伐。不与金国结盟,也不与辽国结盟,只是居,待辽金两败俱伤之时,我而入,卷甲直趋燕云,十六州故地唾手可得。”
耶律余睹面色凝重:“大辽男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烈火无情,焚于四野,元首大人纵能得手,只怕燕云也再无复昔日繁华,只是一座座烧得清光的无用死城。”
西门庆大笑:“余睹将军之言,狠哉!议案之三为不伐。不与金国结盟,而与辽国结盟,以辽国之血肉,磨去金国之兵锋,以阻遏完颜阿骨打的野心。燕云之地,暂且缓议,待以时机,背盟而取,未为晚也!”
耶律余睹听了,垂头不言,心—“这西门庆居然对我如此推心置腹?事态反常必为妖,这其甚么祸心?”
可是想来想去,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耶律余睹一时间怔在那里,竟不知该如何接口了。
西门庆笑道:“余睹将军之言,为何没哉?”
“没哉?”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睹哭笑不得,荒谬之感油然而生。他可不相信的西门庆连说也话不了,只能说是其人心情愉悦,因此乐于出言调侃自己罢了。
可是,西门庆为什么会心情如此愉悦呢?想不通这个问题,让耶律余睹的心情更郁闷了。
耶律余睹心道:“我不能跟着这个西门庆的思路走了,否则非被他绕死不可,我得自己找话题,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想明白后,耶律余睹将酒杯一顿,盯着西门庆问道:“元首大人,数日前大人与小将论及你我两国局势,曾有两难之论,而今日大人喜笑颜开,莫不已经解开了两难之局?若真如此,可喜可贺之余,可否将破局之法赐教于小将?”
西门庆举杯悠然道:“难为余睹将军还记得!不错,两难之局确有解释之法,正如今日三伐之议之外另有曲径通幽一样,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听西门庆说得如此朦胧,耶律余睹茫然之余,好奇心亦大盛,毕竟这关系到他故国之危亡,由不得他矜持。呆了一呆,终于拱手道:“请元首大人不吝赐教!”
西门庆叹了口气,也把酒杯放下,看着耶律余睹的眼睛正色道:“余睹将军,国与国之间,只有勾心斗角的利益,没有额外的温情,这话对吗?”
耶律余睹愣了一愣,亦点头叹道:“正是如此!”
西门庆道:“虽然正是如此,但我很讨厌这种感觉,我宁愿努力做一些改变,来改善这种认知——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耶律余睹又被绕晕了。莫测高深故弄玄虚永远是上位者的拿手好戏,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这种手段,而你身在他们的局枯燥乏味都得陪他们玩儿,甚至连抗议的权利都没有。
深受其害的耶律余睹不知道怎样应对西门庆看似很有诚意的废话了,他只好闭嘴。
西门庆笑了笑,深深地望进耶律余睹眼睛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愿意与辽国结盟,我愿意将辽国做为对等的盟友而不是替死的盾牌,我愿意帮助辽国摆脱金国阴影的威胁——但是辽国需要付出代价!”
耶律余睹还是闭嘴,他知道那代价是什么,西门庆早已将之明晃晃地写进了眼睛里,一览无余。
果然——“我要燕云十六州!”
耶律余睹慢慢举杯就唇,狠狠地吸了一口后,嘶哑着嗓子道:“元首大人,你要的东西,大辽无法答允!”
西门庆笑了:“不要先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世界上有很多极端的愿望,所以无法成就,但有时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折常合理而完美了!”
耶律余睹摇头:“凭你舌灿莲花,但大辽对燕云十六州是绝对不会松手的!”
西门庆点头:“我相信辽国男儿的决心与勇气,但你们似乎也应该开扩一下自家的眼界——你们可曾听说过租界一词?”
“租界?”耶律余睹呆了。怎么会没听说过呢?西门庆荡平赵宋后,将原赵宋的都城东京开封府当做是甚么“租界”,交换了江南明教的杭州,为此辽国君臣说起来时没少鄙薄西门庆和方腊是两大败家子儿,放着近在手边的繁华大城不要,却看上了千里之遥山隔水远的一块飞地。万一有变,易攻难守,悔之晚矣!
但这租界和燕云有什么关系?耶律余睹被西门庆搅得一片混沌的脑海里,突然亮起一道开天辟地的光芒。
却听西门庆道:“国结盟,双方共同分享盟约带来的巨大利益,共同抵抗侵略之敌。为证明双方与盟的诚意,名府为辽国租界,辽国以燕云十六州为,以此来证明两国之间源远流长的友谊——这么说,大辽的皇帝会觉得怎么样?”
耶律余睹的心猛跳了起来。如果西门庆真的如他所言,有和辽国结盟的诚意,那么将燕云十六州作为租界,押到谈判的赌台上,也是不错的权宜之计——反正燕云十六州只是名义上被西门庆“租”了去,只要布置得当,随时都能拿回到手里,而借租界之机,辽国也算对下下都有了交代,而且此举还可以作为化解辽汉旧怨的契机,用来改善两国间的关系……
只是想到自家那位除了打猎之外,就再没什么优点的皇帝,耶律余睹升温的心就不由得凉了下来。西门庆的这个提议非常不错,而且有与江南明教的旧例可循,但是再好的提议,也要辽国皇帝耶律延禧肯点头才行——对于那位专职猎人业余皇帝,耶律余睹实在没有什么信心。
呆了半晌,耶律余睹喃喃地道:“元首大人,说实在的,您的提议确实令人心动,但是……最大的难关是我们的王,也许,他并不看好您的这份匠心独具……”
西门庆意味深长地道:“余睹将军,你只要写一份奏章上去就行了,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大辽皇帝的印玺,已经盖在了租界的申请正是:
昨日深谋铺远虑,明朝妙计写良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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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西门庆说话时一副胸有成竹的笃定神态,耶律余睹心旌动摇,这一刻,他真的要认为对方就是如假包换的转世天星了,,否则,何以能事事料在机先。
良久后,耶律余睹终于反应过來,问道:“元首大人,若租界事成,贵国是否真与我大辽诚心结盟,而不勾心斗角地算计。”
西门庆点头:“这个自然,我中原汉人仇视你辽国,皆因燕云十六州割让之耻辱,今ri若辽国放手令我将失地租回,普天同庆之下,积怨自然松动,既种善因,jing心呵护之下,何愁不得善果,何况,辽国百余年來,学习汉人文化,从上自下,教化已深,若双方能摒弃壁垒之见,多加交流,隔阂必然渐除,可为兄弟之邦矣,百十年前,兄弟阋于墙;今夕何夕,当联手外御其侮。”
耶律余睹斟酌道:“元首大人,请恕小将直言,,贵国若与女真联手,急攻我大辽,两路兵锋之下,我们未必抵挡得住,得利必多,更远胜燕云十六州,,何以元首大人舍易行难,见利不取。”
西门庆笑道:“这是有疑我之心了。”
耶律余睹连称“不敢”,不过这两个字说得连他自己都感觉实在沒诚意。
西门庆很夸张地道:“我之所以舍易行难,见利不取,,如果我说我是道德楷模,满心里只想着锄强扶弱,赈危济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余睹将军信吗。”
耶律余睹摇头道:“若说这话的是从前占山为王的三奇公子,我就必然相信;可是今ri说这话的是中华联邦的元首大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相信。”
西门庆大笑道:“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既然假话骗不倒余睹将军,那就说真话好了,,我深心忌惮女真,完颜阿骨打崛起,其左右族人,尽皆聪敏枭悍之辈,又有完颜宗用等黠智之徒辅之,更令其如虎添翼,我若与之联盟图辽,事定后便是伴虎为邻,将夜不贴席矣,其民族野蛮,只知马背上挥刀砍杀征服,对文明的破坏远大于建设,偏偏我这个人,对建设的兴趣远远高于破坏征服,既如此,自然与野蛮的女真尿不到一个壶里,大家索xing道不同不相为谋;反倒是辽国,与我深有知心之意,,谨守百年澶渊之盟,可谓信义,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信义既立,何事不成,再加上辽人尽知书,汉化已深,思想同源,无分彼此,,所以,我宁愿联辽存辽,不取野蛮女真。”
耶律余睹听西门庆说得情切,心下不由得欢喜,只是喜不到片刻,就慢慢沮丧起來,苦笑着低声道:“承蒙元首大人看得起我辽国,只希望您有朝一ri,与吾王会晤之时,莫要失望才好……”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辽国现任的皇帝耶律延禧是个典型的野蛮人,他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勤政,财宝美sè也仅仅是他的第二追求,他最喜欢的是行狩畋猎,这样一个鲁人当了大辽的皇帝,已经是辽国的灾难,偏偏雪上加霜的是,他宠信的朝政大臣还都是无能的jiān佞,这几年折腾下來,辽国哀鸿遍野,奄奄一息,兵民离心,疲不能振,所以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时,才能胜得那么容易。
这么一个昏愦荒唐的君主,和西门庆站到一起,真是有若云泥之别,如果有一天西门庆和耶律延禧坐到了结盟的桌子前,双方三言两语之下,铁定要话不投机,那时只怕西门庆又要放声大叹尿不到一个壶里,大家索xing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西门庆练的一手好暗器,听力极佳,耶律余睹的嘀咕声虽轻,但哪里逃得过他的耳朵去,听其人嘀咕声中全是对來ri大难的担忧,西门庆不由得暗暗好笑,,耶律延禧是什么德xing,自己这个穿越者早已心知肚明,还要等见面后才知道吗,再说了,昏君佞臣,当然不是好东西;但如果是别国的昏君佞臣,那偶尔还是派得上一些用场的。
于是西门庆轻轻笑了起來:“余睹将军,说到你们那位天祚皇帝,呵呵……”
一听西门庆把话題转到了自家的皇帝头上,耶律余睹不由得心中惭愧,,跟着这样的主子,那叫一个窝囊,见不得真正的英雄好汉啊。
却听西门庆轻笑了几声后,继续道:“严格说起來,宋朝的徽宗皇帝真是狗屁不如,一钱不值,而你们这位天祚皇帝,却是有如狗屁,值得一钱,这就叫胜了一筹。”
耶律余睹猛地站起來,作为使臣,他愿不愿意,总得尽到自己维护国体的义务,,虽然把那位胜了故宋皇帝一筹的君王做为国体來维护,实在也太悲哀了些。
“元首大人,请您自重,口下留德,吾皇,吾皇……”耶律余睹这才发现,自己沒有萧奉先那jiān臣的脸皮与口才,想替辽帝耶律延禧说两句好听的,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亮点來。
还是西门庆很善解人意地帮助耶律余睹解决了这个难題:“好吧,虽然诚实是一种美德,但很多时候这种美德并不招人待见,不过我还是要诚实地说一句,,你们这位皇帝还是有一个优点的,那就是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听到西门庆终于转了口风,将话題从老子的头上乾坤大挪移到了儿子的头上,耶律余睹暂时松了一口气,不过他马上又好奇起來,毕竟现在这位大辽皇帝耶律延禧有六个儿子,,晋王耶律敖鲁斡、梁王耶律雅里、燕国王耶律挞鲁、赵王习泥烈、秦王耶律定和许王耶律宁,,西门庆称赏的是哪一个。
就见西门庆举杯遥敬了一下,然后悠然道:“我听说辽国有位皇子,贤能得众,乐道人善而矜人不能,你们的天祚皇帝自己不喜欢读书也就罢了,还见不得别人读书,犯者辄斥,真是有xing格啊,有一次众皇子在寝殿集合,一个读书的近侍正撞在刀口上,那位贤皇子就替这个犯禁的小近侍遮掩,把他的书藏在自己袖子里,在沒人的时候还给了他,还说:‘勿令他人见之也,’一时号称长者,,这位年轻的贤皇子很了不起呀。”
耶律余睹心中终于大定,躬身掩饰自己脸上骄傲的微笑,同时恭恭敬敬地道:“此贤皇子,即吾皇诸子中最年长者,,晋王耶律敖鲁斡也。”
突然间心里又是一惊:“哎哟,不好,这西门庆坐在中原,却连我大辽皇宫中这般隐事都知道了,如此吞吐天地之机,包藏宇宙之智,,莫非其人真是天星转世不成。”
一惊之下,心苗上cháo起的那一泓喜悦就象大热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还沒等成晕就散了。
谁知接下來,西门庆更是一言直指耶律余睹要害:“余睹将军,你少提了一句,这位贤皇子晋王耶律敖鲁斡,还是你耶律将军的外甥吧。”
耶律余睹感觉自己头上正有一只天外巨眼盯着,那种无言的威压逼得人心寒,镇得自己喘不上气來,只好苦笑着道:“元首大人,还有甚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吗。”
西门庆故作深思了一下:“我不知道的,还真有,我很奇怪,,你们的天祚皇帝如此特立独行,为什么他不干脆禅位于自己贤良的儿子,空出身子來安心打猎去呢,如此一來,他自己的爱好得到了发挥,他宽厚贤德的儿子也可以很好地治理国家,岂不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耶律余睹听了西门庆之言,吓得脸上变sè,急掩耳叫道:“元首大人休要再言,此非臣子所能听闻也。”
一边掩耳摇头,一边却把眼去觑西门庆,却见西门庆口唇翕动,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尽管耶律余睹捂住耳朵的手外紧内松,却还是一句也沒听见,,耶律余睹便忍不住问道:“元首大人,方才你说了些什么。”
西门庆笑道:“既是非臣子所能听闻,又何必问我说了些什么。”
耶律余睹便红了脸,期期艾艾无能自圆其说起來。
西门庆这才笑道:“刚才我只是随意咂吧了几下嘴巴,其实一个字也沒说。”
耶律余睹一时气结。
小涮了耶律余睹一下,西门庆这才叹道:“唉,九五之位失正,误国误民,如此下去,只恐耶律章努之祸,还会不断上演啊。”
耶律章奴是辽皇族季父房之后,即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五个兄弟之后(耶律阿保机的五个兄弟分别是耶律剌葛、耶律迭剌、耶律寅底石、耶律安端、耶律苏,耶律章努具体是谁之后,不清楚),他曾历任值宿官、东北路统军将领等职,并多次出使女真,对天祚帝耶律延禧迷于行猎,荒于政事,阿骨打的雄心和女真人反辽情绪都有所了解,因此对辽国的未來非常担忧,为了维护辽国的统治,耶律章努便有了废黜耶律延禧、另立新君的想法,于是在护步答冈之战前,他临阵反叛,带了一堆人回上京,想另立皇叔耶律淳为帝,结果事败,自己也被擒斩首。
听西门庆如此一说,耶律余睹口干舌燥,又不敢听,又想听,一时心cháo起伏,尽化作卷起千堆雪的大浪淘沙,这正是:
鼓荡谈天说地口,打动改朝换代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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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辽国,对皇帝耶律延禧不满的,又岂止一人,只不过大家大多都只是在隐忍,不象耶律章努那样勇于将反叛之心付诸行动罢了。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看书网
耶律章努虽然事败被杀,但屠刀无法斩绝他那股反抗恶政、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这一点勇气,在很多人,,包括耶律余睹的心灵深处,都留下了一道朦胧的荧光。
在耶律余睹看來,耶律章努的失败,实是因为他选错了效忠的对象,他想要推举出來替代耶律延禧的皇叔耶律淳,表面看來宽仁有长者风,其实根本上就是一个无胆的鼠辈,一听说耶律章努要把自己架在皇帝的位子上烤了,立刻就吓得魂不附体,马上就杀了耶律章努派來联络的使者,,这两个使者不是旁人,正是耶律淳自己的大舅子萧敌里和外甥萧延留,,杀了亲人初步表明无意谋反的心迹之后,耶律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身跑到广平淀,向皇帝耶律延禧请罪去了。
耶律章努有想法,却沒有眼光,选了那么一个死狗扶不上墙的家伙做主子,岂有不败之理。
叹息之余,耶律余睹也会遐想,,如果当初耶律章努选择的效忠对象不是耶律淳,而是自己的贤外甥晋王耶律敖鲁斡时,那情势又将如何,如果有内,自己等一干骨肱之臣兴于外,加上耶律章努为羽翼……大辽的历史说不定就真的能够改写了。
每当这时,耶律余睹就会浮想联翩,兴奋之情荡漾得象大草原上随风起伏的草浪一般,他是个有志向有能力的人,眼见好端端一个大辽被昏庸之君耶律延禧伙同着jian佞之臣萧奉先祸害得千疮百孔,耶律余睹真是不忍卒睹,无数次痛心疾首,幸好,还有希望,他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自己的贤良外甥,,晋王耶律敖鲁斡身上。
敖鲁斡是长子,贤而得众,继位的呼声最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來耶律延禧百年之后,继位的一定是敖鲁斡了。
问題是现在意外已经出现了,,元妃萧贵哥所生的秦王耶律定,内倚王后元妃,外仗舅氏萧奉先,很有后來居上,将敖鲁斡取而代之的意思。
为了巩固自己外甥的皇储地位,耶律余睹一党和萧奉先一党明争暗斗得如火如荼,这一次出使南朝,耶律余睹就有结西门庆为奥援,以为外甥助势的意图。
现在听到西门庆对晋王耶律敖鲁斡赞不绝口,耶律余睹欢喜之余,却又黯然长叹一声道:“我主天祚正当秋鼎盛之年,传位之说,暂且休提,纵然到了二十年后,那时诸王子皆已长成,群龙跃渊,飞天者孰料谁人,晋王虽贤良,未必便能cao胜算,倒要辜负元首大人今ri这一番盛赞了啊。”
说这话时,耶律余睹只把眼來暗暗觑探西门庆,却见西门庆拂袖而起,大声道:“大辽结盟,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一国之主的表现是昏庸还是贤良,对两国邦交有着巨大的影响,岂能不慎乎,恕我直言,若贵国还是由天祚帝当政,你我两国盟约,必然前景堪忧,其结盟也速,其弃盟也忽,何也,因为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盟友,面对强悍女真,一着疏失,百步皆输,其间岂容有取巧容情之处。”
耶律余睹喃喃地道:“若如此,如之奈何。”
西门庆顺水推舟道:“还是方才的旧话,,天祚皇帝禅让后猎于林野,贤良王子继位后重整河山,如此辽国上下军民一心,众志成城,庶几可以对抗女真,有这样的盟友,心稳些。”
耶律余睹便佯怒道:“我闻元首大人有义薄云天之高名,心实敬之,何以张口闭口之间,只是教唆人子谋逆人父,干犯人伦,行这般不义之举。”
西门庆笑道:“以下克上,以子克父,忤伦道不行乎。”
耶律余睹摇头道:“无此义理。”
西门庆大笑而起:“余睹将军何其迂也,以下克上,以子克父,世视作大忤,实当为大义也。”
耶律余睹作se道:“岂有此理,君试言之。”
西门庆侃侃而谈,问难道:“秋时郑庄公威震之名实,何以后继无力,郑国衰亡。”
耶律余睹饱读史书,随口答道:“皆因后继非人,不能克绍箕裘,方才使郑国威名沦落,前人蒙羞。”
西门庆朗声道:“非也,郑国之衰,当郑庄公掘地见母时,便已有伏线矣,其母助其弟作逆,yu谋郑国,人民丧乱,血肉捐野,郑庄公平叛之后,不立斩其母以彰法制于天下,告慰万民,反而惺惺作态,伪饰百端,释其母以博孝顺之誉,,宽恕虽是美德,但须择时择地而行,一国雄主,囿于人伦藩篱,拜于jian鬼膝下,法制人心,至此沦丧无遗,如此郑国不衰,岂有天理。”
耶律余睹听着,愕然不能答。
西门庆叹道:“郑庄公不杀其母,从此后宫干政之风大盛,因为成而有功,败亦无过,于己无妨无碍,谁人不乐于一试,秦晋崤山一战,晋国擒获秦国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三帅,yu回国施刑,那晋国国母却是秦姬,遂立于高台上以胁晋君,,秦帅入都门,吾即跳台下,,晋君惑于jian母,竟纵三帅以归,三帅有虎贲之勇,放虎归山,终成后患,若当ri晋君能逆jian母之乱命而杀之,秦国必衰,未必能奠基战国七雄之尊位,由此可知,郑庄公诚千古之罪人也。”
耶律余睹勉强道:“元首大人差矣,秦为七雄之尊,实由商鞅变法而成就,三帅何人,可据此天功,元首大人却忒也抬举他们了。”
西门庆嗤笑一声,却又问道:“商鞅变法,秦遂为强国,然为何二世而亡。”
耶律余睹不假思索,熟极而流地回答:“皆因秦王赢政无道,严刑峻法,荼毒百姓,身死后更有恶奴赵高蛊惑jian相李斯,害贤良王子扶苏,立二世祖胡亥,人心丧尽,军民离心,大泽乡勇士揭竿而起,秦遂覆亡,不亦宜乎。”
西门庆冷笑道:“余睹将军所言,世之腐论也,秦之亡,实是秦王赢政自掘坟墓,岂有它哉,当年秦王母与嫪毐勾搭联环,秽乱宫闺,生二子后,竟yu谋秦王之位以代之,,秦王平乱,理当割其母人头以谢天下,为万民法,偏偏却惑于一班守旧之人的诟谇谣诼,释其母,做孝子,嘿嘿,秦国以商鞅之法而兴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因此六国莫挡其锋,天下一统,而此时jian母不杀,商君之法黯然无se,秦yu保国长久,岂可得乎,法理一失,人心四散,秦二世而亡,实由此也。”
耶律余睹听了,震撼良久,方期期艾艾道:“虽然如此,父兮生我,母兮育我,受之覆载之恩,何忍见弃之。”
西门庆笑道:“此言却是大奇,昔时卫大夫石碏,因其子助独夫祸乱卫国,遂施计诛杀之,留下一段大义灭亲之佳话,,石碏于其子,亦有覆载之德,生之育之,何以不怜之赦之,以传一段佳话。”
耶律余睹想了想道:“大义临头,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
西门庆嘿然道:“好一个大义临头,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如此,大义临头,父母可杀子女,子女如何杀不得父母,手刃溅血之时,非为私情,为公理也,天道知之,亦不为罪。”
耶律余睹道:“元首大人何以知天道必不为罪。”
西门庆道:“天道本无情,世人以人情强加之其上,以成己私yu,此常事耳,为人父母者,视子女如私货,固yu因之图利,子女既为货,当不使其有异见之思想,有duli之人格,否则桀骜起來时,何能卖出好价,于是往往借天道大义之名,捶笞苦楚之,折其锋,挫其锐,磨平其棱角,令泯然于众人,而终得成就自身之私yu,子女若不yu为私货,一旦起而逆之,便以天道人伦相责,以世俗人心相压,群起而维持其生杀予夺之地位,,因此世间父母杀子女,常为大义灭亲;子女杀父母,即是忤逆不孝,因人心之私,令此谬论流传千年,深可悲悯矣。”
耶律余睹默然不能接口,也不知当如何接口。
西门庆又道:“我新国既立,当明人心,,父母于子女无绝对权力,子女于父母无绝对义务,父母慈,子女可孝;父母德,子女可敬;父母若不成其父母,子女亦可不为其子女;父母若成jian邪苟且,祸乱世人,子女便以手刃之,亦何足为错,至此法理一出,视天下子女为私货之父母可以休矣,视天下子民为私货之父母官可以灭矣。”
耶律余睹听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突然扑翻身拜倒在地,,“闻君言,令仆顿开茅塞,为大义,吾愿辅贤良王子,成就辽国大位,愿元首大人扶助之。”这正是:
千年迂论何拘我,百样嘲舌任由他,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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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余睹虽然精通汉学,但他骨子里依然还是一个胡人。胡人由于受到所在后天环境严苛的限制影响,所以性情往往刚烈直接,千年来视手足相残、血肉相食为家常便饭,也是草原荒漠上一种独特而残酷的生存之道,与中原文化截然不同。
但自契丹立国以后,北地胡人汉化日深,汉学的思潮和胡人的传统互相融合的同时,也在彼此排斥,比如说,从前随势而为的杀亲灭伦,做起来毫无负担,现在却不得不背负上道德的枷锁。
但现在听了西门庆这一番豪言,居然在杀亲灭伦的道路上,竖起了一面大义的旗帜!耶律余睹马上敏感地察觉到,西门庆这番理论对自家日后的行动大有裨益,于是欢喜之下,当场就顺水推舟了。
只要能让晋王耶律敖鲁斡继承辽国大统,杀掉昏庸的天祚帝耶律延禧和秦王耶律定,也不过仅是两个可以愉快接受的小小损失,毕竟老祖宗都是打这么过来的。
耶律余睹此番出使,本来就有联络西门庆为外援,以丰耶律敖鲁斡羽翼的打算,如今西门庆已经微微露意,若是自家竟不赶紧把握,那真的是悔之晚矣了。
西门庆这番杀亲灭伦的大义论,倒也不仅仅是触景生情随口说来敷衍耶律余睹的虚饰之辞,而是西门庆真的有此思想筹划。他从上下五千年的史实出领悟出一点——只有当人类对于杀亲灭伦这种行为有了正面的观感,能够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牺牲与勇气时,才能真正催生成熟的法制土壤。那种父母天生无不是的腐朽理念,只能培植出一茬茬的奴才和顺民,最终丰足的是权贵剥削阶级。
不过,中国被这种腐朽理念禁锢已达千年,要想扭转乾坤,不是一朝一夕的努力可以办到的。西门庆所能做的,只是播下萌芽和火种,努力维护并等其自行发展壮大,却不能躁进催化之,毕竟人心的进步不是靠外力就可以强行干预的。
“这样的矫枉过正,我不知道我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但我只知道,这是我现在必须去做的!”看着拜倒在地的耶律余睹,西门庆思忖道。
轻轻地笑了笑,西门庆将耶律余睹扶起:“余睹将军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两家有着共同的利益和敌人,当互为表里才是——好了,既然话已说彻,现在我们可以仔细参详参详了……”
具体参详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在第二天重新召开的联邦会议上,西门庆就对辽国的外交方针,正式提出了急伐、缓伐、不伐之外的第四个方案——燕云租界议案。
辽国以燕云十六州、中华联邦以大名府,各设租界,两国因此而重缔盟约,再寻澶渊旧好。如若辽国不允,那时自然别有计较。
“先伐交,次伐谋,不得已时方伐兵攻城。毕竟我中华联邦是礼义之邦,国家间通聘往来,更加不可失了礼数!”西门庆最后如是说。
听西门庆如此决断,众人再无异议,于是纷纷表决通过,同时准备派出使节,就燕云租界的问题与辽国展开谈判。
消息传到金国使者完颜宗用耳朵里后,完颜宗用惘然若失了半天,终于叹息道:“西门四泉其言语犹可测,其智谋真不可测也!”遂偃旗息鼓,安排回辽东事宜。
女真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西门庆要讲究礼义之邦的本色,倒也没亏待他们,当然也没让他们占了便宜——完颜宗用他们带来的人参、东珠等国礼,西门庆都让神算子蒋敬折算了等价值的礼品回赠——那种天朝上国打肿脸充胖子的败家之举,至此休矣!
结盟不成,完颜宗用原本还想就双方兵器、甲胄等军需品的通商问题争取一下,但西门庆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是置之不理。眼看再捱下去也没什么指望了,完颜宗用只好怅恨着踏上归程,同时心头盘算着要不要悄悄组织女真海盗集团,抄掠中华联邦海上商路。
中华联邦这边,也终于选出了出使辽国的使者。此人由西门庆亲笔提点,却不是别个,正是双枪将董平的老丈人——东平府知府程万里。
这位程知府当初也是个大贪官,但沾了女婿的光,逃过了搂头一刀的命运。九死余生之下,程万里成了惊弓之鸟,再不敢逢钱过手,见贿迷心,而是鞠躬尽瘁地做起清官来。
其实,宋朝官场上尽多有才华的人,只是体制就是一个臭水坑,不贪不腐,根本无法在其中立足,所以很多人身不由己,只好随波逐流,等到被发作的贪腐毒瘾彻底控制后,就再记不清自家的本来面目,变得寡廉鲜耻,唯权钱是命,反而把满身的才华都糟蹋了。
程万里本身,是童贯门下文馆先生出身,还是有干才的。在梁山廉直不苟的大环境下,他真下决心当清官,那实在是水到渠成,只两年多不到,他正直青天的称誉,如明烛覆盖,通国皆闻,董平再提起这个老丈人来,可就露大脸了。
可是程万里虽然有才,但只是吏政上的能员,未必有外交上的才干。西门庆不选精通契丹、女真诸国语言的呼延庆为使,却偏偏点了程万里,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呢?
出使之前,西门庆传见程万里,密密指导了半天,等程万里跨出门来的时候,周身上下的精气神就已经不一样了,本来还有些忐忑的表情,如今全被自信所取代,行动步伐间全是舍我其谁的风范,令人望而心折。
旁人且不说,至少辽国使者耶律余睹一见之下,便不由得为程万里的风采所倾倒,心道:“政和年间,故宋派童贯使辽,其阉人浅陋之姿,为我大辽君臣所笑;今日中华联邦西门庆派这位程大人出使,其人龙骧虎步间,真若有云蒸雷起,如此人物,我大辽纵有英俊,何能小觑?”
其实耶律余睹不知道的是,中华联邦出使辽国的使节团里,还隐藏着一位从前的老熟人——此人非别,正是那位一心恢复燕云故土的马植。
本来,马植对西门庆与辽结盟怀有抵触情绪,于是就面见西门庆哭谏,结果西门庆将他拉起如此这般的叮嘱了一番后,马植不由得破涕为笑,于是自告奋勇地要随中华联邦使节团往辽国走一遭,西门庆抚掌笑道:“此番辽国之行,正有借助先生处。”
送马植出门时,西门庆恶作剧之心发作,于是拉了马植道:“马先生以叛辽之身,再入敌国,如被发觉,纵碍于两国邦交,不能伤你性命,却也有一番狼狈——先生如此不计荣辱,勇于任事,我心敬服,愧无所报,只以一诗酬赠之!”
马植听了大喜:“若能得恩公赠以一诗,马植真是祖宗有德,子孙受庇!”
西门庆转世天星之说,早已深入人心,民间多有愚夫愚妇、和尚道士挂他四不象的画像驱邪避鬼,还说多有灵验云云;勾栏瓦舍得他一笔题词,更加是鱼跃龙门,身价百倍——然而西门庆却不象后世那些领导干部一样,有满世界题字的业余爱好,虽然他一手比狗爬略强的毛笔字居然也能卖一字千金,但西门庆不差钱,所以还真视这个书法家的头衔如无物。如果今天马植真能得西门庆亲手赠以一诗,确实是足以当成镇宅的传家宝了。
见马植容光焕发的样子,西门庆心下只想大笑,但勉强忍住,挥毫泼墨,题了一轴二十八字的条幅出来——
“建国旧碑明月暗,兴王故地野风干。回头笑向王公子,骑马随京上五銮。”
这是穿越到宋朝之后,西门庆第一首抄袭的诗作,而抄袭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马植马先生!
原来,这首诗是历史上金兵攻克辽国上京之后,马植做为宋朝使金的使者踏进上京城,见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当年所栽的建国碑后,马植心怀感触,诗兴大发,所以即景吟成——谁知今天却被西门庆信手拈来,以其人之道还致其人之身了。
虽然被西门庆剽窃了自己的作品,马植却是懵然不知,相反还要千恩万谢,感恩戴德。与此同时,马植的脑筋也开动了起来,暗中思忖道:“建国旧碑?这可是辽国上京城辽太祖遗留之故物啊!再加上和上京这兴王故地一块儿明月暗,野风干——哎哟,莫非元首恩公与辽国谈判是假,谋算是真?将来我中原大军终有骑马随京上五銮的一天?”
一念至此,马植顿时精神大振!他生平志向,就是图辽,如今从西门庆这一首诗中得到了隐晦的保证,如何不令马植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不过此中真意,事关军国机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实不足以与外人道也!马植抱了卷轴躬身深揖,向西门庆道:“元首深意,植今知矣!敢不效死力?!”言毕,精神抖擞地去了。
西门庆以一个恶作剧激励起了马植无尽的士气,当然,如果马植误会了一些什么,那也是他自己理解上的差异,跟他西门庆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正在西门庆自得其乐的时候,突然有一人抢进堂中禀报:“元首大人,返程的使者出事了!”这正是:
方喜诗中生黠笑,又惊事外起波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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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使者出事的消息,西门庆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道:“怎么,辽国使节团被人打了?死人了吗?”
辽国虽然与故宋盟好百余年,但是两国间总存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从大里说,辽国有意识地扶植西夏,作乱于西方,损耗故宋的国力;从小里说,辽国的军制本身就具有侵略性——辽军编制,每正军一人,其下辖有打草谷军一人,守营铺家丁一人,这些人都不发粮饷的,兵器马匹给养,都得你自己去弄。你有办法有路子,天天吃得顺嘴流油,天天过年;若是窝囊废,早饿死早拉倒——那个打草谷军,就是专门负责弄给养的。怎么弄?抢!
当然,兔子是不会吃窝边草的,这些辽国的打草谷军为了解决吃饭的问题,往往会抱着很大的热情跑进宋朝的疆域里来,以刀剑为货币向宋朝的边民们筹措粮饷,弄出人命来属于家常便饭。
百余年来,此风从未断绝,边疆百姓,深受其害,有能迁移的,早迁移走了,这梁山附近,说不定就有从宋辽边疆地方背井离乡过来的边民。
虽然耶律余睹他们是使者,但仇恨蒙蔽了眼睛的人可不会管那些“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俗套,现在他们在主场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不趁机报复那才有鬼了。西门庆有虑于此,早派出讲武堂精锐子弟去明里暗里保护这些麻烦的辽国人,或许是讲武堂子弟放了水,让人把辽国使节团成员给揍了,但想来这些兔崽子应该掌握好了分寸,打人可以,死人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西门庆不惊不急,心里笃定得很。但同时他也在暗暗皱眉——如果讲武堂子弟恃宠而骄,缩水执行下达的命令,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今天给了他们缓冲的余地,明天他们就会将这种宽容滥用——全员**这块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谁知,报信之人接下来的言语大大超乎了西门庆的意料之外——“元首大人,不是辽国的使者出事了,是金国的使者出事了!”
“嗯?!”西门庆倒是罕见地吃了一惊,当然,也仅仅是一惊而已。他马上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按理说,智多星吴用虽然摇身一变,死心塌地的做了完颜宗用,但现在的金国跟中原并不接壤,彼此之间无冤无仇,纵然很多人对吴用这种改易衣冠的行为看不过眼,但毕竟有以前的旧情面在,何至于去找他的麻烦呢?
但报信之人接下来的言语又给了西门庆一个意外——原来,出手拦截金国使节团的并不是中华联邦任意一人,而是京东东路凌州治下的曾头市!
曾头市?西门庆马上想起了那位曾经一骑当千的神将史文恭,然后心上又是灵光一闪——曾头市曾家,可是渡海而来的汉化女真人,谁敢保他们一族,和女真完颜部没有什么疙瘩过节?
想到此处,西门庆抽身就往外走,然后一迭连声地吩咐带马,同时传令点兵。
完颜宗用的金国使节团南来时,走的是陆路,但如今行藏已破,再想于辽国的虎视眈眈中穿过辽境回金国,就没那么容易。因此西门庆特意安排完颜宗用一行人走海路,传命登州知府王师中给他们安排一条海船,送他们北归,京东东路总管兼青州知府宇文虚中要回青州州治益都城,因此随行。
幸亏有宇文虚中随行,和他搭档的大将还有小李广花荣,半路上虽然碰上了突然蜂拥而来的曾头市人马,但花荣先以神箭慑敌,压住了阵脚,宇文虚中随即上前问话。自宇文虚中总管京东东路以来,百业俱兴,曾头市马集亦多受其轻捐薄税的善政好处,因此曾家人都对这位官长存着敬重之心,见他出面,不敢亵渎,只是口口声声,不放完颜宗用一干女真人走路。
没奈何,只得两下里僵持起来,宇文虚中赶紧派人往巨野城报信,请西门庆前来调停。
西门庆急调了三千人马,又特意带上了玉麒麟卢俊义和圣水将军单廷珪、神火将军魏定国二人,一行人尽皆快马利兵,旋风般卷出济州,穿衮州往凌州道上去了。
这段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赶到了地头一看,只见人山人海,平地象赶集一样,曾头市人马将一处高地围得水泄不通。有四面逡巡的游骑见到西门庆大队来了,急忙吹响号角,向中军大队传讯。
号角声过后,曾头市人马兵势一分,一队精骑向西门庆这边接了过来。除了老熟人史文恭之外,曾家五虎一个不缺,还有史文恭的儿子史玉佩,曾头市的两朵花——史文恭的女儿史玉珠和曾家女儿曾不鲁,甚至连素来深居简出的曾长者曾弄也亲临前阵了。
西门庆远远看得分明,心里先不免嘀咕起来:“居然倾巢出动!这得多大仇哇!”
曾长者也远远看到了西门庆,他一声令下,曾头市所有男丁都跳下了战马,弃了兵器,步行而来迎接。
西门庆身边本来满怀紧张的卢俊义、单廷珪、魏定国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元首大人果然好大的面子!曾家如此谦恭,看来这场仗无论如何是打不起来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西门庆一挥手,身边众人亦齐齐下马,向着曾头市众人迎了上去。
曾头市是中华联邦军马的主要供应商之一,虽然新开了吐蕃茶马交易,但曾头市有地利之便,战马供应链短,成本节约,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从故宋到新国,曾长者都没少跟梁山打交道,他知道西门庆最不喜欢旁人向他跪拜,因此相见后只是抱拳过头,长揖而礼,西门庆赶紧扶住他,看着满山遍野的曾头市子弟,苦笑着问道:“老人家,您今天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曾长者先请罪道:“惊动了西门庆大人,是小老儿的死罪了!”
西门庆道:“惊动我倒没什么罪不罪的,中华联邦的人民都有自由集会和上街的权利嘛!只是——如果把这种权利滥用来拘束他人的人身自由,那就走向了自由的反面——老人家,您也是明白人,整这么大动静,又何苦来哉?”
曾长者听着,却突然间老泪纵横,只是拉了西门庆的袍袖道:“还请元首大人您替俺们做主!”
老头儿这一哭,却把西门庆给哭糊涂了,心说道:“真是小小孩儿,老小孩儿,怎么说哭就哭了?”
于是赶紧哄:“老人家不必悲伤,有什么冤屈,说出来,自有联邦政府替你作主!”
曾长者抹一把眼泪,这才开口,痛数出一段辛酸家史来。
原来,曾头市的祖先属于北地温都部女真,这温都部想当年也是北地一个大部族,人马众多,占据着涞流河以南、辽国边境以北的广阔土地,是生女真众部族之中执牛耳者。
后来,女真完颜部崛起,锋芒直逼温都部。温都部族长乌春见完颜部势力扩张得厉害,隐隐有凌驾生女真诸部之兆,便联络各部与之抗衡,联军人数几达完颜部三倍之多,以长白山压卵之势而来,完颜部接了数阵,皆不利。
眼看不能取胜,完颜部却施展出阴招儿,跑到辽国云哭诉说,温都部不服大辽管束,因此起兵,要阻挡辽国的鹰路,与大辽做个对头。
所谓鹰路,是指女真有俊鸟海东青,能捕天鹅,是打猎时的好帮手,辽国上层贵族素来责令女真进贡,以满足自家穷奢极欲的享受。今天一听温都部竟然敢反——反倒也罢了,还要阻挡自家享乐的通道——辽国上下顿时群情激奋,二话不说就派出大兵支援完颜部。
这一下形势顿时逆转,温都部联军当不得女真和大辽的联手,终于被打得大败,温都部族长乌春兵败忧病而死,余众大都向完颜部投降。
曾头市的祖先是温都部女真的嫡系子孙,心切部族血仇,誓不降完颜部,因此被逼得在北地立脚不住,不得不举族南迁,冒奇险泛海而来,这途中也不知丧生了多少部族儿女,略一回忆,当真是泪痕斑斑,继之以血!
到了现在,曾头市也算在中原扎下根了,和汉族人和睦相处,彼此通婚,部族人口日盛,元气也逐渐恢复,但是,祖先的血仇,曾头市人还是一代代地传了下来,无日或忘。
一个人的怨恨,就是一个部族的怨恨;一个部族的怨恨,便足以怨恨到前世今生。
因此一听到京东道上居然来了完颜女真,曾头市上下众人真如打了鸡血一般抖擞起来。曾长者的表现也不像个长者了,红着眼睛发下号令,曾头市全体老少爷们儿齐齐出动,非要把这些万恶的完颜部女真截下来,不说食肉寝皮,怎么着也要碎尸万段吧?
说完了,曾长者继续动西门庆以哀:“这是小老儿一族的世仇,还望元首大人开恩,给俺们温都部做主!只要能成就了俺们的心愿,今后十年,曾头市免费给大人供马!”
西门庆听了,不由皱起了眉头。部族间远古的血仇,却当如何开解?这正是:
莫道部族血仇重,方显元首道行高。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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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间,千思万念在西门庆脑海中一闪而过。(凤舞)
曾头市虽然归化中原已久,但曾长者他们骨子里还保留着女真的传统,胡xing未改,勇于相杀报仇,想要跟他们讲大道理,那不是对牛弹琴,而是与虎谋皮了。
拉下脸來发官威那是下策,白话三天三夜大道理,以时限战术來耗退曾头市人马那是中策,,而且这中策还未必能行得通,,那么,上策在哪里呢。
西门庆决定哄骗。
经常有人引用古希腊的圣贤來说事儿,,说医生对患者,将军对士兵,官员对民众,都应该哄骗,这些二把刀们却不知道,圣贤的本意是要说明哄骗只是权宜之计,就好象拿砒霜治毒肿,只可不得已而为之,若象后世那样化工ri用起來,是要大批量慢xing死人的。
今天也是不得已,西门庆只好使出了哄骗的权宜之计,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再说。
于是西门庆携了曾长者的手说道:“老人家且随我來。”然后扶着老头儿上了马,大家一起往包围圈里行了进去,所到之处,如当年摩西过红海一般,人cháo壁立,西门庆终于知道为什么是个人就喜欢当大官了,这种在千万人簇拥中生出的自己很重要的错觉,足以令人迷失,彻底忘记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权利一令智昏,还不如jing神病人明白事理,就象希特勒在jing神病院慰问时扬拳咆哮:“我是你们的元首阿道夫·希特勒,我的力量之大,可以与上帝相比。”结果jing神病人微笑着对他说:“我们刚进來的时候,表现得也跟你一样。”
千人万马,声势煊赫,西门庆却视而不见,因为他的脑袋已经在开始溜号了,正当他以希特勒这位元首为反面教材鞭策自己的时候,被包围着的宇文虚中、花荣等人也接了过來,大家一看到西门庆,马上心里就有了主心骨,,妥了,元首哥哥一來,满天的云彩就要散了。
西门庆打量了众人一下,然后问:“完颜宗用完颜先生在哪里。”虽然出于外交上的考虑,西门庆不希望金国使节团出事儿,但如果完颜宗用这二五仔在包围圈中一不小心中了流箭什么的,就此嗝屁了的话,西门庆还是会比较高兴的。
可惜,现实往往大于理想,花荣伸手往小高地上一指,,如果说四下里散布的双方人马组成了一层一层的同心圆,那完颜宗用显然jing准地把握住了圆心的位置,在女真使节团和中华联邦人马的护卫下,其人毫发无伤,仅仅是脸sè被惊骇得比较惨白而已,不过他本來就是面如冠玉的小白脸儿,虽然惊惧到十二万分,但摇起折迭扇把脸庞儿一遮一掩时,倒也大显不出來。
听到西门庆亲自來了,完颜宗用跟别人一样,马上松了一口气;看到西门庆第一时间关心自己的安危,完颜宗用感动得眼泪哗哗滴,,“四泉兄弟,这等蛮子无礼,你可要给小生做主哇。”
西门庆二话不说,拉着他就來到了曾头市诸人马前,同时大力拍着完颜宗用的肩膀以示亲近:“各位,你们看看他是谁。”
可怜完颜宗用在西门庆的大力熊击下,全身上下的骨头震颤得象暴风雨中簌簌发抖的树叶,却还得硬支架着向曾头市众人露出和熙的笑容,其中辛苦,实难形容,他心里只埋怨西门庆拍得重,却不知自己已经占了大便宜,,西门庆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按捺住了自己的歹毒心,沒有在拍他肩膀的同时,施展“化骨绵掌”之类的内家功夫震荡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受致命暗伤。
曾头市曾长者等人一看,面前这人一身兽皮衣,一颗眉光洁溜的脑袋上栽着金钱鼠尾,正是标准女真完颜部打扮,只是其人手中摇着一柄不伦不类的折迭扇,看起來说不出的碍眼,同时又咧开嘴露出糯米牙向自己这边谄媚地笑,更让人恨不得一拳挥到他的鼻子上去。
这人的形象,让曾头市众人的恨恶之心足尺加三,热血上头之下,曾长者先把刀拽出來了:“完颜狗,想当年你们压迫我们温都部女真,逼得我们离了白山黑水,四海飘零,,可曾想过也有今ri。”
被恶气一冲,完颜宗用心胆俱丧,他虽有武艺,却只堪用來拉架,打架是不行的,眼看曾长者押刀而來势不可当,情急之余便麻利地往西门庆身后一缩:“四泉哥哥救命。”
本來他一直称呼西门庆“四泉兄弟”的,今ri事急,赶紧把“兄弟”升级成了“哥哥”,如果曾家五虎再围上來,西门庆的身价说不定还得上涨。
西门庆急忙拦住了曾长者:“老人家且慢且慢,,您好好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这时史文恭过來了,他虽然和曾家处得厚,但到底隔了一层,因此沒有被部族间你死我活的仇恨蒙蔽了双眼,此时看着完颜宗用,几年前的旧印象又回來了,他也伸手帮着西门庆扶住了曾长者:“亲家,你再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劲儿。”
西门庆赶紧把吴用的脑袋牛不喝水强按头地向着史文恭眼前按捺过去:“史老哥,你仔细给他相相面。”
史文恭上下三七二十一眼过后,朦胧渐渐揭去面纱,翻成了清晰的影像,,史文恭一拍大腿:“恁的,,却不是从前梁山的智多星吴用吴军师吗。”
从前的旧壳又被人翻了出來,完颜宗用一时间只是尴尬地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史文恭这一挑明,曾头市上到曾长者,下到曾家五虎都傻眼了,,明明是完颜女真,怎么突然间就变成梁山的军师无用了,便是路边马戏摊子里表演老母鸡变鸭,也沒这般快法啊。
旁边西门庆却已经挑起了大拇指:“神将好眼力。”
曾长者终于暂时冷静了下來:“元首大人,这是咋滴回事。”
西门庆一手拉了曾长者,一手拉了史文恭,往背人处走了几步,曾家五虎也想跟上來,但曾长者一瞪眼,五个儿子焉了吧叽的又缩回去了。
同时缩回去的还有完颜宗用,西门庆从他身边离开,他可沒有一个人对峙曾家五虎的胆量,于是在不动声sè之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缩到了宇文虚中的背后,等曾家五虎惊觉眼前一空的时候,完颜宗用早已经隐沒进了宇文虚中的背影深处,曾家五虎大为惊异,向着西门庆那边不住偷眼,彼此窃窃私语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缩地之术。”
西门庆当然沒那个闲工夫施展什么缩地之术來雪藏完颜宗用,他这时正跟曾长者和史文恭猜谜儿,,“这个,两位也看见了,从前的吴用已经改装易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其中的原委,我不说,估计二位也心里有数,希望二位守口如瓶,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泄露此事,毕竟这件事牵扯到很多方面……”
看着西门庆在那里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解释过來解释过去,史文恭和曾长者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心下雪亮,,不用问,这必然是转世天星又在施展甚么神鬼莫测的计谋,所以才派梁山的军师易容为完颜女真人,混进了敌人的内部。
一念至此,曾长者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莽撞來,如不是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也不会生出这般事來,万一因此坏了西门庆的计划,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想到激烈处,曾长者撩衣破步,拜倒在地:“元首大人再不必多说了,其中隐情,俺们尽数都知了,小老儿争些儿坏了大人的谋算,实实地有罪,现在小老儿就在这里,鞭子抽,攮子攮,都随大人处置。”
西门庆赶紧一步上前,把曾长者给扶起來,笑道:“这如何能怪得老人家你,我在这里求个情,曾头市将队伍撤一撤,放我这批人走路吧。”
曾长者和史文恭都是面有愧sè,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答应着,马上派人传令撤围去了,曾长者想到自己今天大大对不住西门庆,于是主动提出,要献上二百匹好马來赔情恕罪,西门庆笑吟吟地拱手:“深谢,深谢,但今ri之事只是误会,马匹我收,但马价还是要奉上的。”
史文恭这时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元首大人,您派出吴军师乔装改扮,远间千里,所图必然非小,容史某人妄猜一下,,元首大人莫非是要向北地用兵、扬我国威于域外了。”
西门庆失惊道:“噤声,休要被闲人听了去,,神将果然了得,临敌料事,十有九中,不瞒二位说,完颜女真崛起之势,已不可挡,若容其族破了契丹,接下來必然攻伐我们中原,若不早图之,必成后患。”
曾长者听了此言,真如喜从天降一般,再次扑翻身拜倒在地:“若对完颜部用兵,曾头市愿随大人驱策。”
今天西门庆费了半天力气,总要捞些补偿回來,他等曾长者这句话承诺已经很久了,当下大笑着扶起曾长者:“哈哈哈,能得曾头市相助,我中华联邦军如虎添翼,既如此,便请老人家和神将回去,勤练兵马,静以待哗,时机一到,我必來茅庐三顾,,中不中。”
曾长者和史文恭都斩钉截铁地点头:“中。”
搞定了曾头市,西门庆总算松了口气,他抬眼北望,心道:“金国使节团总算安顿好了,辽国使节团可千万别再给老子折腾出甚么妖蛾子來。”这正是:
只以虚情开围场,又将实话聚雄兵,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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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使节团总算全须全尾地逃脱了曾头市温都部女真旧人的包围,一路跑到登州后,从那里上船扬帆出海,完颜宗用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口气松得忒早了些——很快的,完颜宗用乘坐的这只船就碰上了风暴,为了减轻船的重量,船舱里的东西无论贵贱全被扔进大海。正扔得手顺时,风暴突然过去了,这时不由得完颜宗用不叫一声苦,欲哭无泪——原来船舱底部污浊潮湿,完颜宗用就把船上的杂物都垫在舱板上,再把中华联邦回送给完颜阿骨打的国礼放置在上面,本以为隔湿防霉,哪知风暴一来,国礼全被扔进了海里,船上的杂物却是一件没少。
当登州海船载着满舟失意的女真人向北方金国航行的时候,由耶律余睹带队的辽国使节团和以程万里为使的中华联邦报聘使节团也已经离了梁山,行到了两国之间的边界瓦桥关。
瓦桥关再往北,就是辽国的地界了。此地多河塘陂池,因此使节团一会儿过桥,一会儿坐船,对于习惯了一马驱驰的辽国人来说,这样的折腾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程万里倒是兴致勃勃,乘船有暇,便向耶律余睹道:“余睹将军,你可知,此地原本是没有这片湖荡的?”
耶律余睹正在放眼四望,但见烟波浩渺,水天无际,蓼汀花椒,亭亭静植,真胜景也!闻听程万里此言,不由得好奇起来:“如此风光,难道竟不是自然生成的吗?”
程万里摇头道:“自然虽妙,但人力有时亦可巧夺天工,此地风光,正属此之谓也!”说着,如数家珍地道出一段往事来。
原来,瓦桥关北面与辽国交界的地方,一向是没有可供防守的关河险要的。故宋六宅使何承矩驻守瓦桥关的时候,开始提议利用低洼的地方,蓄水作为屏障。他原想亲自去察看地形,又担心意图被辽国识破,于是就心生一计——接下来的日子里,何承矩总是和幕僚们置酒高会,一起坐船赏蓼花,还写了几十首《蓼花吟》,让座中众宾客诗词相唱和,又绘成图画,沸沸扬扬,闹得声势浩大。
消息传到辽国,辽国人都笑汉人边帅昏庸,不会练兵整武,只会风花雪月,于是当后来何承矩大兴工程,开挖河池筑堤坝蓄水种蓼花的时候,辽国人都在一旁看笑话,没有任何兴兵阻挠的兴趣。
到了庆历年间,内侍杨怀敏继续前人的事业,蓼花工程越做越大;再等到了熙宁年间,已经开挖了徐村、柳庄等水库,引来徐河、鲍河、沙河、唐河等河水,以及叫猴泉、鸡距泉、五眼泉等处的水源,往东和滹沱河、漳河、淇河、易水、白水以及黄河联成了一片——辽国人这时再看,从保州西北的沈远泺起,东到沧州泥沽海口入海,差不多八百里的地方,都成了氵王氵羊泽国,水面最阔处达到六十里!
辽国人这一下傻眼了——如果再跟宋朝开战,他们的骑兵南侵时必须先得学会武装泅渡才行。
程万里不久前刚刚从西门庆那里听来了这个掌故,此刻在耶律余睹面前现炒现卖,倒也得心应口。只见他斜睨着耶律余睹道:“遥想先人,于强敌虎伺之间,修成如此胜景,兼做山河锁钥,如此之才,吾等后辈便誉扬为智者,不亦可乎?”
耶律余睹听明白了,合着这位程万里大人又开始向自己叫板了。这些天他二人一路同行,没少在言语间明暗交锋,你夸中原,我赞契丹,踊跃争先涨自己志气,绞尽脑汁灭对方威风,斗得其乐无穷。
现在程万里连自己赏风景都要来骚扰一下,耶律余睹恨得牙痒痒的,听着程万里老鼠上秤盘——自称自赞,于是就冷笑道:“为成就这一片泽国,也不知侵占了多少民田,减少了每年边疆粮草多少的收入——仁义爱民之君,必不如此!”
程万里听了,却微微一笑,说道:“余睹将军虽有仁心,见识却差了。须知这深州、冀州、沧州、瀛州一带,只有黄河、滹沱河、漳河冲积所淤的地方,才能成为良田美地,河水达不到的地方,全是盐碱地,不能种庄稼。以前这里聚集的都是流民,以刮碱土煮盐为生,屡犯官府禁令,有时甚至聚众劫掠,遂成民患。自从这里变成了水乡泽国之后,违禁煮盐的事情就没有了,而水中鱼、蟹、茭白、芦苇之类的出产,老百姓皆可以光明正大地赖以而生,至今为利——贪官括田,是为私利;潴水为塞,却为国利。善政与恶政之分别,皆尽于此。国全而民惠,何为不仁义爱民乎?”
耶律余睹听了,一时挑不出理来,便讥讽道:“好一个仁义爱民!只可惜,这么一个仁义爱民的朝廷,却生生被一帮流民草寇给颠覆了,害得程大人您也不得不做贰臣——唉!思之令人迎风一叹啊!”
说是一叹,耶律余睹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斜睨着程万里的目光中,满是得意。
程万里听着,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幽幽地叹道:“唉!父母卖命,儿孙无能!这故宋大辽,都是如此啊!”
耶律余睹的笑声戛然而止——程万里这句话轻飘飘的象四两棉花,却一金箍棒砸到了辽国皇帝耶律延禧的脑袋上,耶律余睹还笑得出来才有鬼呢!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斗着口,言语激烈处,不免各自都装了一肚子闲气,但生气之余,却也不由得惺惺相惜,私交却因此亲密起来。
这一日,终于进了辽国国境。辽国早已得报,自有负责招待的官员前来迎接。核对了中华联邦使节团的人数之后,使者笑脸相迎,将程万里一行人迎入辽国国内。
令程万里大皱眉头的是,这些人迎接就迎接吧,居然在自己坐的车轿后面还拉了一口大大的棺材,看着就叫人瘆得慌。
耶律余睹览貌辨色,这时便得意洋洋地向程万里道:“程大人休得诧异,我方准备这一口棺材,却是一番大大的好意啊!”说着,耶律余睹也如数家珍地给程万里讲出一番掌故来。
原来,故宋天圣年间,有侍御史知杂事章频被派出使辽国,结果这位章大使命苦,居然死在了辽国境内。
要知道,辽国的风俗,人死了从来没有棺材一说,都是先将尸体置于山树之上,三年后才收其骨一火焚之,火化时还要酌酒而祝曰:“冬月时,向阳食,若我射猎时,使我多得猪、鹿。”
如此剥削剩余价值,如果是汉族的鬼魂,一定要让这帮不孝子孙冬月时不得食,射猎时箭箭落空的。
当然也有讲究的辽国人,那些皇帝贵族肯定是要造棺材,筑墓室,让自己死也死得舒服一点儿。但是这些人是上层阶级,他们的数量过于稀少,不可能天天都有人大批量去死——虽然这是老百姓们淳朴的愿望,可惜没办法得到满足——因此殡仪类的市场需求不旺,以至于章频章大使死时,偌大的辽国刮地三尺,竟然翻不出一口棺材,辽国又多是草原,想伐棵树现做,都找不到下锯的对象——可怜章频章大使遭了巨罪了,他的尸体直运进了范阳才得已勉强入敛。
这个臭大街的教训,被辽国人深深吸取,从此之后,辽国常备了一批漆好的棺材,妆以银饰,每当有南朝使者入境,棺材就兢兢业业地随使者而行,万一使者发生个什么三长两短,前脚一咽气后脚就可以趁热装裹,真正做到了有备无患,堪称古代五星级公款旅游服务。从此,这个代表着辽国人民热情好客的优良传统,就这么一代代地留传了下来。
程万里听了,也只有苦笑,辽国人明知道汉人忌讳这个玩意儿,却还是要抬了跟在你后面招摇过市!于是程万里暗暗咬牙——自己绝对不死在辽国境内,绝对不沾辽国这一口棺材的便宜!真要死,也要憋着一口气回到中华联邦再死!气节气节,把这口气节约回去,就是气节了!
万幸的是,一路平安,程万里始终没有得到能令他憋一口气的机会,算是难得的幸运。坐着幸运车轿,程万里一行人一路过白沟,过涿州,在芦沟桥歇了一宿,程万里带着中华联邦使节团在芦沟晓月下焚香祭拜了一番,然后穿燕云而过,到达了辽国的京都。
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雄城,程万里思潮翻滚,不由得想起了出使前西门庆的叮咛教诲,程万里心中暗暗发愿道:“元首大人放心,万里此去,必要成功!”
与此同时,中华联邦使节团人丛中,也有一人看着辽国京城露出了冷峻的一笑:“契丹!我马植又回来了!”这正是:
一国都城迎时雨,千秋故事写新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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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程万里和马植面对着辽国上京临潢府雄心万丈的时候,远在中原的西门庆也在想:“现在我们的使节团应该到达辽国didu了吧。”
说实在的,这回出使辽国,西门庆真的很想亲历亲为潇洒走一回,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位高权重,不是从前可以随心所yu、任xing胡为的时候了,无奈之下,西门庆也只能选拔最合适的使臣前往,,“使于万邦,不辱所命,这期望值对程万里、马植他们來说或许太高了些;但使于辽邦,不辱所命,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这次出使,以程万里为明线,马植为暗线,耶律余睹为伏线,三路各司其职,所图之事,绝对是水到渠成。
西门庆对他派去的人有信心,程万里、马植也有强烈的自信,两个人一明一暗,斗志满满地步入了上京临潢府。
进城后,耶律余睹告辞,赶着入宫向辽国皇帝耶律延禧回报出使之事,辽国负责接待的使者将中华联邦使节团安排进了金亭馆驿。
程万里到底是读书人,一路颠簸累坏了,等安排完了jing戒站岗之类的杂事后,他就躺回床上一丝儿也不动了,美其名曰要歇气养力,好能以最佳的风貌应对辽国皇帝可能的传见。
马植则不同,西门庆给他安排的新身份只是使节团随从杂役中的一员,这些人平时干些杂活儿,到了地头也不必他们站岗放哨,程万里每人发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往辽国didu的街头巷尾乱逛消费去,在闲游时尽量和本地人结交,请他们喝酒,送他们小礼物,树立起中华联邦子民热情、好客、善良、义气……等等等等的正面形象來。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这种花公家的钱挥霍自家yu望的待遇都是人人梦寐以求刻苦钻营的,很快,那些领了钱的随从杂役们就三三两两说笑着结伴起身了,故宋的铜钱在辽国通用,不愁花不出去。
平ri里,马植混迹在随从杂役们的扎堆中时,表现得一直低调,因此逛街时众人也沒兴趣拉他这个老实木讷的榆木疙瘩同行,马植得其所哉,孤零零地出了门,沿街乱转,这边尝尝风味小吃,那边问问土特产价格,讨价还价几文,,直逛了约摸一个时辰,确认自己身后沒人跟踪,马植这才将身形一转,踅进一家陋巷里的酒食铺子里來。
这间铺子地势偏了,因此生意冷清,这时店里的客人孤孤单单就只有马植一个,小二上前招呼,请马植落座,报了一堆生食熟食的花名,马植却把手一摆:“旁的倒也罢了,听说你们这里有一道叫做‘燕云回锅肉’的招牌菜,给我端上來尝尝。”
小二jing神一振,四下看看,然后道:“客官,这‘燕云回锅肉’虽有,却不便宜呀,怎么着也得一贯钱一客。”
马植扬眉道:“才一贯钱一客,四贯钱一客卖不卖。”
小二陪笑道:“四贯钱一客,那不是太贵了吗。”
马植道:“不贵不贵,只消燕云真的能回锅,便是给你做牛做马,也是不贵。”
小二听了,向马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客官请随小的來。”
马植跟了他穿过后厨房,进了一处院落,在一间屋子的门板上敲了三下,然后道:“东家,來了位要买燕云回锅肉的客人。”
“吱呀”一声响,房门一开,步出一条大汉,此人身高七尺,蜂腰蚱背,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只是随意往马植身上一瞟时,目中jing光四she。
伸了个懒腰,那大汉向小二道:“好了,去请李三爷过來,然后回去忙你的吧。”小二领命躬身退下,大汉招呼都不打一个,只是转身回屋,竟似视马植如无物,马植倒是毫不客气,蹑着大汉的脚踪也进了屋子。
进屋后随手将门一掩,那大汉早已扑翻身拜倒在地:“二哥,你我兄弟莫不是梦里相见。”
马植伸手相搀:“好兄弟,这青天白ri的,却怎么说的都是醉里梦里的话。”
大汉起身上下打量着马植,摇了摇头,不胜唏嘘:“二哥,自从你跟着南朝的大宦官童贯离了辽国,几年都不來通个音信,却叫弟兄们想念得苦,我刘范是个粗人,憨吃憨睡,倒也罢了,李奭李三哥却忧心你在南朝过得不如意,头发都多白了几茎;柔吉老大平时在你们马家,跟你处得最好,你这一走,他也不知吃了上上下下多少挂落,却依然无怨无悔,,只是,二哥你去的宋朝不是被梁山西门庆给灭了吗,二哥你如今混得怎么样,咱们弟兄四个从前许下的弘誓大愿,还有可为吗。”
马植听着,恍如隔世,当年他遍访燕云豪杰,寻找志同道合之士,人海茫茫,也只不过得着了四人而已,,马植自己算一个,加上燕中豪杰李奭、刘范,还有马植的族兄马柔吉,四人在北极祠下洒酒祈天,同心结义,誓要努力令燕云十六州回归故国。
后來马植悄悄随了童贯潜行而南,从此叛辽入宋,却留下三个兄弟在辽国为内应,想着有朝一ri若能兵临辽国城下,那时弟兄们里应外合,也立一场不世的奇功。
叹了一口气,马植道:“为兄的一番遭遇,且等李三弟來了再说,免得现在说了,到时还得多费一回口舌。”
大汉刘范是个急xing的人,听马植如此一说,倒把他憋得象胸前藏了二十五只小老鼠,,一时间百爪挠心,你看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脚地上來回旋磨,几次yu言又止,马植自顾自翻出杯盘來咪酒,心中却是暗暗好笑。
还好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急响,门板一推,一个jing瘦的汉子早闪了进來,刘范一见,真如得了活龙一般,上前扯住道:“三哥,你可來了,再迟片刻,可不活活憋屈死了小弟。”
这时马植也已推开杯盘,向那jing瘦汉子道:“三弟别來无恙。”一目之间,却见其人头发已是白多黑少,比从前更加形销骨立了几分,心中不由得一阵黯然神伤。
jing瘦汉子李奭早已拜倒在地,马植急忙扶起:“三弟,这礼节却使不得了,哥哥我现在入了中华联邦的籍,我们那一国,不兴跪拜。”
一听此言,李奭眼中猛放出两道jing光來:“二哥,原來宋亡后,你又做了中华联邦梁山西门庆手下的官儿。”
马植点头道:“正是,但凡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便是做三四五六姓的家奴,却也顾不得了。”
李奭和刘范听了都道:“岂有此理,二哥一片苦心孤诣,怎会是甚么几姓家奴,说得这般难听。”
马植便苦笑起來:“唉,jian不厮欺,俏不厮瞒,做哥哥的这几年走过來的路,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光彩啊。”
李奭赶紧道:“二哥且慢言,要不要我往马府上去,把柔吉老大请过來,咱们四兄弟聚首,那时想说多少话,就说多少话。”
刘范听了大叫:“苦杀我也,好不容易等來了李三哥,难道接着又要再等马老大,老大府里事多,等他空了身前來,小弟早已让好奇心给胀死多时了。”
马植便笑道:“既如此,大哥那里且不必着忙,我便把别后的事迹,先跟两位兄弟说了吧,否则刘老四真被好奇心胀死,大哥还得怪我。”
三人一笑,整顿杯盘,细细叙起话來,从马植叛辽投宋开始,直说到现在奉了西门庆密令潜來上京临潢府,yu行大事。
刘范听了直跳起來,叫道:“妙,妙,妙,今ri正是搔着了俺老刘的痒处,久闻那三奇公子是个好男子,今ri听二哥一言,才知名不虚传果是真,既然他派人來出使图燕,若有用得着兄弟的时候,尽管吩咐,小弟是扬鞭即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奭却道:“我听万人传说,那三奇公子西门庆是天星转世,一步百计,算无遗策,他要取燕云,若是指望你老四去泼血卖命,那离败事也就不远了,,二哥,这位西门天星既要取燕云,必当有妙策,是也不是。”
马植连连点头:“三弟见得是,我家元首这回遣人出使,走的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路子,想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燕云十六州重新拿回去,他的妙策,具体我也不知,我只知自己应该做的,却还须兄弟们相助,,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李奭听了,拍手笑道:“这个忙,兄弟们帮起來最是轻松方便不过。”
刘范却是垂头丧气:“只是这么一來,却忒也沒趣儿,真真闷杀人也。”
李奭便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数落道:“甚么有趣沒趣的,能不伤残折损人命,就教燕云十六州回归故国,那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若是只想着推锋及刃,刀口上舔血,那真真只是一勇之夫的见识了,只配在街头上厮拼打混,永世上不得台面儿。”
刘范摸了头嘿嘿笑道:“街头上厮拼打混又怎么了,小弟这些年一统上京临潢府道上兄弟,不也能给哥哥们办事。”
马植起身道:“兄弟们休要在言语中争讲了,只需尽心竭力,把这桩差事办好了,咱们四兄弟热热闹闹吃一客燕云回锅肉。”
李奭刘范热血沸腾,齐齐起身,大喝道:“喏。”这正是:
几路争锋谁殿后,三管齐下我当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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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了一切,马植又回去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中华联邦使节团的随从仆役,如果夜不归宿的话,很容易引人怀疑,就算他找一个宿花眠柳的借口,但道德上的非议也无法令使节团接受。
刘范和李奭则前往上京临潢府城的马府去寻找老大马柔吉,向他报告马老二一别经年后悄然回归,准备大吃特吃燕云回锅肉的消息,然后大家暗中按马植的计划布置一切……
马植回到使节团驻地后,见大家都无所事事的样子,一打听才知道,辽国皇帝传下谕旨,说让南朝使节程万里在金亭馆驿好好休息一天,以缓解长途跋涉的疲劳,这一来,倒让使节团大部分人心中绷着的弦略松了一些。
于是第二天,马植再一次随着众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金亭馆驿,往街上闲逛。等逛进那间小院子时,早被一人一把拥住:“二弟!”言简情深,已是泪如雨下,李奭与刘范在一旁,也陪着流涕。
此人正是马植的族兄马柔吉,他和马植南北相隔,数年未见,今日重逢,不免失态。
马植眼圈也不由得红了,但还是压抑了感情道:“大哥,若只是抱头痛哭,能哭回燕云十六州否?”
听了此言,马柔吉急忙拭了泪痕,正色道:“是我忘情了!”
马植便问道:“昨日小弟承托之事,却办得如何?”
三个兄弟齐声道:“幸不辱命!”
马植听了大喜道:“既如此,咱们便赶快行动起来!”
当下一番忙乱,众人帮着马植披发左衽,一会儿工夫就打扮成了辽国护卫的模样,马植觅铜境自照,不由得笑了起来:“元首大人此计着实精妙!来来来,大哥,咱们往见老爷子去!”
马植话中的这位老爷子,指的是上京临潢府中马氏一族的族长马人望,马柔吉、马植,都是他的子孙辈儿。别看现在的马人望年过八十,但辽国皇帝耶律延禧敬重其为人,暂时贬退亲信的萧奉先后,还是请老头儿上朝,与耶律大悲奴、萧查剌、柴谊、吴庸分掌南北院事,位高权重。
问题是马人望虽然是有道德、讲操守的名臣,但到底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要他整天办公,实在是催他早死。因此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开恩,许他上朝一转,就回府安歇静养,免得老胳膊老腿儿运转不灵,就交代在哪儿。
享受这一特供待遇的,同样还有耶律大悲奴、萧查剌、柴谊、吴庸四人,这四位臣子权力和马人望一样大,年纪也一样老,五个人加起来四百岁,都属于棺材瓢子级别,让他们干事,简直就是豆腐叠下肉价钱。耶律延禧当然知道这五个老头儿做事效率低下,但他就是要用这五个人,等朝政因此被荒疏得令人受不了时,他就可以再把原来的萧奉先给提拔回来了。
按惯例,今天的马人望上完了朝点完了卯,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自家府中安养去了,马植就是要趁这个机会,前去拜望拜望老爷子——别人不知,他却属于亲近子侄,自然知道廉颇虽老,但饭还是能吃斗米斗面的。
只不过马植到底是辽国的叛臣,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马家宅子里,实在惊世骇俗了些,因此才乔装改扮,只推是族兄马柔吉的护卫,不声不响地溜达到老爷子身边,摒退左右时,这才突然上前揭破自家真面目拜见,如此瞒天过海暗渡陈仓,方见波澜不惊之奇效。
见马植装扮停当了,马柔吉当先而出,马植在他身后捧了一个大大的锦盒低眉顺眼地跟着,李奭刘范大张旗鼓地将马柔吉他们送了出去——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上京临潢府两大豪客李奭与刘范在借着马柔吉来走通马人望这条门路而已,在这个行贿无罪、贪赃有理的与时俱进时代,又算得了什么呢?
马柔吉骑马而行,马植一路小跑着随在马后,不多时到了马府后门下马,自有家中下人将马匹收了进去。马柔吉指了低头的马植道:“这是李三爷刘四爷派过来向老大人献礼的——老大人何在?”
李三爷和刘四爷素来和马柔吉过得好,家下人早见得多了,谁也不以为奇,便有人回道:“回吉少爷的话——老大人同往常一样,下朝后还是在书房养静。”
马柔吉听了便“哦”一声,带了马植便往书房去。马植低着头一路行来,心中思潮翻涌,感慨万千,这些道路自己从小走熟了的,想不到还有这旧地重游的一天。
待到了书房外,但只见四下里竹影森森,清幽怡人,门前站着两个打瞌睡的垂髫小童,场面倒象幅画儿一样。马柔吉和马植相视一笑,然后马柔吉上前悄声问道:“老爷子可安好吗?”
未等两个小童回答,书房中便有一个苍劲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柔吉吗?进来说话!”
马柔吉向马植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马柔吉直接登堂入室,马植捧了锦盒只在外进候着,看着老祖宗书房中依然和数年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布置上的变动,马植心中又是一阵感慨——老祖宗终究是个念旧的性情啊!
却听内进中马柔吉恭声道:“孩儿给老祖宗请安!”
然后马人望老态龙钟的声音响了起来:“柔吉,你也已经不小了,应该识些事务,莫要总是和甚么李三爷、刘四爷的在一起厮混。他们只不过是市井中的游手捣子,攀附了你,背地里仗势做出些甚么事来,须连累了我马家的名头——书中说,无友不如己者,可是有其道理呀!”
马柔吉先是恭恭敬敬答应着,等马人望说完了,这才赔着小心笑道:“老祖宗,却不闻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那小李小刘虽只是市井豪客,但却还是有些见识的,孩儿与他们结交,亦是当年孟尝君厚爱引车负浆之流的雅事,又何足为耻呢?旁的不说,只是今天,他二人就给老祖宗您送来了一件礼物,他们倒也不求孩儿帮他们办什么事,只是向老祖宗您聊表孝顺之心!”
“哦?”马人望一扬眉,“你这孩子,好的不学,学的花马子吊嘴——那二人粗鄙之徒,能送来甚么礼物?没的玷污了我马家的地!”
马柔吉笑嘻嘻地道:“老祖宗,若是那等铜臭不堪之物,孩儿哪里敢献到老祖宗面前来?就算是海内外的奇珍异宝,一踏进老祖宗您这个书房,也显得俗了——若不是能令老祖宗眼前一亮的物事,孩儿也不敢借机来博老祖宗一笑了!”
听了这番话,马人望的好奇心却不由得被钩了起来,便呵呵地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见见,收却是不收的,我马人望一介不取之人,岂肯坏了我一生的规矩?”
马柔吉正色道:“正是如此——那礼物,也只能看看而已,博老祖宗您的一笑,却收不到口袋里去。老祖宗您便是想要,却也是一个字——难;两个字——不能!”
马人望听了,哈哈大笑:“你便把那礼物呈上来!老头儿活了八十年,吃过的盐多过你吃过的米,走过的桥长过你走过的路,倒要看看你这娃娃能给我置办出甚么新奇阿物儿来!”
一点头,马柔吉道:“便请老祖宗上眼!”然后退出内书房,来到外边向两个童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既是宝物,自然入不得外人之眼,也免得老祖宗动了心想收为己用时,当着他们的面尴尬不是?两个童子心领神会地退下去了。
马植这才跟了马柔吉进了内书房,远远地低着头在老祖宗面前一跪,双手举了那个锦盒高高献上。
这时马柔吉做了快递的工作,将那个锦盒从马植的手里送到了马人望的手里。
马人望接了,却只觉得轻飘飘没甚么份量,等闲不敢开窗看,只恐风吹入竹林,老头儿心中就不由得更加好奇起来。于是笑着将盒盖一掀:“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娃娃弄甚么鬼!”
盒盖应手而启,马人望定睛朝里一看——嗯?盒子中竟然是空的?!
一愕之下,马人望问马柔吉道:“此乃何意?”
未等马柔吉答话,马植早已接口道:“唯有中空,方能装得下燕云十六州的锦绣河山!”
一闻此言,马人望浑身剧震,颤巍巍地站起身:“原来是你这小畜牲!”
马植眼泪夺眶而出:“孩儿斗胆,背辽入宋,却害家族蒙羞,更加给老祖宗脸上抹黑了!”
脸色变得几变,马人望又缓缓地坐了回去,寒着声音道:“怪道今日那李三刘四前来送礼!我倒忘了,旧日你这小畜牲在时,和柔吉与他们两个打成一片,作下多少祸来!今日你居然胆上生毛,敢潜回这上京临潢府来,必然有见不得人的打算——还不与我从实招来?!”
说到最后,语气陡然转利!
马植抹了一把泪,昂头对上马人望目光:“孩儿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在太祖宗胤卿大人灵前上一柱香,虽死无恨!”
此言一出,马人望突然沉默。这正是:
莫道北地为胡语,可知南院是汉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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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人望的高祖马胤卿,曾任后晋的青州刺史,辽太宗耶律阿保机攻青州,马胤卿坚守不降,城破后被活捉,辽太宗看重他的忠义,予以释放,将其全族迁徙至辽国显州奉先县医巫阎山,从此便世居于此。
虽然身在辽邦,但马胤卿心不忘故国,临终时留下遗命,,子孙可出仕于辽,居中取便,复失地于中原故土,马植之所以不计利害,一意图辽,固然有他个人的原因在内,但亦可说是祖训使然。
马家后人依照马胤卿的遗教,开始入仕辽朝,马人望的曾祖父马廷煦,任辽南京留守;祖父马渊,任中京副留守;父亲马诠,任中京文思使,,只是数代以來,辽国始终沒有颓衰之像,到天祚帝耶律延禧这一辈好不容易昏庸起來了,谁知宋朝的徽宗皇帝比耶律延禧还要荒唐十倍,这一來,马家人空有回归效顺之心,却无有道承托之主,也只好继续在辽国飘萍下去。
人事沧桑,到马人望这一代时,马家族中子弟很多已经心向辽朝,俨然以正统辽人自居,纵有祖宗遗训,马人望也不敢对这种子弟宣讲,只是暗中留心察访培养,马柔吉和马植就是新一辈马家年轻人中的遗愿接力者了。
说实在的,马人望以其老于仕宦的毒辣眼光,还真看不上南朝徽宗皇帝的那点儿格局气量,但马植到底是年轻人躁进,只恨不得将祖宗遗愿在自己手上了结,因此抓住女真族崛起的机会,搭上了童贯这条线,叛辽投宋去了。
为此,马人望上表给辽帝,说家门不幸,出了逆子叛贼,老臣无颜再立于朝,请就鼎镬斧锧,耶律延禧虽然迷于畋猎,荒废政事,但对待臣子绝对够意思,手书一诏,就六个字:“赐马宣徽无事。”,,倒不是耶律延禧洒脱倜傥,实在是其人不学无术,华丽些的文字他做不出來。
虽然免了罪过,但马人望还是不依不饶,再三请求辞官,退隐闾山,耶律延禧始终不允,至此,马人望姿态已经做足,也就顺水推舟作罢,马植之事就此轻轻揭过。
沒想到,当年的那个愣头青今天又回來了,还敢和他的那帮子青头愣兄弟们來撺掇自己空盒子装燕云故地,还敢把马家的老祖宗马胤卿抬出來压自己,马人望这时感觉到的已经不是生气,而是滑稽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老头子如是想。
看着跪在地上兀自气势不屈的马植,马人望先冷笑一声,这才缓缓道:“你这小畜牲,举止轻浮,只会与人作祸,数年前你有眼无珠,亡命宋朝,结果宋朝灭亡,你的所谋尽皆翻成流水,我只说你吃一堑,长一智,也该有些长进才是,谁知一见之下,还是这般口出大言,视天下如无物,,我马家子弟若都如你这样,焉能成得大事,。”
马植赶紧道:“老祖宗听禀,,孩儿虽然在宋朝之事上做错了,但宋亡后,有中华联邦新立,克西夏,联吐蕃,合大理,所至如风伏草偃,一往无前,其主政者转世天星三奇公子西门庆,真顺天承命之英主也,孩儿不材,今在西门元首麾下听用,今ri图燕之举,非自谋,实出元首大人之策也。”
一听这事有南朝西门庆的参与,马人望马上站了起來,步到马植身边:“竟然是那西门庆,此人以一池水泊起家,终于抱有天下,倒非是等闲之辈,你这小畜牲倒是好本事,宋亡后居然又投入了他的门下,只是兹事体大,空口无依,你且拿个凭证來。”
马植便从怀中掏出一封西门庆的亲笔书信,向上递呈了过去,马人望接过來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又看,突然一阵长笑,只笑得白须飘散,拂洒胸前。
笑声中,马植和马柔吉两个互相偷眼相觑,也不知老祖宗是在笑些甚么。
等笑声一收,马人望若无其事地把那封信叠巴叠巴,往怀里一揣,然后才正sè道:“此事我已经知了,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吧,从哪里來回哪里去,老老实实呆着,莫要多生是非。”
见老祖宗态都不表一个,只是出口撵人,马植急了,恨不得长在地板上不起來:“老祖宗,这番图燕,非孩儿一夫之力,实一国之力也,错失此良机,便是千古罪人,死后也见不得祖宗于地下。”
马人望便呸了一口,笑嗔道:“老夫我活了八十年,难道还及不上孺子的见识,你胎毛未褪,ru臭初干,在这里叽叽喳喳个甚么,柔吉,把这厮替我拖出去,撵他滚蛋。”
这时,马柔吉和马植才算听出來了,老祖宗言语中似乎大有深意,于是当马柔吉來拖马植的时候,马植也沒有惺惺作态,起身跟着马柔吉退出书房。
就在两个人两脚门里两脚门外的时候,却听马人望喝一声:“慢。”
马植和马柔吉赶紧定住了脚,就听马人望徐徐道:“此事干系甚大,非尔等所能参与者,回去之后,好生约束自己,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休要节外生枝,反而坏了大事。”
两个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出來,马柔吉吩咐家下人带马,马植随在马后重回李奭刘范所在的那处院落,四兄弟相聚后,马柔吉这才问道:“兄弟,你捎來的那封信上都说着些甚么,怎的老祖宗一见之下,颜sè便与从前迥异起來。”
马植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家元首大人亲笔,我敢先偷看吗。”
众人猜來猜去,始终不得要领,最后马植道:“老祖宗吩咐了,让我等这些天小心做人,谨慎处事,说不得,这些天弟兄们都辛苦些,窝在家里,约束手下,莫要招摇吧。”
大家均点头:“使得,这么些年都忍过來了,还忍不得这几ri吗。”
马植这时已经换回南朝衣冠,向众兄弟拱手作别:“我也得回使节团去了,兄弟们仔细。”
大家点头作别,马植回到金亭馆驿,却见里面有些空荡,留值的小头目见马植回來了,过來劈胸揪住,骂道:“你这厮好胆,大人出门拜客,你竟然跑得踪影不见,却害老子们帮你顶缸忙活。”
马植低声下气,赔了半天小心,把那人哄好了,才问道:“程大人却往哪里拜客去了。”
那人道:“虽然辽国皇帝给了一天时间叫咱们养乏,但程大人哪里能坐得住,他刚才备了礼物,拜见不知哪一位国舅爷去了。”
辽国的国舅爷虽多,但这一朝最吃香最得宠的只有一位,,那就是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的双料哥哥萧奉先。
萧奉先因为要替主子承担护步答冈兵败的关系,官职被一撸到底,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事情做惯了,在等待东山再起的这段ri子里,真是弊得蛋疼,正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听到管家來报,说是有南朝使者程万里求见。
一思量,这位南朝使者來得蹊跷啊,他不去拜访朝中重臣,怎么先求见自己这个倒了马的国舅來了,想起昨天夜里天祚帝耶律延禧宣自己秘密进宫时,所听到的与南朝的和议详文,再印证这程万里的突如其來,,之间颇有些耐人寻味啊。
想得出神,萧奉先随口问道:“那姓程的是怎么來的。”
萧奉先的管家“咕咚”咽了一口口水,低声谄媚道:“主子,那程大人來得是兵强马壮,抬着十捌玖口恁大的大箱子呐。”
闻言不由一达,然后萧奉先就笑了,他问这一句,本是无意中的习惯使然,从前做北院枢密使时,但凡有人上门來拜见,萧奉先总是要先问这一句,揣摸清楚了肥瘦,这才决定出迎的档次,,是开中门,还是走角门,是垂拱坐候,还是降阶而迎,那都是有讲究的。
沒想到天长ri久的,这都成了口头禅了,只是这一向退职以來,旁人只道自己失了宠,一时门庭冷落,弄得口头禅失了用武之地,今ri却不觉意间旧话重提,却令萧奉先满腹的雄心壮志风起cháo生,暗中思忖道:“今ri这南朝使者的到來,说不定就是我萧奉先潜龙九曲后的一飞冲天之ri啊,嘿嘿嘿……”
想到开心处,再加上有那十捌玖口大箱子的面子,萧奉先吩咐一声:“大开中门,待我亲自迎接。”管家喜气洋洋地答应一声,领着一帮小厮摩拳擦掌地去了,照惯例,他们这一群傍虎吃食的奴才又有好处可捞了。
萧奉先换了出客的衣服,缓步迎出,到了二门时,早见一官提了袍角,正在自家管家的趋奉下快步而來,遥见萧奉先,管家就在那官儿耳边提点了两句甚么,那官儿就如飞地向前抢了几步,大声道:“萧大人,南朝使者程万里,这厢有礼了,大人金玉之尊,居然亲劳玉趾到这里來接,如何教小人承担得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啊。”
听这程万里言语谦抑,见这南朝使者神sè恭诚,萧奉先因久旷而意不平的心中,已经是鲜花怒放,这正是:
先以书缄通旧路,再把言语说佞臣,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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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奉先和程万里互相揖让着,升到厅堂里坐下,萧奉先先开口道:“使者远来,不赶紧去办你那燕云租界的事情,却怎么跑到在下这背了时运的人家来了?”
程万里听了笑道:“萧大人言语间太谦冲啦!燕云租界之议,外面瞒得密不透风,萧大人却清楚明白如掌上观纹一般,真背了时运者,奚能如此?”
萧奉先第一时间就从辽国皇帝耶律延禧那里得到了关于燕云租界的和议情报,此时故意卖弄,果然令程万里肃然得有些起敬。萧奉先不由得心中得意,微笑道:“哪里象使者说的那样,在下也只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这时家下人送上香茗,程万里品了一抿,赞叹道:“想不到在这北地塞外,还能喝到如此精品新茶,萧大人真是能人之所不能啊!”
萧奉先笑道:“使者赞得我却也够了——阁下突如其来,想必不是为了喝我萧家这一杯新茶的吧?”
程万里便起身正色揖礼道:“小人出使贵国,必有仰仗萧大人处,因此这才不辞冒昧,前来拜访,顺便奉上些土仪,为大人日常消遣之用。”
说着双掌“啪啪”拍得几响,萧府管家早已等待多时,正好不失时机地押了几十口大箱子上来,往厅下一搁一放,瞬间满院子再无通行处。
萧奉先作色道:“使者这是何意?”
程万里脸上露出久违的贪官本色,眉眼间放出多少擒拿的套索来:“贵我两国,既然已经决意和好,那么两国臣子之间的交流,不也是很寻常的吗?”
萧奉先正气凛然地叫起来:“使者休要错翻了眼皮!俺萧奉先是堂堂正正的北地男儿,胳膊上立得人,脸面上跑得马,岂肯不清不白地受你这些礼物?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却没的坏了我萧家的名誉!这些有的没的,快抬了回去,交流之谓,再也休提!”
程万里亢声道:“萧大人此言差矣。当年《诗经》之中,就有桃李琼瑶之投报,可见古人互相馈赠,尽属有义有节,未曾失了世间礼数——怎的到了今日,却又这般讲究起来?古风何在?古道何存?思之岂不令人扼腕?”
萧奉先虽然不学无术,程万里话中的典故他一概不懂——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诗经》的大名他还是有印象的,知道那是孔子圣人当年写的一本书,后代朝廷考进士的必备教材,既然是圣人之言,那肯定有理,自己如果一意执拗,反倒是失了对圣人的恭敬之意了。
于是萧奉先把本来海拔甚高的胸脯渐次屈下,口气也不知不觉间柔软了好些,向程万里作揖道:“既然是写《诗经》的圣人把丑话都说在了前头,那也就没甚么不清不白的道理!小弟再矜持下去,反倒是不给圣人面子了,如此怎可使得?既然这样——却不知大人将如何错爱小弟?”
程万里听萧奉先将自己由“使者”火线提拔成了“大人”,他自己更从“在下”屈就做了“小弟”,不由得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道:“两国邦交,友善为先。欲国之间相善,必先民之间相善,吾等臣子,亦国民也!你我两国之善苗,今日便先由你我二子民相馈赠起!”
萧奉先听了,连连点头,叹息道:“大人说得是啊!这些年来,我大辽事务,尽皆集于小弟一肩,劳神伐形,莫以为甚;偏偏家中人口日多,内外使费,日渐繁浩,小弟内困于家,外忧于国,正心急如焚一般。大人此来,无异甘霖天降,非唯救国,亦是振拔小弟于颓墙之下,危楼之巅,恩同再造也!”
程万里听萧奉先这番话说得文绉绉的,全不似粗坯风格,心下倒奇怪起来,但稍一留意,就见萧奉先说话间,两只眼睛呆呆地向左上方瞪望,那模样不象是在感叹,倒象是在背书一般。这一下程万里心中顿时雪亮,萧奉先是收受贿赂的一把老手,这家伙既当妓者还又要立牌坊,定然早请御用文人将弄了些文字雅驯的字眼儿出来,当着行贿人背诵一番时,自家面子上却好看。
想明白后,程万里心中更是暗暗好笑。等萧奉先终于背诵完毕,程万里示意底下人揭开几口箱盖,将脑满肠肥的内涵在萧奉先眼底略展现展现。萧奉先是无行匹夫,爱钱小人,那晶莹璀璨的光华一出,他哪里抵挡得住?当下也顾不得甚么里子面子了,一边吆喝着“程大人实实的是大英雄、大丈夫”不绝,一边赤膊上阵,亲自指挥着家下人等将这些箱子都抬进自家库房去,分门别类,安排得井井有条,便是当年的诸葛孔明排布八阵,只怕也没此时的萧奉先那样若烹小鲜,信手如意。
等宝藏都落袋为安后,萧奉先满面笑容地重新归座,揖让程万里道:“小弟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指教。”
程万里赶紧道:“指教二字,何敢克当?萧大人有话尽管问来,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奉先盯住了程万里的双眼:“小弟早听说了,贵国之王西门庆最恨那些贪财好货的,一旦碰上了,不把事做绝、人屠尽,他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小弟我从前做北院枢密时得罪人多,世人都说我是贪官污吏,象染黑了的布洗刷不得干净,冤名儿通传天下——西门陛下是天星转世,不会不知道我的这个臭名声吧?可是既然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一反常态地派程大人您来结交我呢?”
程万里听了心道:“萧奉先此人,贪官污吏却也不是白做的,算计得当,滴水不漏,若放在中原,不愁不是蔡太师、杨公公手下的左膀右臂!可惜生在辽国,屈材了!也幸好他生在辽国,元首大人刀子虽锋利,却也飞不到他的脑瓜皮上来。”
心中感叹着,程万里推心置腹地对着萧奉先的眼睛解释道:“这其中却有缘故——我家元首大人虽然心恨贪官污吏,但他只恨自家国中的贪官污吏,别国的贪官污吏,又干他甚事?别国的贪官污吏若多些,折算下来反倒是本国的福气了——因此我家元首大人对萧大人您并无成见,更不要说,萧大人您是冤枉的了!”
萧奉先听程万里说得如此直白,心下不由得就信了三分。再说了,就算西门庆程万里说的是假话那又怎的?那些金银宝贝可是个顶个的真。若说西门庆程万里在给自己下套钻,只是凭自己收了些贿赂,便想要在当今圣上面前扳倒自己,那就更可笑了——自己就算是有一天真倒了霉,罪名即使是受贿,也绝对不是因为受贿!
不过,收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办事,还要好好的办,把事情办好!萧奉先虽然贵为皇亲国戚,但他并不因此就放松对自己品德上的严格要求,他可是很讲诚信的。
于是萧奉先以言挑之道:“大人前来商议燕云租界,不知可有几分成算?”
程万里叹着气道:“我家元首大人亦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若萧大人愿意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时,大事必谐矣!”
萧奉先大笑着给自家涨起身价来:“程大人这一番话却料差了。那燕云之地,与我上京临潢府分制南北,素来为国之命脉所在——我萧奉先何许人也,能有那般翻来覆去的本事,可以将燕云之地许于你?程大人这是实实的说笑了啊!”
听说笑,程万里便笑了笑,依西门庆所教,款款言道:“萧大人,燕云租界之议成功与否,可与你萧大人有切身的利害关系啊!往大里说,事关一族的兴衰;往小里说,亦干系着萧大人您自己的身家性命——既如此,燕云之得失,萧大人岂可轻视乎?”
萧奉先诧然道:“这话倒也奇了——何以你家谋取燕云租界,却与我萧某人的身家性命扯上了关系?”
程万里便悠然一笑,用极沧桑极缥缈的语气道:“萧大人身在局中,却忘了国舅大父房与国舅少父房之争了吗?”
一听此言,萧奉先脸上变色,低头不语。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国时的两个北府宰相——萧敌鲁和萧阿古只,是皇后述律平的两个兄弟,辽太宗耶律德光的皇后萧温又是萧敌鲁之女,辽世宗耶律玩的皇后萧撒葛只则是萧阿古只之女……这百多年来,萧家兄弟的子孙繁衍生息,始终垄断着辽国的皇后之位,和耶律氏皇权世缔姻缘,互为表里,渐渐地形成了辽国特殊的政治局面——即国舅大父房(萧敌鲁之族)与国舅少父房(萧阿古只之族)两族围绕着后权,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而矛盾的激化则在辽圣宗耶律隆绪朝时达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想到黑暗中的血腥,萧奉先如何能不色变?这正是:
一句寒言惊域外,百年旧事上心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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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从前,辽圣宗耶律隆绪当朝的时候,皇后的人选是承天皇太后萧绰(萧燕燕)之弟的女儿萧菩萨哥(即齐天皇后),属于国舅大父房(萧绰之父萧思温是萧敌鲁之族侄)人。
同时,齐天皇后还是大丞相韩德让的外甥女。由于承天皇太后萧绰摄政期间,重用汉人,大国舅韩德让得以权倾朝野,国舅少父房的人受到了排挤。
但是,萧绰与韩德让相继病逝后,由于皇后萧菩萨哥没有生下龙种,其家族逐渐处于弱势。
耶律隆绪的顺圣元妃萧耨斤是国舅少父房(即萧阿古只之族)人,因生下龙子耶律宗真(即辽兴宗)和耶律重元,在后权的争夺中胜出。因此,在辽圣宗耶律隆绪病逝后,终于发生了萧耨斤(法天太后)杀萧菩萨哥(齐天皇后)摄政的局面。
兴宗耶律宗真的皇后萧挞里,是萧耨斤之兄萧孝穆之女,也是国舅少父房人。可以说,在辽圣宗耶律隆绪朝后期至辽兴宗耶律宗真一朝,多是国舅少父房的人在掌握朝中大权,甚至出现了后族之权渐渐侵削皇权的迹象。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耶律氏皇权虽然一直游离于国舅大父房和国舅少父房的后权内斗之外,但默许并不代表纵容。因此,耶律宗真开始启用国舅大父房人萧革为北院枢密使,国舅大父房的势力重新抬头,和皇权一起对皇后(国舅少父房)一族人进行钳制。
辽道宗耶律洪基即位后,继续联合国舅大父房一族压制国舅少父房一族。萧孝穆之子、法天皇后萧耨斤的侄儿、也是耶律洪基亲舅舅的萧阿剌是德才兼备的忠臣,就因为言辞激烈,忤逆了耶律洪基,就被耶律洪基所杀。后来发生了耶律重元父子的叛乱,耶律洪基又毫不手软地杀掉了法天皇后萧耨斤的弟弟萧孝友,然后起用耶律乙辛继续打压国舅少父房一族。
这一回的屠刀对准的是皇后萧观音。萧观音多才多艺,是契丹族著名女诗人,她不但长得美丽动人,精于骑射,而且能够作词赋诗谱曲,尤其擅长弹琵琶,这位才女很早就嫁给了耶律洪基,为他生了一个文武兼资的皇太子耶律浚。
但即使如此,也阻挡不了权力的疯狂与无情。在耶律洪基的默许下,耶律乙辛罗织罪名,以一首萧观音摹写的《十香词》和一首萧观音自怜身世的《怀古》诗,成功地除掉了皇后萧观音,而且搂草打兔子,连皇太子耶律浚和太子妃也没有放过,尽数被杀。
经由耶律洪基杀舅杀妻杀子杀媳后,国舅少父房的势力终于被打压下去。然后耶律洪基卸磨杀驴,又诛除了耶律乙辛,但也没给皇后和太子平反。至此,国舅少父房与国舅大父房在辽廷中的权力地位,基本上处于一种均势,同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竞争。
到了耶律延禧这一朝,国舅少父房与国舅大父房之间的后权之争又达到了白热化的境地。耶律延禧的文妃萧瑟瑟是国舅大父房人,生有晋王耶律敖鲁斡;而耶律延禧的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是国舅少父房人,萧贵哥育有秦王耶律定——这两派分别以耶律余睹和萧奉先为首,在朝中明争暗斗,都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
萧奉先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仗着天祚帝宠信,自家又脸厚心黑,行事不择手段,在与耶律余睹一党的竞争中始终占据着上风。每每思之,常以此而自得。
但今日听了程万里一言,却令萧奉先惕然心惊——前朝之事不远,殷殷血迹就在目前。想当年的萧革、耶律乙辛都是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助力皇帝成了大功,但那又怎样?转眼间就翻作了监中客、阶下囚,身死族灭,至今受万人的唾骂。
就算过些日子,自己得皇命复起,重新执掌北院,彪柄生光,人皆下之,但那又能如何?伴君如伴虎,一旦耶律延禧翻脸无恩,自己和自己一家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捧了外甥秦王耶律定上位,但新主素来要驱除老臣权臣以立威的,那时的萧奉先首当其冲,还是没有好下场,能安然退隐就已经不错了,闹不好连个囫囵尸首都混不完全……
萧奉先越想越惊之下,一滴冷汗自鼻尖渗了出来。这些年,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只是趋奉他的权势,谋的是自己的好处,这等椎心刺骨的逆耳忠言,哪个肯自讨没趣,在他面前开口?只有南朝使者程万里身处两国,跟他没有利害关系,这才能坦然进言,萧奉先听着才如此惊心动魄。
越想胆越寒,萧奉先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在心上掂着过子:“怎的好?怎的好?要究竟如何,才能保我上下满门富贵依旧、荣华不失?”
这时,却听旁边被冷落后,百无聊赖的程万里轻声哼唱起歌儿来——“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虽然萧奉先不知道这一阙轻歌正是汉武帝刘彻的《秋风辞》,但他的无知并不妨碍他对歌中真意产生共鸣——这些年来,风动云飞,寒来暑往,自己好不容易熬成了天祚皇帝的亲信大臣,中流激水,浪遏飞舟,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钟鸣而鼎食,一呼而百喏,权势可谓盛极。既使现在替皇帝背兵败的黑锅,看起来盛极而衰,其实也不过是蛰伏伺机而已,前方大道上终究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自己。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思量过——少壮之季一过,便是衰暮之年,那时的自己还可以象现在这样,逍遥任无忌,万事不忧心吗?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萧奉先虽然不知人,但他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安邦定国的本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身边的人包括两个亲弟弟也大都是只会吮痔舔菊的酒囊饭袋,唯一所能做为倚仗的,只是天祚帝对自己的宠信。纵然终天祚一朝,可保宠信不失,但新王继位又当如何?晋王耶律敖鲁斡素来深得辽国人心士意,要搞掉他实实的是阻碍重重,就算最后得了手,捧外甥秦王耶律定上位,但那就是好事吗?耶律家族的人传统优良,杀起自己亲舅舅的时候都是不眨眼的!
萧奉先心知肚明自己是奸臣,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少做,如果外甥登基坐殿后要收买人心,将自己明正典刑后人头悬于国门,绝对是收益最大,成本最小的方法——不!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成本!
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罪没多受,但福没少享。可是突然间,一层窗户纸却被程万里给捅破了,后世里的天光透进来,将来日大难照得透亮,怎能不叫萧奉先惊惶失措?他虽然无德无能,但对自己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却是贪恋得紧,那是绝对不容有失的!
翻来覆去,苦无善策,转眼间却觑到身边的程万里一派雍荣,象云端里看厮杀那样坐得四平八稳,巍然不动,只是面上露着一缕神秘的笑意——萧奉先心上便是一动:“常言道得好: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啊!这南朝使者既然出言乱我怀抱,必然有个解释的道理,放着他不问,我傻啊?”
主意打定,便上前深施一礼,程万里急忙从座中跳起,双手相搀——“萧大人这是何意?”
萧奉先苦着脸道:“程大人,程大哥,您一句话打动了我的心,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无论如何,您也得负责到底不是?正如您方才所言,咱们两国友好,先从两国臣民开始。今日小弟高攀,愿意和程大哥您结拜为兄弟,从此我在辽,你在汉,咱们互相帮衬,岂不是一世的荣华富贵?我们契丹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既然是兄弟了,那小弟我眼看着就有临头的大难,程大哥您做为好兄弟,好哥们儿,可一定得拉小人一把啊!”
程万里心道:“果然不出我家元首大人所料,这萧奉先已经入我中华联邦彀中矣!”
当下扶了萧奉先重新归座,这才推心置腹地道:“既然萧大人诚心见问,小人哪有不倾心吐胆的?今日大辽,晋王秦王不并立,萧大人立于其间,是居炉火上也,不管哪一方胜出,只怕都有焚身之祸!”
萧奉先连连点头,心说岂止是“只怕”有焚身之祸?是“一定”有焚身之祸啊!几辈子伺候老耶律家,我还不知道他们?
因此萧奉先抓紧了程万里,就象后世的贪官想要竭力挽留拍了自家不雅视频后准备广泛转播的N+1奶,情真意切地道:“还求程大人、程大哥、程大爷您指点小人一条明路!”
听到自己一瞬间连升三级,程万里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萧大人何不稳守朝中,布局域外?”这正是:
祸起萧墙围怎解?计出锦囊事可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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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临潢府自从南朝使者到来之后,市面上热闹了许多,经过一段短暂地热身之后,更大的热闹突然登场了。
南朝使者程万里,被退职致仕后赋闲在家的萧奉先赶出了家门——程万里在前面跑,萧奉先在后面追,一边追还一边破口大骂。
萧奉先如此失态,众人倒也不奇怪,其人本来就是无赖本性,指望他有朝一日能君子起来,西天佛祖就得先哭死喽:“我是看不到那一天的了!”
而对于那位南朝的使臣程大人,众人都刮目相看。想不到人不可貌相,这位程大人刚一到辽国,就马上跟大奸臣萧奉先做了对头,这嫉恶如仇的效率何其高也?
对程万里的行事效率感兴趣的不止普通辽国人,甚至连辽国的天祚皇帝耶律延禧都滋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因此耶律延禧在接见程万里之前,又一次暗传萧奉先入宫进见讲说其事。
萧奉先愤愤不平地道:“汉使无礼!当臣之面,竟然敢口口声声说燕云十六州为其国所有,臣原本还想与之据理力争,可惜臣口拙,说不过秀才,只好揎拳揍之,也是我大辽以骑射立国的本色!只恨那厮滑溜,腿脚快捷,否则若被臣揪住时,纵然碍于两国邦交不能杀了他,却也要照顾他的头面!”
耶律延禧听了,放声大笑,然后才看似随意地问道:“南朝只不过是要议燕云十六州为租界,又不是从我国强取豪夺之——爱卿却又何必为此而生气?”
萧奉先听了,却是正色向耶律延禧下拜道:“燕云十六州之地,乃是小臣的祖宗们辅佐着圣主,伤残了多少孩儿的性命,这才将一片锦绣山河,据为己有——圣上休怪小臣说,今日若有人敢答允把燕云美地割让给中国,小臣就和他眉尾相结,性命相扑,势不两立!”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象脱了缰的野狗,撒着欢儿满世界乱蹿,转瞬间就风靡了上京城临潢府。
无数人想不到大奸臣萧奉先居然还有如此肝胆!措手不及之下,无数人的脑细胞因一时收刹不住而惯性向前,撞上了没有安全气囊装置的颅骨内壁,顿时纷纷落马,滚滚受挫,溃不成军。
后世有砖家经研究统计,这一天后,大脑受挫的辽国人平均智商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萧奉先也因此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受到了汉辽两国人民的双料痛骂,此是后话,略过不表。
第二天,辽帝耶律延禧正式接见了程万里,辽国南北两院文武百官都到,双方就双边问题在辽国的碧室里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会谈,至此,燕云租界之议正式现身于辽国人面前。
事出突然,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当头砸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辽国人都懵了——没懵的只有事先知道了行情的那么几个——一时间,会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耶律延禧一见场面乱得似乎要失控,他终于当机立断了一回:“今日退朝,咱们改日再议。”
马人望在退朝回到自己府中之后,派人四下分投,把耶律大悲奴、萧查剌、柴谊、吴庸一干人请来。五个翁翁加起来超过了四百岁,一个个无精打采,只是问道:“马老兄请了我们这几个老朽来,不知有何贵干?”
马人望便危言耸听道:“几位尚不知大祸将临头乎?”
另外四老头一听,总算集体腐躯一震,侧漏出几缕尸居余气后,追问起来:“马老兄此话怎讲?”
马人望道:“今日南朝来议燕云租界,若我大辽不允,那中华联邦必然引兵来战。如此一来,西门庆动于南,女直完颜阿骨打动于北,南北夹击之下,你我性命尚不得周全,还保得了燕云吗?”
四个老翁听了,面面相觑,才发现彼此震惊之下,嘴角松驰,口里涎水流了半尺长亦不自知。急忙吸溜回去之后,四老异口同声问道:“马老兄素来足智多谋,不知有何妙计,可解此危局?”
马人望便道:“当今之上计,必须忍辱负重,答应了南朝的要求。我大辽的燕云虽然做为租界被‘租’了出去,但南朝的大名府何尝不是被当成租界让我们‘租’了回来?说起来也能对国人交代得下去——只消燕云租界之议一成,我大辽结南朝以自固根本,然后就可全力北向。女直虽野蛮,却粗鄙,破之终有时日,待平了完颜一族,再回头计较燕云租界,为时未晚也!”
四个老翁听了,僵化的脑筋再不动弹,只是会全盘接受,同时齐声道:“马老兄之言,正合天意!”
马人望慨然发动群众:“你我五人是陛下任命的辅政之臣,值此多事之秋,岂能不尽心尽力?我这里已经支预下赞成燕云租界的表章,大家都签上自家名字,这便给当今圣上送去吧!”
众老头平日就佩服马人望,现在就更佩服了,安稳日子过得久了,哪个还愿意打仗啊?于是,南院北院五大臣联名恳请接受燕云租界之议的奏章就此送了上去。
再次廷议时,萧奉先一听五个老头要吃里爬外了,一蹽尥子蹦起来,马上就破了世界男子跳高纪录。戟指着五个老头儿运了半天气后,萧奉先大叫道:“若不是看你们老,我便只是一打!但虽然不打,但要我遵从昏庸之命,却是万万不能!”
耶律余睹这时也站了出来:“燕云是我大辽之地,世代相传,岂容被人租了去?臣亦不欲眼见如此!”
上回退朝后,耶律余睹也串联了一批大臣,大家都以他为主心骨,一齐要反对燕云租界化,大义所在,纵然要跟萧奉先那奸臣联手一回,却也顾不得了。
顿时,朝堂上一片反对的声浪。
天祚帝耶律延禧坐在上面,被吵得头痛。打他心底,是赞同以燕云为租界,与中华联邦结盟的,那时有中原为兄弟,有西夏为甥舅——辽国宗室女耶律南仙被封为成安公主嫁到了西夏——那时自己还怕什么金国呢?
马人望他们的奏章,正和自己的心意不谋而合,却想不到反对的声音这么多!这下耶律延禧可头疼了。没办法了,再次宣布退朝,惹不起躲得起。
这时,程万里却来求见,说有锦囊妙计,可解大辽国主心头忧难。
耶律延禧半信不信地问道:“计将安出?”
程万里神秘一笑:“我家元首大人来时吩咐,若租界之议有甚波折,可打开此锦囊一观,其疑自解!”
说锦囊,道锦囊,原来还真有锦囊!耶律延禧大奇之下,打开那个锦囊一看,里面只有八个字——
右怀大名,左抱河东。
“这是何意?”耶律延禧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丈二昏君。
程万里一笑:“我家元首大人愿意于大名府之外,再增河东旧地为新租界!”
公元一零七四年三月,当时的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派大臣萧禧出使宋朝,以宋朝违背澶渊之盟,私自在辽境内修造建筑物为理由,悍然向宋朝提出了重新划定辽宋间河东地界的要求。
辽与宋的河东地界,是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时划定的,大致是以应州(今山西应县)、蔚州(今河北蔚县)、朔州(今山西朔县)一线为界。由于这一地区原来同属于中原政权所有,因此,不同的州县之间就存在着土地交叉的现象。
在辽、宋签订澶渊之盟之前,由于辽宋双方处于敌对状态,所以,双方边将及居民还能严格约束自己,极少有越界的行为。但是澶渊之盟一成,南北双方和平相处,交流逐渐频繁,就出现了边民越界耕种和捕鱼伐木等现象。对于边民们的越界行为,宋朝一方约束较严,而辽朝一方则约束较宽,毕竟他们还要打草谷嘛!
到了后来,甚至出现了典卖土地的行为,宋辽双方开始出现土地纠纷。辽兴宗耶律宗真执政时期,宋边将曾上奏朝廷,请求解决辽边民入宋境抢地种的问题。当时的宋仁宗赵祯认为宋辽双方和好多年,不宜因土地之争,破坏双方大东亚共荣的和平局面。因此,宋仁宗派人到辽国商议划定地界,并把朔州一线原定的地界,让给了辽国一部分。
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反而助长了辽边民越界抢地种的风气,随后,辽边民越界抢地种、捕鱼、伐木的现象不断发生。辽道宗耶律洪基即位后,双方也曾就河东地界问题,进行过协商,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怎么可能彻底解决呢?解决了,辽国皇帝耶律洪基还怎么拿河东地界做文章呢?
这时的宋朝,是宋神宗在位,他正在解决因王安石变法而引发的各种矛盾,又要与西夏交战,明知辽方有意挑起事端,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再与辽为敌,于是对萧禧说:“三州地界问题,由双方官员在边境上议定,我们会严格管理我方边将的,如果我方有违反澶渊之盟的行为,会立马改正,如果没有违反协议的行为,自然要维持现状。”然后,派刘忱、吕大忠前往辽方解决地界问题。这正是:
误国从来皆懦主,兴邦何时起义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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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忱、吕大忠在临行出使辽国前,查阅了宋辽双方有关地界的文件和图纸,发现宋方并没有侵占辽境的现象,就把这一情况报告了宋神宗赵顼,并表示要据理力争。
没有想到,宋神宗赵顼却不想因弹丸之地与大辽国闹翻,就对刘忱说:“辽人理屈词穷后,就会采取极端的行动,你就姑且答应让给他们一些土地算了。”
什么叫极端行动呢?就是担忧辽国向宋朝发动侵略战争,那时的宋朝正和西夏打得如火如荼,实在不想再把辽国招惹进来。
当然,宋神宗不知道的是,当时的辽国皇帝耶律洪基对是否向宋朝用兵也存在疑虑。固然宋夏相争,是大辽火中取栗的好机会,但兵锋一交,岂能骤解?宋朝到底是大国,若坚壁清野,将辽国拖进战争泥潭,占来的土地上刮不出财富,却又断了每年的岁币收入,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啊!
为此,耶律洪基专门询问了自己信任的老臣姚景行。
姚景行的祖上本是后周的将领,在辽穆宗耶律璟一朝时出使大辽,被扣留在辽国,成为奴隶。姚景行出生在辽圣宗耶律隆绪朝,又于辽兴宗耶律宗真朝考取进士,因博学多才,曾担任耶律洪基的老师,后来又任林牙(契丹官制中林牙即宋朝的翰林学士)、枢密副使,耶律洪基即位后,提升姚景行为参知政事,不久又提升为北府宰相,后因事辞官。
耶律重元父子背叛耶律洪基时,姚景行正在回家的路上,听到耶律重元父子叛乱的军情后,立即赶赴滦河行宫勤王,等到赶到滦河行宫时,叛乱已经被平息。耶律洪基感于姚景行忠心,就又任其为武定军节度使,耶律乙辛把耶律仁先排挤出朝堂之后,姚景行回朝接替耶律乙辛(这时的耶律乙辛已经被耶律洪基提拔为北院枢密使)为南院枢密使。
姚景行深受耶律洪基的信任,凡是他碰上吃不准的事情,多向姚景行问之。姚景行对耶律洪基出兵宋朝持反对意见:“自圣宗皇帝(耶律降绪)与宋签订澶渊之盟以来,宋每年向辽进贡已经将近七十年,如果对宋用兵的话,恐怕会破坏先帝(耶律隆绪)与宋签订的条约。”
耶律洪基听了姚景行的话,觉得有道理,颠覆祖宗的政绩,那就是不肖子孙,这张脸虽然不值钱,但该要的时候还是得要的。所以,耶律洪基就打消了对宋朝用兵的想法,但是又提出了向宋朝要地的要求。
辽国不出兵,只以要地来牵制宋朝对西夏的攻击,留西夏为宋朝的病块,这就是耶律洪基的战略部署。
但是,宋神宗并不知道辽国皇帝心里也在麻杆儿打狼两头害怕,在泥足巨人的威胁面前,他的腰脊骨成了姑娘的腰棉花包,软得可人。
万幸的是,宋神宗虽然想割让国土来息事宁人,但使辽的使者刘忱、吕大忠的骨头却很硬。到了辽国后,他们俩并没有遵循宋神宗的旨意向辽国皇帝屈膝,而是在事实依据上据理力争,辽国一方本来就是无理取闹,碰上了硬碴子,自然是理屈词穷。
宋使强硬,耶律洪基也没了主意。到了最后,宋辽双方共同派官员来到边境上,具体商议地界划分问题。
辽方代表萧素,把手一挥,自然是狮子大张口,气吞吐十万天兵,划过来的土地越多越好;而宋方的刘忱和吕大忠有理有据,一一驳回。双方相持不下,只好不了了之。
当年九月,锲而不舍的耶律洪基再派萧禧出使宋朝,商议地界事宜。
面对辽国的要地,宋神宗赵顼打定的依然是屈己待人的主意,于是他又找到刘忱和吕大忠以及有关的执政大臣商议,准备同意多给辽国一些土地。
吕大忠怒了:“他们只派一个使臣来,就给他们五百里土地,如果他们派一个王爷来,索要关南十县地,也给他们吗?”
关南十县地,说的是当年耶律洪基的父亲辽兴宗耶律宗真的旧事——耶律宗真也是趁宋朝与西夏交战之际,向宋朝提出索要关南十县地。宋朝以富弼为谈判使者,关南十县自然是绝不给的,但为了避免与辽国西夏两线作战,宋朝只能停止对西夏的进攻,而且不得不大出血——今后每年给辽国的岁币增加二十万贯——辽兴宗既施恩于西夏,又得了宋朝的特供待遇,可谓是一箭双雕。
今天耶律洪基也来要地,原来也只不过是拾他父亲当年的余唾而已。
刘忱跟吕大忠一样,也是坚持不给辽方土地。
此时,被赵顼倚为社稷之臣的王安石,因新法难以推行,又得罪了许多人,已经被贬出朝堂。失去了左膀右臂的宋神宗心里正没好气儿,又见刘忱和吕大忠处处违忤自己的心意,不禁也来了脾气,于是将刘忱和吕大忠的官职一撸到底,然后将河东要地事置之不理。
他置之不理,架不住耶律洪基念念不忘。公元一零七五年三月,耶律洪基再次派萧禧出使宋朝,催促划界事宜,双方自然是争议不下。宋神宗赵顼只好派沈括出使辽国,以期解决双方地界问题。
沈括就是写《梦溪笔谈》的那位全能大神,论才能和东邪黄药师是一个档次的人物,甚至黄药师还略逊一筹——因为沈括还是当时有名的地理专家。他在出发前,从枢密院中找出了近几年来宋辽双方划界的文件和图纸,理顺后对萧禧说:“双方地界本来在古长城一线,如今争议的地点却在古长城之内三十多里,还有什么好争议的?”这一下釜底抽薪,萧禧看着文件和图纸无言以对。
宋朝使节团到了辽国后,沈括把双方近几年划界的文件和图纸拿出来,一一加以说明,只说得辽方谈判代表枢密副使杨遵勖瞠目结舌。老羞成怒之下,杨遵勖图穷匕见,亮出了外强中干的狰狞面目:“你们不忍放弃数里之地,难道想轻意断绝两国的友好关系吗?”
沈括针锋相对:“出师有名则在理,无名则败。如今你们辽国丢弃前朝皇帝的大信大义,随意挑起事端,这对我国难道有害处吗?”
双方再次争执不下,经过六轮谈判,辽方始终无法使沈括屈服,于是,就放弃了原来想要划定的地界,又提出了新的地界,沈括于是答应回国复命再做决定。
沈括在回国的途中,将辽国沿途的山川、河流等地形画成《使契丹图》,上呈给宋神宗赵顼,因此功他被提升为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辽国被沈括折了锐气后,所提出的新地界比原来索要的土地要少一些,宋神宗就答应了辽方的要求,派人前去划定地界。但是,在划定地界时,辽方代表又提出了多划一些的要求,无赖本相,暴露无遗,双方再次争执不下。
于是,宋神宗赵顼征求王安石的意见。王安石因变法得罪了朝中权贵,又因新法难以顺利推行,于公元一零七四年被免去宰相职务,现在终于被重新启用,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安石对宋神宗赵顼说道:“要想获取,必然要事先给对方一些好处。”说完,大笔一挥,按照辽方原来提出的地界,划了一张草图,递给了宋神宗赵顼。
宋神宗赵顼见王安石与自己的心意不谋而合,心中大悦。于是,这张由王安石所画、宋神宗钦准的地界图就这样交给了辽国代表,把辽方原来索要的土地全部割给了辽国,共计七百余里。
在场的宋朝大臣,有人只能摇头叹息:“从此,宋对辽已经无险可守了!”
随后,宋辽在具体划定边境线时,辽国食髓知味,又多划入一些额外的土地做添头,宋神宗三十六拜都拜了,还差这最后的一哆嗦吗?全部照准!于是,宋辽边境地带向南延伸到了雁门关一线。
辽、宋河东地界之争,历时三年,以辽国多获得土地结束,宋朝也因为辽国所挑起的河东地界之争,不得不整兵北向,因此无法再对西夏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当时的宋将王韶已经招抚和征服了熙河地区的诸多吐蕃部族,并在熙州建置熙河路,领熙、河、洮、岷、叠、宕六州全部土地,对西夏形成了包围之势——如此大好的战略局面,因为辽国的节外生枝而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西门庆读史此处,未尝不长叹息,而今天,他就要利用从前河东失地的耻辱,来成就自己的战略。
辽国群臣反对燕云租界的理由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燕云十六州地域远超于大名府,两国立租界后,宋朝得地多,辽国得地少,太不划算,因此可以看出南朝没有诚意。
但是现在程万里提出的增地之议,却是把从前辽兴宗耶律宗真索要的关南十县地为筹码押上了谈判桌——当年辽兴宗耶律宗真君臣都没有弄到手的关南十县,这回被耶律延禧君臣办成了辽国的租界!这种超越了祖宗的壮举,政治上的宣传效果是无法估量的!
第二天辽主设朝,以辽国燕云租界换中华联邦大名租界、关南租界的提议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这正是:
排开罗网擒猛虎,撒下香饵钓金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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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所谓的关南租界,即使再加上大名租界,两者之实利还是及不上燕云租界,不过——意义太重大了!
马人望颤巍巍上前陈词:“想当年,我大辽兴宗皇帝亦曾谋取关南十县,惜乎功败垂成,宋使富弼‘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言犹在耳——然今日,我主万岁不费一兵一卒,张弓只箭,就可坐得关南十县地,此功业足以告于太庙,以慰先皇也!后世史书,若提起此事,必谓我主万岁于克绍箕裘之外,尤能发扬光大——如此一来,上取英主之名,下博辅臣之誉,正当其时也!”
耶律大悲奴、萧查剌、柴谊、吴庸四个老头儿马上随声附和起来:“马枢密之言,正合安邦定国之道!”
众辽臣一时心中都盘算起来——关南十县地之于大辽,就好比燕云十六州之于大宋,都是本国人心中的遗憾之所在。今日若能以租界的名义将这个遗憾填补,倒也是一件一箭双雕、两全其美的好事……
大家正思忖间,却早有耶律余睹奋然而出,慷慨激昂道:“陛下!马老大人之言,臣附议!”
这一下语惊四座。要知道,耶律余睹不久前还是马人望燕云租界的坚决反对者,是反对派们的领袖!今天何以突然一下子就转立场了呢?
不但与耶律余睹同一阵营的反对派们都傻了眼,连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也愣住了,愕然好半晌后,天祚帝方才回过神来问道:“爱卿附议,却不知是何道理?”
耶律余睹便慨然道:“今日我大辽之患,非在南,而在北也!若只以燕云租界换大名租界,国人闻之,必谓我大辽先败于北,又辱于南,必丧师之锐气!然今日有了关南租界为号召,却又不同——关南十县地,祖宗求之不得,而吾辈子孙取之,国人闻之,必欢欣鼓舞,军心民气复振!如此一来,既可结南朝之援,又可洗本国之颓,以我大辽无后顾之忧兵甲,对敌女直不共戴天仇敌,好男儿挥戈一战,破完颜叛逆必矣!”
听耶律余睹说得雄壮,便有不少人喝起彩来,然后很多辽臣都纷纷出班,站于马人望、耶律余睹身后,七嘴八舌叫道:“我主万岁,臣等亦附议!”
天祚帝耶律延禧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将众臣子的表现都看在眼里——赞成派固然是从者云集;反对派先是不知所措,但听了首领耶律余睹的陈情后开始改弦易辙;还有逍遥中立派的乐见其成……一时间,耶律延禧不由得龙心大悦——只要今天搞定了燕云租界这摊子烂事,自家就又可以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往山中射猎去了!
但是,耶律余睹虽然大义当头,愿意捐弃前嫌和马人望站到同一阵线,但他原先的盟友——同样反对燕云租界之议的萧奉先却依然是一意孤行,又站回了耶律余睹的对立面上。
就见萧奉先跳出来大叫道:“万岁陛下,燕云租界之议,万万做不得啊!”
耶律延禧见萧爱卿一力反对,不是平日里察言观色,言听计从的模样,倒好奇起来,于是问道:“萧卿,众意皆允,卿何以不从?”
萧奉先便伏地大哭起来:“万岁啊!臣弟萧保先,于年初辽东东京城之乱中殁于王事,而害死臣弟之首恶,便是从前梁山的那个军师智多星吴用——此仇不报,焉肯许他家燕云租界之议?”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大奸臣大贪官萧奉先突然间大义凛然了起来?原来倒不是其人一时吃错了洗心革面的药,而是为了报私仇,所以才要和南朝做个对头。
这倒是挺符合萧奉先平时的本性——这人为了私仇,什么大理大义、大是大非,都能出卖的!当然,众人更加想不到的是——这人为了私利,什么兄弟血仇、手足旧恨,照样是一文不值,半文就卖了!
耶律余睹当然不会放过这打击对头的好机会,当下在旁边冷笑道:“结好南朝,此国之大事,岂容私仇间于其中?此中得失,惟我主万岁明察,莫受了佞臣的蒙弊!”
与耶律余睹同一阵营的驸马萧昱、耶律挞曷鲁等人马上落井下石,随声附和道:“我主明察!”
萧奉先便跳起身来,咆哮得不成个体统——“耶律余睹,你这辽奸!”
耶律余睹气黄了脸,心道:“老子虽然暗中结交南朝元首西门庆,但所谋者亦是我大辽之福祉,岂是你这等奸佞小人辈可比的?今日竟然被你这大奸骂做辽奸,也算平生之奇耻大辱了!”
当下义正辞严地喝道:“朝堂之上,天子威仪所在,岂是大臣咆哮之地?还请萧大人自重!”
有那萧奉先的党羽见主子跟宿敌又斗上了,马上顾不得燕云租界了,急急出班奏道:“我主万岁,这耶律余睹出使南朝,必受了南朝之馈,因此包藏了一肚皮祸心回来我大辽作祟,还请我主万岁明察!”
耶律余睹那一派系的人不干了,立即跳出来道:“话要说在明处,钱要丢在响处——你说余睹将军受了南朝馈赠,哪只眼睛见来?在万岁面前如此臆测大臣,深文周纳罗织罪名,居心不堪,请陛下将这等奸臣推出斩首!”
又有人涌身而出帮腔:“若只是往南朝走一遭儿,就有受馈之嫌疑,那么南朝使者还往萧大人府中去了呢!萧大人那里,又受了多少好处?萧大人今日反对燕云租界之议,必然是欲擒故纵,包藏着一肚皮祸心要在我大辽作祟,还请我主万岁明察!”
这人本是打口水仗,信口开河,却偏偏将暗影里的隐情一口道破,世上的先知、预言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这么蒙出来的。
两派两下里一驳火,朝堂之上顿时大乱,双方早把什么燕云租界、关南租界、大名租界统统抛到了脑后,纷纷指责起对方来,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天祚帝耶律延禧看了,脑仁儿都疼,大叫一声:“退朝!”自己先跑了,耶律余睹、萧奉先等人在马人望等一帮和事佬儿的扶劝下,各自恨恨而散。
耶律延禧回到自己的后宫,想到朝堂上的乱象,不由得叹一口气——唉!还是打猎好啊!拉弓放箭,哪儿用有这么多勾心斗角的讲究?
不过,要想能够歇心打猎,还必须得把结好南朝这桩子事给平了,否则一切只好免谈。想到今天对燕云、关南等租界的问题上,耶律余睹与马人望已经达成了共识,只欠萧奉先的首肯,耶律延禧便思忖起来:“寡人可不是独断专行的昏君啊!如何令萧爱卿点头?待我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要说天祚帝耶律延禧,聪明劲儿还是有的,只是转瞬间,他就打好了腹稿儿,然后命人去传萧奉先入宫晋见。
萧奉先一听到耶律延禧有招,马上赶来。小黄门将他引至宫中天马苑时,远远就看到耶律延禧正在苑中高楼上把酒临风,看着四野马栏中两千余匹好马自得其乐。
此时独处,萧奉先早没了朝堂上那股飞扬跋扈之气,恭谨上前,向天祚帝拜倒行礼,耶律延禧则道:“萧卿且免礼平身!今日此来,却有要紧物事要给爱卿观看。”
萧奉先起身,逼着手躬着身问道:“小臣惶恐,却不知是何要紧物事?”
耶律延禧便扔了酒杯,兴致勃勃地拉了萧奉先往天马苑中一处深阁里去。推开阁门,掌上灯火,萧奉先只觉得满眼生花,一时竟然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原来,这座深阁里早打点下珠玉、珍玩不计其数,此时被灯光一映,光华闪闪灼人的二目,映在萧奉先眼中,都成了贪婪的原色。
却听耶律延禧悠然说道:“如果女真人真的来了,我有这五百多包的珍宝珠玉,又有两千多匹日行三五百里的快马良驹,若能与南朝约为兄弟,再加上西夏也有甥舅之亲,走到哪里,还不都是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萧卿,你说呢?”
萧奉先欣喜赞叹道:“此正是我主万岁胸襟旷达,有容纳天地之雅量,臣子们万万不及!不过——”
耶律延禧正听得舒服,突然来了个“不过”,便追问道:“不过什么?”
萧奉先赶紧躬身道:“——不过,当年兴宗先祖名宗真,女真之名,犯了王讳,因此勒令其改名为‘女直’——我主万岁言语之中,当以女直称之为是!”
耶律延禧哈哈大笑:“难得萧爱卿对我耶律家如此忠心——不过,现在只有咱们君臣二人,言出我口,入于你耳,便有小小的不敬,又算得甚么?”
萧奉先连称不敢。
耶律延禧突然话风一转,将言语归拢到正题上来:“萧卿,你既然左一个不敢,右一个不敢,却怎么就敢阻碍燕云租界之议,使我不得结好于南朝的兄弟之盟呢?”
萧奉先一听,心中暗喜。这正是:
符来袖内围方解,锥脱囊中事竟成。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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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耶律延禧责备自己阻挠燕云租界之议。萧奉先马上跪倒。哭了起來:“燕云租界之议。固然重要。。然臣弟保先对万岁忠心耿耿。其仇岂可不报。”
萧奉先的弟弟萧保先。年初死在了东京留守的位子上。程万里早已经给萧奉先解释过了。。害了萧保先的首恶智多星吴用早就跟梁山分道扬镳。更和现在的中华联邦沒有任何关系。而且那吴用已经改名完颜宗用。彻底一头扎进了金国的怀抱。对这种连祖宗都辱沒了的人。中华联邦自西门庆以下均是人人切齿。如果萧奉先要找这厮报仇雪恨。中华联邦不但不会阻挠。可能的话还愿意相助一臂之力。更多更快章节请到。
对于程万里的解释。萧奉先很愿意相信。当然这证明了萧大人识大体。而并不是看在一堆金银财宝的面子上。萧保先已经死了。死了的弟弟泼出去的水。再追根溯源也是无用。倒不如与时俱进。足尺加三地弄些好处回來。四时给死人设祭时还能摆布得体面些。
中华联邦那边的好处已经搂过了。现在该搂耶律延禧这边的了。所以萧奉先撒开了一哭。哭得情真意切。哀哀欲绝。不由得你耶律延禧不感叹:“能极于兄弟之情。必能极于君臣之义。。萧爱卿。真寡人股肱之臣也。”
萧奉先善于揣摸上意。早号准了耶律延禧的脉。知道他对于萧保先的死始终存有内疚之意。。如果不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打发萧保先去坐镇辽东。萧保先也就不会死了。。因此耶律延禧总觉得自己愧对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和这位国舅爷萧奉先。天祚帝的这种心理。是大可以好好利用一下的。
在上级面前说哭就哭。这也是一种本事。萧奉先这种本事早已锤锻得炉火纯青。后世那些做秀的官员跟他比起來。那都是孙子辈。还不能算是亲孙子。
耶律延禧默默地把萧奉先搀了起來。第一时间更新做皇帝的对一个臣子礼敬到如此地步。也算是可以的了。到此时萧奉先再不敢拿大。于是见好就收。顺势而起。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暗暗觑着耶律延禧的脸色。
就听耶律延禧叹了口气:“萧爱卿。人死不能复生。爱卿也休要过于悲伤了。我也知你心伤保先之逝。因此才梗阻于燕云之间。此举只是出于一时呕气。并非因私废公之本意。今日寡人欲要爱卿回心转意。因此咱们來做桩买卖吧。”
皇帝给自己连戴高帽。不接着就不是忠臣。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于是萧奉先揩了一把鼻涕眼泪。带着哽咽的余响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君上也。。却不知我主万岁要跟小臣做甚么买卖。但凡微臣有的。便是倾了家孝敬。也是该的。还用得着我主万岁出一个‘买’字吗。”
耶律延禧听了笑道:“卿不负我。我不负卿。。今日南北院枢密主事者。。耶律大悲奴、马人望、萧查剌、柴谊、吴庸。。五老共合四百余岁。北拒女真。南忧西门。夙兴夜寐。劳心费力。实非养老敬贤之道也。因此。寡人欲请五老致仕。由萧爱卿你重掌枢机。爱卿有知人善任之能。南北枢密院由你执掌。必得金城汤池之固。寡人便是行猎十年。也去得心稳。”
萧奉先一听。真真是福无双降今时降。祸不单夜前日行。看來偶尔死个把弟弟还是蛮有好处的嘛。天祚帝这笔买卖一做。自己不但官复北院枢密使一职。从此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听耶律延禧那意思。南北枢密院中自己尽可以随意安插私人。嘿嘿。只消执掌了辽国的权力中枢。区区耶律余睹。又何足道哉。
不过。萧奉先虽然心里喜开了花。但脸上却露出诚惶诚恐的颜色來。再拜而辞道:“臣驴马之材。如何当得此重责大任。乞请我主万岁重寻良士。再选贤臣。”
耶律延禧斩钉截铁地道:“萧爱卿你便是寡人的良士贤臣。哪里还有第二个吗。”
萧奉先的热泪再次夺眶而出。当下叩首道:“蒙主隆恩。微臣敢不以死相报。”
耶律延禧大笑着拉了萧奉先起來。然后道:“既如此。那燕云租界事却又如何。”
萧奉先心中暗想:“是机会了。”当下慷慨陈词道:“微臣既蒙我主厚恩。如何敢因小失大。第一时间更新以私废公。燕云租界之议。便如群臣之议吧。”
耶律延禧大喜。点头道:“好。”
萧奉先却又峰回路转道:“不过。。”
这下耶律延禧的脸又拉起來了:“不过甚么。”
萧奉先道:“。。不过。微臣受我主厚恩。万死不足以相报。燕云租界一事既成定局。微臣自当鞠躬尽瘁。勤于王事才对。因此在这里微臣向我主请一道旨意。。便请我主派我为使。前往南朝主持大名府租界事宜。”
此言一出。由不得耶律延禧不瞪大了眼睛:“想不到。萧爱卿你竟然有如此肝胆。。”
萧奉先好财好货好享受。在大辽是出了名的。想不到他今天居然肯自告奋勇。毅然决定深入异国他乡。做一座孤城之守。
耶律延禧再次上下打量萧奉先。。不会是自己软硬兼施地逼着他抛弃兄弟私仇。同意燕云之议。结果把萧奉先逼出毛病來了吧。
萧奉先当然不会有任何毛病。他之所以敢于放胆前往大名府。是因为早有程万里给他许下了定心丸。
“萧大人可与下官做一场好戏。只是一口咬定。坚不同意燕云租界之议。贵国皇帝必然要安抚于你。那时萧大人定有平步青云之喜。掌权柄政。只是反掌之易。纵然贵国皇帝一时想不到此节。只消请皇后娘娘、元妃娘娘居中下些说词。此事易成耳。”
果然不出当日程万里所料。耶律延禧为了结好中华联邦。恨不得马上就把租界之事撺掇成了。萧奉先官复原职且不必说。手上权力更有增加。倒不用两个妹子來吹枕头风了。
那天程万里还说:“萧大人一门龙凤。国之栋梁。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今常理也。春秋晋国时。申生居内而亡。重耳居外而安。萧大人若欲常保身家富贵。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何不以北院枢密之身。往执大名租界之政。届时。皇后元妃居大内。常为君王耳目;萧大人守大名租界。与我中华联邦约为唇齿。响应于外。如此里应外合。扶助秦王子左右时局。不出数年。大事可定。”
当时听了这话。萧奉先不由得就是一阵耳鸣心跳。他自思量。自己贪渎半生。积累了无数财富。百世儿孙也吃喝享用不尽。只是若政局一变。不管是晋王耶律敖鲁斡上台。还是秦王耶律定登位。自己的结局都有些不妙。晋王虽宽仁。但自己太招耶律余睹之恨。那时自己固然逃不脱一死。只怕还要饶上全家的性命;秦王耶律定虽是自己最亲的外甥。但权力最能迷人眼。到头來。取自己之首安定人心。抄自己之家充实国用。干这样的事。自己的亲外甥有这个才具决断。
前狼后虎。左右为难。倒不如豁了出去。便如这南朝使者所言。。布局朝中。图谋域外。
只消自己离了上京这座权力的漩涡。便有说不尽的好处。就如群虎相争时。一虎先独行离去。然此虎并非败阵而走。只是伺伏于山林坳险处。静以待时也。群虎之中。常有啸声相应。群虎之势。历历在目。而我之势。群虎如何能明。等养成气力之时。雄风出涧。万兽震惶。
晋王秦王相争。自家胜固欣然。败亦无恙。如果晋王登位。其人宽仁。未必赶尽杀绝。就算宿敌耶律余睹有斩草除根之心。但正如南使所言。两个妹妹居内。自己居外。又有中华联邦为援。互相呼应。耶律余睹亦未必敢有稍动;若是外甥继位。纵然他有除己之心。但自己坐定了大名租界。养成厚势。外甥又能奈自己何。到头來也只好笼络自己吧。
事关自家的身家性命。萧奉先处处想算得周到。当时突然想起一事。还请问程万里道:“租界中虽可驻兵。但军权却非操于我手。若不得军权。我纵然坐镇租界。也不过是金丝笼中的难飞之鸟罢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必劳师动众來擒我。只消租界中的驻兵一动。我就只是个束手待毙的命。。如之奈何。”
程万里大笑道:“萧大人可别忘了。租界之中。须得守法。大名虽是辽国租界。但所驻辽兵却不得打草谷。乱我中华联邦法度。不打草谷。粮饷何來。此时若萧大人挺身而出。以战国公子孟尝君之风采临之……”
听了此言。萧奉先眼前猛地一亮。如果能将大名租界中的驻兵潜移默化为自己的门客私军……这其中的利益。大得无法想像。
不差钱的萧奉先终于铁了心。一定要把大名租界的留守之位弄到手。不惜代价。这正是:
泪雨迷蒙天子眼。言风吹拂佞臣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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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如果天祚帝耶律延禧的大宠臣萧奉先真的想要干点什么,还真没有干不成的。他想当未来的大名租界留守,几乎没有人可以阻挡,只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的宿敌耶律余睹,而是天祚帝耶律延禧。耶律余睹是恨不得萧奉先从朝中滚蛋的,滚得越远越好,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可是耶律延禧却已经习惯了萧奉先在身边趋奉,真是可三日不知肉味,不可一日无此君,一听萧奉先自告奋勇要往大名府当留守,耶律延禧是左也舍不得右也舍不得,本来还想直接否决的,可一看萧奉先那灼热的喷火目光,天祚帝沉吟半晌,只挥手道:“今日爱卿且回,容后再议。”
萧奉先一颗进取的红心被吊在了半天空,说不出的难受,这时他才有些后悔——真不该当奸臣啊!平日里溜须拍马的倒是将天祚帝伺候舒服了,可现在想抽腿却抽不出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吗?
而天祚帝回到后宫,马上就来到元妃萧贵哥的寝帐,他实在不想把事事都能揣摸透自己心意的大舅哥萧奉先放到南朝当租界留守去,可看萧奉先那斩钉截铁的样子根本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天祚帝自己不去碰那钉子,却来找老婆萧贵哥,让做妹妹的去跟哥哥推心置腹,撒个娇儿,正合以柔克刚之道。
萧贵哥一听老公天祚帝说自家哥哥猪油蒙了心,要往南朝当大名府租界留守去了,马上心急起来,于是请了出宫的御令,往哥哥府上来。回了娘家,元妃娘娘也不必客气,直接开口就揭萧奉先的脸皮:“哥哥,你好糊涂,镇日家都在想算些什么?”
听这话,萧奉先懵了,他正想派自己婆娘进宫寻两个妹妹通风报信,让她们吹吹枕头风,媚着耶律延禧将自己外派到大名府去,妹妹却突然回门来了,而且一见面就横加指责,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于是萧奉先苦笑道:“妹子,你这话是怎么说?”
萧贵哥气哼哼地道:“今日你外甥和那敖鲁斡正是两匹并进的小马,跑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你这做舅舅的却松了马笼头自己跳下来逍遥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遇事指望何人?若被那敖鲁斡得势,萧瑟瑟做了掌权的太后,还有我们娘俩的活路吗?咱们萧家大父房一脉的荣华富贵,更是再也休提!”
听了这话,萧奉先便笑了:“妹子你这话,是说我一心想着往南朝做大名府留守去,忒显莽撞了吧?”
冷叱一声,萧贵哥道:“这等没头脑的决断,说是莽撞,还嫌说得轻了!”
“嘿嘿”一笑,萧奉先摆出二手诸葛亮的风采道:“妹子啊!此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看着自家不学无术的哥哥居然也会在自己面前摆文雅范儿了,萧贵哥不怒反笑:“便请哥哥有以教我!”
于是萧奉先便抖擞精神,将程万里剖析时局的一番话掐须去尾,改头换面后充作自己的见解,在萧贵哥面前卖弄起来:“妹子你须知,今日的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我和那耶律余睹相争,弄权却不可太过,否则适得其反,此其一也;你可知陛下已许我复职北院枢密,兼有南北两院人事之权?只消明日我卷土重回,朝中必然是另一番新气象,耶律余睹一党必然无势;此其二也;虽打压了耶律余睹一党,但毕竟不能铲除根绝,只好另寻他策,因此你和外甥在朝中守成,而我往大名府,一来结好南朝中华联邦西门庆,二来养成外势,届时内外呼应,大事可图,此其三也……”
听萧奉先滔滔不绝地说完之后,萧贵哥歪着螓首上下打量着哥哥,只看得萧奉先心头发毛,强笑道:“妹子,你这又是怎的?”
摇了摇头,萧贵哥直接了当地问道:“哥哥,这番计较,是哪个先生跟你出谋划策来的?”
萧奉先哪里肯认?拍着胸膛道:“这是你哥哥呕心沥血,想出来的稳守朝中,布局域外之策!只要动作得好,必然保得咱们萧家今后一百年的气运——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哪里敢随便是个人就商量?”
又哼了一声,萧贵哥抿嘴笑道:“罢哟!我还不知道哥哥你?这番大道理你若能自己想出来,龙也下蛋了!”
被妹子小看了,萧奉先便急红了脸,大叫道:“汉人书上说得好,三天不见,当挖了眼睛相看!妹子你竟以为哥哥是个不长进的吗?”
萧贵哥哈哈大笑:“哥哥我教你吧——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连说也话不了,还敢在妹子面前强嘴!”
被抓住了痛脚,萧奉先的脸红得快赶上阚万林了,但兀自强词夺理:“什么剐目相看,和挖目相看不都是一回事吗?废话少说!做哥哥的有正经事叮咛你!”
见萧贵哥兀自握住了口,笑个不住,全没个正形儿,萧奉先只好叹了口气道:“妹子,我这回若能留守大名府租界,别的不说,至少也能替咱们萧家揽些兵权过来,将来外甥那边有一群儿郎帮衬着,也涨好些声势!所以这大名府租界留守一职,我是势在必得!”
萧贵哥眼波流转:“只是当今万岁舍不得放你去,还搬了妹子我来做说客呢!”
萧奉先笑道:“说客说人不成,被人反说了的事,也就有的。妹子你回去后,就在陛下耳朵里调和些甘言,把做哥哥的精忠报国的一片血诚,多加些猛料,一定要让他放我南去!你一人不成,就去寻你皇后姐姐,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定要成就了此事!大名府租界留守之位,干系到外甥日后的基业,要紧!要紧!”
萧贵哥又笑了两声,突然眼圈一红,流下泪来,向萧奉先盈盈拜倒:“大哥,三哥保先已经殁了,你这回去往南朝,却需得小心!听说那三奇公子西门庆生平最见不得贪官污吏,你千万躲着他些儿,真躲不过去时,做小服低一时,也算不得甚么,莫要为争那张脸,却损了自身!”
看着妹子的泪眼,萧奉先一时倒也有些感动,但马上醒悟过来:“她这一哭哪里是为我?只不过是为她自己的儿子罢了!我若死了,还有谁来保她儿子登位?若我不得当今皇帝信重,便是死一千一万个萧奉先,她也未必放在心上。”
冷笑了两声,萧奉先劝慰萧贵哥道:“妹子休得哭哭啼啼!那西门庆又怎的?天下的贪官污吏如韭菜头发,割一茬长一茬,他杀得完吗?再说了,这回来的那个南朝使者程万里,以前可不也是宋朝的大贪官?现在西门庆立了新国,还不是照样留用?世人都说什么狗屁反腐,反着反着,反而就搅混到一起,再分拆不开了——你哥哥我眼里见得多了,必然要让西门庆跟我同流合污,方是趁愿!”
萧奉先说一句,萧贵哥就念一声“阿弥陀佛”,等萧奉先说完了,萧贵哥把手中精美的佛珠手串也数了个遍,她这时才寒着脸道:“哥哥,那三奇公子西门庆上应天星,是转世的神道,你一个凡人俗子,也敢犯神煞吗?罪过罪过!听妹子良言相劝,早早歇了这妄想,静静地做咱萧家的甚么租界留守去,谨言慎行,最好一世也莫要与那西门庆相见!”
萧奉先笑道:“你当那西门庆是咱们的陛下吗?走马畋猎,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我在大名,他在巨野,哪里那么容易得见?倒是妹子你要仔细,一定要说服陛下,让我坐上那大名府租界留守之位!”
在萧奉先的千叮万嘱声中,萧贵哥答应着去了。
后宫之中吹起枕头风之时,辽国朝中又有大事发生,当辽国和中华联邦就租界议案正式展开磋商的时候,辽国出使金国谈和的使者也回来了。
原来,完颜阿骨打虽然占领了辽东,但他知道,辽东地区基本上是原渤海国所属地域,再继续进兵,才是契丹人的腹地。而如何最终灭亡大辽,完颜阿骨打心里还没有成熟的想法。况且,国家初创,各种制度典章还不完备,对所占领地区的管理,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因此,在得到了辽国的东京之后,完颜阿骨打没有得陇望蜀,而是停止了进攻的步伐,龙之翔也,必潜乃藏。
金国开始通过政治手段,派人到辽廷议和,以徐图灭辽之策。
刚开始,完颜阿骨打俨然以胜利者自居,开出了狮子大张口的条件——金辽双方,以兄弟相称,金为兄,辽为弟;辽每年向金进贡地方土特产;辽把上京、中京、兴中府(今辽宁省朝阳市)三路州县割给金国;辽把亲王、公主、驸马、大臣的子孙送到金国做人质;辽把与宋朝、西夏、高丽往来的书信、诏书、表章、文牒等送给金国。
这样的条件,辽国当然无法接受,于是派出使节,前往金国讨价还价。本来,金国态度无比强硬,但是某日突然间有所放软——原来,是出使中华联邦的完颜宗用回来了。这正是:
只因南北通欢好,才使东西止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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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海路回來的完颜宗用给完颜阿骨打带來了对金国不利的消息。。西门庆不接受金国与中华联邦的结盟。却选择和辽国站在一起。
完颜阿骨打听了点头:“趁火打劫的名声总是比不上扶危济困的名声。那位三奇公子以义气起家。看來这些年虽然位高权重了。还是象神山峰头上的雪一样保持着原來的本色啊。”
听了这话。完颜宗用大不以为然。马上递西门庆的黑帖子:“义气什么的。倒也未必。乘人之危。悬秤待价。兵不钝而利可全。这才是那西门庆的本意吧。”
完颜阿骨打笑了笑。第一时间更新说道:“既然西门庆不与我金国同行。而和辽国站到了一起。那么咱们对辽国。可就不能逼得太紧了。”
因此。金国在接下來与辽国使臣的谈判中才做出了让步。。免除王公大臣的子孙作人质。放弃索要上京、兴中府路所属州县。减少每年向金进贡的钱数。。但同时又提出了新的条件。。耶律延禧要用侍奉兄长的礼节來对待阿骨打;用汉人仪式册封阿骨打为大金皇帝。
辽国的使者不能自专。回來向耶律延禧禀报。耶律延禧听了大笑。高兴地对群臣道:“我与南朝以租界通好。与女直则借虚名浮饰敷衍之。。他兄我弟。这兄弟辈份值得几何。至于汉礼册封。更是小菜一碟。花不得咱们几文本钱。。时局如此变化。看來还是我有威德。女真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如果是平时。萧奉先早上前凑趣儿了。但现在他唯恐马屁拍得太足。让耶律延禧食髓知味。不放自己留守大名府租界。那可就一切玩儿完。因此这一回难得的沒有上前捧耶律延禧的臭脚。倒叫做好了洗耳准备的耶律余睹一干人难得地诧异了一回。
趁着高兴劲儿。耶律延禧做出了重大的人事任命。以执政五老年高。因此重加优礼。恩准致仕休养。以终天年。五老留下的职位。由萧奉先任北院枢密。总领南北两院事宜。而耶律余睹南行出使有功。升为南院枢密。
马人望、耶律大悲奴等五老。对于这一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年前萧奉先的下台。只不过是为了替耶律延禧顶护步答冈兵败之罪。自己这五个糟老头子。等于是被临时抓差的替补而已。现在风头火势已经过去。萧奉先当然要官复原职了。
五老久经宦海。得不足喜。失不足悲。能借此机会脱离案牍劳形。正是磕睡时來了个枕头。求之不得。何况。马人望还有私心在内。。这个结果是他主动向天祚帝提出的。自己五老去职。萧奉先上位。做为交易。萧奉先必须得同意燕云租界议案。。而现在一切均在自己掌握之中。
“我算是对祖宗、对故国、对那位三奇公子。都有个交代了。”马人望欣慰地想着。
而对萧奉先的上位。耶律余睹很是不满。自己风尘赴赴的往南朝辛苦了一趟。沒有功劳也有苦劳。沒有苦劳也有疲劳。到头來还是顶不上萧奉先的尸位素餐。这完全沒道理嘛。
不过要想同天祚帝耶律延禧讲道理……耶律余睹苦笑了一下。他不由得想到了晋王敖鲁斡。做老子的是最不讲道理的昏庸之主。却偏偏生了个极讲道理的贤良皇子出來。耶律余睹只是将自己和西门庆的密议在敖鲁斡面前稍露口风。敖鲁斡就掩耳而走。作色道:“此非人子所能与闻也。”
见敖鲁斡油盐不进。耶律余睹只好去让自己妻子去宫中想办法。他的妻子和文妃萧瑟瑟是同胞姐妹。隐约将意思一露。萧瑟瑟倒是颇为意动。。如果真能逼耶律延禧禅位给儿子。自己终身有靠。只可惜。萧瑟瑟将敖鲁斡唤來一番深谈。敖鲁斡只是含泪叩首。却再无一言。
韩非子说了。凡是后妃皇子。沒有不盼君王早死的。可到了晋王耶律敖鲁斡身上。似乎发生了小小的例外。这例外让耶律余睹心力交瘁。。如果主角不配合。任何天衣无缝的计划都是白扯。
而这也正是西门庆的本意。他才沒有兴趣投入大批的人力物力财力。介入到辽国的宫廷内斗里去。他熟知历史。知道晋王敖鲁斡是个什么样的个性。。这孩子生來温厚宽仁。而且对自己的昏庸父亲沒有半点儿反抗意识。耶律延禧在其祖父耶律洪基那里沒有学到什么治国之术。却把其祖父残忍狠毒、杀妻灭子的衣钵完完整整地继承了过來。当沾染着母亲萧瑟瑟的屠刀挥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敖鲁斡也只是象绵羊一样引颈就戮。可悲可悯可叹。
所以西门庆在耶律余睹面前很放心地许下了天大的承诺。。反正实现不了。不是自己不去实现。而是在晋王敖鲁斡那里无法实现。。到头來耶律余睹也怪不得别人。
中了西门庆圈套的耶律余睹现在很胃疼。在燕云租界的问題上。他配合着西门庆方面演了一出好戏。。先是装作反对派。把所有的反对者们都收拢到一起后。唯自己马首是瞻后。他再突然临阵倒戈。省下了西门庆一方的多少力气。可是。等轮到西门庆方出大力气的时候。敖鲁斡却大方地自己放弃了索取报酬的权利。
此时。第一时间更新耶律余睹迷茫了。晋王敖鲁斡在国人中继位的期望与呼声最高。但萧奉先所拥护的秦王耶律定也不是个低能儿。各方面素质也不错。仅仅在威信和号召力上面比晋王敖鲁斡稍低一些。这皇位之争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敖鲁斡如此沒有斗志。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正当耶律余睹忧心忡忡的时候。接下來的人事安排又令他精神一振。。萧奉先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舍下了朝中的根基。要往未來的大名府租界当留守去了。
也不知萧贵哥和萧夺里懒姐妹俩是怎么干的。蝉附林独静也好。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凰舞凤双飞也罢。反正耶律延禧居然就这么同意了萧奉先南行的请求。这令萧奉先如释重负。松了一口长气。
“美好的未來。在向我萧奉先招手了。”萧奉先踌躇满志地想。全不管旁边众人投來诧异和惊奇的目光。只是在心中暗暗冷笑。
为了掩饰自己的野心。萧奉先事先并沒有跟自家的党羽们打招呼。因此有好些个趋奉在萧奉先门下的走狗如丧考妣地跳出來。为萧奉先衔冤负屈。。“安有一国之北院枢密。往南朝行租界留守之事者。此发配是也。萧大人忠心辅政。有大功于国。更多更快章节请到。今日却受此无妄之灾。传扬开來。只恐国人不服。。还请我主万岁三思。就此收回成命。”
耶律延禧便向萧奉先看去。正想顺水推舟。用国人的民意把萧奉先挽留回來。萧奉先早已抢在头里。从班列中奋然而出。慷慨激昂地把自己精忠报国的个人理想当众阐述了一遍。博得了大辽朝堂满堂的。。寂静。
赞声骂声冷嘲声。无声不寂;国事家事天下事。有事皆空。。此时的萧奉先长袍古袖矫立于大辽朝堂。凭风而立。衣袂飘飘。颇有几分空灵的禅意。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琢磨不透这个曾经的佞臣。现在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了。
既然辽朝廷统一了通过燕云租界的口径。接下來就是和南朝使者程万里进行琐碎的具体谈判了。
这是一项累人的活儿。耶律余睹和程万里再次成为针锋相对的冤家对头。双方不厌其烦地就种种细节争多论少。然后在争吵中彼此妥协让步。一封封最终敲定的文案经双方确定无误后。这才盖上了两国的印玺。被放入金匣。匣缝处浇上铅汁。然后正式封存起來。
沒有人敢轻忽这些看起來沒多少分量的文档。这些薄薄的纸片上。凝聚着辽国和中华联邦未來的和平。关系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
而萧奉先完全置身事外。谈判这活儿。他不愿意干。愿意干他也干不來。而且现在的他压根儿就沒有在谈判中给耶律余睹添堵的心思。他自己的正事还忙不过來呢。
他这个北院枢密使一走。辽国的诸般大事不能沒有人來打理。所以萧奉先很负责地推荐了一位耶律延禧完全信任的代枢密人选。。不是旁人。正是耶律延禧自己的亲儿子秦王耶律定。
秦王耶律定少年气盛。野心勃勃。正是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的时候。舅舅萧奉先给他创造了这么一个好机会。他摩拳擦掌。准备要好好在父皇面前表现表现。
萧奉先私下里又向耶律延禧乞兵:“此回臣深入南朝。风波不测之地。若无精锐兵马傍身。万一有失。减却我大辽锐气。”
耶律延禧知道萧奉先怕死。于是手一挥。拨给他一万护卫皮室军。萧奉先杀鸡拉脖子。只说不够。耶律延禧于是又给他添了一万。
兵符到手。萧奉先心中暗喜:“大事成矣。”这正是:
五间俱起知神作。三管齐下是奇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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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给萧奉先调兵的决定后,有臣子委婉地暗谏耶律延禧道:“陛下,今日屯孤兵于域外飞地,万一有失,悔之何及?”
耶律延禧笑道:“南朝西门庆是金口玉言的人,既与我约为兄弟,必不负我!”
劝谏之人只好把话挑明了说:“萧奉先引重兵南行,若其人有甚不妥之处……”
耶律延禧大笑:“孤之国舅,何来不妥之处?便是军有异动,绝其粮饷,便是溃散之势——卿家却也太小心了吧?此话再也休提!”
与此同时,萧奉先也在交代自己的心腹党羽:“我去了南朝之后,所带军队后勤之事……”
心腹自己拍着胸脯立军令状:“大人放心,孩儿们的粮秣饷银,都交在小人身上,若有半分疏失,小的必提头来见!”
萧奉先瞪眼道:“胡说!谁让你丰衣足食来的?待到了送补给的时候,你便慢慢克减起来,倒也是一注横财,不过其中的好处,你要拿几成出来给大家都分润分润,休要吃了独食儿……”
那人听得可以奉令发财,心下虽然欢喜,但奴才担忧主子冷暖的天性发作,还是殷勤置问道:“大人带契着小人们发财,恩同再造一般!可是——这一来那两万人马吃不饱穿不暖,又被南朝人辖着打不得草谷,到时闹腾起来,头疼得还是大人您呐!”
萧奉先听了笑道:“这个何劳你看书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只管按我吩咐的去办,我那里自有处治!”
门下奴才看萧奉先说得胸有成竹,也就不敢再罗嗦了,只是心里嘀咕——莫非萧大人面子大,到时南朝汉人会接手帮他养活两万军队?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准备养活两万军队的不是南朝汉人,而是平日里雁过拔毛的萧大人自己。
一切风波落定之后,上京临潢府张灯结彩,一来是欢送南朝使者程万里南归,二来也是欢庆关南十县和河北大名府正式落入大辽之手,沦为了大辽国的租界。辽国朝廷派出了大批的宣传人员,每人每天五文钱,满世界向辽国人民宣扬关南十县的重大历史政治意义——当年辽兴宗耶律宗真如何向宋朝提出索要关南十县地,如何功亏一篑未能得逞,伟大的辽兴宗如何郁郁而终,临终的伟人如何反复叮嘱后世子孙,要他们务必实现自己的遗愿,子孙们又是如何的夙兴夜寐,可是关南十县地就是求之不得,只能辗转反侧……
但是!今天在英明神武的天祚帝无比正确的领导下,辽国人民终于迎来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在天祚帝不懈的努力下,南朝汉人不但献出了关南十县地,而且买一送一,还将河北大名府当成了白送的添头。
五文钱宣传者们最后深情地抒发道——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的战略目标,伟大的天祚帝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顶着巨大的压力,不惜制造出护步答冈兵败的假象来迷惑狡猾的敌人,终于在山重水复之后柳暗花明,做到了英勇的祖先们无力做到的伟业!这不仅仅是只属于天祚大帝的胜利,更属于全体辽国子民的胜利,只要大辽有英明伟大的天祚大帝在位,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
这样的宣传铺天盖地,很是挑起了辽国人民朴素的爱国热情。很多人即使领不上那五文钱,也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伟大的宣传事业中去,成为了光荣的自干五,从此以崭新的形象,骄傲地矗立在世人面前。
至于燕云租界?宣传总是要有侧重点嘛!高调和低调的区别把握好了,这样才会显得跌宕起伏不是?所以有关于燕云的所有一切,都如黄金一样,静静地沉在了激流之底。
当然,总是有一些不识势眼的人,要在这欢乐的日子里跳出来给大家败兴。对于这样的家伙,任何人都没有好感。辽国官府早就防范于未然,做出了周密的部署——凡是这种不识大体、没有大局观、敢于和官府唱反调的异见份子,都怀有叵测的居心,辽国铜帮铁底儿的万年江山,绝不能被这帮人煽颠了去。但凡有这类刺头儿冒出,一定要狠狠打击,坚决镇压,把所有的隐患都消灭在萌芽状态。
于是,今天的辽国上京临潢府歌舞升平,所有人都显得很满意。辽国人民怀抱着巨大的热情来欢送南朝使臣程万里,对这位宣传中外交上的失败者,辽国人民慷慨地给予了同情的目光,当然,更多憧憬热烈的目光,是赋予自家两位前往南朝土地就职的留守使勇士的。
一位大名府留守使自然是立志做一番大事业的新任北院枢密使萧奉先——在官方统一的口径下,辽国公文告示中将正式的“大名府租界留守使”名称朦胧中变成了“大名府留守使”,在节约墨汁、环保低碳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同样的,还有一位变成了辽国意义上的“关南十县留守使”的人,这个人叫做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字重德,生于公元一零八七年,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第八世孙,正统的辽国宗室出身。但是,由于他这一宗血脉离皇室实在是太遥远了,到了耶律大石这一代,已经没有了世袭的官职和爵位,成了顶着一个尊贵姓氏的平头老百姓,仿佛于当年的刘备刘玄德。
不过比起只能以编草鞋来创业的刘大耳来说,耶律大石的天份与命运可要强太多了。他在辽国天庆五年(即一一一五年),参加了辽国的科举考试,凭真才实学取得了殿试第一名的好成绩,俗称状元及第。
不管在哪朝哪代,状元郎都是一项巨大的殊荣。很快,耶律大石就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务,不久升任翰林承旨。契丹语中的翰林又名林牙,所以耶律大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被称为大石林牙,或林牙大石。
翰林承旨是皇帝左近伺候的近臣,耶律大石又是宗室出身,最妙的他还是宗室远支,这种身份使他既不会背叛皇室,又不会威胁皇权,再加上耶律大石精通契丹、汉两种文字,有胆有识——当然,在天祚帝眼中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耶律大石擅长骑射——所以深受喜欢打猎的皇帝耶律延禧的喜爱。
皇帝开心,耶律大石的前途当然一片光明,按照历史原本的走向,在今后的五年之内,耶律大石会按部就班地出任泰州刺史、祥州刺史、辽兴军节度使,成为辽国重要的封疆大吏,但是——现在西门庆出现了,他一弹指间,世界格局就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耶律大石的命运也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大名府租界留守使一职已经给了萧奉先,关南十县租界留守使一职呢?耶律延禧只是略一思索,就随手将之交到了深受自己信重的耶律大石手上。
此时的耶律大石还是个未经历练的年轻后生,德不足以服众,气不足以压人,派这样一个孺子前往担任南朝重地的留守使,也只有耶律延禧这种昏庸无脑、任人唯亲的昏君才能做得出来。
不过,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后来的历史在评价辽国这位昏庸皇帝时,虽然对他的诸般所作所为颇多诟病,但关于他对耶律大石的任命一项,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现在,两位前往南朝的留守使骑马走在长街上,出于宣传的需要向着欢送的人群频频挥手,马头所到处翻起了欢腾的簇簇浪花。萧奉先扬眉吐气,做为一个敬业的贪官,他有生以来可从没象今天这样被这么多人发自肺腑地欢呼崇拜过,一时间飘飘然的几乎要从马背上掉下来;耶律大石却是心有所思,容色冷峻,举手扬鞭间尽显契丹男儿硬朗的风范。
在两位留守使的马后,是南朝使者程万里的座驾。当然,在程万里车后,少不了那一口有备无患的棺材华丽丽地追随。
但是,现在程万里心中,却再也顾不上那口晦气的棺材了。曾几何时,燕云十六州是所有中原人心中永远的伤口,但今天,这个伤口在自己手中被弥补,被缝合,这名垂青史的补天大业,居然在自己手中完成了!
谈判的时候,程万里和一帮子幕僚只顾着和辽国人针锋相对,意图争取自家这方利益的最大化,根本没意识到这一切背后的荣耀。但现在所有的谈判都结束了,国书签定了,印章国玺也盖上了,火漆铅汁都封存了……所有的事务完结后,程万里等一干人都有从天上掉下来的感觉。
不过从天上掉下来,没摔死,却摔进了巨大幸福的棉花堆里,一切都显得似真似幻起来。
马植混迹在使节团人群中,也是心潮澎湃——自己许下的宏誓大愿,居然就这么达成了!而且达成的方式,竟然是如此的和平!
程万里和马植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祖国,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们。这正是:
都护玉门关不设,将军铜柱界重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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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万里和马植的回程一路顺利,如果是在传奇话本中,也许会跳一堆蓄意破坏两国友好关系的匪寇出来,将大好局面搅得一团破碎,然后再由英明神武的猪脚来拨乱反正。但在现实中,这种胆大包天的贼寇一个没有,程万里他们顺顺溜溜出了辽境,过了白沟,然后在中华联邦地界前的瓦桥关屯扎下来。
萧奉先、耶律大石随身带领着四万皮室军,这些租界驻兵声势浩大,往边境上一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交锋见仗的——不过,中华联邦方面也早有准备。
瓦桥关城门开处,同样涌出了数万人马——中华联邦驻燕云租界比辽国人马只多不少,而士气更见旺盛。
阵前的程万里、马植看到了自家军前跑出了信使——租界议案协议成功后,程万里他们早早就派出了报喜的使者,将所取得的成就传达回祖国——现在这些使者正向这边挥舞着旌节。程万里马植看了互相对望一眼,都是心中一动——旗语中的信息,表示将有大人物到来。
果然,万马千军中旗幡一变,众星捧月中涌出了西门庆熟悉的身影。程万里和马植见了急忙下马迎上,西门庆亦远远下马步行来接,大笑道:“使于远方,不辱使命,我中华使者之谓也!”
程万里上前庄容揖礼:“元首大人,下官程万里,依大人所指授,事成回来了!”他是此番出使的正使,辽人前揖礼进退,是他的本份,而马植属于暗棋,只是随在程万里身边,向西门庆这边颔首示意而已,此地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西门庆缓缓点头,伸手扶住了程万里,目光在使节团所有成员身上扫过,庄严道:“此番出使,燕云回归,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诸君皆有功之臣,将来百年之后,梁山先贤堂中会给大家预留一个牌位!”
使节团“嗡”的一声,一个小小的兴奋圈子突然在一个范围内鼓荡了起来。新国草创以来,吝之以赏,赏加则知尊;限之以爵,爵加而知荣——先贤堂更是属于新国殊荣,一人登榜,全族有光,今日得到身登先贤堂的保证,所有人顿觉前途一片光明。
西门庆伸手牵过了战马,庄严地道:“使者载誉归来,中华联邦无以为报——且请诸君上马,由吾牵马导引前行,正式进入故国!”
程万里大惊道:“小人本是门下俗吏,如何敢奢望于此?”
西门庆不言,只是一挥手,突然身后三军齐声高呼:“请上马!请上马!”声若洪雷,席卷四野。辽国人远远地看着听着,此时都不由得心头微震。
待呼声稍平,西门庆目光从程万里、马植等众人身上掠过:“中华联邦之中,哪分甚么元首俗吏的高低上下?英雄归来,我自迎接,牵马入国境,这是人心民意!”
程万里落泪道:“小人本前朝一贪吏,得大人再造之恩,方能享此殊荣……从此之后,敢不竭力相报?”
西门庆笑道:“报国胜于报我!请上马!”
使节团成员尽皆上马,西门庆牵马前导而行,缓缓穿过自家军阵。三军将士列阵而迎,一时间长刀击盾声、叩打甲胄声、枪戟顿地声,伴随着凯旋的欢呼声直冲天际,使节团所有人均是精神振奋,容光焕发,觉得这一番北行虽然餐风饮露,冒冷冲寒,却也是不枉的了。
将自家的有功之臣迎回故国,西门庆这才重回阵前,与萧奉先、耶律大石见礼。萧奉先本来还在心里嘀嘀咕咕,觉得西门庆面对自己一国之北府宰相,竟然不先来见礼,大是失仪,正式相见之时,定要言语中好好发落其人两句。但真见了西门庆之面,被其人冷冽的目光一冲,萧奉先满口准备好的尖酸刻薄不知不觉间早已零落到了九霄云外——今天是两国间军前面谈,西门庆杀气毫不掩饰,正式外放,连心雄胆大的耶律大石都是心下凛凛,何况是萧奉先这样不学无术的谀臣呢?
西门庆上前抱拳道:“二位留守,远来辛苦。”
萧奉先兀自心慌舌颤,虽闻言,讷讷不能答,全仗耶律大石在一旁回应,举止间礼数不缺,谈吐更显雅量。
西门庆与耶律大石对答几句,亦不由得心下长叹:“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怪不得这耶律大石能成为历史上的西辽太祖,今日一见,仅从其言谈举止,便可见其大将之风。那萧奉先与其相比,真豚犬耳!”
两下里叙礼完毕后,于两军空地处拉起穹庐大帐,双方首脑入帐,就所领租界驻兵正式番号、将佐名单、营屯范围等事务做最后的确定,同时郑重申明驻兵需要遵守的当地风俗、法律,以及违约的后果——这主要是针对辽军打草谷的传统而制订的,在新国的租界上,当然不允许他们这么乱来,这些驻兵的粮饷,只能由辽国政府来负担了。
萧奉先于行营之事,听得半精不明,只是随着耶律大石不时点头,假充内行。但听到后来的条款中,涉及斩杀者甚多,萧奉先不由得暗暗心惊:“早知南朝这般凶险,这留守一职不干也罢!唉唉唉!现在却是退不回去了!”
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在前头,用在两国之间的外交上,效果出奇的好,比起从前只是摆天朝上国的架子,讲究甚么兼容并蓄、诸事海涵来,不知强了多少倍。等双方协商完毕,西门庆、耶律大石、萧奉先都松一口气,西门庆便命端上酒来,双方折箭为誓。
各种仪式都走完了过场,西门庆见气氛有些冷场,便提议在分赴各自租界驻地前,先召开一个中华大辽军队的联欢会,当然,是小规模的。
耶律大石心中一动,暗想这个所谓的联欢会,也不过就是中华联邦和辽国两**队小规模的实力较量而已。自澶渊之盟后,辽国和中原百年不燃烽火,双方军队再没有了战场上的生死锋镝,绵延到今天,也不知战力究竟谁高谁下?西门庆有意一比,自己何尝没有探一探其军虚实的意图?
因此耶律大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反倒是萧奉先犹豫了半天,才怯生生出言相劝道:“我看这个联欢会,还是不必了吧?军人都是暴躁性子,若欢会时喝多了酒,挥起拳头来时,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却是不美!”
西门庆看着萧奉先笑道:“草原男儿,如何这般瞻前顾后?你我两国,本为互相角力之对手,然双方彼此不相下,再斗下去,难免两败俱伤,因此这才息兵罢战,分享和平带来的巨大利益。今日我中原虽改朝换代,但亦无意重启战端,燕云谈判,足见诚意——此时此地,咱们两军小小联欢一下,哪里就能说得上是伤了两家和气了?”
萧奉先不敢接口,耶律大石则道:“春秋时诸候间有衣裳之会,然我辈既入军旅,衣裳之饰,与吾等无缘。此时与西门大人订约,待日暮之时,你我各聚军中漠北关西大汉,篝火之旁,联席而饮,或唱大风起兮,或歌大江东去,其间演武较技,引为笑乐,不亦为两国间豪男儿快事乎?”
西门庆大笑道:“大石林牙这话说得是!”
言毕,双方拱手作别。
西门庆一走,萧奉先便埋怨耶律大石道:“你们年轻人,果然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西门庆是何等人物,咱们如何敢惹他?他带来的兵比咱们多,万一那个什么联欢会上丁了他的脸,他把面子一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送了自家性命算不得甚么,误了两国间的友好大事,却不是画狐不成变作了狗?”
耶律大石文质彬彬地道:“萧大人,您最后那句话应该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一个人有两个朋友,一个朋友温良谦恭,一个朋友豪放率性,他让自己的儿子去温良谦恭朋友的门下学习。有人问他为何厚此薄彼,他说我的儿子学温良谦恭不成,也可以做个老实人,就象画天鹅不象,至少也象野鸭子;但是如果学豪放率性不成,那就成了轻薄儿,就象画老虎不象,反而象条狗了!”
萧奉先面红耳赤,扬拳咆哮道:“耶律大石,我知道你是大黑疤瘌的状元,一肚皮的四书五经,却也不用这般在我面前卖弄!反正!总之!今天晚上的那个什么联欢会,本大人我是不去的,要去你一个人去好了,若惹出甚么事非来,却与我无涉!”
耶律大石拱手恭敬行礼:“有功则大人指导有方,有过则大石自当其罪——大人尽可放宽心!”
萧奉先拂袖道:“我萧奉先光明磊落,襟怀坦荡,岂是冒功之人?只是两国邦交,何等着紧?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说着,瞎子拉二胡——自顾自(吱咕吱)地去了。
耶律大石看着这位纨绔国舅的背影摇摇头,心道:“百年兵锋利钝,今晚便要见个分明。国之荣辱,在此一举,岂是避得过去的?”
冷笑一声,耶律大石自去军中点选勇士。这正是:
万马丛中迎国使,千军队里斗兵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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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醇酒,菜是好菜,西门庆犒劳自己人和款待客人的时候,总是很大方的。
而耶律大石却有上当受骗的感觉,枉费他劳心费力,在随军将士中选拔了几十名足以以一当十当百的勇士出来,准备在今晚的联欢会上跟中原汉人别别苗头,结果到了联欢会现场一看,西门庆带来的人都穿着儒雅的汉服,一个个长袍古袖都是吟诗赏月的标配打扮,据西门庆介绍,这些人组成了他军队中的参谋本部,除了头脑发达,四肢都很简单。
耶律大石发现自己配备的人手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勇士的尊严让他们无法下手去“欺负”这些很象书生的豆芽菜们,在战争时期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孱弱的人驱赶成一堆乱刀剁死,但问题是现在是和平时节。
西门庆看着耶律大石发黑的脸色,笑得很开心,尤其是没有了那个讨厌的萧奉先在一旁碍眼,他就更开心了。
耶律大石无法对西门庆这边下手,西门庆这边则可以肆无忌惮地对耶律大石这边出手。
既然是联欢会,那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自然就有余兴节目,西门庆准备的节目就是一个字——赌。
当然,市面上那种张牙舞爪的掷骰博钱虽然明目张胆直截了当,但也显得忒粗俗了些,耶律大石好歹也是辽国的状元郎出身,赌也要赌得花样翻新文雅些。
西门庆翻出了新花样——他铺开了一个巨大的棋盘,棋盘上分两军对垒,彼此间以一个个格子相连接,每个格子都是四通八达,双方势力犬牙交错,完全就是一场大战役的缩略图。
耶律大石的契丹勇士们和西门庆的本部参谋们虽然不能身入棋盘,但每个人都执掌一枚代表不同兵种,不同兵力的棋子,大家掷骰子来决定行动步数,指挥着自己的棋子冲锋陷阵。当然,说是指挥,其实和听天由命差不多,关键是看你掷出什么点数,而点数又对应着什么规则。
西门庆给这个游戏开发了一本厚厚的规则说明,里面有令人哭笑不得的各种阴谋阳谋、粮饷兵力、城池关塞、好运霉运……
这完全就是后世大富翁类的强手棋游戏,被西门庆用来在联欢会上款待辽国朋友,也算是得其所哉。辽国的勇士们开始还有人不屑,但很快所有人就沉迷了进去,毕竟在这个棋盘上,即使只是一个身为棋子的小兵,也可以自己掌控骰子,掷出自己的命运,耶律大石和西门庆虽然是行军总管,但在规则面前,也是人人平等,并不见得能特权到哪里去。
比如,耶律大石一把骰子掷错,就落了个当街大小便,被禁足三天,贻误了大好战机。大辽勇士们看着平日里威严自持的状元郎主将,每个人都在肚里狂笑,却只能拼命忍住,耶律大石虽然铁青了脸,但联欢会上也没法儿说什么,毕竟不久前西门庆很不幸地在窑子里泡软了腿,把自家的军费全搭了进去,以致于前线部队一溃三格,可西门庆也没怨天尤人不是?
双方捉对厮杀,几十颗骰子齐掷,在棋盘上征战得难分难解,代表着赌注的筹码在两边推过来,推过去,形势瞬息数变,就仿佛百多年前辽宋大战时,一些边防要地在双方激烈的攻势下反复易手一般……
经过激烈的挑灯夜战,最终精疲力尽的双方还是未能分出胜负,很多人困得坐在那里睡着了,还是意犹未尽。
耶律大石不得不承认,西门庆发明的这个游戏虽然无用,但很有趣,至少保证了这个联欢会的成功召开。他带来的契丹勇士们跟西门庆的本部参谋只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就经历了铁与血、剑与火,当然还有滑稽运气的重重考验,建立起了敌手之间默契的友谊出来。
这一场以骰子来进行的战斗,让耶律大石感受到了南朝人和平的诚意,但同时也震惊于中华联邦元首西门庆那异想天开的智慧——毕竟即使是这样乱来的棋,也不是普通人想发明就能够发明出来的。
而这一场骰子大战的后遗症是——这个模拟战争的游戏得到了辽国第一批参与者的彻底喜欢——羸了钱的人喜欢,输得盆干碗净的人更喜欢——在这些原始粉丝的努力下,战争强手棋渐渐在辽国内部推广开来。毕竟契丹人生性好勇斗狠,但总不可能天天打仗,而打猎却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起的,有了这样一个新奇的游戏,不但可以打发无聊时光,还能平息内心嗜血冲动,真真是一举两得,功德无量。
而西门庆心中却在滴血——他虽然引领了一个时代的风尚,但却也没可能将版权意识植根进这个时代人类的脑海深处——所以很不幸的,这回他的强手棋创意注定无法带给他巨大的利润,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令人痛心的遗憾。
但至少在目前,这一次的联欢会开得是没有遗憾的,中原和辽国的军队在百年后重逢时,并没有生出什么芥蒂,爆发什么冲突。这一夜之后,大家彼此互相打量的眼光中,少了很多戒备与仇恨,而多了很多好奇与善意,在接下来休整的几天里,双方士兵甚至私下里偷偷做交易,在西门庆的默许下,中华联邦军队中的制式铁锅突然成了辽军中最抢手的货物。
而在双方召开的联合阅兵式中,耶律大石也终于看清了中华联邦的实力。他既震惊于武松的巨力,也敬服于花荣的神箭,而中华联邦军队的坚甲利兵,也让他叹为观止。与中华联邦相比,辽国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骑射之术了——不论个体素质,骑兵集群时,辽国的综合战力确实在中华联邦之上。
因此西门庆长叹道:“养骑多年,犹比不得辽国健儿,将来如何与女真争锋?”
说这话时,耶律大石就在西门庆身旁。一闻此言,耶律大石眼睛亮了,于是问道:“元首大人亦视女直为敌国乎?”
西门庆道:“女真崛起,其野心岂一州一域所能限制?别看今日谈和,早晚必有一战,大石林牙休怪我说,以辽国目前局势,只怕挡不得女真势如山倒,届时中华联邦也将暴露在女真兵锋之下,又何能置身事外?”
耶律大石听了默然。他既不愿意承认辽国的必败,又不愿意说些违心的粉饰之言。
西门庆最后道:“若北方有事,大名府那里是不用指望的了,大石林牙镇守关南十县,却要勤谨些方好,或者未来的战局,就将由年轻新锐来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番话,究竟能在耶律大石心中激起多大的狂澜,西门庆也不管了。双方在此三路分兵,辽国萧奉先一路往大名府租界,耶律大石一路往关南十县租界,中华联邦一路则往燕云十六州租界。
西门庆并没有亲自带队往燕云租界,虽然他恨不得往自家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但中华联邦有多少大事,现在通讯又不发达,他实实在在是走不起啊!
至少,现在他的手边就有一件大事,必须他星夜飞马赶路,回巨野城去与议会裁决定夺。
这件大事就是后世历史书上被称为“新国奠基三事”之一的币制革新。
新国奠基三事,指的是中华联邦公元一一一六年间发生的三件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事件——首先当然是燕云十六州以租界的形势回归;第二件就是报纸的开放——借燕云十六州回归为契机,在西门庆的主持下,中华联邦议会一致通过,开放报业,允许私人办报,从此开启了中华联邦言论自由、议政无罪的先河,官办的联邦公报《日**》从此正式创刊,沾了燕云回归的福气,创刊号一出版发行即大卖特卖,一时全国纸贵——光是程万里和马植两个人,就每人平均收藏了五百份,当传家宝留传了下去。
在四开八版的创刊号首页上,自然是燕云回归的专版文章,而在未版,则是一篇当时被喜庆气氛所淹没、但却影响了后世千年的不起眼文字,就是这篇文字,揭开了一一一六年第三件大事——币制改革的序幕。
故宋的货币,主要用的是铜钱,但问题是铜钱私铸成风,市场上劣币驱逐良币,弄得铜贵钱贱,官府每年只要敢发行新铜钱,就有不法之徒把新钱熔了,铸成铜器,转手即可获大利,虽屡禁不能绝。
这种挖国家墙角的买卖,在梁山当贼的时候西门庆也没少干,现在摇身一变自己成了国家的代表,再自己给自己刨坑就显弱智了。
因此西门庆不得不想办法,向这个劣质铜钱横行的时代发起挑战。说实话,他的心中一点底子都没有,因为前世也好后世也好今世也好,他都只看过一本《经济学》,而且嫌枯燥还没有看完。这正是:
钱到用时方恨少,事来急处始觉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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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下决心改革币制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要不改革都不行了。即使他想安于现状混吃等死,但随着国内商业的日益繁荣,外贸交易的渐趋扩大,市面上故宋遗留的铜钱越来越不够使了。
西夏、辽国甚至新兴的大金都在吸收中原的铜钱来补充自家的货币体系,海外的高丽、倭国也对中华的铜钱情有独衷,就仿佛后世天朝人——尤其是人民公仆——对美元、欧元的热衷一样。
商业部的部长神算子蒋敬也反映说,现在运输的成本已经在开始隐隐限制贸易圈的扩大了,因为铜钱实在份量太足、太占地方了,大宗商品交易中,很大的运输比例都被浪费在了货款的转送上,这一来必然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商品本身的发卖效率。虽然西门庆提出了在全国各地大江南北遍地开花设立银行的解决议案,但是蒋敬不敢躁进,都说打铁还得本身硬,没有充足的银根供应,银行开得越多,死得越快。
西门庆也很傻眼,他这才知道当元首不只是高薪高职高人一等高高在上,这背后分明是高危高血压高风险高空作业,脑细胞的阵亡率是最高的。
正当西门庆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发愁怎么应付钱荒的时候,飘洋过海来了一群外国人,这群外国人并不是普通的海商,他们负有特殊的政治使命——他们是高丽国向中华联邦派遣的通好使节。
现在的高丽属于李朝统治,国王李乾德,年号会祥大庆。高丽本来自古都是中国的藩国,但辽国崛起后,宋朝无势,高丽就改头换面,拜了辽国做宗主国——非关无气节的见风使舵,这只是小国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自保之道而已。
高丽拜了辽国当老大已经很多年,但这一回素来被辽国压制的女真突然盛起,前后数战,把辽国纸老虎的原形给打出来了,高丽国王李乾德一看辽国势颓,心眼就活动开了,于是趁着智多星吴用夺取辽国辽东境的时候,高丽突然起兵,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保州城。
这保州城本来就是高丽的旧地,只是被辽国人给硬占了去,也不说租,也不说借,就那么白着眼睛混赖,高丽人也不敢吭气儿,唯恐惹得大辽一个不高兴时,连高丽首都开京也占了去,那可该如何是好?因此祖祖辈辈,就这么葫芦提地过来了。
但到了一一一六年开春,辽国大乱,吴用起于辽东,辽人自顾不暇,高丽国王李乾德见机不可失,马上就把保州城夺了回来,他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辽国回不来了,那么这座祖宗旧城池就是我大李朝光复的象征;即使辽国后来又打回来了,那也不怕,只说是高丽心恋宗主国,义不屈女真,因此才发兵助守保州城,为大辽守土——这旱涝保收的买卖,大可做得。
谁知辽国使者还没来,先来了气势汹汹的金国使者。金国使者一开口就是:“辽东全境都是我们大金国的!保州岂能例外?你们高丽趁火打劫,不是纯爷们,废话少说,先把保州给我们大金交出来!”
高丽惹不起大辽,把大辽打得落花流水的大金,自然更加惹不起了。但进了嘴的肉,还能再吐出来吗?因此高丽国王据理力争,翻出古老的地图、表章,证明保州自古以来就是高丽的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然后婉言请大金皇帝详察。
金国使者吃了高丽很多的人参,也不好意思太过于为难人家,于是就撅着把儿回到金国,交由完颜阿骨打亲自决断。完颜阿骨打此时初得辽东,正是要休养生息、以图大举的时候,也无意再树一敌,因此也不再提保州的归属问题,只是派使者再往高丽,责令高丽国王向大金朝贡。
高丽国王李乾德克复了祖宗的保州,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中兴明主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向野蛮的女真人朝贡呢?可是如果不朝贡,万一女真人打过来,还真不好抵挡,这可怎么办呢?
中兴明主李乾德怅极登高,结果一眼看见江华湾中驶来了挂着中华联邦旗号的大船团——商船为主,战舰护航,规模极盛。李乾德心中突然一道明光闪过——对啊!从前我大高丽的宗主国是中华天朝啊!由于很不幸的原因寡妇失业,从了辽国,现在辽国眼看就要咽气,正是我们叶落归根的时候到了!
拿定了主意,中兴明主李乾德就跟大臣们商量,说金国逼人太甚,咱们凭什么向他们朝贡?辽国虽然废了,但咱们要朝贡也要向从前的旧主中华上国朝贡才对啊!现在中原的政权虽然改朝换代了,但登基坐殿的还是中国人!那位三奇公子西门庆是天星转世,传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驱神役鬼之术,定能保得我大高丽平安!放着中华联邦的鲜鱼不吃,却去啃女真的沙子,非智者所为也!
一听这话,什么金大臣、朴大臣、崔大臣等等都是欢呼雀跃,连拍“我主圣明”。于是事不宜迟,李乾德立刻命手下组织使节团,搭这一班中华联邦的商船往天朝上国朝贡,同时寻求庇护。
现成的使者有的是。以前高丽虽然拜了辽国当老大,但是和宋朝依然藕断丝连,高丽的读书人千里迢迢跑到宋朝考进士的在所多有,而宋朝的皇帝对这些高丽留学生也另眼相看,总是赐上舍及第。宋亡的时候,这些高丽留学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纷纷从兵荒马乱中游刃有余地溜回了高丽,全须全尾,一个不缺——今天听到国王陛下要派人出使中华新朝,这些人便抢着组团而来,慷慨激昂地请令说,甘愿为了中华高丽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的伟大事业,继续呕心沥血!
中兴明主李乾德长叹道:“看看我大高丽男儿——这是何等的肝胆!何等的热血!何等的爱国!有这些好男儿在,我大高丽还愁不振兴吗?”
于是,使节团半日而成,然后国王陛下派人拉了几车人参,往中华联邦的船团那里去行贿赂,请求搭船。
中国商人们面对白送上来的高丽参,不收白不收,这是商业馈赠嘛!而带兵船护航的水军大将浪里白跳张顺却是如避蛇蝎,全数退回——他当然想给自家老爹每天用高丽棒子泡茶喝,但这些人参一收,就是受贿,万一被揭参了,西门庆第一个砍的就是自家老爹的脑袋!
早在梁山,西门庆每年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总是跟弟兄们念叨:“兜要浅啊!兜要浅啊!法不容情,我可不希望把兄弟姐妹、伯父伯母弄得红运当头,所以求你们大家成全成全我吧!”
这话西门庆是笑着说的,但没人敢将西门庆这话当成玩笑。他们当贼造反,只是为了过富贵日子,但现在人人都拿着梁山的原始股份,月月分红,个个是富家翁,只要子孙长进,将来说不定还能当中华联邦的一届元首呢!日子既然过得这么滋润,又何必冒着葬送家人自身性命的风险去贪腐呢?
所以张顺拒绝了送上门来的高丽棒子——但转身的工夫他又高价去买了很多——又不是买不起!
虽然不受贿赂,但事情还是要办的。张顺很痛快地答应了高丽使节团搭船的要求,他心里感觉到了深深的骄傲——新国初立,四夷宾服,这是每一个联邦子民的荣耀!
于是满载着中华联邦荣耀的船团就带着高丽国使节团驶离了高丽的首都开京,乘风破浪回到了登州板桥镇出海口。登岸后,张顺马上派人通知登州知府王师中。
这位王师中王知府,是前朝旧官,因为识时务,宋亡前就与梁山约为内应,因此新国成立后得以留用。他本人还是有一定才具的,将登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海路商业帐目也做得清晰明白,省了神算子蒋敬不少心,因此很受联邦的看重。
这种有头脑的能臣,蒋敬很想把他调进商业部,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王师中也很想高升一步,但悲哀的是,西门庆不准!
西门庆也是没办法——王师中如果走了,登州还真找不出第二个精于海路商务的人来坐镇,只好委屈王师中,给他加俸,加爵,但是暂不升职。西门庆亲自对王师中说,你赶紧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什么时候有人可以胜任,你什么时候进中央部委。
王师中听到自己还有出头之日,于是一门心思摽着膀子上劲了。别人是唯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王师中却恨不得部下有人将自己的本事一瞬间就全学了去。他今天正在详细指点自己相中的两个好苗子——一个是洮州人马政,一个是自己的儿子王瓖——学习海政时,突然接到水军大将浪里白跳张顺的通告——高丽国遣使朝贡!
一听这信儿,王师中哪里敢怠慢?急忙指点着马政和王瓖置办一切,将高丽使节团送到了巨野城。这正是:
才说天边远人至,又见海外对马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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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使节团进了巨野城后,马上就捅出了漏子。
原来,这个临时拼凑的使节团除了不超过三十五人的“正官”是来商讨国事的以外,其余的三百多扈从、马监、杂工等随行人员,都是高丽的商人花了钱买进来的。中华联邦富庶,谁都想借这次出使的机会,往天朝上国走一遭儿,发笔横财。
这支披着使节团外衣的“商队”一进入巨野城,就开始大肆进行商业活动。结果有几个高丽商人信誓旦旦地跟本地商人谈好了一笔人参交易,等到了交货的时候,又突然反悔,原来是这几个高丽商人手里根本没有人参现货,他们本来想的是先拿到订单,再回去串货,没想到回去以后,才发现使团带来的高丽参大卖,已经销售一空,这几个商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办法,这几个商人只好低声下气地恳求本地商人网开一面,说愿意以优惠价格提供白银交易做为人参交易的补偿,结果那些本地商人只是冲着高丽参来的,现在拿不到货,自然急红了眼,就此计较起来,最后索性以商业欺诈罪将这几个不守诚信的外国奸商告上了公堂。
闹了这么一出好戏出来,高丽使节团脸上无光。事关外交大事,巨野府尹也不敢怠慢,于是详细三推六问之下,又爆出了冷门——这几个“奸商”原来还不是高丽商人,而是海东之地的倭国商人。
两个主事的倭国商人都起着中国名字,一个叫郑清,一个叫孙俊明,他们来自位于朝鲜海峡的对马岛,从地图上看,对马岛就象一座“桥梁”,联系着倭国与北方的大陆,对马岛民坐拥这样的地理优势,祖祖辈辈依靠对高丽的贸易为生,孙俊明和郑清两个,就是出身于对马岛上的一个大族宗氏。
孙俊明和郑清本来正在高丽贩白银,突然有惯熟的朋友跑来,说高丽出使中华天朝的使节团正在招人,问他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孙俊明和郑清二话不说,马上就掏了大价钱买了入团资格——如果能往中华上邦贩一批生丝、丝织品回倭国去,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是事起仓促,孙俊明和郑清想置办些高丽土特产也来不及了,只能带着自家的白银上船。可是进了巨野城之后,才发现他们的白银根本无人问津,全砸手里了——也难怪,当时铜钱是货币主流,兼有部分纸币交子,白银只作为外交上的岁币或回赐之用,民间交易上,或许北方丝路贸易白银用得多些,但在中原地区,白银基本被市场无视,拿着银子买不来东西那是正常现象。
自家手里的白银卖不出去,垂涎三尺的生丝、丝织品等好东西买不回来,急红了眼的孙俊明、郑清就生出了馊主意,想要空手套白狼,借高丽鸡生蛋——结果狼是套上了,他们却降不住,最终闹得鸡飞蛋打。
搞清楚状况后,高丽使节团叫嚣,为了中华高丽两国人民的友谊,对这种鱼目混珠,打入高丽使节团内部破坏两国邦交的倭奴奸商,一定要予以坚决的打击,才能大快人心,以儆效尤。
巨野府尹也很头疼,本来只是高丽,现在又冒出了一个倭国,两国还互相咬起来了,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起了什么纠纷,中华联邦怕虽然不怕,但坏了柔抚远人的名声总是不好。
因此巨野府尹做了几个处理方案,提交议会审议决定。其时西门庆正在北方边境迎接燕云十六州回归,议会群龙无首,也都不做主了,就以外交无小事为理由,将这事火速往西门庆那里上报。
正发愁着币制改革的西门庆听说了此事后,心中一动——倭国?白银?难道这是天降进入白银时代的良机吗?
想到动心处,西门庆快马加鞭,急急赶回巨野城。
西门庆赶路的这几天里,高丽使节团可在巨野城中大开了眼界。从前的巨野城虽是京东路上济州州治,但城池到底小些,但自从做了中华联邦的首府后,却真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之言,在西门庆的大力整顿下,现代商业模式大量套用,因此百业兴盛,城池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同时,梁山泊上那些威严的艨艟巨舰也让高丽使者们咋舌不下——也只有如此的兵威,才能保卫如此繁华的城市。
欣欣向荣的商城、威风凛凛的军队,让高丽使节团看得心荡神摇,因此这些人很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意见——只要能讨得中华上国的欢心,大高丽必然能跟着水涨船高,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抱上中华联邦这根金大腿!
很快,西门庆回到了巨野城,抱金大腿的机会也来了。在第一时间里,西门庆亲切地接见了这些高丽远人,先向他们的国王陛下致以热情地问候,又和这些曾经的高丽驻北宋留学生们共同回忆了中华高丽两国间源远流长的世代友谊,然后双方在欢乐友好的气氛中,商讨起外交正事来。
高丽使节团一开始就把姿态放得极低,口口声声说虽然辽国劫持了高丽,但那些北方的野蛮人只能征服高丽的人,不能征服高丽的心,所有高丽人的心始终紧紧地和中华上国贴在一起,身在辽营心在汉。于是在中原改朝换代、辽国也日薄西山的时候,高丽终于奋起反戈,重回中华上国的温暖怀抱。
说到动情处,高丽留学生们都流下了鸡动的眼泪。
西门庆大力肯定了高丽人民对宗主国纯朴的思慕之情,然后就高丽未来的走向表达了殷切的关心。
高丽留学生们则表示,请元首大人放心,未来的高丽将紧紧团结在中华上国的周围,为了表达自家的诚意,请西门庆恩准高丽李朝每年派遣使节团,前来中华进贡朝拜,以履行他们这些远人做为中华联邦附庸国的义务。
具体方案高丽方都制订好了——按照前朝旧例,高丽方一年五度向中华联邦固定出使,即万寿节(西门庆生日)、中宫千秋(吴月娘生日)、皇太子千秋(可惜这个位置空缺)、冬至、元旦——在这五次出使中,高丽向中华联邦朝廷朝贡,并领受中华联邦赐下的历法。
西门庆看了,哑然失笑,这些高丽棒子还真把自己当皇帝吹捧起来了?于是西门庆大笔一挥,增删后商定——高丽李朝只在冬至、元旦加上年贡使,合并而为节使,其全称应为“进贺冬至、正朝、双节兼岁币使”,前来中华联邦朝贡。
高丽留学生们又请求西门庆加上不定期的“别使”。这些人振振有词地说,所谓别使,就是中华、高丽两国间有大事发生时,进行谢恩、进贺、陈情奏请、陈慰进香、问安等事由,以表达高丽对中华联邦的孝顺之心。
西门庆剥开表象看本质,这些高丽棒子孝顺之心未必有多虔诚,而发财之心却是昭然若揭的。
只要每年多出使几次,来回捎带的货物,就够他们丰衣足食好几年了。
出于耍猴的心理,西门庆故意刁难起来,就使节团的人数、随身携带物品的体积、重量都做出了严格限制——果然!这一下高丽留学生们猴子屁股当下就坐不住,纷纷弹跳起来,慷慨激昂地向西门庆陈情,找出百般理由,请西门庆解除这些“伤害高丽人民感情”的禁令。
最后,西门庆“勉为其难”地放松了苛刻的条件,最终的协议规定,高丽每个使团的“正官”人数以今日为准,不得超过三十五人,而整个使团的总人数则需限制在三百人之内,朝贡使团的正官每人最多准许携带大约一百五十斤至二百二十六斤的人参。
高丽使节们都松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如果将自己的人参携带特权转手给贸易商人,能有多大好处,想到美爽处,一个个笑逐颜开,连连向西门庆谢恩。
最后,高丽又向西门庆哀告金国的威胁。西门庆马上做出了决定——高丽是中华联邦重要的盟友,因此希望和高丽互换保州、沙门岛为租界,以见证双方深厚的友谊。
保州是金国虎视眈眈的地方,而沙门岛根本就是从前宋朝发配犯人时常用的天然海岛监狱,用一州之地换座监狱,高丽实在是亏大了。但高丽留学生们却深知,保州是正临金国的兵锋之地,万一女真人发狠打了过来,高丽的军队根本就抵挡不住,那时一溃千里绝对没跑。还不如把这块烫手的山芋交给中华联邦,换取中华联邦商业方面的支持,至于沙门岛,如果竖座灯塔,还能做为高丽往中华联邦登州海口的中转处,遮风躲雨的,也尽管够了。
于是,中华联邦和高丽就此签订了两国邦交的“丙申条约”。接下来,西门庆准备转战倭国人,成就自己币制改革的大业。这正是:
且以笑语安高丽,又将长策对倭国。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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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历史,十六世纪后半叶以降,倭国才迎来了一次盛大的贵金属采掘潮,成为亚洲最大的白银出口国——但是西门庆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将倭国的这次贵金属采掘潮提前五百年。
进口倭国的白银来铸币——正发愁怎么样应对这次钱荒的西门庆恍如溺水的人拉住了救命的木头。他倒也想过将进口改成掠夺,可是计算了一下出兵与通商的成本对比之后,元首大人还是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那个想想就无比诱人的想法。
打发走了高丽留学生们之后,西门庆一声令下:“将那两个涉嫌商业诈骗的倭国商人给我提上来!”
郑清和孙俊明现在正处于绝望之中。他们先是被高丽使节团无情地抛弃,然后又从狱卒嘴里听到了生死攸关的负面消息——中华联邦法令极严,对官员贪腐和商业欺诈均从重处罚!
至于从重有多重,狱卒不说,只是用同情的眼光看看这两个起着中国名字的外国人,连贿赂都不收就走了。
郑清和孙俊明心都凉了。他们虽然是倭国人,但也听说过,落在中华联邦大皇帝西门庆手里的贪官污吏,做的都是买一送十的生意——一个人犯案,是要连全家老少都搭进去的,婴儿老头,在屠刀下一视同仁。
商业欺诈的商人竟然和贪官是同种待遇?这回死定了!
郑清和孙俊明自己把自己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其实,那狱卒的言语中有水分。因为自中华联邦的监狱制度改革后,狱卒不能收犯人家属的黑钱,不能随意对犯人动用私刑——对很多狱卒来说,这两个不能搂头盖顶压下来,活在世上就没有分毫乐趣了。
所以,这些穷极无聊的狱卒不介意用似是而非的言语来折腾折腾犯人,虽然不能令他们**上吃苦,但在精神上令他们感到压抑,也能满足这些狱卒的黑暗心理。
为了振兴和保护新兴的商业,西门庆确实制订了严格的法令,但还没有严酷到和贪官污吏一样享受特供待遇的地步。
看着监牢里郑清和孙俊明惶恐的脸色,狱卒们感到无比的高兴。正当就着犯人绝望的心情下酒的他们喝得正爽时,西门庆提人的命令来了。
几经辗转,来到西门庆面前的郑清和孙俊明腿都软了,他们只是商人,不是武士。
西门庆笑咪咪地看着这两个五体投地的倭国人。他本来还想叫他们爬起来坐着说话的,但想了想,偶尔逆反一下自己的心理洁癖也是人生中难得的一乐,所以西门庆就给了自己一个奢侈的机会。
于是西门庆高高在上地问道:“会说汉话吗?”
郑清和孙俊明一阵鸡啄米似的点头,似乎唯恐下一刻就要被砍头,因此趁着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时,拼命运动运动脖颈,好能多享受一些活着的感觉。
西门庆笑了,能用自己一国的语言进行主场优势的交流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接下来西门庆一字不提这次很不幸的商业违约事件,只是详细询问倭国国内事宜。他算是问对人了,郑清和孙俊明身为商人,既要和倭国上下官吏保持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要揣摸平民百姓生活喜好,因此这俩人眼界开阔,见识广博,让西门庆从他们嘴里掏了很多有用的情报出来。
一一一六年,以倭国的年号算,叫做永久四年,现任倭国的天皇叫做鸟羽天皇,虽是第七十四代天皇,但还是个十三岁的孺子,国内政务全由祖父白河法皇一手包办。
倭国的天皇退位后称上皇,出家为僧的上皇称法皇,这位白河法皇今年六十三了,但却绝不是省油的灯。此人于一零七二年即倭国第七十二任天皇位,号白河天皇。由于藤原氏旧贵族势力的消弱,白河天皇有了掌握实权的机会,但为了更有效地掌握政权,他在一零八六年退位,让位给儿子堀河天皇,自己做了上皇继续听政,从此开创了倭国的院政制度。到了一零九六年,白河上皇出家,做了法皇,但他既不受戒,也不起法号,依然牢牢抓着权柄不放,为了有效控制儿子,他甚至把自己的妹妹笃子送进宫内,让十三岁的堀河天皇娶了三十二岁的亲姑妈。有这么一奇葩的爹罩着,做儿子的当然活不舒服,于是在一一零七年,堀河天皇蹬腿死了,白河法皇立孙子宗仁亲王为天皇,就是现在这位鸟羽天皇了。
白河法皇继承了倭国人的传统,性好渔色,而且性格凶悍乖戾。有一次因为阴雨连绵的天气令白河法皇大为不满,他竟然下令用盆子装了雨水投入大牢,以此来“惩罚”上天——权利欲扩张到这份儿上,说他疯了都显得宽容。
倭国有这么一个掌权者,国内事务可想而知。不过,倭国西北方的对马岛山高皇帝远,对马人岛上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你做你的天皇,我做我的生意。
对马岛位于高丽和倭国之间,做起海运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西门庆崛起后大力发展海商事业,梁山时代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海外派船,到了灭宋之后,更加大了海商力度,对马岛受影响极大,岛上豪族宗氏也组织了船队,来往于对马与高丽之间进行贸易,以倭国的物产,来换取高丽的人参,并高价从高丽那里收购中国的生丝、丝织品。
对马岛宗氏一族其实很想绕过高丽,直接往中原大陆来进行贸易。只可惜他们限于原料,造不出西门庆麾下那种坚固的大海船,只好在高丽之间跑短程了。
但倭国的物产实在有限,宗氏虽是大族,在与高丽的“国际贸易”之间却也显得囊中羞涩,捉襟见肘。但高丽的人参却是硬通货,毕竟御女时离它不得,因此倭国的贵族人人都爱。没办法之下,宗氏一族只有四下搜刮,见什么货装什么货,这一回,隶属于宗氏的关清和孙俊明就装了一船白银出来闯荡了。
谁知道,白银这玩意虽然贵重,但太贵重的东西却也卖不出去,甚至连强盗都没有兴趣——抢来这玩意儿,太重太占地方,如此难以脱手的累赘,白送也不要。
郑清和孙俊明傻了眼,听说有前往中华上国的机会,马上牢牢抱住。在他们想像中,中华是天朝上国,人人富得流油,到了中原,自家这些白银应该可以卖得动吧?
谁知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到了中原的土地上,郑清和孙俊明才发现,白银这玩意儿即使是在天朝,也不受待见。二人倭驴技穷了,只好铤而走险,想要空手套白狼,结果人还是不能掏坏心啊,耍心眼儿耍脱了,把自己给折进了监狱。
西门庆听得津津有味,看似随口间问道:“你们倭国现在的白银产出如何?”
郑清和孙俊明互相补充着小心翼翼地回答,倭国自白河法皇执政以来,浮华之风大盛,各种银器银饰极有市场,因此推动了白银采矿业。而自从白河法皇的儿子堀河天皇突然英年早逝后,银质餐具突然盛行其道,贵族人手一份,以之试毒,尽显灵验,更加振兴了银矿的繁荣。
因此,现在倭国内白银出产着实不低,只是国内的需求已经趋于饱和,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海外。只可惜,白银看来生不逢时,高丽卖不动,中华联邦也卖不动,倭国的银矿银业,注定是要惨淡经营了。
西门庆听完后大笑而起,让人将这两位使者的商人拉下去,给他们沐浴更衣,然后吃一餐饱饭。
孙俊明和郑清一时间面如土色,心想这必然是最后的断头饭了,吃完后“咔嚓”、“咔嚓”两刀挥过,自家死得不能再死,那一船白银也就没入了官库——天下上到官府、下到土匪,贪财害命的时候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两个商人吓得连求饶都忘了,不过洗完澡后一看有一桌子好菜等着,他们的灵魂又回来了。在倭国,这可是只有天皇级别才能享受到的美餐啊!死就死吧!临死前先过过嘴瘾!
抱着必死的决心,郑清和孙俊明放开了大嚼,头也不抬,吃得风卷残云。到后来,管膳食的人不给他们吃了,倒不是小气,而是再吃下去,这俩货自己就先把自己撑死了。
哽到了嗓子眼儿的郑清和孙俊明又被带了出去,就当二人以为自己从此就要和吃饭家伙永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二人没被送上刑场,却被送到了一处清雅的院子里来。
西门庆正和一票人正在这里等着他们,见这俩倭国商人来了,西门庆开门见山:“你们的欺诈之罪,因属无心之过,所以只处以罚款,赔偿对方违约损失和精神损失了事。”
九死余生的郑清和孙俊明面面相觑——他们现在山穷水尽了,即使只是罚款,也交不起。
但西门庆接下来的话却令他们从九死余生的痛苦变成了百死余生的狂喜——“你们的白银,我买了!”这正是:
只以白银为货币,却将倭国做矿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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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这种巨大的落差让郑清和孙俊明两个小人物头脑转不过弯儿来。终于清醒过来后,他们的第一感觉是天上突然就掉下了摇钱树,自己两个人在树底下接钱忙。
西门庆不但买下了他们这一回带来的一船白银,而且把将来倭国银矿的产出也预定了,而这么一大宗白银贸易的代理权,完全从他们两个人的手上流过,其中的利益,想想就几乎要血晕死他们。
具体的贸易路线经多次拟定后,确认为三条——
第一条是以倭国对马岛为起点,以小船将白银运往高丽的釜山港口,对马岛宗氏一族在釜山建有贸易专用倭馆会所,专门在倭国和高丽之间倒腾人参,同时也暗中刺探高丽国的情报为倭国服务。白银货物在釜山倭馆集中后,以中华联邦海运集装箱规格进行标准包装,然后走陆路发往高丽首都开京,中华联邦由登州板桥镇到高丽江华湾的商船队将定期将这些白银运走。
这一条白银贸易线路,中华联邦、高丽、倭国利益均沾,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且随着高丽每年向中华联邦朝贡日期的明朗化,精明的倭国商人很快发现了额外赚大钱的机会。
原来,高丽朝贡使团的行程总是固定的:皇历赍咨官使行阴历八月从开京出发,十二月自中华联邦首都所在地巨野城返回;冬至及元旦节使于阴历十一月起程,直到次年四月才会返回开京。因此随着高丽朝贡使团启程时日的临近,倭国的白银交易也会变得越来越活跃,这些白银将会被包给朝贡使节团的高丽官员携带,根据西门庆和高丽签署的丙申条约(后来又加入了补充协议),高丽使节团三十五名正官每人可以携带两千至三千两的白银或人参货物,但是高丽官员集体选择更加有利可图的白银,于是三十五员正官总共可以携带七万四千两(约二点八吨)白银入境——而这些白银都是免税的。
但中华联邦的官员和后世那些尸位素餐的公仆大不一样,他们很快就监测到市场上出现了不正常的白银流动,因此发现了高丽人和倭国人勾搭连环的猫腻。商业部长神算子蒋敬把这桩严重偷漏税罪行向西门庆报告,西门庆叹了口气道:“果然,倭国人做生意算计最精,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占尽便宜!”
蒋敬经过这些年工作上的潜移默化,早已成了中华联邦最大的吝啬鬼,他象舍不得花自己的钱一样舍不得花国库的钱,对这种挖中华联邦税收墙角的事情,蒋部长是无比的深恶痛绝,提议西门庆一定要敦促议会通过,对高丽和倭国进行严厉制裁。
西门庆并不急于下决断,他把围绕着此事送上来的报告都看了一遍——有时迁领导的情报部门的、有焦挺领导下的安全部门的、甚至还有行走于无光之处的秘密行动部门的……看完之后,西门庆笑着对蒋敬说——由它去!
蒋敬急了,怎么可以由它去呢?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中华联邦的税收本该用在人民福利事业的建设上,怎么可以让一小撮外国籍的权贵资产阶级肥了自家的口袋?
西门庆笑了,慢悠悠对蒋敬说道:“高丽只不过是癣疥之疾,他们想的只是沾点儿小便宜罢了。至于那些倭国人……要惩罚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纵他们的贪婪——这些漏了税的白银所带来的巨利,并没有进入倭国的国库,而是被对马宗氏一族给暗吞了。人的贪心是无尽的,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封宰相望王侯,我很想扶植这宗家一把,看看当他这一门财力势力均膨胀到无法约束其自身野心的地步时,会发生些甚么事儿——那不是很有趣吗?”
蒋敬听了,象从来不认识西门庆一样,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元首,这可与你一向行事的风格不符啊!”
西门庆笑道:“怎的说?”
蒋敬道:“元首对咱们周边的国家,即使是游离在咱们联邦体制之外的西夏,也一向很好,纵然偶有算计,但都是基于国家利益来考虑,不得不如此。可是——为什么对倭国却如此、如此……”
看到蒋敬想要替自己文过饰非而力不从心的样子,西门庆大笑道:“如此充满不利于孺子之心?”
蒋敬心中曲折都被西门庆一言道尽,急忙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西门庆怔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叹息:“我只能说,倭国与别国不同,我只好对它高看一眼——唉!人之喜怒好恶,由心系之,现在的我,实在无法对所有的同行者都怀有一视同仁的善意。”
蒋敬想了想,说道:“元首是天星转世,既然有了对倭的定计,必有深意。反正——倭国是和平也好,是内乱也好,咱们都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它身上挣银子,仔细想想——也不必计较太多了!”
既然不计划太多了,中华联邦就拿出了天朝上国的风度,将三国间白银及人参的免税私人贸易正式通过了许可。这一下,高丽和倭国都是欢呼雀跃,山呼:“大中华联邦是空前绝后之大善政国家!”
高丽的大多数正官将他们携带白银的特权转手给贸易商人,而尝到了甜头的倭国人开始挑战原先固定的白银携带量,到后来,斤斤计较之外,白银走私开始了,当然,在中华联邦完善的监察网面前,倭国的一切狡狯伎俩均无所遁形,中华联邦海关大力打击倭国走私商人,抄没走私白银,光这一项,就足以抵偷漏之税有余,蒋敬乐得合不拢嘴。
发现走私之路行不通之后,承受了巨大走私损失的对马岛宗氏急红了眼,利令智昏之下,他们开始在正常白银贸易中下手,损公肥私的小手段频频开始运用了。不知不觉中,倭国进行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对马岛宗氏一族却积累起了巨额的财富。
最了不起的是,宗氏一族的来往帐目做得相当干净,京都院政中的那些脑满肠肥的老爷们压根儿寻不出半丝破绽来。宗氏一族年年被评为先进,成为倭国各藩镇学习的代表。
宗氏一族就这么戴着耀眼的光环营私舞弊了几十年,直到他们的财宝积累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终于,因为白河法皇所创设的院政制度不断激化新旧贵族间的矛盾,最后导致了平、源两大武士集团的崛起,倭国进入了政治混乱的平安时代。对马宗氏为了在乱世中自保,不得不大张旗鼓地扩充势力,与平氏、源氏展开了血腥的征战,彻底改变了倭国的政治格局与历史走向。
而后世的历史学家究其根源,祸胎只不过是源于高丽朝贡使节团的几万两随身免税白银,有人便叹息:“以七万四千两白银买走一国之气运,忒也便宜了!”
当然,现在的倭国丝毫不觉得自家的气运有被买断的凶险,正相反,在鸟羽天皇背后垂帘听政的白河法皇听说对马宗氏攀上了中华上国的高枝儿,心头大喜,他早就仰慕中原的各种奢侈品,只是海路茫茫,烟水相隔,以他一国法皇之尊,好玩意儿还是弄不到手,今天有了白银贸易这么一层关系,自己可以在死前得偿极尽奢侈的心愿了。
于是,白河法皇亲自接见充当了中华联邦使者的两个对马小商人,郑清和孙俊明受宠若惊,他们本来只是小人物,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享受到这般待遇,得到了就唯恐失去,因此两个人竭尽了吃奶的力气来捍卫自己现在的地位——在他们两个的撺掇下,白河法皇欢天喜地地在两国通商的文书上盖上了天皇的印玺——从前两国间的通商只是民间性质,现在,倭国的港口正式向中华联邦的海船彻底开放了。
官方制订的第二条商路为杭州到长畸的奢侈品——白银商路。中华联邦的海船运来大量的奢侈品,折换倭国的白银,因此这条商路又被称为“贵族商路”。
第三条商路则是后来才加上的——宝岛台湾至倭国的白银之路。
赵宋最后的皇室子弟赵羽终于在台湾立定了脚跟,在张叔夜、荆忠、混江龙李俊等一干文武的辅佐下,总算开拓出了一片新天地。在开天辟地的过程中,西门庆也暗中出了大力气,当事态一步步挑明时,赵羽发现,原来自己就象风筝,飞得再高,依然离不开背后的祖国大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自然了——在张叔夜的斡旋下,赵羽这一干人成立的宝岛政权正式回归中华联邦的怀抱,赶快亲自坐船往梁山泊边巨野城参加全民代表议会时,当年的盗书小子和元首西门庆互相握手致礼,彼此唏嘘,这才是: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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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西门庆把白银的总代理权交给了倭国对马宗氏之后,倭国和中华联邦正式建交,倭国的金属采矿业迎来了井喷期,一船船白银、铜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进入中国。
有了银根储备,西门庆正式开始币制改革。公元一一一六年秋九月,中华联邦宣告发行新钱币,新货币采取银本位制,以铜币为辅。
以民间米价为基准,中华联邦政府进行了新旧币的兑换。北宋政和年,民间米价约为一贯钱一石,笨重的一贯钱正好兑换轻便的白银银锭一两,如此一来,新货币制度深得商人们的拥护。
而白银银锭之下,则是铜币大行其道。中华联邦的铜币与故宋的铜钱不同之处在于——铜钱是铜铅合金所铸,比例铜七铅三;而新铜币则采用了铜锌合金,比例铜六锌四,不但有效节约了铸币成本,而且新铜币比旧铜钱份量足,耐磨损,拿捏在手里时,新国与旧朝的不同马上就区别出来了。
更大的不同是新钱的兑换比例。商业部最初提出的议案是官值新铜币一文,兑换民间旧铜钱十五文,在此基础上劣钱的比例还要有所浮动。西门庆听了此议后却是拂袖而起:“吾终不能使百姓使贵钱!”结果在西门庆的强硬干预下,联邦议会通过投票表决,新铜币和旧铜钱的兑换比例维持在一比一的标准,黎庶闻知,遮道焚香而拜。
“这是政府应该支付的成本!政府有责任振兴商业,但不能把自己做成商业大鳄,食民以快!”西门庆如是说。说这话时他锐利的眼光扫射过众人,令很多人如坐针毡。
除了政府不能做成官商一体的大鳄之外,西门庆甚至不希望社会进入后世那样的工商文明体系,因为他个人觉得,现代工商文明这样一个潘多拉魔盒被打开后,放出来的是一把悬在人类脑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对资源的掠夺和榨取无孔不入,对环境的破坏肆无忌惮,只怕连世界性的贪腐问题都是受到了这个大氛围的影响。
《庄子》有个故事说,一个老头儿菜园子里有一口浅井,老头儿每天拿个瓦罐跳到井里,打一罐水然后爬上来浇菜。子贡问他为什么不弄个桔槔(就是杠杆),那样就方便多了。老头儿说虽然杠杆轻省,但是他不会用。为什么呢?它是机械,人依赖了机械就起机心了,就成天想着怎么样去巧夺天工,偷机取巧,从此世界还能安宁吗?
所以西门庆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很少搞什么发明创造,他当然不会努力去实现老子“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来往”的小国寡民制度,但也不希望时代在进化的道路走得过快,无止境提速后果必然就是脱轨,那时大家一块儿死无莽身之地。
当然,西门庆也知道这个地球并不是自己一家独大,进步的路你不走别人也会走,但此时的中国是世界文明的中心不是吗?既然是领头羊,那么西门庆希望自己这个榜样不要做得太急功近利,不要做得太离谱。
到了宋代,西门庆这才发现,古人真要折腾起来并不比现代人差多少。比如古代的墨,大都是以松树为原料来进行加工的,因此凡是以产墨闻名的地方,松树都不见踪影——全被砍光了。以古人的用墨量来推算,后世的松树居然没有被砍绝种,实在是一个奇迹!
为了拯救岌岌可危的松树,西门庆禁止再制松烟墨,但为了避免成千上万的墨工饿死,他不得不让军事上的猛火油进入民用领域——猛火油制墨,效率、成本、产出都胜过松烟墨多矣。
西门庆想要拯救的,并不仅仅是松树。在这次币制改革的过程中,西门庆乘机大力推行后世的低碳环保理念。比如铸铜币需要用锌,而古代的土法炼锌比较麻烦——先将锌矿石混合木炭装入子弹状的泥罐,用泥封牢,晾干后尖头朝下固定,用焦煤煅烧,过上一段时间等锌矿石熔化成团,冷却后开封取出,才可以得到纯度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锌锭——整个过程对环境的污染相当严重。
西门庆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议会众人拉到锌锭提炼场地呆了一天,慰问为中华联邦铸币事业奋战在第一线的有功之臣们。回来之后,呛得半死的所有议员就争先恐后地投了《中华联邦环境保护法》的赞成票——因为西门庆说了,以后还要经常去那里慰问。
中华联邦所有炼焦、炼钢、炼锌、炼铜……之类的地方,统统要达到严苛的绿化标准,做不到的统统滚粗,让做得到的来干;同时,中华联邦第一次提出了砍树如砍人的理念,如无视禁规妄意砍树者,他砍了多少斧头树,就由行刑者往他身上抡多少斧头,好让其深切休会树被砍时的痛苦——如果他事后还活着的话,情节严重的话,家人也会一起被陪砍。
而当团体或个人有非砍树不可的理由时,由地方议会审核完毕,砍完了还需要补种,砍一棵树,种十棵树,而且不能象后世植数造零那样水过地皮湿地敷衍,必须保证百分之百成活……
环境保护法案的强力推行,大大保证了中华联邦的绿色覆盖率居于世界前列,后世绿化的脚步一直推进到大沙漠的边缘,才不得不暂时中止。当然,这是遥远的后话了。
现在这些天,西门庆时刻忙着炼金种树。随着各项议案的通过实施,元首大人心中美滋滋的——老子终于把环保这只猛兽抢先一步关在笼子里了。
但老天爷很公平,你把他的一只宠物关进了笼子?没关系,老子再放另一只出来。
这一天西门庆正从烟熏火燎的提炼场里跑出来,钻进旁边的树林子里呼吸等离子新鲜空气的时候,突然一马如飞,霍闪婆王定六来了。只看了他一眼,西门庆就发现今天王定六脸上五官的部署是按照治丧委员会的格局来布置的,不由得心上就是格登一跳,但脸上神色还是不变:“何事?”
果然,王定六一张嘴就发布了讣告:“元首大人,不好了,大名府大水!”
西门庆听了差点跳了起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如果自己刷新中华联邦跳高纪录就可以让大水退回去的话,他马上就背上降落伞无绳蹦极去,现在跳得再高却也无用,反而徒乱军心,得不偿失。
因此西门庆继续面不改色,还是用那极平和的声音问道:“说具体!”
看到西门庆如此镇定,王定六心下也安定了些,不再那么上下栗六了。只不过到底还处于惶急的惯性状态,开口的话,总有些倒三不着两。
“大人,不久前梁世杰大人离了大名府,进中央部委高就,大名府租界由契丹人进驻了。可是绝对是老天爷也恨契丹是咱们大宋……不不不!是咱们中华联邦的世仇,也不知怎么搞的,就发了一场秋汛过来,漳河暴涨啊!堤坝都成了纸糊的,一路决口无数,唏哩哗啦,到处都洗进了白地……”
西门庆一边听一边往林子外面走,他知道安生日子今天算是过到头了,虽然这些天烟熏火燎劳心费力的却也算不上什么安心日子。
不过看着新国的铜币银锭一批批从自家手下投入全国市场,那种感觉比听到发大水要强得多了。可现在,必须告别这种满足感,投入到该死的大水里去了!
来到林边,西门庆闭上眼睛深吸如长鲸,然后猛吐了一口气,一睁眼,眸子里寒光暴射。
他的战马恰到好处地被牵到了他的面前。
西门庆向牵马的玳安笑了笑:“你几乎让我等了!”
玳安还不知道发生了大事,兀自提醒道:“爷,夫人说了,今天还要等你回府吃饭呢!”
话音未落,眼睛一花,西门庆早催马跑出他眼眶外边儿去了。
玳安唬了一跳,刚叫一声:“怎么这么快?”
旁边的王定六也已经飞身上马,缰绳一抖:“大名府发大水了,能不快吗?”
“驾”的一声,王定六也跑没影儿了。
玳安大叫一声,捧住了自己的头,哀嚎道:“完了!今天爷又不能回府吃饭了!夫人和小玉又要怪我不中用了!”在这已经长大了些的小厮心中,大名府发大水那也算不上是个事儿?只要自家爷伸出根小指头来轻轻一抿,天大的口子也堵上了。
西门庆自己可没玳安这么有自信,都说旁观者清,其实很多时候旁观者更要比当局者盲目。西门庆打马如飞,却见路边驿站官所都竖起了加急警示旗,还有人吹着预兆大事发生的号角——这是为了提醒百姓不要挡路,因为随时都可能有飞马或车队经过,这时候如果被撞死了,白死。
这样的警讯自制订出后,也是第一次运用,西门庆心里沉甸甸的,看来这一回大名府的水患,着实是非同小可!这正是:
不使人心成有欲,岂料天意做无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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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片井然有序的混乱中回到议会,所有必须到位的重臣都已经在了,中华联邦政府的临急反应速度还是相当敏捷的。
这敏捷也是逼出来的——从前的圣手书生萧让是穷酸文人出身,可惜眼高手低,除了临摹得一手好字外没什么治国安邦的本事了,他又不想着往艺术家方面发展,只是想着朝官场里钻营。
眼看再这样下去,官迷心窍的萧让很可能就会犯错误了,西门庆很及时地安排了一个很适合于萧让这种人的工作——萧让自己掏钱弄了一家报社出来,自己当主编主笔,美其名曰《民间御史报》——当不上正牌的御史,当个无冕的御史也算差可告慰。
所以但凡中华联邦发生了点儿鸡零狗碎的琐事儿,萧让都要带着自己的采编人员,捧着个沙漏第一时间冲过来,口中还会喋喋不休:“让我们来看看这些官儿的办事效率怎么样,看看老百姓值不值得掏给他们税钱!”
这位圣手书生是梁山元老,西门庆也支持他四处里挑毛病,旁人即使被萧让打落了牙也只好往肚子里吞。
妆着为民请命的幌子掩饰着自己的仇官心理,吹毛求疵的萧让在京东道上渐渐声名雀起,慢慢的他自己还真找到了那种美妙的感觉——当官不就是为了管人吗?可在中华联邦当官,管人之前,自己先要被人管,当这种进了笼子才能发号施令的官儿,还不如去曾头市的种马场当种马痛快——但办报却大不一样,几乎没什么限制,只要他萧让萧大爷高兴,当官的一天刷几次牙他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过问。
萧让已经不想当官了,他决定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办报中去。理想被融入了生命后的萧让是很“可怕”的,有这么一尊大神在,再加上民间正在如雨后春笋一样崛起的无数小报,中华联邦的官员不得不时刻检点自己的工作态度,绝不能被这些报人拿捏到什么把柄,否则一夜之间,自家渎职的臭名就可能不胫而走,闹到丢官弃职时,可没一个人来同情自己。
想起了这些,尽管会议现场气氛很严肃,西门庆还是忍不住向捧着个计时沙漏虎视眈眈的萧让笑了笑,一时倒令萧让受宠若惊起来。但西门庆这一刹那的笑容象往梁山泊里扔了一团棉花,连个波纹都不起就被浪头卷没了——站到了地图前的西门庆面沉似水:“怎么回事?”
原来,这一切麻烦都是辽国驻大名府租界留守使萧奉先搞出来的。
这位萧大人入驻大名府之后,依程万里所言行使釜底抽薪之计,断了大名府辽兵的给养,当这两万人马饿得眼看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萧大人象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一样降下了甘霖——自己掏腰包养活了这些可怜人。
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有权就是亲家母是很多人的真理,萧奉先于是很顺利地收服了两万人马,这让萧大人心头大定——这九牛一毛的小钱花得值啊!将来就算外甥耶律定继位后想要卸磨杀驴动自己,只要自己把住了军心,做皇帝的也得掂量掂量——唯一的遗憾是,这大名府租界所驻的辽军实在是太少了。
正在这时,中华联邦掀起了热火朝天的绿化运动,萧奉先要拍西门庆的马屁,于是以国际友人的身份站出来鼎力支持。按理说,种树是种不出大水灾来的,可那也得分种树的人是谁,别人没这本事,不代表萧奉先萧大人不可以。
萧大人种树,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平头老百姓也就是美化下道路,绿化个山头什么的,是人就能办到,而萧大人要干,就得干那不是人干的,否则显不出他老人家身份的尊贵来了。
抱着豪迈的撼天斗地精神,萧奉先提出了围河造田的伟大构想——大名府外面有条漳河,自古以来就没有消停过,而今天萧大人就要让漳河消停消停!
萧大人的蓝图很宏伟——把大名府这一段的漳河填平了,能开垦出多少良田,种植多少棵大树啊!这是一件伟大的工程,如果事成之后,参与者必将永垂不朽,为后世万人的称道。
可惜中华联邦在大名府留下来的官儿都是梁中书时代用的旧人,办事也算得力,只是虽然归附了新国,但思想还没转过弯儿来,被位高权重的外国友人这么一撺掇,马上就动心了——搞围河造田的大工程,一来可以讨元首大人的欢心,二来可以出政绩,万一干砸了,也有萧奉先这么个大挡箭牌遮在头顶,自家依然可以稳如泰山地把大名府的官儿做下去。
于是,在很多对水利一窍不通却又捞政绩心切之人的多方游说下,围河造田的提议就和疏浚河道的公文一起被送了上去,然后以闪电般的速度被批复同意了。
比围河造田危害更大的是围人造田。
拿到了围河造田许可证的萧奉先摩拳擦掌,表示要为兄弟之邦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家微薄的力量,于是他一声令下,两万辽军投入到这场热火朝天的工程中,其热情堪比一场大战役。
原来,萧奉先暗中跟辽军的领军统领是这么说的——“咱们草原男儿骑马打仗最怕大河大水,今天借着围河造男的名头儿,把河北能填的河都给他填了,将来万一两国间有了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的骑兵一马平川,打他娘个痛快!”
因此被动员起了军事热情的两万辽兵辽将以先辈们大摆天门阵的劲头,投入到了围河造田的宏伟事业中去,漳河在这些异国的神勇之士面前,也不得不为之退缩。
但谁也想不到,漳河的退缩是暂时的,它仿佛也知道兵法上有名的退避三舍,当枯水季节过后,霖雨季节来临时,漳河席卷着万丈洪波又回来了。
很多地方的老百姓还要做生活,围河造田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只有萧奉先和他的两万人马是属于摽着膀子的真心实干派,他们以极大的热情,给漳河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所以相对应的,冲锋在第一线的这帮外国友人在漳河杀了个回马枪的时候,想撤退都来不及了。
只是一个浪头,漳河就把萧奉先和他的两万人给吞了下去,连个打嗝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意犹未尽的漳河不依不饶,继续反攻倒算,这里堵得不行就走那里,四下里乱决口,旁的地方受灾尤可,大名府却算是倒了血霉了。
这座城周四十八里二百四十六步,门一十七的北境雄城,就这么被暴怒的漳河踏到了脚底,城中的标志性建筑翠云楼前几天还能在河面上冒出个楼顶子来,这几天连楼尖儿都看不到了。
以大名府为中心,老百姓正在逃难中,京东两路已经下达了紧急动员令,四下开粮仓调粮食,组织运输,要把河北难民安定下来,同时组织有经验的老水工,坐船前往昔日的大名府,平定水患。
西门庆听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半晌不说话。操***!这萧奉先果然是个坏事的母子,搁到哪儿哪儿就倒霉!早知道,应该第一时间将这孙子送进阎王殿去,随便他折腾得阴曹地府鸡犬不宁,阳世间先落得清静再说!
不过,大水无情,首当其冲的萧奉先现在估计已经在十八层地狱里正被牛头马面上刑呢!既然想剐他两刀都伸不进手去,只好先把这货丢开!
当下在中华联邦各部门协调配合下,赈灾工作井井有条地展开了。
赈济灾民、平息水患的同时,西门庆开始往北地方向调动人马粮草。他知道这事儿的后遗症小不了,不管萧奉先现在死了还是活着,将来他都是非死不可!到时,刚刚结盟的中华联邦和辽国间必然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同时,西门庆传羽书令关南十县租界附近驻军的大刀闻达、天王李成全军整备,关注关南租界留守使耶律大石人马的动向,随时准备应变,然后又安排诸处接应。
燕云租界方面的驻军,这里也放出了飞鸽传书,提醒他们做好准备。倒不是一定要发动两国间的大战,而是宁可备而不战,却不可战而无备。
做好了应变的部署,西门庆亲自往北,梁中书听到自己起家的旧地遭了天灾**,也阴着脸跟着西门庆做了随行。
越往北走,难民就越多,满坑满谷,还好,中华联邦救赈得力,路上没有饿殍,安道全带领的医疗队比西门庆他们还来得早,因此也没什么不得了的疫病——这一切都让西门庆的心情略好了些。
进了河北路纵深之后,离大名府越近,地形越是陌生,到最后,陆地完全变成了泽国,要想再往前前进,只能坐船了。
西门庆看着这满眼的平地洪波,略好的心情又差了回去,他极目北望,吐了口长气。这正是:
奸臣无心也作祸,权鬼有意更添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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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番忙乱中华联邦向辽国送去了绿化先驱萧奉先不幸淫年早逝的讣闻
正在打猎的耶律延禧听到自家的左膀右臂突然说死就死了而且还死得尸骨无存一下子从马上掉下來擂地大哭
等左右扶掖着失仪的皇帝回到行宫早哭來了萧奉先的两个妹妹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这下含泪眼对含泪眼断肠人向断肠人伤痛倍增两个婆娘扯住了耶律延禧口口声声要英明的陛下替她们做主
耶律延禧恨恨地道:“这个何消你们说萧爱卿绝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寡人非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于是辽国派來了气势汹汹的使臣要彻底追究萧奉先的死因在耶律延禧想象中萧爱卿死得必有蹊跷他一个人死倒也罢了怎么连部下两万人马都死得一个不剩这件事发生在中华联邦和辽国互换租界之后如果大名府统领三军的萧奉先全军覆沒了燕云、涿州、三关、大名府正好联成一个整体这其中存在着无数曲折的可能实在是耐人寻味啊
所以这个味儿耶律延禧是一定要仔细寻出來的有困难要上沒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西门庆沒有想到辽国皇帝的想像力如此发达可惜这位天祚皇帝沒有把他丰富的想像力用在正途上不过既然辽国使臣要來深入考研调查那么就随他去折腾这本來就是一场意外的天灾中华联邦从來沒想到过要做什么手脚身正不怕影子斜倒要看看辽国人能整出什么妖蛾子來
不过西门庆还是低估了人类智子疑邻的思维创造力虽然一无所获辽国使臣还是给自家陛下送上了一份充分迎合上意的奏章此番南行虽然沒有发现河堤遭到人工开掘的痕迹但也沒有证据表明这场大水不是河堤人工开掘所造成的;萧奉先和部下两万兵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中华联邦官方的说明是为了防止瘟疫很多被水泡过的尸体都在第一时间被火化了这其中是否掩藏着什么秘密令人深思;大名府现在的治所已经迁到了原大名府南方的南乐城旧日的整个大名府都被沒入了泛滥的漳河河底在那座不幸浸泡于水中的失落城池里是否还遗留着一场卑鄙的偷袭留下的线索是否还残存着契丹男儿对背叛的最后抵抗痕迹存疑存疑……
这份另类推理的奏章送上耶律延禧的龙书案后正好迎合了天祚皇帝因迁怒于人想要找碴的心理在此之前天祚皇帝已经四下里调兵遣将攒鸡毛凑掸子集结了二十余万人马都驻扎在中京道北安州思乡岭一线现在耶律延禧一声令下二十余万辽兵辽将开始越过古北馆长城向中华联邦燕云租界所属的檀州、顺州方向挺进
自萧奉先死讯传來后耶律余睹就又惊又喜想不到自己最大的对手居然就这么轻易死了在他深心里也不相信萧奉先只是死于意外必然是西门庆在努力实践和自己订立的盟约布置下了甚么厉害的手段这才能一举将萧奉先及其部下爪牙一网打尽
盟友出力帮自己的忙关键时刻自己也不能沒有表示于是当耶律延禧颁下进兵令时耶律余睹急忙出班奏道:“我主万岁兴兵之事万万不可”
这时的耶律延禧正沒好气儿闻言便龙颜变色:“这话怎么说”
耶律余睹便道:“萧大人丧生于万丈洪波之中是否人为还在两可之间值此混沌未明之时若先以天兵临之定有以势压人之谤必伤我主之明那时却当如何是好”
天祚皇帝听着更是不悦冷叱道:“岂有此理萧爱卿之殇其中大有疑点寡人陈兵境上以盛势胁之中华联邦那西门庆若真做贼心虚必然露出马脚此洗冤也非兴兵也纵有以势压人之谤但谣言止于智者;若寡人不能为萧爱卿寻个公道出來才是真正伤我之明”
说到后來耶律延禧已是声色俱厉见此光景别的群臣都不由心下惕惕起來瑟缩不敢再言
只有耶律余睹道:“我主万岁且莫急于行事萧大人虽逝犹有大石林牙镇守关南十县租界若动兵于燕云租界必然将大石林牙陷在中华联邦境内届时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实绝境也我主既能保重已故之臣必然能爱惜犹生之臣便是为了大石林牙也请我主缓兵”
耶律延禧这才想起还有辽国在中华联邦的租界有两个河北一个萧奉先留守的大名府河东还有一个耶律大石坐镇的关南十县如果在燕云租界这边妄起刀兵关南十县那边的耶律大石定然讨不了好去不过天子之怒伏尸十万流血千里也顾不得区区一个耶律大石了天祚帝凛然道:“大石林牙大才若寡人挂孝伐中原时有他兴兵于河东呼应必然能大分中华联邦之军势不也是一步妙棋吗”
听耶律延禧如此强词夺理耶律余睹急道:“我主万岁啊大石林牙只是一介文状元并不谙兵事何能与中华联邦西门庆那善战之师相颉抗”
耶律延禧连连摇手:“卿何其愚也常言说得好才优于此者必优于彼大石林牙文彩过人怎可妄以‘不谙兵事’四字加于其身大谬大谬”
这大谬之言只听得耶律余睹心下大谬胸中暗暗苦笑道:“罢了我以大道理去劝导他真真是对牛弹琴倒不如用切身利害去打动他方好”
于是耶律余睹重整金鼓再竖旗枪:“臣依然要请我主万岁三思我大辽与中华联邦结盟友好唇齿相依北方完颜女直才不敢越雷池一步今日若弃盟开战女直必然乘虚而入那时南北皆敌虽有智者勇将不得善其后也此中得失利钝唯吾主察之”
天祚皇帝早已在护步答冈一战中被女真人吓破了胆虽然此时正处于失了辅弼贤臣的盛怒火头上听到耶律余睹这一番话后也不由得如冰水临头沉吟半晌这才犹豫道:“那完颜女直正有意与我大辽约和未必会出尔反尔再來攻我州郡吧”
耶律余睹道:“万岁女直素來无信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我大辽与中华联邦友好其族便与我约和;若我大辽与中华联邦起了干戈女直见有便宜可捡翻脸必速还望我主万岁三思而后行”
天祚帝打了个哆嗦终于道:“爱卿言之有理且待出使女直的使臣回來之后再作商议”
于是思乡岭一线的辽军暂时按兵不动但战云弥漫已是山雨欲來风满楼
耶律延禧所说的待出使金国的使者归來什么的原本是遮羞的推托之语沒想到又过了十数日上回前往金国商讨辽金间和约条件的使者居然回來了而且还有金国使者同行听说这位金国使者是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兄弟被尊为军师的完颜宗用
完颜宗用其实并不是同辽国使者一同起程的而是不久前追上來半途加入的萧奉先的死讯传回辽国后无数百姓喜形于色口耳相传道上行人口似碑之下这喜讯直传扬到金国去了
旁人听到还则罢了完颜宗用听了却是直跳起來鼓掌大笑道:“大事成矣”
旁边众人见了都愕然道:“辽国死了一个奸贼能成甚么大事”
完颜宗用悠然道:“萧奉先死不死当然无关紧要关键是他死在了哪里哈哈哈我且见狼主去”说着完颜宗用兴冲冲推开毡帘去寻完颜阿骨打了
完颜阿骨打正在自己家的火炕上翻看着辽国送來的与故宋、西夏、高丽交通的文书表章揣摸其中为君者的格局道理突然完颜宗用一头撞进來长揖道:“恭喜哥哥贺喜哥哥”
听了此言完颜阿骨打不由得诧异:“却不知兄弟所言喜从何來”
完颜宗用笑道:“哥哥不是正发愁那辽国与中华联邦结盟了吗今日正好有了个缝儿可以将他们两国间那纸盟书撕碎到时叫他们两虎相争咱们大金坐收其利”
听了此言完颜阿骨打大喜:“兄弟果然是智多星却不知可有什么计策了吗”
完颜宗用便道:“此事还得兄弟亲自往辽国上京走一遭儿前日哥哥以苛言打发了那辽国的求和使者做兄弟的斗胆要请哥哥宽限一步免了那些苛刻的条件以安辽国昏君之心小弟做使臣再往辽国昏君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下些猛药不愁他不入我大金算中”
眼睛一亮完颜阿骨打长笑而起:“兄弟此计果然了得既如此便依兄弟且往辽国上京临潢府潇洒走一回”这正是:
辽朝正有风波紧金国又见是非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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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用把一切跟完颜阿骨打计较停当,于是带了王矮虎、吴良小哥等一干人,飞马急驰,赶上了辽国使节,一起往辽国上京临潢府来。
王矮虎正在温柔乡里享福,突然被完颜宗用一把拖了就走,大为不满,便埋怨道:“吴用哥哥忒也用心了!咱们又不是女真人,效这额外的劳做甚么?葫芦提地混混日子,安享荣华富贵,岂不是好?如此风波劳碌,小弟粗皮糙肉,倒不值甚么,哥哥却是书生秀才,如何当得这般辛苦苦?”
完颜宗用听了作色道:“兄弟这话差了!我既然已经和狼主哥哥结拜了兄弟,就是正宗的大金国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我坐享着大金的荣华富贵,又怎可后人?若只是一味躺在以前的功劳簿上吃喝,等到把旧日的功劳都折尽了时,这饭还能混得下去吗?女直族里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那时便是想学牛打了角——尽用脸顶,也是顶不顺的啊!”
王矮虎听了,猛想到自己窝里有几十个美女嗷嗷待哺地靠着自己养活,这才生出了危机意识,忙陪不是道:“小弟人短见识短,争些儿折了日后的福禄,若不是吴用哥哥点醒,岂不误了大事?今日誓保哥哥立大功劳去,也好让后辈儿孙有钱使唤!”
完颜宗用听了连连点头:“兄弟醒悟了就好——只是有一件,兄弟以后莫再叫我‘吴用哥哥’,还是‘宗用哥哥’听起来顺耳些!”
王矮虎听了一怔,然后再次醒悟:“小弟知了!这拆了茅房盖楼,总得将以前的臭底儿遮掩得当才是——从此后小弟再不敢叫哥哥从前的旧名字了!”
一听这话,完颜宗用的小白脸顿时黑了起来。吴良小哥对自家先生素来敬若神明,此时听了王矮虎的大放獗辞后再按捺不住,喝道:“王矮虎,你这厮无礼!竟然如此跟我家先生说话,漱口了吗?”
王矮虎眼珠一瞪,就想回头给这小厮长长教训。但一转眼间正瞄到吴用的脸色——就象透过景德镇的玉色薄瓷香炉外壁,能朦胧看到里面有团团叆叇的青黛烟气在盘旋缭绕——王矮虎第三次醒悟,心下叫道:“不好!我刚才的话太过于大大咧咧,只怕将这坏鬼书生得罪得狠了!现在王大爷一身的荣华富贵,都跟这厮绑定在一起,可不能恶了这白脸奸臣!”
思忖已定,王矮虎收起凶形恶相,用极诚恳极真挚的语气向吴用赔礼道:“吴良小哥提点的是!小弟这张屁股嘴,到处撞祸,不想今日冲撞到哥哥头上——宗用哥哥念在小弟旧日里鞍前马后的辛苦上,大人大量,将王矮虎当个屁放了吧!”
对这号人,完颜宗用也没辄,只好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你这么一砣大屁,小生可没那个本事放出来!”
互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纵马并肩而行。吴良小哥在后面一撇嘴,也提马跟了上去。
一路紧追,终于撵上了辽国使节。两下叙话,完颜宗用盛赞了一番金主如何恩宽,不再计较和议中的那些细枝末节,只以两**民惜福为是。辽使听了大喜,于是抖擞精神,和完颜宗用一起快马加鞭地赶路,一路上彼此深入交流,互相虚心接纳,不日终于回到了上京临潢府。
在耶律延禧面前回奏之时,辽国使者先说金主完颜阿骨打是如何盛气凌人,虽然收了辽国与故宋、西夏、高丽的外交表章,但还是执意要辽国割地,要王公大臣子女做人质,自己却又如何力抗不屈,如何舌战群女直,如何反复争讲,一番折辩后如何说得那些化外野民理屈词穷,不得不翻然悔悟——一五一十,居了天字号的大功。说到最后,才一笔神来,引完颜宗用登场:“金主阿骨打因臣之言,已经知悔,于是派了他驾前的御弟大王完颜宗用前来,与我大辽誓好结盟,虽刎颈不变!”
耶律延禧听了大喜,金国一直是他的心腹之患,今日终于被自家折冲于樽俎之间,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消弭了北疆之祸,从此之后自己又能挎着海东青往混同江上去钓鱼了——一想到此,怎能不叫耶律延禧心花怒放?
志得意满之下,耶律延禧大赏自己得力的使臣,然后以最隆重的外交礼节,请大金国来的御弟大王完颜宗用陛见说话,正式商讨辽金两国和好事宜。
一见面,耶律延禧见完颜宗用眉清目秀,面白须长,一派的好容颜,却不似女真人那般野蛮剽悍的模样,心下先有三分欢喜。等完颜宗用一张嘴,满口都是谦辞,不经意间将耶律延禧和辽国群臣都捧得甚高,众人无不大悦。
耶律延禧不由笑道:“宗用殿下,寡人只说大金国兵锋甚锐,没想到亦有如殿下这般文雅之人。”
完颜宗用亦笑道:“我那狼主哥哥打小带着一帮兄弟走马射猎,自然练出了兵锋甚锐;而小生天性喜欢读书,舞文弄墨多年,虽学问不高,但今日辽金两国和好,事关重大,也只好勉为其难,来陛下面前班门弄斧了!”
耶律余睹一直冷眼旁观,见耶律延禧被这个金国使者几句话喜得合不拢嘴,一时甚么都顾不上了,便接口道:“宗用殿下大才,在下这里有一事请教。”
完颜宗用谦道:“吾本椿朽,何敢称大才?却不知这位先生尊姓大名?”
耶律余睹道:“吾金吾卫大将军耶律余睹是也!吾有一事不明,欲请殿下指点——如今的金国,占据我辽东故地后,已是兵强马壮,人户充足,正是士多战心,马有进意,却不知却因何故裹足不前,甘愿两下结盟?”
听得此言,耶律延禧心下不悦:“这个耶律余睹,说的是甚么话?难道你不想着两国和好,却盼着金国驱兵打进来?真真是岂有此理!”
完颜宗用却是心下一凛,暗想道:“我大金国的细作说,辽国宗室里有个才俊之士,唤做耶律余睹,若不是被奸臣萧奉先多方掣肘,必然会成为我大金国的心腹大患!却原来就是此人!”
面对着耶律余睹灼灼的目光,完颜宗用不敢怠慢,揖礼道:“原来是余睹将军,闻名久矣!将军之疑,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金虽得辽东,但偏鄙野人,只是一部之才,今日陡然得了一大郡,诸事千头万绪而来,如何能处理得当?因此我家狼主整日里忙于政务,哪里还有打仗的心思?一个辽东,已经累得所有人半死,再多占些地方的话,大家只怕就都要累得吐血送命了!地是你们的,命却是我们的,因此我大金才止步于辽东,再不敢既得陇,复望蜀矣!”
耶律余睹听了,心下倒信了七八成,如果完颜宗用说甚么两国友好、共存共荣之类的空话套话,那必然是胸怀叵测,而他坦然承认金国武勇有余,文治不足,却是合情合理。辽东是从前渤海国故土,一国之地,女真一个野蛮未开化之族想要吞下去,必然撑坏了他们的胃口。
不止耶律余睹这么想,其余辽国君臣尽皆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面子上照应着完颜宗用,肚子里却都在冷笑。
只有耶律余睹心下雪亮——纵然完颜宗用说的是真,但只要金国人消化了辽东大地上的人力物力,那时战争的车轮又将重新运转,向辽国辗压过来,那时的金国添上了辽东这股生力,只怕凶威更甚今日。
因此耶律余睹道:“两国既然要结盟寻好,必当要有诚意。贵国若真有休兵罢战之心,须当先将辽东之地还我大辽,然后再议其它。”
说这话时,耶律余睹自己都没抱着任何希望。一个条件提出来,后面必须要有支撑的实力,可惜现在的辽国什么都有,就是没实力。想要让金国将进嘴的肉再吐出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外交就是这样,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蠢话傻话愚昧话无知话,该说还是得说,如果不说,那才是真蠢真傻真愚昧真无知了。
完颜宗用听了怫然不悦,冷笑道:“辽东之地,本来就不是你们辽人的,你们从渤海国手上夺来,今日我们大金再从你们辽人手上夺去,天公地道,又有什么话说?我们大金占了辽东,已经心满意足,因此才来和你们商量罢兵休战结盟的事,这本身就是天大的诚意,你们若不珍惜时,尽管两下里丢开手,双方各凭本事吧!”
耶律延禧听着,心道:“唉!这宗用殿下虽然看着是个文雅模样儿,说话的骨子里还是个女真人啊!”于是赶紧打圆场道:“宗用殿下不必计较太多,咱们两国罢战,求的是千秋万世的友好,岂在一郡土地上说话?来来来,寡人已经在碧室设下盛筵,为殿下接风洗尘,咱们这便赴筵去吧!”
于是耶律延禧将完颜宗用拉去了明堂,酒宴之上,大家只是谈笑风生,不提国事,倒也宾主尽欢。席散之后,群臣退去,耶律延禧请完颜宗用水亭中叙话,完颜宗用见四下再无闲人,时机正好,便悠悠长叹一声:“唉!风光虽好,可惜少了故人!”这正是:
方以横言答智者,又将谗语惑昏君。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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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用的叹息,令天祚帝耶律延禧大为惊奇:“宗用殿下原来在这上京城中还有故人?”
“正是!”完颜宗用面不改色地演义道,“当年辽金为敌国时,在下曾化装潜入上京城行事,与北府枢密萧奉先所善。在下本欲以利诱之为我金国所用,萧相国却高风亮节,大义凛然,严辞拒绝,令在下好生相敬啊!”
这一番声情并茂,深深地触动了耶律延禧的心房——“我的萧爱卿啊!虽然你平生贪财好货,但在大义大节上,却是毫不含糊!如今阴阳相隔,寡人失一臂矣!”
当耶律延禧心中正在沉痛哀悼自己的忠臣时,完颜宗用却又悠悠道:“追思故人英风,吾心戚戚,只恨凶手兀自逍遥法外,却令人好生耿耿!好生耿耿!”
耶律延禧听了,眼睛中光芒一闪,猛抬头道:“宗用殿下所言凶手,却有何由来?”
完颜宗用扬眉诧道:“陛下竟然不知?也是——陛下身在深宫,消息闭塞,也是有的。”
耶律延禧打破砂锅纹(问)到底:“宗用殿下快快请说——害我萧爱卿的凶手为谁?”
完颜宗用这才道:“说起此人,大大有名——他就是曾经的梁山巨寇,今日的南朝第一人——西门庆是也!”
耶律延禧紧盯着完颜宗用:“西门庆害我萧爱卿?如今中华联邦与我大辽两国交好,租界都换了,他怎么会动这步凶心恶胆?若真有阴谋,杀害一国之重臣,此事何等隐秘,宗用殿下又如何能知之?”
完颜宗用继续面不改色:“西门庆是何许人也?此君嫉恶如仇,手绾大权后更是无日不杀贪腐,谈笑风生间灭门绝户,只等闲事耳!萧相国……这个,馈赠收得确实多了些,西门庆视其如眼中钉肉中刺,起心害之,还需有理由吗?”
耶律延禧听了沉吟道:“难道是那西门庆突然兴兵袭击,血洗大名府杀了萧爱卿不说,还饶上了我大辽两万儿郎的性命?然后再决堤放水毁踪灭迹?”只是这话说起来太过匪夷所思——西门庆身为一国元首,却冒着两国失和的危险,和两万辽军大动干戈,只求胸中锄贪反腐的一时快意?
要说群龙之首是这样的莽人,耶律延禧自己都不会相信。
完颜宗用大笑起来:“西门庆杀人,何须用刀?陛下莫忘了他是转世天星,善能呼风唤雨,遣将拘神,喷云吐雾,播土扬沙,是天下最大的左道之人——这西门庆为了害萧相国,竟然以邪法发来一场大水,玉石俱焚之下,害了北朝南朝无数生灵的性命,真是忒也恶毒!”
耶律延禧继续紧盯完颜宗用:“宗用殿下何以知之?”
完颜宗用继续面不改色,在耶律延禧目光的卡位之下悠然反问道:“陛下可记得梁山有一人唤做智多星吴用?”
耶律延禧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智多星吴用他怎么会忘记?就是这人今年初春在辽国东京杀了萧保先,而今年深秋萧奉先又水葬在了中华联邦的大名府——萧家三兄弟一年之内死得只剩独苗了!细算起来,还是跟西门庆脱不了干系!
完颜宗用看着辽国皇帝脸色在纡徐款缓间微妙地变化着,他品尝到了旱地钓巨鱼的快感,于是心旷神怡地眯眯笑道:“那智多星吴用善能求神问卜,打卦算命,调铅弄汞,捉坎填离,亦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只是在梁山时一山容不得二虎,被西门庆所逼,吴用不得不远遁边荒,到了北地望天子龙气而至金国,辅佐我家狼主哥哥做了一番好大事业出来。只是他和西门庆之间恨大仇深,时刻不能相忘,因此以六丁六甲法常相值守,西门庆一举一动,却哪里瞒得过这吴用去?因此西门庆开坛作法水灌大名府,吴用虽隔万里,亦能洞若观火。”
耶律延禧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缓缓地道:“如此说来,那西门庆是害我萧爱卿的罪魁祸首了?”
完颜宗用道:“那吴用虽是这般说,但他毕竟和西门庆有仇,结论不免失于偏颇。俗话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或许那西门庆开坛作法,也只是想祈个雨浇个地什么的,未必就是对萧相国有什么企图,只是不小心水来得忒猛了些,无心酿大错,也是有的。”
听到完颜宗用苦口婆心地替西门庆辩护起来,耶律延禧心头的怒火“腾”的一下直蹿上了天灵盖,本来只相信三分的,这一下信成了七分,大叫道:“岂有此理!哪有祈雨浇地,浇得淹了自家一座城池的?若说其中无鬼,谁能相信?!”
完颜宗用用讪讪地笑了笑,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劝慰道:“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话说回来,不信又能怎的?那西门庆兵雄势大,正是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今世还有谁敢去招惹他?”
听得这小觑之言,耶律延禧愤怒心未息,虚荣心、好胜心、计较心又起,森然道:“寡人一国之君,挂甲百万众,岂惮于区区一南朝汉蛮吗?”
完颜宗用用心中鄙夷地一笑,面上却是恭恭敬敬:“宗用哪里敢如此看待陛下?”
眼前的完颜宗用越是恭谨,耶律延禧心上的怒火越是轰轰发发,难以按捺,当下大叫道:“汝以为寡人真是那等无血性、只知忍气吞声的暗弱之君吗?”
完颜宗用继续苦口婆心,只是这回换了对象:“陛下也说,自己是一国之君,行事须当以国事为重!”
这时,连耶律延禧的皮室护卫也被他的大叫声惊动了,一时唯恐金国野蛮人对自家皇帝陛下做出甚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来,众护卫纷纷撞上来保驾。
此刻的耶律延禧,虽然满口豪言,其实心里也有些发虚,他真要有他所说的血性,面对年前女真人的侵略时,早就跟完颜阿骨打决死相拼了。所以别看耶律延禧叫得山响,底气根本不足,正是自尊心与自卑感比翼齐飞的敏感之时,偏偏手下护卫涌上来了。
这些人登场时,目光不免在皇帝陛下和金国使者间溜来溜去,而在耶律延禧现在的心中,任何人的目光都成了遮遮掩掩的冷嘲暗讽,这让一国之君脸面上如何挂得住?因此耶律延禧雷霆大动,把所有忠心有余、眼色不足的护卫们骂得狗血淋头,然后统统赶走。
待辽国护卫们都抱头鼠窜了,完颜宗用才目送着他们,悠悠地道:“陛下何人?何必在这些小人物身上妄动雷霆之怒?”
耶律延禧一听,哦!合着在你完颜宗用的心里,我耶律延禧只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只敢对自家人妄动无名之怒?!今天老子就要让你看看,就算寡人怕了女真,但积弱南朝的汉蛮,却还没放在大辽皇帝的眼里!
于是耶律延禧手按腰间剑柄,凛然道:“朕意已决——西门庆害死了我家萧爱卿,寡人早思报仇,这些天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要忙着调兵遣将,积草屯粮,只待万事俱备,寡人就要挂孝征南,饮马梁山泊了!”
完颜宗用口不应心地真实谎言:“陛下,自古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陛下还请三思啊!”
耶律延禧冷笑道:“我知你金国曾经有意与西门庆的中华联邦结盟,你完颜宗用就亲自担任使者走了一遭,虽然事情不谐,但到底心里偏着南朝三分,因此才这般替那西门庆百般开脱——是也不是?”
完颜宗用便叫起撞天屈来:“陛下如此说,却置外臣一片诚心于何地?”
耶律延禧便蹑着完颜宗用言语的脚踪步步进逼:“宗用殿下说自己有诚心?既然如此,好——寡人给你个证明的机会!若殿下肯大力斡旋,使我大辽与金国结为兄弟之邦,从此唇齿相依,守望互助,便是真有诚心,否则……嘿嘿!殿下所谓的诚心,也不过如此罢了!”
完颜宗用支吾道:“这个……我大金确实真心与大辽求和结盟。只不过,如果陛下要对南朝用兵,明日金殿之上,群臣必然反对者多,赞成者少,众口铄金之下,都说是外臣今日挑唆了陛下,闹得南北兴起兵戈,众臣怎会答应?如此一来,陛下这兵固然发不成,连外臣也要受池鱼之殃,辽金结盟之事也非黄不可!”
耶律延禧听了,腰间宝剑出鞘,手起剑落,将亭中案几劈为两块,嗔目道:“寡人九五至尊,岂能被臣下宵小所左右?敢有拦阻兴兵者,就是里通外国、卖主求荣的叛逆贰臣,当与此案同!”
完颜宗用心下冷笑:“昏君入吾彀中矣!”
心里鄙薄,面上却勾勒出惶恐、钦敬甚至崇拜的复合型脸色来,这无声之马屁巧夺天工,奇于造化,落在耶律延禧眼里,大辽天子只觉得全身舒泰,就象在家里憋了一天后终于被主人拉出去方便的宠物犬一样。
却听完颜宗用慨然道:“我大金离那中华联邦路远水长,纵然护着他,也沾不上甚么腥荦儿,反而恶了大辽友邦,得不偿失——既然陛下有了定断,我意亦决,明日金殿之上,我大金将以结盟之诚意,鼎力支持陛下挂孝南征,为萧相国报仇雪恨!”这正是:
一片谗言风雨起,三寸毒舌兵戈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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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延禧和完颜宗用商量妥当,就该各自分开,准备明天的廷议了——可完颜宗用刚一转身,耶律延禧就拉住了他的胳膊:“宗用殿下且慢!”
完颜宗用诧道:“陛下还有何事?”
这时的耶律延禧,正在火头儿上的三分钟热度已经过了,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踌躇道:“宗用殿下,我突然想起,中华联邦西门庆乃是传说中的转世天星,若是贸然与他作对,万一……”
完颜宗用在心里破口大骂:“这天祚皇帝真他妈不是东西!刚刚还拔剑砍桌子呢,现在就怂了!怪不得女真人只凭满万的军力,就可以打得辽兵溃不成军,辽国有这样的奇葩皇帝,临阵不输还有天理吗?”
虽然腹诽百端,但面子上还是得以夏天般的火热给耶律延禧输送过去春天般的温暖:“陛下休得惊慌!我有个绝密的消息给你——那西门庆多行不义,已经步上了自毙之路,陛下起兵伐之,正得其时也!”
耶律延禧听了眼前一亮,这话他爱听,即使完颜宗用是在欺哄他,他也宁愿相信——“却不知宗用殿下此话怎讲?”
完颜宗用便洒开了一吹:“在下出使贵国之时,曾往智多星吴用吴加亮先生座前问休咎,吴先生夜观天象,结果发现南方西门庆将星黯淡,有摇摇欲坠之姿——原来,其人在大名府放水行凶,害死百姓生灵无数,因此上天神仙佛祖都震怒,折了他的福禄不说,还纵容阴祟厉鬼,寻他追魂索命——今日的西门庆,内忧外困,不乐本座,此天人五衰,归位之兆也!”
耶律延禧听得两眼放光:“如此说来……”
完颜宗用斩钉截铁地给耶律延禧制作定心丸:“陛下若发兵征讨西门庆时,正是上合天意,下顺鬼心,水火既济,地天交泰,此去定然奏捷!”
耶律延禧悄悄又把天祚帝的威严面具挂上,凛然道:“朕意已决!定然要讨伐了那不容于天地的恶贼西门庆,为我萧爱卿报仇雪恨!”
见耶律延禧终于第二次敲定了南征的决心,完颜宗用勉强松一口气,于是再次向天祚皇帝行礼作别,转身退下。只是每走一步,就担一步的心思,唯恐那耶律延禧又突然哪根筋作祟,再反悔起来时,却当如何是好?
万幸的是,吴用直到走得人影不见,耶律延禧也没有第三次虎头蛇尾。
第二天辽国早朝,群臣还以为今天决议的是与大金国结盟友好之事,没想到耶律延禧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寡人有一事,欲与众卿家商量——吾已谍报探知,中华联邦西门庆水淹大名府,害死了大名府租界留守使萧奉先与我大辽两万儿郎,此仇不报,非为人也!因此寡人决意挂孝南征,先扫租界燕云,再毁故宋三关,那时打进中原,扫荡汉蛮,生擒西门庆,成就我大辽万世基业!”
今日完颜宗用也排班在殿中,听了此言,心下大定。他不怕等一下舌战群辽,就怕这个昏庸的辽国皇帝事到临头时又萎缩了,那才叫个要命。虽然经过了一个晚上,但是耶律延禧依然没改主意,完颜宗用欢喜之余,竟然有些感激了。
这时,辽国群臣也已经从震惊中醒来,有旧日萧奉先门下的走狗纷纷出班扑倒,做丧家之犬的哀鸣:“我主万岁恩及白骨,天威独断,此番征南,臣等愿效死力!”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耶律余睹使个眼色,驸马萧昱便出班问道:“我主万岁,这西门庆水灌大名府租界一说,却是从何处听来?”
耶律延禧自然不会说这是完颜宗用转述智多星吴用的捕风捉影之谈,他正心诚意后以疾言厉色道:“萧爱卿捐躯大名府租界之时,寡人早已派已派出十数路详稳,暗里潜入中原调查,纵有汉蛮手段鬼祟,但须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水落石出,寡人定当为苦死的萧爱卿与两万孩儿们报仇雪恨!”
不必耶律余睹再使眼色,他的连襟耶律达曷野已经出列上前,与萧昱并作战:“西门庆水灌大名府租界一说,只是一面之辞,以无据之风言,弃两国之盟好,启边衅于塞上,只怕非大辽之福,还请我主万岁明察。”
耶律延禧昨晚已经被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耳提面命了一番,长了足有一斗的见识,闻听耶律达曷野之言后,冷笑道:“什么叫无据之风言?西门庆先以租界之诡谋,赚了我大辽燕云之地,然后其人水灌大名府,害了萧爱卿两万人,如此一来,燕云这块飞地没有了萧爱卿的阻隔,和中华联邦的领土联成了一块儿,更把我河东关南十县租界陷入了重重包围网中——如此毒辣之计,我不信你们这些智谋之士看不出来,只不过你们收了南朝的好处,因此这才欺君罔上罢了——这样的家伙,理当尽数斩了,留着你们除了吃里爬外,复有何用?”
听天祚皇帝说得重了,群臣齐齐跪倒,异口同声道:“微臣万万不敢!”
辽国人都屈了膝,就显出个矫矫不群的完颜宗用来,见天祚皇帝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自己身上,完颜宗用咳嗽一声,上前揖礼道:“陛下,此事却怪不得贵国群臣。非是我军无能,而是敌人太狡猾。”
耶律余睹听了大怒——这完颜宗用昨天和自家皇帝进行了一番长谈,今天天祚帝就换了个人一般,不用说,必是受了完颜宗用这厮的蛊惑!如今这厮又出来妆好人,真真是欺大辽无人了——于是耶律余睹扬声长呼道:“我主万岁,南朝用兵,北疆却又如何?皇叔耶律淳虽统怨军,但这支新军初募,训练未成,非善战之师也。若女直狼子野心一动,怨军必溃,我大辽北地,必沦于虎狼之手!”
天祚皇帝听了此言,嗔道:“岂有此理!大金国正与我大辽约和,为此还派出宗用王子亲来见证诚意,十足真金,岂有假的?你耶律余睹如此杞人忧天,让人笑话你见识短浅不打紧,若让宗用殿下听了后怀疑我大辽约和的诚意,弄得鸡飞蛋打一拍两散,你耶律余睹就成了我大辽千古的罪人!”说到痛心疾首处,耶律延禧恨铁不成钢地将龙书案拍得山响,听得群臣胆战心惊。
耶律余睹却丝毫不惧,亢声道:“我主万岁三思!中华联邦新盛之国,兵强将猛,不弱于我北国。两军兵锋一交,仓促间岂能开解?如此一来,国力凋弊,民命不堪,女直坐山观虎斗,待他消化了辽东,必然毁盟背约,出兵侵我大辽北路州郡。那时师老兵疲于外,国用不足于内,女直趁虚而入无人之境,臣诚恐有不忍言之事,将起于萧墙之内也!”
耶律延禧听了,冷冷地道:“若依你之见,却当如何?”
耶律余睹不假思索地道:“为今之计,不若遣使往中华联邦责之,听其自辩,若果有水灌大名府之罪,再起兵伐之,为时未晚也!当务之急,不在南而在北,我主万岁当轻捐薄税,开垦田土,安抚北境,引辽东乱民来归,与女直争夺人心;同时精练士卒,以实北境防御,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此,我大辽方能有金城汤池之安,若妄动刀兵于南,只恐天雷无妄之灾,就在眼下!”
话音刚落,就听金殿之上,一人已是哈哈大笑,声若龙吟,连绵不绝。辽国君臣都吃了一惊,原来此人并不是天祚帝耶律延禧,而是金国王子使臣完颜宗用。
耶律余睹喝道:“完颜宗用!我大辽金殿之上,岂容你如此失仪?你大笑于朝堂,莫非是欺我大辽击顶之金瓜不重吗?”
完颜宗用更不向耶律余睹看上一眼,只是朝着天祚皇帝拱手揖礼,从容道:“陛下,外臣方才得闻奇言,一时忍俊不禁,因此失笑,还望陛下恕罪!”
耶律延禧将手一抬:“宗用殿下只是偶尔失仪,何罪之有?”
这金口玉言一出,谁也不能再拿完颜宗用的失仪之事再做文章了。老臣马人望一直老朽不语,此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声咕哝道:“何欺内媚外如此之深也?!”
却听完颜宗用道:“谢陛下不罪之恩。关于结盟之事,外臣这里还有一言,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延禧道:“宗用殿下尽管畅所欲言,须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完颜宗用道:“方才听余睹将军之言,却对我大金误会甚深。我大金起于寒微之地,得一辽东,已是心满意足,只求与大辽结好,岂有它意?若辽金结盟,我大金必然守盟,绝不妄自踏入大辽半步!大辽边境安定,向南朝用兵,又有何忧?须知辽有五胜,南朝有五败,此时不取,反受其咎!”
耶律延禧听了,喜道:“却不知是哪五胜五败?”
完颜宗用扳着指头,说出一番话来。这正是:
且听言语如钩线,但见边疆起是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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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金殿上,完颜宗用侃侃而谈。
“西门庆水灌大名府,上伤天理,下背仁心,鬼神不佑,其败一也;中华联邦新国初立,威刑极甚,前朝官吏满门杀绝者甚众,百不存一,因此人心不稳,若有边患,必有骚然之变,其败二也;西门庆集江南明教,劫吐蕃残部,聚大理段氏,欲以新政惑天下人之耳目,却不知群虎并行,谁肯为后?权利当前,必攫而后已。他日战端一启,西门庆临于战阵而疏于内政,明教、吐蕃、大理权心并作,内忧外患之下,国中必乱,其败三也;中华联邦人马多为梁山旧部。梁山水泊人马,精于水战,疏于步战,惮于骑战,以此羸弱之军,却要与草原男儿长刀怒马争雄于平野之上,虽西门庆有天纵之姿,善能恃诡计凌人,亦无法竟其功、全其众,由此可知其败四也;西门庆逐良士于前,克赵宋于后,因此言行法随,志骄意满,遂仗势欺西夏,拒大金,自困于无援之地。泽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来日便是西门庆致命之时,其败五也!”
这一番话,完颜宗用说得掷地有声,听得耶律延禧眉开眼笑,食髓知味后意犹未尽地问道:“宗用殿下果然大才,这一个五败,直说进寡人心坎里去!西门庆五败之道既明,却不知何为五胜?”
得帝王钦敬,完颜宗用心理上感到了极大的满足,睥睨辽国众人,傲然道:“西门庆有五败,陛下自然有五胜——陛下起兵为萧相国复仇,此臣有忠来君有义,上合天理,下顺人心,此仁胜一也;陛下有大威德,国人俱心悦诚服,耶律章努之叛,耶律淳宁舍帝位,不舍陛下,可知陛下之得众,胜杀戮旧臣之西门庆远矣,此义胜二也;西门庆中华联邦所谓议院,不过乌合草聚,各自为政,法令尚未出笼,先便互相掣肘,彼此攻讦,丑态百端,至此献尽。何如陛下政分南北,两院枢密辅弼有方,一令而决,万民景从,此治胜三也;西门庆草寇出身,数年间侥幸而窃宋位以自代,其所部者,多渔夫、游丐、泼皮、无赖、贩夫、走卒、降兵、败将,虽多无用,况不多乎?而大辽雄立北疆数百年,有乌隗部、伯德部、南克部,北克部、梅古悉部、室韦部、五国部、乌古拉部……部部精锐勇猛,又对陛下忠心不二,以北凌南,真如以虎吞羊,此众胜四也;西门庆临西夏以威,拒大金之盟,而陛下早年与西夏有甥舅之情,今日又与我大金结兄弟之义,此消彼长,此弱彼强,敌势薄,我势厚,兵戈一动,大金响应于后,西夏鼓噪于侧,西门庆欲不败,岂可得乎?此援胜五也——以此五胜对五败,故陛下有不战,战必胜矣!”
耶律延禧手舞足蹈,踢翻了龙书案,大笑而起:“寡人意已决,南征汉蛮,有我无敌!敢有再谏阻拦者,便是与寡人之斧锧鼎镬作对,必不轻赦!”
一时间,金殿之上,谀词如潮,耶律余睹、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显等人,面面相觑,彼此无言。
耶律延禧志得意满,下殿来到完颜宗用面前,携了他的手道:“宗用殿下,寡人今日方知,大金是我好兄弟!今日兄弟之盟既成,寡人在此发誓,今生今世,必不负大金国之义!”
完颜宗用亦正色道:“我家狼主哥哥也是说一不二的好男子,既然与大辽缔盟,从此守望互助,兄弟亲睦,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旁边的耶律余睹听着,实在忍不住,便愤然道:“宗用殿下,大辽大金既是兄弟,便请大金归还我大辽的辽东之地,也是兄弟间应有之义!”
完颜宗用听了,连连点头:“余睹将军此言说得是!”
如果他严词拒绝,倒也罢了,谁知其人却点头赞成起来,一时间,金殿中上至耶律延禧,下到耶律余睹,众人尽皆惊得呆了。
却见完颜宗用满脸的正气凛然:“辽东之地,我大金若是取自大辽,此刻咱们已成兄弟之邦,自然当完璧归赵才对……”
耶律延禧两眼又放金光,心道:“莫非是寡人大威德所至,势震大金,所以这些女真人方才献土归附?”
当天祚皇帝做梦娶太后——正想美事儿的时候,却听完颜宗用接着道:“……但是!”
这一“但是”,让耶律延禧的心又凉了半截儿。
果然,就听完颜宗用悠然道:“但是——我大金之得辽东,是从高永昌手中夺来。高永昌者,渤海旧人也,其人今年年初趁乱而起,占据辽阳,建大元国,年号隆基,因此辽东之地,此时已非大辽国土。我大金东京路留守使智多星吴用,用兵如神,旬日之间,讨平高永昌之乱,为我大金定鼎辽东,立下了赫赫的汗马功劳——此辽东,是我大金取自高永昌之手,非夺自大辽,安得尺寸还与大辽乎?余睹将军之言,可谓不通又不通矣!”
耶律余睹听了,忿气填膺,正要大力反驳完颜宗用的狡辩,却被耶律延禧抢在了头里道:“宗用殿下休要计较了——你我两家既已结盟约为兄弟,便当为通家之好,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区区几千里土地,给谁不是一样?何必争多论少,徒显小家子气?”
这时的耶律余睹,被一口小家子气梗在喉咙里,脸都憋得青了。却听完颜宗用笑道:“陛下见得是!常言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不失辽东,岂可得中原阔土?此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龙之翔也,必潜乃藏,陛下南征飞腾之兆已显,可喜可贺啊!”
失地辱国,却被宣传成了飞腾富强之兆——耶律延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坦然受而不疑,更向着完颜宗用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承蒙宗用殿下吉言,若有所得,不敢有忘啊!哈哈哈……”
这一日耶律延禧兴致极高,召开了盛大的宴会,款待亲密的大金国兄弟。筵上又颁布下御令,群臣尽可放怀痛饮,虽有忘机陶情、放浪形骸者,皆不罪。
美酒虽然盈席,耶律余睹却全无饮意,只是向身边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显等人低声喟叹道:“今之嗣主,忽于至道,却惛于诡,乱于诈,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我大辽亡无日矣!”
身边众人无不叹息。耶律达曷野道:“妹夫素来足智多谋,必有决断。”
看着众人殷切的目光,耶律余睹苦笑一声,低下了头去,心中自思道:“若是外甥晋王敖鲁斡有果敢之材——后日天祚帝出兵,国内空虚,萧奉先又死,无人掣肘。此时以贤王子之身起而一呼,攘臂而从者必辐凑云集,那时请天祚帝逊位,敖鲁斡继承大宝,国事尚有可为——只可惜,敖鲁斡生性贤孝,必难为此道。唉!晋王以贤孝得国人之心,却又以贤孝失柄国之机,这贤孝二字是好是歹,却也实在是难说得紧!”
想到苦情处,耶律余睹举起杯来,猛灌一口,喷着酒气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南征之事既然已成定局,咱们也只好随机应变吧!”
酒筵后第二日,耶律延禧修国书一封,遣大臣往西夏出使,除与夏主李乾顺畅叙甥舅之情外,还请求当辽军攻击中华联邦北疆时,乾顺能出兵骚扰中华联邦西鄙,与辽国遥相呼应。
兵行神速,也等不及西夏回书,第三日,耶律延禧便正式遣将南征——受了完颜宗用五胜五败之说所鼓舞,耶律延禧本来又想御驾亲征的,可惜自护步答冈一役后,群臣后宫都变作了惊弓之鸟,死死地拖住了他,耶律延禧这才没有去成,只得在宫中大叹自家倒霉,一国之尊,却不能尽展其材,扬威于战场云云,萧贵哥与一帮子美女千依百顺地哄着他。
耶律延禧呆得闷了,又想要出城打猎,这回是一帮子大臣玩儿了命阻挡——他们怕这位游嬉皇帝兴头一起,这猎就打进中华联邦去了,那时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当然,象耶律余睹等人,是恨不得耶律延禧有失的,只可惜,他们却不能在场撺掇这昏君两句——耶律余睹极有领军之材,这回也被耶律延禧委以了军中重任,持了虎符后往中京道北安州思乡岭一线领军去了。
与此同时,告辞的还有完颜宗用。这位金国使者已经大功告成,还留在辽国干甚么?拍那个昏君的马屁?他配吗?因此完颜宗用大车驮了耶律延禧赐下的财宝,在耶律延禧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逶迤往东北方满载而归。
而耶律余睹就算再不愿意南征,但是皇命难违,除非他扯旗造反,否则只能是随波逐流。这一日他来到了思乡岭下,虎符交接过兵马,一声令起,就见前后左右二十万辽军全体都动,直向燕云租界压去。
耶律余睹叹息一声,心中苦笑:“我们鹬蚌相争,那些该死的女真人渔人得利——只恨昏君耳根子软,听得几句甘言,便甚么都不管不顾了!”
抬头向南而望,耶律余睹心道:“却不知中华联邦那位元首大人西门庆,现在却在做甚么?”
西门庆已经跑到了河东,正在关南十县租界跟耶律大石谈判。
耶律大石也够倒霉的。他老老实实驻扎在关南十县,老老实实练兵整武,以备未来与金国开战,也不像萧奉先那样对绿化事业有深厚的兴趣,不招谁不惹谁,偏偏流年不利,扫帚星直撞到了他的鼻子上。
因为萧奉先有言,让自己心腹故意克扣驻租界部队的粮饷,结果军需官儿们一合计,一个羊也是赶着,两个羊也是放着,要扣就一起扣吧!于是,耶律大石营中的补给也日益克减起来。
吃不饱没钱花,辽军怨声载道。耶律大石既不能让手下去打草谷坏了军纪,又没钱象萧奉先那样将公器做私兵养起来,只好派人回去跟枢密院的官儿们交涉。那些官儿们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竟有此事?我们就查!彻底地查!非查出个大老腐来不可!”状元郎到底年轻,又起自贫寒,没经过官场的世面,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听说要查大老腐了,他心里那个高兴!于是就号召弟兄们把裤腰带勒紧几扣,眼巴巴地盼着捷报和拖欠的粮饷一块儿运过来。
当然,大老腐是怎么也查不出来的,就当耶律大石一军饿得尸居余气的时候,他的几个同年送来了一封密信。耶律大石现在最盼的是窝头,而不是信件,不过拆开一看之后,耶律大石大叫一声:“此驱鱼于沸油之中,栖鸟于烈火之上也!”这一瞬间,连救苦救难的窝头也忘了。
原来,这封密信中同年们披露——据有关部门的可靠消息,金国使者正在和大辽议和,和议一成,就要发兵攻打中华联邦了。同年们紧着让耶律大石赶紧申请调回来,免得战火一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看着密信的耶律大石,想的却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国家的兴亡。金国的狼子野心,他洞若观火,只是人微言轻,一个新晋的状元郎能做些甚么?只好白看两眼罢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独领一军的机会,正当好好把握,以待后举,怎能为了自身的性命安危,就跑回京城躲灾去?
危机就是良机!耶律大石决定了,自己说什么都不走!
可不走,就得解决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手下两万人没有饭吃,以前的粮饷供应虽然挂一漏万,但终究还能塞牙缝儿,勉强保证人马不会饿死,但现在,连这根最后的稻草都没踪影了。
大辽和中华联邦间将有一场大仗,上到皇帝,下到枢密院,都把耶律大石这一支孤军当弃子了,谁还会想到给他输粮?
还真有人想到了——就当状元郎饿得红了眼,准备豁出去抢一把的时候(虽然耶律大石是知书达礼的状元郎,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契丹人,饿急了眼的时候就抢,这是草原游牧民族的本性)——西门庆押着无数粮草,象太乙救苦天尊一样仙风道骨地出现在耶律大石的面前。
啥也别说了,这个时候的三奇公子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义薄云天的赞誉还嫌不够分量,须得请萧奉先来再刮几层地皮,使得天高三尺,这才能勉强配得上中华联邦元首大人的清德。
耶律大石知道,如果自己真敢出去抢掠老百姓,估计就回不来了。毕竟关南十县周围驻扎着两员大将——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两个都监都有万夫不挡之勇,如果在平时还可一战,但现在自己这队饿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儿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门庆是救了自己的命。草原男儿也是最知道感恩的人,吃得哽到嗓子眼儿的耶律大石要报恩!
西门庆马上就给了耶律大石报恩的机会——他把目前辽国的形势一说,然后盯着耶律大石的眼睛道:“萧奉先之死,实咎由自取,于我中华联邦无涉。然如今之势,你们辽国的天祚皇帝受了金国奸细挑拨,不由分说,就要与我中华联邦开战,这一仗打下来,不管谁输谁羸,都是亲者痛而仇者快!因此我这里有一计,却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大石林牙意下如何?”
耶律大石起身抱拳行礼:“多谢元首大人仁心!若能如此,我大辽还能多保留一分元气。如果我耶律大石不答应,诚为误国误民之辈了!”
西门庆点头:“既如此,就请大石林牙修书一封,届时我好便宜行事!”
耶律大石慨然道:“敢不从命!”他是状元之才,倚马书成,不过眨眼工夫,没费吹灰之力。
西门庆又赞叹了几句状元公的文彩,马上起身告辞,耶律大石直送出十里之外,这才依依惜别。
回望着西门庆的背影,耶律大石心道:“这位元首大人,果然是名不虚传,一步百计。今日之势,不说为我大辽,即使为了酬谢三奇公子的赈粮之德,我也要助他成功!”
西门庆说服了耶律大石,也算解决了自家境内的一个心腹之患,当下不再停留,快马加鞭赶往燕云租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到得瓦桥关,守关将令出来迎接,同时奉上前方最新战报。西门庆打开一看,心中一凛,原来辽军前锋已经在一日前已经越过古北馆长城,在檀州城外和中华联邦驻军进行了小规模交战,彼此不分胜败。
这一队先锋辽兵,领军者是位女将,不但是女将,而且身份不低,是辽国天祚皇帝的宗族之妹,封为天寿公主的答里孛。这位天寿公主答里孛引五千女儿兵,人马尽是银花卉冠,银钩锁甲,素袍素缨,白旗白马,银杆刀枪。而天寿公主金凤钗对插青丝,红抹额乱铺珠翠,云肩巧衬锦裙,绣袄深笼银甲,小小花靴金鞍稳,翩翩翠袖玉鞭轻。使一口七星宝剑,骑一匹银鬃白马,阵前叱咤,口口声声只叫一丈青扈三娘出来说话。
原来,西门庆安排镇守燕云租界的几员大将是双鞭呼延灼、金枪手徐宁、没羽箭张清、灌口二郎神武松,几人都带了家眷,在这燕云租界中,扎下来了。
武松的家眷,自然是一丈青扈三娘。来到燕云租界不到一个月,扈三娘就声名鹊起——不是她武艺多高,容貌多美,而是她手中掌握了一支特殊的部队。
这支部队全部由女兵组成,号称中华联邦第一野战医院。第一次看到军部报上来的这个“野战医院”番号的时候,西门庆还纠结了半天——如果这个番号叫得响了,有人动起龌龊心思来,把医院诋毁成妓院怎么办?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他的多虑,古代人还是比较纯朴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望文生义动了龌龊心思的数来数去只有他西门庆一个人。西门庆也只能自我解嘲——不龌龊,就不是与时俱进的现代人了。
龌龊的现代人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要想不再龌龊下去,自然得干点不一样的事情出来,于是——全部由女生组成的野战医院就在扈三娘的率领下入驻了燕云租界。
野战医院本来只为军队服务,有了这一帮青春靓丽的女医护兵在后边坐镇着,足以使胆怯的士兵变得勇敢,勇敢的士兵从此无所畏惧——但为了收拢燕云民心,西门庆决定将野战医院向燕云租界的部分民众开放。
为什么是部分开放不是全部开放呢?现在毕竟是古代的宋朝,这些女孩子们出来当医护兵已经证明了她们巨大的勇气,加上她们无敌的魅力,军中所有人都宠着她们,唯恐她们受了委屈——西门庆也顶不住这股巨大的压力,他的医院全部开放计划只好折衷,变成了部分开放。
开放给谁?开放给女人。
女人看病,最尴尬的就是面前的医生是个男的,因为没有女人是想给男人看的,但吃医生——包括妇科医生这碗饭的,偏偏还九十九点九九九都是男人。
扈三娘率领下的中华联邦第一野战医院在燕云租界中独树一帜——这是第一家专门给女人看病的女人医院,这个医院从入口把守的门卫,到房间里把脉问诊的大夫,都是女的,其她来来往往的一切闲杂人等,都是女的,反正这里就是一个没有男人的世界。
可以这么说,就算一个女人脱个精光,在这间医院里晃来晃去,也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这间医院一开,燕云租界甚至整个辽国都轰动,无数女性蜂拥到这里来看病,扈三娘从神算子蒋敬那里借调了三十个女会计都数不过来钱。
第一野战医院与时俱进地分成了贵族部与平民部,扈三娘挥刀狠宰贵族部,这些人钱收得少了还跟你急,天生挨宰的命,从她们那里赚来的钱补贴贫苦平民的免费医疗是绰绰有余的了。
为了支援打造联邦形象的医院外交,中华联邦卫生部长神医安道全不得不连着向燕云第一野战医院派遣了几十名医术有成的女医生,结果引起了军中其它部队的强烈眼红与不满,官司一直打到了西门庆那里,最后以挑事者被西门庆臭骂一顿关禁闭了事。
扈三娘做了这个妇科医院的院长,日子过得真惬意。对医术她是一窍不通的,但有她在这里坐镇,任何想打野战医院医疗女兵主意的家伙都得掂量掂量——扈三娘是武松的老婆,就算是西门庆敢来图谋不轨,扈三娘一翻脸,照样打得他满地找牙,还用说别人吗?
严重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高低丑帅官富二世祖之后,野战医院门前彻底清净了,一丈青扈三娘威震辽国,成了中华联邦知名度最高的人,连西门庆也比不过她。理由很简单,现在的时代虽然男人当家,但世界上有一个永远的真理——每一个当家的男人,其身后都站着一位或多位女人。
西门庆没有想到,部分开放的影响力甚至比全部开放的效果都要强大,医院外交因此大获成功,扈三娘的名字传遍了白山黑水,甚至一直传进了辽国的皇宫大内。
辽国的皇后妃嫔公主们,对一丈青扈三娘这位异国的传奇女子充满了好奇。她们也曾经传下过懿旨,令扈三娘往上京皇城参见。可惜她们的谱摆错了地方,扈三娘忙于招呼病人,都懒得朝理她们,只是说,野战医院不出台,也不唱堂会,想看病的自己来,病重来不了的派家人申请出诊,没病的骨碌到一边去——少来给老娘添乱!
这么有性格的传奇美女,引起了天寿公主答里孛的强烈好奇心。只是她身为皇家女儿,顶多出城十里射射猎,想要跑到燕云租界去看野战医院的热闹?那是白日做梦。她有时倒想故意弄出个头疼脑热的毛病来,创造机会圆自己的辽国梦——可惜这位公主殿下自幼习武,得明师指点后,内外兼修,寒暑不侵,她想要犯病,又谈何容易?
正当答里孛为了自己的辽国梦而愁眉不展的时候,机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听说中华联邦的西门庆呼风唤雨发大水淹死了北院枢密萧奉先,那个萧奉先在上京时贪婪的目光老跟着自己打转不是个好东西,死了就死了,人心大快,而且最快的是萧奉先临死还做了件好事——皇帝哥哥为了替这个大奸臣报仇,命令全军挂孝南征,要跟中华联邦刀兵相见。
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公主,答里孛对于血腥厮杀根本没什么感觉,她只是知道——机会来了!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往燕云租界去,去会一会那位闻名已久的奇女子一丈青扈三娘了!
于是,天寿公主答里孛主动请缨,要自领一支人马为前部。耶律延禧知道自己的御妹武艺过人,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如果她上阵的话,为她担心是不必要的,要担心的是她的敌人,因此,耶律延禧很痛快地就给了御妹军旗虎符。
辽国民风剽悍,能骑善射的女子俯拾皆是,天寿公主很轻易就组织起了一支女兵,然后千骑卷平冈,与辽军大队分进合击,直取燕云租界而来。
这一来不打紧,才要教:
皆因五胜联五败,方使红粉对红颜。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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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于燕云租界北方先头城市檀州城内的帅府中武松正在坐衙与自己的两员副将八臂哪咤项充、飞天大圣李衮商议敌情
只说是两国和平沒想到辽国说打就打过來了不过托耶律延禧优柔寡断的福进击的辽军先在北边思乡岭一带驻扎多日然后才越过古北馆长城这就给了檀州城充分的反应时间求援的使者已经派出烽火飞鸽也分别点起送走城守防具也安排得足足的武松、项充、李衮三人率领着精锐步军稳坐城中四门紧闭吊桥高扯巡逻宵禁搜索奸匿一切井井有条只待辽军前锋前來
辽军多骑兵步兵在平地场所遇上了多半是垫马蹄子的命既然有坚城当然要依城而守了武松、项充、李衮虽然本事高强但才不会自恃其勇去做那以己之短碰敌所长的蠢事自触霉头
三个步军头领正聚在帅府厅中一边推演辽军动向一边摩拳擦掌的时候突然探马來报:“报三位将军有一支辽国骑兵已经巡到咱们城墙之下”
一听到敌人终于出现了项充、李衮比吃了蜜都甜不约而同兴高采烈地直跳起來:“终于來啦哈哈让他们攻城下了马的骑兵都是渣老子在城头上以逸待劳砍他们这群罗圈腿一个痛快”
武松面上也露出笑容问道:“辽军來了多少人马领军将领是谁”
那探马道:“从尘头规模上估计敌军有五千余人为首大将沒打认军旗只看到是员女将”
“女将”项充、李衮一听之下面面相觑二人不约而同间泄了气“原來是女将便是砍得精光也算不得真本事”
武松看他二人有轻敌之心婉言道:“讲武堂中讲授得好但凡遇上僧道妇女临阵不可轻敌从前的大宋朝也有杨门女将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更不用说咱们山寨里的几位女头领还有新來的那两位折家嫂子女将出阵不可掉以轻心”
项充李衮都点头笑道:“咱们兄弟倒忘了二郎将军家里也有一位女将军……”
话未说完又一个“报”字响起第二个探马扑进來叫道:“三位将军辽军前锋女将在咱们城门前排开阵势口口声声只要咱们野战医院的扈院长出城答话”
项充李衮便道:“看來虽然是俺们忘了二郎将军家里还有一位女将军这辽国的女将却记得”
武松便站起身來道:“咱们且往城头观阵再作道理”
项充李衮点头一行人出了帅府直向檀州北门登上城楼看时却见城外一片旗幡招展辽国五千女儿兵尽是银甲白骑结一片好大阵势阵势变动处潮涌银山鱼出穴波翻雪浪蜃离渊起半天的杀伐锐气武松和项充李衮看得分明都喝一声彩:“这领军的女将倒是有些本事”
辽军阵上天寿公主答里孛眼尖看到城头上有虎卫现身就知道必有大将前來于是马挂鸾铃声响处天寿公主答里孛一马当先冲出阵來指点城头叫道:“宋将听着晓事的快叫你们那一丈青扈三娘出來跟我说话牙崩半个不字打进城去管杀不管埋”
项充李衮听得分明二人仰天大笑项充便高声往城下道:“小姑娘你这话却说错了一來俺们是中华联邦大将不是宋将;二來嘛你那顺口溜应该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由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不字老爷我管杀不管埋这才是全本啊”
李衮笑道:“兀那女子不会打劫就别学人家打劫俺们梁山好汉可是正宗的贼祖宗你在这里学舌却不是那个什么‘班门弄斧’吗”
天寿公主答里孛被二人嘲笑了羞得粉面通红她性子素來平和只是战阵之上非要做作出一番威风杀气來不可因此捡平生最凶恶的言语卖弄了两句沒想到却反过來被人说教了
当下勒马退了两步却猛然醒悟:“两军交锋兵战固然不可折了锐气这舌战却也不能输了面子否则于军不利虽然我不会凶人但却不能让这些南朝人小看了搜肠刮肚也得撂两句狠的出來”
只是她生平狠话都是从说书听戏里学來皇室面前表演的嘴上生活话再狠那也有限天寿公主答里孛手指城头作出恶狠狠的模样娇叱道:“儿辈无礼再不让那一丈青扈三娘出來见本宫本宫可要骂你们八辈儿祖宗了”
只是这么一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尽管只是看起來娇怯怯粗着嗓门儿在这里卖狠落在项充李衮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爷们眼里实在是令人可发一笑他们两个动手的时候多过动口三分钟热度一过就再懒得搭理这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女将了只见项充李衮对视一笑双双伸了个懒腰往堞楼下一靠闭目自去歇气养力准备迎接未來的守城厮杀
武松摇了摇头好心好意地向城下道:“小姑娘你回去吧这战阵之上不是你随便來玩儿的地方”
一句话说中了天寿公主答里孛的心事别看她在皇帝哥哥面前慷慨陈词要为国报效其实打的是公费旅游的主意打仗什么的只不过是副业现在被人揭了短不由得满面飞红戟指着城头:“你敢小看本宫好胆”
可惜想了半天却沒有什么精彩的骂人话可以做为言语收尾时的画龙点睛答里孛心中之郁闷却也不用说了
就在这时却听城楼上一声娇叱声响起:“凭你这番邦女子也敢在我二哥面前指手画脚好胆”
天寿公主答里孛精神一振把所有的烦恼和尴尬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喜叫道:“來将可是一丈青扈三娘”
扈三娘听说辽军前锋已现正安排野战医院正式进入战备状态等着救护伤兵的时候有自己麾下的探马也赶來报讯说辽军來了一个女将指名道姓要自己出阵扈三娘是个受不得激的被人欺上门來点了名哪里肯善罢干休于是将野战医院的一切工作推给副手自己背了日月双刀就往北城赶來仅仅比武松项充李衮他们慢了半拍而已
等到了北城武松潜心观敌瞭阵沒看到妻子上城楼扈三娘心中便大大不爽起來再瞧着城外的女将油头粉面青春娇媚更添了无谓的心事摸了摸脸扠了扠腰全不顾自家一朵鲜花亭亭净植的现实硬是觉得自己生完孩子后脸也肥了腰也粗了曾经的新娘子已经折旧成了黄脸婆哪个方面都似乎被城外的小妖精比了下去
再看到城外小妖精手指城头向武松眉目传情其实应该是怒目而视才对这一下扈三娘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一声叱咤要打破城外小妖精对别人英武丈夫的痴心妄想
项充李衮都站了起來向这边躬身行礼:“原來是武家嫂子來了”
他们两个的恭敬被扈三娘自行脑补了一句“你再不來武二哥可就要见异思迁了”这一下扈三娘更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心中先入为主再看武松时就觉得他目光飘忽眼神闪烁心里必然大大有鬼扈三娘火撞顶梁大叫一声:“开城姑奶奶要出战”
武松拦道:“三娘元帅让咱们倚城而守援兵到來之前不可野战”
扈三娘冷冷地道:“我也沒说要引兵冲阵啊你慌什么我只是单骑出城跟那女将打一声招呼就回來怎么你心疼啦”
她的意思本是想说“你心疼外面那个小妖精”沒想到武松心地光风霁月坦然应承道:“心疼自己妻子本來就是男人天经地义的事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静守为上还是不出城的好”
听武松说得郑重扈三娘心上一甜怒气和酸气就消了大半但想想城外女将的花容月貌总觉得不保险还是出城把那妖精打跑了免得她在这里乱勾人的好打定了主意坚持道:“对方点名道姓我若不出城一会反显得咱们怕了她岂不折了三军锐气我只是出城和那女将对答几句便回决计不会坏了三弟大事”
武松一见妻子说话时的眼光就知道今回违拗不了她反正西门庆也只说坚守为上却沒说一定不准出城迎敌而且心中对妻子的武艺也信得过武松便点头道:“娘子须得小心”
情真意切和虚情假意女人的耳朵是听得出來的扈三娘一笑心花怒放间暗想道:“算你有良心我这一去本來是要杀了那祸胎的现在只打肿了她的脸将她撵走也就罢了”
城门一开吊桥一放扈三娘纵马而出两个红颜娇女这才要各显神通这正是:
自古男儿耻殿后从今女将敢争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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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想不到中华联邦和辽国之间的战火居然由两个红妆娇女正式点燃
扈三娘出城和天寿公主答里孛马打对面两员女将互相仔细打量这时看得更清楚了扈三娘固然再次为面前这番邦女子的美貌暗暗称赏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之心大盛;而天寿公主答里孛看到扈三娘成熟风韵艳光四射间完全不同于自己的青涩也是暗暗自愧不如
彼此打量半晌扈三娘才道:“你这番邦女子自称本宫却不知是辽国哪路公主郡主县主抑或是甚么帝姬宗姬族姬”
这一言意存嘲笑赵宋王朝曾经改公主郡主县主名为帝姬宗姬族姬弄得人人都说“人间无主天下有饥(姬)”这已经成了赵宋倒台后著名的笑话了
可惜这个笑话天寿公主答里孛沒听说过只是老老实实地道:“本宫当今大辽天祚帝御妹、天寿公主答里孛的便是原來你就是名扬我大辽的一丈青扈三娘却不知你那野战医院之名中却又有何奥秘”
扈三娘开始缓缓拔刀:“待我擒下了你再与你细细道个分明”
当扈三娘的日月双刀出鞘时宛如横空打出两道电闪;天寿公主答里孛手疾眼快亦早已掣七星剑在手这位辽国长公主一剑在手气势转盛清啸一声:“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那个本事”
两女将齐声娇叱马打盘旋双刀单剑化作一道清光两团白气就此纠缠在一处随之叮当声连绵密响如奏管弦
疾刀快剑轮转如飞转眼间二十余合已过扈三娘和天寿公主答里孛各仗平生本事却是一时间难分胜败扈三娘心道:“我只说嫁得二哥后夫妻间日相切磋我的功夫已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沒想到这番邦女子恁的了得虽然我招招加紧居然兀自扑楞她不倒她身后就是大队辽国兵马再纠缠下去不知伊于胡底说不得且先以红绵套索擒她”
红绵套索是扈三娘拿手的捉将暗器上缀有二十四个金钩但凡趁敌不备时抛起百发百中心下既然打定了主意扈三娘虚晃一着拨马回头就走
天寿公主答里孛见扈三娘刀法不乱却突然间拉败势而退心下了然“这一丈青必然是明面上羸不得我就想在暗地里做手脚我何不将计就计反客为主以?索将其生擒过來”
契丹世传?索之技武则天时有李楷固者尤善此技獐鹿狐兔走马遮截放索?之百无一漏鞍马上弄弓矢矛矟状如飞仙公元六九六年五月契丹大贺氏部落联盟首领李尽忠和他的妻兄孙万荣杀营州都督赵文翙反抗武周自称无上可汗侵略河北武则天大怒将李尽忠的名字改为李尽灭以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为榆关道安抚副使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讨伐契丹八月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战于硖石谷结果几乎全军覆沒这一战又称黄獐谷战役号称中国战争史上设伏歼敌的典型战例
李楷固在黄獐谷一战中大出风头?索到处张玄遇、麻仁节皆手到擒來武周人马无不夺气从此之后李楷固威震中原契丹?索之技更是名扬天下
天寿公主答里孛师法当年李楷固真传一手?索之技施展开时亦是出神入化她见扈三娘不败而走紧紧追赶的同时暗中早取?索在手契丹?索索长一丈二尺用棉纱或鹿脊筋劈成网丝与人头发、纯丝混合编织?索的一端有一个钩如船锚状?索的后端有千斤套腕用时将?索瞄准投出便可攫捉敌人看起來简单但要将这般柔软之兵器练得炉火纯青平日里却不知要下多少寒暑苦功
此时战场上两马厮追荡起征尘无算一袖拂开扑面飞沙天寿公主答里孛觑得前面扈三娘背影较亲右臂电闪手中?索已如伏龙得水蜿蜒矫夭经天而至当是时其來真如星不及飞电不及掣纵然惊觉已是闪不及闪避不及避
与此同时扈三娘目不观后路耳却听侧方闻得天寿公主答里孛蹄声越來越近已经是恰到好处但见扈三娘回头一个玉女投梭早已蓄势多时的红绵套索顿时铺开一天的锦云天寿公主答里孛云朵下身姿纵然是翩如鸿飞鹗立亦已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就听扈三娘大叫一声:“下來”天寿公主答里孛也大叫一声:“下去”但紧接着扈三娘又惊呼一声:“不好”天寿公主答里孛也是惶然大叫:“糟了”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扈三娘的红绵套索网罗住了天寿公主答里孛天寿公主答里孛的?索也成了扈三娘的羁绊两员女将彼此用力拉扯之下都从马上直闪了下去你跌得花冠委地她摔个云鬓朝风皆成了灰头土脸的难姐难妹
这一下变生仓促远远观敌瞭阵的两军人马都是措手不及等反应过來的时候扈三娘和天寿公主答里孛已经尽数滚落马下这一瞬间阵亡的不祥阴影好似命运冰冷的铁手直扼到了所有亲近人的咽喉上;万幸的是下一刻两个美女粽子就极尽辛苦地直跳了起來看那生龙活虎的模样虽然行动上受了限制但依然安然无恙这一刻又不知让多少关心则乱的人喜翻了心不管天地的许下了多少卷经无数座寺
这时的两军人马再沒有了争强斗狠的意愿双方各出飞骑临阵救护自家的主将把两员女将分别接回自家的本阵
中华联邦这边武松亲自带队他心急妻子安危见面就问:“三娘沒受什么暗伤吧”
扈三娘微笑摇头她眼见武松一问之间真情流露心中的芥蒂哪里还有作祟的余地便如清风过眼瞬间烟消云散
武松见妻子笑得温馨也放下心事当下伸手持紧了她身上?索两膀一分神力到处那些棉纱、鹿脊筋、人头发、纯丝绞合编成的坚韧绳索寸寸碎断
那边阵上的天寿公主答里孛牵挂自己的兵器一目之下将武松发力断索的情况看得分明不由得脸色大变她的?索和扈三娘留在她身上的红绵套索一样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材质编成利刃去割一时都割不断但在武松虎掌之下真如朽絮一般这样了得的本事整个辽国罕有其匹
因此也顾不得身上束缚未解天寿公主答里孛沉声指挥着手下女军收缩阵势以弓弩断后全军缓缓而退
武松、扈三娘、项充、李衮见天寿公主答里孛主动退兵亦不为已甚收兵回到城中谨守城池静以待时
一时间战场上出现了难得的平静中华联邦不会主动出去而辽**队却也沒來骚扰原來天寿公主答里孛回到军中与大队合流后对那些鼓噪着想要与汉蛮决一死战的悍将枭卒天寿公主答里孛只将好不容易从身上解下來的红绵套索扔到他们面前“能手撕此索者方有往燕云租界城下叫阵的资格”
有人不信邪蜂拥來试结果尽数铩羽而退这一下众辽兵老实了他们虽然勇悍但不代表沒脑子这一回南征多少人盼的是建功立业可不是想着冤死送命燕云租界居然有如此猛将坐镇如果兵临城下将至濠边不战折了自家锐气;战更折了自家锐气还不如暂时驻扎于此等强中更有强中手前來破局
等到耶律余睹等人率军前來听天寿公主答里孛将前方敌将的勇猛一说众人面面相觑耶律余睹本來就不想打这场无谓的战斗于是出來作主大家从长计议众辽人乐得清闲这一清闲生全了两军阵上无数性命也算是功德无量
这一日辽军营盘外人喧马嘶又來了一支人马领军大将却是辽国都统军兀颜光这兀颜都统军正是辽国第一员上将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兵书战策尽皆熟娴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八尺有余身材面白唇红须黄眼碧威仪猛勇上阵时仗条浑铁点钢枪杀到浓处不时掣出腰间铁简使的铮铮有声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兀颜都统军长年镇守西北西域之地闻风而服如果当年护步答冈一战时有此人坐镇辽军完颜阿骨打再勇猛十倍在他手上也讨不了便宜
耶律延禧败于女真之手后因为怕死所以四处调精兵猛将前來勤王护驾兀颜光都统军和长子兀颜延寿也在被调之列谁知未曾北伐收复黄龙府失地倒先南征捋起中华联邦西门庆的虎须來失地不复却动无妄之兵兀颜光深以为耻背地里沒少叹气
兀颜光到來的时候檀州城外亦是旗幡招展來了一支人马为首者非是旁人正是三奇公子西门庆这一來有分教:
自古知兵非好战从來用计要深思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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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收到前线战报说是两军相交不分胜败他心下悬计因此快马加鞭连夜赶到檀州这一路紧行慢撵的让西门庆不免怀念曾经的火车汽车这等便捷的交通工具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
等到了地头才知道所谓的两**争不分胜败只不过是扈三娘和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一战即罢双方再未交锋西门庆听了摇头苦笑新国初立这等夸大其词、冠冕堂皇的粉饰作风就已经抬头人性进化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辽国和中华联邦以一场平局的斗将结束交锋沒伤一条性命沒有结下血仇因果倒是这场无妄之争中难得的幸运大大有利于自己计策的施展
此时的燕云租界虽然两军云集对垒双方却都在尽力约束部曲因此倒也沒有燃起不可收拾的火头來双方似乎都在期盼着什么
很快期盼的结果來了二次出使辽国的程万里这回受到了耶律延禧的冷淡对待“萧奉先非我所杀请求两国和议”的申诉天祚皇帝连看都沒看直接扔入废纸堆在他想來既然西门庆遣使來委屈求全必然是怕了自己的辽国既然如此趁他病要他命兴兵打过去就是在金国那里失了辽东正好就此多占些南朝的土地回來弥补那时再议和也不晚啊
天祚皇帝这一欺软怕硬不打紧却令程万里碰了一鼻子灰铩羽而退与此同时天祚皇帝的进军急令也送进了辽军虎帐催促各路人马速速争锋夺地
到了这一地步耶律余睹茫然若失与领军众将叹道:“主上弃南朝旧好一意兴兵中金贼的奸计了”辽军领军众人各派系都有其间少不得国舅萧奉先旧党虽然萧奉先死了但这些人并沒有树倒猢狲散而是与时俱进化悲痛为力量紧密团结在元妃娘娘萧贵哥和秦王耶律定的英明领导下继续实践着皇朝制霸的宇宙真理辽国梦
耶律余睹这一番叹息听进这些人耳朵里去顿时如获至宝当天就有信使夜行往上京城送密告去了
皇命临头想不战亦不可得就在辽军整军备武以待大举的时候檀州城中的西门庆已经写好了一信当众念了一遍后吩咐道:“花荣将军何在你带二百轻骑鼓吹齐作在辽军阵前巡游一圈儿后将这封信射进耶律余睹营盘里去”
左右众将听了面面相觑花荣出列接信时神机军师朱武问道:“元帅此信莫非是要行使反间计”
西门庆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如此”
朱武听了苦笑:“元帅明鉴但使反间计筹划不可不密然后觑便之时方才故意泄漏出一线天机以待敌人起疑自乱今日元帅计策未施先大张旗鼓八音五色眩动辽军之耳目如此打草惊蛇此信安能收反间之效”
众将听朱武说得有理都看西门庆这时武松道:“元帅既然如此摆布其中必然有其道理”
西门庆点头道:“施谋定计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实者实之虚者虚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也这封信本身干干净净既不存什么隐语也沒有涂抹任何笔迹只是大张旗鼓地送出去辽营众将闻知必然齐聚耶律余睹营中同观见之必不生疑”
武松笑道:“不生疑送此信何用”
西门庆亦笑道:“军不生疑君生疑今日辽国昏君柄政对臣下猜忌深刻这一封书信的风声落到耶律延禧这等人的耳朵里无事也变成了有事耶律余睹是辽国宗室雄材若耶律延禧下手动他军心必然涣散”
朱武问道:“以情报看耶律余睹之妻是辽国皇帝文妃萧瑟瑟同胞姐妹若辽国君主念亲戚之情竟然信耶律余睹不疑却当如何”
西门庆笑道:“信而不疑反间自败但此信本帅费了好些笔墨方才写成岂肯教它归于无用届时自有连环妙用重重相扣精微奥妙处不可先传也”
众人听西门庆又卖关子又是高兴又是不满朱武却道:“功成于勤而毁于懒计胜于密而败于随元帅保密之举正合兵家要道”
西门庆也点头道:“朱武将军这等不惮权威勇于质疑的风骨正合议政、行军、定策之要道诸君当效之”众人皆遵领之
当下花荣将书信在箭枝上缚好引二百军乐队出营尽是轻骑快马一路巡至辽营前一声令下军乐队顿时击鼓吹笙八音齐奏马上骑士高歌相和一时声势煊赫辽军震动
辽营众将皆侧目而观只以为花荣二百人马是疑兵饵兵皆不敢轻动花荣引人一边吹吹打打一边绕辽营而走转了一个大圈子最后终于回到了起点耶律余睹的营盘之前
这时辽军中无数耳目俱集于此耶律余睹亦上了军前望台向花荣这边遥遥相望猜测这枝中华联邦人马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
花荣见顺风帆已经扯足见好就收当下一挥手乐声俱寂花荣向着望台上耶律余睹一拱手大叫道:“我家元帅修书一封请耶律余睹将军过目”
这一声中气充沛内力浑厚虽是千军万马亦人人听得清楚然后花荣弯弓搭箭喝一声:“着”几许吱呀声便看弓开如满月一声仙嗡响却见矢去似流星这一箭飞來耶律余睹所在了望台众辽兵齐齐鼓噪
原來花荣这一箭却不瞄准人身而是轻轻巧巧箭到而力尽箭枝正好搁在了望台鼓架之上虽然高台上有天风吹拂一箭竟不稍动如此四平八稳便是刻意用手去放只怕也放不得如此稳当众辽人虽是马背上出身人人擅于骑射但见了如此神技也只得死心塌地佩服这一声彩喝起当真是春雷乍振
花荣一箭慑千军当下施施然引人归去辽营中却是一阵大乱各路领军大将纷至沓來都想将西门庆给耶律余睹的那封书信一睹为快
耶律余睹也是早有防备花荣的箭书一飞上鼓架他便马上命令所有人都跟自己下了望台然后调乱人环绕之不许一人上下眼望檀州城方向耶律余睹心中苦笑道:“这西门庆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耶律余睹好歹也与你有暗盟之约你今日以反间计搞倒了我对你又有甚么好处”
不多时辽营众将齐來一个个围到耶律余睹身边:“余睹将军那西门庆书中说了些甚么”
耶律余睹举手安抚住众将的七嘴八舌朗声道:“这箭书之來大违常理公主你怎么看”
天寿公主答里孛听耶律余睹这么一问不假思索便道:“各位大人此事必有蹊跷”
她平时跟文妃萧瑟瑟姐妹都交好更是耶律余睹的红颜知己自从公款旅游见过了一丈青扈三娘之后就已经把周身的好战因子挥霍一空再提不起丝毫交兵见仗的兴趣耶律余睹平日里的休兵论、金国威胁论正对了天寿公主答里孛的胃口今日看到西门庆箭书飞來她自然先要帮着耶律余睹撇开嫌疑
有四军太师萧干问道:“却不知公主所言之蹊跷为何”
迎着众人探询的目光天寿公主答里孛故意道:“依小女子浅见此必是西门庆反间计也”
话音未落就听一人大声道:“未必未必”声若洪钟震聋发聩
众人一惊看时说话之人正是大辽都统军兀颜光兀颜光丝毫不给天寿公主答里孛面子只是反驳道:“公主殿下你可知那三奇公子西门庆名震八极行军用计俱是神鬼莫测他若行使反间计必然成就于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岂会如此虚张声势自取其败绝无这般道理依小将看这就是一封普通书信那西门庆行事光明磊落唯恐咱们冤枉了余睹将军去这才大张旗鼓地做作一番正是为余睹将军洗去了嫌疑”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兀颜都统之言说得有理”其中有人却暗想:“怪不得这兀颜光偌大的才能却被发配到西北边荒野地一守十年就凭此人这忤逆公主的直肠子脾气活该他幽囚一世也沒人同情他”
有人却每闻善事心先喜:“这兀颜光开口为耶律余睹辩护显见得是耶律余睹的同党耶律余睹竟然在西北边荒这等野去处都安插了他的党羽其叵测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报了上去时上头必然喜欢”
却听耶律余睹朗声道:“在下为了避嫌箭书一來便下高台只等众位将军到此同观却不知哪一位上得这了望台去将箭书取下”
当下便有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自告奋勇而出上台将箭书取下展开众人共阅这正是:
片纸书信飞台角满城风雨过墙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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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书取下,众将同看,却见其中写道——
“字付余睹将军台鉴:故宋与大辽结好澶渊,敦信修睦,百有余年,边境安然,苍生蒙福,义同一家,再无兵革斗争之事,通和之久,振古所无。却有金人不道,陈兵朔方,殄破辽东,翦灭渤海,大辽五京之东京一失,如人去一臂,国事至此衰矣!当是时,大辽热血好男儿有志家国者,岂有不奋然流涕,欲挥戈退日,一雪前耻者乎?在于中国,誓和之旧,金匮之约犹在前朝庙祧,若是委弃不遵,只恐人神恫怨,义当兴师以拯颠危,方不负两国之旧义,于是乎——中华联邦新国初立,将军为使南来寻好,中国拒金国求和之使,复与大辽再叙同盟,重约兄弟,换界通商,民赖其利。
却有汉奸智多星吴用等违国擅命,远遁辽东,卖国求荣,自甘奴辈,以宵小之姿,作祸于中华大辽之间,其鼓弄唇舌,动摇中华大辽和好之基,丑态百出,可以料见。辽主天祚一时失察,惑于小人,遂弃前盟,寻兵戈,欲与中华联邦会猎于燕云租界——此役一兴,得利者为谁?
金国女直,兵火中攫狡诈之髓,养成势力,行事惟利欲是命,素无信义,虽已得辽东一地,岂能飨足其狼子野心?完颜阿骨打辽东遥望,常思虎踞,智多星吴用翼之以诡计,每欲鲸吞,其不敢发动者,因中国与大辽互为唇齿、同舟共济之故也。
欲弱大辽,先毁同盟,狡金遂借萧奉先之死,以谗言进于天祚,驱虎吞狼,坐山观斗。中国与大辽俱当世之大国,兵锋一交,何能骤解?国力损耗,莫以为甚。当两败俱伤时,金人突起于北,席卷南来,不惟大辽蒙尘,中国亦有奇祸,虽有智者,何能善其后也?
今日两国,陈兵燕云,吾西门庆夙兴夜寐,惟怀永图,念前朝之遗德,思大辽之旧好,辍食兴叹,无时暂忘。思欲兴亡继绝,亲仁善邻,以为两国无穷之福。此志既定,恨军前无鱼雁可托,遂击军鼓,引长弓,歌敕勒,发箭书,借余睹将军之德,传辽国诸公之耳,诉说吾心中之事——
中国大辽血海交锋,既损自身,又失国运,凡欲耀武于军锋者,非一时之勇士,实两国之罪人!虽有君上进兵之严令,然兵法有云:将在外,地有所不争,兵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君令有所不受,因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西门四泉在此一请——两军对垒,诸君低戈,因两国国运悬丝于刀锋之下,真正爱国者,何忍摧折?而吾当重遣使者,再谋和议,寻辽旧好,绝金奸谋。此中成败得失,唯大辽诸公所欲。中华联邦民选总理西门庆一一一六丙申年己亥月丙辰日书于燕云檀州府衙小轩窗下。”
这封书信,言辞切切,直抒辽国众将胸臆,纵有不通文理者,得他人转述时,亦为之动容。耶律余睹沉吟良久,请众将入自己军帐落座,问道:“我主有严旨,欲我等进兵得地,而西门庆亦有箭书飞来,此中取舍,还请诸位将军共议。”
天祚帝调集这许多人马,本来还想玩他那御驾亲征的把戏,结果被后宫和群臣死谏,因此不得前来。没了他这个都元帅坐镇,军中众将群龙无首,象现在这样事到临头时,也只好大家商量了凑合着办。
辽军众将听了,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只有那兀颜光都统军耐不住性子,直站起身来道:“依我说,中华联邦西门庆所书,都是金子般语言,大家须要听他。以前我大辽有多少精兵良将,都在护步答冈被葬送了,今日这两军阵上,聚集的已是我大辽军中最后的精锐,岂容被金国拿来做磨刀石,平白耗损了去?便如西门庆所说,大家列阵不战,只严整自守,拖到他中华联邦派使者往上京跟君上求和成功,就是莫大的功德,第一的良策!”
众人听了,心中不约而同都想:“这货真是心直口快!居然连护步答冈这样的陈疮也当众揭了出来!这是当朝万岁的丑事逆鳞,被你这厮如此挂在唇齿上卖弄,真真是寿星佬儿上吊——嫌命长了!看来,这兀颜父子就是在西北边境上啃沙子的命,过几天发配他们的人不来,我姓名倒写!”
不过幸好有这么一个炮筒子当众喷火,省了众人多少迂回转圜的力气,现在只要顺着这风头火势说话就行,只要不引火烧身,乐得顺承,反正到头来倒霉的也只有兀颜光,没有砍两颗头的道理。
于是辽军众将含混其辞,遮遮掩掩地对兀颜光的意见表示了缺斤少两的赞成。不过再缺斤少两,也是赞成,到了最后,众人异体同心,把军事的决断权都推到天寿公主答里孛的头上——她是天祚皇帝的宗族之妹,如果一时做错了决断甚么,只要有她顶缸在前头,大家都无事了。
虽然辽国不乏女性操持权柄的先例,但天寿公主答里孛意不在此,于是又三推六让,把决断之权交到了耶律余睹的手上。大家对此也无异议,毕竟耶律余睹是宗室中公认的雄材,又是贤晋王耶律敖鲁斡的亲舅舅,前途不可限量,由他出面做主,大家都没说的。
甚至萧奉先那一系的人,也热烈期盼着耶律余睹掌握军中话语权,如此一来,出了甚么事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耶律余睹果然不负重望,慨然道:“今日之事,战则无益,守则有利,我等但闭营高垒,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此敌者,非中华联邦,而是北境女直也!”
众将听了,皆起身抱拳异口同声道:“余睹将军说得是!”
萧奉先的旧党嘴头上顺承着耶律余睹,回到自家营帐里后,却又是连夜聚议,修下黑帖子送回上京,说什么耶律余睹暗中聚拢兵权,得都统军兀颜光为羽翼后,便不可一世起来,和中华联邦西门庆在两军阵前公然勾结,欲对我大辽不利云云。
消息传到上京,不送到天祚皇帝耶律延禧龙书案上,先送到元妃萧贵哥的凤榻上来。萧贵哥见了,如获至宝,拿了就来寻皇后姐姐萧夺里懒,兴冲冲地道:“姐姐你看,这一回那耶律余睹死矣!”
萧夺里懒看了黑材料,却是嗤之以鼻:“妹子,你好没算计!这些奴才贪功心切的夸大其辞,你也信以为真。你仔细想想——两军阵前有我大辽多少老臣宿将,耶律余睹加上兀颜光,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过两军人马,放在二十万大军中,济得甚事?真有异动,不必万岁这边下旨,那边众将动手,一人一根小指头,就把叛贼捻死了——万岁虽然政事上懒怠了些,却不是糊涂人,以这一封倒三不着两的书信,便想死耶律余睹?真真是痴人说梦!”
听姐姐这么一说,萧贵哥打去妄想,掷开书噘了嘴坐下,生起闷气来,一转眼间,却已是珠泪盈眶,哽咽道:“大兄之仇,岂能不报?”
这女人的逻辑很奇特——大兄萧奉先之所以要往大名府租界当留守,都是耶律余睹逼的,没有耶律余睹和萧奉先争权夺利,萧奉先干嘛有福不享,却跑进中原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受苦?结果受苦犹轻,到头来竟然死无葬身之地!细细地排起来,这耶律余睹不是首恶,谁是首恶?
所以萧贵哥恨极了耶律余睹,一心要继承大兄的遗志,将这宗室雄材扳倒,再废了晋王耶律敖鲁斡,让自己的儿子秦王耶律定上位,大功告成时,大兄萧奉先九泉之下,也自瞑目。
萧夺里懒不理萧贵哥,只是拣起了那张黑帖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之后,突然笑道:“妹子,如今我大辽内忧外患,国难临头,此艰难之时也。耶律余睹是宗室雄材,若留他于一时,倒还有些用处——妹子你意下如何?”
“咣”的一声,萧贵哥砸了姐姐一个进口的汝窑细瓷雨后天青茶盅,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绝不妥协的立场。
萧夺里懒一阵心痛,这盅子打一个少一个,拿着黄金都没处换去,看到萧贵哥两眼冒着红光又往茶壶上伸出了魔掌,于是急忙发一言之奇兵以邀截之:“妹子欲耶律余睹身死乎?族诛乎?”
此言一出,萧贵哥娇躯一震,旋风般转过身来,眼中全是惊喜疯狂之色:“妹子欲将其人其家斩尽诛绝久矣!却不知姐姐有甚么计较了?”
看着疯魔一样的妹子,萧夺里懒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唉!我身为一国之后,掌天下半数气运,却不得不陪着你这妮子胡闹,谋算自家的臣子——祖宗在天英灵不远,奴日后必然烧香还愿大做法事,祖宗垂怜,却休要降罪于妾身!”
萧贵哥却等不得了,一把抱住了萧夺里懒,催促道:“姐姐,你罢了吧!世人多少作孽的,也没见雷劈龙抓了哪一个去!快说快说!要如何才能将耶律余睹满门老小,都杀他一个寸草不留?”
没奈何,萧夺里懒只得说出一番计较来。这正是:
九重玉阙生凉雨,一道狂澜卷长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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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夺里懒持了那张黑帖子,向萧贵哥道:“你看这上面说的——耶律余睹争揽兵权甚么的,都是空言,如何经得起三推六问?死余睹一人尚不得,岂能夷其全家?”
萧贵哥道:“姐姐的意思是……?”
萧夺里懒冷冷地一笑:“耶律余睹引兵在外,两下里来回千余里,要挑唆万岁在他身上下手,等人擒了回来,万岁的脑子也清醒了,安能坏得此人?不如径弃其外,且取其内!”
萧贵哥又问道:“何为其内?”
萧夺里懒微笑不答,只是伸出指甲盖用凤仙花汁染得血红的纤指向某个方向狠狠一戳。
萧贵哥只是性子急了些,人却不傻,看到姐姐这个手势,立即醒悟:“那个方向——是文妃萧瑟瑟那个贱人栖身的地方!姐姐原来是要从那贱人身上下手?”
萧夺里懒悠然道:“你的耳目昨日不是刚刚传来讯息了吗?耶律余睹出征在外,他的夫人只身在家形单影孤,萧瑟瑟唯恐她这个宝贝三妹香闺寂寞,因此就约了她大姐——耶律达曷野的夫人前往探望。三姐妹欢聚,可畅意得紧呐!”
萧贵哥怔怔地道:“这又能如何?萧瑟瑟那贱人去探望自家妹子,是向万岁报备过的,想从这上面做些文章出来,所成却也有限。”
萧夺里懒冷笑:“若计较的只是宫斗那丝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所成自然有限,但若是将其提升为生死之权斗,却当如何?”
“生死权斗?”萧贵哥一时想不明白了。
萧夺里懒一字一字地道:“耶律余睹出军在外,勾结南朝西门庆,收揽军权人心,欲谋大事!所谋何大事?他那夫人昨日便借口孤单,请了大姐二姐进府叙离情,其实曲径通幽,是商量着废立当朝天子,拥晋王耶律敖鲁斡为帝,‘尊’当今万岁做太上皇——此言一出,其效如何?”
萧贵哥大喜直跳起来:“万岁幼年做皇太孙的时候,受尽了奸臣耶律乙辛的谋算,朝不保夕,草木皆兵,好不容易才拣得性命,得继大统。因心中存着阴影,所以对这一类阴谋叛逆事反应最为激烈——只消此言一进,万岁必然暴怒,当下便要发落诸人,也无暇问其有无矣——只是姐姐也说了,那耶律余睹离这上京临潢府千里之遥,等拿他回来,万岁的脑子也清醒了,如何杀得了他?”
萧夺里懒笑道:“傻妹妹!你也知万岁当下便会开销发落那些阴谋叛逆人,萧瑟瑟三姐妹、晋王敖鲁斡若都被盛怒中的陛下处决了,就算他事后清醒过来,还会留心痛死了老婆外甥的耶律余睹一条性命吗?”
萧贵哥拍手道:“正是正是!却是妹子糊涂了!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正是他们耶律皇家的拿手好戏!哈哈!此计一出,不但耶律余睹满门休矣,还要饶上萧瑟瑟那贱人母子,还有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显这一帮人的身家性命!嘻嘻!死的人越多,我越是称愿!”
看着兴高采烈的妹子,萧夺里无奈地懒摇了摇头,向其人招手道:“疯丫头,杀不杀人,杀多少人,皆在万岁一念之间,岂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你我计较再深,若蒙蔽不了万岁时,也是全盘苦心,付于流水。”
真如同一泉流水从头浇下,将妄想的火头尽皆打熄。萧贵哥跺脚道:“若如此,却当如何是好?”
萧夺里懒轻轻一笑:“你附耳来……”
在萧家姐妹商量杀人大事的时候,辽国天祚皇帝耶律延禧也收到了前方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府宰相萧德恭、太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等人的军报,再加上军中布置的暗探所奏,不但对耶律余睹、兀颜光等当事人的举动了如指掌,连西门庆那封书信的内容,也完完整整地抄了来。
说实话,耶律延禧现在真的有些后悔。
正如皇后萧夺里懒所言那样,耶律延禧虽然很多时候都会被一时的任性左右了理智,但他总会有清醒的时候。
就象今天,他虽然被萧奉先之死和金国完颜宗用的奸谄之言蒙蔽于一时,但隔了这么些日子,他那还不算太迟钝的脑子终于开了一丝窍,从中嗅出了阴谋的味儿。
——自己似乎因过于悲伤而被金国那小人算计了啊!
只是大兵已动,折耗了多少粮饷,如果就这么偃旗息鼓,当皇帝的脸上实在下不去。如果南朝西门庆真的再派来第二拨使者,耶律延禧一定好生招待,给彼此双方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绝不会再犯上一回那样的错误,不由分说,就将程万里直接撵出去了。
因此前线的那些兔崽子对自己进兵的命令阳奉阴违,也随他们去吧!就象那莽夫兀颜光所说的那样,拖到西门庆求和的使者到来,就是第一善策!
唉!做皇帝真不容易呀!耶律延禧暗叹了一声,觉得自己这几天不能射猎,还得操心国事,实实在在地亏了。还好,虽然这里亏了,那里还能从美人们身上找补回来!
想到此,耶律延禧便不由得拔脚往元妃萧贵哥的宫里移驾——这些天,要不是萧贵哥按捺着丧兄之痛曲意安抚自己,不能射猎的日子还真不知该怎样过下去。
一路感念着萧贵哥对自己的好,耶律延禧来到元妃宫帐外,老远就看到仪仗排开,原来是皇后的凤驾也在。
亲姐妹一双两好,那更是再美不过了——耶律延禧心满意足地踅摸了过去。宫人们见万岁来了,想要出声禀报或上前行礼的,都被耶律延禧无声中作手势禁止——不能进山射猎的皇帝想的是偶尔当一回猎艳人也是不错的乐趣儿,只是用权势不准身边的服侍供养人向皇后元妃报信,未免有失“行猎高手”的身份。
不过身份虽失,乐趣更增,当皇帝的人生本来就已经苦短,若是没了这丝儿乐趣,真是可以朝闻夕死了。耶律延禧潜行凑到爱妃的寝帐口,从帘缝儿里眯了眼睛向里面一看,却见萧家姐妹正端端正正对坐了说话。耶律延禧心中一乐,屏着声息不动,想道:“倒要听听这一对姐妹花背后说些甚么!”
帐中萧夺里懒已经对萧贵哥使了个眼色,知道来了六耳的萧贵哥便正式进入角色,声情并茂地道:“妹子方才所言,姐姐却做何感想?”
耶律延禧在外面听着,心痒难搔:“美人儿刚才对皇后说了甚么私房话儿?”
却听皇后严正的声音响了起来:“妹子所言,干系甚重,却不是轻易间说信就能信的。”
萧贵哥急道:“姐姐和我是骨肉至亲,如此也不相信!若真的生出不测之事来,悔之晚矣!”
耶律延禧隔着一重帘幕听着,心里更是好奇:“这事到底是甚么事?弄得美人儿如此着急上火?”
皇后似乎已经在美人儿的亲情攻势下软了几分,一向严正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妹子,不是做姐姐的不念姐妹之情,只是这调兵一事,做姐姐的可从来没这个想头儿,若开了这例,叫万岁怎么看我?”
耶律延禧听着心头一怔:“什么事情,这般严重?竟然到了美人儿求皇后调兵的地步?”
辽国皇室,后权极重,因为开国皇后述律平就是女中豪杰,传统之下,九世犹有余威,太后皇后手绾兵权,做皇帝的都觉得是天经地义,大臣们更是没有置喙的念头。
耶律延禧的皇后萧夺里懒虽然也掌着后宫一部分宿卫兵权,但萧夺里懒素来自重,严守着皇后的本分,从不公器私用,因此虽然夫妻间恩宠不深,却极得耶律延禧的信重。此时听到皇后自陈对兵权无自骄之心,耶律延禧暗中感叹之余,宠幸之情油然而增。
但萧贵哥接下来的一声急呼却叫耶律延禧大吃一惊,警惕心象遇上天敌的刺猬一样,那尖刺直乍了起来——原来萧贵哥大叫道:“姐姐你只图着自己做贤良人,若因此有失,误了陛下的性命,你心里也能过意得去?!”
却听皇后的声音弱弱地道:“妹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与陛下夫妻一体,同生共死,此心可对天日,若有风波不测,我岂能独活?只是——你这捕风捉影之言,是从何处听来的?若是真有其事,我调兵加强宿卫,谨慎小心,一百次也不嫌麻烦;可若是空穴来风,就是一次,也叫陛下疑忌!”
听皇后在自己身上如此情长,耶律延禧又是心急,又是感动,心下思忖道:“我这梓童,平日里面子上总是淡淡的,原来却是这般一片深心为着我!从今往后,我当将她与美人儿一般看待才是——只不过,她姐妹两个说的究竟是甚么事?竟然干系到寡人的性命上去?”
正百爪挠心时,却听萧贵哥将桌子一拍,厉声叱道:“好一个温吞水的姐姐!竟将妹子一片血诚,都翻作空穴来风,捕风捉影!若陛下因此有失,你就是我大辽的千古罪人!”这正是:
从前本做高阳台,如今翻为小戏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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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人着急,屋外的耶律延禧反倒沉住气了,他静悄无鸦地壁立在帐外,静静地听着,非要弄清楚这姐妹俩背后吐什么心腹真言不可。
却听萧夺里懒继续低声下气:“妹子休怪我说,此事事关重大,我身为一国之后,不得不谨慎从事,还望妹子谅我。”
萧贵哥入戏甚深,拍了半天桌子后突然发现不对,原来用力过度,将自己的纤纤柔荑拍成了红酥手,手酥红,这手痛直泛上心头,索性搂草打兔子假戏真唱,一撇嘴,货真价实的珠泪潸潸而落:“姐姐你不必多说,你那些小心思我都尽知了——你就是看我平日里跟萧瑟瑟那女人做着对头,因此今天听到我说起她们一干人做的恶事,只以为是我搬弄唇舌诋毁她,所以才不信我!”
见妹子哭得情真意切,萧夺里懒心道:“难得这粗疏的丫头竟然也有这般做戏的才情!这一场眼泪下得恰到好处,打得动屋外的铁石心肠!”
当下站起身,搂了萧贵哥的肩膀款款道:“妹子,我毕竟是后宫之主,你纵然是我骨肉至亲,我也不能乱了陛下的法度,有所偏袒才是——你说耶律余睹勾结了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这一帮人暗中谋逆,耶律余睹在外引兵待机,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潜伏于京中约为内应,只想着逼陛下逊位,扶晋王敖鲁斡登上宝座。这些人筹划甚急,文妃萧瑟瑟亲身上阵,借探亲之名去耶律余睹府上商议作乱事——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些阴私事,你又不是坐堂喝道的监察详稳,却是怎么知道的?”
屋外的耶律延禧听到这里,真是字字惊心,胸臆间一口气连着翻了几十个筋斗,争些儿便忍不住闯进帐篷去,但还是硬生生地压住了这股冲动。
却见萧贵哥低了头,忸怩道:“妹子说了时,姐姐却休要骂我——因妹子受陛下宠爱有年,生下个定儿也不算是无能之辈,于是妹子便心动起来,妄想着定儿能当上太子时,你我姐妹终身有靠。只是文妃萧瑟瑟那女人也生了晋王敖鲁斡,却是妹子的劲敌,因此妹子便一时胆大,养了些心腹人,为我奔走打探文妃萧瑟瑟那边的动向。”
萧夺里懒便使出皇后的威仪来,这回换她拍桌子了:“元妃,你好大的胆!我大辽后宫,你也敢瞒着陛下如此胡作,却是仗了谁的势来?”
一撩褶裙,萧贵哥盈盈跪倒:“妹子死罪!只是若非如此,如何能识破奸谋?但求姐姐开恩,宿卫添兵保护陛下,但得万岁踞泰山之安,妹子九死无恨!”
外面心如乱麻的天祚皇帝听到这里,早已信了捌玖成,自思道:“晋王和秦王争嫡,寡人知之甚深。因美人儿的缘故,寡人虽然心下偏着定儿三分,但晋王有德望于众,却也不能袒护太过,否则反倒失了定儿的人望,得不偿失。折腾到现在,这太子之位还是葫芦提地悬而未决,不知花落谁家——可是想不到,她们娘母子两个却都等不得了,一个文妃,竟然勾结了外臣,想要迫寡人退位,大逆不道!另一个元妃私蓄爪牙,虽然也是大逆不道,但一听到有不利于寡人的乱谋,她不顾生死坦然自首,也要翼护寡人——做帝王一生,得美人儿如此,夫复何求?”
虽然身边风波诡谲,天祚皇帝心中却有柔情暗通,却听帐中皇后叹一口气,扶萧贵哥起来:“唉!别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胆大,却是胆包身!罢了!虽然你如此违反祖训,但毕竟是我妹子,说不得,眼睁眼闭,我担待了你吧!”
耶律延禧听着,心中柔情蓦地一分为二:“原来,寡人这皇后却也不是无情的木头呢!”
又听萧贵哥喜道:“姐姐既恕了妹子,必然肯请出兵符,增强宿卫了?”
萧夺里懒坐倒椅上,以手扶额,愁道:“这兵符一动,须瞒不得陛下。若陛下问起来时,我实说吧——你做的却是甚么事?我若开个花帐儿吧——擅自调兵,我不成了烽火戏诸候的那个亡国祸水褒姒了吗?若那萧瑟瑟以这名头做起文章来,我固然失德,合当贬入冷宫,万岁身边可就没了护持,只怕大大不妙!”
听姐姐如此说,萧贵哥愣了一下,然后决然道:“妹子知道该当如何做了!姐姐休要烦恼,我这便见万岁去!”
萧夺里懒假意吃了一惊:“你见万岁做甚?”
就见萧贵哥斩钉截铁、铁口钢牙、牙尖嘴利:“咱们萧家满门的荣华富贵,都是万岁赏的,妹子心中感念他一世,他今日有难,我若不以死相报,如何见得夫妻间的情义?到了万岁面前,我自当实话实说,纵然干犯祖法,粉身碎骨,只消万岁无恙,我死也闭眼!还有,我死后姐姐却要劝万岁立晋王敖鲁斡为太子,文妃她们得逞了心愿,想来就再不会加害于万岁了,如此一劳永逸,妹子死也心稳——只是一样,我那孩儿耶律定,从此后还求姐姐照拂一二,我也不敢想他再做公子王孙,只求一世平安,莫吃人暗算了去,便已足愿!”说毕向着萧夺里懒盈盈再拜了下去。
萧夺里懒急忙扶住,不用手痛心痛,眼泪已是簌簌而落,哽咽道:“妹子,你休说这恓惶话儿……”
强挣扎着拜得一拜,萧贵哥作诀别道:“自大兄大名府过身后,我萧家已是日暮西山,妹子今日去了,姐姐一个人在宫中,却要谨慎!”
萧夺里懒强扯住道:“妹子你休做蠢事!便是你死了,将嫡子之位让与晋王,又能如何?那些人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还会收手吗?”
萧贵哥愕然道:“不会吧?我将性命和定儿的帝位都让给他们了,他们还有甚么不满足的?难道非要置万岁于死地不成?”
这一回,未等萧夺里懒接词,就听帐外有一个嘶哑的声音接口道:“真是妇人之见!”
萧夺里懒和萧贵哥都假作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地直跳了起来,然后又并排跪了下去:“臣妾不知万岁前来,接驾有迟,罪该万死!”
帐口的耶律延禧抽了抽鼻子,压抑着感情冷冷地道:“虽然罪该万死,却不是接驾来迟的过!哼哼——”说着,他大马金刀地进了帐中,龙行虎步地往正中间一坐。
萧贵哥做胆战心惊状,跪倒在地不敢起来;萧夺里懒则进三退一地踅摸到耶律延禧身侧,包包裹裹地道:“万岁……您……您都……听到了?”
又是冷哼一声,耶律延禧定定地看了跪得五体投地不敢稍动的萧贵哥一会儿,这才缓缓地道:“元妃,你那些替你做事的手下,是寡人命令你养来,为寡人当探子、办机密事的——你执行得甚好,寡人很是满意!”
萧夺里懒一听,立即跪倒:“万岁恩宽!”萧贵哥更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见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耶律延禧心下大是疼惜,只是当着皇后的面,不好自己上去下手安慰,免得惯成了她,以后再无法无天起来,还有哪个能制得住她?因此只是挥手道:“劝住你妹子,寡人想事情时,休要有杂声在耳边聒噪!”
萧夺里懒朗声道:“遵旨!”来到妹子身边,不用说不用劝,萧贵哥早已收声止泪。姐妹俩红圈眼望红圈眼,得意人对得意人,目光流转间,都是嫣然一笑——反正背遮着耶律延禧,他大睁着眼睛也看不见。
耶律延禧并没有大睁着眼睛,现在他的眼睛闭得很紧,同时把自己放软在座椅里,被厚厚的貂裘簇拥着,恍惚间就象回到了童年母亲的怀抱。
可是母亲的怀抱虽然温暖,耶律延禧却永远也不想回去——因为那温暖只是一时的,其余的感觉,只是一片死一样的黑暗!
耶律延禧小的时候,祖父耶律洪基当朝,大奸臣耶律乙辛柄政,耶律乙辛暗中禀承了耶律洪基打压后族的上意,以一首《十香词》诬陷谋害了皇后萧观音,又以太子谋废皇帝的莫须有大罪,将耶律延禧的父亲耶律浚囚禁于上京,四个月后更派心腹死党私斩了太子的首级,太子死时年仅一十九岁!
杀了太子后,耶律乙辛只推太子病亡,耶律洪基半信不信,就派耶律延禧的母亲——太子妃萧氏来上京,问一问太子耶律浚病死前后的情况。
这一来,耶律乙辛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连耶律延禧的母亲也一并斩杀了。于是耶律洪基的独生儿子、儿媳妇,就都这样丧在耶律乙辛手中,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耶律乙辛的眼睛又瞄上了太子的遗孤——年幼的耶律延禧!年幼的耶律延禧,甚至连哀悼自己父母的时间都没有,他所有的精力,都要用来防备阴谋暗算上,心灵扭曲的痛苦,难以想象!
那样的痛苦,今天还要再经历一回吗?!
不!!!
耶律延禧猛地睁开了眼睛!这正是:
如风弊事唏嘘外,似火豪情吐纳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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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延禧上朝了,他雷厉风行地发布了一系列命令,效率前所未有地高,这时的他,第一次象个称职的皇帝,而不是一个懒散的猎人。
耶律余睹、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满门囚禁;文妃萧瑟瑟被打入冷宫,严加看守;晋王耶律敖鲁斡本来也在劫难逃,但万幸的是,事发前后的这些天里,几位老臣一直在考较他的功课,敖鲁斡完全步不出户,与世隔绝,不可能与闻“叛逆”之谋,加上敖鲁斡素得人望,群臣力保,又是自己的儿子,天祚帝心一软,放过了他——只是严辞训责,幽禁了事。
可以放儿子一马,但却绝不会放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耶律余睹!天祚帝传下令旨——军前天寿公主答里孛、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等众将,联手擒拿叛逆耶律余睹与其党羽,解送回上京治罪!如敢反抗,尽可就地处决,下手者有功无罪!
此狱一兴,上京临潢府里顿时骚然,马植和他的几个结义兄弟面面相觑,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西门庆那一封击鼓传书,既是缓兵计,又是反间计,程万里第二次出使求和时,马植再次潜入上京,已经做好了流言四起的准备。
按照西门庆的本意,流言中就说耶律余睹暗结南朝,有兵变拥立晋王之动向,天祚帝听了,必然疑忌,如此一来,耶律余睹意不自安,辽军众将兔死狐悲,那时再接着施展连环计就容易了很多。
可是,在一个通讯不发达的现实中施展计谋,而且还要决胜于千里之外,难度未免太高了一些,成败与否,可以说是全凭运气。西门庆的运气实在不好,他要的只是天祚帝的猜疑,没想到却有人触动了逆鳞,引发了暴怒。
萧奉先虽然死了,但他的幽灵还在,萧贵哥继承了哥哥的遗志,和姐姐萧夺里懒做了一场好戏,彻底蒙蔽了耶律延禧的视听,达到了她们的目的——历史仿佛在重演,唯一的区别,就是萧奉先死后,天祚帝耶律延禧又一次久违地尝到了失去亲近人的痛苦,因此他没有象历史上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满门抄斩,也没有立即赐死文妃萧瑟瑟——现在仅仅是囚禁而已。
不过有萧贵哥、萧夺里懒姐妹两个在其中作梗,这几家人的性命,实在是危如累卵。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脱离西门庆的控制,最要命的是,此刻的他处身于千里之外,对一切情况都一无所知。虽然事情紧急,暗探们把所有通讯的鸽子都放了出去,可这一来一回的工夫,估计都拖到一一一七年去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这时,马植想起了西门庆制订的应急预案中,有天祚帝如果疑忌之心太盛,要对耶律余睹家眷下手时的应对之策——请老将马人望出马,联合文妃萧瑟瑟,晋王耶律敖鲁斡,保耶律余睹一门平安。
可是现在文妃萧瑟瑟、晋王敖鲁斡都自身难保了,还能指望谁去?马植只得再由兄长马柔吉引了去见老祖宗,求他老人家设法保全三家人口。
马人望听了,不动声色,让马植回去蛰伏,自派人去朝中打探。过了几天,有门生来告,陛下在萧贵哥的挑唆下,已经动意要将耶律余睹、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满门数百口斩尽诛绝,百官劝阻不得!马人望听到事态紧急,吩咐人给自己换了一身孝服,急忙往朝堂上来。
耶律延禧正要发落叛逆一党,却见马人望披麻带孝,以哭丧棒代替了鸠杖,直撞上金殿来。
天祚帝虽然昏庸,对老臣还是尊重的,见此奇景,惊问道:“马老卿家,你打扮成这样,却是何故?”
马人望道:“老臣闻陛下即将大行,故来吊孝。”
对皇帝来说,大行就是死。耶律延禧听了,当然大大不悦,作色道:“寡人春秋鼎盛,正当虎狼之年,逊位尚早,何来大行?老卿家之言,不亦谬乎?”
看在八十岁老头儿的面子上,耶律延禧按捺下了火气,没骂他老而不死,脑子糊涂,实在是很有做帝王的度量了。
谁知马人望却显然要挑战耶律延禧帝王度量的底线:“陛下今日不薨,但所做所为,均是为明日自掘坟墓也!”
耶律延禧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他知道这在家养老的老头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闲着无事,不妨听听看,于是吩咐一声:“赐座!请老卿家慢慢道来。”
马人望暗叹一声。耶律延禧和三国时的刘表一样,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自己想要劝他收回屠杀的成命,不过是白费工夫,只有拖延为上。
于是谢恩坐定后,马人望道:“陛下容禀,今日有叛贼为逆,合当处斩,以正人心。但此时正当大辽南朝两军交锋之时,军中叛贼亲眷,在所多有,仓促之间,未经审理分明,便将这些叛贼杀了,只怕军中会起轩然大波,若因此失了军心,被南朝趁虚而入,陛下安得南面高坐焉?”
耶律延禧一听,马人望这话倒不错,这回的叛贼有三家——耶律余睹、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这三家都有门生故旧,彼此间七拉八扯下来,少说要杀一万多人,而这一万多人和前方军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杀得急了,只怕还真容易酿出兵祸来——要知道,前线那二十万辽军已是辽国最后的精锐班底儿,可万万不容有失啊!
于是天祚帝笑道:“若非老卿家点醒,几乎误了大事——依卿说,这些叛贼可赦乎?”
马人望连忙摇手:“叛逆之人,罪不容诛,如何赦得?只是时机不对,且待首恶耶律余睹被押送回京,将一切逆谋都审理停当,水落石出后昭告天下,那时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无理可挑,再开刀问斩,正当其时也!”
耶律延禧听了,满意地点头道:“善!就依老卿家所言,饶这些逆贼多过一个新年吧!”
新年很快就过了。这个年西门庆过得比较痛苦,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他无法第一时间掌握上京城中动向。耶律余睹好歹也算是自己暗中的盟友,若他的三亲六故都因为自己一封书信就被辽国天祚皇帝给杀了,无论如何,心里都过意不去,更不要说将来民族联合的大计了。
正在这时,斥侯进来禀报——辽国前来锁拿耶律余睹的钦差已经进了辽军大营。
今年天酷寒,风剧冷,前来军前锁拿耶律余睹的钦差贪舒服,一路走得极慢,所以现在才到,这就给了西门庆应变布置的时间。
耶律余睹没想到,萧奉先虽然已经死了,他那一党居然还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自己可真是小看了女人啊!
面临着趾高气扬的钦差,耶律余睹脑中一片麻木,果束手就擒,进京折辩,多半是死路一条,但如果动手反抗,自己或许可以逃出生天,但那时就坐实了反叛的罪名,在京中囚禁的家眷没有一个能逃脱性命!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成事,却连累家小,非为人也!
就在这一犹豫的工夫,四营里众将顶盔贯甲齐来,原来钦差唯恐耶律余睹反抗,事先到各营中串联,都已经安排好了。耶律余睹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只得跪下受旨,谢主隆恩,然后有人上来剥了甲胄武装,被送进了冰封的囚车铁笼——辽地少木,囚笼亦是铁筑,坐进囚车后没一会儿,耶律余睹就寒透了心。
当然他不是唯一倒霉的,都统军兀颜光和儿子兀颜延寿也成了叛贼的党羽,享受到了同坐一辆囚车的待遇。坐在囚车里,耶律余睹悄声无语,兀颜父子却是大喊大叫,骂不绝口,可是全然无用。
四下里众将静悄悄地看着,他们也只能看着。
钦差休整了一天,一天后起身,押着囚车直回上京,想到这一路要碾着冰辙冒冷冲寒,钦差就不由得恨苦连天,计较起来,自然是耶律余睹不好,如果不是拿了耶律余睹的孝敬钱,就先在他们三个身上开销。
谁知,他的辛苦很快就到了尽头。这一日走了不远,就听雪中树林里一声锣响,然后一票黑衣人马策马冲出,唿哨大叫道:“梁山好汉全伙在此!”
钦差一听,抹头就跑,他虽是契丹人,却为官日久,养尊处优,早没了先辈飞扬决绝的血气。
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钦差一跑,所有押解的人都跟着作鸟兽散。大家都是一个想头儿——现在离辽军前线大营还不算远,快马加鞭跑回去,请大军来捉拿这些胆大包天的南朝蛮子也不迟啊!
那些黑衣人惊散押解的众差人,砸开囚车铁笼,放出耶律余睹和兀颜父子,兀颜光谢道:“各位是谁?”
几个黑衣人摘下面罩,兀颜光大叫一声:“原来是你们?!”这正是:
劫匪本是异乡客,救星却成自家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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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听这些人满嘴大叫梁山好汉。兀颜光还真以为劫道的是南朝人。结果蒙面黑纱一摘。才发现这些家伙都是熟人。。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都在这里了。
耶律余睹身边。也早拜倒了一圈儿人。尽是他的心腹将吏。。韩福奴、阿八、谢老、太师奴、萧庆、丑和尚、高佛留、蒲答、谢家奴、五哥等。耶律余睹左看右看。然后问道:“你们怎么合流到一处了。”
四军太师萧干道:“萧奉先一党把持万岁。左右朝政。视群臣如无物。今日萧奉先虽死。犹有元妃秦王。党同伐异。陷害忠良。余都姑你是宗室第一人。落此下场。咱们不免兔死狐悲。若不救你。來日又有谁來救我们。”
韩福奴叩首道:“因此几位将军來寻小的们。小的们正有下手之意。于是两路做了一路。前來解救大人。凡稍有人心者。都知道大人是冤枉的。象天寿公主殿下那等精细人。虽然从我们大家举止中看出了几分破绽。也转过脸去只推不知。反过來还替我们遮掩。。这一趟我们做得隐密。营中那些萧奉先党羽。皆被蒙在鼓里。”
耶律余睹听后怔了半晌。心中却在苦笑:“你们大家可都高抬我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我这个忠臣。其实忠得有限。对当今天祚帝。我确实已经存了谋逆之意。只是晋王不配合。未曾下手罢了。。唉。只是这些话。对他们却说不得。”
北风凛冽。吹面如割。耶律余睹身心俱寒。不由得悠悠叹了口气。向众将长揖道:“众位干冒奇险。前來振拔于我。大恩不言谢。只是如今身虽自由。但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而天祚知道我走了时。我那一门老小。只怕立时便要人头落地。唉。人生至此。复有何趣。复有何趣。”
众人听着。正面面相觑时。却听一人朗声道:“天下虽大。第一时间更新犹有桃园。。余睹将军何必徒发无家之叹。”
耶律余睹听这声音如此熟悉。不由得虎躯一震。急转身时。正看到西门庆施施然从旁边树林里踱了出來。向众人扬手打个招呼。微微一笑。
众人螳螂捕蝉。沒想到还有黄雀在后。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有那沉不住气的。便把刀拔了出來。乱纷纷喝问声大作:“是谁。”
西门庆抬手方方正正一揖:“在下南朝西门庆。”
这一言既出。纵然在场的都是胆大包天人。亦无不惊跳起來。刀剑争先恐后地出鞘。便有人两眼放光地叫起來:“拿下敌国皇帝西门庆。就是天大的功劳。”
西门庆面露歉然之色。向众人摇了摇手:“各位。实在抱歉。在下不是一个人來的。”说着“啪”打个响指。林间顿时刀光密布。晶晶点点的箭头闪烁着寒光指住了众辽国人。远处更有闷雷般的蹄声响起。
这一下主客之势突然逆转。众人大惊。却听西门庆笑道:“自换得燕云租界后。我中华联邦往这里移植了不少树木。深谢各位行军时爱护环境。沒有砍伐了去。给我留下了多少藏兵的余地。”
众辽国人又是面面相觑。他们來时骑的马都藏在这树林中。现在不用说已经被西门庆一伙人控制了。沒了脚力却想要在这大平野上逃跑。真真是痴人说梦了。
耶律余睹问道:“元首大人此來何意。”
西门庆道:“听说故人满门都被天祚帝一网打尽。你我好歹也曾为宾主之欢。因此不辞辛苦。特來相救。。只是沒想到。原來只想得一只银元宝。到手后却发现是聚宝盆。。各位辽军有名大将都在这里了。却省了我多少手脚。”
这一向虽然军务缠身。但币制改革的大事也进行得如火如荼。第一时间更新弄得西门庆满脑子都是银元宝。不经意间便要从嘴里溜出來了。
辽人那边。已有兀颜光挺身而出:“西门庆。我久闻你是了得的好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厉害。在下大辽都统军兀颜光。想向阁下挑战。不管胜败。我都将人头留下。能在三奇公子转世天星神机妙算下就死。倒也是人生第一快事。”说着。兀颜光拉开了架势。威风凛凛。
众人听了皆心道:“这货憨蠢得沒治了。西门庆何等人物。今日胜券在握。又岂肯与你这等浑人决生死于锋镝之间。”
果然。西门庆摆手拒绝。不过他拒绝的理由却令众人眼前一亮。。“各位将军放心。在下此來并无恶意。只是与众位说几句话。说完之后。在下回身就走。各位的去留尽管随意。绝不强求。”
四军太师萧干听了叫道:“西门元首。你一诺千金的名声天下通传。咱们虽是敌国。你说了的话却不能不算。”
西门庆笑道:“想不到我的信誉竟然如白银一般。在大辽亦可通兑。。阁下放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天边有骑士云來。更显己方势单力孤。但众人心下反而安定了下來。皆想道:“西门庆既然有言在先。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必不欺我。”
耶律余睹不去看驰來的南朝人马。只是问道:“元首大人有何话说。”
西门庆语不惊人死不休:“大辽今日已危如累卵。众位可知否。”
耶律余睹面色不动:“愿闻其详。”
西门庆道:“辽国最大的敌人。不是南朝。而是金国完颜女真。女真狡诈。以诡计挑拨于你我两国之间。若此地二十万辽军人马灰飞烟灭。大辽便如无卫之银库。贼子尽可扬长而入。尽情掠取财富了。”
兀颜光好胜心起。大叫道:“好大口气。我大辽二十万人马非草木人偶。你西门庆有何法宝。能令我大军灰飞烟灭。”
西门庆指着耶律余睹道:“我何需灰人。看着你们自灰即可。。天祚帝清洗异己。扫荡有能之士。余睹将军因此遭了无妄之灾。也许明天后天。下一批就轮到你们了。那时我们中华联邦大军旌旗北向。二十万离心之士。可挡得住我们中华联邦势如山倒吗。”
兀颜光默然。他是直性汉子。不愿意狡辩。。确实。摊上了天祚这等昏庸的皇帝。两军阵前再多的良将谋臣。也是送菜的命。
见众辽人无言。西门庆趁热打铁:“若此处军败。金人必然趁虚而入。大辽江山。从此休矣。”
北府宰相萧德恭问道:“元首大人以言恫吓我等。究竟怀有何意。”
西门庆道:“我有一计。上可保大辽国祚不衰。下可救余睹将军满门故旧的性命。”
众人听了。皆是一惊。大常衮耶律谛里姑便问道:“阁下是南朝元首。何故关心我北国之事。”
西门庆正色道:“北国南朝。通好百年。分属兄弟之邦。唇亡齿寒。今日兄弟有事。自当相助。。这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还有私心杂念的。。完颜女真收容了我们梁山的害群之马智多星吴用。作祸百端。便是我中华联邦的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说。与公与私。我都要帮你们一把。”
众人听了。暗暗点头。相比起冠冕堂皇來。他们更相信私心杂念多些。因此对西门庆所说。不由得都信了。
耶律余睹追问道:“却不知元首大人有何妙计。可解大辽一国之患。在下一家之危。”
西门庆从怀中取出一信:“这是关南租界留守使耶律大石所书。请众位将军同观。”
“耶律大石。他还活着。”众人这些天可听足了各路的流言。说河东关南租界留守耶律大石身陷敌境。已经战死。或战败被擒斩。或自尽殉国……反正沒个好结局的。耶律大石就是有一百条命。也在众口铄金中交代了。
知奚王府萧遐买问道:“莫非。我家大石林牙已经成了西门元首阶下囚。因此有这封信來。”
西门庆摇头道:“岂有此理。众位一阅便知。”
众人围在耶律余睹身边。看信多时。再一次面面相觑起來。原來。耶律大石信中转述了來自西门庆的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意。。大辽人马诈败佯输。只说全军覆沒。分散隐于各处。金国闻此讯。必然起而逐利。攻打辽国。正好让当今皇帝认清这个民族虚伪狡诈的面目。那时已经阵亡的二十万辽军猛然间奇兵突出。再加上有中华联邦相助。定可挽狂澜于既倒。
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喃喃地道:“若依你此计。被人知道后。我们可真成了里通外国的叛逆了。”
西门庆不温不火地道:“即使不依我计。今日我放你们回去。被人知道后。你们照样要成为里通外国的叛逆。”
辽国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西门庆这么大方。对自家这些敌国重将说放就放。原來自己这一干人都被他放着风筝。纵然能飞到九霄云外。线头儿还在他手里攥着。
这时。西门庆朗声问道:“大丈夫做事。一言而决。。此计虽陋。诸君可纳否。”这正是:
两封书信扰攘处。三国风云反覆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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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路之上虽然天冷风寒又是两军交战之地因此无人往來但万一那个逃跑了的钦差再带了救兵回來事情可又要多费一番手脚毕竟辽军中也有不少人是萧奉先、元妃的党羽此时此地确实不是深思熟虑的场所必须一言而决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耶律余睹还是忍不住问道:“元首大人依你之计如何救得我满门故旧”
西门庆道:“余睹将军关心则乱竟将平日的精明都付之脑后了将军被我梁山大盗劫走买一送十才是做大买卖的道理呀那时我中华联邦议和的条件之一就是索要将军的满门故旧贵军已经‘全军覆沒’了贵国的天祚皇帝……这个素來是识时务者的俊杰必然将将军的满门故旧一个不少送來跟将军团聚”
耶律余睹听了心乱如麻:“元首大人之意是要我弃了故国投奔南朝”
西门庆摇手道:“错啦余睹将军虽然人才难得但借势逼得将军背井离乡远遁他国这样的事情我们中华联邦怎么做得出來将军离了这里可暂避入关南租界大石林牙军中完颜女真一有异动将军引兵突出以血战洗刷出自身清名方是无愧耶律氏的好男儿啊”
听西门庆安排得如此周到辽军众人无不钦服心中皆暗道:“天难度地难量这才是一国雄主的胸怀度量啊”
耶律余睹便将眼去觑众人众人都拱手道:“我等唯余睹将军马首是瞻了”
得了众人授权耶律余睹方才举手向西门庆行礼道:“元首大人之计布局引女直毒蛇出洞原是最好不过只是我军营中还有天寿公主答里孛若要此计得行须绕不过她去待我等回营说之公主点头后军前必有佳报”
西门庆点头道:“女真狼子野心遗祸何止一世因此小战不如大战迟战不如早战生战不如死战存战不如绝战众位仔细思量了”
这几句淡淡的言语中却有腾腾杀气与北风共凛冽正打动了辽国众人的乱忾之心耶律余睹引众人向西门庆齐齐施礼:“谨受教”
西门庆便道:“既如此我也不留你们大家了余睹将军你回营说服了天寿公主答里孛便动身往关南租界去和大石林牙会合吧若万事顺遂你的满门故旧不久后自然回到你的身边”
一挥手林中中华联邦士兵把辽国人安排好的战马都牵了出來马儿自寻旧主
众人皆重新改装上马这回却换成了辽国巡逻队的打扮耶律余睹混迹于众人之中羊皮帽子直压到眉梢兜鍪遮沒了了两颊谁能认出他就是被梁山好汉劫走了的耶律余睹掩饰已毕耶律余睹马上拱手:“元首大人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但教余都姑不死自有报恩之日”
西门庆抬手笑道:“报恩之说再也休提利人自利而已不送”
众辽人跃马奔流卷风而去离得远了回头再望时却哪里还有西门庆一队人马的影子这时的众辽人你眼望我眼恍如隔世不知哪一个道:“今天死里逃生还见识到了三奇公子的真面目真风采也是一桩幸事只可惜这番遭遇只能闷在肚子里做不得酒中炫耀的谈资实在是美中不足”众人听了均觉此言深得我心于是纷纷点头赞同不已
耶律余睹道:“欲做酒中谈资又有何难转世天星言语中自有道理咱们依计而行便是若真能借此机会破得金国女直今日这一场会面定然是要被编成鼓儿书來说唱了”
却有四军太师萧干道:“余睹将军我却有疑心这西门庆地不与金国接壤他费气败力效这辛苦劳何为若说只为金国收纳梁山反叛智多星吴用一人这理由未免太牵强了吧莫非是西门庆想要辽金相争他最后再一网打尽”
众人听了皆惕然道:“萧干此虑大是有理”
耶律余睹冷笑道:“西门庆纵有此心我大辽兵來将挡水來土堰便是如果这燕云租界上的二十万人马‘全军覆沒’我大辽可还有能抵挡金国之人马”
众人纷纷摇头:“难难难”
耶律余睹便道:“既挡不住金国人马锋锐我们又何必去挡放金国人直杀到燕云之下让他们两国相争我大辽坐收渔利便是”
有人便愁道:“若他们不相争呢”
耶律余睹冷笑道:“西门元首天人我不敢犯也但挑唆金国让这只疯狗不分青红皂白乱扑乱咬的手段余都姑我还是有的”
萧干听了笑道:“妙极若金国和中华联邦真的斗了起來从北到南金国战线绵延数千里这么长的脖子咱们处处皆可下刀一处失血处处无力金国之溃败可以预见矣余都姑你果然好算计”
耶律余睹道:“哪里算计再好也先得说服了公主方可行事”
又有人道:“公主是极明理的必然赞同可是那些萧奉先的余党如何处理”
耶律余睹道:“一场‘全军覆沒’的败仗打下來若沒有尸首人头做点缀不是奇怪得很吗把那些奸臣凑一凑万儿八千奇型怪状地笼盖四野也就象个血战后的修罗场了如此一來此计更加逼真就算金国的探子再精明也起不了疑心”
众人听了都狞笑:“受这厮们暗箭久矣如此一來十分好了哈哈哈”
笑声远去风更寒天更冷了
与此同时兜了个圈子的西门庆一行人马也正赶在回营的路上沿途布置好的接应人马纷纷现身会合这时纵有大队辽兵闻讯赶來截击也无所畏惧
见身边随行的沒羽箭张清几次欲言又止西门庆笑道:“张清兄弟你想说什么尽管畅所欲言好了这样憋着我看着都替你难受”
张清被撞破了心思便红了脸道:“元首哥哥我确实有一事不解今日多好的机会可以将辽国为首的将佐一网成擒二十万人马群龙无首之下以哥哥大才还不是扫荡一空如何客客气气跟他们说一番话后就此全放了若他们逃出生天反悔起來却不两处都失了”
西门庆摇头道:“你是战将有的仗打就比吃了蜜都甜我却还得算打仗的成本毕竟打仗是要花银子的辽国人马可非腐宋的那些废材官兵可比打死他十个少说我要折损一个我打死他十个赚不來一个他打死我一个我就少下一个老子辛苦练兵好钢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岂能在这里垫了踹窝”
张清摩拳擦掌地道:“那请问哥哥什么时候好钢才能用在刀刃上”
西门庆满眼银光憧憬道:“等金国听到辽国二十万最后的抵抗力量在此‘全军覆沒’后那些鞑子的野心图谋就该发动了那时的辽国挡不得金国侵略如火这时我们正好组织‘中华联邦志愿军’抗金援辽不过两国虽然是兄弟世界上也沒有无缘无故的兄弟之情亲兄弟明算帐先小人后君子丑话是要说在前头的志愿入辽支援的军队是要辽国花银子雇的初步定价一人一百两这百年來故宋给了辽国多少岁币这回他们辽国拿了我的给我还回來吃了我的给我吐出來喜刷刷喜刷刷喜刷刷喜刷刷哈哈哈哈”
现在的西门庆满脑子都是银子
西门庆沒有料到的是耶律余睹打定了开门揖盗的主意想以空间换时间把金国人直放到燕云租界争些儿断了西门庆的财路
但耶律余睹也有沒料到的地方辽国那位天祚帝的胆子实在是太过于细小了金国兵锋乍展的时候他亡魂丧胆落荒而逃等西门庆的使者一手抱着算盘一手拿着条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天祚帝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的倚仗管你是木头还是鳄鱼先抱紧了再说于是乎那些长了翅膀从西门庆银库里飞走的银子又施施然地飞了回來西门庆只吃了一场虚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天祚帝的不幸已经拉开序幕了
首先传來急报逆贼耶律余睹和兀颜光父子被梁山好汉劫走了这消息虽然惊人但比起后面的惊天噩耗來实在算不得甚么
公元一一一七年春二月檀州金河馆一战二十万辽军中了中华联邦元帅西门庆的埋伏被杀得全军覆沒狼籍的死尸绵延数十里端的沒走了一个大辽看家护院的最后精锐就此被挥霍一空
紧接着关南租界传來准信儿留守使耶律大石陷入中华联邦重重包围后虽西门庆百般诱降但耶律大石义不屈节反而更加激励军心鼓舞士气负隅顽抗直到最后一刻最终壮烈殉国
至此辽国最后的家底儿输得盆干碗尽这正是:
欲待行到水穷处方为坐看云起时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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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辽国最焦头烂额的人非天祚皇帝耶律延禧莫属
新的一年刚开始正在考虑改元重新取年号去去往年晦气的时候打脸的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地來了果然是人要使者连喝凉水都塞牙沒有最晦气只有更晦气
耶律余睹被西门庆那一帮梁山好汉半道儿劫走已经算不得甚么了二十余万精锐的家底儿被西门庆一扫而光包括御妹天寿公主答里孛在内的各路能臣宿将军败后全部音讯不明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而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儿上东北方的大金国突然有了动向
要说起对大金国的恭敬來耶律延禧那是真真的沒话说为了讨得金国这个兄弟之邦的欢心耶律延禧动足了脑筋下足了心思在册封金国的文书上以极雅驯的字眼儿将金国美化成“东怀国”;而为了恭维完颜阿骨打耶律延禧敬称其人为“渠材”如此类溢美之句真是呕心沥血磨穿铁砚终于成就了这一封灿然大备的涣涣国书耶律延禧扪心自问这一封册封书虽然不敢说绝后至少也已经空前纵然起曹操曹孟德于地下也是要搬出蔡邕老先生的文言文來大赞“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不可的
谁知道册封的国书送过去前一天辽国人民的老朋友御弟大王完颜宗用还当着完颜阿骨打的面以饱满的热情、恳切的言辞表达了对此册封国书无比的满意之意并展望了大金大辽两国山高水长的美好前景;然而就在后一天辽国兵败的消息传到完颜宗用马上就变成了雷公脸痛斥辽国在册书中不称大金国而称“东怀国”是有意蔑视大金国;册书中有“渠材”二字是轻视侮辱大金的狼主完颜阿骨打
一帮女真人婶可忍叔不可忍之下把前去册封的倒霉使者打了二十鞭子直赶了回來沿路上又被热情得过份的女真人拉拉扯扯结果很多人连皮大衣都被扯沒了大家走了个空身等回到大辽手指口鼻冻脱者比比皆是弄得专门负责招怀远人的鸿胪寺里一片哀鸿遍野
耶律延禧听了捶胸顿足那封册书可是以自己为主编凝聚了大辽无数文化精英的披肝沥胆之巨作居然就这么被金国人给无情地否了可见女直完颜蛮子是何其野蛮也
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正当自惭明珠暗投的耶律延禧羞恼得恨不得买块豆腐來猛撞的时候晦气兄保持着摩肩接踵的紧密队形又兴高采烈地來敲门了
这一回和晦气兄勾肩搭背一起來的是皇叔耶律淳在护步答冈之战时耶律章努临阵反叛想废了天祚皇帝耶律延禧扶保这位耶律淳皇叔登上王位结果这位皇叔把耶律章努派來联系的人都杀了只身跑去耶律延禧的驾前表忠心由此得到了耶律延禧极大的信任
皇叔连皇帝都不当如此高风亮节就让你当天下都讨、兵马大元帅吧于是耶律淳皇叔都元帅接下來的任务就是组织起一群民兵刻苦训练后自成一军名叫“怨军”您听听这名字多晦气居然叫“怨军”就算古时候有哀兵必胜今天也轮不到你怨军來东施效颦耶律淳就带领着这支怨军驻扎到了辽东防线抵挡随时都可能攻來的金国人
当然如果有人指责天祚皇帝这是借金国人的刀來消弭一个自家皇位的潜在隐患那耶律延禧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带着民兵去抵挡号称“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金国人耶律淳觉得自己真是太不走运了果然他率领的“怨军”突然兵变了所有的精明人都知道这一去就等于是在阎王殿上注册了爹妈给一回生辰八字不容易这怨军老子不干了
刚当上大元帅就被哗变你说耶律淳不走运吧可兵变首发是在别的营盘等燎原大火波及到他的营盘时这位皇叔早已做出了战略上的转进因此毫发无伤耶律淳这运气的好坏似乎已经在两可之间了
而接下來发生的事情证明耶律淳的运气真的好到了极点他这个必死的兵马大元帅、前线总指挥手下只有一帮哗变后跑得差不多的怨军剩下的军心也是涣散得摇摇欲坠女真人一來这样的军队就是笑话大家只有伸着脖子挨刀的份儿偏偏就在这要命的时候西门庆的中华联邦与大辽缔结了同盟紧跟着大金国也争先恐后地向大辽递來了橄榄枝
笼罩在边境边境上的战云顿时被和平的大风一卷而空耶律淳真有一种午时三刻在刑场上开刀问斩时突然接到了赦书免了死的快活
再接下來的这些天正当耶律淳沉浸在自己时來运转的好心情中深醉不已时他的好运气突然到头了金国人借口辽国天祚帝的册书严重非礼了大金国的国格和大金国狼主完颜阿骨打的人格士可杀不可辱血债要用血來还于是大金国的人马拂晓出击悍然向耶律淳驻守的防线发起了报仇雪恨的决死攻击
事出突然耶律淳哪里想得到刚刚做了几个月好兄弟的大金国会突然翻脸动手元帅都想不到手下的兵将就更想不到了全无防备的怨军就这样被如狼似虎的金国人杀得人仰马翻耶律淳勉强组织起來的大辽北部边防线顷刻崩溃
怨军大将郭药师奋勇抵抗结果战死这位郭药师本來是历史上大有所为的名人如果局势一直不利下去他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还能死里求得一条生路直至走向属于他的辉煌偏偏西门庆穿越而來逆天改命和大辽结盟延缓了金国对辽国的攻势大金也赶着见风使舵与辽国约为兄弟弄得郭药师也懈怠了一时松驰到头來送了性命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兵败将亡耶律淳的好运气看來也已经使尽了谁知道峰回路转耶律皇叔和三国蜀汉的刘皇叔有一拼总能在绝处逢生遇到贱人耶律淳手下一亲兵看到皇叔已经死定了就卷包了皇叔随身的金银财帛乱军中悄悄溜走这家伙贪心不足蛇吞象连耶律淳精美华贵的盔甲和千挑万拣的宝马也不放过都顺手牵羊了
结果这贪心的亲兵半路上一头撞进了赶來捉大鱼的女真人网子里女真人一看前边宝马之上一人金盔金甲背着大包裹潜行疾走除了辽国兵马大元帅耶律淳谁有这身行头于是大喊大叫就追了上來亲兵一看不妙拨马就跑他的马快急切间女真人追不上他就连连吹起号角八面合围的女真人一听到堵上耶律淳了旁的小鱼小虾也沒人管了都赶着去捞那只贪心的大鳖对一切懵然无知的耶律淳正好捡了这个便宜无惊无险地逸出了金国的包围圈一路猛跑之下迷了路等几天后回过神來才发现居然已经跑回上京临潢府了
耶律延禧听完皇叔耶律淳的哭诉如果顺理成章的话应该是怒斥一声:“耶律淳寡人命你为兵马大元帅将辽东防务均交于你手对你寄于厚望你却玩忽职守在一日之间尽丧北土这等渎职之臣不杀何以劝善殿前武士何在将耶律淳拉下给寡人金瓜击顶以为为臣不忠任事不力者之戒敢有保本求情者与耶律淳同罪”如此光明正大地解决掉这个皇位的巨大隐患这才是身为帝王所该做的正事啊
可是耶律延禧沒有倒不是他良心突然发现念起叔侄两难之情了而是此时的天祚皇帝已经被吓呆不但忘了所有的蝇营狗苟连正常人该有的反应都变得极其缓慢
自护步答冈一战后耶律延禧就患上了金国恐惧症被女真人撵着屁股猛追的那种恐惧就象将童年所经历过的全部黑暗浓缩进了短短的一刻让耶律延禧重新咀嚼回味了一遍那种绝望与无助令他永远失去了正面与金国相对视的勇气
耶律延禧不怕中华联邦尽管中华联邦的元首西门庆号称天星转世被吹嘘得神乎其神但耶律延禧从沒在西门庆身上吃到过苦头纵然被其人干掉了二十余万人马但那死亡的恐惧也只是别人來承受;而金国人则不同他们就是耶律延禧背上的芒刺他只能时时刻刻地背负着那种看不见的痛苦入骨的残酷
于是不走运的皇叔耶律淳又时來运转捡回了一条老命只是來日大难也不知他这时好时坏的运气还能再持续多久下一回到來的运气是好到逆天还是坏到爆棚
就在金国撕毁盟约悍然兴兵辽国君臣相对木偶的时候突然有小黄门直报进來“报我主万岁有南朝中华联邦元首西门庆使者程万里宫门侯见”这正是:
北境方得羽书至南方又看使节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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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西门庆”三个字,耶律延禧就有撞墙的冲动。但是现在形势比人强,墙是怎么撞倒的,耶律延禧还得负责怎么再把墙扶起来。
所以第三次出使的程万里受到了最高级别的迎国宾礼遇,比起上一回坐了几天冷板凳后被恓恓惶惶赶出了上京临潢府的狼狈,这回的程大使卷土重来,那叫一扬眉吐气。
辽国君臣从上到下都陪着小心——现在的大辽精兵尽没,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临时攒鸡毛凑掸子,也能再拼出二三十万人马来,但是仓促成军的民兵,那成色可想而知,真上了战场,只怕会步皇叔耶律淳怨军的后尘,一触即溃。北境的女真人已经打过来了,万一再惹火了南朝的西门庆,来一个南北夹击的话,若大辽还能存在于世,那真的就是天下最大的奇迹了。
西门庆消灭了自家的二十万班底人马,兵驻古北口长城,却再未向北发兵一步,而是重新派出了外交使节,这违背了兵贵神速原则的行为,却重新点燃了辽国上下企盼和平的希望之火。
问题是,在希望之火被点燃之前,辽国南朝间的战火在耶律延禧的轻率举措下就已经在熊熊燃烧了,要想将之熄灭,绝不会那么容易,轻举妄动的大辽必定要为自己的背盟弃约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这极大有多大,就在程万里这张嘴巴一掂量之间。
耶律延禧请程万里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向远来的使者致以亲切的问候,等程万里以其人之道还致其人之身后,耶律延禧满面痛心疾首地道:“北国南朝,原本无仇,皆因有蕞尔金国对你我两家觊觎非常,于是派其王子完颜宗用前来,鼓弄唇舌,挑拨是非,寡人一时耳软心活,受了其人的蒙蔽,做出了倒行逆施的事来——聚九州之铁,难为此错,今日对尊使言之,惭愧无地!”说着潸然泪下。
程万里急忙安慰道:“陛下休得悲伤!须知,那所谓的金国王子完颜宗用,非是旁人,正是离梁山出走、一头扎入女直怀抱、数典忘祖的前梁山军师智多星吴用!此人佛口蛇心,阴狠狡诈,毒谋出众,诡计多端,陛下受他的蒙蔽,原在情理之中,何须抱愧?”
一听之下,耶律延禧大吃一惊:“吴用?智多星?莫非此人就是袭取辽东,害我东京留守萧保先之人?”
程万里点头道:“正是!”
耶律延禧闻之,捶胸顿足道:“恨不早知!若能早得恶贼底细一刻,便当将他擒下,剖腹挖心,灵前祭奠我家保先爱卿——更不会误信其人的谗言,与南朝兄弟之邦弃好成仇了!”悔上加恨,耶律延禧不由得放声大哭。
程万里和众人皆宽慰。待耶律延禧稍抑悲伤,程万里道:“陛下心恨二亦子逆贼完颜宗用,感怀旧臣萧保先,可见是情长之人,倒与我家元首大人颇有些共同之处——我家元首大人,曾因耶律余睹将军出使过本朝,与其人交好,听到他在贵国被完颜宗用奸贼的反间计陷害,因此义不容辞,出手救回了他性命。只是耶律余睹将军只以身免,心上却还结计着上京的家人朋友,听说文妃娘娘和晋王殿下因为此事涉及到了自家的血亲,因此自责而幽闭不出,可有此事?”
耶律延禧面不改色道:“此事实有——但是,我夫妻父子情深,经寡人良言相劝之下,他们娘儿俩已经愿意重见天日了。若尊使不信,且待稍后宴会之时,我唤他们出来为尊使敬酒上寿!”
程万里赶紧道:“陛下折杀我了!在下一个小小的使节,如何当得起娘娘殿下敬酒上寿?却是干折了程某人的草料!如何使得?此话再也休提!还有——听说陛下终于洞悉了二亦子金贼完颜宗用的反间之计,已经将耶律余睹将军的家人朋友尽皆保护了起来,不知是否属实?若陛下念两国交好之情,放着耶律余睹将军正在南朝做客,便请陛下恩准他这些家人朋友往我中华联邦探亲去,我家元首大人是好客之人,留他们招待个几十年,必然还送他们回来!”
听程万里说得如此煞有其事的样子,辽国君臣一时间差点儿气歪了鼻子,耶律延禧装腔作势的演技更是几乎当场破产!你挖墙角就挖墙角,还说得这么动听干嘛?招待个几十年再送回来?你敢送,老子我还不敢收呢!
耶律延禧的太阳穴虽然被气得“嘣嘣”直蹦,但还是得深吸一口长气,把即将变成事实的脑溢血化为未遂。要和中华联邦重寻旧好,再苛刻的条件也得捏着鼻子接受,何况只是耶律余睹、耶律达曷野、驸马萧昱这三家闲杂人等的性命?
虽然人不得不给,但大辽的面子不能丢,因此耶律延禧讨价还价道:“贵国元首大人心念旧友,真不愧义薄云天之名,佩服啊佩服!不过——前不久你我两家在燕云租界檀州金河馆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寡人有很多臣子在误会中失踪,还请贵国将我方失踪臣子找到送回,以慰寡人渴思。贵国元首大人是义薄云天之人,必然不会敷衍于我!”
程万里一听,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对耶律延禧歉然道:“陛下,小臣有句不中听的话,不得不直口谠言——你我两家在燕云租界檀州金河馆上的那一场误会,规模闹得比较大,俗话说当场不让步,举手不留情,两边都是全力以赴,到了最后,双方的损失都非常惨重——当然,这笔帐是要记在居中兴风作浪的金国完颜女直脑袋上的——可是,这一场误会中,贵国真的没有什么幸存者坚持到最后,因此对陛下的合理请求,我们中华联邦只好不得不说声抱歉了!”
耶律延禧为之气结。程万里那张万分忠厚诚恳的面孔之下,分明藏着平常人看不到的奸笑,要开了天眼或是慧眼才能发现,其人表皮下别具一副嘴脸——你漫天要价?老子就是不给你就地还钱!就是要欺行霸市!就是要象元首大人批判过的那样,某些邪恶国家肆无忌惮地大搞权贵资产阶级的**垄断!哼哼——老子这样,你们能怎样?
辽国天祚皇帝因祸得福、福至心灵、灵机一动、动若脱兔,突然间开了片时的天眼慧眼,因此认清了程万里狰狞的真面目。虽然心理上早有准备,但耶律延禧还是争些儿就心肌梗塞了。不过事关两国和平大业,天祚皇帝还是忍辱负重,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勉强将梗塞的心肌粗略疏通了一下,凑合着继续使唤。
当自己目前情绪稳定后,耶律延禧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如此,说起来,这都是金国完颜贼做的好大孽!”
程万里深有感触地长叹:“谁说不是呢!”
耶律延禧继续在自家脸颊肌肉上规模化组织两头上翘的弧形曲线:“你我两家,敌忾同仇,正当约为兄弟,再续前盟,从此亲如一家,唇亡齿寒方是正理啊!”
程万里闻言正色道:“陛下之言,正说中了你我两国友好百年的窍要!”
这算是大辽君臣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了。耶律延禧不由得喜上眉梢:“既如此,咱们两国便将这交好结盟的国书正式签署了如何?却不知尊使到来之前,贵国元首大人可曾赋予了尊使便宜行事的权限?”
程万里道:“权限甚么的,倒是有的,只不过……”
耶律延禧对“只不过”真是深恶痛绝到了极点,当下殷切地追问道:“只不过甚么?”
程万里却道:“只不过毕竟你我两家才在燕云租界檀州金河馆发生过一点儿小小的误会,似如此贸然签署和约,我们唯恐陛下心中会存有甚么芥蒂……”
耶律延禧松了一口气,忙道:“不介意!不介意!本来千错万错,都是完颜金贼的错,寡人身遭其害,自作自受,如何能怪得兄弟盟友?且请尊使宽心,寡人这里,决无茅塞!只不过……”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程万里殷切地追问了:“只不过甚么?”
耶律延禧尽量以雅驯的字眼儿措词:“这个……只不过……不知你我两家结盟,贵国元首有什么特殊的交代,或是提出了甚么有难度的条件……就是这样……”
推己及人,耶律延禧料定西门庆必然会在这和约的签署上狮子大张口一把,这一刀非把大辽宰得血淋淋不可,否则此人还称得上是神机妙算的转世天星吗?
谁知却见程万里把头摇得象拨郎鼓儿一样:“岂有此理!咱们两国交好,是为万民惜福,哪有甚么特殊的交代?有难度的条件?陛下却是想得太多了!”
越是如此说,耶律延禧越是狐疑起来。踌躇半晌,天祚皇帝举手道:“尊使远来辛苦,且请宫中安歇,养足了精神,方能致力于和约签署之盛事。”
程万里答应着退下。天祚帝看着其人背影,心中越来越琢磨不透——这中华联邦的西门庆不来敲诈勒索,他到底打的是甚么主意?
耶律延禧这一犹豫不打紧,却生出了一桩大事!这正是:
只说南使出诚意,却见北君动疑心。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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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西门庆敲诈勒索的大头在后面所以他很大方地放过了索取战争赔偿的机会其实认真说起來确实沒有什么需要赔偿的如果在这时候咬住不松口绝对会贪小便宜吃大亏的
但他这番心思到了耶律延禧那里却不免被越猜越险恶西门庆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加心狠手黑呀他的人他自己怎么杀怎么剐都行但绝不容外人欺侮了去燕云租界檀州金河馆一战据探子说惨败的辽军伏尸近百里兵法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想必西门庆那面也死了不少人吧承担了那么大的损失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痛快签和约了说破大天耶律延禧也不信
看得见的危险其实都不可怕只有看不见的威胁才令人坐立不安心胆俱寒
耶律延禧怕了现在外强中干的胆小已经不足于称其为他的缺点那已经成了他的本性
因为害怕本來上赶着签和约的耶律延禧又主动把签和约的日期延后了为了驱赶这只看不见的猛兽他又把几位赋闲的老臣请进宫來这些垂垂老矣的棺材瓢子至少一个见多识广的优点应该可以给徬徨不定的自己拿个主意吧
这几位老臣非别正是耶律大悲奴、马人望等前枢机五大臣如今天祚帝倚为臂膀的萧奉先已经绿化绿过了头绿死了能令耶律延禧真正信任的臣子还就剩这几位了毕竟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的糟老头子们即使居心叵测从时间上來说他们无论如何成不了自家皇位的威胁
因此天祚皇帝很放心地把自家的忧虑说了一遍然后求教道:“几位老爱卿吃过的盐多过寡人吃过的米走过的桥长过寡人走过的路依你们來看那中华联邦的西门庆意图为何”
几个老朽对陛下的自谦之辞连连逊谢了一番后耶律大悲奴这才擦擦漏出來的口水慢条斯理地道:“依老臣之见西门庆必然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也”
耶律延禧心说废话老子再昏君难道还不知道西门庆是在玩钓鱼的把戏吗再听到其他几个糟老头子纷纷对耶律大悲奴的准确预测连声附和赞不绝口之时耶律延禧悲哀地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他对这些老不死干枯的脑髓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要的是解决问題的方法而这些成精的老头子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地给他在这里打起擂台來如果耶律延禧不耐烦将他们一发都轰出去了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一群躺在功劳簿上吃喝只会领出场费的王八蛋啊
但是且慢耶律延禧发现这些关于西门庆钓鱼的车轱辘话翻过來倒过去的王八蛋中并沒有马人望的存在莫非马老头儿还能推陈出新别有一番机杼
耶律延禧把希冀的目光探照了过去
果然马人望不负朕望地抬起了白头老态而不龙钟地道:“众位大人神机妙算洞鉴之下西门庆之伎俩无能为矣却不知各位大人有何计可破之”
一言既出其他四个老头儿都打了个哈哈闭嘴瞑目低头做深思入定之状就此寂然
耶律延禧恨不得这些不负责任的老鬼从此圆寂勉强按捺了心头火气耶律延禧转向马人望道:“马老爱卿既有此言必然已是胸有成竹何不说來与寡人分忧”
马人望道:“微臣恕老臣直言老臣方敢说”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肯开口拿主意的耶律延禧忙不迭地道:“老爱卿尽管畅所欲言不管说什么寡人都赦你无罪便是”
马人望这才道:“谢主隆恩陛下受了女直挑唆与盟国中华联邦弃好成仇贸然开战致有燕云租界之败檀州金河馆之失二十万精兵瓦解于一役今时的大辽北有完颜女直狼顾南有中华联邦虎视已是如风中之烛国祚社稷系于悬丝若陛下政令再有失误有一疏失成千古恨那时人情怨怼民心沸腾纵无僭主之谋陛下又有何颜面居于上位焉”
听得此言其他四个老头儿再顾不得装模作样假痴不癫都睁大了老眼惊愕地看着突然亮剑的马人望
一剑封喉之下耶律延禧背上直沁出了一层白毛冷汗來这样的直言他多少年沒有听过了物以稀为贵之下天祚皇帝不唯不怪还倍觉痛快连连点头道:“马老爱卿说得甚是寡人知错了”
四个老鬼都见识多了耶律延禧虚心认错、坚决不改的优良传统对他语气中惯例的诚恳也沒抱什么三年不飞一飞冲天的希望倒是马人望接下來的言语却颇有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震聋发聩
“今日之大辽武库不备城堞不修仓无积储士无战心而北有女直侵略之锋已动南有西门庆深藏若虚之來若陛下一个应付不当再有燕云之过、金河之失是无大辽矣那时四海难容一身何主陛下此刻之愁苦忧虑皆起源于大难之未來可是否”
耶律延禧头上冷汗涔涔而落连连道:“正如马老爱卿所言马爱卿老爱卿你如此洞察必掌先机还要不吝奇谋救寡人一救”
马人望在耶律延禧和四个糟老头儿灼灼的目光凝视下默然了半天方才道:“吾有一计进取虽不足守成颇有余只是若说出來时只怕难免招陛下之疑忌受众人之唾骂老臣却当不得那苦”
耶律延禧听了突然笑了起來:“老爱卿所欲言寡人心底虽不中亦有捌玖矣老爱卿可是欲劝寡人向南朝割地割几处贫瘠之地收西门庆之欢心一來平其隐患二來可引其兵其势与金国争利我大辽厕身于其间忍辱负重静以待哗亦不失为自保之道”
旁边四个老鬼听了皆大声称诵起來:“我主万岁英明睿智”
他们都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孙男弟女一大帮纵然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儿孙打算辽国若有个好歹这富贵的清福可就享不成了儿女们也跟着受苦不如撺掇了这昏君割地赔款把讲道理的南朝西门庆安抚住了再借力打力对付北方不讲道理的野蛮女直
当然割地是奇耻大辱但这只是耶律延禧一个人的耻辱跟他们几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因此四个老家伙都不约而同地助起兴來在他们想像中有马人望在前面的烟囱里招手自己四个人再在背后推着昏君天祚一定会往黑路上越走越深的
谁知却听马人望一声断喝:“甚么割地此等短命念头岂是我主陛下所能动得的”
一瞬间天祚帝和四个老家伙脸上的笑容都象凝胶一样被固化在了那里定格出一片片蛆虫一般的褶子看起來分外的诡异
突然间耶律延禧福至心灵心花怒放到底还是马老爱卿疼自己呀知道这千古骂名不能让自己來背因此要先把自己这个做皇帝的摘出去然后由他或是别的倒霉蛋儿來当这个辽史的罪人
因此耶律延禧胸有成竹地道:“老爱卿之意寡人尽皆知了却不知老爱卿心下可有定计”
反应过來的几个老不死也饶有兴趣地看着马人望等着看黑锅花落谁家的大热闹只要不是往自家脑袋上扣那就是一场不错的好戏码足以调剂衰朽的残生
却见马人望正色道:“老臣虽有定计但却要陛下先赦了老臣的死罪老臣才敢说”
这时的耶律延禧真是说不尽的大方把手一挥道:“马老爱卿所言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寡人必定言听计从绝无加罪之理”
马人望听着象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恳切地向天祚皇帝道:“陛下能赦免老臣死罪已是喜出望外如何还敢从中居功但能免死此心已足矣因此只愿万岁免我身家性命此外再无所多求”
天祚皇帝此时找到了积极替他背黑锅的臣子心情甚好于是朗笑道:“依你依你马老爱卿速速明言”
马人望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嘶哑着声音道:“如此老臣我可就说了”
耶律延禧催促道:“快说快说老爱卿计将安出又有何人可当那重任”
却听马人望沉声道:“陛下的江山便请陛下一身担之”
“嗯”天祚皇帝一听这话头不对呀不是要替寡人扛黑锅的吗怎么闹了半天这口黑锅又反扣回來了
在耶律延禧和四个老不死不解的目光中马人望五体投地大呼道:“老臣斗胆还请陛下逊位于暂时以解危局于今日”
“啊”天祚皇帝一听此言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正是:
君王守株拟待兔言语分歧却亡羊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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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马人望会替自己推卸责任沒想到这老头儿却开口就让自己逊位
这巨大的落差让耶律延禧一时未能从惊愕中反应过來就听旁边有人叫了起來:“马大人你疯了不成身为臣下说的是甚么话”
耶律延禧按捺一下因过于震惊而震荡不已的心跳伸手阻止了老臣们的呶呶不休问道:“马老卿家你此言何意呀”
虽然语气平静但不知不觉间“马老爱卿”已经悄悄变成“马老卿家”了
马人望沉声道:“老臣之言为大辽江山社稷计也为陛下荣辱安危谋”
耶律延禧心里说哦你个老不死的让我皇帝不当去当傀儡模样的太上皇居然还有理了把甚么江山社稷荣辱安危搬出來耸动我寡人固然宁为猎手不为皇帝但我要逊位也要心甘情愿地逊位岂容臣子逼迫好今天就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听听你这老不死的都能白话出些甚么东西來若无忠君爱朕之心只是叵测之意作祟寡人叫你全家戴孝”
心里发着狠言语中却加倍温和:“马卿家你是寡人的心腹老臣见识必然是高的有甚么道理尽管说來指教寡人莫要遮掩”
马人望恭应了一声“是”然后侃侃而言
“陛下中了金国完颜宗用的奸计与南朝弃好成仇弄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完颜女直祸乱于北中华联邦交恶于难虽西门庆明有联盟之心但暗地里有何算计却是险恶莫测陛下与大辽此刻正好比引火烧身身披烈焰尚高座于柴薪之上欲不得焚身不亦难乎”
旁边四老对望一眼耶律大悲奴便代表众人道:“马大人陛下虽然身处不利你我做臣下的当为陛下分忧解难才是怎的说起逊位的话來了”
耶律延禧在旁边听着心中却道:“你们四个老家伙只会尸位素餐哪里能排忧解难指望你们寡人尸骨都得先寒了”
果然就听马人望一口反问:“既然四公有为陛下分忧之心却不知可计将安出有何妙策”
此言一出四个老头子顿时都成了霜挂的茄子、雨淋的蛤蟆白着眼睛萎顿在那里再不能多言了
马人望叹道:“非是四位大人无谋实是目下时局太过艰难虽有张良之谋诸葛之智亦无能善其后也欲转危为安非兵行险着、出奇制胜不可”
耶律延禧冷然道:“于是马卿就想到了让寡人逊位”还有一句咆哮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这算是甚么丧心短命的主意
却听马人望道:“陛下少说了两字
臣之言是暂时逊位”
耶律延禧玩味道:“暂时”
迎着他的目光马人望点头:“不错正是暂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而改善莫大焉陛下心悔受了金国挑拨弄得北国南朝间生灵涂炭因此深深自责于是盟前逊位以为赎罪
陛下一国之主如此自贬他中华联邦便是再有嫌隙之心亦要穷寇勿追了吧”
耶律延禧听了心中一动缓缓点头道:“马老爱卿之言却也有几分道理”
马人望又道:“陛下既然逊位那接下來的和约自然用不着陛下操心了自有新帝登基一肩挑起陛下与南朝西门庆交往间以兄弟相称因此中华联邦若有甚么手段使出來却是百无禁忌;现在换了晚辈上台西门庆再想施展狡计他是天星转世盛名之人也未必好意思吧”
旁边耶律大悲奴又觅到了插口的机会:“马大人休怪我说
这两国间事务仔细排起來讲究个六亲不认岂是甚么长辈晚辈所能推搪得开的马大人之言未免幼稚殆矣殆矣啊”
马人望悠然笑道:“咱们自然是万事盼好难道还盼坏不成不过即使南朝西门庆心硬如铁还是安排下了各种苛刻的同盟条件此时签约的也不是陛下而是新王后世便是有甚么口舌是非也牵扯不到陛下身上”
耶律延禧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喜起來喝彩道:“妙极妙极南朝西门庆便是安排下了甚么诡谲之局想要借着签约之机搞臭寡人有马老爱卿这一计挡在头里却也沒那么容易”
马人望接着道:“若中华联邦气量宽宏陛下逊位后再不与我辽国计较那自然一切都好只待千头万绪一过再由新皇自陈才疏学浅难以治国请陛下重新复位亦是水到渠成之理;若那南朝不依不饶定要迁怒于我大辽那新皇这一纸和约签得必然丧权辱国待今日风头火势过去海阔天空之时你我臣子们细算起來
这样的幼主岂是老成谋国之君因此少不得再來请陛下复位不亦合情合理乎”
耶律延禧听了这旱涝保收的主意只笑得合不拢嘴一时间见牙不见眼百忙中挑起了两个大拇指赞叹道:“马老爱卿之计
高实在是高”
旁边又有耶律大悲奴锲而不舍地來败兴:“若那新皇贪恋权势不还政于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马人望愤然道:“是何言也陛下教子以义方自晋王以下诸王皆贤孝安有贪恋权势不守人伦之理”
耶律延禧也挺起胸膛道:“寡人的儿子寡人还不知道吗朕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万无忤逆之理耶律卿你啊实在是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听陛下如此敲砖钉脚耶律大悲奴等人也只能无奈地对望了几眼谢罪道:“臣管窥蠡测智谋不及于陛下万一伏请陛下恕罪”如此回合下來方才奉承得耶律延禧欢喜
耶律延禧咂吮着马人望这暂时逊位之计真是越嚼越有筋道不由得大笑道:“马老爱卿这逊位所托付之人你腹中可有个稿儿了”
马人望这回谦退道:“这是陛下的家事老臣却不敢妄言”
耶律延禧心下更喜但还是坚持道:“一计不烦二主马老爱卿又何必推辞”
尽管如此马人望还是坚决不表态只请耶律延禧自己做主
耶律延禧春风满面之下便雨露均施起來问耶律大悲奴等四老臣道:“若依卿等之见这传位之人该当为谁”
若是在此事上装聋作哑也只不过是步了马人望的后尘倒显得自家这几个老头儿比不上姓马的只能以他的马首是瞻了
五老同殿称臣岂肯后人于是耶律大悲奴等人拿定了主意不但要在逊位这件事上奉承天祚皇帝的上意还要顺水推舟讨未來接班人的欢心
这四个老头儿平时关起门來过他们的安闲日月跟诸王都沒什么亲密的交接以为避嫌自保之道但朝中众口涣涣聋子也知道耶律延禧最宠爱元妃萧贵哥因此萧贵哥所生的秦王耶律定也跟着水涨船高这大辽的国祚将來必然是要传给耶律定的了此时不來讨好更待何时
因此一听耶律延禧问起耶律大悲奴便上赶着凑趣儿道:“依老臣之浅见此重责大任非秦王殿下不可”
其他几个老头儿纷纷随声附和:“耶律公之言正合吾等之意”
马人望听了在一旁不则一声儿肚子里却是一阵微微冷笑
却听耶律延禧道:“寡人六子之中卿等何以独重秦王”
耶律大悲奴道:“皆因秦王有英主之像明君之材万岁教养得好啊今日陛下既要暂时逊位虽是权宜之计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还是当选秦王为是只有早日定下了名份日后秦王才能克绍箕裘不负陛下所望”
“哦”了一声耶律延禧慢慢地道:“卿等也知今日是权宜之计继位之人少不得要背个大大的污点
若秦王真如你们所说的那样是英主之像明君之材过早捧他上位岂不是让美玉蒙尘吗”
耶律大悲奴等人心下“哎唷”一声暗暗叫苦
只顾与马老头争宠却一不小心将马屁拍到马脚上了但现在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不能往回收只好强辞巧辩了因此耶律大悲奴绞尽脑汁地道:“陛下常言说的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今日让秦王受些挫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來日秦王身登大宝有了今日这一跌方能晓得为君的三昧啊”
“哼”了一声耶律延禧拂袖道:“罢了寡人终不能令吾爱子受此委屈秦王之议再也休提”
四个老头子对望一眼心里暗暗叫苦
其实耶律延禧心里想得更深了一层
秦王耶律定背后有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撑腰若让他接了大位万一弄假成真最后收不回來皇权那可真叫做耍脱了因此无论如何这一回的暂时逊位不能传给秦王
秦王不成那么就传给……
略一思索天祚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这正是:
皇位龙虎交替日帝苑风云反覆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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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祚皇帝虽然是个精明的猎人、昏庸的皇帝但他到底沒白跟在爷爷耶律洪基身边许多年还是有几分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帝王心术的
秦王耶律定羽翼日渐丰满若这回假传位于他有可能弄假成真尾大不掉;反倒是晋王敖鲁斡影单形孤母亲文妃萧瑟瑟失势一个姨夫耶律余睹远遁他乡另一个姨夫耶律达曷野、舅舅萧昱也是泥菩萨过江
自身难保的命谁顾得上照应他这个不开运的外甥啊如此一來就算让敖鲁斡做了辽帝朝纲实际上还是掌控在自己的手上
呵呵都说晋王贤孝就让他光荣地成为慈父的挡箭牌吧就算在以后的日子里替自己背了什么超级黑锅但他不是极得民心人望吗大家原谅起他來估计也应该沒甚么难度
权衡利弊之下天祚皇帝终于做出了传位人选的决定阴差阳错的这个决定也成了他一生中最英明的决定之一
另一个英明决定就是大力提拔年轻的状元郎耶律大石
有一有二之外就沒有再三再四了
既然做出了圣裁天祚皇帝便立即雷厉风行地办了起來因为是战时所以诸般仪式一切从简只是请了中华联邦的尊使程万里到场观礼也就算是一场国际盛事了
仪式过后耶律延禧就成了太上皇新鲜出炉的太上皇跟程万里殷殷话别尽述了一番自家悔恨无比、痛不欲生的心路历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别宫去了皇帝御yong的正殿留给新皇正好发硎初试拿來接待中华联邦的使臣也让远人看看辽国新皇的度量
对于程万里來说辽国的这场逊位风波实在是忒有效率了还沒等人反应过來就完成了皇位的传承耶律延禧从此转入了幕后如果这个消息传回了中华联邦一定会掀起一阵轩然大波的
西门庆的参谋本部在对待辽国皇帝的战略问題上分为两派
一派是保皇派这些人以朱武为首认为邻国的皇帝越昏庸对于本国來说就越是福气因此不妨推波助澜今天送过去几个美女明天送过去几车奢侈品让辽国的天祚皇帝耽于声色再昏庸一点儿更昏庸一点儿如此一來辽国就不足为患了
要祸乱一个国家最好的手段不是费气败力地去攻城略地也不是绞尽脑汁地去收服人心而是尽力帮着放纵对方国家领导人的**尤其是在一个非民选的人治社会里这种手段几乎是无解的一用一个准儿
因此耶律延禧是中华联邦人民的好朋友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中华联邦的保皇派们一定要保佑这位异国友人长命百岁永远执政把辽国的皇位和辽国的气运一起坚定不移地坐下去让其永垂不朽
而另一派是反皇派这些人对耶律延禧的昏庸有着极大的看法而且他们搬出了西门庆的建国蓝图來说事
西门庆为中华联邦规划的远景目标中提出在适当的时候接引契丹辽国加入中华联邦然后以辽国为纽带再援引西夏也成为中华联邦的一份子最后结成一个统一、完整的大中国
而只要耶律延禧在位以这位皇帝的本性來说就沒可能让他加入中华联邦他那种竭天下物力为己用的贪婪是最大的障碍与中华联邦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此要实现一统中华的联邦梦想就必须搬开耶律延禧这块巨大的绊脚石最好能创造机会令辽国内部自相残杀父子相残手足相煎之后中华联邦再寻机入场打开新局面
当然也有部分武将认为要收拾天祚昏君下台沒必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大军云集自然马到成功
西门庆很高兴这种氛围给大家创造出一种环境后他们就会自主地开动脑筋自动自发地想事把精力用在辩论上在辩论中完善自己同时也会于进退中有限地妥协以求同存异而不是象从前那种唯唯诺诺的奴才秧子一样正事懒干只把精力放在彼此间勾心斗角上
一个国家的振兴沒可能由一群宵小奴才建设起來
关于辽国的争论中吐蕃人和大理人是坚定的反皇派估计他们觉得自己虽然是中华联邦的一份子但到底显得有些人单势孤多加入几个国家也能给自己找个伴儿
西门庆感情上是赞同反皇的他也看耶律延禧不顺眼如果是在中华联邦这样的家伙早就应该和贪官全家一起被送进讲武堂做为新兵练手的**材料來使用了
但他不能开口赞同或是反对他要保持团队间这种健康向上的良好气氛让他们围绕着一个话題炼精健脑启迪智慧胜过自己这个当头儿的直接拍板定案
程万里因为要出使辽国的关系也被吸收进西门庆的参谋本部当了几天编外学习人员感受了一番那种近似于狂热的气氛对程万里这种旧朝出身的官僚來说他反而更倾向于保皇派毕竟勾心斗角算计人是当官的一种乐趣现在的新国一场体制改革天翻地覆当官只能为民做仆难以彼此算计了少了多少乐趣若是能算计算计敌国的君王也是一项不错的替代
沒想到今天耶律延禧居然主动逊位了这可是令人万万料想不到的突然事变啊继位的晋王敖鲁斡虽然属于赶鸭子上架型的但这位贤王有能力有人望要算计他可比算计他爹要难上许多了
辽国和中原旧王朝一样也严禁诸王子交接大臣勾连异国虽然收效甚微但这位晋王耶律敖鲁斡却是其中的异数他从來恪守着这条陈规从不去越雷池一步程万里到辽国出使了三国只在公宴上跟他见过一礼然后就再看不到这位殿下了反倒是其他王子明里暗里对他很热情
不过在西门庆参谋本部的情报收集室里程万里看到了耶律敖鲁斡罕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辽国诸王子中最年长者和厌恶读书的父亲不同更多受了母亲文妃萧瑟瑟的影响酷爱读气自华之下小小年纪便显示出大方气度行事严整有仁义之风慈爱之量极得辽**民的推戴
程万里心中一阵恍惚心中那个辽国晋王的模糊影子正和眼前这个刚刚继位的辽国新帝的真实形象结合为一体在自己眼帘中渐趋清晰
“程先生这些天父皇传位却累您久候了”耶律敖鲁斡温和有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心下暗暗叹息一声程万里想道现在辽国天祚帝逊位这位天仁帝上台虽然未知前景如何但自己这两天在这上京临潢府大街小巷暗暗游访时却见百姓军民皆是欢天喜地显然人心极附若此人再有甚么治国的明政出台只怕辽国真要振兴了
敌国之兴吾国之殇也程万里怀念从前那位昏君耶律延禧就象他有时也会偷偷怀念从前在故宋当贪官时的威风八面不可一世一样
不过往事已随风而去梦可以悄做事却要实干因此程万里打点起精神向眼前的天仁帝耶律敖鲁斡深施一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身登大宝之日我中华联邦却无有国使前來庆贺实在失敬待远臣回国后禀明我家元首必然遣使前來谢罪”
天仁帝道:“程先生太谦了传位之事本是我大辽仓促行之关山千里音信难通不知者何罪况且有程先生在此观礼亦等同于贵国西门元首遣使亲至了”
程万里道:“小人只是前來缔盟的使者新皇登基之礼只是临时凑数却做不得准”
天仁帝听了便顺水推舟道:“虚文缛节却也不必再提了只说正事为先
尊使既是來缔盟的今日你我便将缔盟条款一一叙议如何只望尊使看我初践此位才疏学浅条款中如有烦难处还盼照拂一二”
程万里心道:“这位天仁帝倒是好厉害顺着我的下音儿就把话題转到签约上來了而且以一国之主之尊却能将身段儿放得极低如此之辈真谈判劲敌也”
劲敌当前程万里精神一振不过他振了也是白振西门庆的和谈条约中根本沒什么为难辽国的地方归纳起來就是三公
公平、公正、公明辽国天仁帝反复询问确证无讹后不由得高兴地道:“怪不得人说贵国西门元首义薄云天举载物之厚德掌净世之红莲转世天星垂空烛照
只恨小子无福不得当面拜见这位传奇实是人生一憾”
两人正说得入港却听得外面一乱有一小黄门直扑进來五体投地大叫道:“启禀万岁大事不好”这正是:
才得帝苑烟云去又有边荒风雨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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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辽国来说,现在能称得上是不好的大事,除了金国的入侵外就没有别的了。
天仁帝耶律敖鲁斡缓缓地站了起来,在程万里看来虽然年轻的新君显得略有些紧张,但至少还镇得住人心场面,就听他淡淡地问道:“女直打到哪里了?”
新皇的镇静,略微安定了惶恐的人心。小黄门受惊吓后的口齿也清楚起来,据实上奏,耶律敖鲁斡和程万里这才知道金国清剿干净辽金边境上的怨军后,完颜阿骨打誓师伐辽,兵锋由东向南,再折向北,兜了个圈子直取辽国祖州、怀州、庆州,这三州若有失,就断了辽国皇帝往南逃、往西走的通路,上京临潢府就成了一座辽国皇室贵族的监狱,朝不保夕。
历史上金军的进攻是一鼓作气,半天时间就打下了上京临潢府,然后这才攻占了辽祖州、怀州和庆州,但现在却将进攻的次序反了过来——这主要是因为多了西门庆这个变数出来,陈兵南境,雄视豪顾,金国人的用兵不得不谨慎了许多,在完颜宗用的献计下,完颜阿骨打准备先取外势,关起门来打辽国这只落水狗。
听完军情,耶律敖鲁斡心中一片苦涩。
敖鲁斡的即位纯属意外,被赶鸭子上架之后,他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一些对平日来说就是禁忌的东西,比如说军权。
父皇耶律延禧依然牢牢搂紧了他掌中的一部分军权,分毫不让,对此耶律敖鲁斡没有丝毫意见,他只是和几位枢密大臣粗略翻了一下大辽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底牌,然后就倒抽一口凉气!耶律敖鲁斡终于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是多么的孤家寡人了——他手下能调动的兵马,撑死超不过两千人,还都不是正兵,而且这些老弱残卒集结起来后,能不能形成战斗力还在两可之间。
叔爷爷耶律淳一败,整个大辽东境立即无险可守,金国人势如破竹而来,父皇又把全部的家底都丢在了南侵的战场上,弄到现在,偌大的一个辽国,竟然无兵守土!
当然,以耶律敖鲁斡的人望,如果年轻的皇帝登高一呼,大辽子民必然攘臂而从,但这些没有经历过战阵训练的部落勇士来得再多,临时的一盘散沙,也根本抵挡不住金国侵略的铁蹄,徒然是自绝根本,自损元气。
就在耶律敖鲁斡心乱如麻,怔怔出神的时候,小黄门已经连声催促起来:“陛下,南北院枢密人等,均集于宫门外等着万岁临朝议事!”
耶律敖鲁斡终于拿定了主意,转头向程万里拱手道:“程先生,你我两家均有和盟意向,这和议之约,不如现在就当着我国群臣签署了吧!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程万里心道:“这辽国的新皇帝倒是好算计!如今他的辽国缺兵少将,困窘到了极点,临此绝境时,居然还能想到借着南北盟约为契机,激励辽国人的士气——辽国最担心南北受到夹攻,和我中华联邦一签订同盟,南方威胁立解,辽国人可以放一半儿的心了——这位皇帝陛下却大大不同于他那昏庸的老子,倒是有些手段!”
不过程万里并不介意耶律敖鲁斡对自己的利用,这辽国的皇帝也不容易呀!自己就做一回慈善事业,免费让他利用一次吧!毕竟再接下来就该让辽国大出血了,打人一巴掌前,总得先给个甜枣压压惊,才见得气派。
因此程万里长身而起,肃然一揖道:“就依陛下!”然后就随耶律敖鲁斡的御驾临殿议事。
天仁帝一到,那些慌作一团的臣子们就七嘴八舌地上前诉苦——都说做皇帝的要镇边守土,所以辽国的五京去哪里不好,偏偏来到了这上京。虽然说上京不是东京,如果是东京,去年初就做了金国女直的阶下囚了,可是今日金国从辽东起兵,上京离之最近,一路莽野,无险可守,现在金兵正在攻打其西征路上的龙化州、降圣州,这两州的失陷只在旦夕之间。这两扇上京对金国的屏风一开,上京临潢府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放着城里这么多陪王伴驾前来镇边守土的贵族,到时可怎么办啊?
一时间,金殿上吵嚷成了一片。毕竟新皇才登基,还没什么王霸之气来镇慑这些臣子,而且退位后的太上皇耶律延禧又是态度暧昧,如果说不久前众臣子如果只是表面上对天仁帝耶律敖鲁斡保持了恭敬的话,现在大敌临境,这些最后的礼貌也都荡然无存。
众口喧哗中,耶律敖鲁斡慢慢地举起了手,凝声喝道:“众卿收声,寡人有话说!”
见天仁帝容色坚定,神情平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森然的威严,本来不守规矩的众大臣都是心头一凛,这才想起站在他们身前的已经不是晋王,而是辽帝!
当年的晋王身上,多的是谦恭温和,并没有今日的这股威严整肃之气,但形势逼得人无路可走的时候,破茧而出蛹化成蝶的新生代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就象现在的耶律敖鲁斡一样——只见他右手高举,气势凛厉,双目顾盼间自有威棱四射——金殿上嘈杂的叫嚷声渐渐地低了下去,终于寂然。
天仁帝耶律敖鲁斡这才收回了手臂,指了程万里淡淡地道:“好教众卿得知,方才我已与南朝尊使程万里程先生议定了两国交好的细节,此刻便要正式签约!从此之后,我大辽和中华联邦就是亲密无意的好兄弟!”
见耶律敖鲁斡带着些求助的目光投射过来,程万里矜持地出列,古风十足地向着辽国群臣致以衣冠之礼,尽显泱泱大国使节出于四方不辱使命的风度。
辽国群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天仁帝还在做晋王时的几个中允旧臣都欢呼起来,很多六神无主的人在随大溜的本能驱使之下,虽然搞不清状况也跟着一起欢呼,营造出了很多欢欣鼓舞的气氛,金殿上颓废之气顿时一淡。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属于浑浑噩噩的没脑子货。虽然和中华联邦结盟之后,大辽少了一个来自南朝的巨大威胁,可喜可贺,但是远处山峰上摇摇欲坠的巨石,总比不得眼前寒光闪闪的屠刀来得可怕——有两个聪明人不依不饶地问道:“我主万岁,如今金国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却不知我主有何对策?”
耶律敖鲁斡面色沉静如水,淡淡地道:“金国虽来势如风,寡人却早有洞鉴,区区跳梁小丑,又何足为惧?”
群臣听了皆大喜,再一次七嘴八舌起来,这一回却是异口同声:“却不知我主万岁有何洞鉴?”
天仁帝拂袖道:“南朝尊使当前,尔等不排班列队,恭敬以待两国签约,如何却喧哗计较起女直那等癣疥之疾来?如这般辱及国体,真当寡人不忍动廷杖不成?!”
耶律敖鲁斡把脸一放,辽国群臣心里都是一寒,对他们来说,皇帝就是皇帝,新皇温良软弱时,欺侮欺侮倒也罢了,如今耶律敖鲁斡在龙座上坐出了皇帝的滋味,变得锋利起来,自己这些人再犟着扭着,只怕到头来没有好果子吃。
因此辽国众臣依序排班,看着天仁帝耶律敖鲁斡与南朝使者程万里以极隆重的礼节,互相交换国书,在签署的盟约上用印,然后史官、起居注、契丹林牙都秉笔记录其盛事——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耶律敖鲁斡与程万里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因金兵即将到来而胆怯心虚的迹象。
本来群臣心下对耶律敖鲁斡胸有成竹的包票还是半信半疑,这一来不免又多信了两分,心道:“他耶律家做皇帝的都不惜命,看来是真的有了万全的准备!既然如此,我们还怕个甚么?”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下,金殿上的愁云惨雾又散了好多。
只不过,大家很快就发现自己过于乐观了——就在耶律敖鲁斡和程万里一直奉觞,向天地神灵为两国的邦交友好所祈福的时候,又一个小黄门直撞了进来。
这些天,辽国的小黄门直撞进来的频率好像特别的高。
“万岁爷,不好了!”小黄门的嗓子本来就尖,此时一惶急,就更尖了。
众人心头上都是一翻个儿——“不好,难道是金国人起了个大早赶路勤快,居然已经杀到上京城下了?”——一时间,无数人心律开始不齐,想到风闻中生女直茹人毛饮人血的传说,脸白腿软的毛病开始不动声色地传染。
猝然间,天仁帝耶律敖鲁斡也是一惊。他虽然说什么早有洞鉴,其实全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安定人心,不得已之下使出来的权变手段。若是金国人真的千里奔袭,直杀到上京城下来,大辽宗庙的倾覆,就在今日!
不知不觉间,耶律敖鲁斡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只有声音还算是颇为镇定:“何事惊慌?”这正是:
虽喜殿内结欢好,又惊城外起风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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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不但是辽国君臣连程万里都慌了其实在场所有人中数他胆子最小他能在辽国君臣面前潇洒自如镇定自若全是因为有中华联邦强大的实力在后面替他仗腰子
可是现在金国人來啦打进上京城后肯定玉石俱焚自己又能跑到哪里去
无数人胆战心惊到极处的时候小黄门一句话将众人拯救于颓墙之下危楼之巅
“回陛下太上皇他老人家打叠了行李卷包要跑谁拦也不听陛下您快去劝劝吧”
劫后余生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來金国人还沒來是耶律延禧要跑弄明白后不少人对着兀自懵懵懂懂的小黄门怒目而视心里直骂这兔崽子狐狸精抱小孩儿大精(惊)小怪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耶律敖鲁斡听到金国人沒來先是一喜再听到父皇要跑却又是一惊当下再顾不得许多留下一句“尊使怠慢了”之后飞一样跑出大殿直奔太上皇的寝帐那小黄门见了在后面大呼小叫:“陛下您跑错地方了太上皇他老人家的车队已经堵在宫门了您应该往宫门那边儿跑才对”
听得这话疾奔中的耶律敖鲁斡身形一个趔趄争些儿栽了个狗吃屎好在这位天仁帝年轻体壮腰板儿用力一挺之下勉强稳住身形这才换了个正确的方向继续冲刺起來小黄门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皇帝都跑了左右群臣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也跟在耶律敖鲁斡的背后汹涌而出小黄门的表现尽被他们看在眼里均想道:“这奴才连说也话不了若不是新帝仁慈就是个活该砍头的命”
程万里见辽国大殿里跑得一时间跑得家徒四壁心中道:“我在这儿呆着于事无补不如我也跑吧”于是程大人也放开了脚步尾随在辽国大臣的队伍后面象迁徙的候鸟一样往宫门处集群而去
等到了宫门处一看好家伙这里乱糟糟被堵得严严实实倒不是辽国的门禁森严守卫尽职而是太上皇耶律延禧这出行的规模实在忒大了些你争她抢之下自己就把自己的去路而封堵上了
现场有骏马五百余匹身上都驮了大大小小精扎细捆的包裹;龙凤香车二十余辆里面莺声燕语坐满了耶律延禧宠爱的妃子与负责侍候这些妃子的宫女们;马队车队周围是太上皇掌控的皮室军和皇后萧夺里懒部下的宿卫军虽然守土不足但护驾却颇有余;太上皇耶律延禧则骑了一匹高头大马逡巡在元妃萧贵哥的香车边弓背霞明剑照霜真是英武不凡威风凛凛
只是虽然这位前陛下正挥着马鞭子大声吆喝指挥众人开路但也不知道是人一走茶就凉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本性作怪宫门口人喊马嘶女哭男喊乱作一团就是沒人肯镇定下來听前陛下的训话
耶律延禧心里这个苦啊他本來正在宫中千方百计地哄着爱妃萧贵哥回心转意
被耶律敖鲁斡当了皇帝萧贵哥如丧考妣哭得水米不沾牙让耶律延禧心疼得不行正和皇后萧夺里懒鞍前马后地开解时突然有人來报
金兵由东往南再由南往北地迂回包抄过來了
一听这话耶律延禧也顾不得哄女人了
其实也不用他再费心一听金国人即将打來萧贵哥早已顾不得再哭天抹泪了
诸男女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全心全意地收拾起东西准备跑路
毕竟前不久耶律延禧还是天祚帝他无比清楚自己手里的兵马连给金国人垫马蹄子都凑不足数量既然金国人这么快就來了这上京城还呆得下去吗还是赶快跑再跑得略迟些非被金国人关门打狗不可
好在耶律延禧未雨绸缪逃亡时的金银财宝骏马卫士事先早已做足了安排只消听他一声令下大家卷包就是一个“走”字何等利落可是事到临头耶律延禧焉舍得丢下他的美人儿平时不说是怕说了时显自己胆怯枉惹美人儿的耻笑灭了自家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现在金国人真要來了这些事前无备的女人们不免一个个手忙脚乱给怜香惜玉的耶律延禧平添了无数的麻烦
添麻烦倒也罢了谁成想这些女人连路都不会走出宫门时一个个你争我抢车轂绞进了彼此的车轮卡死在那里谁也走不了堵成一团的车队让耶律延禧急得心底冒火眼内生烟嗓子都喊哑了也沒丝毫用处要不是耶律延禧实在不是个辣手摧花的人这些女人早就被他乱刀砍碎开路了
耶律延禧心里急啊他本來想趁着儿子耶律敖鲁斡正升朝坐殿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拔脚开溜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省了多少颜面扫地的尴尬沒想到这些女人不争气硬给自己堵在了这里早知道就少带两个了
不过少带谁呢这是个问題啊……
正当耶律延禧为了带谁不带谁的问題在绞脑子伤脑筋的时候车马喧哗之外又有人声鼎沸
原來这边儿动静太大到底沒瞒过儿子耶律敖鲁斡去现在儿子三步并作两步急赤白脸地向着宫门这边來了
遥见儿子耶律延禧本能地用手去捂脸但心念一转太上皇又把手放下來了眼中全是恼羞成怒的凶光
这个忤逆的东西老子要走是父子情深才不來掣肘于你给你留下了正儿八经当皇帝的机会你这逆子不说感恩戴德和老子默契配合一把目送着老子西去那时两下里方便多少是好你偏要大张旗鼓地來看老子丢人当着朝臣出老子的丑是吧如此阴诈其心可诛哇
就在耶律延禧心头发狠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的天仁帝耶律敖鲁斡终于跑到了父皇的马前一伸手笼住了马笼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人把马的气先接了过去
喘息稍定耶律敖鲁斡的脸色略好看了些许
但是耶律延禧的脸色却开始难看起來
耶律敖鲁斡沒半分眼色兀自问道:“父皇哪里去”
耶律延禧勉强按捺住拔剑砍人的冲动这才沒有在宫门前酿成自古皇家屡见不鲜的父子相残之惨案但太上皇的声音沉得跟投石砲车抛出來的巨石一样:“怎么你老子我在宫里呆烦了想要往夹山去打猎你这逆子也要來横加插手吗”
这时已经跑步前进而來的群臣包括程万里都已经到位大家静悄悄围个圈子欣赏着眼前父子别离的大戏
耶律敖鲁斡听父皇语气不善急忙遮拜于马前大声道:“父皇走不得”
太上皇气不打一处來大声咆哮:“如何走不得”
耶律敖鲁斡道:“如今金兵压境上京城中军民本已是六神无主父皇若再一走更是人无战心士有惧意那时是无上京矣父皇祖宗基业何忍一朝遽弃之请父皇三思啊”
听完儿子这番幼稚的言语耶律延禧仰天打个哈哈冷笑起來:“常言说的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是寡人
哦这个本上皇万乘之尊如今金兵席卷而來势如山倒沿路部落现在肯定都已经陷了你这逆子还妄想着说什么守城我且问你这城将成孤城如何得守女直移山填岳如何可挡”
耶律敖鲁斡昂首仰望着马背上的父亲满眼含泪哀声道:“父皇容禀
咱们上京城高池深府库之内武具足备粮草充盈足支十万人马一年父皇身边有皮室军护驾皆虎贲之士加上皇后娘娘座下宿卫人马亦不下十万之数若父皇不走儿臣辅之激励满城军民士气十万众挽戈临城而守我军倚坚城以逸待劳女直虽悍勇但蚁附攻城并非所长上京城下的胜败利钝犹未可知也金兵若攻上京不下其气必挫各地勤王之师此时亦云集辐凑而來或断金国粮道或抄金军侧翼内外夹击之下金兵未必不可败也而今日更有中华友邦在此若能以唇亡齿寒之说动之求得西门元首一枝劲旅金兵已挫锐于坚城之下再逢虎狼之师其败也迅矣……”
听耶律敖鲁斡说得恳切人群后的程万里心道:“这位天仁帝倒是有眼光有胆色不但胜过了这天祚更胜过我老程多矣”想到自己还能跟一国之君并列程万里心里就美滋滋的
这时就听耶律敖鲁斡长声痛呼:“因此父皇你走不得啊”
听儿子如此说耶律延禧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是被金国撵怕了的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何肯留在这是非之地当下目光一转已经是计上心來这正是:
欲以寒言弹正意必将毁语陷佳儿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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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延禧听这逆子一派振振有辞,反倒显得自家理短,再跟他纠缠下去,自己颜面置于何地?一时再顾不得许多,大喝一声道:“逆子!你小小年纪,就对本上皇后宫美色觊觎非常,当本上皇不知吗?今日在此拦路,也不过是当了一国之主后翅膀硬了,所以才色胆包天,无事生非,寻本上皇的差错,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罢罢,本上皇如今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些偏妃侧室,就都留给你吧!”
这一下异军突起,如天上落下来森密雷霆,将在场所有人雷得外焦里嫩,耶律敖鲁斡更是急怒攻心,欲辩无辞,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乘这机会,耶律延禧指挥着帐下军马将那些挡道儿的大车都拆了,把那些哭哭啼啼、争争吵吵的妃子们都推到耶律敖鲁斡那边去,耶律延禧只带了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还有自己其余的一群儿子女儿,气昂昂直出宫门,城外早有皮室军和宿卫军大队人马迎候,耶律延禧兵马在手,心下稍定,这回就算碰上了金国人,这么多人一涌而上,也能给自己争取个喘气儿的工夫。打定主意后一声令下,辽军众人马拔寨都起,往辽国最西边的夹山避难——哦不!是狩猎去了。
上京城中,一片愁云惨雾。被众臣救醒的耶律敖鲁斡放声大哭,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父皇竟然会如此绝情,当众说出那么一番话来,日后众口铄金,却叫自己如何做人?当时没奈何,也只好半真半假地晕去,才得以免了父子俩面面相觑的尴尬场景。
哭完了,事情还得面对。耶律延禧这一走,卷走了上京城最后的抵抗力量,同时他那一干人招摇而遁,引起了民间多少恐慌,这一堆乱摊子,都得耶律敖鲁斡来收拾。
现在是树倒猢孙散,知机的群臣被太上皇抛弃后,心下都虚了,悄悄回家收拾东西是正紧。耶律敖鲁斡身边剩下的这些人算是忠心的,这些虽忠无用的人只会问道:“陛下,接下来该当如何是好?”
天仁帝叹了口气,没想到有一天,他这个一向柔弱与世无争的晋王竟然要将辽国的命运一肩挑起!
这位历史上本该被萧奉先一党陷害而死的王子眼望天空,呆了半晌后,终于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当程万里快马加鞭把耶律敖鲁斡所做的决定带回了中华联邦后,西门庆拍手叫好:“新一代辽主,真聪明、智慧、果决之才也!”
山穷水尽的耶律敖鲁斡实在是没办法了,被逼上了绝路的他施展出了三个对策——跑、降、拖。
跑就是辽国宗室和贵族大臣们步着耶律延禧后尘,抱着社稷神主、金银财宝、老婆儿女,在金国人合围之势未成之前,赶紧往西往南逃窜。
降就是天仁帝传下了谕令,让当地的老百姓就近向金国归降。完颜阿骨打占据辽东后,休养生息,广收民心,以做图辽后举,这回兴兵西侵,口号之一就是拯救辽国子民于大辽的暴政之中,因此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出榜安民,种种举措不一而足,竭尽全力地收买人心。耶律敖鲁斡看准了这一点,让百姓主动向金国贴上去,饥者要食寒者要衣,无产者更加要房子要地,从另一个层次上牵制金国侵略铁蹄的步伐迈进。
拖就是以究竟换取时间的战略。耶律敖鲁斡不干则已,要干就干大的。他不但放弃了上京临潢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中京大定府都不要了,广阔的土地,金国想要?拿去!这片土地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粮食!
倒不是耶律敖鲁斡实施了坚壁清野的焦土战略,实在是这两年辽国遭灾了,民不聊生,金国接手了这些土地后,除非他们掳掠一番就走,否则就得同时接手广亵大地上无数百姓的生计。
金国人就算捷如飞鸟,这一来就是在飞鸟翅膀上绑上了铅,再想高飞就没那么容易。
耶律敖鲁斡看得很准,金国的狼主完颜阿骨打并不是小富则安之辈,而是胃口足以吞吐天下!既然如此,他那载有大志的胸怀,有时也是可以拿来利用一下的。
事实证明,耶律敖鲁斡无奈的最后三个绝户计效果还是不错的,面对蜂拥而来的辽国民众,完颜阿骨打道:“既是辽国以民归我,如何不纳?纳民者,终纳天下!”因此金国的侵逼步伐,终于受到了羁绊,在占据了中京大定府后,再难寸进。
所以说,西门庆才称赞这位改写了历史的辽国新君聪明智慧,要知道现在的耶律敖鲁斡一穷二白,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不过,这个方法也是在行险,闹不好就成了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万一真让完颜阿骨打收走了人心,那么必然永久动摇辽国的根本。
而用耶律敖鲁斡的话来说,是火烧眉毛只顾眼下,眼前这一关如果都过不了,还有余暇想今后的事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
西门庆听了大笑,好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这时的耶律敖鲁斡,已经蹑着程万里的脚踪而来,以一国之君身份,亲进燕云租界,说是拜会西门庆,同时也是为求援而来。
看着眼前这位天仁帝,西门庆心中感慨万分。这位辽国的前晋王,本来应该被萧奉先先害其母,再害其身,窝囊憋屈地死于非命的,可是现在,由于自己的干预,辽国的历史走向发生了巨大的转折,再不是从前熟悉的模样,耶律敖鲁斡阴差阳错之下居然即了辽主之位,而且上任后就显出了一代英主的谋略手段。
很多人只是少了一个机会,如果给他一个舞台,他或许就能成为吸引大众目光的明星。
心中感叹着,西门庆悠然问道:“天仁陛下,却不知金国虎视鲸吞而来,陛下将有何良策以对?”
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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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问这话时,辽金战场上正是一片愁云惨雾,风雨飘摇,辽国败兵丧土,一派狼狈模样。
但很神奇的,金国铁蹄的凌厉攻势却已经被遏止了。无它,辽国是大国,新晋崛起的金国虽然锐不可当,可毕竟底子薄,天仁帝退避三舍,让出了临潢府、中京道还有上京道的部分土地后,金国的战线就被拉到了极限,就象一个壮实的小矮人,身在辽东,却把头伸进了辽国腹地,随着小矮人的脖子越伸越长,越伸越纤细,那长长的脖颈上到处都是可以下刀的地方。
而且,天仁帝耶律敖鲁斡命令辽国子民不必进行无谓的反抗,而是向金国暂时归附的战术,也已经收到成效。跑到金营前要粮食要草料的部族如雨骈集。这回完颜阿骨打征辽,打的是顺天承命,吊民罚罪的旗号,以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所作所为来说,这旗号实在具备了朴素的正义,但是披上了正义外衣的金国,为了收拢人心,就必须要对那一群并不属于饥寒交迫范围的叫花子负责,而古往今来,凡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叫花子群体都属于巨大的麻烦。
金国仓促起家开国,能有多少家底?做为占领区的支配者,他们反倒觉得日子过得水深火热起来。面对着那一群群蝗虫一样密集而来,却又象狼群一样贪婪的乞讨者,完颜阿骨打仁义之师的面具已经在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理智一手撕扯下来。
这一切都是源于天祚帝的退位,耶律敖鲁斡的上台,才极大地鼓舞起了辽国军民的斗志。耶律敖鲁斡自做晋王时起就深得辽人之心,他虽然被父皇拎上了命运的祭坛做了替死的羔羊,但阴差阳错之下,这只羔羊却很有向神兽獬豸进化的趋势。
但即使是耶律敖鲁斡以空间换取时间的战略成功地将金国拖入了困局,可辽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天祚帝把大辽的元气差不多都踢踏光了,又带走了最后一批人马来拱卫他自己,耶律敖鲁斡的身边现在缺兵少将,这个大辽皇帝当得光棍之极,没有反攻倒算的实力。
当然,西门庆是不会告诉这位天仁帝陛下,辽国其实还有二十万茁壮的种子正在周边山区里潜伏待命,随时都能响应天仁帝陛下号召的。从大处来说,是军机务求深密,从小处来说,西门庆还想着宰辽国一刀,照顾了两国人民源远流长的传统友谊后,就剩不下多少利益了。
所以西门庆把耶律余睹一干人都远远地调了开去。或率兵潜伏,或去了河东关南租界,与耶律大石商讨国事,再严密封锁这位辽国新帝来访的消息,对外只推是防备金国间谍奸细的需要。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现在万事俱备,西门庆才悠然问道:“天仁陛下,却不知金国虎视鲸吞而来,陛下将有何良策以对?”
天仁帝耶律敖鲁斡向西门庆拱手,神色恭谨到十二万分。无它,转世天星三奇公子的传说很早就通传大辽,更随着一场《下河东》彻底征服了年轻晋王的心灵,即使现在做了九五至尊,但面对自己的偶像时,耶律敖鲁斡对自己的定位依然是粉丝,而不是皇帝。
耶律敖鲁斡根本没什么遮掩隐瞒的念头,他这回来,就是向偶像求援来的,外交手段什么的,压根儿就没想过。“我是来向元首大人请求救兵的。”
尽管已经从程万里那里知道了耶律敖鲁斡的来意,但眼前这少年的开门见山,依然出乎了西门庆的意料之外。果然,这个耶律敖鲁斡有气量、有手段,很难对付。
西门庆便皱起了眉头,做踌躇状:“金国与我中华联邦无接壤、无仇怨,不久前我方才拒绝了其国的结盟请求,若再发兵与其交战,似乎有些……”
金国确实又向燕云租界这边派来了使者,与西门庆相约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平分疆土。
此时的辽国就象一只去了獠牙的肥硕野猪,如果向其下刀,必有丰厚斩获。但西门庆知道辽国若灭,接下来金国的侵略战火就将烧到中华联邦的地头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崛起,必然要以周边邻国的血肉来做为献祭,这是历史的铁律,从无意外。
西门庆并不畏惧女真人,但他的本性不会让他象猛牛一样去和金国做野蛮冲撞,他只会选择自己的盟友,然后从容布局,将野蛮人崛起的萌芽扼杀在死境里。因此,西门庆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金国人的提议。
“辽国,吾兄弟之邦也!听闻金国兄弟间接嫂谋财,视为常事,但此非我中原风俗也!汝可回去,上复金主,勿要再来!”一句话,就把金国人堵了回去。
想到这句话,耶律敖鲁斡目中尊重之意更浓,拱手再拜道:“元首大人高义!不爱万顷土,只重一国情,安能不令小子服煞?!只是今日辽国之危亡,皆系于元首大人一念之仁,只求大人看在两国交好份上,出手相扶,此恩绝不敢忘!”
西门庆摇手道:“我非仁义,只做买卖,欲要中华联邦起兵伐金存辽,非有大利不可。”
听到偶像满口市侩,耶律敖鲁斡一时呆住了。
西门庆很无辜地看着他,摊了摊手道:“很正常啊!没利益,打仗死人的事我们议会通不过的!”
耶律敖鲁斡这才想起来,西门庆虽然是一国之元首,实际上执掌中华联邦国政的却是一个叫“议会”的组织。真不知自己的偶像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创造出这么一个自我限制皇权的国家来。难道真如他所说,这是未来的天意?
但现在虚无缥缈的天意比不上自己国家实际的安危重要,耶律敖鲁斡只问道:“却不知要付出甚么代价,才能请动援兵?”
西门庆笑而不言,只拿出了一张纸。
耶律敖鲁斡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纸上的条款,赫然是父皇耶律延禧的亲笔!这正是:
两国百年烟云里,一字千金笔砚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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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延禧除了打猎专精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优点了,而且以一个皇帝的标准来说,这个打猎专精的优点也属于大大过份的缺点。
但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这几天西门庆突然发现,耶律延禧并不是一无是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位专精猎人业余皇帝其实还是有些长处的——这种长处体现在长途竞跑马拉松方面时,尤其显得惊才绝艳。
要想从辽国东边的上京临潢府往西边的夹山做战略上的转进,如果换成一般人,必然要喟叹山高水远,日久年深,但耶律延禧却是万水千山只等闲,象大草原上不羁的风一样,硬是克服种种艰难险阻,一往无前地刮了过来。
按理说,带着乱糟糟十万随行人马,想要如此神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从耶律延禧“西狩”而不是逃亡的第一天起,他手下的随行人马就开始偷偷溜走,只几天工夫,耶律延禧西狩的队伍就大规模精减到了势单力薄的程度。
一个只会逃跑的前皇帝,再无法让众人奉上从前的忠诚,反而贤王子敖鲁斡的继位,让人们看到了大辽复兴的希望,从耶律延禧这里溜号的人马,十之四五是跑回敖鲁斡身边向新皇帝表忠心去了。
对耶律延禧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人跑光了没关系,他还乐得轻装疾进呢!只要马背上的金银财宝跑不了,老子管你们死活!
带领着自己心爱的妃子,五百匹骏马背上驮着大辽世传的金银财宝,耶律延禧驰马草原,越跑越轻便,正当他创造刷新着古往今来皇帝跑马速度的最新纪录时,乐极生悲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西门庆带着黑压压的轻骑,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过来。
想要逃往夹山的耶律延禧,一头撞进了志在必得的西门庆网子里,在太上皇绝望的大叫声中,人心离散的逃亡队伍连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都生不出来,就那么束手就擒了。
看着缴获的战利品,西门庆笑得合不拢嘴。这下赚翻了,中原向辽国输送了百多年的岁币,只这一票,连本带利就都全回来了,这回出兵出得值啊!
不差钱的西门庆看着眼前辽国九世的财富积贮,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有时候,钱和钱是不一样的,再超脱的人也无法保持一贯的镇静。
但西门庆最终还是镇静了下来,然后与辽国太上皇进行了一次代表着两国人民美好友谊的会晤。会晤进行得非常顺利,本来已经心灰意冷的太上皇在得到了西门庆的一些承诺后,又重新焕发出了枯木逢春的生机,虽然他已经逊位无法下诏,但还是以前任的身份给自己继任的儿子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
西门庆看着定稿后的书信频频点头——当年的辽道宗耶律洪基也算是辽国一代诗人文学家,他这个孙子耶律延禧再不堪,还是继承了一丝血脉天赋的,这封告爱子书写得情真意切,一片拳拳之心跃然纸上,呼之欲出,打得动铁石心肠。
耶律敖鲁斡的心肠不是铁石,把着这一封家书看得直掉眼泪,看完了之后,耶律敖鲁斡恭恭敬敬将书信置于几案之上,抬头问西门庆道:“我父皇何在?”
西门庆道:“当日一晤后,贵国太上皇离心似箭,虽然一见如故,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在下只得长亭折柳十里,目送他们一行人往夹山去了。”
这是实话,耶律延禧和皇后萧夺里懒,元妃萧贵哥,还有一堆儿子女儿确实获得了自由,但是基本上走了个空身,由亿万富阀突然变成了万元户——虽然西门庆很仁义的没有敲骨吸髓石头里榨油,但太上皇一家子今后在夹山的人生估计要倒腾很长一段时间的落差。
听了西门庆的话,耶律敖鲁斡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松了口气——父皇虽然对自己无情,但他老人家平安就好。
西门庆看着眼前这个辽国新皇帝。这位历史上的贤王子仁孝过人,宁肯自己死,也不愿意反抗无道的父皇。如今,自己穿越后的努力改变了这位愚孝者的命运,倒要看看这位辽国的新皇帝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想到此,西门庆指了指案几上的书信,问道:“此中所言,不知君意如何?”
太上皇耶律延禧在书信中,深刻检讨了自家在位时所犯的历史错误,对中华联邦和大辽日后的发展做出了展望,然后以噩梦醒来是早晨的领悟向儿子循循善诱,让敖鲁斡一定要捐弃前嫌,两国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而友好的最大诚意,就是花一笔巨款,来雇佣中华联邦的精锐王者之师,组成中华联邦志愿军,入辽帮助饱受金国蹂躏的辽国人民抵抗侵略者。
西门庆网开一面,没有搜刮光耶律延禧,真犹如利锥初脱囊,实有未尽之意,所以就把锥头一转,锋芒直指敖鲁斡,这就叫趁热打铁,父债子还,能多捞一笔就是一笔。
敖鲁斡呆呆地看着案几上的父皇亲笔,不说话。
良久之后,敖鲁斡抬起头,直面西门庆:“元首大人……”
“哦?”西门庆把一个无意义的字在唇舌间拉得意味深长。
却听敖鲁斡道:“我对父皇的看法持不同意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确实,辽国遭遇大丧乱,西狩的耶律延禧几乎搬空了国库,留给耶律敖鲁斡的就是一个盆干碗净的烂摊子,而在金国侵略者的势如破竹之下,耶律敖鲁斡连连败退,丢城失地,这时候身无长物,哪里凑得出雇佣志愿军的巨款?
察其言,观其形,西门庆心里凉了半截。看来,在辽国新皇帝这里是捞不到地沟油了。
耶律敖鲁斡又道:“父皇的意见虽然无法也无力采纳,但我愿意从另一个方面来加强与贵国的关系。”
西门庆定了定神:“却不知是哪一个方面?”
耶律敖鲁斡正色道:“北朝南朝,本为兄弟!”
西门庆在心底补充了一句——阋于墙的兄弟,但嘴上依然大义凛然气贯长虹地道:“君之言,正是两国建交之精髓所在!”
耶律敖鲁斡眼中放出了精髓之光:“既如此,我愿以辽国一国之尊之身份,代表大辽加入贵国联邦,不知元首大人可愿接纳否?”
西门庆愣了一秒——本来丢了一张人民币,却没想到从天上掉下来了一吨欧元!
一秒之后,西门庆徐徐道:“陛下一国之君,何以如此纡尊降贵,垂青于敝邦?”
耶律敖鲁斡大声道:“元首大人天星转世,以天道临之,施前所未有之政,开古往今来之国,敖鲁斡不才,愿引辽国,附于骥尾!若能加入联邦,一来可保祖宗基业不堕,二来新政之下,大辽必能焕发出新的生机!”
西门庆终于听明白看明白了,原来耶律敖鲁斡是自己的异国粉丝!不管这盲目的崇拜之情是真是假,但结局应该都很不错。
其实除了少年人对偶像的崇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一国的重压搁在耶律敖鲁斡的柔弱肩膀上,压得他实在受不了了,以他柔顺的性子,撑持了这些天,已经到达了极限。面对金国侵略者,想要雇佣中华联邦志愿军,大辽捉襟见肘的财政实在是力有未逮,既然如此,只好嫁祸于人,一头扎入中华联邦的怀抱。
西门庆虽然面上古井无波,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虽然并购了辽国后,还要连辽国巨大的侵略债务一肩承担起来,但我们中华联邦承接力坚挺罩得住!而且辽国入盟之后,辽国的姻亲之邦西夏也可以由耶律敖鲁斡出面慢慢争取,那时中华联邦的地图完整度又将上升一个新台阶……
电光石火之间,西门庆已经做出了决定——煮熟的鸭子,绝对不能让它再飞了!于是元首大人挺直了腰板儿,铿锵有力地道:“金口玉牙,君无戏言——天仁陛下,且请三思而定夺!”
耶律敖鲁斡回以同样坚定的语言:“我意已决!再无反悔!”
西门庆心头感慨——这就是封建制度的优越性呀!在弃暗投明的时候,一个人就可以拍板定案了!
当然,在辽国加盟联邦的历史进程中,那位太上皇耶律延禧也有很大的功劳——如果不是他玩残了辽国朝野,加盟一定会遭到权臣的重重阻力,麻烦之处,又要费一道手续。
想到此,西门庆笑了笑,对耶律敖鲁斡说道:“既然如此,欢迎加盟!让我们团结协作,狠狠给北方的侵略者一个毕生难忘的打击吧!”
耶律敖鲁斡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眼中放出了欣喜的光芒。
这一日,阳光灿烂,天青如水,依附于耶律敖鲁斡身边的辽国帐民和中华联邦军被召集起来,眼前的高台上,西门庆和耶律敖鲁斡并肩而立,西门庆高亢的声音如九天神雷穿云而下——
“大辽已正式决定,加入我们中华联邦!从此之后,我们中原和草原的儿女,都是一体同心的亲兄弟姐妹!”
一言之下,鸦雀无声,良久之后,喝彩之震轰然而作。这正是:
莫惜北朝别旧史,还看中华展新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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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虽然汉化已深,但所统属尽是游牧民族,部落众多,在逐丰美水草而居的帐民们心目中,部落之间的合并加盟,两家并作一家亲,乃寻常事耳,因此对辽国突然加入中华联邦,并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唯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来自于从前辽国的权势重臣,但自金国侵略以来,新辽主耶律敖鲁斡独木难支,大臣们告老的告老,告病的告病,真心留在陛下身边的还真没多少,因此这些反对的声音显得是那样的低沉暗哑,象一粒泥球扔进大海里,连个漩儿都掀不起来,就散了。
随后,西门庆和耶律敖鲁斡的联合金帐传出新令,无数使者骑着快马将联邦新令箭传向四面八方——辽国已经加入了中华联邦,辽国的国土就是中华联邦的国土,国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中华联邦对北方金国的侵略行为,予以强烈的抗议和谴责,希望金国认清现实,悬崖勒马,不要在侵略帝国主义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消息传到北方,正在攻城掠地的女真人纷纷气歪了鼻子,群情激愤之下,大家纷纷找狼主完颜阿骨打请战。
完颜宗雄道:“我等费了多少力气,伤亡了多少儿郎,才得来了这一片丰饶美地!那西门庆却恁地奸猾,只是坐收渔利,挟辽国的儿皇帝以令诸候,他便是曹操,咱们可不是汉武帝……”
听到这里,完颜宗用智多星不由得喉咙发痒,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咳嗽一声,拉了拉完颜宗雄的袖子,耳语道:“兄弟说错了,不是汉武帝,是汉献帝……”
完颜宗雄虽然读汉书,学汉话,但汉学艰深,他在军旅生涯中东鳞西爪的,难免挂一漏万,张冠李戴。此时听到完颜宗用提醒,知道自己把冯京当成了马凉,犯了低级错误,不过仗着女真人皮糙肉厚,面皮上红也不红,言语中打个转圜道:“……这个,咱家倒也没得说错——不用‘武’,能‘献’捷吗?”
听得完颜宗雄如此高论,完颜宗用一时间张口结舌,只能瞠乎其后了。
完颜宗雄用诡辡给自己遮了遮脸,这才再次向完颜阿骨打道:“狼主,这天下的道理,都是打出来的!南朝西门庆想抢咱们的猎物,女真好汉岂容他猖狂?请狼主许我提兵南下,向西门庆那厮用‘武’,擒之以‘献’捷!”
听得此言,旁边的完颜宗用叫一声苦,跳出来大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那小将军完颜兀术虽然没学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它论,但意在知先,素来看这个由吴用改名为完颜宗用的白脸奸臣不顺眼,现在听到这位前智多星出言阻挠完颜宗雄的进兵之计,他又是支持完颜宗雄的,早已经冲冲大怒,当下跳出来喝道:“你这汉狗!说‘使不得’怎的?你是汉人,却跑来帮我们打辽人;现在打败辽人我们要打汉人了,你又说使不得——四将军这回把你看透了!你就是南朝汉人派进我们女真人之间的探子,小爷岂能容饶?!”
话音未落,就听“嗷”的一嗓子,仿佛从地缝里蹦出来一肉蛋儿,正堵在捋袖揎拳往完颜宗用身前逼来的完颜兀术面前。众女真人吃了一惊,仔细看时,这肉蛋儿似球也,却手其手,足其足,实有张牙舞爪之象;似**也,却眉其眉,耳其耳,殊无棱头凹眼之形——看明白后,众女真人恍然大悟,原来这肉蛋生得矮小,偏生混迹厕身于高大的女真人堆里,一时泯然于群氓,所以当他突然往外跳时,才显得象是从地缝里蹦出来的。当下便有人低声笑语道:“芝麻田里撒黑豆,咋的蹦出这么个杂种来了?”
此言虽毒,惜乎那黑豆蛋子却没听见,他现在正忙着义愤填膺,把满腔子的愤懑火气拍得砰砰山响,大声喝嚷道:“你这黑小子,空棺材出送,木(目)中无人!你家王爷爷和我家军师哥哥千里投名,万里寻主,来到你们这白山黑水的穷地方,摧伤了六叶连肝肺,使碎了七窍玲珑心,帮着你们这帮野人撑起个大金国的模样来——如今王也称了,龙椅也坐了,就准备杀功臣了?王爷爷今天就杵在这里,倒要看看你们谁敢!”
这自称“王爷爷”的黑豆蛋子非别,正是矮脚虎王英,这家伙和完颜兀术不睦,没少在四将军手下吃苦头,今天看到完颜兀术竟然又挤兑起了吴用,新仇旧恨汹涌澎湃之下,马上挺身而出。
只是这一挺身却成了一挺下半身,毬撞脸的话说得实在有些伤众。女真人们一听,什么?我们白山黑水的壮美家园是穷地方?我们还是野人?这矬子满嘴扯臊,婶可忍叔不可忍啊!
完颜宗用见一众女真人眼放凶光,完颜兀术更是呲牙咧嘴地向王矮虎逼了过去,心下恨不得将这只会帮倒忙的矬蛋子一脚踩扁,直踢飞到九霄云外!眼看王矮虎扎手扎脚,就要跟完颜兀术放对,当下大喝一声:“王兄弟休得无礼!还不与我住手!”
与此同时,坐在中间火炕上的完颜阿骨打也喝道:“逆子何敢逞凶?”
完颜兀术听得阿玛此言,不敢违逆,恨恨地哼一声,收手后退。王矮虎也堆起满脸横肉,恶狠狠地跟完颜兀术对了一眼。
完颜阿骨打神色不变,只是笑向完颜宗用道:“宗用兄弟,你看我方才那句‘逆子何敢逞凶’,说得可对吗?可象是汉人吗?”
完颜宗用拱手躬身道:“狼主天纵之才,这汉话说得字正腔圆,真为应命之主,可代汉统!”
完颜阿骨打听了笑道:“若无宗用兄弟辅佐,如何能代得汉统?还望兄弟不要被小儿辈们的无知言语冷了心,依然要替为兄出谋划策,成就一番大业才是!”
完颜宗用连声道:“狼主哥哥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敢不为狼主哥哥效死力?!”
完颜阿骨打满意地点起了头,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哈哈大笑。
这一下,众人都看明白了,完颜宗用这个南朝汉人深得完颜阿骨打信重,就是亲生儿子的谗言也摇撼不了。
完颜兀术板起脸一声不吭,王矮虎斜咧着嘴瞄着他,一团的洋洋得意。
却听完颜阿骨打问道:“宗用兄弟,方才宗雄兄弟欲进兵征南,你大叫使不得,却不知为何故?”
完颜宗用道:“狼主容禀——小弟方才大叫使不得,却不是想要阻止咱们女真向南朝用兵。”
完颜兀术在旁边听得分明,暗暗嘀咕道:“居然敢说‘咱们女真’,还真有那个脸!”
完颜阿骨打则问道:“宗用兄弟既非阻止,那你的意思是……?”
完颜宗用正色道:“狼主,众位,那南朝西门庆如今兵不血刃,吞并了辽国,已经跟咱们大金图穷匕见!西门庆是转世天星,有大才能,大韬略,勇狠果决,胜过凡夫俗子百倍!宗雄兄弟虽智勇,但想以一人之力与之相撷抗,还是力有不能,若独领一军前去,只怕要中了西门庆那厮的奸计,倘或有失,减却女真威风,折扣大金锐气!因此小弟方说使不得——若要向南朝用兵,非起倾国之力,由狼主哥哥御驾亲征不可!”
完颜阿骨打见众女真人你我互望,目中都是不服不忿不乐意之色,当下嘿嘿笑道:“那三奇公子西门庆,名头实在响亮,都说他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运筹什么什么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宗用兄弟你曾在梁山跟他做过兄弟,此传言果真吗?”
完颜宗用道:“呼风唤雨什么的,那是梁山的副军师入云龙公孙胜,西门庆可没那等本事。据探子探报,入云龙公孙胜已经离了梁山,战阵上没了此人操控天变,西门庆便如折了一臂,纵其人有奇谋,但狼主以天威临之,定然与之旗鼓相当!”
完颜兀术忍不住插口道:“你不住口地撺掇我阿玛御驾亲征,倒叫我想起西门庆那出《下河东》的戏文,那个奸臣叫什么名字来着?”说着摇头摆耳,看着完颜阿骨打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
完颜阿骨打哈哈大笑,向完颜兀术这边挥手道:“儿辈休得胡言!”
斜看着完颜兀术,完颜宗用抹了一把心里的冷汗,向完颜阿骨打道:“狼主,那西门庆很久很久以前,还在梁山当贼的时候,他就在小弟面前失口,说咱们北方的女真必成大器,兵锋可以一直打到京东道上梁山的脚下!他虽然失言,小弟却记在心里,与他反目后,这才不远万里,前来投奔,见了狼主,更无疑意——狼主必是那西门庆命中的克星!若能御驾亲征,必败西门庆!西门庆一破,兵进中原,取代汉统,得铸伟业,从此成就中国梦!”
完颜阿骨打慢慢从炕上站起身来,俯视众人:“不管他是转世天星还是甚么,一国不容二主!大金既起,就容不得其它人在旁边鼾睡!那个西门庆既然来撩拨咱们女真人,我便亲身上阵,试试他的成色!”这正是:
方同辽国结欢好,又遇金邦起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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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狼主说要正式向南用兵了,金国诸将都是喜动颜色,他们大家伙儿早盼着这一天了!
女真人的专业驻会技能本来就是游牧、狩猎,走到哪里抢到哪里,现在打下了辽国东陲这么大一块地盘,却因为完颜阿骨打听信了完颜宗用的“谗言”,不抢不说居然还在放手建设,女真猛士野性难驯,都快憋出内伤来了。如今又有仗可打了,一定要发泄个痛快!
这时,完颜宗用又向完颜阿骨打献上一计——仗是要打的,但女真人如今是堂堂一国,出兵时绝不能失了大义的名分!因此完颜阿骨打依计颁下一诏,说什么大金大辽虽然有过摩擦,但经过外交上的斡旋,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进入了共存共荣的蜜月发展时期。正在这时,有万恶的南朝汉人西门庆,对大金亲密的盟友辽国发起了侵略,一时间天地失色,驴马齐喑,大辽国祚,竟此断绝!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为了大金大辽两国人民混同江水深千尺的传统友谊,大金国狼主毅然奋起,顺天应人,吊民伐罪,誓要赶走觊觎盟友土地,践踏盟国尊严的南朝侵略者,还北国广阔天地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金国诸人聆赏了完颜宗用精心泡制出的纶音后,无不叹为观止——亘古以来,女真人还从来没有如此抢得理直气壮过。高!实在是高!要不怎么叫读书人呢?
化身为正义的使者后,完颜阿骨打大集女真各部,在辽国曾经的上京临潢府誓师,准备南征,只要击败了跳出来横插一杠子的西门庆,不但辽国全土传檄可定,还能乘势杀入中原,到花花世界里过一把大劫的瘾头!
誓师大会上,完颜阿骨打激励军心后,斩杀了几个归降辽国部落的族长祭旗。这些个辽国族长受不了耶律延禧的胡作非为,索性带人跑到了女真人这边,但是不久前喜讯传来,耶律延禧突然逊位了,继任的新皇耶律敖鲁斡素得辽人之心,这一来寄人篱下的辽国投降派们的小心思就不免活动起来,背地里拉帮结伙,合纵连横,向着千里之外暗送秋波,这一切都落在了安外必须先禳内的完颜宗用眼睛里。
完颜阿骨打知道后,一直隐忍不发,等到了今天的誓师大会上,这才陡然变脸,将那些个墙头草都砍了脑袋,立威震慑,尽在一颗颗人头呲牙咧嘴的缄默不言中。
女真诸部本来已经被完颜阿骨打一番往南朝花花世界抢钱抢女人的美好前景煽颠得兽血沸腾,再加上新鲜**的人头做配菜,一个个不由得士气大振,欢呼舞蹈之余,尽皆拜倒在霸气侧漏的完颜阿骨打面前,誓死效忠。
于是,金国大军高唱着“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凯歌——完颜宗用发明的——踏上了南进的征途。
完颜阿骨打派出左右两支先锋队,一路以四儿子完颜兀术为将,另一路以矮脚虎王英为将。这一对组合平日龌龊不断,嫌隙不绝,如今却被完颜阿骨打撮合到了一起,众人无不诧异。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完颜阿骨打叮嘱完颜兀术和王矮虎道:“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信重的大将。兀术少年勇猛,而王将军久在梁山,深知敌情,若能彼此配合,必然得利。英雄好汉的情谊都是在血火里磨练出来的,你们两个虽然平日不和,但今日向南朝西门庆用兵,乃是大事,还望你们以大局为重,就此和好,共抗强敌,在战阵之上立功回来,那才是英雄好汉的志气!”
完颜兀术点头行礼:“孩儿知了!”
王矮虎见完颜宗用向自己大使眼色,不得不给军师哥哥面子,于是也勉强上前抱拳:“俺老王也知道了!”
反正也只是知道,做不做得到,老子说了算!
这两个各领一支人马,分路往南席卷而去,除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先锋职责外,还要接应此前领兵攻略辽国地方的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有勇有谋,因此被完颜阿骨打委以重任,独领几部人马做军锋,抢掠辽国州县。自护步答冈一战后,辽兵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完颜希尹所到之处,各处辽兵真真是闻声即走,望风而逃,女真人如入无人之境。
但是不久前情势发生了变化。辽国新皇耶律敖鲁斡加盟中华联邦后,西门庆开始调兵向北推进,同时严正警告金国人,双方小股部队也在道路上交了手,互有胜败。完颜希尹一边派人向完颜阿骨打送信,一边传令召集四散劫掠的人马,同时不顾麾下诸将的请战,约束这些莽夫只是后退。他是个谨慎的人,局势未明之前,可不愿以身犯险,毕竟西门庆率领下的中华联邦大军威名远震,可不是好惹的。
终于,完颜希尹等来了完颜阿骨打那里传下来的开战箭书。知道狼主要大举用兵,完颜希尹心下大定,当下又把人马撤退了百余里,同时四下里踏勘地形,准备接应金国大军——女真新兴,锐气正盛,而中华联邦西门庆也是突然崛起,莫能当其锋。今后这一场大战,定然是非同小可,必须要做万全的准备。
完颜希尹做准备的时候,金国集中了全世界正义的诏书也来到了西门庆的面前,传阅之后,众人无不笑骂,真是不怕强盗拳头大,就怕强盗有文化啊!
不过华丽言藻包裹得再多,强盗也是强盗!中华联邦众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开门揖盗,关门捉贼,狠狠地给这些理直气壮的强盗们来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西门庆也在调兵遣将,各路安排下计谋,只等女真人送上门来。
这一日,探马来报,女真人前锋已在营前哨探。
原来,完颜兀术和王矮虎分进合击,终于与完颜希尹胜利合流。三人会面,把军情交流一遍,完颜希尹道:“西门庆智计过人,中华联邦军队骁勇,我们兵少,不可轻动,还是等狼主统各部大军到了,再做打算。”
完颜兀术少年气盛,哪里听得进这般守成的言语?当下攘臂而起道:“休得灭自家威风,涨旁人志气!咱们女真男儿,满万破百万,难道没见过大场面?若说谨慎用兵,原是该的,但若是缩守在这里,连阵前见西门庆一面也不敢,却是叫众人耻笑!我决定啦!一定要往阵前走一遭儿,看看传说中的三奇公子西门庆是个甚么三头六臂的模样!”
说着,以挑衅的目光轻蔑地剜了旁边的王矮虎一眼。
王矮虎岂肯示弱?当下冷笑道:“老子也正要往阵前走走看,瞧一瞧一别之后,梁山那帮乌合之众在西门庆那厮手里又能变化出甚么鸟样儿来!”
他们两个人虽然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却是殊途而同归,完颜希尹孤独一只哪里拦阻得住?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拔寨都起,往西门庆军前来,给两个先锋观敌瞭阵。
一看之下,完颜兀术和王矮虎都是暗暗吃惊。中华联邦大营壁垒森严,旗幡招展各有法度,人如虎,马如龙,活泼泼一团精气神,裹了杀意直冲九霄云上。完颜兀术心下嘀咕:“这些汉蛮论个人勇武未必及得上我女真男儿,但这营盘却是气势凌人,叫人看着好生在意!”
尤其是王矮虎,他早就见识过西门庆本事,今日军容再一入眼,不由得暗暗叹道:“罢了!西门庆那厮果然厉害,带出来的兵比以前更强了!不过这样岂不正好?让那完颜小子在这块铁板上碰得头破血流,方趁我愿!”
想到得意处,王矮虎瞄着完颜兀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某王子挂在自己马尾巴上大呼爷爷救命的开心畅想。
正在王矮虎大做天朝梦时,突然一声炮响,中华联邦营门大开,五色旗、杂彩旗如潮水般涌出,抢至营前列成阵势,完颜兀术眼角一跳,顿觉面前杀气陡然凛冽,一时间砭人肌骨。
门旗一开,早涌出一群英气勃勃的好汉。完颜希尹驱马贴近完颜兀术马侧,指点道:“四太子,中间那个银甲轻袍的,就是中华联邦的元首西门庆——将军威武,果然是名不虚传!”
虽然完颜兀术少年人脸上竭力要显得不以为然,但女真人一样佩服英雄好汉,心底还是对完颜希尹的话很有些共鸣。
旁的不说,就只论这眼前操练出的人马,完颜兀术心里就暗道个“服”字。
女真人一个个都是彪悍、凶野,但站到一起时,整体上可没中华联邦军这等移山拔岳般的气势。
正当完颜兀术舔着嘴唇,琢磨着如果上前喝话要如何才能撑起场面——但是不用他操心了,西门庆已经跃马而出,戟指着这边冷笑道:“兀的那厮——穿得好貂裘顶载,扎得好金钱鼠尾,却不是矮脚鼠王英吗?”
这一言不打紧,这才要教:
一对大虫分胜败,两只乳虎定输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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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梁山,西门庆刚见面就痛斥王矮虎,言语中挤兑他替宋江顶那口滥杀无辜的黑缸,弄得王矮虎里外不是人,憋屈了多少年。今日一见西门庆,听他阵前刻薄,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录下狠狠指戳着西门庆叫嚣:“姓西的!你心胸狭窄,安不得英雄,逼得王爷爷远走边荒!今天咱们正好算算旧帐,老子要你枪下做鬼!”
声音叫得虽响,人却是在自家阵上坐得稳如泰山。王矮虎知道西门庆武艺高强,远胜于己,嘴上过瘾倒也罢了,真上去伸手,那是自己活腻味了。倒是怎生想个法儿,撺掇着那兀术小子出马,不管谁死谁伤,自己都是十点的趁愿。
不等他计较出甚么花花肠子来,对阵上西门庆已经回头喝道:“哪位兄弟出手,将这矬子给我擒了?”
话音未落,马挂鸾铃声响,早飞出一匹火龙驹来,马上一员大将,红袍红甲红披风,掌端大刀,却是当初清风山当家的好汉锦毛虎燕顺。燕顺当年收容着王矮虎,和白面郎君郑天寿一起在清风山聚义,后来一起在宋江的撺掇下上了梁山,再后来才与宋江、王矮虎分道扬镳。因为早先站错了队的关系,燕顺一直自惭形秽,觉得在梁山弟兄们中间抬不起头来。
今天看到王矮虎在阵前叫嚣,燕顺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一口水平吞了这数典忘祖,给金国鬼子带路的矬子,洗刷洗刷清风山好汉的耻辱。他早年跟王矮虎相交,知道这矬子的尿性——外表粗莽,内里阴诈,反脸无恩,不学有术,心狠手毒,嘴尖皮厚——都占全了!若是猛将出马,这货绝对不会迎上来垫踹窝,肯定是龟缩起来打嘴炮,只有自己上去,这才能引蛇出洞,把王矮虎拉下场来。
因此燕顺抢在众人头里,来到西门庆马前讨战。西门庆见燕顺自告奋勇,正合心意,当下叮嘱道:“燕顺哥哥小心在意!”然后拨马回归本队,给燕顺观敌压阵。
燕顺抖擞精神,飞马来到垓心,用掌中大刀指点着王矮虎大骂:“矬子!小人!当年在清风山时我瞎了眼,结识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强抢民妇,滥杀无辜我就不说了,却不该投靠番邦,卖国求荣,把祖宗遗体都点污了,叫天下好汉都耻笑!今日燕某人要在这里清理清风山的门户,你这矮脚鬼还不上前受死?!”
常言道打人别打脸,相骂别揭短,燕顺前一个“矬子”后一个“矮鬼”的,只激得王矮虎烟生七窍,火溢五官,对那些投靠番邦、卖国求荣的谴责,倒顾不上计较了。当下大叫一声:“姓燕的!当年宋江哥哥待你不薄,谁知你却趋炎附势,半路上改换门庭,做了西门庆帐下的走狗,如此就不怕天下好汉都耻笑了?象你这种二手货色,倒也有脸在王爷爷面前说嘴,真是黑老鸹落在了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你再鬼叫一声,王爷爷恼起来,一枪戳你个对穿!”
燕顺哪里吃他这一套?当下继续叫骂:“矬鬼!有本事下场来,刀枪上说话,少缩在你的番国主子臭屁股后面卖嘴……”然后噼哩啪啦,又是一阵连珠炮般的粗话,绿林好汉性粗豪,骂起人来加倍的直接痛快。
王矮虎听燕顺矬前矮后,臭短臊长,骂起来不带重样的,不由得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姓燕的,不要走,吃我一枪,也替当年清风山上的美人儿报仇!”他知道燕顺的武艺不及自己,正好在完颜兀术、完颜希尹面前树立自己英勇无敌的形象,有恃无恐之下,王矮虎飞马出阵,挺枪就抢燕顺中宫直进。
燕顺横刀接架相还,口中兀自不休:“矬子!终于把头从壳里伸出来了?难得难得!现在——脖子再伸长些!让燕某人帮你一刀把乌龟脑袋剁下来!”
王矮虎黑着脸,一边跟燕顺对骂,一边泼风般进枪,恨不能一枪将燕顺挑于马下。堪堪战到二十余合,燕顺力怯,开始全神贯注地接架王矮虎枪势,口里也顾不得骂架了。王矮虎大是得意,狞声道:“你那鸟嘴,再给王爷爷反舌啊?!怎么不反了?再反啊!”冷嘲热讽着,一枪紧似一枪,一枪快似一枪,把燕顺逼得汗流浃背。
这时,西门庆阵上鸣起金来,燕顺听得分明,当下两马错镫时虚晃一招,拨马败回本阵。王矮虎正要追赶,却听得有人大叫一声:“姓王的休得猖狂!还认得某家吗?”声到人到,飞马拦住王矮虎去路。
王矮虎定睛一看,此人非别,正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当年王矮虎在两淮时,做的是赶车倒马的营生,半路上见财起意,就势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走了,逃上清风山引燕顺入伙,燕顺见他好枪棒,就安他做了二当家,从此清风山开始多事,燕顺本事不及他,只得忍让。后来有一天郑天寿担了银挑子从清风山下过,王矮虎上前截道,二人动手,斗五六十合,不分胜败,燕顺见郑天寿这般好手段,大喜,遂留郑天寿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郑天寿读过几本诗书,满眼看不惯王矮虎行事,遂帮着燕顺,对王矮虎诸多掣肘,也是王矮虎心头的一根隐刺。
当下王矮虎勒住马,冷笑道:“郑老三,当年你和燕顺那厮狼狈为奸,可没少坏王爷爷的好事,真真是罪该万死!不过——到底曾兄弟一场,就算你没有千日的好,也有一日的好,王爷爷如今做了将军,光宗耀祖,肚里能撑船,胳膊上能跑马,就高高手放你一条生路。晓事的,快快拨马回去,若敢炸翅,王爷爷两眼一瞪,叫你枪下做鬼!”
郑天寿白净俊俏面皮上飞起恨怒的红来,大喝一声:“王矮虎!你少说大话!你投降番邦,人所不齿,咱和你早已恩断义绝,今日阵上相逢,定要拾掇了你这厮,给世人除害!”
王矮虎听了大怒,他自恃郑天寿武艺只和他在伯仲之间,百余合间分不出胜败,正好在女真人面前继续秀一秀自家的本事。当下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姓郑的,你抱着个屁股亲嘴——不知道香臭!既如此,放马过来,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说着,两个人马打盘旋,两条枪已经搅成了一处。
王矮虎虽然已经与燕顺战了一场,但燕顺武艺平平,并没能耗掉他多少力气,反而在与燕顺的短短一战中,周身血脉行开,再对上郑天寿时正是神完气足的巅峰状态。这矬子存心要在完颜兀术和完颜希尹跟前露脸,当下呼喝连声,枪枪进逼,急切着要把郑天寿当垫脚石踩在脚下。
郑天寿也是抖擞精神,掌中一条枪遮前挡后,一时与王矮虎相持不下。仿佛时光重回清风山,又是五六十合,依然不分上下。
完颜希尹指点着场中枪影,向完颜兀术笑道:“四太子,这王总管虽然人生得……哦,精奇了些,但这一身本事倒还过得去!”
完颜兀术把嘴一撇,冷笑道:“这矬子一味的滥攻,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果然是属矮脚鬼的,头重脚轻根底浅,嘴尖皮厚肚里空,也没什么大本事!”
刚才燕顺大骂王矮虎,完颜兀术在阵后听着,如获至宝,当下用心记忆,休会汉语骂人的精妙之处,这时活学活用,现炒现卖地转述起来,倒也似模似样。只可惜燕顺骂得精辟恶毒的很多言语都是山东土话,完颜兀术虽然学了些汉语,但还是初级水平,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只学了些浅显的皮毛,这时依葫芦画瓢,虽然大处不错,但到底没有燕顺痛骂时那样的结棍。
王矮虎不知道自己的卖力表演在完颜兀术眼中嘴里落了个一无是处,这矬子兀自长声吆喝,把手中枪舞弄得虎虎生风,看起来倒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有那么几分土行孙骑狗的气势。只是战到现在,王矮虎一味抢攻,却忘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到底难以持久,虽然一条枪使得越来越快,但枪意却没有先前绵密了。
阵上交锋,只争一瞬,王矮虎枪势一薄,郑天寿立生感应,当下清叱一声,开始转守为攻。王矮虎想不到郑天寿竟然跟他对攻,一时间颇出意料之外,当下嗤笑道:“郑老三,你也敢来学王爷爷使枪吗?”提一口气,枪头上抖起一天的红缨,攻势更加转盛。
看看又是二三十合,两个人快枪对快枪,生死之间,只容毫发,看得两边三军儿郎气也透不过来,连喝彩声都忘了。蓦地里一声清叱,场中寒光一敛,两个人中已经倒了一个!这正是:
朝锐盛时无谨慎,惰归浓处有悲伤。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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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论起实力来,王矮虎与郑天寿不相上下。但是,郑天寿这两年随着西门庆东征西讨,休战时也不断整训,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一身本事自然是越磨砺越精。
反观王矮虎,沾了智多星哥哥完颜宗用的光,在女真人那里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算是掉进福窝里了。居移气养移体不说,而且那女真风俗另有一番风味——野外遇见未梳大辫子的在室女时,只要中意,即可用舞蹈相邀,一来二去,就能骨碌到一起野合了——如此豪放之地,正合了王矮虎之意。
本来以这矬子的本相,是万万讨不了女真少女的欢心的,于是王矮虎只得求助于已经变身了的完颜宗用。果然不愧是智多星,完颜宗用微微一笑,给王矮虎出了一条绝技——王矮虎依言在马背上驮了几口铁锅,再四下里招蜂惹蝶时,竟然无往而不利!
原来女真极度缺铁,要能有一口铁锅,那简直就是全家供奉的神器,就连完颜阿骨打也不例外。曾经有一次,完颜部与乌春部作战,阿骨打带兵去增援国相撒哈,结果半路上被野人部落伏击,把他的铁锅夺了去。完颜阿骨打敝锅自珍,对之念念不忘,一边怒叫着“奴辈安敢夺我炊器”,一边屡败屡战,终于经过了不懈的努力,将自己的铁锅又夺了回来。
王矮虎就这样仗着中原来的铁锅做后盾,路边的野花一朵接一朵地采,同时鲜花也一朵接一朵往家里摘,弄到最后连丈母娘有多少都算不清了。因为天下布种的关系,王矮虎元气暴脱得厉害,只是有白山黑水出的人参棒槌帮他顶着,暂时还能维持一种挺好的感觉——可是,现在到了战阵厮杀时,被酒色淘空的身体就随着压力的增大从内部开始崩溃了。
郑天寿和王矮虎一阵激烈的对攻后,王矮虎一口气突然转不过来,两眼一黑,顿时觉得眼前的世界都黯淡了下去,全身的精力象退潮一样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手中的枪也山岳一般凝滞起来。王矮虎刚在心头哀嚎一声:“腰好酸呐!”郑天寿早已抓住破绽趁虚而入,一枪“拨草寻蛇”,雪亮的枪头狂飙突进,直取王矮虎小腹要害。
等王矮虎惊觉,再想脚点马镫借力来个“跨虎登山”已经反应不及了。耳轮里就听“噗哧”一声,郑天寿这一枪从王矮虎丹田上扎入进去,直从会阴穴里冒出枪苗儿来。王矮虎惨叫一声,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惨呼抽搐着在地皮上打滚挣命。
要知道郑天寿使的那杆枪叫做五钩神飞亮银枪,枪头下的红缨里藏着五把倒须钩,打磨得是锋芒快刃,见了血就象贪官一样无肉不欢。这一枪摧肠破肚,再拽出来时五个钩子上满满当当都是圆球体圆柱体,还有新鲜**的青紫色肠子盘旋缭绕,一时间蔚为大餐。
肚破肠出,再不得活命,而且倒霉的王矮虎就算是死了以后,魂灵儿也是个不得不转行练童子功的憋屈鬼。
看到郑天寿枪挑王矮虎,中华联邦阵上震天价喝彩。彩声中,包括西门庆在内,当年与王矮虎有过交集的一众梁山好汉都是若有所失,即使是得胜者郑天寿,面上也是怅怅的,没因斩将破敌而生半分喜色。
战场之上,气势此消彼长,中华联邦这边彩声连天,女真人那边就都做了锯嘴儿的葫芦。完颜希尹皱起眉头,完颜兀术斜睨着王矮虎黑血淋漓的尸体从鼻中冷笑,他们身后的女真扎也——女真语扎也,即亲卫的意思,相当于宋军中的牙兵——都悄悄嘀咕起来:“看到了没?南朝蛮子不中用,还不如咱们女真的阿里喜呢!”一传十,十传百,窃窃私语接力棒一样从前往后传了出去。
女真兵制,强壮者为正兵,老弱者称阿里喜,为正兵充作杂役,行军时负责安营扎寨,临战时挖掘土木工事,战后还要打扫战场、割取人头等,乃是苦差事。
女真人爱壮勇而轻老弱,这加倍鄙视的私语和眼光传来传去,最后终于落到了王矮虎带来的那一支队伍身上。
王矮虎统率的不是女真人,而是当年他和智多星吴用兵乱辽阳府时,拉起的那枝班底,现在跟着完颜宗用一起改名,叫成了签军。完颜宗用帮着完颜阿骨打大搞兵制改革,签军也被分为几部,这回王矮虎做先锋,带了两个千人队,两个统兵的猛安(即女真军制千夫长)一个是董庞儿,一个是霍石,二人眼看王矮虎战死阵前,而女真人又嘀咕说汉人没用,同时鄙视的眼光在他们队伍上扫来扫去,董庞儿和霍石不由得大怒。
这俩人都是强盗出身,脾气哪里好得了?两人不忿女真人那种蔑视的目光,董庞儿道:“霍兄弟,王总管已经升天了,咱们却不能让那些鞑子小看了去——不如冲到阵前把那个小白脸乱刀砍了,一来给王总管报仇,二来在吴用哥哥面前也有个交代!”
霍石道:“董大哥休得口畅——军师哥哥早有吩咐,现在世上只有宗用哥哥,哪里还有吴用哥哥?你连哥哥都认不真,被人白眼也是不亏!”
眼见董庞儿被自己驳得眼眉一竖,霍石急忙峰回路转道:“我也想替王总管报仇,我也想在宗用哥哥面前有个交代——可是,王总管那般武艺都已经输了,输死了,换咱们两个上去,不是白给吗?”
董庞儿低声道:“这个我早有计较——咱们一个个上去,当然是送菜,但是两个人一起上去,那厮肯定抵挡不住,咱们正好七手八脚砍死他——若是事后有人说起,只推你我心痛王总管升天,一心报仇,一时忘了其它,这以多打少不但不是丑,还是大大的光彩呢!”
霍石听了笑起来:“董老大这话说得在理!”
两个人彼此鼓足了劲儿,当下收拾起盔甲兵器,一左一右飞马出阵,齐声大叫:“兀那白脸贼!快还我家王总管命来!”
王矮虎这时已经死得透了,郑天寿站在他的尸体边,心里颇不平静。王矮虎既死,当年清风山的往事不由得历历在目,再品味方才王矮虎那一句“没有千日的好,也有一日的好”,郑天寿禁不住一阵阵黯然神伤。
偏在这时,却听敌阵之上大呼小叫,有两员敌骑飞卷而来。一人手舞大刀,一人抡圆了狼牙棒,都是目露凶光,满含杀气,口口声声要替王矮虎报仇。
郑天寿跃马相迎,两军阵上乱人注目中,董庞儿和霍石却是一拥而上,马打盘旋围着郑天寿连下杀手。顿时乱人唿哨起来:“两个打一个吗?”“好不要脸!”叫喊得不但有中华联邦的军队,女真人鼓噪的也有不少。
董庞儿和霍石已经商量好了,他们现在已经被“王总管的仇恨冲晕了头脑”,一时间进入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眼不眨”的高深境界。虽然旁边的讥诮、毁骂声震耳欲聋,但在董庞儿和霍石听来,大千世界已经是无声不寂,唯余下三般兵器碰撞时的叮当作响。
霍石和董庞儿都是有几分本事的悍匪,再加上二人临阵时境界突破,更是如虎添翼,郑天寿枪挑王矮虎后心中思潮翻涌,杀气渐寂,正是此落彼起,一时间被二人两般兵器逼住了,大落下风。
猛的里,董庞儿使招“泰山压顶”,狼牙棒卷起一道劲风,直砸郑天寿天灵盖,郑天寿知道其人力猛,不敢轻忽,一个“举火燎天”,几上硬封。霍石终于在旁边觑出便宜,眼见郑天寿招式用老,正是旧力已尽处,新力未生时,当下大刀一摆,搬刀头,献刀刃,一记“玉蟒缠腰”就劈了上去。
“嘿嘿!这一回还不把你这小白脸儿拦腰劈成两半儿?!”霍石心中带着噬血的兴奋,充满了邪恶饥渴等着好戏开场时,突然觉得眼前有黑影一闪。
电光石火间,霍石还在心想:“莫不是天上有乌鸦飞过?”但随即就听“啪”的一响,霍石就觉得脸上被哪咤三太子的金砖给拍了一记,当场眼冒金星,耳朵里更是风生水起,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天旋地转中,一阵头重脚轻,神魂不定,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我掉下马来了!”
董庞儿正跟郑天寿纠缠得上劲儿,突然间身边的搭档霍石如中雷亟,一头扎于马下——董庞儿吓了一跳:“这是咋整的?怎么老霍说栽就栽了?难道是对面这小白脸儿做了甚么手脚?俺老董怎么没看见呢?”
临阵交锋,只争一刹,哪里容得他心里影三影四?单打独斗,郑天寿武艺在他之上,当下长枪横挑,卸开狼牙棒,一枪将董庞儿从马背上推了下去。
这一推,用的是枪杆,不是枪头。杀了王矮虎后,郑天寿杀气已减,今天不想再伤人命。谁知落马的董庞儿一声惨叫,郑天寿回马再看时,董庞儿和霍石居然都死了!这正是:
先以明枪挑首恶,又将暗影破双邪。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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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的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好日子。
霍石是被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外飞石砸下马来的。石头虽小,力量却足,只砸得霍石眼冒金星,倒撞下马,一时间东南西北模糊,浑忘了今夕何夕,此时何处。
不过,霍石不愧是悍匪,落马后,手中的大刀还是把握得紧紧的,锋利的刀刃坚挺地向天空竖起,稳如磐石,磨牙霍霍。
就在这时,难兄难弟董庞儿也义无反顾地从马上掉了下来,好死不死胸腹部位正好“卧”在了霍石的刀口上。终于,董庞儿身上那件拙劣的皮甲再经受不住如此凌厉的考验,防御马上崩溃,刀锋随即破体而入,董庞儿的体重完美地保证了这种长驱直入的连贯性和透彻性。
就好象一个红薯卡在了刀口上一般,眨眼间,董庞儿的身躯就被几近完美地切开,仅仅一瞬间,鲜血和被浓缩了的生命就凝聚在刀锋处,盈盈欲滴,含苞待放。
值此最后的关头,董庞儿既没有很豪情地喊两句振奋人心的热血口号,也没有很煽情地吟诵一些很哲理的人生、爱情感悟——董庞儿不愧同样是悍匪出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猛地拨出腰间的匕首来,在意识模糊、力量流失前,朝四面八方疯狂地无双乱舞。
在这种无差别攻击下,近在咫尺的霍石很悲催地中刀了,而且不只是一刀。在董庞儿临死前最后力量的爆发下,霍石身上的皮甲表现同样拙劣,很干脆就把霍石的身体出卖了。
一刀、两刀……终于,董庞儿上下挥舞的臂膀一僵,屠戮的匕首仿佛失去了灵性,最后一次重重地落了下来,在霍石胸腹间开了下洞,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这时,董庞儿的鲜血终于全线爆发,象倒挂的喷泉一样汹涌而出,地皮马上就被洇红了。
而杯具的霍石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在咽下这口气之前,霍石还在不甘地回想:“是谁?是谁暗算了老子一石头?老子作鬼也饶不了他!”
发完生命中的最后一狠,霍石终于不情不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和董庞儿一起变形为两个血口袋——一个裂了大缝,一个破了大洞。
霍石最后的怨念虽然恶毒,但寻不出始作俑者来也是枉然——砸出那一石头的正是没羽箭张清,他见董庞儿、霍石卑鄙,竟然在两军阵前倚多为胜,于是就在危急时刻,助了郑天寿一石。
没想到,这一石头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连锁反应下,董庞儿和霍石就此死心塌地,而且还死不瞑目。
中华联邦阵上,又是一阵欢欣鼓舞,对面阵上的完颜希尹、完颜兀术却把脸沉了下来。
不管完颜兀术和王矮虎有什么矛盾,也不管女真人多么看不起签军,但一个先锋,两个猛安就这样折损在自己面前,如果就此善罢干休,回去之后,如何能面对完颜阿骨打的责罚与诘问?
完颜兀术从鸟翅环得胜钩上把自家的兵器摘了下来——那是一柄沉重的金雀斧,拎在小将手里,却轻飘飘恍如无物一般。
完颜兀术横担大斧,催马上阵,完颜希尹没有阻挡。虽然死几个汉人没甚么了不起的,但死的时机不对,害得现在女真人士气低迷,须得完颜兀术上去讨回场子来方好。
别看完颜兀术还只是个少年,但自古英雄出少年。在不久前对辽的处女战中,完颜希尹获知辽天祚帝正在鸳鸯泺一带活动,于是命令完颜宗望带领完颜兀术分兵攻打,战斗中,兀术弓箭用尽,于是抢过辽国士兵的武器,杀了八名士兵,又生擒五人。经此一战,兀术声名鹊起。
处女战,开门红,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在随后的战场上,处处都有兀术活跃的身影,尤其是在辽国的武库中得到了那柄金雀斧后,兀术更是如虎添翼,立功的速度飙升。
因此,即使今天碰上了传说中的梁山好汉,对手是传奇般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兀术出马,完颜希尹也有绝对的自信——阵前斗将,四太子即使不胜,也一定不会输的!
完颜兀术来到阵前,傲然指点郑天寿道:“兀那汉人,你已经打过两场,没力气了,四将军就是羸了你,也算不得英雄好汉!我且饶你不死——速速回去,换个短命的生力上来!”
郑天寿听了,胸中气往上撞,当下冷笑道:“娃娃!你胎毛未褪,乳臭初干,居然就敢来这战场上卖嘴?来来来!放马过来,某家让你这蛮夷知道,什么叫做大言不惭!”
完颜兀术听了,满腔杀气顿时焰腾腾按捺不住。他少年心性,最恨人说他是还没长大的毛头小子一类的真实谎言,郑天寿如此叫嚣,这是在当着千军万马,对自己打脸揭麟啊!如此可恶之辈,岂能容饶?
一念至此,完颜兀术再无废话罗嗦,大斧手中一紧,纵马直上。郑天寿拍马来迎,两马错镫,枪斧并举,只听“当”一声震响,郑天寿的五钩神飞亮银枪不用掐诀,不用念咒,就成飞枪了。
郑天寿虎口震破,满手血流,大叫一声:“不好!”拨马转身就走,完颜兀术得势不饶人,大喝一声:“哪里走!留下头来跑得轻省!”金雀斧抡圆了,荡一片黑云,闪电般横劈郑天寿的脖子。
这一斧虽快,但郑天寿没白跟着西门庆东征西讨,不用回头,耳听背后劲风不善,当下缩颈藏头,来了一个镫里藏身,终于将这追魂夺命的一击避了开去——但是完颜兀术马快斧沉,到底没躲利索,就听“咔嚓”一声轻响,头盔顶上缀着的一颗红缨已经被一斧扫落——不过还好,人头完整无缺。
但是完颜兀术连环进击,快逾闪电,第一斧落空,腕子一翻,第二斧又至,这一下星飞电走,郑天寿已是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如雷动于九天之上,又有一石飞来,直取完颜兀术面门要害——如果这一斧完颜兀术不管不顾地劈下去,自己的眼珠子肯定是保不住的了。
好在刚才有霍石这个前车之鉴,完颜兀术在阵后看得分明,知道梁山阵上有投石高手,心上多了防备,现在眼看石子飞来,大斧往回一抽,阔如牛头的斧面已经挡在面前,张清这一石打在斧头上,“当”的一声,火星迸出,碎石乱溅。
西门庆见完颜兀术举重若轻,一柄沉重的金雀斧在他手中收发由心,攻守自若,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果然!传说中的金兀术名不虚传,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武艺,等闲人上去,可不是他的对手。”
完颜兀术亲身接了没羽箭张清一石,也是暗暗心惊:“小小石子,就能打得我大斧晃动!听说南朝土地广阔,人才辈出,今日领教,果然是名不虚传!”
赶这个空儿,郑天寿连连催马,回归本阵。虽然败在完颜兀术之手,但郑天寿先斩王矮虎,又弄死了董庞儿霍石,今天这脸算是露足了,众人无不刮目相看——原来一直默默无闻的郑天寿也有一身好本事啊!
当然,郑天寿败在了完颜兀术之手,但这不是自家没本事,而是敌人太强大。
这时,那个强大的敌人正在军前喊话:“刚才打飞石的是哪个好汉?且请出来一见。”言语中倒也颇有礼敬。
没羽箭张清应声而出,大叫道:“张清在此!你是哪个?”
完颜兀术一边上下打量着张清,一边道:“吾乃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是也,你也可以叫我完颜宗弼!张清,你的飞石好厉害,且再打我几石,让我领教高明。”
张清大笑:“原来是完颜兀术,完颜宗弼!好!敢当面接我的石头,倒是个有胆气的,某家便如你所愿!”说着手一场,空中便见石影乱窜。
完颜兀术眼明手快,一柄金雀斧抡开了,遮前挡后,舞得风雨不透,将张清袭来的石子尽数挡了下来。张清看着,也不由得暗暗钦佩——要知道,这金雀斧少说也是五六十斤的重兵器,在完颜兀术手中却被使得有如灯草一般,将轻剽迅疾的飞石一一挡下——如此眼力,如此技巧,这个女真少年果是劲敌啊!
张清心中一动,突然停手,大喝一声:“完颜兀术,且接我最后一招!”
“最后一招?”完颜兀术心中一凛,周身热血却兴奋起来。听说汉人高手都有压箱底的绝招,什么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而且传的时候还要暗地里留招,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嘿!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看上去,对阵的张清就要使出这种神秘的绝招来了。观其人那郑重其事的模样,这最后一招定然是非同小可。
完颜兀术握紧了金雀斧,一时间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万众瞩目下,就见张清摸出两个石子,在手中抛了两抛,长长吸气,突然大叫一声:“看招!”腕子一翻,石发如星飞电掣。这正是:
大斧飞时分天地,奇石迸处定乾坤。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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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第一颗飞石出手。
出乎所有人尤其是完颜兀术的预料,这一颗石子准头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竟然直直向天空飞去!
完颜兀术不解的目光锁定了那颗落空的飞石,视线迅速从平视变成了仰视——莫非这个没羽箭张清是想要玩声东击西的把戏?好!四将军给你这个机会!
当完颜兀术的视线随着流星般飞渡的石子升起到头顶上方的时候,张清手臂一振,第二颗飞石迅雷不及掩耳般发出。与此同时,完颜兀术耳轮一动,浑身肌肉顿时绷紧——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一击终于来了吗?嘿嘿!四将军我恭候多时了!
但是——理想很完美,现实很骨感,踌躇满志的完颜兀术恭候了一个空!好大的空!
张清的第二颗飞石,居然还是同完颜兀术差了十万八千里,与之前那神准凌厉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完颜兀术虽然是敌人,也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叔恨铁不成钢起来。
这位张清大叔的飞石神技别出蹊径,另具一功,自一石救下郑天寿起,就令完颜兀术眼前一亮,因此这才不惜以身饲石,要借机增进自己的战斗领悟——没想到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石子飞到后来,竟然如此大失水准了!
完颜兀术一边心里抱怨,一边抬头追随第二颗石子的轨迹——他决定再给张清第三次机会,因此头昂得更高,身前空门大开——我已经把自己送上了绝地,张清大叔,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耳轮中就听“啪”的一声——第二颗石子恍若流星赶月,竟然后发先至,瞬息间追上了第一颗石子,两石相撞的势劲好不猛恶,眨眼间两颗石子就都炸得粉碎。
两颗石子的变化,尽数落在了完颜兀术的眼睛里——是真真正正落在他的眼睛里——两颗石子炸碎的方位,正当完颜兀术头顶上方;而石屑落下的时机,正抓住了完颜兀术眼睛睁得恁大的时候!
石粉漫空而落,迷了人眼,完颜兀术大叫一声,只觉得两眼发酸,不由得就流出了英雄痛泪。就在这时,却听身前恶风不善——张清的石子终于翩翩来迟了。
完颜兀术大叫一声,紧闭着眼睛,金雀斧在身前织出一片光网,就如纺车轮子一般,耳畔“叮当噼啪”声不绝,张清的飞石尽被他搪了开去——这其中,他的兵器占了极大的便宜,这柄金雀斧斧面阔如牛头,只须牵引着往身前一遮,就能象盾牌一样挡住张清的飞石——不过话又说回来,能把如此沉重的斧头使得宛如一面轻便的藤牌,完颜兀术也足以自傲了。
张清飞石不断,口中亦是喝彩不绝,正打到尽兴处,手往装石子的锦囊里一探,却摸了个空——原来就在这片时之间,石子尽数都打光了。
完颜兀术本来被张清逼得喘不过气来,石雨一停,得了空儿的他抹马就跑,中华联邦众军齐声大笑。
哄笑声中,完颜兀术一口气冲回本阵,在完颜希尹的搀扶下下了马,扳倒了水囊就往脸上倾,一番摇头摆尾的折腾后,总算光棍眼里不揉砂子了。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完颜兀术红着眼睛重新上马,一道熊熊的怒火席卷出阵前,扬起了金雀斧指着中华联邦诸人大骂:“张清!你这南蛮!汉狗!果然好生奸滑!是汉子的给我出来,跟四将军当面锣正面鼓的放对,休使那等狡诈见不得人的手段!”
张清才不傻——他飞石了得,枪法上却慢,这完颜兀术虽然年少,却有万夫不当之勇,要是下场动起真格的来,十个张清,也不够完颜兀术一斧头劈的——因此张清在自家本阵呆得稳如泰山,偶尔在完颜兀术停下骂声换气的时候,故意发出一两声冷笑,只激得完颜兀术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空,想要拍马冲阵,去揪那奸诈小人出来,却见护在阵前的中华联邦长弓手、强弩手把弓弦弩机都绞得咯吱吱响,无数点森寒的箭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星潮般横亘在自己面前,而罪魁祸首张清在后面守株待兔,只等着自己送上门去。
完颜兀术虽然少年血性,却也不傻——为了治一口气就冲进枪林箭雨里撞命,打死也不干啊!因此只是在弓箭射程边缘上切了个圈子,兜回马来,又指着张清大骂。只可惜他学习汉语时间不长,没能掌握中华上下一千年那丰富多采、寓意深刻的骂人文化,而女真人的语言更是粗鄙浅陋,难以深层次、全方位承担起骂人重任——因此完颜兀术骂声虽高,但言语间却越来越没新意,甚至连旧意也一再重复,中华联邦众人笑嘻嘻地听着看着,不以为忤,反觉得甚是有趣。
直骂得口干舌燥,气喘神疲,完颜兀术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半天就象个小丑一样蹦蹦跶在万众面前,诸般丑态,俱已献尽。一时间,四太子又是生气,又是不甘,年轻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差点儿就要吐血。
中华联邦诸人看得分明,就有人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是——急先锋索超道:“元帅哥哥,你定计打击女真人士气,这计策却使得忒也过了,这不成了欺侮小孩儿吗?且待我下场,跟这金国的四太子较量较量!”
急先锋索超人如其名,性子撮盐入火,劲爆急躁,战阵上只好厮杀。郑天寿阵前斩将,先立头功,早急得他怀中揣了二十五只小老鼠,在那里百爪挠心,而完颜兀术又是一个难得的强悍对手,还和他一样是使斧的猛将,索超早就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儿了。
现在好不容易等完颜兀术的独角闹剧演完了,其人锐气大挫,索超就迫不及待地向西门庆提出了出战的要求。西门庆笑着一点头,索超大喜,飞身上马,提起自己的蘸金宣花斧,飞马冲到阵前。
完颜兀术已经骂累了,消停了,正准备回营歇着去,没想到中华联邦阵上却出来人了!一时间怒不可遏,在惯性作用下冲口而言:“南蛮!匹夫!汉狗!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四将军斧下不死无名之鬼!”
索超冷笑道:“小伙子,口下留德,你跟你父亲也是这么讲话的吗?”
要按索超的本性,完颜兀术敢口出不逊,就当打回去才是,但想到西门庆说的要最大限度地折辱女真人的士气的计谋,他难得的在交手前先跟完颜兀术逗起了嘴皮子。
完颜兀术一听涨红了脸,大叫:“你又不是我阿玛,干嘛要跟你客气!”说着提斧劈来。
索超接架相还,同时叹气道:“小伙子,连自己阿妈和阿爹都分不清楚,我看你是越活越糊涂了——就让我急先锋索超索大爷在你脑袋上敲一斧头,或许能敲得你开了窍,也未可知啊!竖子,还不低头受敲!?”呼喝着,手中蘸金宣花斧也是着着加紧。
完颜兀术本来还想给这个自称索超的家伙解释女真话——阿玛不是阿妈,是父亲的意思——可是眼看索超大斧摩弄,起满场寒光,布一天杀气,哪里还有普及文化的工夫?当下金雀斧加力,和索超斗在了一处。
完颜希尹在后面看着,眼见索超与完颜兀术来来往往,二三十合不分胜负,两柄斧头撞得当啷作响,如鸣炉打铁一般,震得人心魄发麻——完颜希尹不由得暗暗心悸:“南朝汉蛮恁的厉害!人材忒多!怪不得宗用军师那般谨慎小心,欲聚我女真全族之力相抗!”
西门庆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交战的二人,那完颜兀术真如乳虎一般,举手投足间,全是少年人的无畏锐气,索超大斧如飞,完颜兀术却依然越斗越健。西门庆点点头,低声向身边亲卫传令:“拿令箭往兵营,调辎重队第一小队长过来!”
亲卫领命去了。西门庆再次注目场中,眼见索超和完颜兀术又战数十合,那金国四太子精神倍加,想起曾经的历史,禁不住点头赞道:“真猛将也!”
双鞭呼延灼在他右手,听西门庆称赞敌将,也跟着点头道:“元帅,此小将勇猛过人,百合已过,索超将军兀自战他不倒,且待小将上去,试试那番邦王子的本事!”
多日不曾厮杀,呼延灼的手也痒啊!如今碰上了一个好对手,自然见猎心喜。
西门庆一听,赶紧摇头:“呼延将军且慢!你是咱们联邦五虎上将,今日却要跟一个后生小子动手,岂不是抬举了他?以大欺小,就算是羸了,也没甚光彩!”
说这话时,西门庆想的是好象《说岳传》中,呼延灼就是捐躯于完颜兀术之手,历史也好,野史也好,可不能在这里重演,一定要扼杀各种可能于萌芽状态!
呼延灼最敬西门庆,听元帅不允,也就息了好胜的念头。举目往场中看时,却见征尘影中,完颜兀术精神倍加,进攻多,遮拦少,真是一头猛虎都没这么威风。
就在这时,却听不远处一声大叫:“番将休得猖狂,某家来也!”这正是:
才说乳虎吐烈气,又看大鹏展英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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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完颜兀术抖擞精神,在战阵上耀武扬威时,突然一声大喝传来:“番将休得猖狂,某家来也!”
这一声喝神完气足,内力充沛,将战场上千军万马乱纷纷的嘈杂都盖了下去,只是这大喝声虽然威武,但还是略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童音,给人一种故作老成的感觉。
听到这一声喝,西门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当下一挥手,阵前鸣金声大作,索超听得分明,不敢违令,于是借二马错镫之机分开完颜兀术斧势,拨马回归本阵。
完颜兀术见索超退走,顾不上追赶,急忙扭头向方才那个金声玉振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人抢来阵前,正向西门庆行礼。完颜兀术心下不由得好奇,这少年看年龄虽然跟自己差相仿佛,但一喝之中,真气充溢,内力了得,的是劲敌。
在后面替完颜兀术压阵的完颜希尹也是暗暗点头,这中原果然是人多将广,随便出来个少年人,都恁的了得,看来我女真大军想要平辽定汉,必然得小心进兵才是!
却见对阵之上,西门庆笑向那少年道:“鹏举,这几日军中历练,感觉如何?”
那被称做“鹏举”的少年向西门庆恭敬行礼,叉手不离方寸:“元帅,这些天来亲身实践,讲武堂中学到的东西,才算真正消化了许多。小子这才知道,天下事多知易行难,非男儿一腔锐气可解!”
西门庆点头道:“说得好!剑不磨,不锋利,时至今日,剑已在梁山讲武堂中已磨砺多时,此刻对战金国,正当发硎初试,却不知锋利如何?”
被西门庆这一言,点燃了少年人心中血意,当下向场中完颜兀术方向横了一眼——两个少年四目相撞,溅出了看不见的点点星花——鹏举回身向西门庆大声请令:“小子向元帅讨枝将令,若容小子出阵,必求全胜!若赢不得那番将时,甘当军法,以为两军阵前,大言不惭者戒!”
西门庆听着,扬声大笑:“果然是男儿锐气!好!今日便准你出战,只盼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也不负了你一身所学,雄心壮志!”
少年鹏举听了大喜,“啪”的将拳一抱,大声应道:“得令!”随后兴冲冲飞身至自己马前,举手投足间,感觉得周身上下盔严甲整,当下踊跃上马,一声叱喝时,胯下健马“唏溜溜”一声暴叫,鬃毛炸起,蹬开骏足,驮了主人风驰电掣般向阵外抢去。中华联邦军中军旗转动,阵势中分开一条甬道,少年马头所向,千军如波分浪裂一般,面前方,就是战场这一片广阔新天地。
席卷着杀胡报国的一腔热血,少年人一骑飞出,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蛟龙,挟风裹雨,冲往阵前去了,身姿虽远去,犹有余威慑人。西门庆举目遥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骄傲之色。
呼延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元帅临阵点将,振拔这少年于辎重营,必有深意!”
西门庆一笑,点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你我且看今日这一阵,却又如何?”
说话时,少年人早抢到战场垓心,掌中沥泉枪向完颜兀术一指,又是一声大喝:“番将通名!”
完颜兀术看着这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对手,受对方气机牵引,胸中也是豪情顿起。当下金雀斧一横,大声道:“我乃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号宗弼是也!你又是哪个?”
却听少年叱道:“吾乃汤阴岳飞岳鹏举!番将休走,吃我一枪!”
原来这少年正是岳飞。他和师傅周侗、师叔宗泽帮着西门庆施计,哄着赵宋宗室小将军赵羽去了宝岛台湾开荒之后,就回到汤阴老家,继续学艺,数年间,艺业更加大成。
只是在周侗、宗泽看来,岳飞虽然马上步下,长拳短打,兵书战策,斗隐埋伏无不精通,但他少年心性,喜野战,轻战阵,只能算一骑当千的匹夫,而非行军布阵的大将。于是宗泽对岳飞道:“你也是定了亲的人了,却还是这般飞扬跳脱,没半分沉稳性!战阵之上,冲锋陷阵虽是本份,但运筹帷幄,方是制胜关键,否则大局败了,你杀得敌人再多,又济得甚事?这战阵之学,不可不用心!”
周侗在旁边看着,见岳飞虽口里答应,却是小和尚诵经——有口无心,于是老侠灵机一动,拈须道:“你今年已经十四岁,也快是大人了。你师兄武松如今是中华联邦陆路大将,英名远震。我听他说起过,西门庆元首设有军校讲武堂,是个磨练人的所在,正好我们两个老头儿的本事你已经学得全了,这便去投你师兄,让他送你进军校,好生领教一下真正军营的规矩,将来上阵,也不会没有章法,乱了手脚。”
宗泽听了,点头称是。岳飞虽然舍不得师傅师叔和一帮师兄弟,但想到能进入讲武堂历练一番,也是难得的机遇,因此与师门洒泪而别,径投梁山来。
讲武堂择人甚严,武松虽是军中大将,也不能随意安插人事,因此带了岳飞,来见西门庆。一听所言,西门庆大喜——如今历史有变,如果没了原先那种环境,还能孕育出一代名将岳飞吗?但是,西门庆相信人定胜天!没有了北宋灭亡的惨痛经历为砥砺,但还是有梁山讲武堂做磨刀石,依然能打造出保国安民的一代将才!
因此在西门庆的安排下,岳飞进了讲武堂。如今的讲武堂经过西门庆这许多年的用心经营,已经积累了一些底蕴,再不是初立时的草台班模样,讲武堂子弟身上,更多的是现代军人的影子。
岳飞就在这一个大熔炉里,被重新锻打了近两年。眼界得到了开阔,军事素养得到了提升,甚至战阵搏命的胆勇,也在对贪官的**刺杀中得到了宝贵的经验。
现在的岳飞,就象一只雏鹰,虽然未经风雨,但他的一颗雄心,早已高高地放飞到了蓝天之上,梁山这一片水泊草莱之所,是越来越难以约束他了。
因此这一次西门庆向北方用兵,听到要打异族去了,岳飞和讲武堂的小伙伴们眼热得很,大家纷纷写血书请战。西门庆被这些家伙的热情所感,于是把这些血多没地方去献的家伙安抚在军中,成立了一个辎重第一小队,让岳飞做了小队长。结果这些热血的少年人大为不满,又闹腾着要上第一线杀敌,谁知西门庆一翻脸,把这些热血沸腾的家伙们大骂一顿,最后撂下狠话——不听军令者军棍伺候,命大打不死的给老子滚!来到了真正的军营,战阵之上就要服从指挥,否则一帮骄兵悍将,养你们何用?
山长一发火,包括岳飞在内的学兵们都蔫了,老老实实窝起脖子来当辎重兵。有前辈学长跑来安慰他们——别急!山长心里有谱,你们都是将校第一期的苗子,山长要历练你们,将来的仗有你们打的!
得了这小道消息,岳飞他们的心又热了起来,成天望眼欲穿,殷切的目光所至,辎重营的帐篷经当不起,都快要被穿孔了。
今天与金人首战,阵前的金鼓敲得震天价响,后方辎重营里的岳飞和他的小伙伴也是心痒难搔,如坐针毡。只是这些天的军旅生活,已经锻炼出了如铁的纪律,虽然恨不得扑上前去冲锋陷阵,有我无敌,但这些少年人还是按捺住了自己沸腾的血气,安静于一隅,等冥冥中那一道很可能猴年马月才到的调兵军令。
谁知这道军令久候人不至,有时还自来,在大家最没希望的时候,它突然就来了!岳飞和他的小伙伴们一听之下都惊呆了,互相揪着耳朵拉三拉,抖三抖,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但听得真切后,大部分人却又蔫了——西门庆的征集令里,只点了岳飞这个小队长一人!山长啊!多点两个又怎么了?又不费柴米!山长忒也小气了!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山长开了先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来日方长,不必捉急。于是众人化怨怅为力量,纷纷给岳飞打气,所以岳飞才能如此的神完气足,只是往那里一站,就是好几十吨如实质般碾压的存在感——没办法!身上背负着小伙伴们的期望值实在太碉堡了!
人精神马也暴烈,岳飞一骑飞临战场,全无新手初上阵的生涩与徬徨,反倒是一身杀气盘旋缭绕,通名报姓之后,再无二话,沥泉枪起万道寒光,乱披风一般向完颜兀术周身泼洒而去!
完颜兀术也是少年气性,岳飞如此气势昂扬,他又岂肯示弱?胯下战马催开,金雀大斧左劈右砍,筑起一道死亡的铁壁,两个少年,就此展开宿命的对决!这正是:
从来豪杰起末世,自古英雄出少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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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岳飞和完颜兀术枪斧并举,就要战在一处,偏生却来了一个搅局的。
女真阵上完颜希尹纵马而出,长声大叫:“四太子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完颜希尹在女真人里面算是头脑好使的。女真人不缺勇士,就缺这种“智者”,因此上到完颜阿骨打,下到完颜兀术,对这位“智者”还是比较尊重的。
因此完颜兀术手中大斧斜飞,将沥泉枪架住,同时交代道:“岳飞!我宗弼可不是怕你!而是我家里人有话要说,等我听完了,咱们再来斗过!”
仗着精绝的骑术,话完人远,完颜兀术已经拨马跳出圈外。岳飞虽然战意如虹,但依然颇有气度,横枪侧目斜睨,并没有不依不饶,不愧是名门子弟。
相较之下,后边观阵的西门庆就没气度了——这可是岳飞和完颜兀术啊!北宋南宋时代交汇处,最抢眼的明星,堪比十字街头中心点的红绿灯,是万人瞩目的焦点!可以说,他们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西门庆这样的穿越者的心。
眼看在已经改写了的历史剧本里,两大主角就要摩擦绽放着最激烈的火花,谁知关键时刻,居然出来完颜希尹这么一个拆台的!西门庆的好奇心与期待感顿时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如果现在就普法了精神损失费的话,完颜希尹倾家荡产,也不够赔偿西门庆的损失。
西门庆百爪挠心,恨不得在地下打滚儿的时候,飞马而来的完颜希尹已经跟完颜兀术汇合在一起,不远处,岳飞跃马横枪,虎彪彪只待两个女真蛮子交代完遗言后好厮杀——就听完颜兀术问道:“希尹勃极烈,临阵招呼,不知有啥子事?”
天地良心,岳飞可完全没有偷听的意思,只是战场空旷处,这个完颜兀术黑小子声音又大,中气十足,那言语声直往人耳朵里灌,想不听都不成。
完颜兀术声音大,是因为他心里有点儿不爽——眼看一场硬仗就在眼前,却被人阻了,就好象身前摆着美食却被人拴上了腿,看得见吃不成,越香气扑鼻越是一种折磨——虽然完颜希尹是女真一族受人尊敬的智慧源泉之一,但是完颜兀术这时还是对这位智囊有点儿烦了。
就听完颜希尹正色道:“四太子,方才你与那个急先锋索超一场大战,体力颇见损耗,元气未能恢复,若这般车**战下去,是取败之道。因此,这一阵我来替你,你先趁这个空儿略歇一歇,回回气,再战不迟——我想,中原自古号称礼义之邦,一定不会占咱们女真人这样的小便宜!”
这番话说得声音高亢,两边阵上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完颜希尹知道今天这场先锋接触战,自家折了矮脚虎王英,虽然只是个签军的走狗,但终究有损士气,兀术出马后未能斩将把局势扳平,却已连战三阵,这样下去,空杀精神,如何能胜?因此完颜希尹挺身而出,要替完颜兀术打一阵,好让这个主力有个喘气回血的工夫。
完颜兀术满心不愿意,他和岳飞虽然只是初见,但冥冥中却有一种强烈的敌视感,只恨不能一战!但是——阿玛完颜阿骨打有话在先,如果完颜希尹说的有道理,众女真人都得听他,不得违令——完颜兀术撇了撇嘴,看来没办法,只好采纳良言了。自己和索超一场剧战,确实有些累了,正好在后边给完颜希尹观敌瞭阵,也养养精气神。
另一边的西门庆也是满心不愿意。完颜希尹这是想干什么?就好比史诗级大片被截胡,换成了垃圾肥皂剧!对于这个跳出来抢主角光环的家伙,想要一睹为快的西门庆心灵上遭受了严重的打击,一时间不由得对完颜希尹腻味到入骨——如果从敌对的角度上说,完颜希尹对西门庆的伤害极其成功。
岳飞也是满心不愿意。和完颜兀术一样,他和那个黑小子之间有一种天然的敌视感,非关种族与阵营,好象与生俱来,那种敌视自然而然就植根进了身体里,用两个字来概括,那简直就是——宿敌。面对着这样的敌人,岳飞真心恨不能打个痛快,偏偏闪出完颜希尹这么一个煞风景的来,好象吃果子吃出只潮虫子,倒胃口啊!
完颜希尹本人却没有任何自知之明,对于他自己倒了好多人胃口的事实,这位女真智者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了。一句话调走了不情不愿的完颜兀术后,这位女真智者抡圆了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纵马向岳飞冲来,口中兀自大呼小叫:“娃娃!我希尹不想以大欺小,你速速退下,换那个梁山有名善使狼牙棒的霹雳火秦明出来见我!”
说这话时,完颜希尹语气中充满了矜骄与自信,因为他不但是女真人中的智者,同时也是女真族中的勇士!
梁山阵上,西门庆、秦明、呼延灼等人齐齐冷哼一声,不约而同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只看那完颜希尹提着狼牙棒时的那种起手作势,高手们就集体对这位女真智者加勇士失去了兴趣。
同样,兴趣缺失的人群中包括了岳飞。虽然年纪还小,但岳飞是什么身份?老侠周侗的弟子,宗泽的军法传人,西门庆刻意关照的明日将星,眼界之高,哪里把完颜希尹这种闲角儿放在心上?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岳飞拨马就走。
岳飞马头一动,完颜希尹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还以为岳飞是怕了自己,所以临阵退走,真去抱霹雳火秦明大腿去了——但很快,完颜希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一堆凌乱的笑纹儿就好象雨后板结的烂泥地。
确实,岳飞拨马而走。但是——岳飞不是退回本阵,而是越过了完颜希尹身边,纵马向退开的完颜兀术追去。
对阵上西门庆看得分明,大乐。对完颜希尹来说,这可是红果果的打脸啊!岳飞分明在用行动来碾压某个自不量力的家伙——大叔,我和你之间有代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懒得嘲理你呀!
回过味儿来的完颜希尹大怒,跟在岳飞马屁股后头直撵了上去:“小辈!敢看不起我?休走!拿命来!”
女真智者的面具完全被撕下,露出红果果女真职业强盗勇士的真面目。
完颜希尹赶岳飞,岳飞追完颜兀术,完颜兀术听到后面动静不对,一回头,就见三个人的马头马尾正连在一条直线上。
健马如飞,须臾赶近,完颜希尹高高举起狼牙棒,一声暴喝,冲着岳飞天灵盖猛砸下去,恨不得一棒就砸得岳飞人死马塌架。
完颜兀术眼角一缩,大叫一声:“小心!”说着圈转马头就要冲回来。
可惜还是迟了——场中风声一烈,随即一声惨叫,完颜希尹如中雷殛,一个筋斗从马上直摔了下来,象虾米一样倦缩着身体,在地下翻滚。
就在方才完颜希尹和岳飞马头接马尾的时候,狼牙棒尚未落下,倒拖于马后的沥泉枪已经潜龙出渊般跃起,挟风雷,挂闪电,凌厉的寸劲儿全数在完颜希尹身上爆发了出来。
岳飞甚至懒得取这种小角色的性命,这一记秋风落叶扫打断了完颜希尹的几根肋骨,然后象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之从马背上刮了下去——很显然,留着完颜希尹的命比杀了他更划算,这个女真人看起来是个头领,重要程度难以舍弃。而先锋人马的使命,就是试探敌人实力,一击不逞,远飏千里,可是现在一支带着重伤头领的先锋队,已经牺牲了宝贵的机动力,被围歼的风险大大增加。
对完颜兀术来说,完颜希尹虽然罗嗦了些,但确实是无法舍弃的战友与同伴。看到完颜希尹在自己眼前受伤,他的眼珠子都红了。
但红了眼的完颜兀术并没有向岳飞扑上去,他拢着马头静静地和岳飞对峙着,直到一群女真阿里喜七手八脚地把完颜希尹救了回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岳飞终于提起枪来,一点寒芒直指完颜兀术——“你久战身疲,我让你十招!”
话音未落,完颜兀术一声暴喝,拍马抡斧,已经旋风般地卷了上来。
砍了这个汉蛮,为完颜希尹报仇!
两个少年的战斗一眨眼间就进入了白热化。一个是黑脸好汉,一个是玉面英雄;一个骑乌骓,再展霸王之勇,一个跨白龙,重施子龙之威;一个铺开玉玲珑,困锁一天星斗,一个纵起黑旋风,席卷万里山河;纠缠处银枪挥洒,依稀雪岭烟生,腾多少玄云墨雾,交锋里大斧舞动,恍惚黑海潮起,碎无数玉浪琼波。斗得一百余合,岳飞和完颜兀术俱是精神倍加,正好比上山虎遇着下山虎,云中龙碰到雾中龙。阵前阵后,大小三军是彩声雷动。
西门庆眉飞色舞,传下号令:“阵前击鼓,鼓里加锣!”
鼓声本为助威,但鼓声夹以锣声,却暗藏着对岳飞的激将——若取强敌不下,便请退回,军法不罪!
听到锣鼓声并驾齐驱而来,岳飞剑眉一轩,一声叱咤!这正是:
男儿临阵耻退后,英雄交锋誓争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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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这一较真儿,完颜兀术显得有些搂不住了。
要知道,岳飞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整个梁山讲武堂的小伙伴们。这些讲武堂子弟最注重荣誉,今天如果拾掇不下眼前这个敌人,讲武堂的牌子算是栽了,往后走到哪里,都会遭人在背后议论——“瞧!那个谁谁谁就是第一次让讲武堂的荣誉垫了鞋底儿的家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少年人是一群最好面子的“团伙儿”,为了自己和团队的面子,连命都能豁得出去。
傻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完颜兀术猛然间觉得对手的杀法凌厉了起来,一绝无回、同归于尽之气大盛,一时暗凛之下,就此落尽了下风。
虽然一门心思想着替完颜希尹报仇,但却也没想着把自家的命搭上。完颜兀术刚当上了大金国的四太子,好比早晨辰巳之时的太阳,正活人的时候,他才舍不得在这种前途无量的时候在这种前途无亮的地方拼上无谓的性命!
心中没有死战的觉悟,再加上一来在岳飞之前斗了两场,消耗了不少力气;二来战场上中华联邦气势如虹,鼓声锣声喝彩声,声声不息,此起彼伏,反观金国人这面到底人少了,助威打气的阵容远远无法象对面那样豪华,这一来,未必让拼命在第一线的完颜兀术气势上觉得矮了岳飞一头……
此消彼长之下,完颜兀术给自己找出来条条款款许多条避战的理由,心安理得后,四太子殿下一拉马头,回身就跑。
岳飞与异族的初阵就逢强敌,正是要逆水行舟,知难而上,存心在众人面前代表讲武堂的小伙伴们立个头功,好让西门庆刮目相看,完颜兀术虽败,他哪里肯舍?当下紧追不放,飞马追赶前来。
败走的完颜兀术嘴角落出了一丝阴谋得逞的笑容——虽然他是女真勇士,但每一个女真人都不乏狡诈的一面,即使是勇士也不例外。
不知什么时候,一副强弓硬箭已经出现在完颜兀术的手掌心里——他完颜兀术可不是只会抡斧头的莽夫,论起骑射的功夫,全女真族他自居第二,就没有哪个敢夸口第一。
完颜兀术的一身本事,都是他母亲悉心栽培出来的。他的母亲叫做元圆,是一位女中豪杰,平时足迹不出所居的矩古贝勒寨,只以教育儿女自遣。
完颜阿骨打有七个老婆,元园排名第六,她给完颜阿骨打生了四个儿女——大儿子就是完颜兀术,二儿子取名阿鲁,三儿子取名为阿鲁补,最小的女儿取名叫兀鲁——女儿倒也罢了,元园对三个儿子的要求却是最严厉的,严厉到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
完颜兀术从小在母亲手下学艺,元园家法大,那间教儿练武的屋子,一旦兀术他们进去了,就连完颜阿骨打也不许来干挠,免得儿子们见了分心。
每一天,完颜兀术和两个弟弟都要被元园亲手吊在屋梁子上——屋梁上拴三套绳子,每套两根,共计六根,绳端拴着铁环,铁环套在三个儿子的胳膊上,左手要伸直,右手要弯曲,眼睛必须平视燃着的三炷香火头,作拉弓射箭状——铁环入肉,皮破见血是家常便饭,完颜兀术的童年就是这么一步步在血泪的苦练中过来的。
所以他的弯弓射箭之术冠于女真族,这对完颜兀术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付出了,自然要有回报。
如今弓箭在手,完颜兀术心中平添了无数的信心——管他汉蛮有多么拼命,只消弦动箭出,必然勾销了他的小命儿!
完颜兀术的弓不长,射程也短,但是在这马背之上,却是隐蔽性十足,而且铁胎劲弦,配上女真族特有的打猎用毒箭,端的是见血封喉,出手无救!
此时完颜兀术无声无息地扯开了小弓,于疾驰的风影里控弦一箭,一道乌光直取紧追不舍的岳飞胸膛而去。
变起仓促,岳飞大吃一惊!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电光石火间一个铁板桥,整个人如没了骨头般向后贴在了马背上——只觉得鼻管间掠过一阵腥气,那一枝毒箭擦脸而过,生死之间,不容毫发!
岳飞一凛,然后心头火发——师傅说过,兵器上喂毒,是武林中的大忌,要被众人所不耻!没想到女真人忒也无下限,把喂了毒的弓箭使到阵前来了。
完颜兀术一箭无功,心头大震,不假思索,“嗖嗖嗖”连珠箭发,又是三箭,箭箭不离岳飞要害。
换成旁人,这一场连珠箭雨还真难以躲过。但岳飞是什么出身?他的师傅是老侠客铁臂周侗,弓箭之道浸淫五六十年,岳飞早已得了他的真传;而上了梁山讲武堂后,碰上的弓箭教官不是别个,正是小李广花荣,岳飞对弓箭的理解,更加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所以这才能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躲过完颜兀术的毒箭暗算。
等到连珠箭来的时候,沥泉枪已经落入外门,格挡不及,但岳飞早已有了防备,当下闪电般从背后掣出铁鞭,眼明手快,鞭若蛟龙,象拍苍蝇一样,迅捷无伦地将来袭的箭枝击落。
就在这时,耳轮中就听一声大叫:“小南蛮,纳下命来!”原来是完颜兀术趁着岳飞专心对付毒箭的时候,杀了个回马枪,金雀大斧起一溜寒光,回身恶狠狠向岳飞搂头盖顶劈砍而下。
完颜兀术的箭术果然不是盖的,连珠箭犹在半途中,人已经抛开了短弓,重新绰金雀斧在手,转换之间,一气呵成,正是于方寸间见功力。这一记回马一击,马快斧沉,卷悍恶烈风而来,势如挟山超海,看得两边阵上众人无不心惊肉跳。
千钧一发之际,岳飞手腕一振,沥泉枪如伏龙般腾渊而起,枪头在劈来的斧柄上一带,力道虽不大,却是四两拨千斤,完颜兀术的这一斧顿时歪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地从岳飞头顶上飞了过去。
完颜兀术志在必得的一斧走空,当他全力收束重心偏失的金雀斧时,二马已经错镫,岳飞手起一枪,“扑楞楞”雪亮的枪尖直取完颜兀术哽嗓咽喉而来。
虽然金雀斧已在外门,但完颜兀术忙者不会会者不忙,两手阴阳把一变,搬斧头,献斧纂,于一团扑面而来斗大的枪花中分光掠影,正格挡在沥泉枪的枪头上,借势卸力,要把这锁喉的一枪搪开。
“当啷”一声轻响,这看似力猛招沉的一枪没费完颜兀术吹灰之力,被他轻而易举地磕开,但完颜兀术却是心中一凛,暗叫一声:“不好!”
眼角的余光中,果然见岳飞一手高高掣起,手中打将的铁鞭闪烁着黝黑的光芒,寒人魂胆。
原来,岳飞挥鞭格毒箭时,完颜兀术乘势来袭,岳飞顺水推舟,将铁鞭伏于枪杆之下,挥枪挡开完颜兀术的搂头一斧后,以锁喉枪还以颜色。
这一枪看似凶猛,但却是虚有其表,但如果完颜兀术不挡,一枪下去,照样在哽嗓咽喉上给你捅出个血窟窿来;但完颜兀术用心抵挡的时候,这一枪就是虚招,后续的杀势全在藏于枪杆下的铁鞭。
这时两马平行错镫,正是彼此距离最近之时,枪斧两种长兵器都已挥舞不开,铁鞭却有了最大的用武之地。就见岳飞一鞭砸下,劲风盈耳,直取完颜兀术后背而来,这一鞭要是砸得实了,纵然完颜兀术是钢筋铁骨,也得回炉另造。
值此生死关头,完颜兀术从小的苦练终于见了成果,就见他使了个“狗熊扛树”,金雀斧的斧柄抢在头里垫到了后背上,同时舌尖一顶上牙膛,叫丹田一粒混元气,气凝脊中穴,宛如在整个脊梁上顶了个无形的龟壳——无奈之下,完颜兀术也只能以这种笨办法来硬抗岳飞这一铁鞭了。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当啷”一声——这一声却和方才那拨开枪头的那一声不同——那一声轻、滑、脆,这一声却是重、浊、凝。一鞭之下,完颜兀术如中雷击,身形剧震,一张脸扭曲得不成模样,恍惚间,五官想出火,七窍欲喷烟,周身血行转沸。
饶是完颜兀术后背上垫了金雀斧柄作缓冲,再加上硬气功当保护罩,但岳飞这一铁鞭也不是白给的——这雷霆一击之下,几乎将金雀斧柄楦进了完颜兀术背上的肌肉里,硬生生砸出一条紫黑色的血檩子来——万幸完颜兀术少年气盛,内力充盈,防护住了内脏要害,否则就算有金雀斧柄救驾,也非落个五脏俱碎的下场不可。
一鞭之下,完颜兀术受伤不轻,再无力放对,只得伏鞍而走。女真三军,完颜希尹和完颜兀术俱伤,签军总管王矮虎殒命,顿时一片混乱。西门庆看得分明,马鞭一挥,中华联邦三军儿郎俱都奋起,同声一喝间,战场上已是风云变色!这正是:
一时胜败进退里,千秋兴亡翻覆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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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岳飞一胜之威。中华联邦万军踊跃而來。女真大溃。
按理说女真人游猎于白山黑水之间。骑术精绝。射术更是百发百中。纵然败退。若能以轻剽善射者阶梯式狙击殿后。中华联邦轻骑兵座骑逊之。骑术逊之。箭术逊之。追亡逐北之时。未必便能占到便宜。
但是。一來完颜希尹重伤。昏迷不醒。二來完颜兀术年轻识短。战阵厮杀时固然万夫辟易。但真让他指挥一群败兵做到溃而不乱。此间的少年还真來不及培养那种传说中的本事。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些先锋女真人自进入辽国腹地以來。四处劫掠。马鞍后行囊日重。现在每个人都是身家丰厚的财主。.第一时间更新 纵然是海东青。翅膀上挂上黄金。照样飞不起來。此时满载的女真人。早已失去了果敢拼命的勇气。
皆无战心。各有私意。女真人象被赶羊一样。在大草原上星流云散。一时溃不成军。尽显仓促间乌合草聚而成的土匪形相。
岳飞、张清、呼延庆引轻兵盯准了完颜希尹、完颜兀术这一队败逃人马。紧追不放。这时就看出岳飞对完颜希尹只伤不杀的好处來了。女真人虽然马快。但唯恐震荡之下加重完颜希尹的伤势。十停里的速度只发挥出捌玖成。岳飞等人纵然马力稍逊。但依然能紧盯不放。
看看赶上。却听前方草甸子后面鹿哨声大作。早撞出两彪人马來。左路领军之人是完颜宗干。右路领军之人是完颜宗望。各率悍马枭骑。遮住完颜希尹、完颜兀术后路。。原來是完颜宗用深忌西门庆。对前敌到底放心不下。于是向完颜阿骨打再三请令。又命完颜宗干、完颜宗望二人领军前來接应。正好于风头火势上救了完颜希尹、完颜兀术的性命。
女真人虽有接应。但岳飞诸人正当乘胜追击之时。将士用命。浩气如虹。哪里把这点儿阻碍放在心上。当下号角声动。旗幡摇摆。中华联邦众军重整行伍。再列旗枪。转瞬间分为三队。岳飞、张清、呼延庆各领一路人马。便來冲突女真。
未等两军交锋。先观万箭呈锐。女真军与中华联邦军各自飞马驰射。半空中如飞鱼乱窜。柳叶交加。一时间。双方都有人中箭落马。女真人箭头上都喂有剧毒。见血封喉。中者立毙。这一下却让中华联邦军吃了个小亏。
转瞬间。两队人马已经冲撞在一起。如龙门鼓浪。虹影排空。满场杀气被血气一激间。陡然转烈。
岳飞一马当先。突入敌阵。远用枪挑。近以鞭砸。所到无一合之将。波分浪裂般。早凿穿出一条血路。麾下健儿紧紧跟上。吹角挥旗。聚众鼓勇陷阵。又有张清飞石打将。呼延庆刀剑鸣咤。.第一时间更新 在女真队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见三将如此英勇。女真人也激起了好胜之心。。自随狼主起兵以來。护步答冈一战女真人两万破百万。辽境。所至无不望风披靡。安能在此地被人阻了马步。于是在完颜宗干、完颜宗望的指挥下。女真人皆放声号呼“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军中勇士舞起狼牙棒。拽动宝雕弓。层层叠叠包抄上來。
岳飞、张清、呼延庆虽勇。但他们轻兵急进。身边只得三百余骑。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却各领一个猛安千人队。人多势众。马快箭急。一时将岳飞众人围在垓心。放眼四望。尽是异族金钱鼠尾。耳边夷语呼喝如雷:“休教走了汉蛮。”
虽处刀山剑林。中华联邦诸军却是傲然无惧。岳飞吐气开声。高唱讲武堂军歌:“烈士死兮。魂入天脊。枝何蔓蔓。叶何离离。驱云气兮驾虹霓。英灵归來。逐我旌旗。”
歌声凛冽豪迈处。张清、呼延庆应声而和:“烈士死兮。魂入河津。波吞日月。浪遏群星。舞蛟螭兮控龙鲸。英灵归來。护我长缨。”
三百余骑此时只得二百捌玖拾人。周边虽虎狼环绕。勇士却兀自健斗不屈。口中随主将骄声而歌:“烈士死兮。魂入山阳。战龙在野。其血玄黄。惊魑魅兮走魍魉。英灵归來。壮我国殇。”
歌声雄浑厚重。震撼草原。歌声中。中华健儿奋勇争先。如猛虎战群狼。与两千女真战作一团。
岳飞一骑马。一条枪。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不知不觉间。眼前一空。竟然已经撞透重围。岳飞一呆间。拉转马头。又拣人厚处杀了回去。众女真早见岳飞在乱军中驰骋如飞。几个谋克接二连三地上前阻挡。皆被他走马间挑于枪下。无不又怒又怕。待见他溃围而出时。众女真虽然心下不甘。却也暗中长喘了一口大气。谁成想这口气还沒喘匀呼。岳飞翻回头又杀了个回马枪。这一下众女真脸上变色。差点儿憋死。纷纷惊呼:“了不得了。那小汉蛮他又回來了。.第一时间更新 ”
咋唬声中。岳飞早已深入敌阵。荡决之间。岳飞却是心下惭愧:“我只顾着野战自家杀个痛快。却把同袍置于何地。这般肆意妄为。真是愧为讲武堂儿郎。”
心中想得羞惭。手上沥泉枪却更加凌厉。呼喝如雷间。早撞开一处女真厚势。此地被围在垓心者约有六七十人。以呼延庆为首。左冲右突。牵搅女真军动。此时得岳飞突阵。里外夹击之下。立时破围而出。
岳飞迎上呼延庆。大声道:“呼延教官。张清教官何在。”
呼延庆一枪挑飞一枝流箭。应道:“我也在寻他。却不知那家伙闯哪里去了。”
岳飞更不犹豫:“你我分路寻之。”说着拍马舞枪。又往女真人多处撞去。
呼延庆点点头。心中暗道:“真是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呀。”当下提起铁枪。向麾下众军大喝道:“鹏举一个晚辈后生。尚不惜命。你我再不奋勇。还有面目听用于西门元帅帐下吗。”
众军听了。无不瞋目大呼:“愿随将军死战。”
士气一振。平地再卷洪流。呼延庆引人换个方向。透阵而入。寻张清去了。
此时岳飞已是单枪匹马。连溃铁壁数重。沿途拔出十数骑落单之人。这些人虽然已是伤痕累累。但依然随在岳飞马后。奋勇冲阵。.第一时间更新
一路边打边寻。终于有伤兵指点道:“前方被围者。张将军也。小将军可速速去救。莫以小人为累。”言毕笑而自刎。
岳飞目眦欲裂。头一摆甩飞泪珠。大吼一声。如一道惊雷。引十余骑直楔入女真围中。枪出如风。鞭落似雨。仿佛暴怒的白额虎。癫狂的独角龙。硬生生当先撕出一条血肉胡同。眼前一空时。已见不远处一人激斗正酣。却不是张清是谁。
张清陷阵之后。仗着飞石厉害。一路破围打将。所向披靡。但他石子带的虽多。终究有用完的时候。那些女真人比猴儿都乖觉。见张清石子用尽。便如见了无牙的老虎。去爪的蛟龙。.第一时间更新 争先恐后地围裹了上來。
须知张清只是飞石厉害。枪法却未臻一流。被女真人围上了。冲突不出。顿时陷入苦战。多亏西门庆知道他的短板所在。调拨到他身边的护卫牙兵都是勇猛之士。众亲兵拱卫着张清。斧劈箭射。死战不退。这才暂时保得张清周全。
即使如此。鏖战到这时。张清手下兵马。也已经渐渐折尽。周围女真人却是密密重重。如桦树皮般剥了一层又一层。原來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狡猾。二人见岳飞、呼延庆、张清三将各有各的勇猛。都不來触他们的霉头。只是瞅个空儿围住了最弱的张清。远远地指挥着。。张清往东。便往东边增兵;张清往西。就朝西边派将。。一**恶战之下。张清残军越來越显窘态。
值此危急时刻。岳飞引十余骑如虎趟羊群一般。长驱直入。瞬间救出张清。远处完颜宗干、完颜宗望急忙调兵來围。岳飞遮前挡后。枪刺鞭打。一时间碎骨与烂肉齐飞。鲜血共**一色。重围因之靡碎。完颜宗干与完颜宗望无不骇然。面面相觑道:“这小汉蛮到底是谁。居然这般凶猛。若等他再大些。又不知长几斗本事。那时还了得。。”
眼见岳飞缓缓押后。护着张清晏然而退。完颜宗望纵马而出。离岳飞约摸二十步外。勒住马头。文质彬彬地大声道:“小将军勇冠三军。佩服哇佩服。。却不敢请教大姓高名。”
岳飞跃马横枪。朗声道:“吾乃梁山讲武堂岳飞岳鹏举是也。”
言语间豪气干云。目光中威棱四射。。纵然女真多悍勇。被这少年眼光一拍。亦无不心生惧意。
却听远处角声起伏。中华联邦大队人马已是星飞电掣而來。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脸上变色。唿哨声中收兵疾退。追着完颜希尹、完颜兀术去了。
血战余生的众人重新聚集在阳光下。这场遭遇战虽然时间不长。但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大家已经在阎王殿上打了个转儿。此刻劫后余生。突然间欢呼大作。
岳飞沒有欢呼。他下马抱起了慨然自刎的勇士。看着他染血的安详笑脸。心中百感交集。越來越堵。
马挂鸾铃响。西门庆引了呼延灼、董平、武松等人飞马而來。远远就喊:“众家兄弟沒事吧。”
岳飞抬起头时。西门庆、武松已在近前。蓦然间。堵在喉头的塞子猛地松了。岳飞哑着嗓子哽咽一声:“元帅。师兄。……”
欲言却无语。突地里放声大哭。
这一哭。众人皆惊。看着这个方才还在英勇突阵的少年在武松的抚慰下涕泪滂沱的样子。众人皆心道:“唉。不管怎样。他终究还只是个第一次上阵的孩子……”
此时岳飞却心道:“既然这是我最后一次流泪了。那么就让我放肆一回吧。”这正是:
无情未必真豪杰。有泪如何不丈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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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联邦与女真金国的第一场交锋。大败完颜希尹和完颜兀术。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亦是挫锋而走。算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胜利后。捉到的女真俘虏却是不多。因为那些家伙滑溜得很。善会看风扯旗。但见势头不妙。便学母鸡下蛋去了。茫茫大草原上。那些家伙如果一心想跑。还真的留不住他们。
抓的最多的。是那些签军。这些签军倒也干脆。西门庆大军甫动。他们便束手归降。省了中华联邦军多少力气。
对这些俘虏。西门庆还是很重视的。回到营中。升帐军议。论功行赏完毕。西门庆便命人把签军中职衔最高的两个头目给带了上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最近陈小飞潜伏于女真境内。伺机送來了不少情报。正好借着俘虏的嘴巴。好好印证一下。
不多时。两个俘虏进帐拜倒。磕头如捣蒜:“见过三奇公子大人。”
西门庆挥手道:“站起身说话。”
两个家伙忙推托道:“公子大人面前。焉有小人的站位。俺两个还是跪着的好。”
西门庆身侧的焦挺恼了。喝叱一声:“两个贼厮鸟。让你们站起身便站起身。兀的要跪怎地。须知我家元帅最见不得烂泥扶不上墙。一副奴才种子的骨相。”
两个家伙听到西门庆厌恶下跪。这才唯唯诺诺地站起身來。躬腰曲背。谄敬到十二万分。
西门庆问道:“你二人唤什么名字。”
那两人道:“小人们的贱名。一个叫安生儿。一个叫张高儿。都是大辽龙化州人。”
西门庆悠然道:“你二人一军尚完。却临阵不战而降。莫非其间有诈。欲暗为女真内应不成。”
这话说得重了。安生儿、张高儿魂不附体之下。又麻溜地拜倒。异口同声道:“小人有几颗头。安敢行如此昧心事。还求公子大帅明察。”
西门庆喝道:“起來说话。。。既不敢昧心。何降之速也。”
两个家伙急忙趴起來。安生儿道:“这其中却有个缘故。。当初完颜宗用智多星大人來游历北地。言语间多夸公子大帅如何了得。我辈本市井游手捣子。因心敬公子大帅盛名。这才依附于智多星大人麾下。作乱于辽东京。干成了好大事。后來不知怎的。智多星大人却当了金国人的官儿。再不提公子大帅名字。现在更与公子大帅为敌。我们也是莫明其妙。摸不着头脑。。只是公子大帅在小人们心中。如天神一般。谁敢冒犯。临阵一见。自然是要赶紧投降的了。”
帐中坐着的耶律敖鲁斡却是听得连连咧嘴。520小说.520小说第一时间更新 。原來不久前他负责打扫战场、收容俘虏的时候。这两个家伙在他面前说的是。。“小人们本是大辽子民。皆因吃不上饭。这才作反。但后來听到晋王陛下继位。知道晋王陛下宽仁。早有降意。今日阵前见了。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耶律敖鲁斡虽然当过两天孤家寡人。但接手的是老爹天祚帝耶律延禧的烂摊子。在龙椅上也是如坐针毡。沒什么得意的滋味。现在听着安生儿、张高儿说得忒虔诚。不免心中颇为飘飘然。很是加力地夸奖了安生儿、张高儿两句。谁知此刻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安生儿、张高儿又成了响应西门庆的心灵号召所以才归降的典范了。更多更快章节请到。。耶律敖鲁斡心中的失落。却也不用提了。
西门庆却不吃这套。将案几一拍。喝道:“尔等惯会溜须拍马。真真的一派胡言。如此轻降。必有隐情。來人啊。。”
左右杀气腾腾地轰然应和一声。吓得安生儿、张高儿又象烈日下晒化了的大蜡一样软溜了下去:“公子大帅开恩。小人们归降。其实还有个缘故。。”
西门庆冷哼一声:“站起來讲。”
安生儿、张高儿又抖抖索索地站起來。张高儿道:“公子大帅听禀。。小人们归降。更多更快章节请到。其实是有苦衷的。这一切的源头。都出于那位智多星大人。”
虽然曾经的智多星、现在的完颜宗用已经和西门庆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但万一他老人家是西门庆掺进大金国内部的间谍呢。张高儿和安生儿都是一般的想法。言语中讨好公子大帅的同时。始终不敢对智多星大人失了礼数。
却听西门庆问道:“这又关那智多猩什么事了。”
安生儿赶紧道:“公子大帅有所不知。皆因智多星大人如今做了大金国的国师。在女真人里搞什么变法。连我们这些虾兵蟹将都被他给变了。。在女真兵本队之外。智多星大人又新设了签军。军中都是我们这些从前辽国治下的汉人。同时严明军纪。临阵皆用三生阵同命队法。”
西门庆道:“何为三生阵同命队法。”
张高儿道:“当我军遇敌时。便布围圆阵以当其锋。同时侧张两翼。左右夹攻。故谓之三生阵。阵中分队。每队一十五人。以一人为旗头。二人为角。三人为从。四人为副。五人为徼。旗头死。从者不得生还。还者并斩。除非得胜才能免死受赏。故谓之同命队。”
西门庆听了“哦”一声。心下已是恍然大悟。
安生儿道:“今日阵上。签军猛安王矮虎阵亡。又死了两个谋克统领霍石、董庞儿。小人两个身为大旗头、二旗头。回去肯定要被智多星大人砍了脑袋以明同命队的军法。底下一大帮弟兄。十有捌玖也得不了好去。既然如此。还回去做甚么。人同一心。心同一理。公子大帅在上。小的们还是投降了吧。”
西门庆听了微微一笑。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完颜宗用智多猩。居然还搞出了个三生阵同命队的花把式來。”
张高儿道:“这个三生阵同命队法。深得金国狼主完颜阿骨打的称赞。连女真人的嫡系部队里。听说都准备要全面推广。520小说.520小说第一时间更新 ”
帐中众人。多有梁山兄弟。有那些脾气火爆的。此时不由得冲口骂了起來:“这狗汉奸。”一时间一呼众应。骂声潮起。吓得安生儿、张高儿又矮了下去。
西门庆拍拍手。骂声都寂。一勾手指。安生儿、张高儿又青白着脸站了起來。畏缩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帐中众将。
却听西门庆道:“你们两个。且站直溜了说话。。那智多猩除了三生阵同命队。还做了些甚么。”
安生儿马上道:“回公子大帅的话。。那吴用汉奸。最不是个东西了。弄出个三生阵同命队來还不算。又给金国人建了一支强军。却是于精锐的女真扎也中。再挑选最精锐的士兵组成一队。叫甚么‘扦叉千户’。这些人都披两重铁兜鍪。浑身上下重铠全装。周匝皆缀长檐。其下乃有毡枕。临阵时各跨健马强骑。行动间望之不似生人。倒象是成了精会走的铁塔一般。。俺们这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签军看着眼红口顺。都管这支狗娘养的女真军队叫做‘铁浮图’。”
在安生儿的语气中。虽然不无诅咒。但更多的是羡慕。毕竟在战阵之上。若能如“铁浮图”士兵一样全身重装。刀枪箭矢皆不能入。那活命立功的机会自然大增。
原來。完颜阿骨打做了金国皇帝后。发现原先各部族私兵太重。隐为心腹之患。想要削权。却不知如何下手。正当此眉头一皱时。旁边早有完颜宗用察颜观色。洞悉了狼主大人。这种阴谋诡计。都是天朝读书人玩剩下的。有何难哉。于是智多星施施然献上一着釜底抽薪之计。。聚群臣之精锐。召以大义。羁以殊荣。组一国之铁军。为皇帝之私用。。完颜阿骨打听了。立时龙颜大悦。从此对完颜宗用更为信重。
这些内幕。西门庆自然不知。但他马上提出了一个资源上的疑问。。“女真缺铁。连做饭的铁锅都是宝贝。何时居然阔绰到可以组建‘全铠重装’的‘铁浮图’部队了。”
张高儿赶紧道:“公子大帅您有所不知。。女真人打下了辽国的上尓临潢府后。从辽国皇家的府库里。不知发了多少横财。那些全铠重装的铁甲。就是这么來的。”
西门庆众人听了。都把目光向耶律敖鲁斡转了过去。耶律敖鲁斡满脸愧色。起身向西门庆长施一礼。低头道:“当时女直长驱而來。侵略如火。不得不弃守上京临潢府。轻装而走。当时有臣下进言。欲将府库一火焚之。免得资敌。但我想府藏皆百姓脂膏。怎可因一人之私。便言焚毁。因此未纳其人之言……不想今日却成就了女直人……吾之罪。大矣哉。”
闻其言。观其形。西门庆突然一笑:“若能yesto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耶律贤弟可愿放火吗。”
耶律敖鲁斡怔了一怔。终究苦笑一声。讷讷地道:“放火……我还是下不了这狠心啊……”
西门庆大笑:“虽当困境。不昧本心。贤弟之谓也。铁浮图吗。比起贤弟的侠骨仁心。却也算不得甚么了。”
耶律敖鲁斡听了。眼中一亮。急问道:“莫非。西门公洞察天机。已经有了对付铁浮图的手段。”
西门庆赛过蒙娜丽莎地一笑。悠然道:“若是天机。此时自然不可泄漏。”这正是:
纵得铁马连城至。怎奈奇谋荡地來。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520小说.520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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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这边盘查女真人动向的时候,完颜阿骨打却在那边暗暗心惊。
初战之下,完颜希尹、完颜兀术俱都负伤,完颜宗干、完颜宗望铩羽而退,大金国锐气大挫,先前那些狂言包打前敌的勇猛之士也纷纷闭上了嘴巴,各个面面相觑。
完颜阿骨打见帐下一片死气沉沉,心道:“这可不行!”当下抬头向天,连声大笑。
左右问道:“狼主所笑为何?”
完颜阿骨打笑道:“我笑我大金吞吐宇内的良机至矣!”
见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睛,完颜阿骨打得意洋洋地解释道:“各位爱卿,南朝汉蛮,精锐无过西门庆者。等荡平了辽国,我便欲南征,与大家往中原花花世界走一遭儿。若那西门庆不自来送死,反而在南方深沟高垒采取守势,倒要费我大金许多力气;如果那西门庆来了,却是稀松平常,一触即溃,这样的对手打起来也没什么兴味,显不出我女真男儿的威风。如今这西门庆不但来了,而且其军甚是精锐勇猛,如此一来,正合我意!哈哈哈!只要众爱卿协力同心,破了西门庆,中原就是一片坦途,这南朝的花花世界,就成了我大金的囊中之物!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岂可不喜笑?!”
完颜宗雄在一旁敲着边鼓儿道:“咱们女真好汉在护步答冈,两万破百万,西门庆那厮强杀,不到十万人马,咱们还怕他?纵有小败,无关根本,等来日狼主以天威临阵,万众一心,方见我大金‘女直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威风杀气!那时一鼓破敌,我大金吞吐宇内!”
众人听了这话,再看狼主那般自信满满,无不心头大定。当下便有刚脱了兽皮穿上袍子的部落族长不耻下问:“狼主,俺问一下,啥叫个吞吐宇内?”
一瞬间,完颜阿骨打欢笑声戛然而止,差点儿就要内牛满面,他终于深深地休会到,大金国汉化改革的道路,实在是任重道远啊!
想到汉化改革之艰难,完颜阿骨打感慨中把眼波一转,却发现帐中少着一人,便问道:“宗用贤弟何在?”
完颜宗雄赶紧回禀道:“宗用军师正在回来的先锋人马中抚伤问苦,了解敌情。”
完颜阿骨打吩咐道:“快请军师回来,商量大计!”身边亲兵扎也答应着去了。完颜阿骨打却又大费唇舌,给帐下这群老粗科普什么是“吞吐宇内………
正名词解释在艰难时,完颜宗用入见。完颜阿骨打如获至宝,赶紧岔开话题道:“宗用贤弟,前日交战,都言西门庆军中有一员小将唤作岳飞,其子虽年幼,却有赵云马超之勇,甚是难敌。贤弟久在梁山,可知此子是何来历?”
完颜宗用道:“狼主不必心忧。昨日前锋虽有小败,只不过属于轻敌冒进,才被西门庆以精锐合围,寡不敌众之下,方有此失。那小将岳飞虽勇,亦无非一夫之力,我大金铁骑连城而至时,独夫安能奈何?”
一听“大金铁骑”四字,完颜阿骨打和女真诸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现在新组的浮图铁骑,可是所有女真人的心头肉,他们可是过怕了连铁锅都当宝的穷日子,现在能披上真实厚重的铁甲,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因此一个个都以兄弟子侄加入铁浮图部队为荣,却没一个意识到其中完颜阿骨打削众人羽翼之深意,反觉得完颜阿骨打没霸占这些铁甲装备他一个人的亲军,真是一位公正光明的好狼主。
当下便有人啧啧称赞道:“俺亲眼所见,咱们的扦叉千户铁甲军,大草甸子上放开马冲开了,神仙下凡也挡不住哇!等到了两军阵上时,可有汉蛮的苦头吃了!”
众人齐声应是,气氛热烈。完颜宗用却摆手道:“众位休得小觑了那西门庆。须知此人麾下有一员河东名将,唤作双鞭呼延灼,此人统帅三千铁甲连环马,实是我大金国的心腹之患……”
话音未落,就有人大叫起来:“河东名将呼延灼?莫非是《下河东》中呼延寿亭大人的后人?”
文化艺术是没有国界的,女真版的《下河东》照样看得女真人如痴如醉。
完颜宗用点头道:“正是!呼家将英雄,连环马精锐,而那西门庆更是居心叵测,收呼延灼为其用后,大练连环马,其意便是要对付咱们草原异族!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咱们也有了扦叉千户铁浮图,又怕他西门庆怎的?”
众女真听了,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能跟传奇中的呼家将交一交手,死了也是快事!”有那血气上头之人更叫嚣着在完颜阿骨打驾前请起战来。
完颜阿骨打见军心士气大振,与完颜宗用相视而笑,笑容中都是深深的得意。西门庆手下的呼家将连环马,绝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新组建的铁浮图,虽然训练度上较连环马差了,但女真勇士生长在马背,骑术精绝,而座下战马都是北地良驹,惯在草原驰骋,更胜中原战马不止一筹,如此算来,连环马对上铁浮图,西门庆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而对西门庆来说最不利的是,连环马是精兵,训练补充不易,死一个就少一个,少到一定程度,连环不起来的重甲马阵,就展现不出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力。而现在的铁浮图都是女真各部精锐,却不属完颜阿骨打嫡系,尽可放他们在战场上与呼家将连环马拼死,两边死得差不多时,女真完颜部的勇士正好接手重整铁浮图残破的军旗。
相对不谙骑术的中原人,人马合一的女真人对铁浮图有神速的适应性,那时此消彼长,倒要看看西门庆拿什么来抵挡完颜阿骨打嫡系的重骑……
群情振奋中,完颜宗用却似想起了什么,突然拜倒,向完颜阿骨打道:“微臣该死,正要向狼主请罪!”
完颜阿骨打听了一怔,急忙命左右扎也去扶,口中连声道:“贤弟一手组建扦叉千户军马,有功于大金,何罪之有?”
完颜宗用挣开搀扶之人,不依不饶只是顿首道:“同样是微臣组建的签军,兵败降敌,负了忠义二字,臣深耻之!饮水思源,皆微臣之过也!还请狼主降罪!”
完颜宗雄在旁边听着,这时出列道:“狼主听禀。那些签军,多是辽国人,而且更多是辽国人早年从南朝掳来的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安肯为我大金卖死命?宗用军师一片忠心保大金,其属下签军之降,却不干宗用军师的事,还望狼主明察。”
不少女真人都把眼睛去觑跪地不起的完颜宗用,心下好生瞧他不起。宗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大对特对!完颜宗用这厮可不是咱们纯种的女真人罢?偏他却厕身在女真人中间,装模作样,就象马群里混进一头骡子那么别扭!不过现在狼主正有用他处,旁人也插不得嘴,该怎样办,还得狼主来发落。
众人都看完颜阿骨打。却见完颜阿骨打展颜一笑,亲自上来扶起了完颜宗用,情深深雨濛濛地道:“贤弟,你我义结金兰,情同骨肉,你的忠心,顶得上你所有的无心之过!签军之降,乃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左右,又与你何涉?何况签军总管王英将军为我大金英勇捐躯,若不是贤弟平日的教化,岂能如此?因此,贤弟有功无罪!来呀!传我旨意。王英将军为我大金尽忠,是军之楷模,给其家牛百头,羊千口,永免赋税,追封其人为一等巴图鲁,赏黄马褂,戴绿帽!”
完颜宗雄带着一帮女真人参差不齐地山呼万岁:“狼主天恩浩荡!”
完颜宗用更是热泪盈眶,挣扎着重新拜倒,撅起了尻子五体投地:“谢主隆恩!微臣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女真人于是众志成城,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就此轻装上阵,鼓勇而来,团结在狼主完颜阿骨打新做的龙旗之下,誓要报前日一败之仇。
当然,一国之主亲临前敌,终不能上来就喊打喊杀,失了真龙天子的气度。金国大军云屯雨聚于中华联邦军阵之前,完颜阿骨打派人送上国书一封,宣称什么大金大辽本为兄弟之邦,今日大辽被西门庆率兵侵略,兄弟之邦唇亡齿寒,有志愿义勇之责任,因此起天兵二十万,奋武而来,若西门庆不退出草原,负隅顽抗,必然侵略者没有好下场云云。
西门庆看了,大笑声中唤出圣手520小说批复十个大字,令使者原书带回。回来后完颜阿骨打拆开一看,半字不识,连忙请教完颜宗用时,原来是十个石鼓文。放泥马的屁!三日后决战!
狼主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众女真无不冲冠而怒,当下只恨不得挥戈牵引长河日,吐气聚散满天星,决战日越早来越好!
终于等到三日后,两军对圆,才要教:
重装百队皆画饼,铁骑千群尽成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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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天高日丽,草长鹰飞,春气勃发,正利骑兵驰骋。
完颜阿骨打虽然已经做了皇帝,对外的举止中讲究起了无数的排场,但临到战时,还是披甲亲临阵前,眼观敌势,口抚军心,不失女真勇士本色。
然而完颜宗用深知梁山小李广花荣箭法通神,轰天雷凌振砲石凌厉,唯恐完颜阿骨打在阵前吃了暗算,因此下死力反对狼主以身犯险。可惜完颜阿骨打这回却不肯听他的忠言,只是豪气干云地道:“我不临阵,谁肯向前?”完颜宗用屡谏不从,没奈何,只好取了大车车轮,覆以坚铁,再蒙犀甲数重,令力士持了,于完颜阿骨打前后左右遮护,定教护得狼主周全。
在完颜宗用的提心吊胆中,完颜阿骨打于阵前逡巡多时,终于勒马回归己阵。完颜宗用急忙引着众将接了上来,却见完颜阿骨打睥睨着中华联邦军军阵,蓦地里已是哈哈长笑。
这一笑,倒把众女真人都笑糊涂了。完颜宗用便小心翼翼地问道:“狼主因何发笑?”
完颜阿骨打收了笑声,面上犹多春色,傲然道:“我笑非别,乃是笑那三奇公子无才,西门四泉少略啊!”
众女真闻言皆惊,不约而同异口同声道:“狼主此话怎讲?”
完颜阿骨打扬鞭道:“世人都道我们的大草原,健儿驰马弯弓,最利决胜,因此那西门庆便也来学着西施效颦……”
听到这里,完颜宗用在心里大叫:“是东施!东施!狼主您一心汉化,东施效颦,却效得走了形相,变作邯郸学步了!”可是看看左右那群满脸高山仰止之色的女真汉子,完颜宗用又把拨乱反正的话咽回去了。正当战阵屠戮前的疯癫时刻,这个“一字师”不当也罢。
众女真人却是眉飞色舞,崇拜到十二万分,均觉得自家狼主出口成章,矫矫不群,果然是天生英明神武的领袖,便是宇宙真理,成色亦没有如此足法。
完颜阿骨打被众女真淳朴的仰慕之气一蒸,却也不免很是飘飘然,虽然身形犹自稳重,但一双眉毛却也由不得轻舞飞扬了起来,手中鞭影悠荡着中华联邦军阵,呵呵笑道:“……众爱卿听真,那西门庆军中马声嘶鸣,此起彼伏,俱无约束。这样的骑兵,未经训练,虽多何用?由此可知,今日之战,我大金破中华联邦必矣!”
众女真都是马袱下吃奶、马圈里长大,一得狼主提醒,竖耳听时,果然西门庆军中乱马群嘶,不成个秩序。想必是那西门庆贪图骑兵之利,因此攒鸡毛凑掸子,一骨脑儿将战马辐凑而来,就此组成了一枝所谓的骑兵“大”军,却不知两阵交锋,兵贵精而不贵多,辽国人骑兵多不多?号称百万!还不是在护步答冈被我们女真精骑杀得大败?连同是草原民族的辽国人都不是我们女真人的对手,区区西门庆,中原来的二跛子,又何足道哉?
一时间,众女真无不眉花眼笑,争先恐后地恭维完颜阿骨打。“狼主英明!”“狼主大眼珠子锃明瓦亮,两只招风耳朵一听听一万里,要不怎么是狼主呢?”“那个谁,你这话好说不好听!什么叫大眼珠子招风耳啊?军师先生,用中原话该怎么解释才配得上狼主的身份?”“……咳咳,这应该叫天视地听,洞察烛照!”“高!实在是高!”“果然不愧是读书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一套一套的!”“要不怎么是先生,是军师,是国师呢?!………
七嘴八舌中,完颜阿骨打跟喝了二斤东北黑蜂采的椴树蜜一样,那甜不滋的香味儿一直是沁入心脾呀!但想想自己到底是狼主,可不能带领着大家被胜利的预感冲昏了头脑,就忘了大熊瞎子的巴掌有多狠,獠牙有多利!
完颜阿骨打当下用力咳嗽几声,挥手将众人欢乐的笑语给压了下去,正言厉色地道:“众位爱卿!虽然西门庆的骑兵驳杂不纯,但其人终究是天星转世,用兵如神,他打赵宋,打西夏,又打辽国,所至屡胜,却也不是等闲之辈!他聚合骑兵对付我大金,法子原本没有用错,只可惜他来得忒也着急了些,若是他缩在中原,练兵十年再来,那时万马奔腾,咱们大金也未必能占得了便宜!可是天夺其魄,让他被权欲迷了心,一心想征服我草原男儿,却忽视了自家最致命的短处,就在最强的倚仗中。他西门庆可以轻敌,咱们女真男儿却不兴这个!今日一战,各部务要全力以赴,只消在这里破了西门庆兵马,乘势杀入中原,花花世界,何求不得?那时扬州十日,嘉定三赌,大家伙儿随意!”
众女真听了,皆收起笑容,各自抱拳遵领狼主的教诲,想到今朝兵行塞北,来日马踏江南,俱是心头火热。
一旁的完颜宗用心下欣慰:“狼主果然是雄材大略,用西门四泉那厮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对了!是‘战略上蔑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此真狼主之谓也!”
却见完颜阿骨打威风凛凛,左右扬鞭,指挥若定:“众家爱卿!西门庆临时凑出来的骑兵大队虽然不中用,但瘦死的熊瞎子比老虎大,旁的不说,宗用军师已经提醒过了,西门庆手下有呼家将,呼家将可都是英雄好汉,戏文里都有的唱!他们呼家的那个连环马今日肯定要上阵,咱们可不能疏忽大意!不为别的,就为了对呼家的英雄好汉表示敬意,咱们女真男儿也得出尽全力,堂堂正正决个胜负,倒要看看,是呼家将的连环马厉害,还是咱们大金国的铁浮图了得!”
众女真听了,无不热血沸腾,一个个挟兵刃在头顶上挥舞得虎虎生风,扬声大叫起来:“空齐!空齐!空齐!”一人叫,百人和,瞬时间,女真全军皆应,胜利的呐喊声充塞了天地,大草原上风云俱动。
完颜宗用也扯开了嗓子大叫“空齐”,呐喊之余,流目向中华联邦阵上看去,却见中华联邦军阵若坚城,大金这边气势虽有摇天撼地之威,对方依旧岿然不动。
当是时,完颜宗用亦不由得心下叹息一声:“西门四泉整军有法,他那个梁山讲武堂果然起了大用!不过。我大金的狼主又差到了哪里去?今日两雄相见,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今日阵上,大金国起兵十三万,其中根正苗红的女真人只有三万余众,其余的都是辽国归降后就地征摹的签军。大叫了一阵“空齐”后,签军众觉得再叫下去嗓子就要出血了,于是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呐喊声就此偃旗息鼓,女真人虽然兴致勃勃正叫到兴头上,但众女真大将这时醒悟到应该把吊嗓子的力气用到冲锋陷阵上,于是挥旗的挥旗,传令的传令,女真人呼啸的浪潮也慢慢地平伏了下来。
在这一刻,完颜阿骨打深深地向着中华联邦军阵上盯了一眼,他的心头正在涌起一股不安之情。对面的那支军队,除了那些杂乱的马嘶声外,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身为一个常年行猎于白山黑水林海雪原的资深猎人,完颜阿骨打不喜欢这种安静,因为那就象暴雪后的山林,安静中总是隐藏着无数对猎人来说属于致命的危险!
完颜阿骨打这时又发现,中华联邦军阵前的旗帜设置得未免太多了些。整个前军,完全被飘扬的旗旙遮得密密实实,看不到旗海后是个甚么模样。
深深吸了口气,完颜阿骨打觉得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中华联邦阵前无数的旌旗晃花了他的眼,那旗后藏着的,不是女真猎人了然于胸的一熊二猪三老虎,而仿佛是一只甚至一群来自于太古的洪荒巨兽!
为了平息自家心中的不安,完颜阿骨打招呼了一声完颜宗用,指着中华联邦军阵,淡淡地道:“军师。那些旗帜何用?”
完颜宗用其实早看到了那一行行一排排数不尽的招展旗旙,他的心里也是莫明其妙。西门庆这是要搞什么?就算是摆阵,旗门也不是这样布设的啊!
虽然丈二的军师摸不着头脑,但军师军师,有事先知,若不先知,哪里算得上是军师?完颜阿骨打这时问起,完颜宗用便“唰”一下抖开折迭扇,故作潇洒地摇了几摇,也淡淡地道:“狼主却是有所不知。那西门庆心计深沉,如渊如海,善以谋略取人。因此行军布阵之时,多饰以这种玄虚,以掩其锋芒。以微臣看来,此旗队之后,或为连环马,或为壕沟陷阱,或为砲车阵,或为猛火油喷筒。其众含锋敛锐,包藏祸心,以待我军!”
完颜阿骨听完颜宗用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点了点头:“依军师言,如之奈何?”
“啪!”骤合的折迭扇在掌心中一击,完颜宗用冷笑道:“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如军议所言,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三生阵加铁浮图,足以化解西门庆手段。若是呼家将连环马,依计击以铁浮图;若是濠沟陷阱,铁浮图斜走,陷阱无用;砲车阵虽猛,不入其射程,纵多不惧;猛火油喷筒纵然厉害,但只能打近,不能打远,比不得我女真健儿强弓毒箭。只可惜毒箭珍贵,难以普及全军,否则乱箭齐发,天下就此定矣!”
完颜阿骨打听完完颜宗用的详细解释,终于吐出了梗在胸臆间的一口闷气,扬声道:“军师所言,正合我意!既如此,擂鼓!叫南朝汉蛮,见识我大金男儿的手段!”
鼓声奋作,空齐呐喊,女真阵势变动。须臾间,虚实要见分明,谋略便当发作。这正是:
宗用终究不中用,旗门其实是奇门。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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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响,鹿哨鸣,女真人骨子里枭勇悍恶的血脉亦随之沸腾。
完颜阿骨打大声传令:“宗干,你去指挥左翼拐子马;宗望,你去指挥右翼拐子马——伺机而动!”
完颜宗干、完颜宗望暴雷般应一声喏,分左右飞马而去。完颜阿骨打的这两个儿子勇猛剽悍又识得轻重,素得人望,独领一军,谁也没有什么话说。
完颜阿骨打又道:“宗雄,你这便披甲上马,与洛索、尼楚赫引铁浮图,前攻敌阵。若敌军应以连环马,可正面硬撼败之,挫敌锐气;若敌阵有伏,则不必与之纠缠,斜切而走,以待后动!”
“遵令!”完颜宗雄答应一声,驰马往前军铁浮图队里去了。他和两员骁将洛索、尼楚赫战功最多,当初在对辽国的达噜噶城一战中,九十万辽兵布阵若连云灌木状,声势浩大。完颜宗雄身先士卒,以右翼先驰辽左军,辽左军不能当其锋,被凿穿而出,完颜宗雄又还攻辽右军,与辽右军相持不下。此时洛索、尼楚赫两员骁将开始猛冲辽阵之坚,凡九陷阵,皆力战而出,这一下前后夹击,辽军夺气。完颜宗干看准时机,趁机麾轻骑来助,辽兵遂溃。此役之后,完颜宗雄之勇,万众敬服。
正因为完颜宗雄功绩彪炳,所以完颜阿骨打派他统率铁浮图,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完颜宗雄又调来洛索、尼楚赫做自己的副手,三员猛将各领一支女真中最精锐的猛安队,威风不可一世。
此番临阵,有了铁浮图后自信爆棚的完颜宗雄、洛索、尼楚赫都盼着能与传说中的英雄呼家将交一交手,你们是英雄好汉又怎的,吾辈将取而代之也!
完颜宗雄入阵后,在护卫扎也的帮助下装备上全装重铠,跨上了同样铁甲遮护的高大骏马,一声喝,早已整装待发的三千铁浮图尽皆上马,铁流汹涌,向中华联邦阵上冲击而去。瞬时间,空齐呐喊声,震天而起。
前军一动,马上有签军士兵在铁浮图阵后布置下了层层拒子马。拒子马皆以尖木削尖叠架而成,参差排布于要路,是骑兵的克星。这一手,却是完颜宗用的布置,他未虑胜,先虑败,早做足了准备。
当初看到他这个拒子马的提议时,女真勇士皆嗤笑:“我辈飞骑而攻,驰马即退,聚散无形,战守无方,要此死物何用?”
完颜宗用的回答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众女真皆嘲其怯懦。还是完颜阿骨打开解道:“我大金将来要定辽国,平中原,不可能永远都是从前部落间那种蚁聚乌合的小打小闹!若日后百万大军结战阵而守,此物岂可不备?”
见众女真还是一个个兴趣缺缺,完颜阿骨打心道:“拒子马是防御之物,不中他们这些莽人的意,我且换个说法!”于是又舌烂莲花道:“实话跟你们说了吧!造这拒子马,还有一重用处。将来南征之时,想那中华联邦西门庆乃是天星转世,尔等未必能胜,若败阵时,有这些拒子马布置在阵前,也免得你们慌不择路下,践踏乱了自家的军阵。”
众女真受激不过,一个个都愤了起来,皆大呼道:“狼主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等这些拒子马造成功了,我们人进一步,拒子马也随后移进一步,我等自断后路,与敌人拼了,誓不回顾!”
完颜阿骨打巧言令色之下,拒子马稳固了中军大阵不说,还激励了儿郎们的士气。完颜阿骨打一箭双雕,足死。
拒子马摆开的同时,签军也在完颜宗用的号令下布置成了三生阵,密密层层将狼主完颜阿骨打守护在核心。十万签军虽然比不得女真嫡系勇猛,但攻虽不足,守却有余,完颜宗用这个三生阵中盾牌手、长枪手、斩马手、弓弩手重重叠叠,足以将完颜阿骨打——和他自己——保护得稳如泰山。
铁浮图和三生阵组合起来,绝对是攻守兼资。一切布置停当,完颜宗用陪着完颜阿骨打上了军中木台,极目向两军阵上望去,倒要看看西门庆能施出什么古怪。
与此同时,中华联邦军本阵之内,西门庆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旁边的各位大将重臣,脸上的神色也很异样。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西门庆右手之上——西门庆伸右手拈起一枝金鈚令箭,向下一掷:“开闸!放马!”
言出法随,远方的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宗用就见中华联邦军阵前突然旗旙俱倒,旗影之后仿佛飞腾出洪流般的无鞍马来。这些马儿咴咴暴叫,声嘈天地,不但劈头盖脸冲着铁浮图人马扑了过去,那滔滔不绝的势头,连金军左右翼拐子马都笼罩在其中。
女真阵中,完颜宗用“啊也”一声,大叫道:“莫非那西门庆心狠手毒,竟然要使火马计?!”想当年,齐国英雄田单在即墨城下大摆火牛阵,一举摧破燕国,成为绝地大反攻的典范。如果今日西门庆也来这么一手,火马纵横之下,女真人非吃大亏不可!
完颜阿骨打一听之下,也是心胆欲裂,怒喝道:“若如此,其人真丧心病狂也!身为军帅不爱马,反以火焚之,岂有好下场的?”
枉费他们君臣两个魂惊魄动,但等了半天,想像中的无情烈焰却不见飙起来,虽然如此,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宗用心中却没半分高兴——因为马群到处,铁浮图精锐已是溃不成军,马上骑士纷纷倒撞于马下!
完颜宗用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这支铁浮图强军,可是他完颜宗用一手拉拔起来的,虽然打的是替完颜阿骨打翦除异己的主意,这些人死了就死了,但死也要死的有价值一些吧?完颜宗用心中的蓝图是让这些人与西门庆的连环马拼个两败俱伤,方能称得上是物尽其用——没成想,连环马的影子都不见,铁浮图就要被溃灭了!
铁浮图的士兵,都是精选出来的好汉,一个个高大魁梧,骑射精熟,尽是能身负两重铁甲犹有余力战斗的猛士。可如今,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照上,就乱纷纷象下饺子一样被掀于马下。这些人身上的铁甲防御力变态的强,而份量也是变态的重,每个铁浮图骑手上马之时,都得三四人搀扶辅助,如今一落马,想爬都爬不起来,乱马万蹄践踏之下,尽皆悲剧。
完颜宗用心头滴血,激愤之下折迭扇也不知甩飞到了哪里,只是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而于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回响:“因为你永远也比不上西门四泉!”越是回避,那个声音就在心头脑海越是清晰——完颜宗用几乎要疯了。
在他身后永远随侍的吴良小哥见完颜宗用势如醉酒,唯恐他从高高的木台上栽了下去,急忙呵护道:“先生小心!这台子高,还是稳重些要紧!”说着伸手相扶。
完颜宗用一腔邪火正无处渲泄,被吴良小哥一扶,顿时大叫一声:“我稳重你老母!”郁气攻心之下不假思索,伸手叼住吴良小哥的手腕子就是一甩——虽然完颜宗用是白脸书生一个,但其人随身两条铜链,也是练家子出身,缚百十只鸡的力量,还是有的——吴良小哥被他这一甩,不用掐诀,不用念咒,就成飞人了,“嗖”的一下,一个跟头从高高的木台上直栽了下去。吴良小哥本事平常,还没等他来个云里翻什么的,一脑袋就栽歪到了地皮上——草地虽然松软,但台子太高,吴良小哥脑袋瓜子虽然完好无损,但那股从上往下的冲力不依不饶地把他的脖子骨往袖珍里折——腔子里“呃”的一声响后,吴良小哥两眼翻白,就此毙命。虽然已经死得透了,但他脸上的神色还是无比的精彩,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丧在自己追随了一生的主子手里。
事出突然,高台上下齐哄一声,台下的人赶紧来检视吴良小哥的尸首,台上完颜阿骨打的亲卫扎也们一齐护在完颜阿骨打身后,向着完颜宗用冷冷而视。
完颜宗用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自己双手,听到台下乱人叫嚷:“死了!死了!”突然间心头痛上加痛,大叫一声,口喷鲜血,萎顿于台上,就此昏迷不醒。
身前变故虽多,完颜阿骨打却如不闻不问一般,只是张大了两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紧了纷乱的军阵。此时三千铁浮图已经是全军覆没,落在万马群中,纵然是全身铁甲,也逃不过变成肉泥的下场。
西门庆放出来的那些无鞍马得势不饶人,这时甚至冲突进了两翼完颜宗干、完颜宗望的军阵。说来也怪,虽然这些马儿背上无人,但所到之处,女真人阵势顿时就是一阵大乱,再勇猛的人,也坐不牢马鞍鞒,必定要被掀于马下。
猛地里脑海中灵光一闪,完颜阿骨打恍然大悟,大叫起来:“母马!是母马!”这正是:
计中自可有母马,世上安能无色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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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骑兵被大规模集群使用后,以其飘忽的跑位,凶猛的叩关,迅速成为战场上胜利的主宰。而如何充分发挥骑兵部队的战斗力,排除对骑兵不利的干扰因素,就成了古代将帅们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于是,马镫、马铠、撞角等杀器被层出不穷地发明了出来,人们在努力发掘骑兵潜力的同时,也不遗余力地消除着骑兵本身的隐患。
比如说,战马的择偶问题。
骑兵的战马就象后世的官员一样,平时看着人五人六一表脱俗正气凛然高风亮节,做起报告来都是忧国忧民的水平,但一涉及到女性的神秘领域时,马上就兽血沸腾了。
不过古时的战马不象后世的官员那样,有优越的制度为他们的下半身幸解放保驾护航,于是乎可以随心所欲顺其自然,日久见真情,最终成为无数骚年心目中不朽的传奇,并为之在现实和意淫中终生奋斗。这种优渥的待遇足以令战马们口水流成长江黄河,但它们是享受不上的。
人类解决它们择偶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骟!
简单而粗暴,伤尽了战马们的心。俺们也就只是在战场上看到母马后,稍微脱离了战场序列,放下包袱开动机器了一下(被热情勃发兴奋不己的战马“放”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弄得得骨断筋折生活不能自理的前骑兵此时表示了强烈的愤慨),为什么就要让俺们做太监呢?
但对于人类来说,战马们在战场上大搞一见钟情的自由恋爱,是失败的曙光,罪恶的渊薮,是一定要彻底根绝的!
战马们肯定会怨声载道,但人类的智慧可以摆平一切。有一部分幸运的战马被拉去做了种马,坐拥无数双眼皮的后宫,从此过上了穷奢极侈的后现代官员生活。然后人类对剩下那些羡慕嫉妒恨的战马们说:“看到了吗?只要你们死心塌地做奴做马,等你们一百二十岁后,就可以枯木回春绽新芽,从此过上一夫多妻制的性福生活……”
拉磨的驴子眼前挂一根胡萝卜,就可以任劳任怨地一圈圈转下去。驴子是有户口的马,跟战马们属于近亲,智慧彼此半斤八两。想象着遥远的美好蓝图,看着眼前种马的明星效应,战马们从此全心全意地载着人类在战场上驰骋起来。奔命有暇,资深战马就教育年轻后代:“孩子们啊!大家一起努力吧!等咱们熬到一百二十岁,就可以一夫多妻了!”
憧憬着未来的天堂,战马们无不奋跃,而这一奋跃就被人类驱策了一千年。
终于,极黯时刻中亮起了昼之明光。今天,西门庆提前把虚无缥缈空中楼阁般的天堂,给战马们搬到了大地之上。
西门庆之所以能建设起这一个万马福祉的地上天堂,完全属于机缘巧合。
大金国的前身就是一堆落后的女真部落联盟,一群人过着抠**吮指头的苦哈哈生活。马是财富,母马是财富的源泉,公马就是财富源泉的枢纽。为了一场鸡毛蒜皮的部落战争就把马骟了?敢出这馊主意的人,部落长老先把他给骟了!
虽然现在窃国成功,女真人做了一方的土豪诸候,但满身光鲜的龙袍还是藏不住从前土鳖的气度。旁的不说,女真人的骑兵部队已是万马奔腾,却始终没有人意识到为了日后战场上的胜利,应该防患于未然,先下手为强骟马!
完颜阿骨打没想到,号称女真国师的智多星完颜宗用同样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金马玉堂之材,“骟”这么一个下贱的字眼儿,想一想都是玷污了他们。
不过西门庆跟这两位新晋贵族不一样,在穿越之前他已经被世道玷污得差不多了,就象鞋油一样够黑够亮,因此穿越后他才可以出淤泥不染反而去染淤泥,最终干出好大一番事业来。
未战之前,他已经在全方位搜集女真人的情报,他安插在北地的情报头子陈小飞被完颜宗用坑了一回后,玩了命的将功补过,大金国上上下下事无巨细,都被他传递到了西门庆的案头上。
看到女真人和“骟”字绝缘,上下都是纯种马的时候,西门庆的眼睛亮了。
和女真人的战争,注定是骑兵的对决,在铁骑千群的对冲中,他没办法保证死的都是敌人,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这一直是西门庆的心病。
他不反对死人,但他很贪心地希望死的都是敌人。这种奢侈的愿望似乎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但现在嘛……
西门庆微笑了起来。这两年来他几乎无日不杀人,几万条的性命过手,让他的日常笑容中都挂上了狰狞而洒脱的纹路。
渐渐熟悉他的亲卫们看得分明,无不精神一振,还以为又有贪官污吏要全家倒霉了,讲武堂肯定又要增加一批新鲜的训练器材。
谁知接下来西门庆的谕令让亲卫们张口结舌,大掉下巴。西门庆开始大规模地收购母马。自从崛起梁山,打平腐宋以来,西门庆对兼并土地做地主这种很符合时代潮流的前途职业嗤之以鼻,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大力发展经济,似乎对做商人充满了兴趣。难道到了今天,元首大人见异思迁,准备改行到草原上牧马了不成?
似乎要印证众人的想法,西门庆接二连三地做了许多遐想草原生活的诗,闲时也和联邦中的吐蕃男儿走动得更加亲密起来,那时燕云十六州正在紧锣密鼓地回归,有心人一想之下恍然大悟。这肯定是元首大人在为了回归后的地尽其用而做准备了。
燕云租界成功设立后,西门庆确实在北地弄了几个马场,不过没人知道这只是元首大人在顺手搂草打兔子。
一直到与金国开战,西门庆购买母马的行动始终没有停止。三日之前,集结起来的万余匹母马尽聚于营中,蔚为壮观,万幸中华联邦的军马都骟过了,否则公马母马眼角上一递情书,不用女真人来打,自己就先炸营了。
书上说华夏人民都是勤劳朴实,忠厚善良,一事当前,先替别人打算,而西门庆无疑是华夏人民中的楷模。炸营这样的事,他不敢掠其美,一定要让跋山涉水远路而来的女真朋友先享受一番。
女真这边,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宗用千算万算,没算出来西门庆为女真战马的性福生活准备了一份大礼,禀着首阵胜,阵阵胜的原则,第一战就把精锐的三千铁浮图给放了出来。哪知西门庆根本没派人,只开闸放出了万匹母马,就踹翻了女真人的阵势。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临阵前,西门庆特意让母马们饱餐战饭,饮食中特别添加了有利于繁衍生息的药料。这一来,母马们无不精神抖擞,放出来后看到对阵的公马们,兴奋得?毛乱炸,咴咴暴叫,撒开四蹄就扑了上去。
正面只有三千铁浮图,这边却有母马万余,狼多肉少啊!这就是物择天竞,适者生存,蹄快有,蹄慢无,这时的母马们自然谁也不会客气。
女真的公马们虽然没被骟,但这两年多来连场大战,它们每天在生死线上打转,过的都是禁欲的苦行僧生活,可惜道行不够,三尸难斩,六根未净,这时候突然看到前言跑来无数的美丽尤物,公马们以为自己集体眼花了。
但是再狠狠摇摇披着马甲的头,眼光未曾重调,鼻子已先闻到一阵特殊的味道。这是母马们在药料的刺激下,分泌出的求偶的体味儿。
生命的悸动猛然爆发,这种血脉延续的动力是如此的强大,这一瞬间,忠诚的战马已经忘了一切,它们的眼中只剩下了对面轰隆隆声中冲突过来的无数母马。
铁浮图的公马们撒开蹄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直迎了上去。马和人不同,欲望发作了,马马上就上,所以简称“马上”,而人只是在脑袋里意淫瞎想。
公马们驮着惊惶失措的铁浮图骑士们跟母马群胜利会师了。这时东晋那个听到马嘶就有如老虎叫,从而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贵族可以瞑目了,现在这群公母们已经完全证实了他曾经的生物转化猜想。马,确实是可以变成老虎的!
一切的马语都显得多余,同样多余的,还有身上那几块儿厚重的马铠,同时拼命抱着判官头,拽着马嚼子勒自己嘴巴的铁浮图骑手也碍事得不可原谅!
一百二十岁的天堂,忍了一千年都没有看到;而现在天堂就近在眼前,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了!
公马们都暴跳了起来,马背上的铁浮图骑手们纵然骑术精绝,也是无不东倒西歪。更有急不可耐的母马们露出美眉之外的狰狞面目,对着铁浮图骑手连撕带咬,将他们连带着马铠一起从公马身上扯落下来。
在万匹一涌而上的母马马蹄下,在暴跳如雷的公马蹄下,落地的铁浮图骑手们绝望地发现,原来广阔的草原居然也会如此狭小……
乱蹄攒踏,血肉迸飞,就好象生命欢合时狂野的献祭一般。
三千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的公马,相对于万匹母马来说,无疑是僧多粥少。落单的母马们当然不会受到地域的局限,它们发红的目光很快盯住了女真战阵的两翼。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左右两支拐子马,同样具有不可替代的种马实力!
母马们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向着女真大阵的左右翼纠缠了上去,马头所到处,一片混乱。
中军阵前密布的拒子马,终于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看到这些重重叠叠的障碍后,嫌麻烦的母马们放弃了冲突女真中央大阵的打算,争先恐后地朝着女真无遮无挡的两翼拐子马扑了上去。
反应过来的女真人终于开始对着这些变身后的凶兽放箭了,但女真人纵然箭法高强,但万马洪流中,区区一撮箭枝似乎显得过于杯水车薪了。
春日的草原上,万马欢嘶,马儿们仗着有西门庆撑腰,把自己欢乐的天堂建筑到了女真人惨嚎的痛苦上。
而西门庆觉得女真人的嚎叫声还不够惨,为了追求完美,他把手一挥,中华联邦旗旙招展,军锋变动。这正是:
能使母马成猛虎,方知中原有奇才。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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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战场上堵了万余匹忙于繁衍生息的乱马,一时显得混乱不堪,守不容易,攻也麻烦,但最后战役的结果还是毫无悬念。
在西门庆麾军左右包抄下,金军大败,左右翼拐子马骑兵在母马集群的干扰下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与空间,一击即溃,完颜宗干、完颜宗望托了轻骑兵灵活敏捷的福,在被乱马群包围前逃得了性命,但披着重甲周转不灵的完颜宗雄、洛索、尼楚赫等三千铁浮图勇士却是死无完尸,全军覆没。
两翼崩溃后,中华联邦大军合围,耶律敖鲁斡隆重登场,在阵前大呼:“辽国的子民们,我是你们的晋王敖鲁斡,你们要对我刀剑相向吗?如果你们想要手足相残,我就在这里,不逃也不藏,袒开胸膛等着你们!”
耶律敖鲁斡性情宽厚温和,在做晋王时,就在辽**民中享有极高的人望,此时他阵前振臂一呼,被金国挟裹而成签军的原辽国子民士气顿时掉进了最低谷,手里的刀枪箭矢尽皆低垂不起。突然间,不知是哪一个先扬声大呼:“晋王万岁!”然后就是一呼百喏、千喏、万喏,金军中军坚阵顿呈冰消雪解之势。
此时,完颜阿骨打已知事不可为,长叹一声,指挥扈卫扎也备马整装,做战略上的转进。
战场上堵了一堆堆乱马,又有十万临阵投降的签军,顿时乱作一团,完颜阿骨打率领着他的御林军浑水摸鱼之下,就此悄然从战场上逸走。
西门庆只是冷笑一声,并不急于赶尽杀绝,反正人已落荡,铁已落炉,纵让你先跑三天,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所以现在的西门庆对追亡逐北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只是挥旗吹角,安排下几道防线,以免女真狡猾,以轻骑再杀个回马枪,自己人这时如果只顾哄抢战利品,不加防御,那可就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啗了眼了。
做好防备后,西门庆亲自来过目战利品。这一阵,女真人的战马十去七八,而这些战马完完整整,都落到了西门庆的手里。看着联军士兵和辽国牧人手里牵一匹母马,后面就围拢一大群女真公马的盛况,西门庆心里大呼赚翻了。
女真人自起兵以来屡败辽军,辽国前天祚帝耶律延禧根本就是个敬职的运输大队长,把军资委积源源不断地献到了金国的手里,让女真人发了大财。这一次,金国狼主亲征,自然做足了准备,辎重甲仗,俱如山积,而今日一败之下,这些都便宜了西门庆不说,还贴上了利息。
一路走来,西门庆和身边管财政的扑天雕李应、神算子蒋敬不断对视,都是乐得合不拢嘴。今天这一战无本取利,可赚大发了。
倒是一票武将意犹未尽,在身边不无遗憾地叹息:“唉!都说甚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惜没能跟女真人正儿八经地交一交手,正面给他们个教训——的是憾事啊!”
听着这些家伙仿佛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幽怨口气,西门庆也只能笑着安抚:“打仗嘛!拼的就是国力,人也是国力的一种啊!死一个,国力就弱一分,所以,能勤俭节约时,就不要挥霍浪费!”
不伤一兵一卒,就将金国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众将心下对自家元帅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没有了自家表现的机会,大家心里总是有些委屈,虽然西门庆解释着,还是难以释怀,当下便有人继续幽怨道:“既然人是国力,那元帅你为何杀起那些犯官来毫不手软,那样岂不是在自损国力吗?”
西门庆挥手道:“那是两回事!贪官污吏怎么能跟咱们的英勇士兵相提并论?贪官污吏一家安逸,则有百户饥寒,因此杀其一家,则能滋养百户——削一旁枝而能繁荣百干,这买卖大可做得啊!所以贪官污吏杀得越多,国力越盛,人性的进化度也就越纯粹,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慈悲事啊!岂可轻视之?”
众人听了,皆躬身受教。西门庆又笑道:“杀得手顺的时候,不要忘了约束管教自家亲近人等,否则有一天不小心误入歧途,象敖鲁斡刚才叫嚷的那样不得不手足相残起来,那时再杀人不眨眼,也得眨眨眼了——若真如此,岂非终身憾事?”
众人听着,心下无不凛惕,齐齐肃容称是。
此时经过一处地方,却见刚刚提到的耶律敖鲁斡正忙来忙去,指挥着接手签军俘虏。说起来敖鲁斡也够惨的,被天祚帝耶律延禧临危传位,当成箭靶子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然后这位无粮无钱无兵的辽国皇帝被金国人象撵兔子一样从上京直撵到了幽州,和中华联邦联合后才算是站住了脚。
之前初阵收降了安生儿、张高儿等签军后,西门庆就答应了耶律敖鲁斡,今后凡是归降的签军,都归入敖鲁斡麾下做他的帐民。今天新降的十万签军,都是金兵占领辽国土地上的旧人,故国之思难免,敖鲁斡又有人望,此时几句话一招揽,很多人自然是纳头便拜。
但也有些在金国占领上根深叶茂的人,虽然心怀辽国,却难以在家族与新君之间取舍。对于这些人,耶律敖鲁斡更不留难,发给马匹路费,送他们回家与亲人团聚。如此一来,那些人无不感恩戴德,有言回去举族来投的,有言愿天兵到处约为内应的,人心尽服。
耶律敖鲁斡正忙得充实的时候,西门庆过来了,敖鲁斡上前迎接,签军众俘更是急忙跪倒。对他们来说,如果耶律敖鲁斡是地上的仁皇,那西门庆简直就是天上的神灵——今日战阵之上,不折一人,万马冲溃金**阵,非神灵焉有如此神通?
西门庆喝令众俘虏起身,然后对耶律敖鲁斡道:“辽地已入联邦,辽民即为联邦子民。安置若有难处,不必客气,尽可申请求助,辽国新被兵火,正当百废将兴之时,联邦定然优先供给,以安人民。”
耶律敖鲁斡听了,心里热呼呼的,心情激荡下已是拜倒在地:“我代辽国受惠的万千子民,多谢元首大人!”
西门庆急忙将他扶起,正色道:“济世利民,此元首份内事也!如农夫耕田,工人做工,若有懈怠,便是渎职——此天经地义事,何须多谢?”
安抚了耶律敖鲁斡,西门庆四下里检视,慢慢将身边众人都遣出去做事,除近卫队外再无旁人——这时西门庆将脚步一转,却折回到中华联邦后阵来。
到了一处营地,只见满地营盘竖立,静悄无声,雀鸟积于帐幕。西门庆扬声喝道:“神机营何在?”
却听轰雷般一声“喏”,雀鸟惊飞,营帐中齐齐闪出装束整齐的无数健儿来,平地顿起钢铁丛林。为首一人,大步上前扬拳击胸,向西门庆以军礼相见:“神机营统领轰天雷凌振,见过元首大人!”
众神机营士卒皆随凌振行军礼,于整齐划一的动作间,威风凛然而出。
西门庆含笑游目——却见神机营轻盔轻甲,右手行军礼,左手则紧紧握持一个长长的布套,布套里曲线悠长,如蛟龙在渊,潜藏着凌厉危险的犀利兵器。
还了一个军礼,西门庆扬声道:“战令解除,诸军可自由活动!”
凌振重复一遍,神机营得令后却不四散,而是整齐有序地排队,将手中长长的布套依次稳妥地放入一口口大木箱中,这才向西门庆、凌振敬礼而退。
这时,自有人将那些大木箱尽以防水毡布裹好,拉下去安排了。
在这一过程中,西门庆和凌振只是默默地看着,不作一声。等一切收拾妥当,西门庆才道:“今日战阵之上,母马计大获成功,这里埋伏的杀手锏却是用不上了。”
凌振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元首神机妙算,所以才能计不重复,克敌制胜。”
西门庆大笑一声:“哈哈!搞科研的家伙,拍起马屁来,倒也头头是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苦心孤诣打造出来的神机营不能在世人面前一展神威,你心中难道就不觉得有些遗憾?”
凌振叹道:“遗憾嘛!自然是有的!可是——正如元首所言,我们兵器院研究出来的东西,虽为利器,却对世人无益,只可藏锋,做为护国的倚仗,却不可显露于人前,这话很是——最近这段时间,我越是研究,越是心中警惕,这种力量,如这大草原上驰马,易放难收,身为始作俑者,岂可不慎乎?”
西门庆拍着凌振的肩膀道:“好!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这个世界,到处追名逐利,如果连你们这种科研人员也混迹于其中,那就是未来的灾难!不过,求名利者未必成功,远名利者未必黯淡,世事难料,凌老兄你最好做些准备,免得突然荣誉加身时,显得手足无措。”
凌振也笑了起来:“属下拭目以待。”
西门庆大笑:“但得我中华联邦官员、科研、医者、师者都能各守底线,国计民生,万世何忧?”
笑声中,大草原上风吹草低,蓝天一碧。这正是:
英雄高义扬千古,好汉英风垂万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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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那里打扫战场,招降纳顺,忙得不可开交时,完颜阿骨打也终于停下了战略转进的惶急步伐。
收拢残兵,计点部属,一算之下折了五千余女真人,死了好几员大将。指挥铁浮图的完颜宗雄、洛索、尼楚赫都是死于当场,尸骨无存;兵败后完颜希尹因为旧伤未愈,跑不利落,被反乱的签军给围上了,完颜希尹负隅顽抗,结果被乱刀分尸,走运的签军们欢天喜地,剁了完颜希尹的脑袋去到西门庆那里献功,每人都得了重赏;兵慌马乱中给完颜阿骨打断后的两员女真宿将蒲家奴、阿思魁当于要路,死战不退,万军中尽被乱箭射死,马踏身亡……
最让完颜阿骨打伤心的是,他的小六子完颜宗隽逃跑时落了单,不幸碰上了没羽箭张清,被张清手起石落,击于马下,然后哽嗓咽喉上补一枪,就此结果了性命。完颜阿骨打心如刀绞,完颜宗隽还是个小小少年,自己本想带他在两军阵前沾沾人血,开开眼界,没想到弄巧成拙,反送了小讹鲁观的性命……
最憋屈的是,这一战女真人输得实在是冤枉,铺天盖地的母马冲过来,自家阵上骑的公马全都发了疯,失了控制,女真人骑术再高,这时也没了用武之地,轻骑兵还可以弃马逃命,铁浮图重骑兵被造反的座驾掀翻在地后,一身重甲压得人爬也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等死了。
趁着女真人大乱的势头,西门庆军两翼包抄上来,可恨那些汉蛮马上尽施弩箭,见人就射,矢如猬集之下,女真人稍跑得慢些,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一时间,女真人行营中尽是父哭其子,兄哭其弟的哀声。女真人纵横白山黑水,从来没死过这么多年青战士,对部族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承受的损失。
哭了半天,完颜宗望跳了起来,被张清宰了的完颜宗隽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甚于旁人,小弟死了,完颜宗望恨得牙长三指,此时便大吼起来:“父皇,前日之战,咱们只是中了西门庆那汉蛮的阴谋诡计!真刀真枪做一场,女真男儿如何会输?如今兵马都收拾停当了,儿请父皇重立行伍,再跟西门庆打过,为抱屈战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到底是年轻人,有虎气,不因片时之败而一蹶不振。听到完颜宗望的话后,完颜兀术第一个跳了出来,大叫道:“孩儿愿为前部!”
虽然岳飞一鞭抽出来的伤还没痊愈,但完颜兀术已经被失败刺激疯了,豁出破头,什么金钟他也要碰。
有这两个王子牵头,帐中众女真无不饮泣吞声,攘臂而起,乱纷纷道:“狼主,我等皆愿死战报仇!”
未等完颜阿骨打放话,就听一人大叫道:“我主万岁!万岁万岁您可万万不能睡!此时再与西门庆交兵,乃是昏愦取败之道也!”
这位力排众议的之乎也者,非是旁人,正是被完颜阿骨打倚为长城的智多星完颜宗用。前日战局不利,他在战场望台上发狂吐血,就此昏迷,如果不是完颜阿骨打战略转进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他,他也早成了俘虏多时了。
心感完颜阿骨打的再造之恩,完颜宗用恨不得粉身碎骨以报,此时听到众女真人请战之声,心中大惊之下,马上不避众怒,挺身而出阻止。
完颜兀术正是血性上涌的时候,见到完颜宗用又来横插一杠子,马上“嗷”一嗓子直蹦起来,立刻就刷新了女真男子跳高纪录。
充血的眼睛盯死了完颜宗用,完颜兀术一指头恨不得戳进了完颜宗用的脑壳子里,破口大骂道:“你这汉蛮!狗贼!内奸!你们梁山人杀了我们女真人这么多儿郎,晓事的你就该去躲死,竟然还敢跑出来现世?今天四将军我豁出去父皇怪罪,也要先打死你!”说着,完颜兀术象疯狗一样,摇头摆尾,朝着完颜宗用嘶咬了过去。
完颜宗用哪里敢跟完颜兀术放对?踉跄后退躲避间,口中兀自不屈:“我对狼主忠心耿耿,血诚可鉴日月!那‘内奸’二字,再安不到我宗用头上!”
和完颜宗用互为知己、引为奥援的完颜宗雄、完颜希尹都已经死了,常随侍于完颜宗用身后替他遮风挡雨的吴良小哥尸骨虽未寒但也没办法起于地下。这时完颜兀术磨牙霍霍而来,完颜宗用新吐之血未干,一介病体如何能抵挡得住?只消吃上完颜兀术一拳,那就是个“死”字。万幸,完颜宗干是诸兄弟之长,历来稳重,这时一把抱住了完颜兀术,厉声道:“父皇面前,竟敢如此无礼?!难道元妃母亲,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正在火头上的完颜兀术听到母亲之名,心中大震,满腔的戾气顿时馁了。泄气之余,胸臆间悲伤潮起,蓦地里已是放声大哭。
这一哭,众女真皆悲,完颜阿骨打心上也是一软,口边上叱责的话尽皆咽了回去,转向完颜宗用道:“先生受惊了。却不知整兵再战,何以是昏愦取败之道?”
完颜宗用离得完颜兀术远远的,向上再拜道:“我主万岁,今日十万签军已是尽皆覆没,我军只剩两万余人,已是敌众我寡之势,如何能再次交兵?……”
未等他把话说完,完颜宗望奋然而出,驳道:“先生此言错啦!十万签军,都是攒鸡毛凑掸子的货,原没指望他们成什么大事;而我们剩下来的都是女真勇士,一可以当百,百可以当万,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当日护步答冈两万破百万,先生难道忘记了吗?放着两万女真勇士在此,若不与西门庆决一死战,那真是羞了先人了!”
完颜宗用胀红了脸,大声道:“二王子,两万破百万的事,可一而不可再!那辽国天祚帝就是一具冡中枯骨,咱们女真自可觑他如无物,但这回的对手却是转世天星西门庆,这里有谁能料准他的心胸计谋?”
完颜宗望兀自不服,梗着脖子道:“那三奇公子西门庆强煞,也只是一个人,不是三头六臂,真刀真枪交兵见阵起来,他手下的兵马肯定打不过我们女真勇士!只要我们冲上去了……”
听他说得容易,完颜宗用气得七窍生烟,厉声截道:“冲上去?二王子说得好轻巧!西门庆那厮谈笑用兵,一步百计,他会让咱们的女真勇士顺顺当当冲上去?别的不说。如果他再放一群母马出来,冲锋的二王子你当如何?”
完颜宗望的脸白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道:“你少在那里‘咱们女真’、‘咱们女真’的!听了没得恶心!是‘我们女真’!你这汉蛮……”
恍如五雷轰顶,完颜宗用的脸皮“刷”一下就白了。帐中众女真眼前一亮,一时间恍惚在完颜宗用脸上看到了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的景德镇骨瓷精品。那可是女真贵族群中抢手的奢侈品啊!
被完颜宗望言语一激,完颜宗用脸上大开瓷器铺子的同时,嘴里一口鲜血再憋不住,“噗”的一声直呕出了三尺开外,帐中地毡上顿时万朵桃花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不由得引人追问。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个答案,就在完颜阿骨打心中。见到完颜宗用情急吐血,完颜阿骨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个箭步从座中交椅上跳下地来,揸开五指,“啪”一声脆响,给了完颜宗望一个亲切的耳光。幸亏完颜阿骨打不是杀猪的出身,否则这一耳光下去,完颜宗望脸上就能刮下来斤把猪油。
左右女真人急忙围拢上来,扶住完颜阿骨打,几个儿子更跪下抱住他的腿,乱纷纷叫道:“狼主息怒!保重龙体要紧!”“阿玛!饶了宗望兄弟(哥哥)吧!”
完颜阿骨打戟指着被众人挤到人丛外边的完颜宗望,怒骂道:“逆子!宗用贤弟与我义结金兰,是我大金国的股肱之臣!为了我大金,宗用贤弟呕心沥血,挫伤六叶连肝肺,使碎七窍玲珑心,辽东之间,若无宗用贤弟,焉有今日?朝中诸般仪礼文字,若无宗用贤弟,岂具规模?你这逆子!居然如此无礼,伤犯忠臣,今日若不打死了你,我愧对结义时的桃园之盟!斡离不(完颜宗望的女真名字)!小畜牲!休走!拿命来!哇呀呀呀呀呀。”
听着完颜阿骨打暴叫如雷,已经被一耳光打晕了头的完颜宗望更加吓软了腿,赶紧麻溜地跪倒在地,一头磕在地上,大叫道:“阿玛息怒!孩儿该死!”
这一瞬间,完颜宗望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阿玛名字中的深刻涵义。阿玛因为外人而将亲骨肉痛打,简称阿骨打!
众人见完颜阿骨打怒发好象要冲冠,都信以为真,加力抱住完颜阿骨打,连声衰恳道:“狼主(阿玛)开恩啊!”
完颜阿骨打也是女真勇士,两膀一晃有千斤之力,此时被一群儿辈困住了,虽然怒气冲宵,但却象是孙猴儿被如来佛的五行山压住了,莫想挣扎得脱,更不用说是去打完颜宗望了。
一片混乱中,完颜宗用免冠而跪,连连叩首:“狼主天恩,宗用万死不足以报!二王子少年人,未免心直嘴快,有口无心,还望狼主大发慈悲,饶二王子一次!”
地上虽铺了软毡,但数拜之下,完颜宗用已是血流披面。
完颜阿骨打见了,小宇宙突然爆发,刹那间挣开众人纠缠,抢上前屈膝扶住了完颜宗用,君臣兄弟两个抱头痛哭!这正是:
渡尽谲波兄弟在,相逢一哭泯恩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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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骨打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连完颜宗用这么一个非女真的汉人都竭力维护,又怎么会大义灭亲杀自己的儿子呢?
这一点,身为智多星的完颜宗用心知肚明。不过,完颜阿骨打方才表现出来的演技,完全在完颜宗用的可接受范围之内。毕竟是大金国的狼主嘛,总要有些笼络人心的手段对吧?如果就是一纯朴的棒槌,凭他完颜宗用挑剔的眼光、高深的才识,土豪咱们做朋友可以,做君臣还是免谈吧!
逢场作戏装腔作势是一国雄主的必备素质,这一点小手段完颜宗用完全不会在意,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打了败仗之后,完颜阿骨打依然对自己一如既往的信任,依然对自己不遗余力地支持!
这种相待以诚,比杀上十七八个儿子,更令完颜宗用感动。都说士为知己者死,既然狼主以国士视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我完颜宗用至少在梁山上沾染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英雄好汉的义气!
心中感慨万千之下,完颜宗用把表忠心的千言万语尽皆咽回肚子里,却出口替冒犯自己的完颜宗望求起情来。完颜阿骨打本来就是摆摆高姿态,见完颜宗用如此配合,他正好就坡下驴,两个人拥护在一起,一个叫兄弟一个叫哥哥,一个叫狼主一个叫爱卿,一拍即合得珠联璧合。
等把君仁臣义的戏码尽情演义完毕,完颜阿骨打赶紧把完颜宗用从地上拉起来,一面派人去炖人参汤来给国师补身子,一面唤过完颜宗望来大骂:“你这小畜牲!胎毛未褪,乳臭未干,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今天若不是看在宗用贤弟的份儿上,非把你打死不可!你还愣着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向你宗用族叔赔礼?人家这以怨报德的胸怀气度,你们这些小崽子都好好跟着学学吧!”
开始还只是训完颜宗望一个,到后来一杆子打翻了一船儿子,弄得完颜宗望对完颜宗用大礼赔罪不说,连完颜兀术都得咬着后槽牙随了哥哥兄弟们,跟完颜宗用行礼犯酸,纵然心上七个不服八个不愤一百个不乐意,却也不敢逆了自家阿玛的意。
一场风波,就此以君明臣智、子孝父慈收场,完颜阿骨打老怀大慰。等完颜宗用喝过了御赐的心灵鸡汤炖人参,清淡如骨瓷的老白脸上终于回过了一丝红润,完颜阿骨打这才旧话重提道:“既然宗用贤弟身子安好了些,且把与西门庆用兵的弊处给大家伙儿说说。”
完颜宗用赶紧抹净嘴角上的参汤,又理了理英明伟大从来不犯错误只是现在暂时性失控的裆,这才道貌岸然风度扁扁地起身道:“既然是狼主有令,各位便听我道来。”
这回众女真人都鸦雀无声了。他们算是明白了,虽然完颜宗雄和完颜希尹死后这个完颜宗用看着孤独一枝,但只要狼主还眷顾他,就别想把这汉蛮扳倒,想收拾这个在女真人族群中乱变祖宗旧法的南朝人,还得另选良时,别出机杼。
却听完颜宗用朗朗道:“前日一战,各位想必已经都知了。西门庆用兵,飘忽莫测,仿佛鬼神,吾辈只能料人,何能算鬼?欲破西门庆,欲平中华联邦,非得另选良时,别出机杼不可!”
完颜阿骨打捧哏道:“却不知如何方是另选良时,别出机杼,宗用贤弟有以教我!”
完颜宗用赶紧谦道:“狼主雄才大略,此时必然早已成竹在胸,既然一定要微臣献丑,微臣只好抛砖引玉了。如今西门庆挟大群母马而来,咱们女真便是白明黑夜地骟马备战,也肯定挡不住他的势如山倒。这其中的道理,众位都明白吧?”
众女真互视一眼,虽然这些人多与完颜宗用不睦,但推己及马,如果自己那里被骟上一刀,短期内一身的本事十成里也是使不出三成,那时泥菩萨过黑龙江。自身难保,如何还能跟西门庆争强赌胜?想到销魂处,众人把腿夹了又夹,暖春顿时变成了寒冬。
完颜宗用见众人皆缄默,再不提甚么回身一战、雪恨报仇的话头,这才一笑道:“西门庆孤军远征,来到大草原,这里却不比中原,粮秣补充不易,马倒也罢了,人总不能靠吃草活着,这漫长的补给线,就是西门庆致命的罩门所在!因此,请狼主下令,咱们女真人星夜回撤,离咱们老家越近一分,西门庆军的裤腰带就越得勒紧一分,等咱们把他引到白山黑水咱们的地盘上,那时收拾一支远征无粮的疲兵,易如反掌!西门庆便是有通天本事,他也飞不出狼主的五指山去,那时将之一鼓成擒,要杀要剐皆是随心所欲,多少仇也报了!只消西门庆一死,中华联邦就是群龙无首,不战自溃,狼主挟得胜之威,一举扫荡塞北江南,世上还有谁可抗手?我大金的天下从此定矣!”
众女真人听着,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这时完颜宗干起身拱手:“宗用军师,我有一疑问,要请军师指教。”
完颜宗用急忙还礼:“指教二字,如何克当?便请大王子说来,宗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又向完颜阿骨打拱了拱手,完颜宗干这才道:“军师之计虽高,唯有一点可虑。那西门庆用兵,飘忽莫测,仿佛鬼神,其人更是号称三奇,天星转世,不但能算鬼,更能料人。军师此计,只怕瞒不过西门庆法眼,若他停步不追,我等就此灰溜溜回去,岂不是减却女真威风,折损大金锐气?”
众女真听了,无不点头:“大王子说得是!”
拈着胡须,完颜阿骨打心上不由踌躇起来。此回出兵,好处没有捞足,倒折了子弟兵五千余人,如果就这么缩回了涞流河老巢,大金国狼主的脸上如何下得来?想到艰难处,便把目光向完颜宗用面上一转,却见完颜宗用已经露出了一丝真正胸有成竹的微笑。
瞬时间,完颜阿骨打心胸也随之豁然开朗。果然,完颜宗用没有令他失望,就听他悠然道:“大王子所言,固然极当,但引西门庆深入穷追,吾早有了万全之计。”
这回,完颜阿骨打抢道:“却不知贤弟计将安出,快快献来!”
完颜宗用赶紧躬身道:“微臣遵旨!狼主有所不知,西门庆此人,最爱护百姓,如今辽国已经加入了他的中华联邦,也就是说,辽国的百姓也成了西门庆属下的子民,所以,咱们不妨将沿途之上的辽国部族屠上那么几个几十个,一来立威,二来作饵,西门庆知道我们杀戮他的子民,如何肯与我们干休?千里穷追那简直是一定的!”
话音未落,就听一人大叫一声:“不可能!”众人一惊注目,原来此人正是四太子完颜兀术。
完颜宗用从容道:“万事皆有可能,四太子之言,未免太武断了些。”
被完颜宗用文质彬彬地一堵,完颜兀术涨红了脸,大声道:“我听南朝的商队说了,西门庆在中原时动辄杀人盈野,血流成河,是大大的英雄好汉!这样见惯了人头的男儿,杀几个奴辈,就能将他引来了?这话我却不信!”
呵呵一笑,完颜宗用耐心解释道:“四太子却是有所不知。那西门庆,最恨的是贪官污吏,凡犯入其手者,全家难得好死,寸草不留,倒是真的。因为中原从古至今盛产贪官,因此西门庆厕身其中,杀得人泛滥了些,让世人光记住了他的赫赫凶名,却忘了其人还有个好处是爱民如子。其实这种杀人如割草的人,杀戮越多,越珍惜生命之可贵,我与他梁山上做过相识,冷眼旁观,早看穿了其人的真面目,他便如天火燎原,所过处万物无生,然浊世亦随之净化。因此其人屠刀挥洒,无论婴儿白首,心下全无挂碍,我倒是羡慕他的豁达!”
这时完颜宗用的女真小伙伴们,尽皆听得呆了。
完颜宗用接着笑道:“所以说,要对付西门庆,再没有比杀戮他治下的百姓更有效的方法了!只消咱们做得声势浩大些,西门庆自号仁义,纵然舍了命,他也会追上来!否则,他就不是西门庆!”
虽然女真人性子蛮野,将杀戮目为寻常,但完颜阿骨打还是犹豫道:“大金要平定天下,若今日屠戮无辜,只怕失了人心,坏了大事!”
完颜宗用听了,正色驳斥道:“狼主此言差矣!自古事急当从权,既然要平定天下,纵然将些许小民垫了马蹄,也是逼不得已,不得不为,圣人云虽万千人吾往矣,此之谓也!再说了,每一个皇朝开基立业时,死的难道都只是有辜之人吗?”
完颜阿骨打一时皱眉难答。
完颜宗用叹了口气,继续开解道:“狼主须知,治时爱民,战时害民,此古之常理也!成大业者,须顺此道而行,纵一时害得千百无辜人,但利于千秋万世,这买卖还是做得的!”
完颜阿骨打终于抬起头来:“罢罢罢!便依国师所言。如今火烧眉毛,也只能顾眼下了!”
帐中不少女真人听到接下来可以恣意烧杀劫掠了,都不禁低声欢呼起来。这些天他们憋屈得狠了,再不寻个开心,非整出内伤来不可。
一刹那间,完颜宗用这个人立刻显得顺眼了许多。
完颜宗用见完颜阿骨打纳了自己的谏,面露得色,继续道:“狼主既听忠言,微臣这里还有一计,若依此计行之,不出三月,必然绝了西门庆那厮的气数!”这正是:
福无双降何时降,祸不单行此计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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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绝西门庆的气数?
看完颜宗用说这话时的样子,就好象西门庆这个转世天星的气运命数就象是他囊中的通宝一样,随时都可以从这个口袋捣腾到那个口袋,只是举手之劳,反掌之易!
他这话说得虽然象女真人拉开了的弓那么满,但是连续经历了两场败战后,完颜宗用一手拉起来的三生阵同命队铁浮图尽皆变成倒了的死马,再扶掖不起,军师国师大人智多星的光辉形象顿时象大金国的对外贸易额一样,缩水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因此,完颜宗用这番豪言壮语说得虽然壮志凌云,但是却曲高和寡的成了《洛神赋》里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女神——现在满世界都是神女,除了曹植曹子建这个花痴之外,已经没有人相信女神的存在了。
以完颜阿骨打粗犷的汉化水平,完全没那个实力去拜读精致的《洛神赋》,而且就算他突然开启宿慧文思如尿崩了,也绝对不会和曹植曹子建的唯美描写产生任何的共鸣。但是,我们总要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正在发生——豪放的完颜阿骨打就像婉约的曹植相信女神一样,固执地相信着自己的二师(既然这会加那会,可以简称二会,那么国师加军师,自然也能够简称二师)——在冥冥的历史长河中,不得不与二货相提并论,这实在是曹植的不幸却是完颜宗用的荣幸。
因为深深的信任,所以完颜阿骨打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断绝西门庆的运数?!哎呀呀!先生既然有如此锦囊妙计,为何不早早献来?”
虽然惊喜的语气里充塞满了亲昵的怨怪,但完颜宗用的心底却“刷”的一下,象失禁一样升起了一大股暖流。
完颜宗用是文人,是智者——如果本着严谨的治学态度,文人智者的前面应该还要加上“自诩”二字——但二师先生一向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再说世界上的学问,不都是从复杂往简单里做吗?于是,二师先生就心安理得的将复杂的“自诩”二字删掉,做他简单的文人智者去了。
因为是文人是智者,所以完颜宗用的感觉分外地细腻与敏锐,周围所有人的脸色心理都在他的监控之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天赋如果能运用到战场上,西门庆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完颜宗用小宇宙中这种明察秋毫的位面却始终降临不到军争的领域。
无法进化为明珠,只好暂时做鱼目,但是万物无自弃,就算是鱼目也有妙用——在完颜宗用的鱼目扫描下,身旁所有女真人对他的那股深深不信任感无不暴露侧漏,就算是后世带护翼的卫生巾穿越至此,也是车水杯薪,完全堵不住。完颜宗用是要脸的人,面子工程只可以共富贵而不能同患难,突然间被女真人如此冷箭般地集火鄙夷,真象个被人玩腻了扔掉的妒妇一样,服毒的心都有了——当然,是他给别人服毒,不是他自己服毒。
就在这仿佛掉进了干粪池遭了灭顶之灾的时候,完颜阿骨打有如积肥的老农民一样,用一把温暖的大粪勺子将他从绝望中捞了出来。片言只语中,那亲昵的怨怪中过滤出的深深信任,足以令完颜宗用思潮翻滚,感慨万千,为狼主为大金粉身碎骨结草衔环的壮志情怀,就好象浇足了粪水的春苗,虽不见其生,却时有所增。
刹那间,完颜宗用如同进了桃花源的渔人,钻了半天山洞后眼前豁然开朗——纵然你们都不信任我又怎的?我完颜宗用弱水三千,只取狼主一瓢饮!君臣这般知己,此生足矣!
知道自己还能牢占满堂春,妒妇摇身一变,又变回了主妇,向完颜阿骨打躬身恭声道:“狼主恕罪,断绝西门庆运数的方法,宗用也是方才心头灵光一闪,这才妙手偶得,却不是故卖关子,待价而沽。”
完颜阿骨打催促道:“我当然知道先生不是那样人!闲话且休提,要如何断绝西门庆运数,先生还不速速道来?!”
败了两阵,死了五千女真健儿,丢了无数辎重委积,却没抢回来半分好处——大金国好不容易攒起的班底儿眼看已成家徒四壁!完颜阿骨打脸上不露,心底却全是排山倒海的惊涛骇浪,西门庆已经成了他不死不休的最大仇敌,势不两立!听到完颜宗用有将仇敌整趴下的妙法,完颜阿骨打当然等不及要一聆为快了。
在完颜阿骨打希冀的目光下,完颜宗用款款道:“狼主听禀——当年宗用在梁山时,曾听那地厨星武大郎说起当年清河县中的一桩旧事,当时也只是当笑话儿消遣,今日想起,却是惊心动魄!”
听到这里,众女真对完颜宗用的信任之心未必回升多少,但听故事的好奇之心却是油然而生。毕竟自完颜宗用入籍女真后,民族融合得如鱼得水,说“乌勒本”,讲“朱奔”,他都是第一把的好手。
看着逐渐以自己为中心围拢过来的众女真人,完颜宗用心里冷笑:“你们这些蛮子竟然敢看不起我!现在不还是照样儿被我智多星玩弄于掌股之上?哼哼!等日后辅佐狼主成就了大业,看我再怎么消遣你们!”
心里象唐僧决意往西天取经一样暗许弘誓大愿,秋后算帐的杀气含而不露如泰山般沉重;口中则云淡风轻地追忆如烟往事,却偏生不带半分烟火气——虽然是左右互搏一心二用,但完颜宗用大致若愚,却也能挥洒无方,纵横如意。
“想当年,西门庆地府还魂,和武大郎双星相会,轰动了整个清河县。那武大郎本是个卖炊饼的小人出身,从来没受过世人如此看重,如今得西门庆提携,居然一举厕身于清河名流中,安能不感恩戴德,五体投地?于是,为了报答西门庆恩情之万一,武大郎便去西门庆府上,恳请其人来自己家里吃饭。”
一听“吃饭”二字,众女真嘴里胃里都是一阵潮润。因为打了败仗,大批随军的山珍海味都被西门庆给包圆儿了去,众女真这几天都只能啃随身的干粮度日,如果是从前倒也罢了,但现在刚刚过了几天奢遮的好日子,偏又倒退了回去,正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所有人的口中都已经是淡出鸟来。万幸这些家伙生在宋朝而非唐朝,否则被他们满口冒鸟地到处杀人劫掠,柳宗元“千山鸟飞绝”的名句一定写不出来,只能写“万径人踪灭”了。
这时便有人感叹起来:“吃饭好啊!”这话虽质朴,却是宇宙真理,即使是强盗,也是要吃饭的。总是吃别人的饭,让别人无饭可吃的强盗,还不算最可恶,最可恶的是那种撵跑了抢饭吃的强盗后,自己却来有理霸份做强盗的家伙。
又有人咽着口水抛开感慨直指实际:“军师,地厨星请客吃饭,那好酒好菜定然是非同小可——不知道其中都有些甚么花样儿?”
完颜宗用的老白脸儿象踩了高跷般向天上一抬,争些儿拱倒了玉皇大帝的灵宵宝殿,然后就听他居高临下地发出了一连串一览众山小的冷笑:“哼哼哼……天星的饭,岂是那么好吃的?你们却把万事想得忒容易了——地厨星虽请,西门庆却没去!”
以完颜阿骨打为首,女真人异口同声地捧哏:“这是为什么啊为啊为什么?”
当是时,完颜宗用声音一低,顿时整个人都神头鬼脑起来,这时如果拿釉彩把他粉饰一下,涂抹完毕后马上就可以摆进城隍庙充做判官的泥像使用,而且绝对没有谁能看出其人的破腚。
就听其人道:“因为这正是关系到西门庆气运所在的秘密!”
此言一出,众女真无不精神大振。不知不觉间受气氛影响,很多人就信了三分,留下七分,象水里的鱼漂一样在那里随波逐流,摇摆不定。
完颜阿骨打追问道:“是何秘密?先生快讲!”
完颜宗用环视一周,在众女真求知的目光里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滋润足了自尊心后,这才逗哏道:“各位有所不知,听我宗用道来——原来那西门庆虽是天星转世,却命中见不得‘紫’字,那地厨星武大郎家住‘紫’石街,正做了西门庆的硬对头,如何去得?”
众女真无不深信巫祝鬼神,听到此时,两眼皆是贼亮,军帐中一瞬间就多了一群刚刚跳出太上老君八卦炉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孙悟空们七嘴八舌地感叹:“世上竟有如此奇事?”
宛如大鱼咬了钩,那鱼漂在信与不信间来回激烈地摇摆,有人便做出头鸟道:“军师,西门庆见不得‘紫’字,此事可真吗?”
完颜宗用冷笑道:“托西门庆的福,上了梁山的人连‘紫功鲈鱼’这一道菜都吃不成;每出征前,他那媳妇吴月娘便要详细打听,确信战场地名中没有‘紫’字方才放他去——这可是多少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们说此事可真吗?”
一拍腿,完颜阿骨打直跳了起来,大笑道:“既然知道了西门庆有如此弱点,咱们还怕他甚么?先生既然识破了西门庆,必然有了对症下药的办法,却不知该当如何,才能致其人于死地?!”
完颜宗用不慌不忙,说出一番计较来。这正是:
张开吞天陷地口,等待降龙伏虎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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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对付西门庆见不得“紫”字的弱点,当然要有的放矢对症下药。智多星完颜宗用恨不能将自家的一片血诚之心,通达直上三十三天,感动玉皇大帝,好派夸娥氏二子将南方的紫金山负到塞北,成为西门庆的葬身之地。
不过完颜宗用是智者,而移山故事的主角是愚公,两个是天生的对头。玉皇大帝实行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的地方保护主义,对愚公爱护有加,当然不肯对完颜宗用行方便,因此完颜宗用遗憾之余,只能另寻它法。
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真正难住一个智者。眉头皱得三皱,完颜宗用便已经计上心来。待完颜阿骨打向他询问国之疑难时,完颜宗用早已象十月怀胎的孕妇,肚子里的货赫然是呼之欲出了。
旁边却有完颜宗望灵机一动,要抢完颜宗用的风头,跳出来叫道:“阿玛!孩儿有一计,可坏西门庆气运!”
完颜阿骨打大喜,仿照故事中那些纳谏明君的SPO标准流程动作,庄严神圣地道:“计将安出,快快献来!”
完颜宗望便侃侃而谈道:“要寻些与‘紫’有关的东西来排陷西门庆,咱们女真族中就有现成的!阿玛何不借这次兵败为由头,派人去向西门庆那里诈降求和?届时胡乱许他百十斤人参、一万张紫貂皮,先订了停战的盟约,然后咱们一路在辽国境内烧杀劫掠回老家去,若西门庆不来追赶,辽国的人心必失;若他大怒赶来,不但正好中了咱们的奸计,还要让他西门庆落个背盟臭名!那时咱们再先礼后兵,把那一万张紫貂皮给他送过去——嘿嘿!自古官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只消西门庆一收,自然克了他的气数,那时咱们反戈一击,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众女真人听了,都帮完颜宗望喝彩:“二王子好算计!”“二王子果然是一个臭皮匠,赛过了三个诸葛亮!”
恭维声中,完颜宗望满面春风,向众人连连拱手,温文尔雅地道:“哪里!哪里!”
他这一番客气不打紧,却叫不少女真勇士傻了眼。这些人郁闷地想:“我们说你好算计,只不过是帮你捧场,压那汉蛮一头,你身上哪里好算计,我们怎么知道?”
不过完颜宗望既然不耻下问,他们还真得给个面子有问必答才是。所以几个女真勇士彼此对望,挠着头,期期艾艾地道:“这个……二王子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儿,哪里都是好算计!”
当他们这里那里纠缠不清的时候,完颜阿骨打已经把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目光射到了完颜宗用的身上。
完颜宗用“唰”一下展开了折迭扇——他的折迭扇储备象他的桦树脸皮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扇了扇春风,打了个小哆嗦,这才战栗惕厉地道:“西门庆那厮是个最不贪婪而又赏罚分明的,纵然送他一万张紫貂皮,他转手就会全数裱散给三军将士来收买人心。二王子紫貂皮之计虽好,可是必然会明珠暗投,那时咱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这一番话虽然完颜宗用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了强大的正能量,旁边完颜宗望们脸上的笑容象窗棂子上的霜花,刚成形就化在太阳光底下了。
听完颜宗用说得在理,完颜阿骨打眉头皱得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紧,连声追问:“如之奈何?”
四下一环顾,见终于没人出来给他添堵了,完颜宗用这才慷慨陈词,一吐自己的抱负。
“狼主是顺天承运的人皇,也是应命而生的人杰,西门庆平日亦畏狼主三分。因此便请狼主下令——尽改大金轄地地名!”
“改地名?”众女真人听着面面相觑。
“正是!”完颜宗用正色道,“狼主一国之君,改朝代、改年号、改地名,份内事耳!我大金国虽然不能改名叫紫金国,但可以将今年的‘收国’年号改为‘收紫’元年,然后将一路撤军时所经过的地方,统统改名——龙化州可以改为紫龙州,春州改为紫春州……啊等等等等!反正无地不离紫,全国山河一片紫,让西门庆所到之处,陷入紫字马勒戈壁的大海氵王氵羊!”
完颜宗望抢不来风头,只好泼凉水:“这这这……我还当国师有甚么锦囊妙计,能绝西门庆气运,原来只是改年号改地名?这不忒也儿戏了吗?”
将折迭扇潇洒地一摇,完颜宗用微笑道:“二王子有所不知,这个叫做四两拨千斤,正合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真意!各位请想——我们一路烧杀劫掠而退,西门庆大怒追来,深入塞北。塞外苦寒,西门庆军身缺衣,腹少食,马乏料,失天时一也;我女真起于白水黑水,丘壑尽在我胸,西门庆客军远来,生地而战,失地利二也;狼主主场作战,振臂一呼,远近女真部落无不响应,西门庆孤立无援,失人和三也——然天时地利人和虽三才俱失,但西门庆其人乃是天星转世,岂同寻常?如此未必能致他于死地,必得狼主亲身下令,改年号,易地名,以真龙天子的气运,压住西门庆假龙天子的气数——当是时,三才俱失,命数陵替,西门庆其人其军欲求不覆灭,岂可得乎?”
一旁完颜阿骨打听得分明,不知不觉已经是笑上双颊,微微颔首。
更有完颜宗干眼珠一转,奋然而出拾遗补阙:“宗用国师此计大妙,阿玛你务要听他!而且孩儿还有一得之愚,要请国师指教——改州名时,可把带紫字的新铭牌挂上城头后,用胶泥覆了,再粘贴上原来的旧铭牌——如此一来,地名虽改而原型依旧,西门庆路过之时疏而无备,他的气运剥削起来自然更加容易!”
“好计!”完颜宗用投桃报李地大叫起来,“大王子此计大妙,狼主你务要听他!”
说着,完颜宗干与完颜宗用相视而笑。
这时完颜阿骨打站起身来,环视帐中众人,沉声问道:“国师之见,儿郎们可还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愿听狼主圣裁!”——女真虽鲁,但这句话完颜宗用事先教众人进行过千锤百炼的彩排,此时异口同声,听着铿锵有力,整齐划一——**王朝就是这样,培养奴才时,个顶个的不遗余力。
完颜阿骨打是爽快汉子,心下既然拿定了主意,就不再跟众人客气,当下大声道:“既如此,传我令——将今年改元为‘收紫元年’;人马重整后就往老家撤退,沿途放孩儿们出去,烧光、杀光、抢光,激西门庆追来;沿途州县,尽皆改换紫字,而且要依宗望所说,拿旧州名掩护新州名,暗中破坏西门庆的气运!”
众女真听着“烧光、杀光、抢光”六字,真如开了锁的猴子一般,精神无不抖擞,大声应命间,一个个飞扬跳脱地去了。
金国草创,虽然显得寒酸简陋,但与天朝相比,倒也有一桩好处,就是没有臃肿的机构进行文山会海的烟酒邪调——哦!打错字了,是研究协调——政令不烦,执行起来自然极有效率。
一时间,金军的撤退道路上,烽烟四起,哭声震天。女真士兵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狼主的最高指示,所过处寸草皆焚,尸横遍野——当然这中间少不了祼尸。想到女真儿郎皆是精壮,完颜阿骨打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女真人刚打来的时候,也曾发粮分地,收买民心,辽民皆苦于天祚帝耶律延禧的苛政,对女真人倒也拥护,完颜阿骨打为了安辽人之心,还斩杀了一个随意杀害辽人奴隶的名叫四角的谋克,一时间人心皆顺。
谁知时过境迁——当初杀谋克四角是对的,今天杀你们这些蝼蚁也是对的!一令之下,刀不留头,这些无辜百姓死了都是群糊涂鬼——这到底是魔王还是明君?
在女真人看来,自家狼主当然是明君,因为完颜阿骨打吩咐留下了一批老人的性命。但是完颜阿骨打却笑道:“若不留些老弱,如何能将我女真儿郎的勇武送到西门庆耳中,引他快快来追?”
众女真恍然大悟,于是饶人不杀,贯彻狼主精神的同时,不忘加一句:“休要怨我们,我们杀人,也只是因为奉了我家宗用国师的严令!”
就象后世马勒戈壁的二女乃反腐一样——要想把爬在你身上的那只蛆拉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
如完颜阿骨打所愿,西门庆很快从幸存者口中知道了女真人的暴行,这时旁边早哭倒了耶律敖鲁斡,泣血道:“百姓何辜,受此荼毒?!”
虽然噩耗惊天,但西门庆依然神色不变,一片云淡风轻。在敖鲁斡的哀声里,他伸屈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指骨格格作响。在西门庆身边护卫的讲武堂子弟都是心中雪亮——这是山长大规模杀人之前的习惯动作,看来新兵们有福了。
这时,西门庆轻声道:“我欲轻骑逐北,诸君谁与我同之?”
敖鲁斡第一个跳起来,咬牙切齿地道:“我愿与元首同去!”
帐中众将无不热血沸腾,齐声请令。
就在这时,却听帐外一人大叫:“元首,北追之计,万万使不得!”
众人齐齐回头。未见其人,先入目两条拖得老长的大清鼻涕。这正是:
虽苦国师施毒计,更看元首展深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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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西门庆说已经布置好了暗棋,众人都追问起来:“却不知元首准备了什么奇谋?”
西门庆便打开地图如此这般地一讲,众人无不恍然大悟,纷纷喜道:“若如此,此战万无一失了!”
这时西门庆却摇头道:“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万无一失的好事?想要成功,还是赶紧行动起来吧!”
众人听了应喏一时,四散而出,热火朝天地整装待发。阚万林也请令同去,西门庆却以他那两条大清鼻涕为引子推断出他的贵恙尚未痊愈,因此亲切但不容置疑地将他排除出了这次作战范围之外。阚万林好象民煮党派人士被独裁正腐党棍排挤出了权力中心,虽然一阵捶胸顿足,偏生没有一点儿办法。垂头丧气地出帐后,阚万林揩了大清鼻涕,决定化悲痛为力量,誓要挖倒野战医院的墙角,以告慰自己不甘的灵魂。
万事俱备,西门庆亲自带队,一声令下时,铁流千里卷辽东,那衔枚疾驰藏锋敛锐的复仇决心,连大地都为之颤抖。联军则随后缓缓而进,收复辽国失地。
一路烧杀劫掠而走的金国人听说西门庆挟怒追来时,无不大喜。这时的女真人兵贵神速,早已经跑过了上京临潢府(现在被完颜阿骨打垂圣旨一道,改名为“紫潢府”了),驻陛在宁州休整。
稍稍安定下来后,完颜阿骨打故伎重施,下旨改宁州为“紫宁州”,宁州南北两座山也在劫难逃,北面的勒得山被改名为“得紫山”,南面的大斧山被改称为“紫斧山”。镌石刻碑后,女真人屠刀挥落,将抓聚而来的原辽国百姓尽都杀了,血流成河,女真随军的萨满在血泊中大肆祈祷厌穰,不遗余力地给西门庆的气运落井下石。
这一次的改名很得四太子完颜兀术欢心,小将军驰神想像——西门庆引疲兵追来时,突然紫斧山中一声炮响,杀出自己率领的一支伏兵,西门庆不服来战,两马盘旋,兵刃并举,不到三合,自己一紫斧斫西门庆于马下……
完颜兀术尽情放飞自己的想像力,在脑海中谱写着一首女真人光辉的民族长篇史诗——正当他从无产阶级军事家向无产阶级文学家进化得如火如荼的时刻,突然有完颜阿骨打的扎也前来横插一杠子——完颜阿骨打召集众将,商议军情!
完颜兀术就象美梦中的女人被突然插醒,虽然还有着藕断丝连的缱绻困顿,但却有军情的快感来填补,因此倒也没什么遗憾。小心收拾起自己无产阶级文学家的余烬,以备来日死灰复燃,完颜兀术向阿玛临时的行宫走去。
进屋一看,众人都到,完颜兀术赶紧坐下,就见完颜宗用满面春风地道:“探子来报,西门庆果然中了咱们的愤兵之计,亲自引轻骑来追——哈哈哈哈!西门庆这厮,入狼主彀中矣!”
完颜兀术听了如入五里雾中,少年人心直口快,张口便道:“甚么是‘彀’啊?”连他这个候补填缺的无产阶级文学家都瞪眼,还用说别人吗?一时间,四下里尽是群起呼应之声,如春潮涌起,正是河豚欲上时。
完颜宗用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自伤美玉蒙尘,心痛得象是被橘佑京的“河豚毒”给捅了一二十刀。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切肤的感悟——女真族的教育改革是一件难比登天的事情。
不得不说,完颜宗用眼光还是脱不开其历史的局限性——须知到了后世的天朝,那才配得上说教育改革是一件难比登天的事情。
一时心灰意懒之下,完颜宗用再没有了垫场子的兴致,直接把完颜阿骨打给拉了出来主持会议。
完颜阿骨打道:“我与军师商议了——西门庆孤军深入,自寻死路,在此之前,咱们却不能让他好过。此人引轻骑来追,身边必无军备,因此,我们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是往这里——”说着,在挂起的地图上一指。
众人集目看时,都奇道:“浑河?”
完颜阿骨打摇头道:“不!是浑紫河!西门庆轻骑而来,最利驰骋,咱们却偏偏不跟他平原接战,隔河相向,每天在他眼前砍些人头,激他暴跳如雷,却无奈我何!须知那西门庆智计百出,若他突然醒悟孤军深入之弊,就此收兵不追,岂不是百仞之山,功亏一篑?因此要时时动之以怒,让他无暇去想其中的关节要害,只能被咱们牵了鼻子走!”
听到这里,女真众人纷纷喝彩:“狼主明见万里!”
完颜阿骨打谦虚道:“这哪里是我的明见?都是国师深思熟虑而来。”又向完颜宗用笑道:“有先生辅我,何愁大业不成?”
完颜宗用早已下拜:“微臣敢不效犬马之劳?!”
完颜阿骨打亲手将完颜宗用扶起,然后志得意满地环视众人道:“咱们和西门庆两下里隔浑——紫河对峙,他如果敢渡河,咱们半渡而击,可操必胜!不过军师也说了,西门庆可不会那么没脑子,其人多半会按兵不动,只派人上下游寻水流缓浅处以奇兵来袭。当然,咱们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等调戏得西门庆够了,便抽身而走,西门庆必疑我军有埋伏,仓促间肯定不敢渡河来追,等他一切稳妥了,咱们也已经到了这里——”
众女真一看,再拾方才牙慧,齐声道:“他鲁河?”
完颜阿骨打道:“非也非也!是他紫河!虽然诸葛亮的空城计只能使一次,但咱们的隔河计使两次,照样绰绰有余嘛!在他紫河边,咱们背泰州——哦不!是紫泰州——再整西门庆一回,倒要看看其人那时的嘴脸,想必是有趣得紧啊!”
一众女真人听了,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完颜阿骨打便拍板问道:“既如此,儿郎们可还有异议?”
这句话很多时候就象是人身上的阑尾,除了多余之外,便再无作用,古今同理。众女真都暗道:“狼主你和那汉蛮已经拍板定案了,还来问我们的意见,这不是消遣人吗?”
心中想得通达,大家自然一窝蜂的举手,“拥护”、“支持”之声,不绝于耳,响遏行云。
完颜阿骨打大喜,便点将道:“宗弼何在?”
一听叫自己名字了,完颜兀术急忙蹦了出去:“孩儿在!”他少年人的筋骨象后世的洗衣粉一样是奇强牌,岳飞那一鞭给他带来的创伤早已烟消云散了。
完颜阿骨打正色道:“宗弼,你率领一支人马,做军之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在那浑——紫河之上搭起浮桥,以待大军来者!”
完颜兀术唱戏一样大声应道:“遵——令——!”然后兴冲冲地下去准备了。
完颜阿骨打心里松了口气,放松了面皮。他刚死了一个小儿子完颜宗隽,正是心痛而软的时候,因此于此行军之时,润物细无声地假公济私一番,将另一个小儿子完颜宗弼调到最没有危险的前方去,也算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努力尽了一次责任。
完颜兀术得了军令,兴高采烈地调了一个猛安队,又带上所有做杂役的阿里喜,浩浩荡荡往北边的浑河去了。
可怜的浑河不知道将有紫气东来,要将自己的清白玷污,兀自还在哗啦啦地欢腾激荡。正象后世无节操的父母官一样下流得高兴时,突然南边河岸上人吵马嘶,来了一堆人马。
为首一员黑脸小将,骑一匹乌骓马新改名的紫骓马,手中的金雀斧因金得发紫所以改名为紫雀斧——这一位紫火入魔的小将非别,正是新一代无产阶级军事家、文学家、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宗弼将军到了。
与完颜兀术搭档而来的猛安完颜银术哥大声指挥那些阿里喜道:“你们——赶紧在这浑河上捡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搭架浮桥!若手脚慢了,耽搁狼主的大事时,一个个都砍了你们的脑袋!”
话音未落,就听旁边完颜兀术道:“银术哥,你这话差了!”
完颜银术哥心下一凛,暗道:“莫非我叱骂这些老弱,引四太子心里不快了?可咱们女真自古带兵,都是这么爱壮少贱老弱的啊!”
虽然心里嘀咕,但脸上还是恭恭敬敬地道:“小将有错,请四太子给俺洗脸。”
完颜兀术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这一头中秋意太浓,感染得浑河也一河秋水向东流起来。等到完颜兀术一开口时,却大大地出乎了完颜银术哥的预料之外。
原来,完颜兀术说的是——“银术哥,狼主金口玉牙,已经将这浑河赐名为‘浑紫河’了,你这称呼中,可要谨慎些才是啊!”
完颜银术哥便胀红了脸,躬身道:“是小将错了!”
见他如此孺子可教,完颜兀术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孜孜不倦:“这‘紫’之一字,关系到削减西门庆气运之事,因此咱们可都要仔细,从小处细处做起,如此人心齐,白山移,西门庆转世天星又怎的?到头来照样被咱们踩于脚下!”
得了四太子这仅次于狼主最高指示的二高指示后,完颜银术哥心明眼亮浑身是劲,洪声道:“多谢四太子教诲!”
完颜兀术心下大乐,一时间飘飘然得对东南西北模糊起来——无产阶级军事家、文学家之外,赫然又长出一只教育家的节肢来了。
女真阿里喜们为了自己的脑袋安稳,奋勇之下,一座浮桥终于搭在了浑紫河上。完颜兀术一边命人去向完颜阿骨打报捷,一边自己提兵过了浮桥,来到了对岸。
跃马横斧,凭风临流,无产阶级文学家不由得豪情大起,诗兴大发,正想要搜肠刮肚学一学当年扬鞭的魏武,却不防一声炮响,一彪人马卷地而至,暴吼声如雷:“金狗纳命来!”这正是:
河上方得浮桥起,岸边又见仇人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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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远处居然有伏兵三起,轰雷掣电般冲杀而来,正悠闲的完颜兀术所有的文思逸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麻麻哒!西门庆不是还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土吗?什么时候兜到咱们前面来了?”
到底是完颜银术哥比完颜兀术年长,久经战阵,嘴上有毛办事牢靠,当完颜兀术惊诧的时候他已经眯着眼睛观敌瞭阵完毕,这才对完颜兀术道:“四太子不必心忧,这些家伙不是西门庆,是辽国人马,虽多何惧?”
完颜兀术终于也反应过来——冲杀而来的伏兵衣甲旗号,俱是辽国制式,与中华联邦军的军装大相迳庭——原来不是西门庆的伏兵,完颜兀术心下大定,不由得便哈哈笑道:“原来是辽国的残兵败将啊!这些刀下游魂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到咱们女真男儿眼下作死!”
完颜兀术确实有骄傲蔑视的理由——自女真起兵以来,但凡对上辽**队,素来是以少克多,百战百胜,打到最后,辽**队见了女真人就象老鼠见了猫,闻风而走,女真人横扫辽境,从来没有碰上过什么象样的抵抗。
辽国是大国又怎的?当一个大国从内部腐朽起来时,不过就是一失了凝聚力的泥足巨人,轻轻一推时,他自己就倒了。
树倒猢狲散的辽国残溃兵马,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很多人都流荡在大草原上,做了马匪强盗,以劫掠为生,完颜阿骨打占领了辽国大部分土地后,为了收拢人心,也曾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剿过几次匪,可惜这些鼠辈早被女真大旗吓破了胆,跑得那叫一个麻利,女真人出动无数次,收效甚微。女真人实在是族小人少,穷汉身上的虱子捉不过来时,只好丢开罢手。
在完颜兀术想来,这必然是一撮撮的辽国溃兵听到女真人偶尔败了一仗,于是动了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心思,一群乌合之众攒鸡毛凑掸子,跑到浑紫河边埋伏了想要沾点儿便宜。
可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看着伏兵越冲越近,完颜兀术夷然不惧,伸手从鸟翅环得胜钩上摘下紫雀斧,冷笑道:“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打不长眼的——这些虫子既然来了,今天四太子就给他们个教训!”
旁边完颜银术哥却道:“汉人有话说——杀牛焉用鸡刀?四太子若亲身上阵,实在是抬举了他们,且让小将领孩儿们上去冲杀一阵,给那些自不量力的辽狗一个教训,顺手捉些牲口。”
完颜兀术见完颜银术哥两眼殷切地望着自己,就象猎犬看着主人讨肉一般,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紫雀斧横担在马上,向完颜银术哥点头道:“那么这回就偏劳你了!我给你押阵!”
“好嘞!”完颜银术哥听了兴高采烈,大声答应着,挥手道,“熊虎猪队的孩儿们,跟我冲!”
浮桥架好后,跟着完颜兀术和完颜银术哥过来的正兵有八百人,此时听到将令,三个谋克引三个百人队,大叫着“空齐”,跟着完颜银术哥就向着前方少说万人的辽国大队冲了过去。
河对岸,一群阿里喜也急急忙忙顺着浮桥赶过来——这些人不是来帮忙杀敌的,而是准备胜利后打扫战场的。
兵过千,没有边,兵过万,没有沿,辽国人万人规模的冲锋,气势惊人,但完颜银术哥引了三百人就敢进行反冲锋,那气势更加骄狂。
转眼间,双方就冲突到了一起,后方观阵的完颜兀术突然眉头一皱——好像不对呀!怎么这批辽兵跟以前碰上的不太一样?刚一接触,就有女真男儿溅血落马。
女真人虽有落马者,但辽国人落马的更多。完颜银术哥荷荷狂呼,抡圆了手中的狼牙棒,卷一道狂风,直扫荡进辽国人的厚势里去,所至处,旗翻马倒,后边三百女真猛士紧紧跟上,将完颜银术哥破开的口子越撕越大,一时间,三百人已经深入敌阵,杀声震天。
转瞬间,完颜银术哥已经是全身浴血,长笑高呼:“痛快!痛快!我乃金国猛安完颜银术哥,谁来与我决一死战?!”吼声如雷,手中狼牙棒更是挥舞如山崩地陷,将凡是敢挡在身边的辽国人砸得分崩离析。
蓦地里军旗摇动,一将飞来,大吼道:“金狗休得猖狂!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在此!”声到马到,萧和尚奴抡起牛头镋,劈头盖脸朝着完颜银术哥砸了过去。
完颜银术哥抡狼牙棒接架相还,两将战在一处,两般重兵器彼此碰撞,如鸣炉打铁一般,一时间不分胜负。萧和尚奴的牙兵护卫往上一闯,跟完颜银术哥三百女真纠缠作一团,兵刃挥舞间闪烁起银蛇万道,不时有?烂的血红昙花一现,便即凋零。
这一下,女真人军锋受阻,四面八方的辽国兵马重重叠叠地围拢上来,将完颜银术哥三百人马包围得水泄不通,四下里飞石冷箭层出不穷,不断有女真人吃了暗算,从马上溅血倒撞下去。
一名谋克目眦欲裂,女真崛起后横扫辽人,马蹄到处所向无前,焉能在此处折了锐气?当下大叫一声,挥狼牙棒将身边对手尽皆扫落马下,然后一声暴吼,奋起平生力气,将狼牙棒脱手扔出,向正与完颜银术哥斗得不分上下的萧和尚奴掷去。
乱军之中,自弃兵刃,乃是取死之道。在下一刻,辽国兵将一涌而上,刀劈斧剁,将这名谋克连人带马,砍成肉泥。
萧和尚奴与完颜银术哥斗得正紧,两人势均力敌,突然旁边又一柄狼牙棒挟着烈风扑来,让萧和尚奴大吃一惊,百忙中挥牛头镋一记横扫,将狼牙棒砸出圈外,只是那名谋克打的是以命搏命的主意,这一掷之力大得惊人,萧和尚奴虽然将狼牙棒挡开,却也落了个全身剧震,两膀酸麻。
完颜银术哥眼明手快,趁虚而入,暴喝一声,狼牙棒如泰山压顶,搂头盖脑直砸下来。萧和尚奴虽然勉力躲闪,却哪里还来得及?被完颜银术哥这一击斜肩带背砸了个正着,萧和尚奴惨叫一声,“噗嗵”一声栽于马下。
主将一倒,辽兵顿时大乱,女真人气势暴涨。完颜银术哥在众人的护卫下,下马割了萧和尚奴的首级,重新上马,左手挥舞人头,右手抡转狼牙棒,暴喝连连:“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头已在此!”二百余女真随后齐呼“空齐”,所到处辽兵波分浪裂。
眼前一空,已经溃阵而出,后方完颜兀术将大腿一拍,喜道:“干得好!”他身后的女真人也纷纷鼓噪起来,一时间声势动天。
听到助威声,完颜银术哥傲气凌云,大叫一声,引人重新杀入辽阵,辽军为之夺气。
眼看辽**阵溃散在即,却不防一声炮响,又一彪辽军轻骑快马,冲杀而来,完颜兀术看得分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嗯?女将?!”
却见那女将一骑当先,拍马抡剑,直取完颜银术哥,娇叱道:“天寿公主答里孛在此!金狗还不受死?!”
完颜银术哥见女将貎美,早已酥倒了半边,闻言大笑:“美人儿!难得你来寻我,擒了你,给大爷下半辈子刷锅暖脚,却也尽够了!”叫嚣着,已经是拨马色狼一样直扑上来。
两马交锋,剑短狼牙棒长,天寿公主答里孛一时抢不进去,只得回马而走,口中兀自大叫:“那金狗!仗了兵器欺人,有本事,换把剑重来与本宫打过!”
完颜银术哥哪里肯放,紧紧追来,嘴里也是大呼小叫:“美人儿公主,既然你禁不得大爷的大棒,那大爷我还别有小棒在身,美人儿公主要不要尝尝滋味儿?”
话音未落,眼前红影闪动,?索飞来。
天寿公主答里孛的?索一出,百发百中,别说完颜银术哥已经被美色遮花了眼,就是全神贯注,也未必闪避得开,除了大叫一声“不好”,再来不及做出其它反应。
?索得手,天寿公主答里孛银牙一咬,借马力一扯,完颜银术哥已经如推煤山倒炭柱一般,结结实实摔于马下,跌了个发晕二十一章。他麾下的扎也护卫大惊来救,天寿公主答里孛却不与这些人纠缠,纵马扬鞭,飞骑而走。那些护卫们想要追赶时,辽兵如潮涌一般往上一闯,顿时将他们淹没。
这时的完颜银术哥享大福了。他是面朝下摔在地上的,现在被天寿公主答里孛纵马拖拽疾驰,面庞胸腹下身与凹凸不平的地面剧烈摩擦,**可知。
天寿公主恨他口敞,专捡河滩乱石崎岖处遛弯儿,不多时,一条血肉之路赫然在目,完颜银术哥虽然硬朗,此时也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天寿公主答里孛飞身下马,来到完颜银术哥身边,手起剑落,先砍了其人双臂——非关残忍,只是女孩子既然上阵,就必须小心些——完颜银术哥被拖得七死八活,一条命十成里已经去了九成九,虽然双臂闹独立,但已经连哼哼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完颜银术哥再无反抗之力,天寿公主答里孛这才放宽了心,于是戴上鹿皮手套,踏住完颜银术哥的后背,揪了其人的发辫,小心翼翼地将完颜银术哥血肉模糊的人头割了下来。
纵马阵前,天寿公主答里孛手舞人头,放声叱咤:“金狗头已在此!”
完颜兀术看得分明,一时间血灌瞳仁,怒发冲冠。这正是: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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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兀术看得分明,天寿公主答里孛飞马冲来,完颜银术哥纵马拦阻,只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工夫而已。可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战场上征尘荡起,好死不死正挡住了兀术的视线,等尘埃落定,完颜银术哥早已是身首两处了。
转瞬之间,就折了一员大将,还是死在女人手里,竟连怎么死的都没看清楚!完颜兀术仇火满腔的同时,心下也在暗暗警惕——自己的母亲元园说过,但凡僧道妇女临阵,不可轻敌,因为这种人但敢在杀场上抛头露面,若非本身武艺超群,就是有左道手段——完颜银术哥面目全非血淋淋的人头,让完颜兀术心下感悟到——老一辈无产阶级教育家的教诲果然是至理名言啊!
当完颜兀术还有工夫忆昔追今的时候,他身后的女真人都隐隐骚动起来。要知道,完颜宗用的同命队法,并不只是在签军中施行,在完颜阿骨打的大力支持下,女真军队中亦通行此法——今日完颜银术哥战死,若他们这些做小弟的抢不回尸首,做不翻敌人,有命回去也只剩被砍头的份儿。
后路已绝,唯有向前冲突了,一时间,所有女真人的眼珠子都红了。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了看起来正魂飞天外的完颜兀术身上,纷纷咬牙切齿地请令:“四太子!让小的们跟辽狗拼了吧!”“请四太子下令,让奴才们冲锋!”
河对岸负责警戒的女真人也再顾不上守卫了,一个个阴沉着脸过了浮桥,都来向完颜兀术请战。
一片嘈杂中,完颜兀术终于灵魂归窍,深呼吸一口,战意杀意比翼齐飞,顿时蒸腾翻涌,无可抑制。
沉声问道:“遇敌之事,已禀报狼主了吗?”
一个谋克赶紧回答道:“辽狗刚出现时,送信的人就已经上路了!”
“好!”完颜兀术大叫一声,勒马回头,怒吼道,“小的们!前面这队辽狗不同寻常,只怕是辽国仅剩的精兵!但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我大金天下无敌,岂能在此地折了锐气?我欲冲突敌阵,在狼主领军到来时向他献捷——可有人敢与我同去吗?”
女真人皆振臂大呼:“愿从四王子死战!”
一声狂啸,完颜兀术纵马而出,紫雀斧高举,咆哮如雷:“做翻辽狗,报仇雪恨!”
“空齐”声大作,一群女真人轰然应和着完颜兀术,随在他身后象脱了缰的野狗一般,向着辽国人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在达噜噶城一战,他们这样冲过;在护步答冈一战中,他们这样冲过,最后都是以少克多,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打造出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今天,他们想要再一次创造八百破三万的奇迹!
天寿公主答里孛阵斩完颜银术哥后,辽军士气复振,如狼似虎,以命搏命,将完颜银术哥率领的三百女真人宰得一个不剩。自从女真崛起以来,辽军屡战屡败,畏女真如虎,今日干掉了一批女真人,虽然杀敌三百自损两千,甚至一军主将萧和尚奴也临阵殒命,但所有辽军心底还是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脸上泛起胜利的喜悦。
但是,这个喜悦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完颜兀术一骑当千,冲阵而入,所有小胜则安的笑容全部冰消瓦解。就见完颜兀术的紫雀斧抡得跟纺车轮子一样,辽军碰上就死,挨上就亡,所至处如滚汤泼雪,无人能当其锋。女真人随在完颜兀术马后,远则弓箭,近以刀斧,纵横冲突,如入无人之境,辽军虽然人多,但是女真人在完颜兀术的带领下十荡十决,实在是勇不可挡。
天寿公主答里孛斜刺里直取完颜兀术,结果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合即退。完颜兀术见到天寿公主答里孛这个仇人,恨得牙长三指,吸血鬼见了都要自卑,拍马抡斧,紧追天寿公主答里孛不放,定要砍了这女子,为完颜银术哥报仇。
追逃之间,天寿公主答里孛故伎重施,纤腰扭动,?索飞来但是完颜兀术早有留意,焉能得逞?完颜兀术破?索的方法简单粗暴——反正周围密密麻麻都是辽兵,完颜兀术顺手抄起两人,向着飞来的?索反掷过去,?索不分敌我,自食其果,天寿公主答里孛只得弃了这吃里爬外的?索,轻装败退。
完颜银术哥的人头还在天寿公主答里孛马后悬着,抢不回主将的遗体,一猛安的女真人都有重罪!因此在完颜兀术的率领下,女真人象闻到了鲜肉的猛狗一般,咬住了天寿公主答里孛的马尾巴不放。辽军虽众,先失萧和尚奴,又见天寿公主答里孛败逃,没了主心骨之下,顿时四散而溃。
天寿公主答里孛却是虽败不乱,她在退路上早布下了强弓硬弩,这时箭如飞蝗,完颜兀术虽勇,亦铠中数箭,还好卸力及时,没伤到皮肉,其他女真人却没完颜兀术这般本事,中箭着伤者极多——女真人追势一缓,天寿公主答里孛趁机跑得远了。
仇人远遁,坑得完颜兀术两眼冒火,恨不得能掀起大地做盾牌,捎带脚致那些万恶的辽国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心中虽然想得凶恶,但大丈夫不怕千军,就怕寸铁,在箭雨之中,任你再大的英雄豪杰,也难保没个三长两短——众女真正对前方箭阵作没摆布处时,却不防辽军弓箭手突然一阵鼓噪,一个个丢了弓,上马蜂拥而跑。
众女真愣了半晌后,突然高兴得跳了起来——天佑大金啊!原来是这些辽狗没箭了!
这一下,女真人可就抖起来了。以完颜兀术为首,一众苦大仇深的流氓无产阶级无不奋勇,紧追不放,不斩契丹誓不还。天寿公主答里孛本以为有弓箭手断后,万无一失,正悠然缓行,以养马力,突然间女真人吼声如雷,又追上来了,天寿公主答里孛吓了一跳,赶紧提速疾走。
众女真人自然是紧紧追赶。天寿公主答里孛被撵得急了,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到了一处绝地。原来在浑河之北、泰州之南有一座馒头山,山势虽不高峻,但不利于驰马,天寿公主答里孛没头苍蝇一样跑到这里,简直是自投死路。
完颜兀术看得分明,已经是哈哈大笑起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兀那贱人,现在傻狍子已入笼,鱼已入锅,你还想走哪里去?早早下马投降,赏你全尸!”
天寿公主答里孛恨恨地一咬牙,拉马往山谷里跑去,女真人纷纷大骂:“不识抬举的贱奴才!”一边骂着一边乱纷纷穷追上去。
等撵进山谷一看,天寿公主答里孛正孤零零在前方逃窜,女真人纷纷大叫:“快追快追!捉了这辽国公主,大家快活!”完颜兀术听着心旌摇荡——自己也是大人了,要不今天也快活快活?
正在为处男的贞操是否坚守而犹豫不决时,忽听背后来路“轰隆隆”雷声大作。完颜兀术吃了一惊,从遐思绮想中挣脱出来回头一看,心下顿时一沉——就见山谷入口两边的山壁上人头攒动,将滚木雷石纷纷推下,那山谷入口只恨没有贪官的胃口,不能包罗万物,眨眼间就被撑得肚满肠肥,严丝合缝,除非众女真连人带马变成穿山甲,否则莫想得出。
急回头再看前方的天寿公主答里孛——这时的女将回头一声冷笑,哪里还有丝毫惊惶的模样?纵马间,她已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一线天的山口,人马勉强而过,就此消失不见。
完颜兀术脸上变色——那山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狭得象吝啬鬼的指缝。女真人一个个人高马大,上秤一称二百斤,油水十足,想来吝啬鬼山口是万万舍不得漏他们出去的。
当下一声唿哨,众女真都飞身下马,结圆阵自守,马匹被拉到外围为障,众女真伏于马后,目光警惕地扫射着四下里的山峦。
猛听一声炮响,四面山坡峰顶,伏兵大起,有人放声大笑:“金狗来何迟也?”
完颜兀术不甘示弱:“老狗你使下作手段坑陷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咱们草原上打过,我这里一千人打你十万人,敢么?”
又一个声音冷笑道:“小金狗!死到临头,还在嘴硬——来啊!这些金狗跑得乏了,且赏他们些点心尝尝!”
说着,就听四面八方“轰隆隆”声大作,女真众人无不脸上变色——原来是一颗颗巨大的圆石,顺着陡坡摇头晃脑地栽歪了下来——这些巨石势挟恶风,兴高采烈地从女真人堆里碾压了过去,所到处血肉横飞,硬生生犁出了一道道人命的沟垄,伴着绝望的惊嘶惨叫声,恍如世界末日已然临头。
巨石滚过,女真人已是折损大半。看着挣扎在血泥地狱中的同胞,听着四面八方辽国人的欢呼声,完颜兀术心中一片冰冷——“这回死矣!”这正是:
须知世事无绝对,切记天理有循环。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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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滚石过后,山谷中的女真人已是死伤狼藉,只要趁热打铁再来一轮,离全军覆没也就不远了。
可是偏偏在这关键时刻,滚石却停了。
天寿公主答里孛怒了,加步爬上崖顶,问负责指挥的北府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道:“滚石为何不作?”
萧德恭和耶律谛里姑当官僚当久了,成了只会下令,不管执行的主儿,面对天寿公主答里孛的质问,面面相觑之下,揪过身边一个小统领来,气势汹汹地问道:“滚石为何不作?”
那小统领战战兢兢地道:“回禀公主与两位大人——这草原的土山不比中原的石山,巨石殊为难得,方才那些,已经是刮地三尺倾其所有,除此外再寻不出来了。”
公主和两大人“哦”了一声,耶律谛里姑便摊手道:“既如此——如之奈何?”
萧德恭理所当然地道:“金狗已是网中之鱼,让孩儿们四面八方地围上去,弓箭刀斧齐施,不信他们是三头六臂,能抵挡得住。”
耶律谛里姑听了连连点头:“善!”当兵的拼死,当官的领功,千百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天寿公主答里孛却摇头道:“不妥。那使斧的小金狗有万夫不当之勇,硬打硬拼,我军折损必多,如今多事之秋,保得一分实力,就是为我大辽保得一分元气——依我之见,还是多备弓弩,围而不击,饿上他们十天半月,那时再杀剿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萧德恭听着踌躇道:“公主计算虽好,只怕金狗后援来救……”
耶律谛里姑笑道:“这个倒不足为虑,余睹将军已经领兵遮于浑河河口,女真人除非肋生双翅,否则是肯定过不来了!”
三人商议妥当,完颜兀术算是暂时捡回一条性命,在山谷重围中苦挨时日不提。
再说紫宁州中的完颜阿骨,得报完颜兀术在浑紫河边跟辽国溃兵交上了手,心下暗惊:“兀术孩儿虽勇,但见阵不多,若有疏忽,如何是好?我得赶紧接应孩儿去!”当下紧急传了号令,女真人卷骑而走,直扑浑紫河。
到达河边一看,浮桥尤在,河对岸却空寂无人。完颜阿骨打心下更是担忧,但还是勉强定住颜色,笑道:“宗弼孩儿做得不错,辽国一群败兵,乌合之众,已经被他扫荡一空了!”
众女真听着,人人皆以为理所当然,于是完颜阿骨打一声令下,女真人开始渡河。谁知渡到一半,猛听对岸一声炮响,一队伏兵猛地杀出,向浮桥上乱箭齐射。女真人虽勇,但一来猝不及防,二来浮桥上地势狭窄,人挤人人靠人,要想闪转腾挪难比登天,瞬时间都成了箭雨之下的活靶子,惨叫痛骂声里,女真前锋连人带马,纷纷落水,滚滚投河,已是溃不成军。
完颜阿骨打见了,急忙派劲军持大盾往前冲突,要抢出一块滩头阵地来——女真人一个打辽人十个,只消上了岸,辽军虽多,又有何惧?谁知又一声炮响,浑紫河上游摇摇晃晃冲下几只粗扎滥造的筏子来,筏子上烈焰熊熊,不由分说一头扎在浮桥上,顿时黑烟遮眼,烈焰横空,浮桥立刻燃烧起来。风借火势,火助风威,转眼间一座浮桥已经烧得犹如火龙一般。
岸上的女真兵冲不过去,桥上的女真兵退不回来,腿慢的被火焰舔上,立刻就烧得如火如荼云光灿烂,就算赶紧跳进河里,塞北春水寒峭,水流又急,女真人身上的皮裘吸水后更是硕果累累,只打个水花儿的工夫,就姓陈改名叫陈到底了。
就算是腿快的悍勇之士,硬生生顶着箭雨支架着盾牌冲到对岸,可后援不继之下,也是好汉架不住人多,千刀万剑、套索挠钩齐来,任你天大的本事也撑持不住,不移时河滩上的战斗便已经结束,抢滩登陆的女真人尽被砍翻在地,剁为肉酱。
一时间,浮桥焚毁,折兵二百,完颜阿骨打终于脸上变色,扬声道:“对面是谁?竟敢挡我大金去路?!”
旌旗招展,旗下已闪出一员大将,拱手向完颜阿骨打悠然行礼:“辽国东路都统耶律余睹,奉了我家敖鲁斡陛下和西门庆元首的将令,在此等候女直完颜部部族族长完颜阿骨打多时了。”
原先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因萧奉先之故,起十万精兵讨伐燕云租界,结果全军覆没——其实军队保全,并无覆没,依西门庆之计,这些辽兵隐于燕山之阴,以待时而动。
金兵入寇,辽境沦丧,辽国子民无不痛心疾首。听得新辽帝耶律敖鲁斡和西门庆合流,十万辽兵皆踊跃前来,欲图报效,又有耶律余睹引关南租界两万精兵前来助阵,辽**势重振。
耶律敖鲁斡自知疏于军略,今日既已加入联邦,西门庆又是联邦元帅,便请他指挥辽兵。辽国众将也在西门庆手下吃过苦头,都是心服口服,耶律敖鲁斡令下,无有不从。西门庆推辞不过,也只好勉为其难,接过了辽军的指挥权,于是排兵布阵——以中华联邦军为正军,给予女真侵略者迎头痛击;耶律余睹引辽国人马为奇兵,抄截女真人后路——女真人皆以为辽国兵马已经在与西门庆的恶战中耗尽,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大一根钉子钉死了他们的退路。
因为要避讳辽国先帝耶律宗真,所以辽国人向来称呼女真为“女直”,而此刻耶律余睹更直呼完颜阿骨打为女直完颜部部族族长,显然已经不把他那个大金皇帝的身份放在眼里了。
众女真闻弦歌而知雅意,都气得眼中出火,恨不得肋生双翅扑过对岸,揪了耶律余睹千刀万剐,方消此恨。可惜精神力量代替不了万年的进化,憋劲儿半天,肋下还是纹丝不动,别说翅膀,连个鸟巢都没长出来。
完颜阿骨打深吸一口气,扬鞭指了耶律余睹道:“汝将兵在东路,前后与我大金战,未尝不败。今日汝收合散亡,以拒朕师,却不知辽国大厦将倾,欲以一木支之,谈何容易?若汝是个识时务的,当率众来降,不失公侯之位,如若不然,螳臂挡车,必贻后悔!”
耶律余睹听了仰天大笑:“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女直一个芥癣般的小部族,就因祸乱辽东,得逞流寇之毒于一时,居然也痰迷心窍,敢称孤道寡起来,却也不怕笑掉天下有识之士的大牙?今日报应临头,前有雄兵截于浑河,后有追骑蹑于足后,不出旬日,你们这些强盗凶手就将死无葬身之地,还敢在这里说嘴?!”
完颜阿骨打心头电光一闪,指着耶律余睹道:“原来——你这厮不是与西门庆大战兵败后成了流寇,而是已经投降了西门庆,作了辽奸!”
耶律余睹傲然道:“大辽已经加入中华联邦,自治分明,主权独立,什么投降,什么辽奸,通通一派胡言!今日我军在尔等回师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尔等除非生了通天腿,否则决计迈不过这浑河去!晓事的,速速下马投降,将沿路杀害我辽国子民的凶手交出来受死,否则旬日后前后合围,叫尔等人人皆死,个个不留!”
说着一挥手,身后一片枪林竖起,女真人看了,无不目眦欲裂——原来每一杆长枪的枪尖上,都戳了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尽是金钱鼠尾,不失女真本色。为首一颗人头,脸皮已经稀烂,鼻子也被磨平,眼珠也不知迸到了哪里,众女真好不容易才从那面目全非呲牙咧嘴的怪相中,分辨出这是完颜银术哥的首级——完颜银术哥是先锋猛安队的统领,他的人头既然在此,不用说那支遇水搭桥的先锋队连着完颜兀术,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完颜阿骨打大叫一声:“气杀我也!”马鞭撒手坠地,眼看着仰面朝天就要倒撞下马。左右护卫扎也手疾腿快,蜂拥上来急扶,却见完颜阿骨打已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女真军顿时大乱。对岸辽军看得分明,在耶律余睹的带领,齐声哄笑。
群龙无首中,完颜宗用当机立断:“且退兵下寨,救治狼主要紧!”众女真人听了,也只好如此,于是纷纷卷旗曳甲而走。
辽国人和女真自交兵以来,打一仗,败一仗,今日却能一雪前耻,逼得女真狼主阵前昏厥,当真是人人扬眉吐气,见女真人夹起尾巴逃了,辽人尽皆轰雷般喝彩。
完颜宗用引了女真人,灰溜溜地寻处高阳之地,扎下营盘,安置好完颜阿骨打后,众女真头面人物都来看视。
待得帐中人齐,医者正要给完颜阿骨打把脉,不料完颜阿骨打早已翻身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完颜宗用惊道:“狼主这是……却不知此时身子可大安否?”
看着满脸关切之色的完颜宗用,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其余众人,完颜阿骨打自得地一笑:“若连你们也瞒不过时,如此能瞒得辽国人?”
众女真听了,又惊又喜,完颜宗用代表着众人的心声问道:“原来狼主是在使诈?”
完颜阿骨打点头道:“正是!我军如今受阻于浑紫河畔,要重搭浮桥,对岸有耶律余睹阻挠,便算搭得起来,孩儿们折损必多,迁延得时日,西门庆轻骑从后路包抄,焉有我军的好处?因此,非出奇计不可!”
众女真听了心花怒放,尽皆拜倒:“愿听狼主奇计!”这正是:
国师未能出奇计,狼主却可有良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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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gou,360,soso搜經|典|小說免费下载小说】金营之中.完颜阿骨打将自己的奇计如此这般地一说.众女真人尽皆倾倒:“主子圣明.”
完颜宗用亦是五体投地:“狼主英明神武.是咱们女真人中的天才.能人无所不能.怎可不叫人服煞敬煞.”
听小弟们说得中肯诚实.完颜阿骨打虽然英明圣明.但脸上不由得也是露出了一缕微笑.当下道:“时不我待.依计而行.”
众女真人答应一声.退下各自准备.
回头再说耶律余睹.白日里气倒了女直贼酋完颜阿骨打.回到营盘之后.耶律余睹心旷神怡.暗想道:“那西门庆元首看來对我大辽无觊觎之意.否则早让我们这些最后的辽军去与女真人拼命.他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焉能安排我们在后方痛打落水金狗.”
正盘算到出神时.想什么有什么.突然间还真來了一只落水的金狗..一个浑身上下湿淋淋、女直打扮的家伙被揪了上來.巡卫大声禀报:“启禀统领大人.捉到奸细一名.其人口口声声说有机密军情.要面见统领大人.”
为防女直捡水浅处渡河.耶律余睹上下游都派了轻骑巡哨.辽军今日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一个个心气陡长.眼睛瞪得跟琉璃珠子一样.苍蝇蚊子.莫想得过.很快.一只奸细就被这些生物显微镜发现了.
奸细自称有机密军情.要面见耶律余睹.其实不用他说.辽国巡人也会把他这个难得的战利品献到主将面前.
等进了辽军帅帐.耶律余睹上下打量了这个落汤鸡一样的家伙几眼.问道:“你是何人.”
谁知那奸细一头扎倒在地上.竟然放声大哭起來.
帐里帐外侍立的辽国人都是面面相觑.均暗想:“原來这厮是个软骨头.还沒上手段.他就先怂了.”
却听那奸细哽咽道:“小人是咱们大辽龙化州人.姓张名应古.自被女直金狗掳进了金营.小人无日不思故国.今日有了机会.这才逃出.不避斧钺.來向都统大人禀报机密军情.”
耶律余睹听了“哦”的一声.点头道:“怪不得你能说一口流利的契丹话.原來是咱们契丹人..你有甚么机密军情要告诉于我.”
张应古向上叩头道:“回都统大人的话..今日都统大人与那女直贼首完颜阿骨打隔河对答.都统大人英明神武.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激得那金狗气破了肚皮.生生晕倒..却不想女直人将其救回帐中后.不出两个时辰.那完颜阿骨打就口吐鲜血.硬生生地咽气了.”
“什么..女直狼主死了..”耶律余睹“呼”的一下站起身來.
张应古吓得脑门贴地.莫敢仰视.连声道:“统领大人圣明.奴才如何敢欺骗统领大人.今日河边统领大人一番唇枪舌剑.杀得那完颜阿骨打溃不成军.别说他只是狼主.就是龙主虎主.主尽天下畜牲.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之下.都是一个‘死’字.”
“这话我爱听.”耶律余睹听这张应古的话说得中肯诚实.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缕微笑.当下声音就象楚灵王宫中美人的细腰一样软了下來.“完颜阿骨打那厮真的死了.你且细细说來.休得瞒我.”
张应古连连叩头.满口信誓旦旦:“奴才生了七个胆.八颗头.敢來欺瞒都统大人.若完颜阿骨打未死.教奴才活不过三十岁.”誓发完后.这张应古绘声绘色.讲完颜阿骨打如何昏迷.如何吐血.如何弥留之际思念失陷于辽阵的四儿子完颜兀术.如何向众人托孤.又如何在临死时大叫“既生完颜.何生余睹”……
这张应古口才极好.这一番演义.只说得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便是顽石也要点头.耶律余睹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再注目那张应古时.眼神中已经肃然得有些起敬了.
离座來到帐中.耶律余睹亲手将张应古扶起.拍着其人的肩赞赏道:“身在敌营.心怀故国.真义士也...张义士.你是如何逃出金营的.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张应古受宠若惊.颤声道:“统领大人如此礼贤下士.折煞奴才了.今日完颜阿骨打死了.他的狗头军师智多星完颜宗用为免军中大乱.秘不发丧.却派出大量斥候來刺探浑河深浅和我大辽军的虚实.奴才浑水摸鱼.趁机弃暗投明.还望统领大人收录.”
耶律余睹命人搬來把椅子.亲热地扶张应古坐下.然后笑道:“张义士你胸怀故国.忠心耿耿.本统领岂有不收录之理.不过..”
张应古眼巴巴地看着耶律余睹.象是可怜无辜的宠物狗一般:“不过怎的.”
耶律余睹微笑起來:“不过..我不但要收录张义士你.还要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只是不知道张义士你有胆子沒有.”
听到我泼天富贵整装待发.张应古的眼睛亮了.当下直跳起來.拍胸道:“奴才穷得精打光.若能得统领大人另眼相看时.十分好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能得统领大人看觑.正好就此脱去穷皮..却不知统领大人有何吩咐.”
耶律余睹悠然道:“我要你重回金营.再做内应.”
闻言张应古一下子矮了半截:“统领大人.奴才好不容易才逃离了狼窝.您不至于那么忍心.再叫奴才重入虎口吧.那金国的走狗.奴才已经做够了……”
他在这里一边窥探着耶律余睹的脸色.一边絮絮叨叨个不停.那边耶律余睹已经向一个亲卫吩咐几句.不移时.那亲卫重新进帐.将背负着的东西往张应古面前一放.
耶律余睹笑道:“这是铜钱一千贯.还有中华联邦新发行的银元宝一百两..这些仅是零花.只要你敢做内应.破了金狗.我向敖鲁斡陛下为你请功.还有封爵重赏.那时名利富贵双收.你娶妻生子.买房置地.商队入股.几世都尽够了..再说了.我有奇谋妙计在胸.自然保得你周全.重回金营.亦是有惊无险.似危实安.你又何惧之有.”
张应古失魂落魄地摸了半晌铜钱银宝.突然将大腿一拍:“奴才豁出破头.什么金钟.我也碰了.统领大人有命.尽管吩咐.”
耶律余睹笑道:“如此决断.方是男儿本色嘛.张义士.我要你回到金营潜伏.待我军劫寨时.你只须乱军中大叫几声‘金国狼主死了’.那些女直人不见完颜阿骨打现身弹压.军心自溃.那时我军一鼓破敌.你为首功.”
张应古张大了嘴:“原來大人想要去劫寨.”
耶律余睹道:“正是.趁完颜阿骨打新死.女直群龙无首.杀起來不费吹灰之力.若再得你暗中惑乱瓦解其军心时.那更是锦上添花.十拿十稳.事后自然少不了你天大的富贵.”
张应古慨然拜倒:“为了民族大义.奴才愿效死力.”
耶律余睹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点头吩咐亲卫道:“事不宜迟.你捡一处路近水浅的河口.速速送张义士回去.”
张应古面上亦露出了一缕微笑.又向耶律余睹道:“统领大人何时來劫金营.奴才也好趁时而动.”
耶律余睹笑道:“劫寨之机.只可觑便行事.安可定期.否则这里急切不得下手.那里反來接应.岂不泄露天机.坏了大事.不过..要破女直.人少不能成事.我这里各路人马聚集.怎么说也需要三天.这三天里你可以养精蓄锐.三天后却要放机灵些.深夜拂晓.我军随时都可能下手.”
张应古奉承道:“统领大人用兵如神.此战可期必胜.”
耶律余睹心下受用之极.踌躇满志地一挥手:“破金之功.吾当与汝共之.去吧..切记小心行事.”
见张应古看着地下钱财.眼中都是不舍.耶律余睹大笑:“这些我先替你收着..破了女直.砍下完颜阿骨打人头献捷.你就是首功.那时何求不得.”
张应古唯唯诺诺.随亲卫出帐.捡处水浅之处过了浑河.直投金营去了.
离金营还远.早有游骑旋风般卷到..“是谁.”
张应古赶紧叫:“兄弟们别放箭.是我.”
游骑上下打量后.恍然道:“原來是张统领.看您这浑身精湿的.却往哪里去了.可带着狼主军师发放的腰牌么.”
张应古马上掏出献上:“机密行事腰牌在此.”
众游骑看了点头.让出匹马來给张应古坐了.直往金营.入营后张应古直取中军帐.向帐前扎也道:“速速禀报狼主.就说张应古回來交令.”
足不旋踵.帐中一声令下:“宣.”张应古急忙入帐.刚刚跪倒.就听上座一声急问道:“事情如何.”
张应古应声道:“狼主奇计.惊天地泣鬼神.可笑那耶律余睹小儿已经深信不疑了.”
旁边完颜宗用追问道:“那厮有何打算.”
张应古道:“那厮这三日忙着召聚人马.三日后便來劫寨.他让奴才先回來做内应.所行的浅缓水路.奴才都记熟了.”
完颜阿骨打仰天长笑:“我沒有剜他的心肝.他倒想掏我的五脏.嘿嘿.待我先发制人.叫他黑天做鬼.”这正是:
先以诈死行奇计.再将偷袭展鬼谋.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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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笑一场后,完颜阿骨打问完颜宗用道:“今日之势,先生可有以教我?”
完颜宗用想了想道:“狼主,既然三日后那耶律余睹要来劫营,只消咱们布置下十面埋伏,他就成了扑火的飞蛾,自寻死路!那时一战功成,灭了辽国人,咱们安安稳稳过河,从此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臣子不能总是表现得比君主聪明,所以现在的完颜宗用故意出了个馊点子,来衬托完颜阿骨打的睿智。
果然,完颜阿骨打摇头道:“先生所言,是万全的稳妥之计,但是——西门庆的追兵是咱们身上的附骨之蛆,随时可能掩袭而至,等上三天,变数太多,不如咱们主动出击,反过来去劫辽国人的营寨为上。”
完颜宗用听了,作恍然大悟之状,用心悦诚服的腔调躬身道:“大海航行靠舵手,克敌制胜靠狼主的神机妙算啊!”
张应古马上在一旁共鸣起来:“军师目光如炬,明见万里,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番话明捧完颜宗用,暗拍完颜阿骨打,一箭双雕,足死。
马屁就象酒,受者酒量再大,也有免疫不住的时候。被这两人虚实掩映地一奉承,完颜阿骨打虽然淳朴,也情不自禁感觉自己身轻如燕了好些,还好完颜阿骨打没学会参禅坐道,不会以为自己要平地飞升,只以为在这一瞬间,自己已经孙吴附体。
于是完颜阿骨打趁热打铁,装孙子道:“耶律余睹中了我计,这三日忙着集结人马,必然轻而无备,今夜趁着月黑风高,正好前去偷营劫寨,尽屠辽兵,为完颜银术哥和我那兀术孩儿报仇!”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满脸狰狞。
完颜宗用和张应古都是一脸沉痛,两人齐声道:“臣等愿效死力!”
深呼吸一口气,完颜阿骨打稳定情绪,又向张应古笑道:“此番张应古前往辽营,有勇有谋,骗得耶律余睹中计,其功不小。自王英总管殁于战阵,签军群龙无首,今日这签军总管的担子,张应古你便肩起来吧!——军师,你看如何?”
这张应古本来就是完颜宗用提拔起来的狗腿子,此时当然要顺水推舟了:“狼主如此赏罚分明,何愁三军将士不尽忠用命?”
张应古再次共鸣:“奴才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要报答狼主知遇之恩!”说到动情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完颜宗用听着心里暗暗磨牙:“泥马的!这张应古唱念俱佳,真是天生的马屁高手,人又有几分本事,从此后肯定是飞黄腾达,官运亨通,老子倒要小心提防着他,免得被反咬一口!”
这时,完颜阿骨打已经被张应古感染了,毅然入戏,感慨道:“我有如此忠臣良将,何患大业不成?来人呐!旗鼓不动,暗中聚将,准备今夜行事!”
入夜后,一队金兵马摘铃,人衔枚,悄悄地向浑紫河边运动了过去。
为首大将,正是新任有签军总管张应古,耶律余睹送他回来,等于是给强盗指路,虽然这夜黑得鬼都能撞扁了鼻子,猫的胡须都要失灵,但踩好了盘子的张应古如识途的老马一般,纵然墨夜伸手不见五指,他亦是轻车熟路——其实,这张应古本来就是当贼的出身,在辽国混不下去了,看到女真崛起,正好改换门庭,摇身一变后在完颜宗用手下脱颖而出。今夜只不过是重操旧业,对他这个积年的老贼来说,自然是熟能生巧,得心应手。
完颜阿骨打这一回亲自带众将上阵,快马轻弓,只等厮杀。来之前众人都说万岁不可轻动,结果完颜阿骨打暴怒了起来,喝道:“耶律余睹那厮害了我兀术孩儿,我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现放着这手刃仇人的机会,怎能袖手?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女真第一猎人,就算战阵之上斩将擒生,也绝不会在任何人之下!朕意已决,再有多言者,全家皆斩!”
听完颜阿骨打把话说得绝了,众人也不敢拗他,只得依从。为了狼主的安全,在他身边精锐的扎也被安排得密密麻麻,连完颜宗用都袖了两条铜链,紧随在完颜阿骨打身边寸步不离。
这反倒让完颜阿骨打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行军中低声向完颜宗用道:“我一意孤行,是为小儿之仇,自蹈险地亦是甘之如饴;先生却何苦随我以身犯险?休怪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先生的武艺平常,若在乱军中有个甚么疏失,寡人岂不是蛟龙折爪,猛虎失牙?”
完颜宗用黑暗中一笑,半真半假地道:“唉!狼主多虑了!如今这四面八方都是军中最精锐的勇士,咱们女真人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此,微臣胆小惜命,能躲在这里,实在是沾了狼主的光了!”
这话听在完颜阿骨打耳中,心里顿时一阵暖流潮起,胸中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先生不负我,我亦绝不负先生!”
完颜宗用自得地一笑,诚掣地道:“狼主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肝脑涂地,何惜此躯?”
正表着忠心时,已经到了浑紫河边。黑夜中的浑紫河黑得象独裁正腐一样,哗啦啦地唱着自吹自赞蛊惑人心的颂歌,催促着岸边人跳下去后,好让它敲骨吸髓。
张应古低声向先锋的两员女真悍将完颜背答和乌塔道:“二位勃极烈,这里水浅,白天小人就是从这里过来的!”
勃极烈是女真最尊贵的爵号,完颜背答、乌塔这等人哪里指望得上?此时被张应古生安硬套在身上,二人瞠目结舌之余,却也是喜上眉梢,均觉得这张应古有眼色,会说话,大大的可交。
对这些降过来的辽国汉人,其实女真人是满心看不起的,就算张应古现在成了签军总管,又何能例外?但是现在一句“勃极烈”说得完颜背答、乌塔两个心花怒放,对张应古的印象突然就拨乱反正了,投桃报李之下,本来一句“你这厮先跳下去给老子试水”的粗言,也象见了美女的馋狗一样,要紧处虽硬,但身段却松软了下来——
“便委屈张总管下水导引大军先行——此重责大任,非张大人不可!”
张应古此时无声胜有声地拍着胸脯,都快把自己拍出肺炎来了:“这是小人份内事,义不容辞!”说着,拉了根救生索就跳进了水里。
一进水,张应古就不由得呲起了牙——虽然快夏天了,但深夜里还是水太凉啊!不过,富贵险中求,辽营里还有耶律余睹许下的那一大堆钱财在召唤着自己呢!
尽量敛息悄声,张应古向着对岸摸了过去——这可是耶律余睹掌握的秘密行军通道,难保没人在暗处值守,万一被发现了,暗袭就成了明攻,虽然女真人有八百破十万之勇,但自己可不是女真人,冲在前方生死锋镝,终究太过冒险。
不过皇天保佑,直到摸过河心,对岸黑沉沉也没什么动静。完颜背答、乌塔看得按捺不住,两人一挥手,低喝道:“儿郎们,跟我上!”
听到是“跟我上”而不是“给我上”,不管是金兵还是签军,都是精神一振,众士兵纷纷随着完颜背答、乌塔两个跳进水里,蹚开水路,就往对岸扑去。
张应古听着后边“哗哗哗”水响声大作,暗叫一声苦,急忙拔出匕首割断腰截骨上绑着的救生索——反正黑夜里浑紫河水流也不急,这绳子已经没用了——可万一要是让哪个不长眼的给绊到了,将自己拉倒在这黑水里,后面几百只脚丫子踏上来,自己就算有一百条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断了后顾之忧后,张应古三步并做两步,一衣带水地爬上了河岸——睁圆了两只没用的大眼睛往前方一看,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一片鸦雀无声。张应古马上放了一半儿的心——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就算有耶律余睹在这里留有岗哨,又何尝能看得见自己?
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转回身向河里小声叫道:“弟兄们!轻些!缓些!莫要动静太大,惊动了辽人!”
可是,这时女真人的先锋队已经黑压压铺满了水面,想要象踩着棉花堆那样静悄无声,却不是痴人说梦?就听彼伏此起的“哗哗哗”水响连绵不断,只听得张应古头皮发麻,心惊肉跳,暗中念佛:“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就许下三千卷经,八百座寺,保佑保佑!”
事实证明,临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是行不通的——张应古刚刚祝祷完毕,就听一声炮响,猛回头,眼前突然间光明大作,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昼,只刺激得张应古两眼热泪齐流,若不是眼皮儿闭得及时,争些儿两眼瞎得一胳膊深。
就在此时,却听耳边一声暴喝:“金狗来何迟也?耶律余睹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声到人到——耶律余睹手提大杆刀,刀光如疾电般一个明灭间,已然是红光迸溅——这一刀星不及飞,电不及掣,转眼间就将张应古拦腰挥为两段。
在张应古非人的惨叫声中,耶律余睹挥刀向前一压:“放箭!”
埋伏多时的辽军弓箭手往上一闯,向着河中的敌人就是一阵乱箭攒射。这正是:
欲平昔日三军耻,全赖此时万箭寒。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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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精锐的士兵,蹚在哪怕再浅的河里,拖泥带水的,速度也根本提不起来。
行动迟缓的他们,此时无疑就成了最好的箭靶子。复仇的辽兵根本不用瞄准,漫天散射,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人总能中上一个。
而且最要命的是,女真人十有捌玖喜用狼牙棒,这玩意儿挥舞攻击时固然威不可当,但乱箭如雨时想要以之防御自身安全,却显得差强人意。
一轮箭雨之下,惨叫声潮起,已经倒了一河的人,每具尸体上都是矢如猬集,就算侥幸没有中箭的人,也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牵扯着压到了水底。此处的浑河水淹没不了竖着的人,但是横着的人它却绝对不会客气——躲过了乱箭的人终于用尽了他们最后的运气,被活生生呛死在狼主亲口赐名、号称能给大金国带来胜利的浑紫河水里。
先锋勇士完颜背答和乌塔两个冲在最前,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所以额外多吃了几十箭,纵有拔山扛鼎的手段,这时也只能瞪起不甘的眼睛,永远地倒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主将一死,理当士气大降,甚至一队人马就此崩溃也不足为奇。但是,这支先锋队的士气和阵形并没有因此崩溃——因为他们都已经死透,死人不会士气降低,自然更不会四散奔逃崩溃乱阵。
鲜血泛着花儿打着旋儿随波逐流,流动的河水一时也无法将这一大条厚重的红毯卷走,当这条血毯彻底铺开在河上时,这条河真的成为名符其实的“浑紫河”了。
瞬息工夫,渡河的先头部队已经全数覆没,快得甚至没来得及让完颜阿骨打这里反应一下。在对岸辽军的灯火掩映下,看到河里的孩儿们狼藉的死尸,完颜阿骨打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地摘下宝雕弓,连环箭发,对岸河边的辽军弓箭手无不应弦而倒,辽军弓箭手一乱,吆喝成一片,然后一群盾牌手抢上来遮护于弓箭手身前。
女真人得狼主神箭扬威,欢呼迭起,士气复振。完颜阿骨打挥弓前指,大喝一声:“进攻!把这条河给我抢下来!”周遭女真人齐齐暴喝一声,带着弓箭的涌到河边,弯弓搭箭,同对岸回射——只可惜这河宽了些,完颜阿骨打天生神力,长弓硬箭,可以及远,其它女真人却没他那般本事。
弓箭不及,女真人悍勇血性发作,荷荷狂呼中,一队人抛了弓箭,提盾牌跳入河中,一堆人挤作一团,结起一个巨大的盾阵,向这边逼来。
原本女真人是马背民族,纵马游击无方,劫掠如意,正是来去如电,一击不中,远飏千里的轻骑本色。但自完颜阿骨打称帝后,完颜宗用对女真人的战术提了了质疑,说咱们大金以后是要攻城略地的,焉有永远打游击战的道理?众女真人纵然心中不喜其为人,也不得不承认其人所言有理,因此,在完颜宗用的组织下女真人狠狠地操练了一阵子攻坚模拟,盾牌阵就是训练的成果之一。
此时众盾集聚,宛如龟甲,前后吆喝呼应着,慢慢推进到了河心。辽军盾牌手身后的弓箭手丛中有指挥官一声令下,又是万箭齐飞,早有准备的女真人齐齐竖盾,漫天箭雨之下,盾牌上都生出了一层毛刺,但是除了几个运气实在太背的倒霉蛋中箭之外,女真盾牌阵岿然不动。
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儿上的完颜阿骨打大喜,一声令下,所有有盾牌的女真人纷纷下水,结成坚阵,向对岸纷纷蹚去。
完颜阿骨打脸上露出狞笑——只要被女真儿郎冲上了岸,那些屡战屡败、闻风丧胆的辽国的废物点心们就完全不够看了!女真人以一打十,不费吹灰之力,定然能歼灭这一支只敢在黑影地里下手的辽国伏兵——虽然今天运气不好,夜袭变成了强攻,但只要结果是胜利,就没什么可遗憾的。
第一个试锋的盾牌阵这时停了下来,一边挡着对面徒劳无功的乱箭,一边等着左右的兄弟部队运动上来。如果再往前一意孤行,会落入这处凹形河岸的打击中心,防得住正面的箭雨,防不住侧面的冷箭,还是等兄弟部队抢上来后,大家前后左右分工前进,一鼓破敌来得稳妥。
远处完颜阿骨打一双锐眼看得分明,心下大喜。女真人临阵悍勇,这只不过是份内之事,但现在却学会动脑用谋了——一支有勇有谋的部队,天下谁能抗手?
欣慰之下,完颜阿骨打向身边的完颜宗用笑道:“先生果然好本事!儿郎们经过先生的战阵特训后,前后长进,真当刮目相看——朕心甚慰啊!”
完颜宗用是个大近视眼,黑夜之中虽有对岸灯火,但夜之缕朦胧如纱,他睁大了眼睛还是看不清前方情势。而且他这人又好面子,实在拉不下脸来询问旁人,因此急得心里一直在捂汗。
听到完颜阿骨打的赞誉声,完颜宗用心里不由得轻松了许多,想来在看不见的战线上,自己的女真门生们打得不错。想到开心处,完颜宗用张着近视眼,摇着折迭扇,向完颜阿骨打谦道:“狼主谬赞了!咱们大金的儿郎本彝是浑金璞玉,放到哪里也会闪光——我只不过是帮着砥砺了几下,何功之有?”
正说得洋洋得意,却不防乐极生悲,突然间鼻中一痒,打了个大喷嚏,一时间因夜冷风寒而潮起云涌的鼻涕随风而舞。完颜阿骨打少年起兵,战阵上亲冒矢石,刀山剑林吓他不倒,这时却是闪避不迭。
完颜宗用摸出手帕揩静脸上余涕,向完颜阿骨打尴尬地笑。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忽然鼻中闻到一股异味儿。
这味道好生熟悉,恍惚中第一感觉象是回到了梁山,正站在轰天雷凌振身旁看他制造猛火油喷筒……
刹那间,完颜宗用猛醒过来——猛火油?猛火油!怪道自己会无缘无故打喷嚏,原来是被猛火油随波而下的味儿刺激的!
完颜宗用疯狂地大叫起来:“狼主!快!快!快快叫儿郎们撤回来……”
见军师国师二师真的二了起来,突然间就变得势若癫狂,完颜阿骨打暗暗心惊:“先生冷静!冷静!寡人并非嫌弃先生的喷嚏,只是这个……昂……啊……”
他看到完颜宗用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没有推心置腹地将二师先生的那个喷嚏海纳百川,引起了二师先生的不快不满,因此满心想着解释。可惜,他虽然汉话学得刻苦,这时却书到用时方恨少,昂啊半天,硬是找不出辩护的花言巧语来。
这时河中的女真盾牌阵继续向前推进。河上血腥气扑鼻,脑袋上“刷刷刷”往下掉箭雨,每个人的精神都是高度紧张,谁也注意不到从上游有异物袅袅蠕蠕、载沉载浮地漂流下来,在所有人身边徘徊不去。
完颜宗用眼珠凸出,青筋暴面,心里急得象是一壶沸水翻涌滚动,却大张着口甚么也叫嚷不出来。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西门庆施展母马计时的那个观点的高台上,徬徨、无助、绝望……种种负面情绪一时齐来,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任他表面上如何歇斯底里,却只是挣扎不出一丝声响。
一股逆气自胸臆间疾冲而上,喉咙处仿佛有堤坝被一举冲破,瞬时间满口腥甜。完颜宗用心头突然一阵乱跳:“莫非是冤死的吴良小哥来寻我索命?否则我为何有口不能言,有话不得说?”
吐了口鲜血,完颜宗用勉力向四下张望,既想要看到吴良小哥的冤魂,又害怕看到吴良小哥的冤魂。他那一日情绪失控,一手将吴良小哥推下高台摔死,十几年如父子般的养育之恩,就如吴良小哥那摔断的脖子骨一样,再接续不起来。这些天仓惶北窜,一时顾不得伤心,但现在完颜宗用情急吐血,正是心神最弱的时候,强自压抑的悲伤自恨之情突然发作,面色于红白交替间转得三转,突然间“哇”的一声,完颜宗用鲜血狂喷。
旁边的完颜阿骨打惊得魂不附体,急喝:“传御医!快传御医!”叫喊声中顾不得血雾沾衣欲湿,只是抢上前去搀扶完颜宗用。
倒向完颜阿骨打怀中的一瞬间,完颜宗用的目光掠过河面,很神奇的,在这一瞬间,他的近视眼如有神助,看到了滚滚滔滔的浑紫河水簇拥着黑如人心的猛火油,将稳稳推进的女真勇士们全部包围——完颜宗用心底惨嘶一声:“完了!为什么四下皆紫,还破不得西门庆气运?!为什么……”
无语问苍天尚未完毕,比猛火油还黑的黑暗袭来,完颜宗用脑袋一晕,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完颜阿骨打只顾狂呼御医,却看不到对面河岸上,耶律余睹弯弓搭箭,箭头上一团火光狰狞跃动,如欲食人。
几许吱呀声,便知弓开如满月;一瞬铁弦响,但见箭去似流星——一道弧光飞落浑河,就听“轰”一声凛冽,浑河上火光爆现!这正是:
骑兵亦可作盾战,水面偏能用火攻。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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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人暗袭不成,索性明攻,他们强行渡河的时候,耶律余睹安排在上游的人也开始往河里倒猛火油。
这一回联军作战,西门庆给耶律余睹支援了不少好东西,比如说猛火油。当然,猛火喷筒、猛火战车这类大杀器财不会露白,不过野营生火、照明这类行军用品还是令耶律余睹羡慕不已。
耶律余睹绝对是一个举一反三的奇才,当他窥破了女真人诈降的诡计后,生火照明用的猛火油都被他集中了起来,此时正好顺流而下,烈火焚河。
这一变突如其来,水面上突然燃起的熊熊烈火,烧了女真人一个措手不及,红莲烈焰不但吞噬了他们的身体,连他们的斗志也席卷一空。
女真人固然勇猛,但其族开化不久,依然根深蒂固的迷信。前日西门庆母马计下,女真大军败得莫明其妙,事后想想,还能察觉其中端倪,恍然大悟后也就罢了,但此时河上突然火起,却让女真人惊恐万分。
火见水即熄,何时竟然能附于水面燃烧了——从来没有见过猛火油为何物的女真人首先想到的就只剩两个字——妖法!
关于西门庆的传说立刻风起云涌于脑海胸臆——三奇公子天星转世,和什么一元二圣三清四帝五方六曜七星八部九幽十殿啊等等等等都是亲朋故旧,虽然落凡,但自古官匪不分家,什么时候都是勾搭连环,满天的神佛自然向着他,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点水为油,握石成金——跟这样的家伙对阵,那还有好儿吗?
从前的辽兵碰上女真人,就象耗子见了猫,任凭女真人揣摸了肥瘦后,随意下口——今日怎么竟然抵抗得如此顽强?不用说,肯定是耶律余睹做了西门庆的狗腿子后,西门庆给了他甚么仙符玉牒,所以这些懦弱的辽国人才摇身一变脱胎换骨,甚至现在,他们连在流动的河水上生火都办得到了……
浑河上的烈焰仿佛洪荒巨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嘴,吐着狺狺的烈毒之气,铺天盖地般吞噬下来,将河面上所有的女真勇士都吞了进去。暴烈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所有人暴露在河面上的躯体,火舌虽然无形无质,但却比最凶恶的狗熊舌头还要恐怖,狗熊生满倒钩的舌头舒卷处只是剥离得人皮开肉绽血骨纷飞,而这火舌簇拥处,却不会带走你身体上的任何东西,只是将不可抗的热力迅速凝聚在你的身体上,攫取着你的血肉胶凝成一层漆黑的壳,每当有人摇晃惨叫着倒在火海下的冷水里,表皮上的那层壳就受冷而爆裂,熟肉的香气刚刚从千疮百口中溢出,马上就被河水挟裹了蓝焰贴附上去……
无数的惨嚎声回荡在浑河上,幽蓝跳跃的猛火毒焰则是哔剥有声地欢笑着,随着这生命被煎熬的惨嚎声袅袅而舞,仿佛地狱的生灵在做着谢幕的最后表演——不管的生命的谢幕还是它们自己的谢幕,都是足以令它们愉悦的。
烈火烤灼着人油,烧炽着人肉,散发着或香或臭的味道,混杂了猛火油燃烧那独特的味道,被河面上蒸腾的水气搅拌均匀了,形成一股全新的气流,在晚风的轻送下,散落两岸。水气拂面,水气入鼻,不管是触到还是闻到的人,都尽皆心神震颤——这是死亡的呼吸,正在自己脸颊间嗅嗅而欲语。
眼中所看,耳中所听,无论见闻,都是可畏可怖的——两岸上无数的人都在暗中咽着唾沫,好象有一点燃烧的火花,正附着在他自己的咽喉上,灼得颈项里焦干一片。而在不知不觉中,甚至连他们的舌头也仿佛有了生命般在蠕蠕而动,随着吞咽的细微动作想要躲藏进胃里去避难,这让无数人口里发干,心里发苦——从今以后,再想吃烤肉就没那么好的胃口了——但是,他们塞外民族吃得最多的还就是烤肉!对活人来说,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最大的悲剧。
死人在煎熬,活人也在煎熬,当浑河中火狱降临般的惨叫声响到极盛处时,盛极而衰,撕心裂肺般的惨嘶突然就寂了下去——狼奔豕突的人形火焰大部分都仆倒了,浑河水默默地包容了他们,此时猛火油已经无以为继,河面上的火焰也就东一簇西一簇地明灭不定,仿佛无数的死魂灵正附着于其上,火苗的每一次跳荡就是对人世的最后一次抚摸,依依不舍而又回天乏术。
被猛火毒焰烧乱了队形的女真勇士,最前面的往辽军所在的河岸扑了上来,但辽兵尽到了自己守土的责任,一排排横木乱石倾砸之下,将这些火人都放倒在河岸前,在熟与半熟的体悟之间做着最后的抽搐;而排在队尾的一部分女真勇士,则带着满身的火焰哀嚎着冲回了自家岸上。有人袍泽情深,抢上去救护,结果被烧得垂死挣扎的火人拼命抱住,再也不放。火焰升腾中两个人惨叫着摔倒,扭曲打滚,烧焦的皮肉粘附零乱,甩得一地都是,旁边慌了手脚的人卷包了沙土拼命往这些人身上盖——河里的水是不敢用了,在西门庆的妖法下,谁知道打上来的是水还是油——但那诡异的火焰有如恶鬼缠身,沙土岂能盖得住?沙土下不时响起皮肉的爆裂声,渐渐的火人纠结成了凝固的雕像,就此没了声息。
吃了几回亏后,再也没有人敢承揽那些最后逃回的火人,即使没有引火烧身的女真人,也惨叫着,嘶吼着,流着泪挥起狼牙棒,舞动着大刀阔斧,向一个个竭力挣扎着向他们伸手的同胞狠击猛砍,一时间血肉脑汁碎骨横飞,这些零件儿伶仃落地滚得两滚时,可以看到很多都烧灼得焦干酥脆了。
当应尽的生命都被猛火毒焰凝炼收走后,浑河两岸的战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胜利者憎恶着敌人,失败者痛恨着对手,但此时他们都无法形诸于言语,好象这一片空间脆弱得呵一口气上去都会崩裂,所有人为了自身安全计不得不集体失声一般。
但突然间,一个非人的惨嘶声嚎了起来,也许在平时这音量算不得甚么,但在现在这种气氛下,说是高亢入云都不为过。惨叫声笼罩处,不少人都张大了嘴,捂起了耳朵,他们的神经也在随着恐怖的压抑而颤抖,随时都可能失控,加入到这惨绝人寰的合唱中。
所有被猛火油沾上的人都烧死了,现在惨叫的这个,是洒下第一滴血的张应古——他被耶律余睹拦腰一刀,砍成两段,但是一时活不成,死不了,在地上苦苦挣扎。当所有惨叫声都平息后,张应古逐渐混沌的脑袋里受不了这种痛苦的寂静,他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在惨毒中嘶叫,别人不叫,那就他叫——所以他就叫了,惨叫声中,张应古两手扒着地,半截身子拖了淋漓的肠子,在地下盘旋转磨,向往着能有个什么东西让他咬一咬。
在这种气氛下,没有人希望张应古生命的独唱长久地继续下去——一个辽兵跳出来,挥起一枪,将张应古在地上乱爬的上半身扎了个通透,将之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张应古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被血浸湿了的脸上绽出涟漪般的惨苦纹路,他扭曲着,仰头向天张大了嘴,左手撑地,右手竭力向后伸出,想要攥住那杆枪,将其拔出来——这生命的最后挣扎,无声无息,却看得周围所有的人都是惊心动魄。
又一个辽兵跳了上来,嘶嚎一声,刀光如练,劲斩而下——这一刀又快又狠,张应古腕断、臂断、头断,最后的残尸靠一条左臂再撑持不住,终于软趴趴而倒——但是看到这一切的所有人心中都是“轰隆”一响,仿佛悬在半天里的泰山落了地一般。
这一下,该死的人都死的透了,战场终于寂静。
人在粗重地喘息,马儿在不安地低低嘶鸣——即使主人把马嚼子勒了又勒,浑河水上的猛火毒焰已经熄灭,黑水依然在哗哗地流着,冲刷着外焦里嫩的尸体;有胆大的鱼鳖已经开始向这边蠢蠢欲动,它们想早一些扑到那些尸体上大快朵颐,行使自身净化大自然的天职——万物声息有闻,但这里依然寂静。
这突兀的一把火着得快灭得也快,但在短短的一瞬间,就毁灭了四百余女真健儿的性命。
四百人,对金国三万大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是,士气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完颜宗用国师预言,说狼主是奉天承运而生,注定要成为大地之王的。可现在对上了转世天星西门庆后,却是一挫再挫。诅咒西门庆的“紫”字也不知施放了多少,但这西门庆的妖火,还是在这条狼主亲赐名的浑紫河里燃烧了起来——这仗还有法儿打吗?
女真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为许多大大小小的部族,除了完颜阿骨打统领的完颜部死尽忠心外,其它部落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以前完颜阿骨打带领着他们破辽夺地,好处无数,他们自然铁心追随,而现在……
无数女真人的目光向完颜阿骨打那里聚焦过去——他们的王正抱着吐血晕去的完颜宗用国师,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眼望浑紫河,如一尊在寂静中窒息的雕像。这正是:
垓下楚歌声虽逝,河中毒焰火又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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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骨打退兵了,他不得不退。
浑紫河上的一把妖火,烧尽了女真人的士气,再打下去,就是帮手下败将的辽国人树立自信心的慈善之举了。
回到营中,完颜宗用终于悠悠醒了,智多星悲哀地发现,自来到塞外后,自己的身体受严酷的环境影响,每况愈下,现在虚弱得已经不成话了,一遇到不顺激烈的情况就晕菜,平时倒也罢了,临阵交锋的关键时刻却来上这么一下,这还有的救吗?
顾不得自叹自怜,醒过来的完颜宗用亡羊补牢,赶紧将能在水上燃烧的妖火的底细跟狼主报禀一遍。完颜阿骨打听了精神一振,急忙传告三军,以振士气。
但科学未必能破除迷信,在败了的女真人看来,这前所未闻的猛火油之说,更象是自家的狗头军师信口开河出来混淆视听的,目的是圆他自己那张屡战屡败的面子——可惜狼主对这奸人过于恩宠,居然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想想,这人到底是不是汉蛮的奸细?若非如此,为什么英勇的女真人打一仗就败一仗呢?
女真这边士气一蹶不振,耶律余睹却是扬眉吐气。浑河上他以猛火油放火,烧出了一场辉煌的胜利,歼敌虽不多,却成功地把女真人对辽国人的专用嚣张气焰给劈头搧了回去。
辽国人苦啊!自护步答冈一战后,畏女真如虎,百战百败,溃不成军,羞尽了先人的脸面。
耶律余睹也苦啊!自女真起兵,辽人来拒,余睹请自效,以功累迁金吾卫大将军,为东路都统。他本人倒是辽国宗室中不世出的英才,可就算是楚霸王,也得有两条臂膀来帮他举千斤鼎——耶律余睹再强,也架不住手下都是熊兵软蛋,那仗打得别说有多憋屈了。
也是在浑河,他与都统耶律玛格与女真人对峙,女真人由完颜希尹和完颜银术哥统率而来,军锋未交,辽兵已有自溃之势。还是耶律余睹出奇谋,连使疑兵计,完颜希尹和完颜银术哥被蛊惑得左右犹豫,不敢贪功冒进,等他们反应过来,纵兵急攻时,耶律余睹已经带着全军跑得连影子都没了。完颜银术哥倒也罢了,完颜希尹却是女真人中有数的智者,连他都在耶律余睹手上栽了跟头,羞得无地自容。完颜阿骨打收到军情后,更是大怒,判二将稽缓之罪,所获生口财畜皆入于官。
虽说连败仗都打得如此漂亮,但败仗就是败仗,耶律余睹心下始终耿耿,后来又抓住一次机会——女真勇将、完颜阿骨打的异母弟完颜阇母出兵辽河,半渡之时,耶律余睹乘机突击,按理说这样的好机会,克敌制胜不在话下,可是辽兵实在太渣,必胜之仗都能打成一坨马粪,女真猛将完颜背答、乌塔等人力战之下,辽军大败,丢了甲马五百余匹——投鸡不成反蚀把米,耶律余睹气得,差点儿吐口鲜血。
但今天,所有的遗憾都得到了弥补——金国狼主完颜阿骨打亲自领兵,与耶律余睹重战于浑河,完颜阿骨打用计,耶律余睹识破之,然后暗设埋伏,一场火计,烧得女真人士气尽绝,卷旗曳甲而走——这是辽军在与女直的战争中取得的第一场胜利,具有重大的意义,这一战之后,屡战屡败的辽兵就算是脱胎换骨了。
耶律余睹心里无比感激西门庆——早知道猛火油这么好使,当初就应该向元首大人多要点儿。可惜西门庆也不是事事全知,猛火油建功,全是耶律余睹临机应用,否则西门庆绝不介意再大方一点儿。
终于打败了金兵,而且还是金国狼主亲自带队的精兵,辽军无不欢声雷动,不少百战余生的老兵更是当场掉下了眼泪。
虽然胜利,耶律余睹却不追击,只是收拢人马,隔浑河布置防线,做久守之计——虽然小胜一场,但热血不能象刀剑一样挥舞,荣耀也无法象甲胄一样穿戴,野战搏杀,承平已久的辽军依然不是悍勇女直的对手,这一点虽然心下不甘,却是不能不承认的。
所以,耶律余睹只是稳守浑河,堵住女直归路。他在等,等西门庆麾军追到,那时前后夹击,所有的女直强盗、杀人凶手别想跑掉一个!
耶律余睹可以等,但完颜阿骨打却等不起,如果让西门庆追上来,不用别的,只消再放出一群母马,女真人倚为长城的骑兵就全完了!没了马匹,想要凭两条腿跑回老巢,那是白日做梦。
因此这两天来,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宗用每天都派出游骑小队,沿浑紫河上下逡巡,要捡条水浅能渡的地方渡河。耶律余睹四下布置,防备得如铁桶般相似,而且在他的发动下,沿河辽国的老百姓积极协防——他们都知道了金兵沿途杀戮之惨,关系到了自己和家人的身家性命,这些人无不是舍身破命地出力。
反倒是很多的女兵兵,寻找起渡口时出工不出力。他们这些人是真怕了——就算找到水浅能渡处又怎么样?如果耶律余睹又点起西门庆的妖火,进攻的人有几个能逃脱得性命?女真人虽然不怕死,但却不能死得这么不值啊!
这些人消极怠工的表现,都被完颜部所属的骑士看在眼里,回来向族长狼主一禀报,完颜宗用心头怒气风云再起,于是大集女真诸部首领,看着这些容色惨淡、士气委靡的家伙,完颜阿骨打冷笑起来:“被昔日的手下败将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们就都怂了?若不是猛火油,焉容辽国人放肆?胜败乃兵家常事,当以平常心对待之——可是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我真替你们羞死!”
完颜阿骨打声音虽厉,但众女真心下不为所动——他们已经认定了猛火油就是妖火,你完颜阿骨打说得动听,你先带着你的完颜部破了那妖火再来教训我们不迟啊!
看到不少人眼里露出桀骜不驯的光芒,完颜阿骨打心下更是冲冲大怒,自他起兵,号令女真,莫敢不从,何人有胆以如此眼光对他?想不到今日才略挫兵锋,王霸之气马上就镇不住场子了!
可现在正当用人之际,却不能喊打喊杀,只好胁之以危了。于是完颜阿骨打再次冷笑起来:“探马来报,西门庆轻骑追来,兵锋已至上京临潢府休整,他可领着好几万人呐!如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若被前后夹攻,嘿嘿,所有人都要死!不过,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打起了投降的主意,斫我一颗头,保全你们多少人的性命——谁这么想,真是错翻了眼皮了!你们别忘了,一路北退,你们杀了多少辽人,抢了多少东西!西门庆最是个睚眦必报的,手段又狠辣,你们还指望他能行饶恕之道?那时必然是一刀一个,以你们现在这一个个废物的模样,砍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番大骂,骂得众女真无不汗流浃背。
西门庆来得好快啊!众女真都感觉到屠刀被架在脖子上时是什么滋味了。以前是他们把屠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他们做刀架了,这滋味不好受啊!
耶律余睹只是得了西门庆的锦囊妙计,就易筋转骨一般,能水上生火,烧得女真勇士焦头烂额;如果是西门庆亲至,其人妖法大放时,又当如何?想到此,众女真心下无不生寒。
无论如何,刀架是做不得的!众女真皆重新向完颜阿骨打俯首:“愿听狼主号令!”——只要把完颜阿骨打推在前头,自己躲在后面,西门庆的刀子再利,想来一时间也飞不到自己脖颈上。
看着这些见风转舵的家伙,完颜阿骨打咬牙切齿地道:“今日事急矣!想活命翻盘的,都跟老子到河边拼命去!只有冲垮了那些辽兵,回到老家,咱们才能转败为胜,寻出一条活路来!哪个若还自存私心,等西门庆来了,都是一个‘死’字!”
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女真人也都拼命了。全军拔队而起,完颜部身先士卒,奋勇来抢浑紫河。耶律余睹早有准备,在河口布下坚阵,力拒女真。
刚开始,虽然存着拼命之心,女真人还是缩手缩脚——这里的焦尸虽然搬除干净了,但仿佛阴魂还在,女真人唯恐这些阴魂撮弄着猛火油再烧一场,那可就要了亲命了!
谁知白战战兢兢了半天,猛火油一滴未见,原来那一晚上鏖兵,耶律余睹手里的猛火油都用尽了。女真人试探了几回,终于胆气大壮,只要没了妖法,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于是“空齐”声震天响起,潮水一般的女真勇士前赴后继,在浑紫河上卷起冲锋的巨浪来。
如果是从前,被女直这么猛攻,辽军早崩溃了。可今天的辽军象吃了猛药一般,同样是前赴后继,死战不退,崩缺了牙,也要在女直金狗身上叨下块肉来!
尝到了胜利的甜美,就不会再想品味失败,虽然失败是成功他妈,但是,去他妈滴吧!
辽军打红了眼睛,他们要捍卫那一夜来之不易的胜利,要守护自己好不容易夺回的尊严——为了这一点志气,哪怕要献祭出生命的代价!
两边都是嗷嗷叫,战斗越打越激烈,河水被鲜血染红,河岸上更是寸土必争,女真人不断扑上去,又被辽国人用血肉推回河里。
耶律余睹热泪盈眶——能率领这么一支军队跟女真人血战这么一场,死了也值了!
下决心找死的人还偏偏不会死。耶律余睹虽然浴血满身——不是他自己的血——但还是又一次把女真人杀了回去。打到现在,完颜阿骨打都糊涂了,这还是那些辽国软脚虾吗?是不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完颜阿骨打虽然心惊,依然在河岸边纵马来回,指挥布阵,激励士气。突然间眼前一暗,天空中烈风闪动,一道黑影搂头盖顶,向他直扑下来。左右亲卫齐呼一声,欲格挡时,却好象中了定身法儿,尽皆不动,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扑在了完颜阿骨打的身上。这正是:
河边正当斗龙虎,天上却又起风波。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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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大金国的狼主,当天空中的黑影搂头疾扑下来的时候,完颜阿骨打面不改色。
他完全没必要改色——因为这黑影不是刺客,而是女真特产海东青。
海东青可是女真人的好助手,平时帮着女真人捕猎、啗天鹅不说,还会替主子做媒,用处大了去,连历代辽国皇帝对海东青都是爱不释手,专门责令女真人年年进贡,称为鹰路,还象后世的特供一样,专设银牌天使一职,搜刮海东青来供自己穷奢极侈,女真人之所以死心塌地地绑在完颜阿骨打身上起兵反辽,这来自于鹰路的残酷剥削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这时的完颜阿骨打架起左臂,那只海东青训练有素,马上敛羽落到了完颜阿骨打的小臂上,咕咕欢叫。
看着这只海东青,完颜阿骨打心里就是一动——他随军带来的海东青不少,本来是最好的空中斥侯,可架不住西门庆那边以小李广花荣为首的神射手们举头望明月,弯弓射大雕,海东青们全队覆没——现在这一只海东青却是从哪里来的?
完颜阿骨打的目光落到了海东青脚爪上拴着的一个皮筒上。解下打开,拈出个纸卷来略一过目,完颜阿骨打就是面色一变——正当他身旁察颜观色的亲卫扎也们心中打鼓时,却见狼主突然间已是仰天狂笑。
这时,完颜宗用强扶病体,也来到阵前,他见女真人出师不力,折损甚多,脸色已经很惨淡了,现在看到完颜阿骨打状若癫狂的样子,更是担足了无谓的心事——莫非狼主攻辽军不下,失心疯了吗?
于是完颜宗用小心翼翼地问道:“狼主为何发笑?”
完颜阿骨打笑道:“辽军将败,朕岂能不笑?”
“辽军将败?”完颜宗用扫视着厮杀得正紧的河中战线,却看不出那些疯狂拼命的辽兵在哪里露出了败像。
完颜阿骨打把那张小纸条象命根子一样攥在手里,象随军的萨满巫师一样神秘兮兮地道:“先生仔细看!”
这一来,完颜宗用不得不伸长了脖子,把一双近视眼睁得史无前例的大。完颜阿骨打担心完颜宗用中了流矢,招呼一声,亲卫扎也们急忙遮护于完颜宗用身边,横盾保护。
完颜宗用正感激时,突然眼前一亮——就见辽军阵后一片大乱,旗旙俱倒,然后就是混乱的人喊马嘶惨叫声遥遥传来。完颜阿骨打奋身跳上马背,居高临下吼道:“儿郎们,咱们的援兵到啦!这回前后夹击,叫这些辽狗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声响彻全场,众女真人听了,无不精神一振。紧接着辽军阵中金鼓声一乱,早有一彪女真人溃围而入,为首一员小将,骑紫骓马,抡紫雀斧,左冲右突,将辽军河边战线搅得粉碎——此小将非别,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到了!
完颜兀术不是中了耶律余睹之计,被困在了馒头山山谷等死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原来,这一次完颜阿骨打御驾亲征,留国相撒改和兄弟吴乞买守备涞流河老巢寥晦城,前些天撒改和吴乞买又收到一封战报,刚开始二人还以为又是捷报——自完颜阿骨打席卷辽境,捷报频传,看得二人都疲劳了。
谁知打开一看,撒改和吴乞买大吃一惊——什么?与中华联邦西门庆初战,签军总管王矮虎竟然战死,完颜希尹、完颜兀术俱都受伤?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噩耗传开,旁人还则罢了,唯有一人就此坐立不安,心神俱乱。此人是谁?正是完颜兀术的母亲,女真人中的奇女子元园。
完颜阿骨打有七个老婆,元园排行第五,此女弓马娴熟,武艺精通,完颜兀术那么了得的一身本事,都是元园手把手教出来的,可想而知这个女人的厉害。
本以为凭完颜兀术的一身功夫,天下大可去得,没想到征辽时势如破竹,一对上西门庆,初阵就受了伤——虽然战报里没说完颜兀术伤轻伤重,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再小的伤被母亲的想像力一放大,那心上的压力就比泰山还重。此时的元园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儿子身边抚伤问苦,保护于他。
煎熬之极,元园再也无法安坐在矩古贝勒寨,于是收拾披挂马匹,安排长枪弓箭,要往前敌走一遭,不见儿子誓不心甘。
但准备做好之后,元园转念一想,如今的完颜阿骨打已经做皇帝了,跟着的规矩无形中也大了起来,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要想随随便便往前敌去,国相撒改和吴乞买出于皇家体面,非阻止不可,那时撕破了脸,大家没趣儿,因此得想个万全之策。
于是,元园却不往撒改和吴乞买那里去,径自来寻完颜阿骨打的四婶母扑钗。
扑钗是完颜阿骨打四叔颇刺淑的大老婆,为人聪明过人,众望很高,完颜阿骨打称帝后,众人公推扑钗主管内院事宜,相当于皇太后的角色,大事小事必须经她同意方能办理,否则擅自办了就要受到责罚。
元园拜见扑钗,问安过后,两个女人自不免把话头扯到破辽征南的战场上,元园将儿子受伤话一字不提,只是说西门庆如何兵雄势大,麾下英雄好汉如何难敌,完颜阿骨打初阵失利,身在辽境放眼皆敌,前景只怕堪忧云云。
一番话说得扑钗老太太六神无主起来,便问元园该当如何是好?元园乘机道:“前敌失利,本来应该由撒改相爷或四弟吴乞买引兵接应才是,但是咱们大金国初立,辽东众部刚刚归服,人心未定,若听到前方兵败,国相和四弟再轻离镇守,只怕有宵小起心生事——因此侄媳妇斗胆,愿替国相和四弟走一遭,带一哨人马往陛下军前接应,若有些响亮,侄媳妇虽无十分本事,万马千军队里,弓箭在手也不惧它——这只是侄媳妇的一些蠢念头,不敢自专,凭四婶母决断。”
扑钗深知元园有勇有谋,那一年九月初九在大火山口伞盖峰拜天射柳、服劳讲武,元园人前显贵,傲里夺尊,第一个摘了金牌,是女中的魁首,若她肯往前敌走一回,胜过老相撒改、四侄儿吴乞买十倍。于是老太太拍了板,派人传唤撒改、吴乞买,要让元园领兵前敌接应。
撒改和吴乞买听到是老太太放话,哪儿敢不依?何况元园文韬武略都是头挑人才,有她出马,二人也是一百个放心——于是皆顺水推舟答应不迭。
元园得偿所愿,正暗喜时,旁边却跳出一人,吵着要同去。众人一看,此人又是一员娇滴滴的女将,却非是旁人,乃是完颜阿骨打的七老婆图玉奴。这图玉奴在后宫中早闷坏了,仗着平时深得四婶母的欢心,此时便放胆来吵闹。
扑钗知道图玉奴也是一身的好武艺,当年完颜阿骨打取辽东,除完颜宗用外,图玉奴出力最多,巾帼不让须眉。因此便点了头,让图玉奴做元园的副手,姐妹两个点兵三千合扎猛安,去接应完颜阿骨打。
元园领了兵,拜祭过女真人的阿布凯恩都里(满语,意为天神),然后和图玉奴引兵西来。半路上又收到噩耗——完颜阿骨打和西门庆对阵,结果被西门庆施展左道旁门之法,召唤出十万匹母马,将女真人的军阵冲得粉碎,女真人不战而败,折损极多。
听了此报,元园和图玉奴面面相觑,都是黯然神伤。女真人人口少,这一次破辽征南,精壮可以说是倾巢而出。这一场大败,也不知害多少姑娘永远地失去了她们心爱的山音阿哥。
元园本来是轻兵疾进,听到兵败消息后,反倒将军马行进的速度放缓。图玉奴急不可待,来催促行军时,元园反劝他道:“如今咱们已深入辽境,辽人虽懦弱,但听到陛下兵败,多半要死灰复燃,蠢蠢欲动。若贪赶路程,撞进埋伏圈里,你我身死事小,岂不误了陛下的大事?”
图玉奴听元园说得有理,拱手心服。于是每行一地路程,元园总是要先放出侦骑和海东青,确保无虞,这才挥兵而进。
一路无事,谁知到了馒头山附近,海东青飞回来后却不落架,只是在空中盘旋,连连低鸣。元园也是驯养海东青的行家,马上意识到前方定有古怪,派人悄悄侦察,回报说有五百余辽兵,正把守着馒头山山口,困住了一批女真人,被困的小将军非别,正是完颜兀术。
听到儿子无事,元园大喜;但想到儿子受困,元园又是大惊——只是元园虽惊不乱,当下与图玉奴引兵掩袭而来。辽兵的精锐,都被耶律余睹调往浑河,跟完颜阿骨打去玩儿命,这里的五百看守尽皆老弱,只一个冲击,五百人就全军尽没,端的没走了一个。
外面的女真人放开山口,拔出完颜兀术众人,完颜兀术见了母亲,恍在梦中,抱了她双膝,放声大哭——这几天吃不饱睡不好,可把乳虎一般的他折腾惨了!
耶律余睹百密一疏,他做梦也没想到,女真有一支人马居然运动到了他的身后!等惊觉的时候,已经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今日女真攻辽军浑河战线正酣,元园却早已暗中祭起海东青,那海东青眼睛最利,万马丛中,觑得完颜阿骨打分明,立时飞下来报讯。完颜阿骨打得海东青传书,绝处逢生之下,自然要狂喜大笑。
养精蓄锐完毕的完颜兀术要报仇,第一个冲入辽阵,紫雀斧起处,辽兵纷纷堕马,滚滚投河,手下无一合之将。
元园见儿子勇猛,心下自傲,当即挥军接应。辽军腹背受短篇,顿时大乱。
完颜阿骨打勒马浑紫河边,大叫一声:“儿郎们,破辽就在今日!跟我冲!”这正是:
才见空中飞鹰羽,又看阵后起巾帼。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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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完颜阿骨打和元园前后夹击,耶律余睹军略再高,辽军士气再旺,也顶不住了,一时间浑河防线尽皆崩溃,完颜阿骨打领金兵扑过浑紫河,左冲右突,将辽军防线越撕越大,后续人马就此源源不断,每多一人一骑上岸,辽军的颓势就增加一分。
天寿公主答里孛见形势不妙,急领一支预备队驰援而来,斜刺里截住冲击耶律余睹后路的金兵厮杀。天寿公主答里孛纵马飞驰处,一条?索神出鬼没,举手间将一个个女真勇士?下马来,左右一拥而上乱刃齐施,将落马之敌剁成肉酱,一时间,女真军锋大挫。
这一队金兵却是图玉奴率领军马,她在阵后冷眼旁观,见天寿公主一条?索在手,真如飞龙经天,矫夭无方,变幻如意,图玉奴只看得暗暗心惊:“辽人中竟也有这般了得的女子?”
心下一怯,便不肯上前接战,图玉奴闪身躲进旗影里,弯弓搭箭,觑得天寿公主答里孛哽嗓咽喉较亲,“嗖”的便是一记冷箭。即使是女真女子,也是骑射了得,不逊男儿,这一箭突如其来,天寿公主答里孛如何闪避得了?百忙中一偏头,让开要害,但还是被一箭射在香肩上,“哎哟”一声大叫,天寿公主答里孛不得不伏鞍而走。
四军太师萧干引一支人马,为天寿公主答里孛后殿,此时见天寿公主答里孛中了暗箭,当下一声大喝:“金狗安敢伤我大辽公主?!”拍马抡刀,径来抢图玉奴。
萧干虽姓萧,但他出身于奚族,和契丹后族萧氏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但这个人好面子,总在吹嘘自己是后族萧氏的远亲,旁人都笑,他也能强撑起金脸罩铁面皮,若无其事。
方才与女直交兵,却有完颜兀术勇不可挡,直杀到萧干马头前百步开外。萧干不由得心下作难——自己若上前,肯定不是完颜兀术的对手,那一柄斧头看着都坠得眼睛疼,若自个儿不自量力时,焉能讨得了好去?可若是不上前,放着完颜兀术在本阵中横冲直撞,自己的脸可就全要丢没了——这左右为难,可如何是好?
正心上纠结,冷不防乱军中一声弓弦响,然后就见到天寿公主答里孛中箭而逃——脑中灵光一闪,萧干眼前顿时闪现出一条金光大道——何不迳弃中原,反取西域?
萧干看得分明,对天寿公主答里孛暗施冷箭的图玉奴只是个娇怯怯的女子,能有几分本事?自己奋勇冲上去,不但能在公主面前上好儿,而且若能生擒得那女直小娘们儿,那好处可不止一点半点啊!就算生擒不成,阵斩或是击败之,也能涨一涨我军的士气——盘算停当,萧干这才一骑当先,英勇冲锋而上。
图玉奴见萧干来得势凶,她是大金国正宗的皇妃,焉能与这等鲁人起交集?不论胜负如何,都得污手腥脚。得不偿失。图玉奴自重身份,懒得与五大三粗的萧干放对,只是拨马旋走。
萧干一来要显自己本事,二来想躲得离完颜兀术再远一点儿,三来要拍天寿公主答里孛马屁——因此虽见图玉奴已经避而不战,但还是“哇呀呀”暴叫如雷,衔尾直追了下来。
看看赶近,却不防斜刺里一声冷叱:“何处狂徒?敢追吾妹?”——声到枪到,一枪穿尘破雾,直取萧干耳门要害。
萧干急忙横刀接架,“呛啷啷”一声震响,终于将袭来的枪尖儿搪了出去——但这一枪之力,却令萧干两手虎口生疼,嗓子眼儿发堵,心下更是骇然——“这金国女将是谁?竟然如此了得?”
这女将自然就是元园。辽兵人多,女真人少,元园一直在后方指挥,鹿哨声响亮处,三千女真援军随音进退,冲击辽军阵势诸般薄弱之处,一时间压制得辽军抬不起头来。
只是耶律余睹韧性了得,虽被元园和完颜阿骨打前后夹击压着打,但败而不乱,女真人始终无法扩大战果。元园正心急间,突然看到图玉奴纵马扬鞭,从前敌直退了下来,后面有一员穷凶极恶的辽将穷追不舍——图玉奴虽专宠于完颜阿骨打,但到底叫自己一声“五姐”,此时落难,焉能不救?因此元园纵马飞来,只是劈面一枪,便已寒了萧干魂胆。
这一枪之后,萧干便已萌生退意,但元园一条枪早已腾蛟起凤般直裹了上来,萧干只办得磕拦挡架,哪里还有落荒而走的余力?斗到眼花缭乱处,却听元园一声叱咤,红光一闪,一枪将萧干刺于马下,左右上前枭了首级。
萧干好歹也是辽军有数大将之一,此番一死,对辽军士气的打击甚大,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的骆驼,辽军的军阵彻底崩溃了,兵士前后左右乱窜,耶律余睹亦收束不住,只得长叹一声,随乱军败北而逃。
元园和图玉奴的三千援军扰乱辽兵阵势可以,想要将兵败如山倒的辽军尽皆拦下,那是白日做梦。溃败的辽军如决口的洪流,乱糟糟从元园身边卷过,元园的人马出现了接战以来最大的伤亡——不是战死的,而是被慌不择路逃窜的辽兵踩死的。
眼看辽军败得势不可挡,元园急忙传令,自家的三千援让开去路,放困兽做逃兽。这时完颜阿骨打也引全军渡过了浑紫河,和完颜兀术相见,父子俩都是恍如隔世,若不是要保持狼主的威严,完颜阿骨打真想将失而复得的儿子搂在怀里,热泪纵横一番——但情境不允许,完颜阿骨打肩膀一耸,肩头上的海东青展翅高飞,同时向完颜兀术略一点头,问道:“宗弼,你母亲何在?”
完颜兀术赶紧回答道:“回阿玛的话——母亲在后方指挥军阵……”
也不必他多费唇舌,那海东青目光最是敏锐,天空中居高临下,早望见元园身影,于是在完颜阿骨打头顶盘旋一圈儿,带路直飞过去。
元园和图玉奴早已甩镫下马,两马拜于完颜阿骨打马前:“臣妾见过皇上。”完颜阿骨打急忙跳下马来将二人扶起,一时心中惭愧,摇头叹息:“想不到寡人兵败之日,却得你们姐妹两个解围救命……”
正唏嘘间,完颜宗干带领着兄弟们上前行礼:“见过两位额娘!”完颜宗用也领着一众女真臣下来参见两位贵妃娘娘——百战得脱罗网,场面一时倒也显得喜气洋洋。
元园安抚了儿子和众臣,回头时,却见图玉奴正依在完颜阿骨打身边,与他娇声说笑。元园心中叹口气:“唉!老七还小呢!”然后正色向完颜阿骨打道:“皇上,辽军已败,但去得不远,接下来如何,还请皇上拿个章程出来!”
完颜宗用也道:“陛下,辽军虽溃,西门庆追兵尚在身后,咱们还轻忽不得!”
得二人提醒,完颜阿骨打终于从与家人重逢的喜悦中挣脱了出来。其实,他乃女真开国英主,并非儿女情长之辈,只是突然间败于西门庆之手,死了一个儿子,折了一票猛将良臣,先时的一帆风顺与此时的挫折间落差之大,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意志自然消沉,所以乍见到久别的两个妻子时,即使以完颜阿骨打之才,亦是一阵恍惚,尽忘了背负的重责大任。
现在听元园和完颜宗用一言,完颜阿骨打心底的惭愧尽数化作了仇恨,这仇恨难以渲泄到西门庆头上,但眼前不是有一个败得一塌糊涂的耶律余睹吗?于是完颜阿骨打咬着牙根儿往外蹦字儿:“耶律余睹竟然敢带一群漏网之鱼前来惊驾,罪不容诛!儿郎们都与我上马,追亡逐北,定要将这些辽狗一网打尽!若有能活捉耶律余睹者,赏百金,奴隶千人;得其人头者,赏赐减半!”
女真人听了,“空齐”声大作,纵马如飞,向远逃的辽军追了上去。这种痛打落水狗的买卖,女真人早干得熟了,尤其是护步答冈一役后,他们追敌百余里,辽国七十余万步兵全军覆没,让女真人捞足了好处。
今天的好处即使没有那时大,但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再说了,耶律余睹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若轻轻放了他去,却吃他将女真勇士瞧得小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那些拦路的辽兵斩尽杀绝,先出胸中的一口恶气,然后再将耶律余睹生擒活拿,摁到狼主面前,好生发落!
最关键的是——追得越急,离西门庆也就越远——这正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
于是,女真人抖擞精神,连续换马,马不停蹄地直追上来。败逃的辽军被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垫了底的尽数死在女真人的屠刀之下。
耶律余睹逃了这半天,马力已疲,女真人却是越追越近。偏在这时,前方尘头大起,迎头撞出一支彪悍人马!耶律余睹心上一惊——西门庆追兵还在身后,插上翅膀也飞不到这里——这必然是女直派出的二路援兵了!
心灰意冷之下,耶律余睹仰天长叹:“吾命休矣!”挥手拉出佩剑,便要自刎而死。这正是:
屋漏偏逢连绵雨,船破更遇顶头风。却不知耶律余睹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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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耶律余睹起意自杀,他身边的牙兵吓坏了,忙不迭将他拦腰抱住,把臂拖来:“都统大人不可,马儿留下骏足,才能驰遍草原啊!”
这么一耽搁的工夫,前方那支人马的身影又清晰了好些——这支尽数都由彪形大汉组成的队伍均是一人数骑,驼马混杂,因为赶路辛苦的关系,所有人都在风尘仆仆中显得筚路蓝缕,但是每一张精神弈弈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不屈。
耶律余睹心头有如雷震——这支人马虽然衣甲不全,兵器简陋,但是——他们不是女直人金钱鼠尾的万恶打扮!
那队人马来得好快,只是转眼的工夫,辽军溃兵的前锋已经和那支人马有了接触。突然间,前方欢呼声大作,败逃的辽兵尽皆拜倒。
在耶律余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千军万马中一骑昂然飞来:“余睹将军,别来无恙乎?”
耶律余睹几乎要喜极而泣:“大石林牙,怎么是你?!”
这一支人马的领军大将非是别个,正是辽国关南租界的留守使——耶律大石。
金兵入侵,天祚帝耶律延禧逃往夹山,临行前将帝位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耶律敖鲁斡,可怜耶律敖鲁斡手下缺兵少将,抵挡不得女直兵锋,只得弃了上京临潢府,逃到西门庆羽翼下结盟,然后颁布新诏,聚集大辽三川六国九沟十八寨各部义勇前来勤王。
勤王诏传到关南租界,耶律余睹和耶律大石相顾叹息,耶律余睹便道:“想不到我大辽今日沦丧至此!不过贤德晋王即位,我等臣子自当前往投效,大石林牙,咱们何日起兵?”
谁知耶律大石不答,只是呆呆出神,思忖了一阵后,这才出人意料地道:“我关南租界的人马,余睹将军尽数带了去,我却要前往北地走一遭儿!新皇面前,还请余睹将军替我告罪!”
耶律余睹惊道:“北地苦寒之所,大石林牙此去何为?”
“为了大辽的希望!”耶律大石掷地有声地道,“北地虽苦寒,其民亦耐苦战,古人云十邑之室,必有忠信,我大辽北地,又何止十邑,岂能无忠信之士乎?我当前往北地,传新皇之勤王诏,招募勇士,以破女直!”
听了这话,耶律余睹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北地之民,蛮夷也!未必识得忠信二字。如今国运陵替,大石林牙已是柱石之臣,若此去有失,大辽希望,又黯淡一分。此中得失,还望大石林牙三思!”
其实耶律大石早已深思熟虑:“余睹将军,如今计我大辽军马——燕云租界一战,西门公仁德,用计保下来十万,加上这关南租界人马,亦不过十二万,若以此数与女直相争,似有不足之势——因此,我更当往北地走一遭,尽我微力,为国募兵,虽死无恨!”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耶律余睹劝阻不住,只好自己领了关南租界人马前来与新皇敖鲁斡合流,而耶律大石则独引精甲二百骑北去。
等见了敖鲁斡,说了情况,或有人谮道:“大石林牙此去,非临阵逃脱为何?”耶律余睹怒斥道:“大石林牙,国之忠义,安有临阵逃脱之理?臣敢以身家性命保之!”
敖鲁斡旧在上京时,也曾与耶律大石以诗文酬答,深明其人之志,此时亦道:“吾亦敢与余睹将军同命保之!”此话一出,群小无言。
听到这轶事后,深知历史的西门庆长叹:“贤王子有识人之明啊!我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耶律大石的命运,这改变是凶是吉?嘿——去毬!多想无益!”
而此时,耶律大石一行已经长途跋涉,过了黑水,见到白达达详稳床古儿——详稳是契丹官职名,汉名巡检——耶律大石手捧王诏,舌灿莲花,一番话耸动了山高皇帝远的床古儿,愿与耶律大石共赴大义,遂进献马匹四百,驼二十只,羊若干。
得了补给,耶律大石更不停步,继续向西,直到行至可敦城,这才驻军于北庭都护府,会集威武、崇德、会蕃、新、大林、紫河、驼等七州以及大黄室韦、敌剌、王纪剌、茶赤剌、也喜、鼻古德、尼剌、达剌乖、达密里、密儿纪、合主、乌古里、阻卜、普速完、唐古、忽母思、奚的、纠而毕十八部王之众——这里的人很久没见到过辽国使者了,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
耶律大石面对着这些无所谓的看客,当年的状元郎再次展示出了他过人的才华,他说道:“我的祖先历经艰难创下大业,才有了我们共同生活的辽国,到今天已经历了九代二百年。女直做为臣属,却逼迫我们的国家,残杀我们的人民,屠戮劫掠我们的城邑,使我们的天祚皇帝陛下逃难于外,新皇敖鲁斡陛下忧愤于内,想到这些我日夜都痛心疾首!因此我不惜残躯,仗义西行,想借助众蕃部的力量,翦灭我们的仇敌,恢复我国的领土疆域。你们众人之中,也有顾念痛惜我们的国家,忧虑我们的社稷,思量共同救出君父、济助生民于苦难之中的人吗?”
边鄙之人诚朴,最重英雄好汉。耶律大石穿戈壁,跨黑水,践冰卧雪,餐毡饮溺,克服了不知多少艰难险阻,方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传奇,闻者无不敬服。此时再得他慷慨激昂于众前,边人无不踊跃,早有血勇精壮之士如雨骈集,罗拜于耶律大石面前:“愿从贵人指挥!”
只数日,耶律大石便募得兵甲一万余人,这些人生长在苦寒兵戈之地,是天生的战士,略加训练,便当得十万雄兵。
见耶律大石已然兵雄势大,便有心胸叵测之士前来游说:“将军是我辽国太祖正统苗裔,如今大辽失其鹿,唯有德者居之,将军何不起而一逐?”
耶律大石赶紧摇手道:“是何言欤?贤王子之才,胜吾十倍!”于是拉着那些说客,将敖鲁斡如何贤明,如何仁德,细细解说,诸人皆惭服而退。
不日间,军势已成,给养足备,耶律大石誓师出征,重回故国。他是心雄胆大之人,却不走来时旧路,而是穿越边荒,直取辽国东陲——女直倾全国之力攻略大辽国境,其老巢自然空虚,此去抄劫金国侵略军的后路,动其根本,乃围魏救赵之兵家妙法也。
这一路行来,势如破竹,因行于无人之地也。眼看三停的路程走了两停,再过些天,便能杀入女直境内了,没想到迎头撞上了人,还是自己人。
乍见阔别已久的同胞,耶律大石喜悦不胜,当下飞马前来与耶律余睹相见。将别后离情一说,耶律余睹以手加额:“大石林牙壮举!此真我大辽之幸也!”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背后马蹄声动,女真人已是蜂拥而来。耶律大石道:“余睹将军,此时不是讲话之时,且待咱们破得金狗,再来叙旧!”
耶律余睹点头。于是耶律大石一声令下,部下健儿尽皆将旗帜倒伏,人皆下马,以养马力待冲锋而用。
浑河一役,辽军败了十万,这十万人虽多,但东一堆西一簇四散星撒之后,就显不出雄壮来了。金兵远远看到耶律大石所部军马,还以为是逃乏力了的辽兵在歇马,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女真的追兵中却有一员女将,正是完颜阿骨打的小老婆图玉奴。这女子眼尖,乱军中一眼看到了负伤的天寿公主答里孛,见猎心喜,于是咬住不放,一口气追了下来。
现在的天寿公主答里孛,真如戏文里唱的那样,是凤凰落架鸡笼罩,大鹏展翅缺翎毛,被图玉奴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且这图玉奴还不停地在后面吊嗓子:“辽国公主,你上天我追到灵霄殿,入地我追到鬼门关——晓事的,快快下马投降,把你的首饰头面乖乖献上,姑奶奶就大发慈悲,饶了你一条性命!”
天寿公主答里孛都逃麻木了,看到前方黑压压一堆人马,拨马就笼了上来,私心里想着人多马杂,但凡阻一阻图玉奴的马头,也能给自己留出个喘气的工夫。
谁知近前一看,不但有耶律余睹,更有一人,虽征尘满面亦难掩其傲骨英风——却不是昔年的状元郎林牙大石却又是哪个?
心中的惊愕潮起云涌,马匹已经掠过耶律大石身前,却见前方阵势一开,让出一条通道,天寿公主答里孛走马入阵,待回头时,阵势已阖,却看不到耶律大石的身影了。
图玉奴眼看就要追上天寿公主答里孛了,却不防被一彪人马堵住了去路,尽管如此,她却是凛然不惧——这些契丹人有什么好怕的?自护步答冈一战之后,几十个女真勇士就能追着成千上万契丹人打的故事听聋耳朵撞瞎眼,自己身后现领着百余人,还有完颜阿骨打的大队,眼前这万数契丹,只配做菜!
菜肴里却飞出一骑,遮于自己马前。图玉奴瞄俊眼往那人面上一看,不由得便心头鹿撞,春心荡漾起来——不过马上惊觉时机不对,赶紧象荡秋千一样,将春心从这人身上荡到身后不知何处的完颜阿骨打那里,口中却娇滴滴地莺声燕语起来:“这位将军,可是来向奴家投降的吗?却不知将军尊姓大名,细细说来奴家记了,也好在狼主面前为你美言几句,量才录用,必有你的好处!”
说完了,还不忘补上秋波一转,自信这一流光婉转之间,管叫他金刚俯首,罗汉低眉。
却听那将军宏声道:“吾乃大辽宗室,林牙耶律大石是也!”
“耶律大石?!”图玉奴两眼一亮,心头狂喜!这正是:
历史长河未西去,英雄大石已东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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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以心胸气度论,完颜阿骨打确实是一代英主,其人求贤若渴,即使是楚材晋用,也能推心置腹,更无疑忌,完颜宗用就是一例。
就算是深深得罪过他的耶律余睹,完颜阿骨打第一个想到的,也不是计较个人的面子尊严,而是能不能将其人收为己用,否则生擒和杀死的价码差别就不会那样离谱。
而且,完颜阿骨打手中还有一份儿辽国朝廷大臣的名单,时而凡是杰出之士,都有记录,预备有一天拿下辽国时,按图索骥,将这些人才尽数搜罗至麾下——其中能令完颜阿骨打真正看在眼里的人寥寥无几,但耶律大石绝对是排第一的。
甚至就连完颜阿骨打身边的亲近人如图玉奴之辈,都知道完颜阿骨打念兹在兹的那个人的名字——耶律大石!文武全材的辽国状元郎!只要把这个人活着送到完颜阿骨打面前,那可就是奇功一件啊!
因此图玉奴光明正大地将媚眼一套套向耶律大石飞了过去——哪怕现在她再狐媚多些,为了金国的大业完颜阿骨打也肯定能容忍了吧——同时樱桃小嘴里的**汤一碗碗往外倒——
“大石林牙,你是个响当当的好男子,我家狼主常年在我们耳边聒噪你的名字,只恨不得一见——未想到天作良缘,今日叫咱们在阵前相会,真是可喜可贺!时下辽国将亡,大金将兴,大石林牙若能听奴家良言相劝,学习古代的那些诸葛亮,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奴家保证你满门荣华富贵,大大的有!”
说到声情并茂时,图玉奴还很豪气干云地把胸脯拍了几下。此时她遗憾的是因为上阵的关系,把本来突兀的双峰给缠得贫瘠了,否则必能晃得耶律大石眼花缭乱,成为她大金国裙下的不贰之臣。
耶律大石岩石般刚毅的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你这女将是谁?乱许人荣华富贵,恁大口气!”
图玉奴努力把胸挺得再突兀些,底气十足地道:“奴家非是别个,正是我大金狼主完颜氏最信爱的妃子,唤做图玉奴的便是!奴家金口玉牙,许出来的话,一句句可都是有下落的!”
耶律大石听了眼中精光暴射,点点头,突然一声厉喝:“图玉奴,妖妇!速速提起刀来,上前受死!”
须知耶律氏和大金国仇深似海,想要凭这妇人几句花言巧语,就妄图打动耶律大石的铁石心肠,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今日既碰到了女直人,耶律大石不在乎第一个斫了祭刀的猪羊是公是母——她是完颜阿骨打最信爱的妃子,正好把来一刀杀了,也让敌酋狠狠难受难受!
图玉奴正唱念俱佳之时,被耶律大石劈脸一喝,胸中十分本事有捌玖被堵在哽嗓咽喉里,如鲠入喉,憋得她好不难受。这妇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最好,眼见耶律大石须眉皆立,乃是真的动了杀心,非是自抬身价的虚言粉饰,便也把一抹,收了诸般皮相,冷笑道:“这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既然你自作死,姑奶奶就来陪你玩玩!”
耶律大石再不多言,拍马抡刀,直取图玉奴。
图玉奴目光再与耶律大石周身刚硬凌厉的线条一触,又不由得心软起来,一边抡刀接架相还,一边忘不了娇笑道:“哎哟——要奴家杀了大石林牙你这英武男儿,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调笑间,二马盘旋,两口大刀上下翻飞,耶律大石和图玉奴已经战在一处,契丹人和女真人各踞一方,口中吆喝,为自家主将鼓威助气。
战不十合,图玉奴心中暗暗吃惊,眼见耶律大石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快,有如大漠烈日下的风卷狂沙,弥天漫地而来,真真是难挡难封。图玉奴不由得肚子里叫起苦来,早知道这大石林牙武艺更高于文才,她肯定有多远躲多远,哪里会跟这种人动手?
图玉奴有一身好武艺不假,但是自从攀上了完颜阿骨打这根高枝后,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早把身子养矫情了。前年五月端午,女真人珠山劳动,连完颜阿骨打都看不过去,不点名批评道:“今天略做些活儿,有些人便呲牙咧嘴、腰酸背痛的,就想跟我享受啊?如此下去能有好后代吗?女真人要服劳讲武,要让后代知道祖先艰辛创业来之不易,才能一代代把江山传下去……”
这些话都被图玉奴当耳旁风了,如今的女真家大业大,她乐得享受,只要把扑钗老太太奉承好了,完颜阿骨打这个狼主也管不了她。
可一时的放纵,却带来了今日的恶果。这几年来,耶律大石哪一天不是枕戈待旦,闻鸡起舞?一身的武艺越练越精,否则筋骨不得磨砺,焉能远迈草原大漠,赴极北苦寒之地摹得强兵回来?
耶律大石和图玉奴,平心而论武艺实在伯仲之间,但心态不同,决定了胜败不同,就象把金子和黄铜扔进烈火中,只在须臾,真伪即辨。
再斗数合,图玉奴面对着满天的刀光已经是心胆俱丧,惶急下再无斗志,虚晃一招,拨马便欲跑路。但耶律大石刀势已成,哪里容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见耶律大石眉峰一立,催开座下烈马,如疾风般自图玉奴马后一卷,刀光凝一道闪电,瞬时间惊虹暴涨——这一刀刚猛狞恶,干脆利落地将图玉奴人头砍落,“咕啾”一声,一具艳尸已自栽倒于马下,满腔鲜血飙飞,一地红霞灿烂。
未等图玉奴人头落地,耶律大石刀光反卷,刀尖儿正好嵌进新砍下人头的颈口里,就此稳稳地将人头挑在了刀尖儿上。
“好!”阵后耶律余睹牵头,契丹人都是大声喝彩。耶律大石使的是钩镰刀,这一刀正砍人头,反钩首级,于极刚猛处转化为极轻灵,正是于突兀间见功力。
耶律大石钩镰刀一转,已经挽图玉奴人头在手,马打盘旋,向女真人高高掣起,暴喝如雷:“妖妇头己在此!还有哪个敢来再决死战?!”
连喝三声,女真人俱不敢应,一时间辽人士气暴涨。
女真人倒不是怂了,而是惊得呆了,因此没了反应。图玉奴可是狼主的妃子!就这么临阵被人一刀给劈了,这要是就这么回去,谁能有好下场?
反应过来的女真人,终于发出一声声野兽拼命般的嘶吼,百余人齐向着耶律大石扑了过来,人马未到,羽箭先发。
但看在契丹人眼里,这些女直的狗贼分明就是怯于单挑,勇于群斗,明打不过,暗箭伤人,简直是勇士中的败类!对付败类,也不必讲究什么规矩了——一时间,先前还在溃逃的契丹人汹涌而上,眨眼工夫便把这百余女真人淹没。这些困兽犹斗的女真人殊为悍恶,临死搏命,契丹人也没能讨得了好去,等把这群疯狗都剁成了肉泥,契丹人也折损了二百余近三百人。
这样的战损比例,如果放在平时,肯定会令辽军士气低落,但现在却不同——看着战场中手挽金妃人头,威风凛凛的耶律大石,众辽军都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尽的勇气!
耶律余睹长声大笑,催马向耶律大石迎上。两马相交,耶律余睹伸手提过了图玉奴的人头端详,不由得啧啧连声:“好一个美貌的粉头!大石林牙,你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如此我见犹怜的美人儿,你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听友人如此半真半假的笑骂,耶律大石“嘿”的一声:“美人儿又怎的?上了战场,男女俱是一般!若是见个妇人便硬不起手,下不了刀,这人还能成什么大事?”
“说得好!”耶律余睹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向耶律大石赞道,“大石林牙如此果决,一定能被西门庆元首引为知己!”
耶律大石急忙摇手道:“此话再也休提!生杀决断,我可比西门公差得远了——余睹都统,接下来我军将如何行事?你比我熟悉军情,却请吩咐!”
苦笑了一声,耶律余睹颓然道:“我打一仗败一仗,百败将军,如何比得大石林牙你?说什么吩咐,徒增我羞惭罢了!还是你来指挥,我来听用!”
耶律大石安慰道:“长途奔袭,远征他国,你不及我;但是临阵因敌,知机变化,你却在我之上——只是我军长年武备不修,士卒不练,因此空有名将,却也是有力难施,这才连战连败,实可憾也!余睹都统之材,我深知之,何必谦抑?阵前男儿决断,只在一言,指挥之权,都统不必推辞!”
听了这番暖烘烘的话,耶律余睹心中眼中都是一阵湿润——他胸怀韬略,腹有良谋,只因为带着的是一群乌合之众,所以尽打败仗,他也苦啊!
不过,战场就是磨刀石,每打一仗,契丹人的锋利就被磨砺出一分。侥天之幸,最艰难时有西门庆拔刀相助,今日又有耶律大石一笔神来,这才让大辽保得了最后一口元气,这把刀没有在磨砺出锋前,就被彻底磨废了。
迎着耶律大石信任的目光,耶律余睹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两个是辽国宗室中最杰出的人才,今日联手,女直再想从他们身上占便宜,哪儿还有先前那般容易?
先派人将图玉奴人头挑上高竿,又命人吹起号角,聚拢残兵,耶律余睹此时已老虎妥当,这才向耶律大石说道:“当日西门庆元首让我们这十万人诈死埋名,正是为了今日做奇兵之用。果然,有心算无心之下,女直在浑河边上被我们来了记狠的,虽不致命,却也叫他们吃足了苦头!今日大石林牙你又阵斩了完颜阿骨打的宠妃,女直暴怒之下,定然会来与咱们弟兄拼命!”
耶律大石笑道:“若如此,计将安出?”
伸手在地下划出幅简易的地形图来,耶律余睹道:“女直大败于西门庆元首后,想要龟缩回老巢,大石林牙你再想乘虚而入就没那么容易,不如助我一臂之力,就在此地,将女直牢牢钳制住!西门庆元首正在麾军赶来,不日便到,只消咱们能多拖女直一时半刻,待中华联邦大军到了,前后夹击,再破金贼,如汤泼雪!”
耶律大石眼看形势,脑中思量,想着还有甚么拾遗补阙之处没有。
在简陋的形势图上又添了几茎草叶,耶律余睹补充道:“本来这些狡猾的女直人打的是回到老巢,尽其天时地利,拖垮远征军的主意。但他们没想到西门庆元首妙算之下,多了我们这一路奇兵出来,断了他们的后路——可惜咱们的军队没有女直的精锐,事到临头,没有前后夹击了女直,反倒被女直前后夹击了——不过大石林牙你来得正当其时,你一出马就阵斩了完颜阿骨打的妃子——人家女直现在号称金国——正是要脸的时候!只要他们来了被咱们粘上,再想走就由不得他们了!”
耶律大石却是缓缓摇头:“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耶律余睹瞪大了眼睛。
耶律大石道:“女直未必那么要脸——他们被西门公打败,一路奔逃,人吃马喂,随军能有多少粮草?跟咱们在这里耗,别说只是死了个妃子,便是我砍了他们狼主的亲爹妈,狡猾的女直也未必来触这个霉头!”
挠了挠头,耶律余睹脸上露出尴尬的苦笑来,伸手又将一块小石头丢到了形势图上:“这里不远,有座馒头山,我这个笨蛋把一军的粮草补给,都搁在山里,然后就全军到了浑河边上打围女直人——结果被女直人抄了后路,不用说,那些粮草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不多不多,也够那些王八蛋挥霍个十月八月的!肚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的女直,绝对有要脸的本钱!”
“好!”耶律大石虎掌一击,涌身而起,“只要女直还要脸,咱们就能将他们连脸带头都砍下来!”
耶律余睹也是长身而起,和耶律大石哈哈大笑。笑声中,两人极目南眺,在目光极尽处,一条条滚滚洪流正席卷而来——那是中华联邦追亡逐北的雄壮人马!这正是:
美人无头招君至,将军有计待敌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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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最快女真人追赶败逃的辽兵.象从前猎鹿一样.各分规模不等的小队.包抄开阖.聚散无定.将一群群无头苍蝇般慌不择路的契丹人踏倒在马蹄之下.
追杀到高兴处.连军败于西门庆之手的郁闷之情都似乎化解了大半..正当此时.乐极生悲.泰极否來.平地拔横出一彪人马.和女真人撞在一处.
看衣妆打扮.这支人马同属契丹人.但交战之后.女真人愕然发现.同是契丹人.但这枝人马却陌生得厉害.在女真人如今的思维定式里.契丹人就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家伙.即使偶然爆发出一丝浑紫河边那样的抵抗之力.但很快就成了强弩之末.在己方的重击之下只有狼狈逃窜的份儿..然而这一群半路杀出來的契丹人.他们却与从前所遇的契丹人截然不同.他们沉默、坚定、勇猛、无畏.即使是正面对上女真人.骑射砍杀间也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女真人竟然占不了他们的便宜.
战场上注意到这队陌生契丹人的女真人越來越多.一声声号令直传下去..完颜阿骨打马上就知道了契丹人居然还安排有强大的接应人马.与完颜宗用一商量.完颜阿骨打下令.穷寇莫追.脱离与契丹人的接触.金国大军收拢整队后.继续向涞流河老家转进.
但很快新的战报送到了完颜阿骨打面前..或者叫讣告更合适..图玉奴战死.所属小队全军覆沒.竟无一人生还.敌人残忍.更把贵妃娘娘的人头挑在高竿上示众.不少女真勇士受不得此折辱.奋勇突阵.想抢娘娘遗体回來.却都是饮恨沙场.
听到噩耗.元园当场放声大哭.众女真无不失色.只有完颜阿骨打面色如常.但完颜宗用却敏锐地发现..狼主眉梢鬓发间似乎比前一瞬间显苍老了一些.如果从前的完颜阿骨打雄伟如山.那么现在这座山已经被冰封雪裹.依然雄伟.却已孤寒.
说实话.完颜阿骨打同样想和元园一样痛哭失声.放纵一回自己.毕竟自图玉奴跟在他身边的那一天起.就颇立功勋.女真开国.其间少不得她一份功劳.而论起温柔熨帖.知心解意.更在其它六个老婆之上..这么软玉娇花般的一个可心人儿.今日竟然阴阳永隔.怎能不叫人想要碎断肝肠.有泪如倾.
但是他不能.因为他是完颜阿骨打..身为大金国的皇上.女真诸部的共主.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的不只有自己.更是千万人的共同意志.恶运临头.若自己先表现得软弱起來.又让别人如何來依靠你.当众人发现你这个人无法成为守护他们的坚固堤防时.这个新生的帝国只怕悄然间就要从内部冰悄雪解.
完颜阿骨打固然不愿意失去心爱的女人.但他更不能失去自己心爱的国家.女真完颜部由弱到强.由小到大.其中倾注了完颜阿骨打多少的心血啊.可如今大业未成.命运又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攫取到了献祭的神坛上.既然如此.连自己的人性也拿去吧.我完颜阿骨打宁愿成为一具无感情的躯壳.也要为了死去的人守护住这个新生的帝国.
在一片无声有质的慌乱中.完颜阿骨打如寒冰冷雪一般.若无其事地问道:“却不知对头是何人物.”
报事者嗫嚅而不能答.前方人马仓促之间被耶律大石所部狙击.好不容易稳住了阵脚.短时间内却哪里顾得上去摸清对方底细.
猛然间却听一声吼.旁边已是飞來一脚.踢翻了这个徒乱人意却百无一用的报丧者..完颜宗望跳出來.火杂杂向完颜阿骨打道:“父王.七额娘被那些杀千刀的辽狗害了.若不报复回來.我大金国脸上无光.必要被人看得轻了.那时如何还能镇压辽东一域的气运.孩儿斗胆.请父王收回退兵的成命.往前敌去与辽狗拼个你死我活.”
图玉奴还活着的时候.对完颜宗望这些小辈不错.轻颦浅笑.顾盼生姿.经常有养眼的福利发下來.是这些儿辈心中的女神..反正女真胡俗未改.风气开放.什么叔接嫂、子纳父妻.都是家常便饭.图玉奴纵然与这些儿辈们相嘲戏.也沒人能说她的不是..今日金沉丽水.玉碎昆岗.从此和女神再无相见之日.一念至此.让完颜宗望等人怎能不神魂欲伤.听那报事的颠三倒四.居然连仇人的名讳都说不出來.完颜宗望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若不是父王面前不容放肆.他早就动手杀人.哪里只是轻轻一脚就能了事.
激愤之下.完颜宗望出列请战.完颜宗干等人攘臂从之.乱纷纷叫嚷成了一锅沸粥.
“不消说.这必然是耶律余睹那辽狗布下了奸计.方才害了七额娘的性命.耶律余睹这狗贼不除.咱们大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便请父皇收回前命.咱们大队先诛除了耶律余睹.再回军不迟.”
“不抢回贵妃娘娘的尸首.咱们女真人的脸都要丢沒了.请狼主下令.小将部下人马.愿打前阵.”
“我就奇怪.辽国的主力不是在燕云租界之战时被西门庆全歼了吗.现在这些辽人又是从哪里冒出來的.听前方弟兄们所言.这些辽狗战斗力不能小看啊.放着这么一支人马在咱们背后.有百害而无一利.倒不如先灭了他们.咱们回师路上休息时.也落个心稳..此中得失.请狼主明察.”
……
瞬时间.军帐里沸沸扬扬.异口同声.一片请战的言语甚嚣尘上.聒噪得完颜宗用耳朵都要聋了.
完颜宗用心里暗暗叫苦.眼看渡过了浑紫河.离老巢又近了一步.谁知半道上又撞出这档子事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甩开西门庆的追击.拖长其军的粮道..从中原.从燕云往辽东输粮.道路损耗十去捌玖.千里行來.已成杯水车薪.士不免饥色.中华联邦虽然富庶.但不信他西门庆能奈何得过草原大漠的广阔空间去.那时兵无粮自乱.只消对付了西门庆.辽国人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米粒之珠.还能放出甚么光华.那时要收拾他们.就跟伸指捏死个臭虫.有何作难之处.
现在倒好.这些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家伙们.偏偏要冒着被西门庆前后夹击的风险.去和那些癣疥之疾的辽国人纠缠.兵锋一交.岂能骤解.万一这时西门庆麾轻骑从背后席卷而來.大金国运休矣.
完颜宗用心中一边痛骂这些兔崽子本末倒置.一边在肚里组织着力排众议的豪言壮语..这是一场一对千万的较量.势不均力不敌.自己又是抱病之身.想要笼住这些失控的野马.谈何容易.但是为了狼主的知遇之恩.为了大金国的崛起.为了把西门庆踩于脚下..他完颜宗用非拼不可.
正当完颜宗用拼命蓄气准备放大招的时候.却听完颜阿骨打一声厉叱:“你们.好糊涂啊.”
就见完颜阿骨打恨铁不成钢地把指头杵着众女真.恨道:“宗用贤弟也给你们讲过《孙子兵法》.将不可愤而兴师.帅不能怒而作战.这些前人的教诲.你们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咱们现在是在跑路.远有西门庆不说.只说这近的吧..去寻辽狗报仇.若能一鼓而下也就罢了.莫迁延起时日來.粮草怎么办.那时人无食马无料.吃你.还是吃我..”
完颜阿骨打瞪起了眼睛.完颜宗用心下大定..狼主不愧是英明之主.用事实说话.成功地瓦解了这些女真蠢驴们的臆想.前日兵败.女真人逃得惶急.随身粮食本來就不多.这些天虽然一路三光补充.但大草原地广人稀.能抢多少.入不敷出在所难免.现在如果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跟辽国人纠缠得略久.不用西门庆來杀.自家就先饿垮了.
正慷慨激昂请战的众女真听完颜阿骨打算起了经济帐.都傻眼闭嘴了.只有第一只出头鸟完颜宗望在惯性作用下继续满口放炮:“父王.咱们女真勇士八百破十万.那些辽狗哪里是咱们的对手.此去万一能一仗功成.那时就跟那个孙子讲的一样叫什么來着.对了.是‘因粮于敌’.抢了辽国人的辎重.咱们快活.”
话音未落.完颜宗望已经被完颜阿骨打劈头唾了一脸:“啊呸.我吐你一脸花露水.你老子我辛辛苦苦.创下这好大的基业.你倒好.军国大事生死存亡间.却跟我赌起‘万一’來了.你这败家子.丈二的一张纸只画个鼻子.你好壮脸啊.”
一番狗血淋头.骂得完颜宗望摸门不着.只得灰溜溜站直了挨刮.连声道:“阿玛教训得是.孩儿该死.”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元园站了出來:“皇上息怒.听臣妾一言.”
对自己的这个五老婆.完颜阿骨打素來敬重.闻言顾不得再批完颜宗望.回头向元园点头:“爱妃有话.尽管说來不妨.”
元园淡淡地道:“皇上.臣妾前日馒头山救得兀术孩儿性命时.缴获粮草甚多.足支我军一年之用度.至于有强敌西门庆衔尾追击..想咱们女真羸弱之时.强敌无日不追.咱们女真无日不战.追逃游击间.咱们女真越战越强.终于打下了今日偌大的基业..难道今日之雄主.还不及昨日之先辈吗.”
言毕.元园向完颜阿骨打施一礼.退到一旁.
帐中一片肃静.完颜宗用和完颜阿骨打心中.却都掀起了汹涌的惊涛骇浪.这正是:
只说歧路成通路.可知转机是危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h3>数字君有话说</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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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园淡淡的一番话,却字字千钧,连解忧带激将,只撩拨得完颜阿骨打心中洪波万丈!
老婆被人宰了,自己却缩头乌龟一样退避三舍——完颜阿骨打也不想这样呵!他也想快意恩仇,他也恨不得血债血偿,可是他不能把自己私人的意志凌驾于整个大金国的利益之上!
但现在,元园的话却让他心里活络了很多——元园缴获的粮草帮了女真人的大忙,补给充足后,跟杀妻仇敌一战再不是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一阵成功殄灭辽狗的话自然是好,就算相持不下被西门庆追了上来,那自己再北退也不迟啊!边跑边游击,不正是从前女真人的看家本领吗?
低头沉吟着,完颜阿骨打的心已经动了。
完颜宗用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叫苦。
按完颜宗用的想法,别说只是死图玉奴一个妃子,便是死了亲娘亲爹,该怎么跑还是得怎么跑,要那脸干嘛?
想当年楚霸王项羽要脸吧?鸿门宴上没杀了刘邦,结果养虎贻患,到后来哥俩还是掐成一团,项羽抓了刘邦的亲爹,逼刘邦投降,结果刘邦嬉皮笑脸地说咱们是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烹了咱爹我不拦着,记得分我一杯羹就成——对这种不要脸的流氓,项羽气得胃疼加便秘,身体健康因此每况愈下,最后乌江自刎了。
所以完颜宗用认准了一条——要当开国的太祖,就不能要脸,只有把流氓、英雄、智者三条占全了,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太祖。
显然,被元园蛊惑了两句后,完颜阿骨打开始在合格与不合格间摇摆——完颜宗用恨得牙根痒痒,怪不得自古帝王之家都有明训,妇寺不得干政——女人太监二女乃秘书当家,往往就是墙倒屋塌,从无例外!
于是完颜宗用奋然而出,谏道:“狼主,处世须忍心上刃,修身且耐寸边而——小不忍必乱大谋,还请狼主依原计行事,莫要节外生枝!”
帐中女真诸人,皆以痛恨的目光瞪着完颜宗用。自这个汉蛮流窜到女真人这里后,女真所有美好的传统都渐渐开始分崩离析,这令所有怀旧的女真人痛心疾首!今天,这厮更明目张胆地宣扬懦夫有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蛊惑狼主之心——如果完颜阿骨打不在这里,众女真早已一拥而上,完颜宗用这开着女真外挂的真实汉蛮连皮带骨都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在众女真愤恨的目光中,完颜阿骨打终于开口了:“宗用贤弟……”
一听“宗用贤弟”四字,众女真就是精神一振——就象弓虽女干民意的畜牲最喜欢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挂在嘴边一样,但凡完颜阿骨打以“宗用贤弟”这种正式的外交词汇来称呼完颜宗用,就表示狼主要拂逆完颜宗用的意思了。比如完颜宗用主政女真的制度改革时,曾经提出解放奴隶的宏伟构想,女真举族骚然。一向勇于决断的完颜阿骨打考虑再三,经由与“宗用贤弟”的一番促膝谈心后,从此奴隶翻身的希望化做了泡影……
果然,完颜阿骨打再一次诚掣地将宗用贤弟的希望掐死在了摇篮里:“宗用贤弟,之前咱们之所以要跑,是因为中了西门庆的母马诡计,仓促兵败,弄得人不得食,马不得料,无力与之抵抗;但今日有元园爱妃荷粮而来,士卒得以饱食,马匹得以休养生息,根本已固,也是整军讲武的时候了!西门庆和辽兵都以为咱们女真人疲惫了,咱们如果突然来一下反击,意料不到处,或者能有斩获,也未可知啊!”
完颜宗用只觉得血往上涌,冲击得百会穴嘣儿嘣儿直蹦,范增亚夫子的一句名言“竖子不足与谋”哽在嗓子眼里,费了半天劲才憋住没爆出来。但无法畅所欲言的代价就是——他老人家又有吐血的冲动了。
见完颜宗用脸色瞬息百变,完颜阿骨打赶紧打了道理牌再打感情牌:“……更重要的是——这几日宗用贤弟身体违和,若还是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只怕与养生不利。因此趁这个机会,宗用贤弟也好好休整一下——贤弟的贵体,是女真兴旺的保证,干系重大,岂可不慎?你说愚兄优柔寡断也好,一意孤行也罢,总之——朕宁可失了万里江山,也不能失了宗用贤弟!”
一股暖流自完颜宗用心底升起,所至之处,胸中块垒哽塞尽皆天堑变通途——看看!看看!西门庆对自己和狼主对自己,何啻于天渊之别?心潮澎湃至激烈处,完颜宗用早已五体匍匐纳头便拜:“哥哥如此厚爱兄弟,兄弟敢不为哥哥效死命?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过往神灵,俱是明证!”
完颜阿骨打急忙扶起完颜宗用,动情道:“但得宗用贤弟全心辅佐,我女真还愁不能振兴发达吗?”……
周围女真人静静地看着狼主哥哥和宗用贤弟秀深情,俱都心中得意——到底是疏不间亲啊!宗用贤弟终究比不上自家老婆言出如山——不过这汉蛮还得自家狼主费尽心机地安抚他,倒也真是前世解说不来的缘法!
完颜阿骨打亲自扶掖着感激涕零的完颜宗用归帐去休养。打发了这块最大的绊脚石后,完颜阿骨打重回帅帐,点校猛安谋克人马,众女真摩拳擦掌,杀气腾腾,誓要和阵斩图玉奴、落了大金国面子的辽狗一决胜负!元园为大军筹措粮草,同时为防备西门庆卷甲来袭,带着海东青的斥侯们一直被放出了百十里外。
后勤诸事安排妥当,元园心切图玉奴之仇,急催马来前敌观阵,此时契丹人女真人两阵已经对圆,完颜兀术一骑讨锐不可当,紫雀斧已经连砍耶律大石手下三员猛将,真如三国潘凤游戏中再世一般。
眼看完颜兀术连胜三阵,辽军中再无人敢出列与他争锋,完颜兀术求战不得,大喝一声,拍紫骓马,舞紫雀斧,一马当先就来冲突辽军军阵。耶律大石目视其人之勇猛,叹息道:“真乳虎也!”耶律余睹一挥手,阵前涌出强弓硬弩百张,箭如飞蝗,阵中四下扯起绊马索,密似蛛网,这正是排开罗网等乳虎,布下明珠待骄龙。完颜兀术虽勇,亦不敢犯其锋,大斧抡开拨打雕翎,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左右盘旋于辽军阵前,却是逡巡难进。完颜阿骨打在本阵前看得分明,唯恐完颜兀术有失,急令鸣金,完颜兀术拨马而退。
与辽军第一阵,女真略略占优。收兵之后,完颜阿骨打派出使者,往辽营中商议以今日掳回来的三具辽人尸首,来交换图玉奴的遗体。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点头,令人将图玉奴的人头从高竿上摘下来,缝到尸体上,草原上难得寻觅棺材,只以马革裹了,在阵前和女真人交易。
三尸换一尸,倒也没生什么波折。迎了图玉奴尸体回营后,完颜阿骨打最后看一眼遗容,见图玉奴死后颜色不变,比活着时还妖娆美貌,不由得心下大痛,眼角见泪,元园却没他那么矜持,在一旁放声大哭。
行军之时,难以讲究,仓促间只能以鲜衣盛妆将图玉奴裹了,杀其生前惯用的几名奴婢做人殉,然后一火焚了,以瓷坛盛以骨殖,拟带回女真故土安葬。淋满了香油后,大火冲天而起,众女真环列相送,都是心下黯然。
打理完图玉奴的身后事,元园问道:“伤我七妹之人,可有眉目了?”
完颜兀术出列道:“回额娘的话,今日阵前孩儿已经从敌将口中探听明白了——原来是辽国的关南租界留守使耶律大石远走北庭都护府,从那里招来了蛮人兵,在这里给耶律余睹打了接应。七额娘不察之下,中了这一干小人的埋伏,这才临阵失机,被耶律大石那厮害了性命!”
众女真人听了,都恍然大悟:“怪道这些契丹兵如此凶猛,原来不是天祚帝耶律延禧身边的种,而是西北地方上的蛮人!听说那些蛮人耐苦战,今日一见,确实是名不虚传!”
元园低头将耶律大石的名字反复在口中转了几转,然后向完颜阿骨打请令道:“皇上,既然知道了七妹的仇人是谁,明日请皇上准我出阵,我要依样阵斩那耶律大石,为七妹报仇雪恨!”
完颜兀术也踊跃拜倒在元园身边:“父皇,我助着额娘去!”
这时也完颜阿骨打却有些神不守舍,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着耶律大石的名字,心里却是又爱又恨——爱的是这位辽国状元郎果然是惊才绝艳,名实相符,若能收降得此人,女真必然如虎添翼;恨的是为了证明其人的惊才绝艳,却把自己的美人儿搭了进去,爱妃变成了骨灰,从此再不得相见——想到痛处,安能不深恨耶律大石?
更心上翻覆间,却听到元园和完颜兀术讨令,完颜阿骨打心底灵光一闪,点头道:“爱妃,我知你是巾帼不让须眉,明日临阵,若那耶律大石敢轻忽于你,爱妃必胜!但是,我希望爱妃允我一事——切莫临阵伤了耶律大石那厮的性命,记得把他活捉回来,咱们于军中隆重设祭,祭奠你七妹与那些阵亡勇士的英灵!”
听皇上如此有情有义,元园眼睛一红,斩钉截铁地应道:“是!”
其实,完颜阿骨打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元园真捉回了耶律大石,由一帮愤怒的女真人在那里喊打喊杀,自己静观其变。在自己的暗中干预下,图玉奴的隆重祭礼,少说也要准备三天,这三天中耶律大石挣扎于生死关上,想来任他铁打的汉子也要消磨掉九分志气。待时机成熟,自己便出现在他面前,其人受了三天磨难,正当恐死恋生之时,自己不计前嫌的良言相劝,必能令其人纳头便拜。只要耶律大石肯归顺,愿降伏,能为女真人的大业出尽全力,自己便临祭拂了众意,宽恕他一条性命又有何妨?倒是这一番腹稿儿却要先打好了,那时临场发挥,既要感动众女真,从此释愆解仇,同心协力;更要深度感化那耶律大石,令其人从此死心塌地,为金国卖命……
世人各自费心机,却不知天上神祇俯视苍生,正自悠然发笑。弹指间星消黯褪,大场开天地,火球满眼红,已是红日东升。元园要为七妹报仇,早收拾得紧抻利落,在完颜阿骨打帐中应了卯,便横枪上马,一骑临阵,口口声声单搦耶律大石出战。
昨日完颜兀术叫阵,契丹人轻视其年少,马虎临阵,被其连斩三员大将,这才是不做和尚头不冷,不打棍子不知疼,明白了自古英雄出少年的道理。三阵受挫,士气未免低迷,不料想今日又有女将欺上门来。
当下便有人大怒出列:“女直忒多无礼!昨日是一少年,武艺过人,倒也罢了,今日又来一妇人——金狗竟视我大辽无人吗?!”
未等耶律大石耶律余睹放话,天寿公主答里孛先自冷哼道:“妇人怎么了?便比不上男人吗?”
气势汹汹之人马上象雄鸡折了翅冠子,口称不敢。天寿公主答里孛这才道:“前日中得一箭,幸无大碍,首恶虽诛,余恨未消,今日既然又来女将,我正好去会她一会,便拿其人来出气!”
众将听了,都吃一惊,便有人道:“公主金枝玉叶,又有伤在身,如何能上阵厮杀?末将不才,愿往斩将,以羞女直之面!”
天寿公主听了,大不痛快,正要竖眉驳斥,却听正中耶律大石将醒木一拍,“啪”一声,众声皆寂。
若细细的排起来,耶律大石宗族中的辈份还在天寿公主答里孛之上;而且昨日临阵又自图玉奴手中救了她的性命,天寿公主答里孛口里不说,心中感激,因此耶律大石凡有所令,她决不执拗。
却听耶律大石道:“今日胜负之势,却非战阵之上一争短长所能决定,我等牵制女直于此,只待时也!若一受挑衅,便愤然出战,若胜则女直鼠窜而走,若败则堕了自家士气——昨日教训,不可不鉴,余睹都统,你怎么看?”
旁边的耶律余睹点头道:“大石林牙言之有理。女将之来,必有蹊跷,咱们不必理会!晾上女直几天,等西门庆元首大军到了,那时再和金狗算总账不迟!传下令去,高挂免战牌,诸军有妄动者,斩——”
一声号令,全军肃然。这正是:
爱恨浓时难制胜,冷静极处易成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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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园前来挑战,挑到最后,对手挑起免战牌来了,这始料不及的情况,让元园有力难施,蹙起了眉头。
给元园押阵的完颜兀术见母亲师出无功,于是上前激将。所谓的激将,就是带一票大喉咙的骂手朝着辽营痛骂挑衅,这个活儿也只能由他来包办,元园虽然不让须眉到底是女人,泼妇骂街是做不来的。
谁知完颜兀术打错了算盘,耶律大石不但依然坚壁不出,而且还组织了辽军骂手跟女真人对骂。契丹立国已经九世,民族融合了不少汉人,汲取了汉人丰富多采的骂人文化,骂起来绘形绘影,有声有色,能够从全方位多层次引发听众和被骂者连翩的浮想;反倒是女真人刚从蒙昧中破土而出,骂人的言语都淳朴得土腥气扑鼻,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一轮骂战下来,完颜兀术的威风被灭得干干净净,暴跳如雷中他还想冲上来踹营,结果被辽军一阵乱箭,灰溜溜地回去了。
折腾了大半天,辽军的营门动都不动一下,元园、完颜兀术母子俩只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回到营中,完颜兀术将耶律大石耶律余睹如何无耻如何畏缩添油加醋地一说,自完颜阿骨打以下,众人都皱起了眉头。辽兵避而不战,时间一天天拖下去,女真人这边可拖不起呀!
倒是完颜宗用献上一计——让金兵四下出动,抓左近的辽国百姓,让他们走前面当挡箭牌,金兵藏在百姓身后,步步为营,向前推进——辽人闭门不出,咱们就主动上前,反正有挡箭牌护身,有种的你们就放箭!
众女真听了,连称妙计,然后八面分兵,乱纷纷出去掳人口,谁知一天之后,大多数人也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女真人大屠杀的名声不胫而走,已经臭了四下里的大街,现在这一块地面上,有脚的除了桌椅板凳还在,辽国百姓跑得踪影皆无。当然也有那运气不好的撞进了网子里,可惜人太少,形不成规模——你能想像三万女真人押着十几个百姓当挡箭牌是什么样子吗?于是,完颜宗用的妙计彻底宣告破产。
恼羞成怒的女真人把那些个倒霉的辽国老百姓一刀两段后,继续商量破辽大计。元园灵机一动——普通的骂骂不动辽人,索性就骂他们的皇帝!常言道主辱臣死,皇帝被骂,臣子如果不挺身而出为主子拼命,他这辈子官儿就当到头了。
众女真听了转忧为喜,都奉承元园睿智。要骂辽国皇帝,打草稿的非熟读诸般正史歪史艳史稗官野史的完颜宗用不可。于是完颜宗用挑灯夜战,赶出三大卷长篇来。除了耶律敖鲁斡刚刚继位,其人做晋王时立身甚正,无有可骂之处外,剩下的辽国皇帝无一幸免,都在劫难逃的上了榜。
完颜宗用完稿后,先送到完颜阿骨打那里去审核,凡有敏感字关键词,一律打上星星代替,以树立女真精神文明建设的新风貌,建设具有女真特色的和谐社会。完颜阿骨打越学汉家文化,越是暗暗心惊,他深刻地领悟到,要想长久牧民,就要实行愚民政策,而愚民政策的精髓,不是不许百姓受教育,而是只许百姓受他审核过的教育,这样才能把奴字深深刻在蚁民们的心上。
可惜完颜阿骨打不知道的是,凡是实行这种愚民政策的王朝,都是外强中干的王朝,都是短命的王朝——概莫能外。
经过一番深入细致地调查,完颜阿骨打删去了辽国皇室外甥娶了表姨母当老婆的骂料——倒不是他宅心仁厚,而是类似的花花事儿女真人也没少干,谁无痼疾难相笑,各有风流两尽知,大哥不能说二哥,只好忍痛割爱。
挥泪斩马谡之后,完颜宗用的心血由三卷被阉割成了二点三卷,元园领了完颜兀术,完颜兀术雄纠纠气昂昂地领了二点三卷的太监,准备再到辽营前骂阵,虽是照本宣科,也能一雪前耻。
果然,女真骂手在辽营前津津有味地一展女真好声音后,辽营中顿时有暗潮汹涌起来,其波澜隐动处,连营外的元园和完颜兀术都看得出来。正当母子两个心中欢喜,以为辽军将要从龟壳里伸头出来时——辽营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捺过,所有的暗流顿时悄然无声。
元园和完颜兀术面面相觑。却不知是耶律余睹对激愤的众人道:“偷鸡的吃得嘴上流油,丢鸡的骂得嘴上流血——随他去!强大的国家不怕旁人骂,强大的人不怕旁人说!”
身为状元郎的耶律大石更风雅了许多,当场赋诗一首,其中有一句深得辽人之心——毒舌妄议坟中雄,坟中笑尔迂腐气——于是众辽人就把营外女真骂声当狗叫了。
当然,一味防守也不是办法,防守反击才是王道。这种动笔杆子的功夫,难不倒状元郎耶律大石,只见其人笔走龙蛇,文不加点,不一会儿的工夫,一部《女真暗黑简史》已经新鲜出炉——从完颜阿骨打有记载的老祖宗那里开始,糗事丑闻一桩接一桩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古文观止。辽军骂手如获至宝,当下记得熟了,抢到寨墙后跟外面的女真人对骂起来。
耶律大石之才,岂是完颜宗用之流可比?而且他的作品不用被审核,完本加足本,更甩完颜宗用的太监文学几十条街。辽军骂手骂得片刻,便已完美演义了后来居上这句成语的准确意义——这时女真骂手无不手掩双耳,面面相觑——耶律大石笔锋到处,涉及的层次太高,他们这些小虾米都不敢与闻了。
完颜兀术听辽营骂手一字一句,逆耳诛心,每一处抑扬顿挫的嘲调儿都重重戳在女真民族自尊心的痛点上——听不下去的完颜兀术再次暴跳如雷,再次冲上来想要踹营,再次被辽军一阵乱箭,再次灰溜溜地回去了。
元园听辽军骂手一出,自家骂手就此无色,真是狮屎胜于熊便啊!却不想身后人马听了这些惑众的妖言后,竟然隐隐动摇起来——元园心头一凛,知道此地再不是久留之所,还敢待下去的话,必然导致军心不稳,说不定不战自溃都有可能——因此当机立断,收拢人马,转身就走。
母子俩本来乘兴而来,以为必有所得,没想到自取其辱,再次败兴而归。回营后,众女真见再次师出无功,再次愁眉不展地议论计将安出,完颜宗用再次旧话重提道:“狼主,如今已过去两天了,辽人还是避而不战,以老我师,如若西门庆到来,我军钝兵于辽营之侧,失势于追兵之前,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也——此中得失,还请狼主明察啊!”
话音未落,就听营外警报的号角声惶急地吹响,由远到近,鼓风而来。这些警号都是由元园带来的海东青配合精细轻骑,四下警戒,凡有敌人掩袭,海东青草枯鹰眼疾,一声长唳,周边斥侯立刻吹号报警。
听着营外连绵不断的号声,不少女真贵人沉不住气,直跳了起来,心下都是深恨完颜宗用不过——这厮真真是乌鸦嘴,刚说起西门庆,西门庆就到了!自从母马计后,西门庆转世天星之说女真人皆知,凡是迷信的家伙想到自家要逆天行事,无不心怵,此时听号角声急,西门庆突至,顿时便手足无措起来。
完颜宗用顾不得计较众人眼色有异,因为他心里已经先凉了一半儿:“糟糕!西门庆人还未至,这些女真人便先混乱起来,这仗还怎么打啊!”
就见一个阿里喜一路跟头把势而来,扑倒在完颜阿骨打虎帐前,大声道:“狼主!狼主!有兵来了!”
众人心说废话,号角声吹得这般急,聋子都能惊动,当然是有兵来了。有愣头青便抢着道:“来了多少敌兵?”“敌人不可能一口气全伙都到,来的顶多是前锋人马——喂!报信的!敌军先锋有多少人?咱们能不能十个打他一个?”……
场面失控,一片混乱。完颜阿骨打慢慢立起身来,猛喝一声:“收声!”众女真一惊,想到狼主面前,可不能失了规矩,都纷纷住口不迭。
被众人急风骤雨般逼问的阿里喜总算得了喘息之机,换了一口气后,又禀道:“狼主大喜,来的不是敌军人马,是海东青弄错了!”
众人听了,如绝处逢生,无不又惊又喜,一时间又忘乎所以,纷纷嚷道:“什么?搞错了?”“不是敌人?那么是谁?”“究竟怎么回事?快给老爷说来!”……
来的确实不是敌人,而是完颜阿骨打的异母弟——完颜阇母。
自元园引兵走后,金国老相撒改和监国御弟吴乞买到底放心不下,两人一商议,又安排完颜阇母前来,为完颜阿骨打送粮送马。谁知走到这里时,被天上放哨的海东青给看见了,那海东青新驯不久,还是不通灵的畜牲,只要是大队人马,管你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先叫一声再说。它这一叫不打紧,地下负责传警的斥侯宁杀错无放过,把敌袭的警号声吹得惊天动地。以讹传讹之下,一路警号递次相传,吹得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直吹得水尽鹅飞,终于通达金营,这才惊起蛙声一片。
听着不是西门庆到来,而是自家兄弟的援军,完颜阿骨打心怀大畅。一边传下军令,命人严责莽撞的报警者,一边亲自出营,去迎接完颜阇母。
不多时,远处尘头起处,援军兵到。完颜阇母见到狼主路迎于前,急忙滚鞍下马,大礼参拜,完颜阿骨打抢上扶起。君臣兄弟二人寒喧时,完颜宗用暗中觑看——却见完颜阇母所部人马尽是年龄偏大之人,不由得暗暗心惊:“前方兵败,丧了五千青壮;浑紫河边一战,又折了两千生力——这要是战事再不顺利起来,只怕大金国元气非重伤不可!”
女真虽悍勇,惜乎人少,所以才有话叫做“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这种情境下,每一个女真青年都是宝贵的财富,折损多了,就是一国之灾——完颜宗用眼见后方援军中青壮十中无一,自然要忧心忡忡了。
完颜阿骨打得了援兵,兴奋之下,却没注意这些细节,只是拉了完颜阇母的手同行,笑问道:“兄弟,撒改老大人怎么派你来了?”
完颜阇母道:“兄弟是给狼主哥哥送战马来的——撒改老大人收到前方战报,知道被西门庆用母马计,害哥哥败了一阵,因此举全族之力,将前些日子缴获的辽国战马重新计点,得了两万余匹,都是阉割过的好军马——唯恐来日战场上西门庆故伎重施,因此吴乞买哥哥派小弟日夜兼程地赶路,务要把这些马给狼主送过来。”
瞌睡时天上掉下个枕头,完颜阿骨打听了,心花怒放,急问道:“战马何在?”
完颜阇母向来路一指:“小弟只是引人打前站,后边还有大队牧人,押马群赶来,再过些时便到——狼主只管放心,肯定误不了狼主哥哥的大事!”
周围众人听了,无不脸露喜色,皆道:“只要有了新马,西门庆的母马计再无用武之地!那时兵对兵将对将再战一场,女真人天下无敌,非打得他死去活来不可!”
这时,中军帐已到,元园接出,完颜阇母拜见了嫂嫂后,却问道:“图玉奴嫂嫂怎的不见?”
一句话,问得完颜阿骨打和元园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说了近日噩耗后,元园道:“只可恨辽营耶律大石闭门不出,已经两日!不能手擒此人,在七妹灵前致祭,此心耿耿!”
完颜阇母听了沉吟道:“小弟有一言,狼主与嫂子听了莫怪!”
“这话说得外了!”完颜阿骨打急忙道,“都是一家人,说错了话顶多哈哈一笑,谁还怪你不成?”
完颜阇母便打蛇随棍上:“以小弟看来,耶律大石之所以闭营门自守,是因为怕了嫂子和宗弼贤侄的勇武,所以不敢当其锋——小弟不才,又是生面孔,明日便由小弟前去诱阵,或许那耶律大石欺生,就此引兵出营,就此中了狼主埋伏,也未可知啊!”
说完了,完颜阇母眼望完颜阿骨打,满心期盼。这正是:
状元雄才横铁壁,御弟妄想测坚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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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阇母其实想跟着完颜阿骨打南侵,但是,完颜宗用说了,不能棋胜不顾家,辽东初平,诸部族虽口服但未必心服,家里非得留得用之人守御不可。
因此,完颜阿骨打留老相撒改主政,又把两个兄弟吴乞买和完颜阇母留下来坐镇涞流河。
吴乞买倒也罢了,其人性情沉稳,处事得宜,很得老相撒改的赞赏,但是,完颜阇母就不一样了。
这家伙是女真有数儿的猛将,身手活跃,喜动不喜静,但是却被哥哥完颜阿骨打安排守家,每天只能钓鱼——因为现在是春天,万兽生长孕育的季节,猎人都自觉地不去打猎的——连行猎也不能,差点儿把完颜阇母憋死。
正当枯闷到要发疯的时候,撒改和吴乞买商量,要派人往前线完颜阿骨打那里去送马。完颜阇母听了,激动得脑溢血未遂一次,急忙扑上去请令,说什么也要往前敌走一遭儿。
撒改和吴乞买一想,自从开战以来,道路不靖,多有辽军溃兵做了流寇,这些家伙不敢正面对敌女真大军,但抄掠补给却是防不胜防。送马一事,关系前线胜败,轻忽不得,完颜阇母是女真族数得着的勇士,派他带队,必然万无一失。
因此,撒改和吴乞买一起点头,完颜阇母好比开了锁的猴儿,终于逃出了枯燥的牢笼。只不过完颜阇母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他性子再野,也不敢轻忽了军国大事,送马的这一路上,他处处小心谨慎,安排得滴水不漏,几路马贼都在他手下吃足了苦头。
虽然圆满地完成了送马的重任,但完颜阇母哪里舍得回去?来到前敌不打一仗,就好象对着抢来的美女视若无睹一样,那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了——因此完颜阇母花言巧语,非要出马打一阵不可。
他都规划好了——打胜了就说要趁胜追击,打败了就说要报仇雪恨——人嘴两张皮,反正都是理,他完颜阇母就赖定在这里了!
完颜阿骨打知道这个兄弟是定不住的性儿,你把他锁在桩子上,他也要上下爬蹉——不过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让完颜阇母去试试也好,万一真象他所说的那样,耶律大石突然抽疯,开营门杀出来,女真人不就赚了吗?
因此完颜阿骨打转头,问完颜宗用道:“先生,你怎么看?”
完颜宗用却看着完颜阇母,突然将大腿一拍:“狼主,此事必有奇巧!”
他这么眼放异光地一抽疯,却把完颜阇母吓得不轻,急忙捂住了屁股往完颜阿骨打身后一躲,大叫道:“军师,我是男人!”
完颜宗用“呸”了一声,不理完颜阇母,却向完颜阿骨打道:“狼主,微臣有一计,可破辽贼!”
听得此言,完颜阿骨打大喜:“先生果然是智多星,一步百计——却不知计将安出,快快献来!”
完颜宗用向完颜阇母瞥了一眼,手一挥:“此事却要着落在阇母殿下的身上!”
听到自己被点了名,完颜阇母心下就是一慌,抱着屁股的手更紧了。完颜宗用一个异族,却偏生得了完颜阿骨打最大的信任,女真人虽然淳朴,但妒嫉的天性却和淳朴一样浓烈,众口铄金之下,完颜宗用私下里的名声自然越来越不堪——其中最大的不堪,就是他和他那书童吴良小哥的关系,女真人充分发挥了最大的想像力,描绘出许多版本的不得不说的故事,广为流传。
完颜阇母也是这些朱奔故事的忠实受众。他听人讲朱奔时虽然又恶心又好奇,但这点儿力度的好奇心还无法支持他下决心身临其境地体验一次冒险之旅,所以一听完颜宗用把主意把到了自家头上,他马上就慌了。
“这白脸奸臣莫不是要把我洗白白包装捆扎起来,送到辽营去行美人计?”完颜阇母的想像力十分强大。
万幸,完颜宗用这方面的想像力远不及完颜阇母的万一,所以想不出这等绝计,只能中规中矩地对完颜阿骨打道:“阇母殿下前来送马,惊起的那阵警号声,辽营虽远,想必也听到了耳里,必以为西门庆前锋已到!既如此,咱们正好将计就计——明日依然请元妃娘娘与四太子前去辽营前挑战,然后阇母殿下乔装改扮成西门庆人马,衔枚突至——为什么要衔枚?因为咱们女真勇士说不流利汉人话,呐喊冲杀时是个麻烦,衔上枚之后,这麻烦就可以省了——然后元妃娘娘和四太子诈败佯输,落荒而走,阇母殿下就在后面追赶;狼主这里呢,在营中堆几十个草堆,放上几十把火,然后命孩儿们满营鼓噪,装出一派被人偷营劫寨后的恓惶景像……”
听到这里,完颜阿骨打早已忍不住跳起来拍手叫好:“先生好算计!如此一来,辽兵眼看我大金吃了亏,岂有不来趁火打劫捡便宜的?等他们开了营门杀出来,咱们正好围猎!”
完颜阇母听到自己菊花可保无虞,马上精神大振,把胸脯拍得咣咣响:“军师果然狡猾狡猾的!如此好计,包在老子身上!”
众女真人也纷纷看到了僵持中的希望,无不摩拳擦掌,切齿咬牙。元园一言道尽了众人的心声——“若军师此计成了,非生擒耶律大石、耶律余睹那二贼不可!”
计较停当,众人纷纷去做准备,明日要演戏,首先要解决戏服的问题。赶得好不如赶得巧,撒改送来的马匹身上,还驮了几千套各式的战甲,都是从前缴获于辽军手里的战利品,现在略微做旧一下,涂些泥撒些土,金钱鼠尾的女真人穿上了照样能体现出风尘仆仆千里奔袭的精神面貌。
完颜宗用四下里安排照应着,诸事都妥,众人纷纷去养精蓄锐,等待拂晓出击。
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是因为此时天色将明未明,辽军渴睡一夜,精神未醒,视野也是一片朦胧,完颜阇母装扮的雷锋叔叔就算衣甲上有些疏漏,也容易蒙混过去;而且完颜阿骨打在营中点火时,跳跃在曙色中的火光也显得更加分明些,想不注意到那是不可能的;最后,战斗开始时间安排得越早,女真人得手之后,就有一天的工夫来追杀辽国人,扩大胜利战果……
夜色下的辽营,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一队女真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来,拔除鹿角,扫开铁蒺藜,窜至寨墙根下,“咚”的一声,巨大的攻城斧狠狠地斫砍在了寨墙上,惊醒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象是洪荒巨兽猛的一记心跳,这只巨兽突然苏醒了过来,一时间,喧嚣声大作。
在耶律大石的安排下,辽军分班守御,耶律余睹亲自巡逻,防守严密。攻上来的金兵空子虽然偷得好,但还是没能捡到便宜,辽军反应很快,偷袭的女真人瞬间就被打了回去。
暗袭不成,女真人索性明火执仗猛攻,元园立马横枪于灯火最辉煌处英武亮相,完颜兀术跋扈于元园身前,扯圆了嗓门大叫:“弟兄们给我冲啊!”
女真人纷纷跟着叫:“弟兄们冲啊!”口里叫得虽凶,但每当冲到辽军寨墙弓箭所及处,冲锋的女真人就默契地停了脚步,又一头弯了回去,边跑边叫:“契丹狗弓箭好猛啊!弟兄们顶不住了!”几次三番后,让寨墙后一箭未发的辽国人看足了笑话。
完颜兀术看上去气得七窍生烟,扬声大叫起来:“临阵后退者,斩!军法队!军法队呢?军法队死到哪里了?”
军法队上来后,完颜兀术又开始组织新的冲锋。女真人大呼小叫,结果旧戏重演——军法队看到冲锋的人退下来了,马上跟熊瞎子见了蜜一样扑上来往外揪人,要砍头示众为逃兵戒;可冲锋的那些女真人也不是善茬子,骂骂咧咧就跟军法队撕逻到了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辽军隔着寨栅,正看得津津有味,突听一声炮响,然后马蹄声大作,东方既白的晨光里,早飞出一彪叫花子来——一看就是跑长途的。
这些叫花子个个嘴里衔枚,默不作声中,飞马就来冲击女真人侧翼。混乱的女真人见势不妙,象挨了一棍子的马蜂窝一样四散炸开,纷纷落荒而逃。
元园看了大怒。于是娥眉倒竖,好似穆桂之英;杏眼圆睁,宛如花木之兰,奋勇上前迎战,一个虎背熊腰的叫花子跃马而出,接住元园鏖战。斗不到十合,看样子元园已经力怯,完颜兀术母子情深,扑上去二打一,也只办得遮拦挡架。
偏在这关键时刻,却见天边红光一闪,远处金国大营里烈焰燎天而起,喊杀声、惨叫声、刀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万声齐作,遥遥传来,听得人惊心动魄。
火光一起,虎背熊腰叫花子精神大振,跟打了鸡血一样越战越勇,完颜兀术却象被抽了血的公鸡一样委顿了下去。再斗数合,完颜兀术大叫一声:“风紧!扯呼!”马头一转,拉了母亲双双败退。
以败逃的金兵为背景,虎背熊腰叫花子单手勒马,战马一个人立,同时手挥兵器向辽营致礼,造型英武不凡,绝对可以秒杀无数深闺师奶——惜乎摆错了地方。
演礼毕,虎背熊腰叫花子从腰间摸出一支号角来,呜呜吹响——其声却不是契丹音,也不是女真音,而是当年水泊梁山聚兵的专用音调。
号角声中,周围四散追敌的叫花子们纷纷勒马而回,在虎背熊腰叫花子马前结阵。虎背熊腰叫花子收起号角,又把枚衔回嘴里,然后兵器一扬,一马当先,冲着完颜兀术败退的方向追杀了过去。
一追一逃,眨眼间去得远了,只留下辽营中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望着远处的火光,四目相望齐声道——
“莫不是西门公来了?”
“莫不是西门庆元首来了?”
此言一出,辽营众将士立时精神大振。这些天屈守营中,等的就是眼下一刻,如今时机就在眼前,主将还在等什么?
战机如闪电,瞬间即逝,若是抓不住,追悔莫及。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对视一眼,二人一点头,马上传令:“开营门!攻击!”
令出法随,辽军摘了免战牌,营门大开,耶律大石、耶律余睹并骑而出,引主力直取女直大营;天寿公主答里孛别引一军,往追敌军女将,也好给先前的虎背熊腰叫花子打个接应。
天寿公主答里孛带队往前赶了几里地,却见四野一片干净,连个战死的尸首都没有,心下略感奇怪。再赶一程,心中疑云越来越盛,正止队踌躇时,忽听前方“叮叮当当”,兵器碰撞声密集响亮,天寿公主答里孛传令戒备,引队缓缓而上。
此时天已鱼肚白,晨光明亮,却见前方高地上,那队叫花子军各挥长刀,彼此以刀背相击,“叮当”碰撞声,正由此而来。
天寿公主答里孛心里明白了大半,一时间又愧又怒,厉声叱道:“是何人?竟敢在本宫面前装模作样!”
一声哈哈大笑,虎背熊腰叫花子涌身而出,两只眼睛紧盯了天寿公主答里孛道:“辽国公主,你们已经中了我家狗头军师的奸计,便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不过俺这个人心地善良,忠厚老实,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你是辽国公主,我是大金王子,咱们正是门当户对,只要小美人儿你下马投降,叫声山音阿哥来听……”
未等其人风言风语说完,天寿公主答里孛娇叱一声:“金狗去死!”长剑斜挥处,引骑悍然冲来。
这满嘴扯臊的金国王子,自然就是完颜阇母了。见天寿公主答里孛泼辣,完颜阇母摇头叹息:“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远门闯进来——喂!这两句话我用得怎么样?”
左右捧场道:“殿下的汉字功夫又见涨了!再学两年,就是咱们女真的孔夫子!”
完颜阇母大笑:“什么孔夫子瘪夫子!咱们女真人,还是弓马上说话!来呀——跟我冲!捉了这小美人儿,赏钱大大的有!”
一声吼喝,女真叫花子整队疾冲,转眼间,天寿公主答里答的人马已经被截为数段。这正是:
入彀只喜同盟至,收网方惊敌军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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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话,论单兵战力,女真人比契丹人实在要强出太多了。两军只是军锋略交,辽军队形就凹下去一大块。
天寿公主答里孛带着自己的亲卫队逆锋突进,不一会儿工夫,身边就只余几十人,成了海洋中的孤岛。整队辽兵被完颜阇母带着女真人纵横凿穿,惊呼惨叫声中,辽兵分层分片地被截成了数十段,女真人不紧不慢,一节节鲸吞蚕食。
象平时猎鹿一样,完颜阇母指挥这一场屠杀不费吹灰之力,这也是为什么元园母子放心留他一人在此的原因。至于元园和完颜兀术,他们娘儿俩急着回大营接应完颜阿骨打,合围耶律大石、耶律余睹去了,将此地交给完颜阇母处理,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否则元园、完颜兀术、完颜阇母三将齐上,天寿公主答里孛瞬间就得全军覆没。
不过即使对手只有完颜阇母一个,天寿公主答里孛仍是抵挡不住。辽军承平已久,兵疲力弱,女真却是寒苦百战,越打越强,再加上这时有心算无心,前后合击之下,辽兵越来越落下风,被女真人围在中间,大施屠戮。
天寿公主答里孛仗着武艺精强,?索厉害,引一队精锐人马左冲右突,勉强维稳局势,周围金兵都知道此女被阇母殿下看上了,所以没人敢朝她放箭,乱军中少了“弓箭”这一样最致命的利器,天寿公主答里孛才能凑合着支撑一时,不过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终于,完颜阇母扫荡干净了外围,眼看天寿公主答里孛犹自在自家阵中挣扎来去,?索出手不空,不断有女真勇士被她?住拖下马来——完颜阇母看得赏心悦目,大笑声中纵马而上,几声鹿哨一吹,女真人四下里分退,稳稳钳制住了辽兵败逃的要路。
天寿公主答里孛方得空喘了口气,就听完颜阇母在马背上晃荡而出,皮笑肉不笑:“小美人儿,咱们来打个赌怎么样?赌你们剩下人所有的命!”
四下一游目,天寿公主答里孛的心就往下沉去。女直的包围疏而不漏,自己这些人多半有伤在身,无论如何逃不出去——何况就算逃出去了,大石林牙和余睹都统均中了女直的诱敌之计,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自己孤军无依,又走哪里去?
虽然心下绝望,天寿公主答里孛兀自不屈,咬牙倔强地道:“你想怎么赌?”为今之计,只能跟对面这金狗虚与委蛇,多拖一刻是一刻,大家伙儿也能趁机多恢复些体力,到时就算同归于尽也有本钱。
见天寿公主答里孛玉面生烟的娇俏样子,完颜阇母眉花眼笑:“很简单啊!咱们两个来单打独斗,只消小美人儿你能胜得了阿哥我一招半式,阿哥我就做主,放你们这些人全伙走路!”——当然,他完颜阇母愿赌服输,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不过如果别人不乐意放人,那可就跟他完颜阇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天寿公主答里孛挥剑虚劈:“好!放马过来!”
完颜阇母却竖起手指摇了摇:“等等!你们赢了走路,输了呢?居然闷声大发财地想占阿哥我的便宜,这就是辽国公主的皇家气慨吗?”
天寿公主答里孛咬牙切齿地道:“输了!本宫把性命留下!”
完颜阇母笑得九曲幽深:“留命多伤和气,留人不就行了吗?你输了就留下来,你的部下我也不为难他们,算下来你们占大便宜了!不过阿哥我的心胸象白山一样辽阔,再让你们多占些便宜也无妨——比武交锋,我只出左臂,再多用一根小指头,就算是本阿哥输了——本阿哥要让小美人儿你输得心服口服,从此俯首帖耳,给本阿哥刷锅暖脚!”
天寿公主答里孛一狠心,厉声道:“赌了!”拍马舞剑,直取完颜阇母,同时心下已立了破釜沉舟之志:“比武不胜,我自尽当场便是!一死百了,既不用受辱,也不必再为大辽的将来想算了!”
完颜阇母左手提了柄弯刀,笑嘻嘻出马,接住势如疯虎的天寿公主答里孛厮杀。此时的天寿公主答里孛心浮气躁,剑势虽快,剑招虽狠,但剑上威力与平时相比反而远远不如,只几个照面儿,便隐隐被完颜阇母克制。
缚手缚脚的感觉一缠上来,天寿公主答里孛立即虚晃一剑,拨马旋走,看样子是准备重整旗鼓再战。完颜阇母笑道:“小美人儿精乖得很嘛!”不紧不慢随后追来。
两马赶近,天寿公主答里孛更不回头,手臂向后一扬间,?索已经出手——虽然不用眼睛,但耳听马蹄声,也已将完颜阇母动静判断得丝毫无误——这一记?索如神来一笔横空出世,完颜阇母已是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佯装浮躁,走马诱敌,借着完颜阇母对自己的轻视之心,施展最精深的?索之计——只片时,天寿公主答里孛已经斗智斗力,出尽法宝,再若不胜,只能干脆横剑自刎了。
眼看?索临头,完颜阇母已经难以闪避——其实他也没打算闪避。方才天寿公主答里孛用?索?人的时候,完颜阇母看得分明,已经有了应对之计——?索就是小美人儿最强的倚仗,只消破了她的强项,她就再也强项不起来了。
完颜阇母左臂横刀,挥刀漫天乱搅,看似杂乱无章,但每一记挥击都牵引在?索的关键着力点上,一瞬间,?索笼罩的范围大大缩小,只把完颜阇母的左臂给困缚住了。
索中藏有金钩,但完颜阇母早有准备,左臂装备了驯练海东青时的硬皮甲,金钩勾绞时,还比不上海东青爪子上的力道,安能动得完颜阇母分毫?
完颜阇母嘿嘿一笑,弃了手中弯刀,揸开手掌揪住了?索,喝一声:“坐稳哦!”然后用力一扯!
这家伙膀臂一晃有千斤之力,天寿公主答里孛哪里是他的对手?被这一扯之下,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好不容易借马匹的回旋之力抵消了那股拉扯的巨力,天寿公主答里孛当机立断,?索也不要了,乘这金狗手里没兵器的时候扑上去砍他几剑,比什么都强。
可是天寿公主答里孛这一段的?索上还有鹿皮的挽手,要想仓促间解下来,说易也易,说难也难——没人妨碍就易,有人做梗就难——完颜阇母惯会作梗,眼看天寿公主答里孛想要舍卒保车,他哪里肯成美人之美?当下拨马盘旋,左臂大幅度挥舞。
这下子,天寿公主答里孛可吃足了苦头,一条臂膀身不由己地被牵引着做鬼画符儿,咬牙往?索上砍了几剑,全无用——平时还埋怨?索不筋节,现在却只嫌这玩意儿太皮实了。
完颜阇母见逗得天寿公主答里孛也差不离了,当下哈哈一声大笑:“小美人儿,下来吧!”人马合一,手臂一振,天寿公主答里孛用力反扯,没想到前日被图玉奴所射的箭疮一麻,跟着就是痛彻心肺!这一下内忧外患,天寿公主答里孛再坐不稳雕鞍,“扑嗵”一声摔倒于马下。
天旋地转中,却听完颜阇母得意的笑声似乎从云端传来:“小美人儿,都说自古姻缘一线牵,你自己给自己牵了姻缘,勾连了你我,岂容反悔?这便死心塌地,从了你的山音阿哥吧!哈哈哈哈……”
天寿公主答里孛心中一片冰冷:“想不到我一朵鲜花正活人的时候,就死在了这里!”更不犹豫,挥剑就要自刎——但是右手一动,却挥了个空,原来这马下一跌摔得忒狠,连宝剑都不知撒手扔哪里去了。
这一下,却叫天寿公主答里孛肝胆俱碎,心中惨叫一声:“方才我不速死,现在却是求死不能了!”急火攻心之下,眼前一黑,就此晕去。
陷入黑暗之前,朦胧中又听到完颜阇母的大笑声戛然而止,然后天寿公主答里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实,完颜阇母笑得正欢——他居然掳了一个辽国的公主,而且还是这般好人材,好弓马,也不知要羡煞多少嗷嗷待哺的兔崽子——想到得意处,完颜阇母的这一笑哪里舍得停下来?
但很快,完颜阇母就不得不闭嘴了——因为“嗖嗖”两响,两块飞石宛如流星天降,一块正打在他的右眼上,一块正砸在他的嘴巴上,只打得完颜阇母惨叫一声——那声音惨得原始,达尔文听见了肯定要判定这是人类进化史上最典型的返祖现象——完颜阇母虽痛不乱,用媲美山顶洞人的嗓音怒吼道:“是什么人?”
可惜嘴巴上那一石子打得他满口掉牙,吼叫声也跟着漏风,听着兽性有余,威武不足。
黎明的晨光里,一队轻骑正悄无声息地飞来,骑者尽是雉尾红缨,青巾铜面,银枪快马,轻弓短箭。这正是:
两块飞石出谁手,一缕红线系何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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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鞋们,泥门号!
今天有酒局,窝喝多饭醉咧,而且明天还有,哈哈哈!凭风时北风乱飞把我一吹,眼前闪着燕青羽,车都成了骁骑啸狂,就是速度静止得象大迟的蜗牛,胃里则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还好老子淫姿勃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让小伙伴们都没有惊呆——窝简直就是超级兵孩子王啊!
在这种状况下,要码字,码超种马文字,那绝对是恍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尸,但是,要正统更新,却是有所不能的了。
没有办法,存糕都扔完咧,现在脑袋晕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只是傻笑——字模办哩?只好凉抖,向伟大的先辈学习,发福利,发腐利,大家一起滚烂泥窝里,当猪,大家都是李梅亭,你梅亭,哈哈哈!
下面是福利,大家上眼——哦哦哦!不是你们的下面,是这里的下面,哈哈哈!
《沁园春·穴》
被裹风光,牵你比缝,望你穴嫖。看长裙内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尽是滔滔。舌舞阴蛇,臀摇蜡象,欲语舔功试比高。须勤日,看红桩肉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累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吻彩,唐皇宋祖,稍逊风骚,一代舔骄,沉极思汉,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干通宵。
福利腐利发完了:)童鞋们,随便你们鄙视我,逼视我,逼试我,我都不鸟你们!哈哈哈!我去干通宵了,又恐琼楼玉宇,搞处不胜寒啊……
娃哈哈、哈哈、哈哈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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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队轻剽军马旋风般无声卷来,驰骋处,手弩连环,一弩十矢俱发,箭如飞蝗,女真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大乱。
拼死护住天寿公主答里孛的最后几十名亲卫趁乱一冲,居然天遂人愿,让他们冲出了女直人的包围,这些人死里逃生,面面相觑,一时间恍如隔世。
还好,天寿公主答里孛的亲卫队长很快醒过神来,马背上向救命恩人躬身道:“多谢众位保全了我家公主的性命——却不知该当如何称呼?”
轻骑队里一骑越众而出:“吾乃中华联邦骠骑大将没羽箭张清是也!”
天寿公主答里孛这时悠悠醒来,正好听到了张清自报山门,这女子脑子转得极快:“张清将军既到,西门元首的援兵亦不远了吧?”
话音未落,就听雄壮的号角声从远到近连绵响起,如长龙般回旋在天空,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此时完颜阇母已经收拢好了散乱的人马,正准备跟张清这干人放对,听到号角声鼓风而来,声势浩大,他心下也是惊怒交集——“敌人大举掩袭,斥侯为何不报?”
纵敌深入,其实怨不得旁人,罪魁祸首正是完颜阇母自己。昨日他突然而来,海东青和斥侯大惊小怪之下,误报得草木皆兵,完颜阿骨打下令严惩。谁知执行的人拿着严惩的鸡毛当令箭,把那个倒霉的斥侯给斩首了——这一下做斥侯的个个自危,人心皆摇动。
今日西门庆引轻军追袭而来,虽然马蹄和铠甲都做了软处理,但到底数万人行军,瞒不得天上海东青锐眼,只是海东青报了讯,收讯的斥侯却犹疑起来,唯恐被海东青一个走眼,又要害自己象昨天那个倒霉蛋儿一样丢了性命。
打着明哲保身主意的斥侯决心确定一下,万无一失时他再吹警号不迟——然后他就再也没办法确认了,西门庆兵锋席卷处,斥侯或死或擒,竟无人漏网。
固然女真斥侯大意了,但西门庆的行军速度也忒快了些,可见有时候万无一失就等同于万失一无,后悔药可没处买去。
这些缘由,完颜阇母当然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眼上嘴上的伤痕正在火辣辣地疼!
堂堂王子殿下,不但到手的美人鸟又“扑楞”一下飞了,而且还在脸上捎了一翅膀子——他完颜阇母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暴亏?
因此完颜阇母满心里想的是——干掉这些家伙!然后掳了辽国公主小美人儿回援大本营——于是完颜阇母提了条狼牙棒气势汹汹而出:“刚才是哪个作死的用石头打了我?”他本来就不流利的汉话再从漏风的嘴巴里说出,更是难听到了十二万分。
张清看着神头鬼脸的完颜阇母微微一笑,还未答话,身边早有一人抢出,信手摘下遮脸的铜面,娇喝道:“便是你家仇将军,金狗你待怎的?”
完颜阇母眼前顿时一亮——这个自称“仇将军”的原来是个女将!而且生得花容月貌,跟旁边的天寿公主答里孛正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完颜阇母眯了受伤的右眼,睁大了没伤的左眼痴痴而望,半晌后突然放声怪笑:“呱呱呱呱呱——这俩石头挨得值啊!受些皮肉苦痛,换两个一掐出水的美人儿回来,阿哥我还是赚了!小美人儿,你姓‘仇’是吗?阿哥再求你芳名,快说来听听!”
他现在眼歪嘴斜,说不尽的穷形恶相,还非要在这里展示他的猪哥嘴脸,真是恶心到二十万分。旁人不说,张清的脸第一个先黑了。
姓仇的女将,芳名琼英,河东介休绵上人。这女孩儿从小不爱女红,只喜刺枪使棒,更打得一手好飞石,人送绰号“琼矢镞”,好女护三村,威名远镇,远近大小盗匪,不敢正眼觑她。
西门庆灭腐宋,传檄平定河东,有一蟊贼名田虎,乘时而起欲作乱,结果不得人心,旋起旋灭,其间仇琼英募义勇助中华联邦军平定田虎之乱,颇立功勋。平了田虎之后,这琼英姑娘听说西门庆军中有女营,女子顶得半边天,甚么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都是不让须眉的巾帼,琼英就不由得动了争强好胜之心——她们这些女子能做得一番事业,我便不能?倒要前往京东道巨野城,领教三奇公子西门庆麾下气象!
于是这琼英便离了家,以平田虎之功得入女营,与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等人一见投契,相识恨晚。
女人天**做媒,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都是已婚的妇人,见了琼英这个美貌处女,真是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非把她拉下水不可。琼英脸嫩,被三个姐姐逼急了,就出难题道:“哪个想娶我,先接下我的飞石!”
本以为自己的飞石天下无对,因此琼英才以这借口来堵这帮媒婆的嘴,没想到作茧自缚——媒婆们眉开眼笑地拉来了没羽箭张清,接下来就全是喜剧了。
这才叫天赐良缘,西门庆给琼英和张清主婚,两人结为伉俪。这回对北方异族用兵,好男儿无不踊跃,张清又岂肯落后?也顾不得燕尔新婚,马上请为前部。琼英正是情浓时,舍不得与夫郎分离,说什么也要跟了来。
没想到,阵前一亮相,完颜阇母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家老婆的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啊!张清劈脸把醋坛子冲完颜阇母砸了过去:“孙子!这是我老婆!敢打我老婆的主意,你错翻了眼皮儿了!早知道,我那一石头就不该打你的嘴,应该瞄你左眼下手,左右眼都打瞎了,天下女子又少一个祸害!”
完颜阇母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右眼换了美貌女将一石子,打是亲骂是爱,倒也罢了,原来嘴上这一石子却是这小白脸儿打的——婶可忍叔不可忍啊!
当下拍马抡起狼牙棒,完颜阇母直抢张清:“汉蛮,拿命来!”——把张清的命拿了去,美貌寡妇就是他的。
张清拍马舞枪,与完颜阇母战在一处,数合间,便已落了下风。张清是有能耐,但全在飞石上,枪法却慢,一正面儿对上高手,立显缚手缚脚。幸亏完颜阇母右眼被琼英打得肿了,看什么都是双影儿,战力无形中损了三成,张清才能勉强支撑得住。
琼英见夫郎受窘,本要冲上去替他下来,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武艺还比不上丈夫呢!上去纯属送菜,智者淑女不取——因此抬手又是一石,再取完颜阇母头面。
如果这一石是张清所发,完颜阇母哪里能避得了?但是琼英的飞石术比不上张清——否则当初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下嫁了——完颜阇母一直忌惮着飞石的厉害,因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琼英手一动,他就知机地躲了开去。
完颜阇母一边挥狼牙棒狠砸张清,一边破口大骂:“中原汉蛮,只会以多打少,暗器伤人,竟没一个英雄好汉!”
当着一群辽人,被骂成这样,琼英的脸当下就红了,感觉这一下可丢了西门庆的脸。看到场中夫郎有惊无险,第二石就有些发不出去。
天寿公主答里孛却叫了起来:“这位仇将军休听金狗的挤兑!快快打杀了这厮,去助西门元首取金营为上!”她一脱困境,马上想起了中计的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挂念着二人安危,真真是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英雄好汉的名份?
完颜阇母冷笑:“原来契丹人和中原人,都是不要脸的一丘之豹!”他虽然汉话说得不错,但汉字艰深,普通说说倒也罢了,想要跩文,马上就露出马脚,弄得化腐朽为神奇,改贬义为褒义。
话音未落,却听一记瓮声瓮气的冷哼响起——“区区金狗,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张将军,你且把这立功的机会让给我,我来教一教这金狗,什么是单打独斗!”
声到人到,一匹白马驰出,马上人银枪挥洒,好似赵子之龙;红脸放光,又如关云之长——此将非别,正是明教锐金旗掌旗使、白马银枪小剑客阚万林参阵!
这次北征,江南明教的弟兄不耐北方寒冷,十人九倒,不但不能立功,反而成了负担——阚万林表面上泡着野战医院的美眉言笑甚欢,其实他心里不是个滋味。
病过一场后,阚万林到底一身好本事,居然逐渐适应了北地的严苛气候。这回轻骑逐北,他代表江南明教,也跟着来了,而且急行军中居然没有掉队。
他在轻骑队中,一直离得张清琼英远远的,免得人家两口子甜蜜自己受刺激,没想到那完颜阇母口出不逊之言,只听得阚万林火往上撞——这回叔叔婶婶都不能忍了啊!
于是飞身出阵,替下张清。阚万林白马银枪,这才要大战完颜阇母。这正是:
不揪蛤蟆出井口,安知世界有高天?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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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万林刚替下张清,就义正辞严地宣布:“这番将井蛙般的见识,竟然小看我中华人物!今天阚大少我非得让他看看,什么是传说级的单打独斗——各位帮个忙,待会儿动起手来,就算我要死要败,各位也别横插一刀,伸手相助,若吃那番将看了笑话,在下纵能偷生,活着也没什么滋味了——这番心愿,却不知肯万全否?”
张清、琼英知道阚万林武艺高强,都点头答应,阚万林这才乜斜了眼睛瞄了完颜阇母冷笑:“番将,阚大少我不贪你车轮战法的便宜,你休息一个时辰,包扎包扎伤口,咱们再战如何?”
完颜阇母正想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心中一惊:“啊哟!不对!那西门庆追兵已大至,狼主大营那边,必有一场血战,我怎么能在这里耽搁一个时辰?”
想到情切处,完颜阇母狼牙棒一扬:“要打便打,废话什么?”声才出,棒已落,搂头一棒朝着阚万林天灵盖砸下。
阚万林毫厘之差闪过这一棒,然后顺理成章地道:“给脸不要脸,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哦!”故示大方之后,阚万林拧枪分心就刺。
战不数合,昨日重现,只不过缚手缚脚的一方变成了完颜阇母。阚万林武艺虽高,但与完颜阇母相比也就在伯仲之间,只不过完颜阇母右眼上挨了一石子,视力大损,阚万林觑破了他的虚实,总是纵马往他右边绕,从右路连进快招,折磨得完颜阇母憋屈万分,争些儿吐口老血。
眼上有隐患,心中有挂碍,对手又强横,这仗还有的打吗?再过二三十合,阚万林觑个空档,银枪横扫千军,将完颜阇母一跟头从马背上扫了下去,跌了个发昏二十一章,还没等他清醒过来,喉咙上寒气凛冽,阚万林一枪已经比住了他的要害:“怎么样?服不服?”
完颜阇母手下四百余骑看到殿下落马,本已经汹涌起来,就准备扑上来护驾。但随着阚万林这一枪比在完颜阇母咽喉上凝而不发,女真人又投鼠忌器起来,莫敢稍动。
虽然性命已经操于人手,但完颜阇母凶悍不减,大声叫道:“不服!不服!一百个不服!你若真是英雄,便放我回去,养好了伤,歇足了力,咱们再重新比过,那时强存弱死,方叫个公平!否则便是杀了我,也是个不服!”
阚万林突然翻了脸,枪花一绽,“噗”的在完颜阇母肩膀上捅了个血窟窿。看这阚万林翻脸比翻书都快,两军阵上所有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却听阚万林骂道:“你们金国人屠杀之前,可曾等那些小孩子长大为人,养足力气,练成武艺,铸好兵器,买得马匹——然后再来跟他们动手放对?你们这些屠夫杀戮无辜,所过处白骨成墟,现在还有脸在我阚大少面前说公平?真不知羞字怎写!真不知死字怎写!”
说到最后,一字一枪,完颜阇母惨叫声中被戳成了两面透风的筛子。
女真人终于反应过来,嚎叫着冲上来奔丧,空中“嗖嗖”作响,乱箭如雨,向阚万林泼洒而至。
阚万林银枪抖开,上护其人,下护其马,同时威风凛凛地一声大喝:“兄弟们——跑啊!”回马抹头就跑。
张清吹动号角,带着轻骑,挟裹了天寿公主答里孛一干人,跟着阚万林一路狂奔。
身不由己的天寿公主答里孛心道:“这个阚大少武艺如此高强,想不到却胆小如鼠,才几百人冲锋,他就吓得逃跑了……”
完颜阇母的部下见主帅死了,眼珠子都红了,倒不是他们跟完颜阇母有着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深情,而是女真推行了完颜宗用同命队的军法,主帅一死,他们也玩完。
碰着病,舍了命,这些女真人也豁出去了,疯狗一样猛追,非要在阚万林屁股上叨块肉下来不可。
一追一逃,没跑出五里地,突然左右两边号角声动,与张清号角互相呼应,又是两队中华联邦轻骑回旋包抄过来。女真人的追兵队伍象被拦腰砍了一刀的长蛇,由丈八变成了俩九尺,虽然还在扭曲跳荡,但已经是属于垂死挣扎了。
阚万林哈哈大笑,这才回马拧枪,反冲入敌阵,一条枪上下翻飞,若舞梨花,左右拦扫,如飘瑞雪,女真人当者辟易。
天寿公主答里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逃跑的号角声中另有奥妙!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在误会他,谦疚之心不由得尽化作补偿之情——此时再看阚万林,那智勇双全的形象已经高大全了许多……
三向夹击,远则连弩,近以利兵,女真人群龙无首,困兽犹斗,但颓势终非愚勇可挽回,不一会儿工夫,这四百余女真人被杀得干干净净。一来大战已经开始,不宜收容俘虏自缚手脚,二来西门庆有令在先,女真人要为他们的屠杀行为付出代价,虽降亦不能免死,因此这些女真在劫难逃,没一个留得性命。
战斗结束收集人头的空儿,三路人马合流会话,左路领军将领是花项虎龚旺,右路领军将领是中箭虎丁得孙,二人传来西门庆最新军令——前方诸路先锋轻骑,收拢进击金国人大营。
张清领命后,传令轻装疾进,砍下来计算战功的人头也先丢下,虽然胡乱堆在这里可能被草原狼给叼走,但那也顾不得了,当务之急,先把这一仗打胜了再说。
听到要打女真大营,天寿公主答里孛正合心意,她结计着自投罗网的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于是自告奋勇请为前部。
天寿公主答里孛引路,直取女真大营。离得还远,就听号角声不断传来,原来已有先接到西门庆军令的轻兵游骑前来攻打。来到近处,认旗看得分明,两队人马一路领军大将是摩云金翅欧鹏,一路领军大将是火眼狻猊邓飞,二将纵轻骑冲突女真营盘,想要将被围在中间的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接应出来——只是女真人多又有地利,将中伏的辽军围得水泄不通,欧鹏邓飞连冲数次,女真营盘略不动荡。
阚万林、天寿公主答里孛、张清等人吹起号角,上前助战,欧鹏邓飞军士气顿时一旺。只是这些轻骑军虽然铠甲坚固,兵器精良,但到底人少,冲击不动女真根本。
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纵被困于垓心,但所部人马多是辽国北地精锐,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又有将略,辽军虽中伏,却不慌乱,在主将的率领下,舍生忘死,奋勇搏杀,与女直相持不下。待得中华联邦军号角声起,知道正有救兵到来,被围的辽军更是精神大振,此消彼长,金兵更加奈何他们不得。
完颜阿骨打、完颜宗用坐镇后方,听得前面的百十面颦鼓擂得震天价响,滚滚杀声中,女真一个个猛安、谋克鲜血流溢,或死或伤,接连不断地被抬下阵来——狼主和国师心中都是有如油烹一般。
完颜阿骨打心道:“都说辽兵积弱,怎的这支人马竟如此顽强?自一败于西门庆之手后,难道连辽军都能欺负到我女真头上来了吗?”想到激愤处,两只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完颜宗用却是在心中暗暗叫苦:“西门庆这厮,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在我妙计将成时,他来了——此人莫非是我智多星天生的对头克星不成?!”
正心急如焚时,突然又有号角声左右响起,泼风般杀来两支人马。左一队领军大将是大理骁将朱丹臣,却是追随前大理国王段和誉在中华联邦任职的;右一队领军将军是吐蕃勇士格埒班珠——二将一个精通谋略,一个善驭骑兵,西门庆知人善任,皆放手重用,远人悦服。今日千里追袭,二将各引轻骑先行扫荡,接到西门庆将令后,望黑烟起处疾进,来攻打女真大营。
又有两支生力军加入,女真阵势微微动荡,不得不分出攻打耶律大石军的一部人手,来阻挡中华联邦援军如潮的攻势。
再斗半柱香工夫,号角声再次大作,两队人马如推山倒壁般卷来。左路青旗军,领军大将大刀关胜,右路白旗军,为首大将豹子头林冲,二将都是精神抖擞——中原内斗厮杀,怎能比得上扬威异域光彩?因此一杆青龙偃月刀,一柄丈八蛇长矛,身先士卒,双双杀入女真军阵。
完颜宗用见西门庆军势如潮,更不知有多少兵马,心下不由得寒了,于是向完颜阿骨打道:“狼主,罪臣无能,只说诱敌深入,包围歼敌,没想到却成了番犬伏窝,中心开花——罪臣万死啊!若再战下去,西门庆亲自到来时,又不知有何变数,不如今日暂且收兵,先做战略上的转进。”
听了这泄气话,完颜阿骨打拍案而起,怒道:“西门庆亲来又怎的?今日我金国勇士已经尽数换了战马,他西门庆便是再使母马计,我也不怕!女真男儿,不逃也不藏,今日定与西门庆决一死战!”
完颜宗用听了,拜倒在地:“狼主,使不得!如今耶律大石、耶律余睹军如鲠在喉,若西门庆引大军袭来,内外合击,我大金危矣!”看看完颜阿骨打的脸色,完颜宗用眼珠一转,又道:“狼主若真要与西门庆决战,微臣倒有一不败之计——此去不远,就是馒头山,元妃娘娘在那里劫得耶律余睹粮草,可支军用。我军不妨先撤向馒头山,布下坚阵,先为不可胜,以待西门庆之可胜,那时内倚粮,外用勇,破敌必矣!”
完颜阿骨打只是一时在气头上,以他的眼光,如何不知今日之势战不如退?经完颜宗用苦谏后,完颜阿骨打终于按捺住了心头怒火,点头传令——放弃围攻辽军,兵进馒头山。
女真撤围后退,厮杀的两军渐渐脱离接触。正在这时,却听号炮连天,角声大作,天边阳光朗照,一道钢铁洪流光华闪烁,如巨龙般腾跃而来——却是西门庆帅大队人马,亲临敌阵。这正是:
两名雄主分真伪,一座江山定乾坤。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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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gou,360,soso搜免费下载小说】西门庆将旗一出.阵前欢呼声顿时连云震耳..跟着西门元帅.总能打胜仗.杀的人多.死的人少.还有荣誉加身.厚饷落袋..这样的领袖.谁不心服.
反观金国军阵.锐气却不免一挫.他们这一路之上.也不知改换了多少地名.生安白造了多少个“紫”字.可是怎么却不见西门庆的气运有任何妨害.一根筋的家伙还寄执念于“再等等看.说不定待会儿就有神助我女真.天雷劈顶西门庆”.而脑子活络些的就不免忧心忡忡起來.
唯一令迷信的女真人安心的是..在运输大队长老相撒改的努力下.他们的马都换过了.西门庆再使母马计.他们也不惧.不过..听着对面如雷起潮生般的欢呼声.女真人心中所谓的不惧开始象被轻风刮过的水面.渐渐动荡起來……
完颜阿骨打庆幸自己退得早.如果这时候还在和辽军耶律大石等人纠缠.被西门庆麾大军趁虚而入.闹不好自家又得干一场败战.不过现在吗.完颜阿骨打冷笑着.让元园将左路.完颜兀术将右路.自己中军策应.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引接应人马于阵后待时……一切安排妥当.完颜阿骨打手掿兵器.眼望远处西门庆将旗.心潮澎湃.
过得半天.完颜阿骨打转头向身边的完颜宗用道:“先生一直默不作声.却不知何所思.”
完颜宗用沉声道:“微臣在想..接下來只要打败了西门庆.狼主就是世上第一了.”
听得此言.完颜阿骨打哈哈一笑.雄心顿起.于是再不多言.整了整弓马兵刃.火杂杂只待厮杀.
相较女真人的严阵以待.西门庆却悠闲得紧.他身临阵前.只略看几眼女真阵势.便拨马直驰入辽军队里來.远远便叫道:“大石林牙、余睹都统可安好.”
事实上.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都不安好.方才乱阵之中.耶律大石以一己之力抵挡住了完颜兀术.那完颜兀术虽年轻.但神力过人.斧法骁勇.耶律大石堪堪只保得勉强不败.几番对决后.两手虎口俱裂.周身上下更是盔歪甲斜.只想就此预支五百年睡意.到了千年不复醒..但耶律大石到底是一代之杰.意志坚韧非等闲可比.虽然人已经累到了极限.一咬牙还能支撑着來见西门庆.
耶律余睹可就倒了血霉了.他的对手是元园.元园武艺精强.耶律余睹远远不及.军锋一交.前前后后被元园捅了十二枪.血透征袍.幸得耶律余睹素來待下有恩.士卒甘为他舍命.一群血性汉子拼着粉身碎骨.死命去抱元园战马的马腿.连着撂倒了元园三匹战马.日不移影.元园就三换战马.心下也自发寒.不由得折了锐气.再不能攻陷耶律余睹守备的军阵.
按理说.被戳十二枪.十有捌玖就是死路一条了.但不幸中有万幸..在西门庆的安排下.辽国都统军兀颜光与其子兀颜延寿领着密计.自去行事.临行前.耶律余睹眼馋兀颜光那三副好战甲.因此死乞白赖.跟兀颜光硬借了过來.
此番出阵.耶律余睹将那三副战甲都穿上了..贴里一层是连环镔铁铠.中间一重海兽皮甲.外面再罩一件锁子黄金甲..元园长枪一抖一丈零八寸.枪头冷锻出锋.摧筋破骨.锐利绝伦.但捅到耶律余睹身上.刺穿那三重甲后.杀力已尽.耶律余睹虽然免不了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但性命得保无碍.
即使如此.连场激战中耶律余睹根本沒有包扎伤口的工夫.血流得多了.现在也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身上那三重甲突然变成了三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來.于是耶律余睹扶了同病相怜的耶律大石.你帮我喘气.我帮你喘气.难兄难弟同气边枝.一起阵前迎接西门庆.
西门庆见了二人模样.也顾不得寒喧.急招神医安道全.安道全虽是南方人.但深得养生延命之道.这次北征.别人水土不服.他却沒事.只是马背上长途颠簸.把他筛得够呛..不过见到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的惨样儿后.安道全的心里马上就平衡了.
一番妙手回春.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都支撑不住.就此沉沉睡去.西门庆也从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口中得知了战事原委.最后天寿公主答里孛道:“这一战我们辽人元气大伤.如何善后.还请西门元首做主.”
完颜宗用这一回的诱敌之计确实坑爹.辽军掉进陷阱后死伤惨重.如果不是西门庆赶得及时.辽国最后的有生力量只怕就得落个全军覆沒的下场.每思至此.天寿公主答里孛后怕之余.就恨得牙根儿发痒.只是辽军新创.沒那个实力报仇.只好拜托西门庆了..反正辽国加进了中华联邦.而西门庆则是中华联邦的元首.替辽国出这一口恶气.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西门庆果然沒令天寿公主答里孛失望.点头承诺道:“公主放心.今天我既然來到这里.就绝不会轻放了这些女直强盗.不过..”
天寿公主答里孛听着一愣:“不过怎样.”
西门庆道:“不过你们辽人却要听我指挥.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你们都不能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我作对.”
天寿公主便涨红了脸.叱道:“岂有此理.难道在元首心中.辽人都是如此善能作梗的小人吗.”
西门庆笑着拱手:“倒是我失言了.公主恕罪.”
天寿公主答里孛便斩钉截铁地道:“耶律皇家女儿.向祖灵狼神起警..既奉西门元首将令.便无二心.当尽全力.若有反复.天地不佑.”
西门庆向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纵马出阵.向金国那边吆喝道:“金国狼主何在.”
完颜阿骨打亦越众而出.喝道:“完颜阿骨打在此.西门庆.你在你的中原.我在我的北国.咱们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沒想到你狼子野心.跑來寻我们女真人的晦气.岂不是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前日中了你奸计.我们女真男儿沒一个服气.今日咱们再來斗过.看看是你中原汉蛮厉害.还是我们女真勇士了得.”
听完颜阿骨打吼得雄壮.女真人齐声呼喝“空齐”.一时声威大振.
西门庆心下倒也佩服.暗想道:“看來这就是传说中领袖特供的侧漏王八之气了..只言片语间激励士气.这位群狼之主.却也有两把刷子.”
眼看完颜阿骨打紧盯着自己.敌意越來越盛.西门庆陡然仰天长笑.笑声又突然一收.轻描淡写地道:“你要战.便作战.难道我们中华健儿还怕了你们女直不成.只不过..我西门庆不喜占人便宜.今天你们大战了一场.已是疲兵.而我军却属生力.这一仗打下來.就算胜了你们.我脸上也沒什么光彩..完颜阿骨打.你且安心带兵退去.我不赶你.待你养歇足了军力.咱们再战.”
言毕.西门庆拨马而走.更不回首.
这一來.倒叫完颜阿骨打怔在了当场.却听已经回归本阵的西门庆呼喝指挥.有中华联邦士兵将乱战中受伤未死的女真人从尸堆里搜检出來.尽皆送到阵前.
西门庆向完颜阿骨打喊道:“这些受了伤的人.我都还你.速速抬了去吧.”
完颜阿骨打心下犹豫半晌.下令本阵阿里喜上前抬伤者回阵.中华联邦军果然并不阻拦发难.等伤者都抬了回來.完颜阿骨打略松一口气.心道:“世传三奇公子西门庆仁义.此言却也不虚.”
当下拱手道:“西门庆.你今天的义举.來日必有所报.”
西门庆微笑着拱手还礼.心下却冷笑:“义举吗.嘿嘿.我只跟自己人讲义举.你们女真人一路屠戮百姓.恶贯满盈.义举甚么的.大可省略.”
阵后的天寿公主答里孛眼看着西门庆与完颜阿骨打好说好散.更把女直伤虏都还了回去.心头一条忿气焰腾腾地撞顶梁.银牙咬得格格作响..可是想想自己方才做出的承诺.又只得握拳忍耐.
阚万林和她一路并肩作战.已经不是知己胜似知己.忍不住开口安慰道:“公主放心.元首此举.定有深意.”
天寿公主答里孛勉强平了平怒气:“有什么深意.”
阚万林一摊手.很诚实地道:“我不知道.我若能知道.我就不是阚万林.而是西门庆了..不过.元首用兵.一步百计.以智欺敌.兵不血刃..公主稍安勿躁.等到最后.必有惊喜.”
想想三奇公子平生传奇.天寿公主答里孛终于咬牙忍了这一口气.冷哼道:“好.本宫拭目以待.”
抬眼看去.女真人阵形整齐.已经开始缓缓撤退.其军先行者不躁.后殿者不惧.天寿公主叹口气.心中一阵苦涩:“女直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果然劲敌也.”
女真这一退.直退到了馒头山.然后倚山立寨.养精蓄锐.准备着与西门庆重决胜负.这正是:
从來智略迷昏眼.自古仁义隐毒蛇.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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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骨打倚馒头山立寨,西门庆则在山右立寨,布下连营数重,深挖濠沟,密植鹿角,带刺的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讀蕶蕶尐說網如此一来,女真人要想突围而出,跑回老窝逍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防线设置完毕,西门庆传令三军轮换,该值守的值守,该睡觉的睡觉,该操演的操演,只是不向馒头山攻出一步。
中华联邦军倒也罢了,辽军却是屡败于女直之手,不知战死了多少人,而女直这一路回撤,所过地方对百姓屠戮无算。严格来说,在战争中通过减少敌国人口数量来消耗敌国综合国力的做法无可厚非,但辽国身为当事人,受了所有的苦难后,和女直已是仇深似海,恨不能马上就有个了断,西门庆按兵不动,让他们失望之余,怨声载道。
但西门庆治军颇严,七律五十四斩中,怨军乃是严禁,所以辽人不敢怨得明目张胆,都来寻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怂恿着他们做出头鸟,去和西门庆对话。
盛情难却,耶律余睹硬着头皮来到西门庆面前,斟酌道:“元首按兵不动,莫非欲待女直粮尽时,再趁乱而取之?”
西门庆笑道:“此不亦善策乎?”
耶律余睹满面愧色,拜倒于地:“罪将该死!”
西门庆急忙命左右将他扶起,问道:“咱们联邦,不兴跪拜——倒是余睹将军,你何罪之有哇?”
耶律余睹苦笑道:“元首有所不知。这馒头山,本设有我辽国一处藏兵之地,其中粮米草料广有——谁知罪将无能,被女直将这一处要地夺去了……如今这些金狗守着大粮仓,不耕不作,也足支三年——难道元首欲封刀三年而不发硎一试吗?”
旁边众将听了,面面相觑——怪不得金国人守在馒头山上不跑了,原来这里有现成的馒头吃啊!若陪着这群吃货耗三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却不等老了人?
西门庆神色不动,只是扶着下巴作睿智状,作沉思状,作高瞻远瞩状,等装了半天逼后,才悠然道:“若如此,女直围而不困,却当如何是好?”
耶律大石进言:“却不如兵分两路,西门公在此围敌,小将则率本部儿郎直捣贼巢,犁庭扫穴,殄灭其族,不留遗类——此地女直闻得老巢有失,必然惊惶往救,那时西门公围师必阙,衔尾掩杀,可灭敌十之七八;吾辈夷其族后,虚网以待,剩余之敌若来,正是自投罗网——女直一族,此战后必尽矣!”
众将听了,都是连连点头,当年西门庆奔袭大名府,逼得梁中书不得不回救,因此一败涂地,现在耶律大石虽然老调重弹,但只要能曲终奏雅,梅开二度又有何妨?
西门庆听了,也是连连点头,嘴里却道:“只是听深入敌后的马植、陈小飞他们说,女真境内,家家弓箭,户户刀枪,男女老少都是猎手,加上彼处山高林密,鹰飞草长,大石林牙一时血勇引兵前去,万一有失……”
耶律大石慨然道:“今日国事艰难,正当男儿粉身尽命之时!苟能利于国家,虽死何恨?”听耶律大石说得斩钉截铁,众人无不色动,都看西门庆。
偏偏西门庆还是那付老神在在的模样,口里还是推诿道:“大石林牙纵有破釜沉舟之心,但女直也不是傻子,咱们这里兵势一分,他们肯定会猜到咱们要动他们老本,那时狗急跳墙起来,我一军独挡疯狗,岂不吃力?狗咬一口,入骨三分,我这个人现在懒了,吃不了苦,忍不得痛,能不费劲,就不费劲——所以,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西门庆笑眯眯地胡扯一番,然后他那眯眯的笑意就传染到梁山老兄弟们脸上去了。
天寿公主答里孛却是再听不下去,“嗖”一下蹦出来大叫道:“两军交锋,立尸之地,元首一军之魂,怎能如此惫懒?说什么从长计议,难道要等大暴雨时,雷击金狗不成?”
西门庆马上收起惫懒之色,正色道:“冷静!冷静!北风,你还不出来劝劝公主?”
这一言连消带打,围魏救赵,天寿公主答里孛脸上飞红,气势顿挫,阚万林也是讪讪的,溜眼四下里扫瞄,一副做贼心虚模样。
西门庆拉着阚万林做虎皮,一言堵了天寿公主答里孛,然后才用吟诗作对的标准语气咏叹道:“如今战事虽酣,亦不可疏了自身的境界修养——当是时,春气渐褪,夏气悄生,天晴日朗,绿野仙踪——正该放开心怀,磨砺精神,享豫游之乐,养松乔之寿,鸣琴而垂拱,不言而治,以懿大德。何必忧神苦思,役躯奔命,效有限之微劳,亏无为之大道哉?”
得聆宏论,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再次面面相觑,眼中却均有了了然之色。
最后西门庆总结说,为了陶冶大家的情操,今天晚上军中设宴,从上到下都吃一顿好料——只有身体满足了,精神才能孜孜不倦地上下而求索——所以凡是不轮值的将军们,到时都要去西门庆那里报到,大家吟诗作对,击剑放歌,拆牌道字,流觞传钟,做一衣裳雅会。
天寿公主答里孛本来已经决定雌伏一时了,但听了西门庆的高论后,还是忍不住跳了起来:“元首!咱们可比不得女直坐吃山不空,我军携行的粮草有限,你随意乱用,过几天大家都得去吃草了!”
西门庆摇着手:“无妨!无妨!一顿两吨,还是吃得起的!”说着施施然而走。
众人皆散。天寿公主答里孛随众人出帐,越想越是郁闷。一偏脑袋看到阚万林跟在身边,想到此人是西门庆的忠实拥趸,不由得火气上冲,抡拳就打。
阚万林两手抱头,拳来背受,脚来臀受,好不容易忍了半天,天寿公主答里孛才停了手,幽幽地问道:“北风,疼吗?”
受到如此待遇,阚万林痛却快乐着,咬牙挺胸道:“不疼!”
天寿公主答里孛露出了知心感激的目光,轻声道:“不疼?我再打!”
阚万林两眼一翻,争些儿吐口老血……
粉拳正轻擂时,却听旁边有人咳嗽——阚万林和天寿公主答里孛吓一跳,转头看时,却是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两人抬头望天,脸上的尴尬象干结了的浆糊钉了痂,剥都剥不掉。
刹那间,钉痂的浆糊传染到了天寿公主答里孛和阚万林的脸上。还是耶律大石有担当,一言打破了此间凝重的气氛:“公主,方才西门公玩笑之言,你莫放在心上。”
天寿公主答里孛象溺水之人摸到一根稻草,赶紧死死抓住:“玩笑之言?”
耶律余睹接口:“正是!西门元首大智之人,今日按兵不动,却又如此诙谐,必有深意——咱们却不可因心急而妄动,免得到头来坏了西门元首的大计!”
天寿公主答里孛恨恨地跺着莲足:“什么大计?当众说了时岂不是好?也省得这般勾人心火!”
耶律大石劝道:“计成于密而毁于随——西门公保密工作一向安排得滴水不漏,因此人莫测其踪,所至屡胜——公主不必心急,待到时机成熟,必然水落石出。”
天寿公主答里孛沉思着,终于点了点头,向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施一礼:“多谢二位将军教诲!”
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连称不敢,然后二人说要去准备西门庆今天的晚宴,双双告辞退走。
天寿公主答里孛脸上终于重露笑容,心平气和地道:“罢了!省了本宫操心,岂不是好?且乐得放手,逍遥轻松两天,万事都由他三奇公子做主吧!”
阚万林在旁边嘀咕起来:“我先前也说了,你偏生听不进去;二位将军说了,你却马上回心转意——都是人,怎么待遇差别就这么大捏?”
天寿公主答里孛马上翻了脸:“你还敢抱怨?”
粉拳一竖,秦王鞭石,丁甲开山……
阚万林苦练金钟罩铁布衫,黄连掺蜜的时光度日如年,女真人在馒头山上也坐不住了。
刚开始,完颜阿骨打安排战阵受伤的女真人好生调养,西门庆不来啰嗦,正是天假其便。谁知直到轻伤的女真人复健,重伤的女真人好转,山下的西门庆营盘还是伏兽一般静悄悄没半分动向,这一来所有的女真人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馒头山,现在已经新改名为“紫头山”——紫头山的山顶帅帐里,完颜宗用正皱眉道:“这些天,西门庆营前除了上京临潢府送粮草来时会热闹一阵外,竟然全无动静——此中必有蹊跷!”
众女真都暗道废话,这里有蹊跷谁不知道,还用得着你来咋唬吗?
上惯了疆场的人是不喜欢寂静的,因为寂静往往预兆着更大的危险。元园站起身来请令:“狼主,不如我往西门庆营前挑战,试一试他的反应。”
完颜兀术跳了起来:“我与母亲同去!”
前些天才折了完颜阇母,完颜阿骨打面上不现,心下黯然,本不想让元园去。但西门庆按兵不动,甚至连封战书都不下,实在诡异,让元园去测测水势深浅也好,因此点头答应。
于是元园和完颜兀术结束整齐,点了军马,径来西门庆营前挑战。这正是:
无影计略飞空去,有疑兵马下山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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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园和完颜兀术母子俩引军来到西门庆摆开阵势,叫嚷没两声,西门庆营中就有了动静——高挂免战牌。
这一下,元园和完颜兀术都傻了眼,有耶律大石的先例在前,也不敢着人乱骂,免得自取其辱,母子俩朝着免战牌呆望了半晌,只得怏怏回山。
西门庆营中,众人皆不忿,纷纷向西门庆抱怨道:“放着咱们联邦兵多将广,岂惧这小小的金国?两个番将来了,元首就挂免战牌,若来上二十个、两百个、两千个时,咱们岂不是要撤回梁山泊了?”
听了众人的牢骚,西门庆安抚道:“两军交锋,先取胜势,再求胜仗,否则空磨刀枪,徒损无益——今日胜势未成,且任他得意,待时机到来,敌势自然迎刃而解,正是兵不钝而利可全,胜敌而益强也!”
天寿公主答里孛忍不住又跳出来问道:“却不知元首所言‘胜势’,却在何处?”
西门庆竖了手指摇头道:“此兵家之妙,不可先传也!”
再看到众人都是脸露失望折磨之色,西门庆又给大家灌颗速效救心丸:“只在两三日内,必有消息,大家尽可安心守望,做好破敌杀戮之准备即可!”
这话虽然说了,但除了梁山的老兄弟已经习惯了西门庆的天机不可泄漏之外,旁的人哪里能安心守望?只恨不得这两三天过得越快越好。
同样坐立不安的还有山上的完颜宗用。元园师出无功,回来后问道:“西门庆避战不出,未知何意?军师,你怎么看?”
完颜宗用再不能用“此事必有蹊跷”来轻飘飘打发,绞尽脑汁,也想算不出西门庆用意,一时间胸闷气烦,又想呕血。
看到他脸色虹霓变幻,完颜阿骨打急忙打断话题,命人搀扶他坐了,火速炖参汤上来给军师养生。等完颜宗用脸色重新活泛起来,完颜阿骨打才斟酌道:“西门庆当于要路,避不出战,莫不是分兵取我老营去了?”
此言一出,女真诸人都不禁变色——他们的家人财富尽在涞流河老营,那里虽有老相撒改和吴乞买守御,但女真壮勇多随狼主出征,家中守备者十之七八是些老弱,西门庆如果真的分兵直取女真人根本,那绝对是一刀捅进了女真人的要害。
完颜宗用行到计穷处,坐看愁云生,急忙挺身安抚,体现自身剩余价值:“狼主此虑虽万全,但仍有商榷之处——西门庆聚梁山虎狼之贼,劫宋朝残溃之兵,收大理蚁附之徒,集吐蕃蛮荒之鬼,林林总总,不过十数万人。虽说其中华联邦驭下之道实行甚么‘自治’,各地极少驻兵,但这回西门庆千里追袭,这十数万人又能赶来多少?前日战阵之上大家也看到了,加上辽国残军,亦不过与吾军旗鼓相当而已——沙场一对一对垒尚恐不足,安能有余力取我腹心?天下绝无此理!”
旁边的完颜宗望虽与完颜宗用不睦,但一码归一码,有什么说什么:“阿玛,这些天我一直奉令,在高岭上监视西门庆营中动向。其军营盘,前后并无异样,可见兵势未分,阿玛尽可放心。”
得了儿子的包票,完颜阿骨打略松一口气,但随即叹道:“希望我是杞人忧天吧——不过,我总是心上不安,军师,若西门庆直派兵直取我心腹之地,却当如何?唉!我这瞻前顾后的,莫非已经是老了么?”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成了苦笑低声的自言自语。
完颜宗用却是自信满满,大声保证道:“狼主放一百二十个心——咱们的老巢,周遭尽是林海雪原,便是放十万人马进去了,若不得向导时,走路也走转向了他们!更不必说撒改老相德高望重,能聚人心,吴乞买殿下机智多谋,英勇善战——西门庆的兵,都是些中原人、西北人、江南人,让他们跟咱们的儿郎在深山密林里动手,咱们一个打他们一百个!”
这话灭他人志气,长自家威风,众女真听了都笑。
只有完颜阿骨打沉吟道:“这几年来,中原商队往来不绝,若其中有西门庆细作,记熟了道路,如之奈何?”
完颜宗用胸有成竹:“道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西门庆真派人去掩袭,他们走在旧路上,咱们儿郎都是地理鬼,正好捡便宜处埋伏起来,打他个狠的!气候不宜,水土不服,却还敢劳师远征?真不知死字怎写!这样的蠢事,以西门庆之智,会明知故犯吗?”
得了完颜宗用的再三保证,完颜阿骨打终于长舒一口气,慢慢点头:“如卿所愿!”
元园看完颜宗用侃侃而谈,只说得风生水起,忍不住又旧话重提:“既然后方无虞,那咱们只说前方战事——西门庆按兵不动,避战不出,却是何意?”
被元园连连压榨,完颜宗用终于人急智生,“唰”的一展折迭扇,断然道:“西门庆轻兵奔袭,人马少于辽军,是个主强客弱之势。辽国和中华联邦,早有龌龊,虽然今日乌合,但两下里未必能尽弃前嫌——西门庆按兵不动,避战不出者,是自保实力,以防辽国在他背后捅刀子的无奈之举——恭喜狼主!贺喜狼主!敌人有隙,是我大金之喜呀!”
完颜阿骨打听了,倒是精神一振:“中原人!一人是龙,乱人是虫,自古就是这样!若他们能与契丹人互相残杀,省了我多少心事!”
说到冒坏水儿,完颜宗用那绝对是思如泉涌:“狼主这些天夜读三国志,可记得其中多有反间计?嘿嘿……”
“嘿嘿……”完颜阿骨打也被完颜宗用的笑声感染了,君臣四目相视,心照不宣。
“嘿嘿嘿……”众女真也跟着狼主笑了起来,帐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好象敌人自相残杀的人头,已经挂在了高高的旗杆上,正散发出失败的腐臭。
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北方百里开外,正有十数骑女真人,星流云散,快马加鞭,或迂回,或猛冲,想要躲开、突破西门庆布下的警戒防线——他们急着往南,去与狼主会合,天大的要事背负在他们的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些女真人骑术了得,所乘也均为健马,追赶他们的人虽多,但还真奈何不了这些滑溜的女真人,一个不防的时候,反而被女真人弯弓搭箭,射倒了好几个。
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尽管这些女真人兜兜转转,如贪官一样见缝即钻,可越往里闯,西门庆布置越多,人马越众,四下里层层叠叠裹上来,游骑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小。
惨叫声起,好几个女真骑手都被挠钩钩住,套索套牢,一时人塌马倒。因为前哨折了几个弟兄,后面的人眼珠子都红了,见这些女真人落了马,乱刀齐下,将之纷纷砍成齑粉。
“元帅有令——留活口!”一声厉喝,原来是小李广花荣带着岳飞到了。
这时,几个女真人已经被逼得并拢到了一处。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吆喝道:“汉蛮这里人好多!必然前方就是战场,咱们是过不去的了,且把传信的海东青放起来吧!若阿布凯恩都里天神保佑,能飞到狼主身边时,咱们完颜女真还有活路!”
几个女真人齐声答应,吆喝声中,数只海东青展翅飞起,在空中略一盘旋,就要鼓风向南。
便在此时,却听几声弓弦响,空中数声悲鸣后落羽纷飞,几只海东青尽皆中箭,石头般从高空坠了下来——前边有小李广花荣和少年英雄岳飞,两柄长弓满月处,龙伏虎倒,何况区区海东青?
这时,四下里人马合围,七手八脚齐来,早将那些女真人生擒下马。眼见海东青殒命,这些人个个都惊得呆了,恍惚中竟没分毫反抗,直到被人揪下了马,按到了地上,才陡然间放声痛哭。一哭而众随,平地瞬起灵棚。
那个为首的青年虽然未哭,但也是神色惨然,仰天大叫:“完了!完了!”
花荣和岳飞近前,指挥着安排善后,然后押了这些俘虏往西门庆中军去。
西门庆早听说北边有警,再得报来人尽擒后,笑向众人道:“这些金贼,来得迟了!”
不多时,俘虏带到,皆扔在帐外,狼狈一地。
西门庆看着这些人,悠然笑道:“你们之中,哪个会说我们中原话?”
为首女真年轻人应声道:“大人,小人颇服了些汉化,能说,会写。”
西门庆一笑,命人把他带入帐中,给他看了个座,好言安抚道:“常言说得好——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看你们这模样,也不象个来打仗的,必是使者——既是使者,为何不军前通报,却贸然动起手来?”
女真年轻人两眼骨碌碌一转,拜倒在地,大声道:“大人说的是,小人是使者——原是小人不好,几个手下恃勇斗狠,不好好通报,却与大人的勇士动起手来,结果恶有恶报,已经都被砍死了。他们自作孽,却不干小人们的事!”
西门庆嘿嘿一笑:“前事我不追究,只问你一句——既是使者,所来为何?”
那女真年轻人赶紧媚笑:“大人!您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不是那大婶他不登门……”这正是:
元首谋攻何来早,军师反间势已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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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改名的紫头山上,还是完颜宗望负责瞭望。
这些天西门庆堵在女真人的归路上,不吭不哈不交战,也不知葫芦里卖的啥药,虽然紫头山上有缴来的辽军粮草,不愁吃喝,但它无所事事闷得慌啊!
因此完颜宗望每天都望眼欲穿地扫描西门庆的营盘,恨不能手臂能变长,将下面的一潭水都搅混了,也好让大家伙儿活动活动筋骨。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西门庆营盘辕门大开,从里面吐出一人来,风风火火就往紫头山山口来了。
完颜宗望精神一振——莫非这是西门庆先憋不住,下战书来了?赶紧也往山口赶。当他下到山口的时候,那个人也离山口几步路了,远远就喊:“弟兄们,别放箭,是我!”
听这声音,完颜宗望就是一怔——这说话声儿怎么这么耳熟呢?
就听守备的女真哨兵大叫:“大爷们认得你是谁?站住!再敢往前蹭,就放箭了——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干什么的?”
那人一嗓子就嚎了起来:“我把你们这些不长眼睛的奴才!连我也不认识了——滚开!去叫我宗干、宗望、宗弼舅子们来说话!”
“草!”完颜宗望这时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怎么是他来了?”
当下排开众人,大步上前:“祸笼!祸笼!是你小子吗?”
这个祸笼,就是刚才在西门庆面前担足了心思的女真英俊年轻人。现在看见完颜宗望,可算是见着亲人了,一头就扎了过来:“我的好哥哥诶!我可活着见到你了!哇啊啊——”还就哭上了。
完颜宗望被他滚得一前襟子鼻涕眼泪,忙不迭地把这祸往外推:“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你不是在这里抱老窝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祸笼抹抹眼泪,又伸手扯住完颜宗望:“好我的哥哥欸!快带我去见狼主!见狼主!紧急军情!紧急军情啊!”
一听说是紧急军情,完颜宗望心上就打了个突儿,一时也顾不上多问,健步如飞,拉了祸笼就往山上疾走。这祸笼虽然是女真人,但就是一废物,被完颜宗望扯得踉踉跄跄,口里大呼小叫:“哥!我的亲哥!你慢些儿!再快,我就要掉沟里了!”
完颜宗望心下烦燥,冷哼道:“笑话!有老子在,还能让人掉沟里?”脚步更快,牵羊一样扯了祸笼上了山。
一见着完颜阿骨打,祸笼二话不说,先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完颜阿骨打一见祸笼,也是大惊,急问道:“祸笼!你怎么在这儿?难道是家里有什么变故不成?”
原来,这祸笼是完颜阿骨打的四女婿。完颜阿骨打的四女儿叫巴剌,是小老婆陪室所生,完颜阿骨打大败辽国称尊号大圣皇帝那一年,巴剌正好十五岁,正月十五那一天随母亲陪室往宝胜寺还愿。巴剌长得俊,引得人山人海来看,这其中就有祸笼一个。
人在看巴剌,巴剌也在瞄人,一瞄就瞄到人丛里年轻英俊鹤立鸡群的祸笼了。女真人风气开放,没那么多穷富讲究,巴剌和祸笼当场就在眉梢眼角上递起情书来,你有情我有意,成了两只拴在一条无形绳子上的蚱蜢——就这样,一直等巴剌跟着额娘陪室回了所居的布达寨,祸笼都在后面跟着。
第二天正月十六,是女真人传统的“纵偷日”,这一天未婚男子如果能瞒过未婚女子的家人,把人家女儿弄上手,就可以坐实这一门亲事,所以这一天又叫“偷婚”。这祸笼色胆包天,还真趁着正月十六的机会往布达寨偷巴剌去了,而且,还真让他偷着了——巴剌不喊不叫不抵抗,让他随便背了抹头就跑。
可是巴剌到底也算个公主了,祸笼跑得再快,比不上众人眼快——终于还是被发现了。于是鸡飞狗跳间,大家骑马追赶,把祸笼一绳子捆了回来。
事情闹到完颜阿骨打那里,完颜阿骨打正跟众文武喝酒,一听这话乐了:“咱女真人行偷婚,巴剌是公主又怎么的?违背了这个还算啥女真人?好!今天喜上加喜,新驸马参加宴会,咱们再尽情干一杯!这小伙子敢动公主的脑筋,是个英雄,配做我阿骨打的女婿!”
完颜宗用在旁边听得大不以为然——得!咱们女真没人了!什么不稂不莠的籽子都能弄个英雄的顶子戴戴!
智多星果然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婚后一考量,这祸笼除了一张小白脸儿卖相好,其它都不咋滴——想想也是,这两年连连对辽国用兵,青年男子大都编进了猛安谋克,这祸笼却想方设法躲过了兵役游手好闲,能是块好饼吗?
虽然众人遗憾,但对巴剌公主来说,这小白脸儿就是她的全部!完颜阿骨打见女儿称心,也就一眼睁来一眼闭,撒手不管他们少年夫妻的闲干了。
这回南征,完颜阿骨打知道这个女婿没用,上阵就是送死的材料,因此特别把他给女儿留下吃安稳饭,平时跟着吴乞买多学学治理之道,也是将来的一条出路——没想到,这么一个废物,今天居然有胆子撒腿跑到兵荒马乱的前敌来了!
左右都催祸笼:“狼主问你话呢!哭什么?还不快回答!”见祸笼来得蹊跷,哭得凄惶,这些人心上也慌了。
祸笼好不容易哭顺了气,这才说话麻溜起来:“狼主啊!可了不得了!咱们老窝被人给端了!您再不带兵回去扑火的话,可就什么都完了!”
一句话好似惊天霹雳,雷得帐中众人都是里焦外嫩。
完颜阿骨打一屁股墩在了椅子上,他这几天心惊肉跳的,坐立难安,没想到应验在此刻。
不但是完颜阿骨打,帐中人都急了,谁没有家人在涞流河上啊!其中最急的算是完颜宗望,他在对辽国的攻略中,掳到了天祚帝的女儿蜀国公主余里衍,两个人**,被窝刚捂热还没几天呢,这要是有个长短……
想到肉紧处,完颜宗望一把搋起了祸笼,叫道:“我的公主怎么样了?”
祸笼哭丧着脸:“我说了,哥子休急——你的公主和我的公主,都让高丽人给抢去了……”
话音未落,完颜宗望大叫一声,一挥手把祸笼象破布袋一样直摔到地上,摔得祸笼好悬没背过气儿去。
还是完颜宗干稳重,急抢上来按住完颜宗望:“阿玛面前,二弟休得失态!”
说着又扶起了祸笼,虽然看不起这个妹夫,但也不能眼看着他被摔死了,要不跟谁嘴里往出掏情报?
祸笼正眼冒金星,模模糊糊中就听耳边有人在耳边问:“妹夫,咱们老巢被劫,关高丽人什么事了?”
长出一口痛气,祸笼叹道:“好我的大舅哥欸!你不知道,真真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自阇母殿下领支前人马走后,咱们正好好过着日子,突然有一天,无数高丽人就兵临城下了!”
完颜兀术怒道:“高丽狗竟然如此大胆?!”
元园却疑问道:“咱们老巢十个寨子,道路多少迂回处——高丽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攻过来?”
祸笼哭道:“娘娘有所不知——给高丽人带路的,就是早多少年被咱们完颜女真打跑了的乌春女真,这帮丧家之犬,也不知在哪里窝了这么些年,今天他们又回来了!乌春女真领头的号称甚么曾头市曾长者,五个儿子曾家五虎,个顶个都是好本事,他们领了高丽人马故地重来,如入无人之境,等咱们发现的时候,布防什么的都已经来不及了啊!”
完颜阿骨打这时涩声道:“纵有乌春部昔年的漏网之鱼,加上乌合之众的高丽人,但老相撒改、御弟吴乞买岂容他们猖狂?”
祸笼哭道:“我说了,狼主休急——除了高丽人、乌春部,还有一个辽国人,叫什么兀颜光的,此人阵上仗条浑铁点钢枪,杀到浓处,不时掣出腰间铁简,使得铮铮有声,端的是有万夫不挡之勇——老英雄撒改上前接战,斗不三合,便被此贼一枪挑于马下,壮烈归神!”
完颜阿骨打大叫一声:“痛杀我也!”两眼泪流,却已说不出话来。
众人急扶。但军情紧急,完颜宗用还是替完颜阿骨打问道:“吴乞买殿下呢?”
祸笼再哭道:“除了兀颜光,还有个甚么神将史文恭,骑匹照夜玉狮子,挺枪来和吴乞买勃极烈交马——只一合,吴乞买殿下心口着枪,就此撷下马去,不治了……”
完颜阿骨打一口鲜血喷了个满堂红,昏晕过去。
幸亏他晕了,所以后面祸笼补刀的话就没听见:“……除了史文恭,还有个叫做玉麒麟卢俊义的,也一般厉害——折了两位大人后,咱们二三十号女真勇士上前要跟兀颜光、史文恭拼命,这卢俊义却一匹马、一条枪截在头里,只是几呼吸的工夫,二三十号人或擒或杀,都折在了此人的手里……”
众女真人听得脑袋上青筋嘣嘣直蹦:“别说了……后来呢?”
祸笼愣怔了半天,不知道别说的后来该怎么表达,最后言简意赅道:“后来高丽人攻入群龙无首的寨子,烧杀掳掠……咱们完颜部女真百不存一,都星散了。”
完颜宗用又问道:“那你是怎么来的?”
提起这茬,祸笼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与族中十数个勇士往南来寻狼主报信,碰上了西门庆的兵,被一窝儿端了。仗着我会说几句汉话,哄骗西门庆说我是使者,来请狼主写降书纳顺表的,因此西门庆才放我上山来。”
这时,完颜阿骨打悠悠醒转,仰天长叹:“完了!全完了!”
却听帐外军声涌动——原来是帐边守卫的军士听到祸笼言语后,心惊胆裂,口耳相传,瞬息间噩耗不胫而走,这时候已经传遍全军了。
都是女真人,谁没有家室?听到老巢被端,这些人都堵在完颜阿骨打军帐外,乱叫:“狼主,快带咱们打回去救亲人吧!求您了!”
完颜宗用眼看群情汹涌,心中暗叫不妙——这要是炸了营,紫头山不攻自破,那时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因此完颜宗用折迭扇一摇,已然计上心来,屈身向完颜阿骨打附耳道:“狼主,微臣这里有一计,可先定军心,再图后事!只是——不知道狼主舍得舍不得?”这正是:
驸马报丧惊魂胆,军师出计补乾坤。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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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骨打这些日子接二连三死血亲,这时终于恍然有悟:“报应啊报应!若不是我妄起兵戈,杀戮无辜,我完颜女真也不会落得今日如此一败涂地!”想到苍凉处,心头又是一阵热血如沸,非呕之不足以解其困。讀蕶蕶尐說網
正当此时,却有完颜宗用献计,并问他舍得舍不得。完颜阿骨打心中惨笑:“事到如今,完颜女真部已经国败人亡,还有甚么家当剩下来?但能挽回这天命,我连自己这颗头都送得出去,旁的还有舍不得的吗?”
呼了口血气,完颜阿骨打挣扎着道:“先生有话尽管明说,寡人无有不从。”
完颜宗用以蚊蚋般的声音在完颜阿骨打耳边道:“便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不过是聊聊数语,却听得完颜阿骨打心中剧震,看着完颜宗用愣怔了半天,听着帐外越来越高亢凄厉的士兵请命声,完颜阿骨打终于长叹一声:“任凭先生处置!”
这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完颜阿骨打身上所有的精力。闭上眼睛后,他颓然向后一倒,依进了元园的怀里,一瞬间仿佛年老了二十岁。
完颜宗用点点头,转身把祸笼从地上拉起来,和颜悦色地道:“今日事急矣!我有一计可定军心,却要借驸马一物使用。”
祸笼知道完颜宗用是狼主驾前第一个红人儿,哪里敢失了礼数?弯腰低头,连许包票:“但凡是小人拿得出手的,无不倾其所有为国师献上!”
完颜宗用笑道:“哪里有那么麻烦?此物非别,就是驸马你的项上人头!”
一言既出,祸笼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完颜宗用变了脸,呼喝着完颜阿骨打的亲卫扎也将祸笼擒下,祸笼大叫无罪,完颜宗用冷笑道:“你这厮素无信行,今日更与西门庆勾结,上山来散播谣言,乱我军心,欲效垓下楚歌之意——这般小伎俩,安能瞒得过狼主之洞鉴?你这厮身为女真人,却与异族勾结,吃里爬外,罪不容诛!今日我奉了狼主旨意,就要将你一刀斩却,以做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之典范!”
生死关头,祸笼反倒激出了当日偷公主时女真特色的英雄气概,大骂道:“完颜宗用!你本是汉蛮,却跑来我女真部,岂不是与异族勾结?岂不是吃里爬外?岂不是罪不容诛?要下刀,也当先杀你自己!老子倒要怀疑,你才是西门庆派来的奸细,撺掇着我们狼主倒行逆施,好让你们中原汉蛮从中得利——否则我们女真人满万后天下无敌,怎么你当了军师后打一阵败一阵?”
完颜宗用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挥碎了折迭扇,连声狞叫:“速速与我斩讫报来!”
祸笼大叫一声:“我有扑钗老太后亲笔懿旨护身,谁敢斩我?!”
众人听了,都是一呆,完颜阿骨打却是精神一振,从元园怀中挣扎起来,连声道:“四婶母竟有书字传来?快快拿来我看!”
祸笼瞪了完颜宗用一眼,从靴子底里抽出一张白绫子来献上。完颜阿骨打展开这张臭哄哄的白绫子看时,却是一封血书,书中文字一会儿汉字,一会儿女真文,确确实实是四婶母扑钗手笔。
想当初完颜阿骨打族中变法,推行汉化改革,创立女真文字,多有守旧老人或拒不相从,或阳奉阴违。关键时刻,还是扑钗老太太站出来支持,自己坚持学汉字,写女真文,做了众人的表率,完颜阿骨打的改革才少了无数阻力。
这样一封汉文加女真文混杂的手书,旁人万万伪造不来,完颜阿骨打看着那熟悉的笔迹,黯淡的血迹,心如刀绞。字里行间语气很淡,透着七老八十的老人特有的那种看淡了生死的味儿——完颜女真的十数个寨子尽数被打破,乌春女真带着高丽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大势已不可挽回。完颜阿骨打的几个老婆,老太太都已经安排她们自尽了,肯定损不了大金国皇家的脸面,老太太也把自己的侍女尽都毒死,现在毒酒壶就在自己怀里抱着,蘸了黑血给完颜阿骨打写最后一封信,叮嘱完颜阿骨打务必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将来打回涞流河,尽灭乌春女真和高丽匪,为今日受辱的完颜女真报仇!
完颜阿骨打阅毕,突然大叫一声,猛然站起,虎掌撕扯处,将那张血写的白绫捽得粉碎,一挥洒间,帐中乱雪纷飞。做这一切时,完颜阿骨打心中的惨痛,真如刻骨抽髓一般,但想到四婶母吩咐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又硬生生受了下来。
众人见狼主突然发威,无不拜俯,心下正忐忑间,却听完颜阿骨打厉声道:“祸笼兵败被擒后,贪生怕死,降了异族,今日更伪造皇太后懿旨,上山来赚我军心……”
祸笼只听得目瞪口呆。扑钗老太后懿旨一出,他自以为咸鱼翻生,从此稳如泰山,没想到完颜阿骨打突然翻脸不认女婿!情急之下,祸笼扑拜于地,哀声道:“阿玛!阿玛!孩儿我是冤枉的!我是死里逃生,跑了上千里地来给族人们送信搬兵的呐!孩儿再没用,也是女真人,怎么会象汉蛮那样吃里爬外,卖族求荣……”
完颜阿骨打脸庞如铁石一般,冷然道:“祸笼勾结外人,乱我军心,诋毁重臣,罪在不赦!来人啊!速速将他推出斩了,传首三军,以安人心!”
亲卫扎也往上一闯,揪了祸笼的辫子将他拉出帐外,当着所有女真人的面,手起刀落,将祸笼死不瞑目的人头砍下。
完颜阿骨打出帐,亲手将人头拎起,大喝道:“祸笼虽是我女婿,但贪生怕死,逃避军役,是女真人的耻辱!今日他更投降了汉蛮西门庆,被西门庆教导了一番瞎话,上山来欺哄咱们所有人!可是——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如今祸笼的谎话已经被戳穿,西门庆的诡计已经被识破!祸笼犯着重罪,虽是我女婿,也不能赦免,因此一刀将他杀了,曝尸三日,让天罚这女真叛徒!”
众女真人看到完颜阿骨打阵前斩婿,祸笼血淋淋的人头作不了假,无不信以为真,纷纷拜倒请罪:“俺们一时信了祸笼的谣言,围住了狼主的帐篷叫喊,还请狼主重重治罪!”
完颜阿骨打挥手道:“这都是山下西门庆的诡计,连我都争些儿被祸笼瞒哄了过去,如何能怪得你们?都起去吧!好生守稳了紫头山,莫让西门庆趁机攻上来!”
女真人安了心,纷纷散去。完颜阿骨打收拾了散乱的心怀,望着山下西门庆营盘,恨恨地想道:“西门庆!你狠!恁的好算计!”
西门庆当然好算计了。他临敌用兵,先求胜势,胜势成然后战,自然所向披靡。与金国开战后,他调兵遣将,安排下三条计策,三路人马。
第一计,母马计,西门庆领联邦军亲自施为,一鼓而破女真,得马两万余匹,大赚特赚。
第二计,迂回包抄,断敌归路,由耶律余睹引辽军主场作战,在浑河一线设下了伏击圈。这些名义上已经在燕云之战中阵亡的幽灵辽兵突如其来,几乎让女真人吃了大亏——只是西门庆人算不如天算,元园横空出世,耶律余睹又在女真人的前后夹击下吃了个大败仗,幸亏有耶律大石万骑东来,重新稳住了阵脚,战果才没有产生过大的偏差。
第三计,渡海强袭,直捣黄龙!完颜阿骨打攻略辽国,计划南侵,西门庆也在打他老巢的主意。想当年完颜女真将乌春女真象风卷残云一样赶逐,逼得一路乌春女真渡海入宋,成了曾头市的祖先,这深仇大恨,曾家人无日或忘。
今天,西门庆给了他们报仇雪恨的机会,曾头市人马无不攘臂而从,在西门庆的运筹帷幄下,辽国都统军兀颜光被派出使高丽,向高丽王借道保州。
高丽已经忍金国很久了。金国自崛起以来,侵略成性,不但占据了辽国的大片土地,而且将贪婪的目光盯在了高丽的领土上——保州之地,若不是名义上成了中华联邦在高丽的租界,金国人早已下手多时了。
即使如此,金国人也没放过高丽。这两年,高丽境内的马匪突然多了起来,这些家伙来去如风,四处劫掠,高丽兵素来积弱,奈何他们不得。但高丽人心里雪亮——这些马匪,全是女真人扮的!看到高丽和中华联邦开了白银人参的商路,大发其财,这些强盗就上门了!
西门庆派来兀颜光借道伐金,正中高丽王的下怀,不但一路绿灯全开,而且更加积极地派兵助战——一来抱中华联邦的大粗腿,二来得报国仇,这公私两便的机会,真千古一时也!
各方协调完毕,中华联邦海战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抢滩登陆战正式拉开序幕。联邦海军由阮氏三雄指挥,江南明教敌忾同仇,再派战船五百艘、水军五千人助战,为头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哪四龙?玉爪龙都总管成贵,锦鳞龙副总管翟源,冲波龙左副管乔正,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一时间,东海海面上万帆竞渡,千舸争流。这正是:
陆上方说母马至,水中又见战船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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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有得必有失,元园驰援、完颜阇母送马,固然增强了完颜阿骨打的实力,但是,女真老巢的守备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女真人万万没想到,致命的攻击会从海上来。在识途老马乌春部女真的带领下,中华联邦军一路衔枚疾进,直到兵临城下将至濠边,女真人这才反应过来。
撒改、吴乞买仓促迎战,落了个螳臂挡车、粉身碎骨的下场,女真最后的抵抗力量崩溃后,军队开始屠城。本来,西门庆还想象从前一样,用比较温和的手段解决民族冲突,但完颜阿骨打在辽境中的大屠杀激怒了西门庆,因此传达给海路军的命令就是种族灭绝。
女真崛起,建立金国,完颜阿骨打从会宁府开始,一路上修建了城子、南城子、北城子、营城子、单城子、双城子、车家城子、大半抢城子、小半抢城子和寥晦城(亦称对面城),共计十个城子。在城子中间还修建了金达沟寨、呼勒希寨、达河寨、布达寨、矩古贝勒寨、阿萨尔寨,共计六个寨子。前十个城子全是屯兵练兵之用,后六个寨子则是完颜阿骨打七房妻室居住的地方。自金国打败大辽,称霸辽东后,完颜女真都来这十城六寨投靠,人口辐凑之下,这里日渐兴旺——然而,所有的繁华也就到今天为止了。
下达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战前动员后,大屠杀正式开始。西门庆的嫡系部队杀得最文雅,很多时候,他们只捡女真民间自发组织的抵抗者来杀,对老弱妇孺往往眼开眼闭,他们做的最多的,是封存女真官衙的府库,清算女真贵族的家产,组织救火,派出军法队巡行等细务。
杀得最狠的是乌春女真。他们被完颜女真赶得背井离乡,仇恨积累已达几世,非鲜血热饮不能解。于是曾家五虎带队,在十城六寨中杀了个痛快,但凡高过车辕者,照头便是一刀,曾长者虽然年高,亦手刃三十余人,虽意犹未尽但已力尽,不得不憾然住手。
杀得最滥的是高丽兵。别看这些家伙行军时老是跟不上趟,但大屠杀起来却一个个生龙活虎,而且这些人刮地三尺的功力相当了得,很多藏匿起来的女真人都被他们锲而不舍地翻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俘虏中,诈得出钱财的很守信誉地饶其不死——可以留给乌春女真去杀,碰上了穷鬼就是乱刀毙命。
除了劫掠财物之外,因杀红了眼而兽性大发的高丽兵干得最多的就是侮辱妇女。这可就犯了中华联邦军的厉禁——倒不是因为军纪严明,也不是因为西门庆把尊重女性的理念深入到了军队基层,而是因为在热火朝天的屠杀中行淫辱之事,实在影响战斗力,大幅度削减屠杀效率,而且破坏了向战争献祭的神圣。
因此,西门庆从不允许自己的部队犯这种低级错误,得不到渲泄的女**望,可以完美地转化为杀戮**,成为胜利的动力。西门庆所部一直恪守着这条铁律,既严明了军纪,又提升了战斗力,一箭双雕,足死。
渡海前,带队的玉麒麟卢俊义已经跟各路人马的领军将帅通过了声气,大家都表示理解,但真正执行起来时,高丽人还是出了偏差——他们本来就是来捞一票的,怎么舍得约束自己?
自己约束不住自己,旁人来帮你约束——这时中华联邦军的军法队开始展现自身的价值——凡有兽行,不分贵贱,当场正法!
很快的,因正军法被砍下的高丽兵和女真女人的人头混杂在一起,一时难分彼此,高丽人此时的损失,竟然比攻城拔寨时的阵亡还高。
事情闹大,女真将令提出了强烈抗议,卢俊义让他去找西门庆元首抗议,在此之前,敢犯者尽斩!高丽将领马上就怂了。
禁绝了战场上的兽行后,浪费的时间重新被运用在屠杀上,因为得不到而毁灭**大兴的高丽兵把他们所有能够得着的女真女人都杀光了,损失了这么多的生育力量,完颜女真前景堪忧。
纵横来往,把十城六寨仔细篦过了好几遍后,所有会动的和不会动的都毁灭得差不多了,大军开始整顿废墟,驻下营盘,同时向四下部落宣谕——一是通知乌春女真的强势回归,二是对完颜女真的灭绝通辑,通辑令中没有生获,只有人头的赏格,因为西门庆下的命令就是种族灭绝。
金国人的治下并不是铁板一块儿,除了完颜部女真一枝独秀外,还有突吕不室韦部、涅剌拏古部、达鲁古部、乌隈于厥部、蒲卢毛朵部、乙典部、顺化王部、长白山部、回跋部……等大小部落,林林总总,尽被新崛起的女真族以大金国的名义,羁绊在完颜氏的战车上。
现在这辆战车突然散架了,这些部族谁愿意陪着完颜女真陪葬?因此通辑令到处,逃走匿迹的完颜部女真人纷纷被昔日的盟友无微不至地搜斩,然后提了脑袋来十城六寨和中原来的王师兑赏——一颗完颜女真人的头就能换一口崭新的铁锅,这买卖实在是太上算了!
当然,也有冒死藏匿完颜部女真的人,或因恩情,或讲义气,这个世界上人性的光辉虽然凤毛麟角,但终究还是存在的。然而世界上还有一句大实话叫做“纸里包不住火”,这些感人的事迹最后终于传到了卢俊义的耳朵里,但是卢俊义没有追究——非关心软或是什么正义的共鸣,而是按西门庆的布置,现在还不是总清算的时候。
卢俊义在忙着安顿乌春女真、打发高丽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大规模调运铁锅换人头——在赞赏血腥背景下人性光辉的同时,也必须感叹一下风雨飘摇中人性的卑劣——现在四下里送来的完颜部女真人头中,真品已经越来越少,赝品却越来越多,在铁锅的诱惑下,鱼目混珠已经成为一种时尚。而且愈演愈烈。
不过,谁在乎呢?中华联邦的手还伸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只能实行以夷治夷的策略。在真正掌控这片土地前,这里越乱越好,乱中才能取势,才更符合联邦的利益。
当鲜血肥沃辽东土地的时候,紫头山上,完颜阿骨打坐立不宁,把众女真排头儿看过去,一个个都是惶惶丧家之犬,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完颜宗用入帐。他刚才强撑着病体抚慰军心去了,让军师大人心头大定的是,拿驸马祸笼的人头作法这步棋走对了,效果非常理想,淳朴的士兵们唾弃祸笼的同时,也将老巢失陷的噩耗当成真实谎言尽皆抛到了脑后。
一见完颜宗用回来了,完颜阿骨打急忙扑上来:“军师!国师!事急矣!计将安出?”
完颜宗用虽然随籍女真了,但到底骨子里还是汉人,老巢的失陷对他来说真的无关痛痒,因此比所有的女真人都显得冷静,心静智生,一路上他早打好了算盘。
“狼主,若要解今日之围,须当如此如此……”
紫头山上定计完毕,西门庆营盘前马上来了金国使者:“对面的爷爷们不要放箭,小的们是来求见西门庆爷爷,为两国议和的!”
营前的士兵一听对方都叫爷爷了,也不好意思难为孙子,便道:“你们来的都有哪个?报上名,我给你们中军通报去!”
“就请通报小国罪臣完颜宗干为使者,给西门庆爷爷问安来了!”
不一会儿,营门开了一角,把完颜宗干等人领了进去。到了中军帐,完颜宗干抢前两步,扑翻身拜倒在地:“西门庆爷爷吉祥,奴才完颜宗干给您老请安!”
“操!跟老子玩这一套!”西门庆看了旁边的岳飞一眼,心里骂道,“当年你们管岳飞叫岳爷爷,结果这岳爷爷就在风波亭死了——今天又管我喊爷爷,老子可受不起呀!”
于是一挥手,冷笑道:“西门庆几八虽长,还伸不到涞流河去,爷爷二字,再也休提!我只问你——你爹怎么没来?”
完颜宗干恭恭敬敬地道:“我爹吐血晕了,来不得,只好让奴才来,给西门庆爷爷……”
一看西门庆怒瞪双眼,完颜宗干赶紧改口:“……给西门庆元首大人献降书纳顺表!”
旁边众人听女真人终于怂了,脸上都露出笑容,都开始想怎么在谈判里放女真人的血。
却听西门庆笑吟吟地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先把你们女真人的要求说说,让我听听你们的诚意!”
完颜宗干道:“败军之将,岂敢提什么要求?女真败在元首大人之手,输得心服口服,若大人下令饶了完颜女真一族的性命,我们女真人年年纳贡,岁岁交粮,家家供奉元首大人您的长命牌位!”
西门庆悠然笑道:“我这个人是最仁慈的——你们既然这么有诚意,我就只提一个要求吧!答应了我这个要求,我就放你们走路,同时传令涞流河那边封刀;如果你们不答应,嘿嘿……”
完颜宗干连连磕头:“元首大人请说,女真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满足元首大人的一切要求。”
西门庆转着手指,指骨格格作响,淡然道:“既如此,你便听我道来!”这一个要求不打紧,才要教:
红莲劫火净世界,朱砂热血洗乾坤。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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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微笑着,把自己唯一的要求说了出来。
帐中众人听着,都是虎躯一震,完颜宗干更是心脏剧跳,宛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血,浆闪如哗,一时多少浩劫。
西门庆的要求其实不多,简单概括只有四个字——值千抽一!也就是说,女真人一路狂奔所欠的血债必须得到清算,馒头山上的所有女真人,一千个人中要被斩杀九百九十九,剩下来的,西门庆就大开方便之门,放他们回老巢去。
最后西门庆还悲天悯人地说道:“我这个人的心肠还是比较软的,你们女真的人数不可能正好是一千的倍数,那些多出来的零头,只要不超出十个,我就眼开眼闭,都放毬了算了,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你们占个便宜——却不知使者意下如何啊?”
完颜宗干在心里扳着手指加脚趾算了算,如此一来,紫头山上的女真人,最后能活着看到家乡的,撑死也超不过三十个,女真人的精壮,绝对要一扫而空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完颜宗干大叫起来,“元首大人仁义之名甲于海内,前些日子临阵放回我们女真伤患几百人,咱们都称颂不绝您老人家不绝,何以今日如此苛待呢?还求元首大人开恩!”
西门庆笑了:“看来是你们误会了——前些日子我之所以把那些伤号还给你们,并不是出于什么狗屁仁义——我纵有仁义之心,也只留着向被你们祸害了的老百姓身上使去,岂能浪费给你们这些凶手?实话说了吧!我其实没安好心,就是想把那些累赘拴到你们的马腿上,那样一来你们如果想跑,带着那些伤号也跑不快;如果你们把那些伤号扔了或杀了,自己的军心士气就要先涣散一大截。嘿嘿!这么就,你明白了吧?”
不但完颜宗干明白了,天寿公主答里孛也明白了。她一直对西门庆的临阵还俘之举耿耿于怀,觉得西门庆是拿着辽国子民的血肉来换他自己仁义的名儿,现在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元首大人腹黑着呢!不但腹黑,而且心狠手毒,这是要让完颜女真灭族啊!
完颜宗干脑门上的汗珠子抹也抹不完,笑得比哭都难看:“元首大人,女真人知罪了,请您大发慈悲,把价钱再涨一涨?一切的一切,都好商量嘛!”
西门庆盯着完颜宗干的眼睛道:“鉴于你们的所做所为,我这个要求,已经是最大的仁慈——这就是我的底线,我将恪守在这里,绝不退让,绝不动摇!”
完颜宗干算是看明白了,西门庆不是在漫天要价,这根本就不是谈判的语气!西门庆是真狠啊!是一定要揪着女真全族人,去给那些宰了的辽国蚁民们殉葬!
想清楚后,完颜宗干的汗也不出了,只是期期艾艾地道:“这个……元首大人您要价太高,小的……小的做不了主啊!”
西门庆笑得很温熙:“那你回去,和能做主的好好商量商量,再来答复不迟——你看,我是多么有诚意啊!”说着袖子一挥,完颜宗干一行人被叉出了军营。
带着西门庆的“诚意”,完颜宗干一路狂奔上山,那速度让长于攀岩的野山头都望尘莫及。回来后当众一说,女真人气得三尸神乱炸,个个暴跳如雷:“西门庆汉蛮,欺我女真太甚!”
便有人气势汹汹地逼问完颜宗用:“喂!你说中原皇帝自古好面子,只要甚么四夷宾服,天大的亏也肯吃,咱们女真抛虚名得实利,肯定能做成这桩无本买卖——可现在却是怎么搞的?”
完颜宗用五体投地于完颜阿骨打膝下:“罪臣料敌不明,累我大金受辱于西门庆,还请狼主重重治罪!”
旁边蹦出完颜兀术:“你料敌不明,岂止今日……”
话未说完,被完颜阿骨打喝止:“都住口!”然后亲手扶起完颜宗用,安抚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军师不必介意!”完颜宗用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阻止了众人对完颜宗用的声讨,完颜阿骨打又道:“如今诈降之计不成,接下来却当如何?”
元园出列道:“虽然屈斩了祸笼,军心已定,但十城六寨沦于敌手却是事实,此乃咱们大金国根本所在,若不夺回,是无完颜女真矣!这紫头山虽好,却不是久恋之家,便请狼主下令,全军回师,平定涞流河,重整完颜部威风,再树大金国锐气!”
众女真尽皆拜倒:“元妃娘娘所言,正合我等心意,求狼主下令!”
完颜阿骨打颓然道:“仓促回军,却如何过得西门庆一关?”
元园冷笑道:“西门庆轻兵追袭而来,本部精锐其实不多,只是这些天陆续收拢了辽军残部,这才看起来人多势众——不过辽人都是我大金国手下败将,还敢言勇吗?咱们如果一意突围,西门庆强煞,未必能阻挡得住!”
众女真王八肚子上插鸡毛,龟(归)心似箭,乱纷纷响应元园。完颜阿骨打转头看完颜宗用:“军师之意如何?”
完颜宗用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终于还是低头道:“娘娘之言,正合人心,听凭狼主作主便是!”
于是完颜阿骨打聚众,激励军心道:“前日破辽,西门庆慑于我大金国军威,不敢逼人太甚,送回了几百名受伤的女真勇士,为了将养这些功臣,咱们在这紫头山上安营,已经有些日子了。如今勇士们伤已完好,又可上马纵横,按军师原计划,咱们全军拔寨,退回涞流河,诱敌深入,接下来的作战,却要人人奋勇,莫折了咱们女真人的锐气!”
那几百受过伤的女真人感动得热泪横流,纷纷抢出拜倒:“就是因为俺们这些伤号,才耽搁了狼主行军,狼主再生之恩,小的们岂能不报?来日冲锋,小人们愿打头阵,粉身碎骨,方才甘心趁愿!”
完颜阿骨打大喜:“我有如此选锋,何敌不破?来日必胜!”拔刀指天,女真人齐呼“空齐”响应,声震紫头山,连山外的西门庆都听了个十足。
西门庆笑向众将道:“金狗要跳墙了,大家依计行事!”众人皆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一连数日,紫头山上女真人没事就呐喊,却一直没什么行动。原来完颜宗用献疑兵计,让西门庆军枕戈待旦,等熬得他们疲了,突然以雷霆之势临之,破敌最易。
完颜阿骨打和元园都深以为然,其他人一想,反正老巢已经丢了这些日子了,迟几天早几天回去,都没什么分别,因此才耐着性子磨刀砺剑,准备放手大杀。
这天拂晓,睡梦中的女真人突然被全军唤醒,大家整理衣甲兵器马匹,向山下西门庆营盘发动奇袭。用完颜宗用的话说就是——这场突袭连我自己都是临时起意,西门庆安能有备?
西门庆果然无备,前营被一冲而破,女真大队紧紧跟上,势如破竹。但紧接着完颜宗用就叫一声苦——原来西门庆营中虚插旌旗惑人眼目,悬羊击鼓,饿马摇铃,竟是座无有一兵一卒的空营——不用问,此中必有奸计!
完颜阿骨打也大叫不好,马上传令,后队变前队,大军先退回紫头山,再做理会。
好在女真人都是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回头间,就听后面号炮连天,响成一片,完颜宗用和完颜阿骨打击掌成庆,皆后怕道:“幸亏你我知机,否则必入西门庆彀中矣!”
结果乱哄哄回到紫头山,重新布防,等到天明,光听号炮响,不见一个兵来,众女真面面相觑。天光大亮后,方有百十号人马来至山下,向山上大笑而歌:“可笑女真胆略高,事到临头闪了腰。一座空营不敢进,吓破你们的猪尿泡!”
歌声中,那些人晃荡到残破的营盘,将旗鼓装车,羊也不悬了,马也不饿了,牵拉了施施然而走。
女真勇士大怒,请令要追,完颜宗用道:“使不得!此乃饵兵,食之必有祸!”
完颜阿骨打也道:“西门庆转世天星,神出鬼没,汝等休中了激将法,因小失大!”
女真勇士恨恨而退,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宗用相视苦笑——原来西门庆空营以待,自己这方干做了水磨功夫,还玩什么拂晓突击,却是虎头蛇尾,白吃西门庆笑话!想到憋屈处,争些儿就要吐口老血!
完颜阿骨打化悲痛为力量,再次激励军心道:“西门庆不敢交战,空下前营临阵退兵,摆明了是怕了咱们女真!正所谓得势不饶人,咱们当乘胜追击,明天拂晓再去劫西门庆的中营,一鼓凿穿后,再不回头,往涞流河前进!”
被狼主这么一粉饰美化,众女真又兴头起来,摩拳擦掌,准备梅开二度——各人心中发狠,西门庆纵有连营八百里,这回也一定要给他踹透了!
第二天拂晓,无星无月,正合杀人放火。女真勇士们全伙都起,静悄悄掩至西门庆中营前,一声鼓噪,排栅而入。这正是:
女真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定可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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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营来,女真勇士心中又是一定——原来这座中营还是一座空营。讀蕶蕶尐說網
精神大振之下,打前锋的呐喊着“空齐”勇往直前,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西门庆用母马玩阴的还行,动真格的他就得歇菜了。
谁知乐极生悲,跑马不出五十岁,就听排头兵一阵惨俁,马倒人翻,折了百十余人。
西门庆除了母马计外,他还玩铁丝网。女真勇士的冲锋道路上拉起来的铁丝网完美地隐身于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策马狂飙的女真勇士们连人带马一头撞上去后,注定悲剧。那铁丝网上还连着一次性的巨弩机,受大力冲击后,向前方扇形无差别散射巨大的钢弩箭,不少女真勇士连人带马被钉在了地上,当场死了的也就罢了,一时半会死不了的只能扯着脖子发出生命最后的惨叫,其声沁人心脾,闻者折锐。
“迎敌!”飞射的巨弩箭成功地欺骗了带队的两个谋克,凶猛的女真勇士二鬼拍门,亲自带着剩下的部众驱马践踏着同袍的尸骨或,直扑进前方的黑暗里去。
在女真勇士们无知者无畏的英勇冲锋下,铁丝网被冲破了两重,断了的铁丝发挥余热,但凡钩住女真勇士身后披风的,就死咬着不放。厚重的羊皮披风本来可以拖偏劲射的利箭,最大限度地挽救勇士们的生命,但是这回却成了勾魂的帮手,女真勇士纷纷落马,垫了后面的马蹄子。
两个谋克二鬼拍门,真把自己拍进鬼门关去了,连着前方选锋全数覆没。给选锋打下手的准、副、二勇士们冲得靠后,侥幸逃得性命,急忙再向后传报,说前方有鬼,此路不通请绕过。
完颜阿骨打得报大怒,命令放火烧营,驱鬼祛邪。完颜宗用一听大叫不可,说西门庆勾搭着两个人,一个叫轰天雷凌振,一个叫神火将军魏定国,都是玩火的祖宗,若他们在这地下埋些火药,咱们点起火来,岂不是自讨苦吃自寻死路?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这营中有鬼不能快速通行,咱们绕开它,照样走路!
从善如流是完颜阿骨打的强项,于是狼主一声令下,女真后队转前队,绕过西门庆中营,直往后营而来——反正这中营是座空营,把自家后背卖出去也没什么关系。
谁知女真大队皆过,就留个尾巴梢儿的时候,中营中一声呐喊,从地底下钻上几百顶头盔来——却是早藏在地道里的弓箭手,各仗强弓硬弩,对着落后的女真人箭如雨下,一时间又射倒二百余人。
断后的完颜宗望目眦欲裂,拉回马要再踩一踩中营,跟地鼠们玩儿命。幸有完颜阿骨打发来严令:“回军赶路要紧!休得与鼠辈纠缠!”完颜宗望这才怏怏作罢。
中营的弓箭手们得利即止,也不追赶,目送着女真人绕过中营赶往后营。中营和后营离得也不算远,快马片刻即到,可这时女真人折了锐气——这一座后营,咱们冲是不冲?
女真人不怕死,但要死得有价值。象刚才那样莫明其妙地撞鬼,真是死了都憋屈啊!
女真前锋逡巡不进,犹豫不决时,后营灯火大亮,一队人马弓上弦,马出鞘,严阵以待。为首两员大将,一个是耶律大石,一个是耶律余睹,看着女真人这边,微微冷笑。
完颜宗干跃马而出,吼声如雷:“手下败将,还敢来自取其辱么?”
耶律大石文质彬彬地抱拳行礼:“正因为不想自取其辱,所以不敢遮于各位归路,各位这便请绕营而走吧!”
完颜宗干想不到辽军这么好说话,惊疑不定。左右飞抱完颜阿骨打,完颜阿骨打目视完颜宗用,完颜宗用略一思索后,斩钉截铁地道:“此必是西门庆留辽军挡我主力,欲待鹬蚌相争,他好渔人得利;谁知辽人看破了西门庆奸计,存了保留实力之心,反便宜了咱们!”
听完颜宗用说得有理,完颜阿骨打一声令下,女真勇士不与辽军交锋,绕其后营而走。
又是将将过尽的时候,辽军中一声梆子响,顿时矢石如雨,笼罩了女真后军——这些儿买路钱,还是要交的!
女真吃了一回亏,教了一重伶俐,早备下了大盾巨橹,于马上遮护。谁知辽军的矢石非同一般,是用巨弩车和投石机发射出来的,如此攻势之下,大盾巨橹象受潮的纸一样,一撕即破,女真人后队又丢下二三百条人命。
耶律余睹笑吟吟地在后面拱手:“承看顾!承看顾!不送!不送!”
女真勇士虽愤得七窍生烟,但狼主有严令——别管屁股,只顾脑袋——于是女真人只是埋头狂奔,再不回顾。辽军倒也见好就收,并不追赶。
疾驰中完颜阿骨打见身边完颜宗用面有忧色,问道:“先生何虑?”
开口就灌风,完颜宗用吃力地道:“我想西门庆何等人物,岂能这点儿布置?前言只怕大有凶险……”
话音未落,就听后队里又一阵鼓噪,原来女真大队刚过,后方险峻处又冒出一队中华联邦军来,将女真后队咬了一口就跑。
元园道:“如此没完没了,没等回到家乡,士气已经折尽!不如且缓下马力,以静待哗,与敌一战!西门庆分段狙击,兵力拉得太散,正面对敌,肯定奈何不了咱们。”
听元园说得有理,完颜阿骨打命令人马缓行,守株待兔。谁知西门庆不是古时宋国的那只蠢兔,看到天光大亮,女真人结阵缓行,他就说什么也不来了。
女真鼓了半天气势,再而衰三而竭,到最后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只好埋锅造饭。谁知炊烟升腾不一会儿工夫,呐喊声大作,一队中华联邦军气势汹汹扑来,那架势不象是来讨战的,倒象是来讨饭的。
一见敌人,女真勇士眼珠子都红了,骂骂咧咧翻身上马,就待和来敌玩儿命。谁知来敌跑到弓箭射程之外,就勒马不走了,在那里大呼小叫,让女真人有种过去。有种的女真勇士受不得激,蜂拥而上,这伙敌人转身就跑。
完颜宗用唯恐西门庆有埋伏,急命鸣金,女真勇士骂骂咧咧刚回来,那群讨战讨饭更讨厌的家伙又来了。
几个回合下来,女真勇士崩溃了:“有种你别跑!”对面也不甘示弱:“有种你来追!”只气得女真勇士们捶胸顿足。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我们的饭!”
杯具的是——不但饭成了焦炭,连好几十口锅都已经炼了。
跟后世的天朝不一样。天朝是顶尖的好东西都往外国送,彰现一枝独锈下的物博人美;而西门庆却是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国人用,凡是出口的虽然不能说是残次品,但质量也只能说是勉强过得去——出口到女真人这里的铁锅也不例外。
女真人见赔了早饭又折锅,无不如丧考妣,铁锅可是好东西呀!他们宁可赔了夫人又折娘,也不愿意折锅。
激愤之下,女真勇士兵分两路,一路冲着那队赖皮兵破口大骂,一路重新淘米做饭,对剩下的锅唯恐有失,更加呵护倍致。
二茬饭将熟,骂人的口干舌燥,嗓子都拉伤了,大家瘟头瘟脑准备回来吃饭。偏这时,那支一直嬉皮笑脸的滑头军一声呐喊,直扑而来,闪电般截入女真军阵。
完颜宗用看得分明,那队敌军甩开披风后,现出两员大将——上垂首一位年方弱冠,却是白马银枪,生龙活虎,正是岳飞岳鹏举;下垂首一位蜂腰猿臂,五指修长,乃是没羽箭张清——二将引人卷风而来,眨眼间,女真人锅翻碗倒,乱成了一窝蜂。
岳飞生性善良,见女真人锅中食物清苦,便枪挑了活人送进锅里,以鲜血鲜肉来加料;张清禀性恶劣,见不得女真人过年,石子横飞,不砸人不砸马只砸锅,等马背上携着的所有石头都砸完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拉了岳飞抹头就跑。
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女真人损失不大,只不过收拾残局,行军锅百不存一,女真已经失业的伙头军们无不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完颜阿骨打到底是狼主,可以搞特供待遇,前边折腾得如火如荼,后边他的饭早吃完了。听前面嚷乱得不成样子,亲自莅临视察后,完颜阿骨打大叫:“汉蛮欺人太甚!何敢坏吾炊器?!”
说着召集女真众贵族,大家都以为狼主怒了,要拉帮结伙去跟西门庆拼命——谁知完颜阿骨打号召的是,希望女真贵族们把自家的锅分给士兵们使用,说着狼主带头捐出了自家的女真第一锅。
没奈何,女真贵族们只好以狼主的马头是瞻。女真士兵们得到了来自于狼主的珍贵礼物,士气重振!
于是抓紧时间吃了一吨半饱不饱的夹生饭后,女真人抖擞精神,打点行装,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再次踏上了任重道远的还乡团道路!这正是:
举足只觉路漫漫,拔步才见夜茫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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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之上,西门庆将“衔尾而击”这个词发扬到了极处,就是不跟你纠缠,只是时不时恶心你一下,女真人吃不饱,睡不香,被骚扰得士气沦丧,走路都打晃。
最可怕的是,军中起了流言——确切地说那不叫流言,而是真相透露——毕竟完颜阿骨打的亲卫扎也都知道故乡失陷的内幕,他们也是人,也有三亲六故亲疏远近,于是不经意间,祸笼无辜的事实被暗中传开了。
女真人陷入了隐约的恐慌中,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可怖的真相,他们一心想要回到家乡,亲眼印证,在此之前,他们宁可相信狼主,那样还有一缕希望。
元园感受到了军中沉重的气氛,于私帐中向完颜阿骨打道:“士卒归心一起,战心便失,而西门庆如附骨之蛆,紧咬不放——如此下去,未等回到故乡,咱们女真便先要崩溃了!”
完颜阿骨打这些天胡子拉茬,显得又苍老了二十岁,听了元园之言,惨笑道:“若爱妃言,如之奈何?”
元园叹息一声,拜倒于地:“妾身愿引死士,为大军后殿!我这里拖住西门庆,狼主便可无后顾之忧,安然返乡了!”
完颜阿骨打一听,猛然立起,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对手可是西门庆!爱妃轻兵殿后,九死一生,我还不想当寡人,岂容你胡为?”
元园见完颜阿骨打真情流露,心中欢畅,暗想:“你能这般顾惜着我,元园此生足矣,还更奢求些什么?”深吸口气按捺住心头激荡,元园淡淡地道:“金国大业,元园之身,孰轻孰重,陛下!你心头岂无定夺?世间可以无元园,却不可无陛下!我不要我的山音阿哥象丧家犬一般东逃西走,我想他做英雄,把所有的苦难都踏在脚下!”
完颜阿骨打热泪夺眶而出,前尘往事滚滚而过心头,猛抱住元园,无声凝噎,难以言语。
元园反抱了完颜阿骨打,低声安慰:“陛下宽心!元园本事虽低,万马千军中,也能杀条路出去——殿后虽然凶险,但事关国运,咱们不能因私而废公啊!”
完颜阿骨打搂紧了自己的女人,唯恐一松劲儿,便会永远失去她。不知过了多久,帐中油腊燃到了尽头,轻轻爆了个花儿,一点光明大作后,就此熄灭了。
第二天,元园当众请令,愿为全军殿后,众皆大哗。完颜兀术百般劝阻不住,又见父亲低头不语,心头又悲又怒,大声道:“既如此,孩儿与额娘同去!”
元园面沉似水,突然一掌掴在完颜兀术脸上,厉喝道:“如今大金危在旦夕,元园一介女子,死便死了,汝等男子,不留得有用之躯,为国谋后,竟欲陷身死地,以逞一快,此愚行与驴骡何异?你因小而失大,不智一也!恋母而忘父,不孝二也!眷家而失国,不义三也!我元园女中丈夫,没有你这种不智不孝不义的儿子!”
完颜兀术被这一掌打得嘴角流血,翻倒当场,听母亲说得决绝,猛然间捶地大哭,声若伤狼。
元园咬着牙,更不向儿子看上一眼,转头对完颜阿骨打道:“臣妾所请,唯陛下圣裁!”
完颜阿骨打心如芒刺,但迎着元园激励的眼波,终于还是涩声道:“爱妃之言——孤准了!”
元园最后向完颜阿骨打拜倒,然后振衣而起,大步出帐,再不回顾。帐中众女真皆向元园背影致礼,莫敢仰视。
出了虎帐,元园击鼓点军,众女真辐凑而来,却见高岗之上,元园素缨白甲,气慨凛冽。
见众军毕集,元园叱道:“我女真起于海西,经历多少苦难,莫不坚韧不拔,前赴后继,披荆斩棘,方有大金一国之气象!祖宗英灵,理当无日或忘——今日尔等一逢小败,便垂头丧气,斗志全销,还有脸自夸是女真勇士吗?”
元园丹田气鼓荡成音,三军皆闻,一时间,剽野之性奋激而起,众女真荷荷而呼,有如兽血沸腾。
却又见元园双眉竖起,二目生寒,厉声道:“这几日西门庆欺我女真太甚!元园虽是女子,亦有羞耻之心,此恨不雪,死不瞑目!今日我已向狼主请令殿后,若有勇猛敢死之士,便请上前,与元园同去!无胆之辈,不敢有劳,待我等战死之后,你们来拾捡我们的骸骨吧!”
陡然间,女真人鸦雀无声。
元园拔剑厉喝:“今日元园赴死,随行者何在?”
大地之上,突有雷音并作,女真勇士无不拜倒:“愿随娘娘死战!!!”
人心思效,不愁人少,只患人多。元园精益求精,简其中骁勇果敢之士三百,皆健马雪刃,布阵若连城。管军需者欲献粮秣,元园冷笑道:“餐敌肉,饮敌血足矣!负粮何为?”三百女真挥刀指天,齐声应和,闻者莫不壮其气。元园提枪上马,向完颜阿骨打虎帐处点首三下,一骑当先,出营而走。
很快,西门庆得报——敌军大队起行,却留下三百断后人马,其精气神与以往大大不同。前军带队的小李广花荣识得厉害,约束住了岳飞张清,不进而对峙。
西门庆听了,诧异道:“能让花荣将军如此谨慎者,倒不可不见识一番。”于是带领亲卫人马,往前线疾行。
马不磨蹄,片时即到——原来是元园见了花荣人马,二话不说,吹鹿哨叫人直冲上来。花荣避其锋,亲自断后,连射出头呆鸟七八只。元园大怒,飞马与花荣对了三箭,心下顿时忌惮,遥逼而不敢近——但是这一追一逐,离西门庆一军却更近了一步。见花荣身后又有援军到来,元园约束人马,寻处高地,审时度势,待机而动。
两下里相距不远,彼此互相打量,西门庆不由得赞叹道:“这一队女真人行伍虽散,气势却凝炼一体,浑若天成,其锋芒凛冽处,难抵难当,真死士也!花荣将军,你避而不战,做得很对,放普通人马与这样的敌手正面交锋,非良将所为!”
花荣避战,张清岳飞心中都怀不满,听了西门庆之言才消了下去,皆想道:“连元帅都这么说,看来对面女真人马确实有厉害之处。”
却听西门庆又吩咐道:“非常之敌,当由非常之军对付——调我杀人军上来!”众将一听,无不兴奋。
西门庆自引军八百,其中三百号杀人军,皆由梁山讲武堂精锐组成。杀人军的训练,在中华联邦军队列中,号称第一残酷。
首先,选拔杀人军侯选之士时,还要同时选拔一批贪官污吏及重罪者,贪官污吏家属中年少有力者亦入选。
然后,进行杀人军侯选者的筛选。第一关,当然是考较杀人的手段——将贪官污吏裹以白布,标以红心,红心处皆要害。但红心所标处,是为厉禁,不许下手,其余地方随意——这样的考核方式,一来是节约材料,二来是观察侯选人杀敌手法是否娴熟,进刀方式是否凝练,心理素质是否稳定……综合之后,就可以做出对侯选人的直观评价。
第一关,取出刀最多,杀人最少,而肢体不酸,心不动摇者为优胜,一批资质差者就此刷掉。
试炼时,被选出的受刑者家属全程陪看。
第二关,略做休整后,死者,将死未死者,还有新鲜的**,每个侯选人都发一份,当场进行精细分解,以此比较死尸、垂死者与新鲜**内部的细微区别,并由此摸索人体肌肉、血脉、骨骼、脏器、关节、穴道等诸般要害。分解完毕后,侯选人要向梁山医学院提交口头报告,讲述分解过程中的心得体会。
这第二关不但考核杀人军侯选人,而且对梁山医学院也大有裨益。经过这样的实际操作,以神医安道全为首的医学大家对人体内部的认知不断加深,加上梁山蒙汉药的不断改进,人类第一次提出了内科手术的概念,而且手术一开始就进入了麻醉无痛时代。
这一关后,又会刷掉一批侯选人,不会被刷掉的是那些受刑者家属,他们还是全程陪看。
第三关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屋子里进行。这里灯光昏暗,满目皆红,四壁锋利的钩子上钩挂满了从新鲜,到干涸,再到腐烂的生物脏器,从小块的胚胎到大块的器官肢体,应有尽有。空气中充斥着层次不同的血腥味儿,或腥甜、或腥苦、若腥臭,杂糅于一体,中间还混合着檀香味儿。
没错儿,就是檀香。这里不但点了供神用的檀香,而且还安排了佛门之梵唱,道家之吟诵,这本应是超度亡魂的正声,却因圆形建筑的反射关系,在屋中四下回荡,听着反而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就在佛道的吟唱声中,考核杀戮开始,材料从婴儿到老弱,各色齐备。西门庆曾经出过一个上联——火炼贪官,飞一片,灰一片,结果无人能对。后来有一个参加杀人军第三关选拔成功的士兵对了出来——手撕婴儿,流半边,留半边。
此对一出,西门庆击掌称赞。
由此可知,这第三关的考核内容不是快杀,而是慢杀,但与第一关的慢却又有所不同——各色惨叫声回荡在圆屋中,层层叠叠,纷至沓来,虽然下手的对象是贪官污吏的妇孺老弱,但终究是妇孺老弱,因此侯选人的精神压力还是很大,对他们意志来说是一重难以逾越的考验。
这一关的考核要求只有一个——在保证自己不疯的前提下,在这间屋子里呆的时间越长越好,手上的材料死了以后继续换新,以此对心灵意志进行锤炼。
侯选人随时可以退出,但也意味着从此永远失去了加入杀人军的资格。最苦的是那些全程陪看的家伙,他们就算是疯了,也得继续呆在这里,用自己疯狂的嘶喊声为这一关的考核出一份力气。
第三关考核后是一段比较长的缓冲期,这期间会有杀人军的前辈来对这些新兵进行精神上的训导。西门庆知道,光会杀戮的军队是虚弱的,其实骨子里不堪一击,因此要从内里进行强化,精神训导就是手段之一。这种训导近似一种宗教的虔诚,明示众人——身当浊世,杀人即为善念!然而,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有目的的杀人就是有罪!但为了人类的进化,世界的净化,一部分人需要以自身为载体,代替大多数人承担这种罪孽,这是一种奉献,一种牺牲,一种殉道,人类进化的丰碑上,将永远有一道道刻痕,来纪念这些无名英雄。
杀人军的所有士兵都信仰着这一理念,所以他们战而不疑,死而不惑——英勇的战死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净罪的仪式。
精神训导的同时,前辈还会传授后辈很多战阵搏杀的技巧——单对单,单对多,群对群,群对多,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进行最有效率的杀人,如何在绝境拖着尽可能多的敌人陪葬,给同袍创造杀戮的机会——这些都是用数以万计的人命喂出来的心得体会,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这些菜鸟很快就会用上了。
前辈悉心教导后辈的同时,那些杀戮场上的陪看者们也在进行着被强化。除了疯了的家伙,那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精神正常者都会受到严格的军事训练,教官因人施策,或用报仇的信念来激励他们,或用活命的饵食来诱惑他们,让这些人无不握紧手中的武器,为早已注定的未来拼命挣扎努力。
训练的余暇则间以酷刑。这些刑罚不会伤筋动骨,但对受刑者的精神是一种极大的刺激,挺不过去就是永久的灵魂伤害,挺得过去则可以强化意志——虽然竭泽而渔,但也激发了这些材料最后的潜能。
一般来说,这种源出于贪官污吏家族的材料从小生活优渥,身体平均素质都强于常人,捏合一下,还是能锻炼出不小的成绩来的。
终于,杀人军最后一关的考核到来了——这回没了陪绑的看客,只有军方的审核者。在封闭的大广场中,被强化者们静静列队,他们或要为被残杀的亲人报仇,或要为自己的生存而战。广场四周搁着一个个笼子,笼子里是那些疯了的家伙,废物也要利用,这些家伙这些天尽被灌输打人的理念,他们每个人都拎着带刺的棒子在笼子里呵呵傻笑,就等着笼子一开,见人就打。
这些疯子会在合适的机会被放置入场,毕竟杀人军什么样的对手也要经见经见。
一切准备妥当后,杀人军侯选者入场。他们人很少,跟对面的人数相较最少是以一当十的比例——这是加入杀人军最后的考验。
锣响,刀出,血流。当侯选者们结阵杀光场中一切会动的敌手,割下所有敌人的人头,踏着尸山血海傲立于当场时,他们终于成为杀人军的一员。
他们人不多,只有不到三百——不可能多,多了材料都供应不起——但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是国之利刃,只会被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今天,在追剿女真的关键时刻,西门庆的杀人军对上了元园的三百死士。这正是:
莫道杀戮呈血刃,须知慈悲是准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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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之上,元园突然看到了前方中华联邦军中,挑起了西门庆的将旗。
元园心中猛地一动——若能斩得西门庆,中华联邦必然不战自溃,胜过歼敌十万雄兵。眼下虽然敌军前后合流,亦不过千二三百人马,这里三百女真勇士,都是抱必死决心而来,一人拼命,万夫莫敌,迅奋一击,只要诛除了首恶,三百人便是都折在这里,也足以含笑九泉了!若是等西门庆将分段狙击的人马都召集回来,那时反而多费手脚。
要除女真心腹大患,此千古一时之良机也!元园心头火热,但还存着最后一个疑问——西门庆本尊真在这里吗?若是旁人虚张其势,三百女真勇士热血空洒于此,却是徒劳无功了。
当下飞马出阵,扬声道:“大金国皇妃元园在此,请西门元首说话!”
就见对面一员大将跃马而出,向这边拱手笑道:“元妃请了,西门四泉在此!”
完颜宗用早把西门庆形容相貌描绘得入木三分,由此所画的影神图更是惟妙惟肖,元园平日看得烂熟,此时一搭眼,就知道眼前人确是西门庆无二。天下纵有容貌再相像的替身,但那股睥睨万物、生杀无算的上位者气慨,却如何仿冒得来?
女真深仇就在眼前,元园烧空颜上血,挫碎口中牙,厉声道:“西门庆!果然是你!我大金国与你不犯河水,自讨辽国,吊民伐罪,碍你甚么事来?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害我大金损兵折将,功败垂成!今日天可怜见,让你撞在我手中!若你还是个男人,便来与我分个胜负存亡,可敢么?!”
西门庆冷笑道:“我以杀戮平世,你金国以杀戮乱世,两杀相见,必有一亡,何须理论?今日元妃既来挑战,我也不欺你——你有三百人,我也出三百人,大家临阵一决,强生弱死便是!”
元园听了心头暗喜:“这厮自大,合当今日受死!”于是敲砖钉脚道:“三奇公子一言九鼎,许了我公平决战,却不可反悔!”
西门庆大笑:“男儿一言,快马一鞭,何来反悔?只不过——元妃你言语中已将九鼎许我,正是自绝你大金国的气运,今日之战,还想得胜吗?”
元园听了心中一凛——古时大禹铸九鼎以镇九州,得九鼎者得天下,自己方才随口说西门庆一言九鼎,这口彩于己方却是大大不利——但此时战意如沸,元园把银牙一咬,厉声道:“许你九鼎又怎的?你纵是转世天星,我女真亦能逆天成事!咱们刀剑上见真章吧!”
说着衔起鹿哨劲吹,三百女真勇士各以哨声相应,自高地上潮涌而下。元园跃马横枪,尖叱道:“斩得西门庆,大金国复兴有望!家中妻儿老小都得好处——杀!”身后三百人轰雷般应一声,争先恐后向西门庆席卷而来。
蹄音如雷而来,仿佛要拔山震嶽。西门庆面色不变,稳稳举手,身后静悄无声卷出三百杀人军来,沉默如岩,遮护于西门庆身前,向着来犯之敌逆袭而上。
眨眼间,军锋相撞,就象巨浪撞上了礁石,飙起的却是朱砂的飞沫——六百人终于绞做一团,战于一处。
元园狂呼:“我要杀西门庆!”拍马拧枪而来,三名杀人军扇形拦截,元园朝着中路一人劈面一枪,那人举盾抵挡,枪盾未交,元园化刺为挑,劲贯两膀一声叱咤,盾牌已从那名杀人军手中高高飞起。
得势不饶人,元园枪锋下压,分心就刺,那名杀人军只来得及在马上侧了侧身子,已经被一枪捅了个对穿。
元园两膀叫力,要挑起这具尸首,分左右拦扫,把另外两人砸下马去,但是她马上发现自己错了——虽然被一枪穿身,但那名杀人军却并没变成尸首,其人侧身受枪,进枪的部位虽然致命,却没有立毙。
沉默中,那名杀人军挟紧了马腹,伸双手抱紧了枪杆,元园竟然挑他不动,当下一声怒喝,臂上加力——却只听“喀喇”一声,人未挑飞,枪杆已经折了。
断裂的枪杆因弹性飞扬起来,自那名杀人军左颊刺入,从右颊穿出。那名杀人军眼神一散,但于此同时也奋起最后的力气,紧紧地咬住了嘴里的枪杆,如海誓山盟,再不肯放,其尸僵于马上,竟不仆倒。
一股寒气从元园心头泛上——并不全是由于对手的凛然战意而生,更因为左右两道身影已经跃马离鞍,向她疾扑而至。
抛了断枪,元园向左倾身,让开右方之人扑击路线,右掌已经抽大攮子在手,闪电般格挡而出,左边扑来之人抹向颈侧的一刀就此无功。
左侧杀人军反应亦是极快,一刀无功,马上弃刀,两臂已经勾绞住了元园的左膀。元园左臂护甲上有猛兽造型的吞头,兽头上的两根角就是两枝棱刺,那名杀人军手臂一搭上去,两枝棱刺催肉见血,已经穿臂而过,那名杀人军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和身力扯,元园再坐不稳马鞒鞍,和那名杀人军一起摔于马下。
又是“喀喇”一声响,元园的左臂骨、那名杀人军垫底的左臂骨,还有那两枝棱刺,一齐断了。
元园咬牙忍住剧痛,右手一翻,一攮子捅进抱着自己左臂不放的杀人军左脖子里去,一送一绞间,热血狂迸,那名杀人军已是死得透了。
方结果得一名敌人,就听一声悲嘶,元园的战马已是翻身扑倒。马儿护主,见元园落马,早抢在她身边矮身卧倒,要接应主人上马,但右边扑空的那名杀人军已经落地回身——其人使一条六棱铁简,一简砸下,半个马头被砸了个稀烂,肉渣子直溅到元园脸上。
一简碎马头,第二简直冲着勉力起身的元园人头横扫过来。元园缩颈藏头,铁简擦顶而过,简身挂住了元园头盔上的缨枪,将头盔直直地击飞了出去。受这股大力牵扯,起身未稳的元园一个踉跄又摔倒下去。
随即,逞凶的铁简亦是撒手而飞——却是倒地的元园乘势飞起一脚,正踢在执简杀人军的手腕上,这一下随机应变,那名杀人军再把持不住自己的兵器,铁简顿时脱手。
但在杀人军的理念中,有兵器能战斗,没兵器一样也能战斗——那名杀人军顺势扑倒一滚,两手已经揪住了元园散乱的长发。
元园虽然徐娘半老,美人之韵犹存,一头青丝油密黑亮,长可及腰,光可鉴人——但一被敌人掌控在手,就是巨大的麻烦。其实若不是她折了一条手臂,失了平衡,那名杀人军武艺远不及她,要想得手哪儿有那么容易?
那名杀人军身手矫健,地下一个翻滚,便已跃起,揪着元园的头发两膀叫力,要将她抡起来在地下摔上几摔。元园借此人之力,亦是跃身而起——只是起身时牵动了左臂的断骨之所,痛入心肺,元园心下一凉,她自家事情自家知,这一下已经损伤了筋脉,以后即使养好了伤,只怕这条左臂力量也要大损,武艺也再不能恢复如初了。
但如果杀不得西门庆,还有什么以后可言?元园忍住剧痛,大攮子一撩,将那名杀人军揪着自己头发的几根手指连同无数青丝一起斩断,然后涌身疾进,大攮子从上而下起一溜寒光,如天河倒泄般直划下来——那名杀人军虽然身形暴退,但元园身法轻灵远甚于他,这一攮子毫无走空,从喉至腹,一条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知有多深——那名杀人军顿时溅血飞跌了出去。
好不容易打发了三个敌人,元园心中一阵惊涛骇浪——那三人本事远不及她,却能将她逼得这般狼狈!西门庆竟有如此部下,真真可畏可怖!再纠缠下去,不知伊于胡底?元园一咬牙,突然纵身跃起。
元园武艺高强,纵然盔甲压身,重伤在臂,这一跃仍然身轻如燕,直起一丈多高。虽经力战,元园方向感不失,在她目光扫射处,西门庆正站在战前原位,竟如磐石般未动。
“天佑大金!”元园心中默祷未毕,右臂猛挥,大攮子已经脱手而出,一道寒光直取西门庆六阳魁首而去。
“中!中!!中!!!”元园心中狂呼成一片。这一瞬间的杀气,纳于铜罐中,铜罐也要崩碎;关在屋子里,屋子就会焚烧。
元园身形跃起,西门庆立生感应,目光一凝间,已经和元园四目相视。两人一个目光凌厉如血剑,一个眼界澄澈若晴空——西门庆突然冁然而笑。
天空中正有凶器迎头而至,西门庆还能笑得出来?元园心头一紧时,就见西门庆手指一动,一枚铜钱镖飞出,正撞在大攮子尖锋之下,横劲儿变竖劲儿,大攮子准头顿时向上歪了,马上改变立场,腾空直上。
元园一颗心随着自己突然蠢重了的身子直跌回了地面——“我倒忘了这厮是中原人中的一流高手!一手金钱镖的功夫足以傲笑当世!”
恍惚间,身前黑影晃动,似有敌来。元园猛然惊觉时,青丝一紧,已经再次被人扯住!这正是:
临阵岂容心神泄,交锋莫可魂魄失。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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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空一掷几乎耗尽了元园的全身气力,但却被西门庆一记金钱镖轻轻破去,同时破灭的还有元园心底的希望,一时的万念俱灰,让身边的杀人军趁虚而入,元园一声悲鸣,已经被扑倒于地。
元园一倒,战场立寂。原来只在这片刻间,胜负已经分明——杀人军战死七人,重伤十一,余者个个带伤,不过大多数人的伤势都无大碍,略作休整,就能重新投入战斗,平日残酷训练的成果,尽在此时体现——而那三百女真死士尽皆丧命,除元园外无人得活。
见制住了敌人的大将,西门庆拨马前行,心中同时苦笑——一个人地位越高,临阵时所处的位置就越是靠后,因为他一个人的安危牵涉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象今日自己站在前锋诱敌于片时,已属于众人认可的极限——其实他也很想和元园这类强敌临阵交锋,但是,那已经成了一种奢望,今日打出的那枚金钱镖,可能就是自己军旅生涯最后的纪念了。
马到元园七步之前,西门庆收回思绪,开始盘算怎么处置这个金国皇妃——但突然间,元园一声厉叱,按着她的五名杀人军士卒踉跄着一齐跌了出去。元园鬼魅般飞身而起,口鼻印血,伤臂更是扭曲得不成模样——但这女子还是舍身扑来,右手五指伸得笔直,狠探西门庆颈项。
西门庆毫不怀疑,如果元园这一下抓得实了,自己的喉管一定会被她扯出来——但是,元园蓄谋已久的最后逆袭也就到此为止了,有资格护卫在主将身边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元园人在半空,又被几人阻截、卸势、按倒。元园一声困兽般的嘶喊,右手劲翻,“格”的一响,封住她右臂的杀人军士卒顿时双腕脱臼。
到此时,元园已经力尽,各处羁绊齐来,身手再不得伸展,但她的双眼还是自由的——她怨毒有如实质的目光狞视着西门庆,西门庆座下战马一声惊嘶,为之倒退。
西门庆皱起了眉头,一边轻抚战马颈项,一边对上了元园的目光。从元园的目光中,西门庆看到了怨毒、痛恨、不屈、诅咒,还有淡淡的一抹哀伤。那隐藏在眼眸中最深处的哀伤和这个女人的强横一样,实在是超乎想像,深深地打动了西门庆,做为一名劲敌,她已经得到了西门庆发自内心的尊敬。
为了这份尊敬,西门庆翻身下马,郑重地向元园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个字——“杀!”
令出即行——揪着元园头发的杀人军士卒用力一拽,元园的脖子顿时身不由己地抻长,侧旁的另一名杀人军士卒立刻举起鬼头刀,弧光一扇疾落,恰到好处地自骨缝间破肌而入,声息不闻,却已干净利落地将元园的人头一刀剁下。
头断血飙,一道红泉如弩箭脱机,竟然横空直冲西门庆。西门庆腕子一翻,马背上的盾牌已经在手,遮护于自己面前——鲜血冲击着盾牌,只听得嗤嗤有声,足证劲急气盛。须臾间血尽,西门庆抛开盾牌,向元园遗体点头赞叹:“壮哉!”
敌人已经全数歼灭,左右开始打扫战场,收聚敌人尸首,以火焚之,灭绝瘟疫根源的同时,还能以其灰沃于大地净罪。
有人来搬取元园遗体时,一旁沉思的西门庆突然道:“且慢!留这具遗体全尸,用药物保护起来,我有用处!”
部下听了点头,略过元园遗体,自去收敛其余。
西门庆望着元园死而怒目不变的人头,悠然道:“我敬你女中英雄,所以才许你壮烈而死——但是!女真作孽太深,我与你们金国打的将是一场灭族之战,巾帼虽死,犹能有遗憾留人,便请拭目以待吧!哈哈哈——”
一阵长笑,西门庆转身离去,要安排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这时正在东逃的完颜阿骨打突然一阵心悸,朦胧中,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眷恋呼声,可欲待捉摸时,却早已不知去向。完颜阿骨打不由得怅然若失,他回头西望,天边正有巨大的云朵峰峦叠嶂,恍惚间似乎要崩塌而下,葬送天地间这一队小小的女真蝼蚁。
完颜阿骨打心腹间又痛起来,他仿佛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自己珍视的东西,而天边的阴影覆盖而来,还将夺去更多!
赶路赶得疲不能兴的完颜宗用有气无力地问道:“狼主,怎的了?”
完颜阿骨打勉力摇了摇头:“没甚么!”
说完了,用力鞭马,好象要与心底深处正在膨胀汹涌的恐惧赛跑。
但是一天之后,恐惧的身影反超了上来,狰狞的虚影变得清晰——西门庆的轻骑再次缀上了女真队伍!
西门庆母马计后,女真人自养的健马十去捌玖,后来换上了国相撒改送来的辽国骟马,这些战马虽然也不错,但单论脚力,却不是西门庆精选轻骑的对手。
但这并不是女真人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仅仅两天时间,西门庆的追兵就又出现了!那么——元园呢?
元园虽是女流,但武艺盖于众人,如果连她亲身断后,都挡不住西门庆追兵的碾压之势,那么……
那么后面是什么,所有的女真人都不愿意去想像了。
所以女真人中,最恐怖的还是完颜兀术,他眼望着后方影影绰绰的追骑,喃喃自语:“额娘!额娘!谁能告诉我,我额娘怎么样了?!”
他的提问没有人能够回答。完颜兀术煎熬半晌,突然疯了一样驱马冲出队列,向后面的追兵迎了上去,口中大呼小叫:“你们告诉我!我额娘怎么样了?告诉我!告诉我啊!”虽不见红,但声音中全是血。
所有的追骑又象老子抟而不得的至道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完颜兀术马追不上,箭射不着,只能将空洞的嚎叫声回荡于原野。众女真好不容易才撵上来,将他裹了回去,这时的完颜兀术整张脸都已经完全扭曲,然后完颜阿骨打一个耳光,又帮他打正了。
“你额娘没了音信,谁不着急,就你急?居然不顾我行军队列,妄自冲突后阵,若被敌人趁虚而攻,那损失你担当得起吗?你额娘临去之时,叮嘱你什么话来?完颜女真重兴的希望,尽寄托在你们年轻辈的身上,若你们忍不得辱,沉不住气,你额娘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她走后也闭不了眼!”骂到这里,完颜阿骨打心如刀绞,自己先哽住了。
完颜兀术捂了脸,突然放声大哭,他再勇冠三军,也只是个刚好够不着成年边线的少年。
一夜过去,完颜阿骨打形销骨立,完颜兀术也不让其爹专美于前,忠实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
而女真人再次沦丧到了食不知其味的境界,当他们吃早饭时,西门庆的追兵又出现了,然后“嗖”一枝箭射了过来。
再然后,完颜阿骨打就看到一个阿里喜跟头把势地扑翻在自己面前:“报狼主——西门庆送箭书来了!”
“拿来我看!!!”完颜阿骨打顿时就失态了。他最愁的就是西门庆只是挥砍刀怒斩,除此之外油盐不进,但凡西门庆肯书信来往,大家还是可以谈条件的嘛!
完颜阿骨打看箭书的时候,完颜兀术在旁边眼巴巴地看完颜阿骨打,那眼神铁石人看着都要心软。
看完了,完颜阿骨打将箭书递给完颜宗用:“军师,你看西门庆这是何意?”
完颜兀术再憋不住了,插嘴打断:“阿玛,信里写了些什么?”
西门庆懒得在女真人身上费墨,箭书中只是寥寥几行字——“敬元妃英勇,中华联邦已扫榻留宾。欲其归,须智多星面晤。”
完颜宗用把西门庆的箭书读了一遍,又解释一遍,帐中众女真看他的眼光都好象有些不对了,只有完颜兀术不管不顾,只是不停地催促着完颜阿骨打:“阿玛!阿玛!你说怎样?你说怎样?……”
“砰!”完颜阿骨打将案几一拍,“闭嘴!”
等完颜兀术闭嘴后,完颜阿骨打才向完颜宗用道:“军师,你说怎样?”
完颜宗用长叹一声:“但能令元妃娘娘平安归来,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走一遭吧!”
旁边早喜坏了完颜兀术,四太子扑翻身拜倒于完颜宗用面前:“军师!国师!小子从前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你是个大大的好人!小子这里给你磕头了!”
完颜宗用急忙跪倒去扶完颜兀术,口中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互相扶掖着站起,完颜兀术迫不及待地转头问完颜阿骨打:“阿玛,先生几时起身?”
一声大喝突兀响起:“且慢!”众人一惊,原来阻挡者是完颜宗望。
完颜兀术盯住完颜宗望,满脸不善:“二哥,你待怎的?”
不理完颜兀术,完颜宗望大声向完颜阿骨打道:“阿玛,孩儿肚子鼓胀久矣!今天无论如何,要进谏一回!”这正是:
阵前未知母亲逝,营中先见兄弟争。却不知完颜宗望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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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望未出口的谏言,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宗用都已经料到了几分。完颜宗用低头不语,完颜阿骨打则淡淡地向完颜宗望道:“你试说来。”
得了阿玛皇上的允许,完颜宗望气势猛一涨,“霍”地一指头遥杵住了完颜宗用,大声道:“阿玛,我女真自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对上了中华联邦西门庆,却是处处失利,以孩儿之见,此非武力不及,实因有阴谋暗算也!”
“你先把你的手放下来!”完颜阿骨打先纠正了儿子这一严重不符合大金国高等贵族的不雅举止,这才继续关心儿子的阴谋论,“你所言阴谋为何?”
完颜宗望讪讪地把胳膊收回,口诛指讨的力度顿时弱了一半儿,但还是瞟了完颜宗用道:“阿玛,你就不觉得自从这个梁山的前智多星来了咱们女真后,事事都有些邪门儿吗?阿玛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同尧舜禹汤一般的风范,但是——要是这所用的人本身就有问题,那就象现在一样,是咱们大金国的灾难……”
“咣”一声,完颜阿骨打擂了案几,面无表情地道:“我让你们读汉家的书,是让你们长见识,不是让你们学着勾心斗角——休要罗罗嗦嗦,把你真正想说的话,都明白倒出来吧!”
“炸!”完颜宗望答应一声,赶紧从善如流,“孩儿认为,这个智多星是打入咱们女真内部的奸细!就是因为他暗中使坏,咱们大金国才打一仗,败一仗,亡国灭种就在目前!今日西门庆有箭书来,就是想在最后时刻,把他这枚棋子安然收回去——所以,阿玛万万不可放此人去和西门庆谈什么所谓的条件,否则就成了为渊驱鱼,为丛驱雀,那时大孤猪归山,必要伤人!”
大孤猪就是失群的野猪,非常可怕,逮着什么吃什么,是猎人的噩梦。在冬天时,大孤猪甚至能把冬眠的熊瞎子从树洞里掏出来吃掉,所以俗语云“一熊二猪三老虎”,女真猎人宁愿碰上老虎,也不想面对大孤猪。
现在完颜宗望把完颜宗用形容为大孤猪,显然心中已经对这个半路出家的所谓女真人厌恶仇视到了极点。
见兄弟把话挑明了,完颜宗干不甘落后,也跳出来帮腔:“阿玛,要攘外必须先安内,我觉得二弟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两位王子都出头了,其余早就对完颜宗用强推变法、妄改祖制严重不满的女真人也开始跳出来落井下石:“狼主,俺们也觉得二王子说的不假!”
“狼主,万万放不得此人!他久在咱们女真,深知咱们内部底细,若他给西门庆引路,咱们连个歇脚的去处也寻不出来了,那时死无葬身之地!”
“狼主,先杀了此贼,必可断西门庆一条手臂!”
……
一时间七嘴八舌,嚷乱作一团。
完颜阿骨打一抬手,群噪立止。完颜阿骨打这才向完颜宗用道:“先生还有甚么话说?”
完颜宗用苦笑一声,直目完颜阿骨打双眼,叹道:“我对大金一片忠心,却想不到会落得如此下场!唉!这也是命数使然,怨不得旁人!今日满目皆疑,我纵然舌灿莲花,亦难以自明——罢了!只求狼主赐我一杯毒酒,让我最后能死得体面些!”
众人听完颜宗用居然不辩而求死,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不过完颜宗望马上反应过来,大叫道:“这厮是在以退为进,大伙儿休中他计!”
完颜宗用“哈哈”一笑,索性唱起戏来——“报国哪怕蒙冤恨,自古杀场埋忠魂。是非一时难分辩,百年之后有人评!”
“都住了!”完颜阿骨打一声断喝,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然后才向完颜宗用道,“先生,你将我完颜阿骨打瞧得忒也小了!先生有大功劳于我女真,平日所做所为,我都尽数看在眼里,天下哪里有这等鞠躬尽瘁的奸细?儿辈们的妄言,只堪一笑,先生不必萦怀。”
完颜阿骨打一锤定音,完颜宗望等人只能面面相觑,却作声不得。他们想不到,时至今日,父皇还是对这个南朝汉蛮如此信重。
这时,完颜兀术的声音响起:“其实……我也觉得先生是个好人!”
完颜宗望恶狠狠地瞪了完颜兀术一眼,心里骂道:“他麻哒!只要能跟你去接你那死鬼老娘,便是一头大孤猪,你也会认为他是一头好猪了!”
这凶厉的一眼,完颜兀术完全没顾得上计较,因为他此时正两眼放光地听着父皇说话:“先生可放宽心,今日迟了,明日一早,先生尽管去和西门庆谈判,一定要将元妃平安地接回来!”
完颜宗用热泪盈眶,六体投地拜倒,出言重如山岳:“微臣敢不用命?!”
这时自然少不得完颜兀术再次自告奋勇:“阿玛,孩儿定要与先生同去!”
完颜阿骨打点头:“准了!”
一闻此言,完颜兀术欢呼跃起,喜不自胜。
第二日一早,完颜阿骨打送完颜宗用出使,众人捏着鼻子都到,却独独少了完颜兀术。
完颜宗用在风中打了个哆嗦,咳嗽了一阵,才勉强向完颜阿骨打大礼拜别:“微臣这便要上路了!却不知四殿下去了何处?”
四下一看,都无完颜兀术的影子,完颜阿骨打叹道:“必是这小子急着要见母亲,自己跑前路去了——先生却要海涵,休怪儿辈鲁莽!”
完颜宗用闻言再拜:“狼主放心,微臣必要保得元妃娘娘无恙归来!”
点了点头,完颜阿骨打最后叮嘱道:“只要西门庆不叫我女真亡族灭种,其余任凭他甚么条件,先生都可代我答应下来,便要我完颜阿骨打去给他牵马坠镫,又有何妨?只消留得人在,卧薪尝胆,三千越甲终可吞吴!”
完颜宗用垂泪道:“狼主有志做勾践,微臣便豁出命来当一回文种!”言毕,君臣两个洒泪而别。
望着完颜宗用走远,完颜宗望忍不住嘀咕道:“我敢打赌,这一去,这厮必然不回!”
完颜阿骨打沉下脸:“岂有此理!我以真心待他,他安能叛我?”
完颜宗望兀自不服气:“阿玛,那厮骨子里可是南朝汉蛮,与咱们女真男儿大大不同!”
就在此时,却听身后有一人道:“阿玛、二哥,你们不必相争了——我就在旁边盯着,若此人真跟西门庆有甚首尾,要卖我大金,我便先一箭射死他!”
众人都吃一惊——因为说话之人非别,正是踪影不见的完颜兀术,此时他全副弓马,担了紫雀斧,眯着眼盯着完颜宗用背影,神色冷峻。
完颜阿骨打冷哼一声:“遇事三思,休得莽撞——去吧!”
应一声父皇的话,完颜兀术拍马绕个圈子,往前路守株待完颜宗用去了,只留下背后一堆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完颜宗干终于道:“小家伙狡猾狡猾的!”
完颜宗望才道:“原来小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不过我喜欢!麻麻哒!”
完颜阿骨打望着远人身影,再无一言。
走了一会儿,完颜宗用已经和完颜兀术会合到了一起,完颜兀术道:“我心急额娘,走得早了,先生休怪!”
完颜宗用道:“非如此不足以表四殿下孝顺之心!有四殿下这一片血诚,元妃娘娘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两人并肩而行,不由得把话题扯到了元园和那三百女真死士身上,完颜兀术有些苦恼:“以我额娘之勇,又有三百儿郎相助——何以阻不得西门庆十天半月?敌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完颜宗用叹道:“西门庆转世天星,有惊天动地的手段——咱们料不透他啊!”
正说着,前方有中华联邦游骑出现。完颜兀术将西门庆原书绑在掐了箭镞的长箭上射了过去,对面游骑得书后,也不过来搭话,只是远远在前方带路。
日头渐高,终于来到西门庆军扎营处,西门庆得报,大笑迎出:“假亮叫兽,好久不贱你了——别来可无恙乎?”
完颜兀术先跳出来:“我额娘何在?”
西门庆毫不客气地道:“大人说话,小屁孩儿多什么嘴?且退后一射之地等着!待我和无用军师叙过离情,自然放你额娘出来见你!”
听西门庆如此轻视自己,完颜兀术心中怒火焰腾腾燎乱,但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强自按捺,勒马退后,看着西门庆和完颜宗用马头相向,缓缓而前,心中咬牙道:“若这智多星敢跟西门庆私奔,我就一箭射死他!”
完颜宗用和西门庆离得越近,心下越忐忑。虽然两下敌对,他倒是很信得过西门庆的人品,堂堂三奇公子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对自己出手加害。但是,如果他上来张嘴就是民族大义、华夷之别什么的,自己也只能硬起金脸罩铁面皮来受着——人家一来占理,二来手里有人质,自己注定只能悲催了啊!
终于马头相交,未开言,西门庆只是看着完颜宗用微微一笑,完颜宗用便不由得一阵心悸。这正是:
奸佞自古惊血剑,猪羊从来怕屠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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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完颜宗用安心的是,西门庆还算厚道,两人交辔对语,谈笑风生间西门庆只是追忆梁山旧事,却并不涉及此时的立场。完颜宗用虽然如释重负,但还是心里暗暗奇怪。
阔叙一个时辰后,完颜宗用感受着身后完颜兀术火烧火燎一般的眼光,他实在撑不住了,于是不得不主动往火坑里跳:“四泉贤弟,今日小兄抱愧前来,却不知能拜见元妃娘娘一面否?”
“哎呀!”西门庆一声惊叫,然后诚恳地道,“抱歉抱歉!假亮叫兽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实是故人久别重逢,这离情一叙就多了!不过,既然说到正事,岂能不让假亮叫兽你见个真佛就回去的?只是——欲见娘娘真面,我这里却有条件,叫兽你做得主吗?”
完颜宗用大声道:“我奉有我家狼主旨意,可以全权代表!狼主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四泉兄弟有甚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大家斟酌!”
大声罢,又小声马上作揖道:“还望四泉兄弟手下留情!”
西门庆装模作样地沉吟了半晌,这才道:“不是我信不过假亮叫兽,只是你终究不是纯种的女真人,若是自己矫情了,旁人给个棒槌你却认了真(针),那时叫兽脸面上须不好看!要不这样,我这里有颗蜡丸书,你拿去给后面那金国四太子看,大家商量着办——如何?”
完颜宗用听西门庆言语中暗暗把自己踩倒在地,还加料跺上三脚,偏偏自己还丝毫不能假于辞色!这胸臆间的郁闷,那是不用提的了。收拾净崩坏的心神,完颜宗用苦笑道:“既如此,小兄也只好做个跑腿的,将贤弟这蜡丸书呈到四太子驾前了!”
西门庆笑吟吟地拱手:“有劳!有劳!”
完颜宗用灰溜溜拨马回来,完颜兀术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怎样?”
自觉被打肿了脸的完颜宗用瘟头瘟脑地把蜡丸书递到完颜兀术手里:“这是西门庆交换元妃娘娘的条件,请殿下过目。”
完颜兀术急不可待又小心翼翼地捏破了蜡丸,展开内藏的书信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大字——蜡丸有毒!!!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完颜兀术是大吃一惊!暗叫一声:“不好!我听说来往商人说,中原汉蛮善于用毒,什么七心海棠,十香软筋,聒噪得小爷我耳朵都生茧子了!难道今日——西门庆也安排了这等毒计来对付我不成?”
想到此,完颜兀术猛抬头,目光如箭,直射对阵西门庆。这一眼不看还则罢了,一看之下,完颜兀术是心胆俱裂!
却见西门庆面上冷笑森森,迎着自己的目光,右手高高掣起,手中赫然一颗人头,怒目圆睁,虽死而神色不变——却不是额娘元园又是哪个?
完颜兀术脑中一晕,感觉天地都在瞬间翻了个个儿。就在这天旋地转当中,却听西门庆一声朗喝,声震全场:“假亮叫兽不乘机擒下此孺子,更待何时?”
混沌的脑中有电光一闪,映照处神智一片雪亮!完颜兀术这时全明白了——二哥说得果然没错儿!这二手女真完颜宗用果然是西门庆派来的奸细!他们不但勾搭连环杀了额娘,还要生擒自己!现在自己闹不好已经中了蜡丸书中的剧毒,难道只能认命束手就擒?
不!
完颜兀术心中一声狂呼,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热血都涌到头上来,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趁着这股力量还在,自己还能做很多事情!
一转头,狞恶欲食人的目光已经盯在了完颜宗用的脸上。那目光真如封神传说中陆压道人的飞刀一般,定住了完颜宗用的泥丸宫,让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分毫。
此时此刻,完颜宗用心中如浸冰雪。元园的人头一出,西门庆离间的言语一放,完颜兀术灌血的瞳孔一瞪,完颜宗用就知道已经落入西门庆算中,今日已是凶多吉少了。但是,他可不能束手待毙,必须做最后的挣扎——完颜宗用勉力抬手,按向完颜兀术肩膊——“四太子!你万万不可中计!”
完颜兀术见完颜宗用果然来伸手擒拿自己了,一声大吼:“汉蛮!奸奴!狗贼!你骗得我们女真好苦!拿命来!”
叱咤间,紫雀斧如有灵性,闪电般自鸟翅环得胜钩上飞入完颜兀术手中,完颜兀术手起一斧,其势开山破嶽,完颜宗用武艺平常,哪里躲闪得了?一声惨叫,被兜胸劈个正着,骨碎声中栽倒于马下。
一斧斫倒完颜宗用,完颜兀术杀气更炽,拍马抡斧,直抢对阵西门庆,口中嘶喊如雷,其音却已经泣血——“西门庆!还我额娘命来!”
西门庆哈哈大笑,将元园人头向地下一抛,施施然回马驰入自家营盘。
完颜兀术目眦欲裂,赶上后一个镫里藏身,捞起额娘人头抱在怀里,一时间悲上心头,顿时放声嚎啕,只哭得天愁地惨。悲恨到噎气处,只觉得哽嗓咽喉阵阵发热,不知不觉间一张嘴,“哇”一声,鲜血狂喷。
这口鲜血一吐,完颜兀术心下一片冰冷:“不好!必是蜡丸书中的剧毒发作了!”
但毒发身死,此身何惧?额娘血仇,却不能不报!完颜兀术将元园染血的人头塞入马袱,重抖精神,再竖锐气,拍马抡斧,奋不顾身踹营而入,口中连连大呼:“西门庆!你若是英雄,便出来与四将军一战!西门庆,你出来!完颜兀术向你挑战!”
西门庆的长笑声在远处响起:“西门庆是不是英雄,还轮不到你一个女真孺子来下定论!嘿嘿!完颜兀术,这里有具尸首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拿来当柴烧了!”言语间完颜兀术看得分明,一具无头尸体正在远处旗杆上高高升起,虎死威风在,正是额娘元园遗骸!
气撞咽喉,完颜兀术忍不住又吐一口鲜血,惨叫道:“西门庆!今日不是你,就是我!”打马如飞,直抢向吊着额娘尸身的旗杆去了。
营外空地上,只剩下可怜巴巴十数人,都是女真军中阿里喜,随来一路上服侍完颜兀术和完颜宗用的。这连场惊变,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却甚么也做不了。
这些人正面面相觑时,却听血泊中的完颜宗用咳嗽了几声,蜷了蜷身子。一个阿里喜喜道:“国师还活着!”说着就想目前救护完颜宗用。
但马上有人拉住了他:“别!你没长眼睛吗?这人是大大的奸细!是我女真人的大仇!你若不怕被他连累,你就上去给他安魂送葬去吧!日后狼主怪罪下来,却莫要扳连我们!”
此言一出,所有有意上前帮扶完颜宗用一把的阿里喜都沉默了——完颜宗用自来女真后,设文字,开学校,改旧制,立新政,劝农兴商,有遗惠于民,这些阿里喜直接间接都从这位汉人国师手上得到过好处。纵然女真上层贵族都因改革改得自家利益受损,而视完颜宗用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在女真普通百姓眼里,这位已经入籍女真的国师和狼主一样,是最可敬爱的人物。
怔怔地望着抽搐着挣命的完颜宗用,一个阿里喜终于落下泪来,捂面道:“这么好的大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奸细呢?!”
众阿里喜都转过了头,泣下而不能言。
完颜宗用孤零零躺在地上,剧痛一阵阵袭来。完颜兀术那一斧虽致命,但因为两个人距离近,发力短,紫雀斧的份量没有被彻底悠开,因此完颜宗用才没有立毙当场。
但是即使现在剩着一口气,也离死不远了。完颜宗用酝酿了半天力气,终于挣扎着翻了个身,心下安慰:“纵是死,我也是面对故乡方向,也无憾了!”
但猛然间心头有疾电划过——“我受了狼主厚恩,已经是女真人了!今日纵然中了西门庆奸计,含冤而死,但完颜宗用忠心不背大金!怎的?怎的?我心中的故乡,还是中原方向?!”
这一瞬间,完颜宗用已是泪流满面——原来,纵然异国他乡再多荣华富贵知遇之恩,自己骨子里终究还是一个汉人!
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将完颜宗用残存的神智象破布一样撕碎——完颜宗用在番邦的土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智多星吴用徬徨的魂魄,却将永远游荡在这里……
梁山曾经的蹩脚军师就这么死了。从前的梁山旧弟兄很多人就近在咫尺,但没有一个人关注他。
所有人都在暗中关注着另一个真正姓完颜的——完颜兀术。
完颜兀术已经一马驱驰到挂着元园尸身的旗杆脚下,飞身下马,拔出匕首割断吊索,元园尸体自空而落,完颜兀术稳稳接着额娘遗体,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预支,如泉涌雨下。
正伤怮中,突听一人悠然长叹,完颜兀术猛抬头,咬牙切齿地道:“西——门——庆!”放下额娘遗体,上马抡斧,便要抢前拼命。
西门庆一挥手,四下里弓箭手涌出,森寒的箭头密密麻麻摄人魂魄。西门庆再叹道:“今日已经够了!金兀术,你孝感动天,有宝莲灯的风采啊!我这个人心很软,就此高高手,放你一条生路!”
完颜兀术牙咬得格格作响:“西门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西门庆冷笑:“我行事从不后悔!因为不需要!今日虽然放你一条生路,但是——”
一言未毕,奇变陡起!这正是:
能言行事无一悔,皆因布谋有万全。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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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随着西门庆言语中的峰回路转,他的手也朝下一挥,周围的强弓硬弩立时万箭攒射!
西门庆一诺千金,既然他说了要放完颜兀术一条生路,就决不会出尔反尔——所以箭雨漫天,瞄准的不是完颜兀术,而是元园的尸体。讀蕶蕶尐說網
虽然变生仓促,但完颜兀术反应也是极快——他大叫一声,早已飞扑下马,以身遮护额娘遗体,虽万箭穿身,亦不稍动,转瞬间已是含笑而死。
西门庆再一挥手,弓箭立止。看着被射得象刺猬一般的完颜兀术尸体,西门庆悠然道:“我本来已经放你一条生路,可你偏偏要自己往箭镞上撞!嘿!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
叹息间,旁边闪出岳飞,拜倒于西门庆面前。西门庆伸手将之扶起,叮嘱道:“中华联邦不兴跪拜——记住,你们是人,而不是奴才秧子!”
岳飞赶紧站起,脸已胀得通红,深以自身失态为耻。西门庆笑道:“鹏举欲请何事?”
平定心神,岳飞这才道:“完颜兀术虽是敌人,但求山长念其人一片纯孝,准我将其人与其母尸身收葬!”
西门庆沉吟道:“本来,这两具尸体我还有大用……嗯!不过——”
说着,看着岳飞展颜一笑:“……不过——杀人一为惩恶,二为劝善,交给你处理,也算是鱼与熊掌兼得的两全其美,还能成就一段敌我战阵知音的佳话——既如此,随你去吧!”
岳飞大喜,拱手道:“多谢山长!”
他曾经和完颜兀术大战一场,虽是劲敌,亦佩服其人武艺。今日完颜兀术更将生死置于度外,以自身血肉之躯为母尸挡箭,这样的孝举深深震撼了岳飞,一时共鸣之下,才不惜拜倒有所求。
得了西门庆允许,岳飞收葬完颜兀术母子尸首于高岗之上,后世有名,号为孝子坟。
结果了完颜兀术后,西门庆命人把营外那些女真阿里喜尽数捉了来,让他们眼见了元园和完颜兀术尸首后,才道:“今日游猎,吾本欲射元园之靶,却偶中剜眼乌猪,此乃天意,非人谋也!但算来算去,尔女真羽翼虽翦,首恶未诛,回去告诉你们的完颜阿骨打,叫他洗好了脖子,准备为从前的罪孽付出代价吧!”
众阿里喜皆股栗,纷纷道:“小人们这就去说!”
西门庆笑道:“‘小人’就可以了,何必再加一个‘们’字?”
说着脸色一变,命人将这些阿里喜矬子里面拔将军,除最年老体衰的一人之外,其余相对显年轻的,尽皆推出斩首,然后给那吓破了胆的老阿里喜一匹瘦马,打发其人回去报丧。
完颜阿骨打得讯,如五雷轰顶一般——一日不到,妃子、儿子皆丧,而倚为长城的军师竟然还是资深的奸细!一时间,七情上面,思潮沓来,完颜阿骨打大叫一声,吐血而倒。
左右急救,完颜阿骨打这才悠悠醒来。旧眼新仇,令完颜宗望等年轻气盛者血勇不过,纷纷请令:“阿玛,狼主,男儿可杀不可辱,我等愿与西门庆决一死战!”
完颜阿骨打却反其道而行,传令抛了老弱,全军轻装疾退。见众人意尚不平,完颜阿骨打奋然道:“今日此时,女真存亡续绝之关键也!战阵而死,以逞一快,固然男儿本色,但从此宗庙荒弃,子孙断绝,却是女真族的千古罪人!我意已决——加速东归,塞外天时,就是咱们最好的同盟军,等回到家乡,占天时而倚地利,与西门庆游击暗战,未为晚也!”
因为错信了奸细完颜宗用的关系,完颜阿骨打身为狼主的威望大挫,但烂船还有三斤钉,此时发威一嗔,一般人还真不敢违抗,于是女真人简其精锐,尽弃老弱,夤夜东行。
塞外天气,确实逆反,唐代边塞诗中就有“五原春色发来迟”、“胡天八月即飞雪”之类的记载,北宋政和年以后,中国大气候环境又进入了寒冷期,塞外的天时就更加不正了。
西门庆所带人马虽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耐得寒,吃得苦,但女真人一旦无底线没顾忌地逃窜起来,再想盯死了追袭就吃力了。随着非战斗减员人数的增多,西门庆下令强行军暂停,眼望前方,他淡淡地向左右道:“功劳不能咱们全占了,总要给别人留口汤喝!”
完颜女真为了逃脱西门庆的毒手,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若漏网之鱼,风声鹤唳,一夕数惊,行伍日趋零落。但努力还是有效果的——终于后面渐渐失了西门庆的影子,离老家也越来越近了。
这一日,看着眼前荒凉而熟悉的土地,完颜阿骨打叹了口气,仰天大喝一声:“终于,我完颜女真回来了!”
这一声,道尽了完颜女真的辛酸、辛苦、辛劳,所有人无不热泪盈眶。
完颜阿骨打扫视着身后筚路蓝缕的人马,不由得叹息道:“先生曾经说过,一路疾回,倚天时地利,必能与西门庆分庭抗礼,可惜,咱们自恃武勇,总想着豁出肉头撞金钟,弄得现在零落成这般模样!”
旁边完颜宗望忍不住道:“阿玛!吴用那厮,就是一大大的奸细!你怎么还叫他先生?”
完颜阿骨打惨然笑道:“我本是边鄙之人,抗辽暴政,已是生平最大之志,偏有智多星北来,怂恿我对南朝花花江山起了野心,从此咱们完颜女真的变化天翻地覆——好也是他教,歹也是他教,我还是叫他先生吧!”
在他马后,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相向摇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阿玛和那奸细,真真是讲说不来的缘法!”
正暗自叹息间,突听弓弦响如急雨,乱箭横飞处,完颜部女真纷纷惨叫落马。不少人狂呼大叫:“不好了!西门庆又来了!”如没头苍蝇般在战场上东冲西撞,完颜部女真本来就不高的士气顿时再挫。完颜阿骨打大怒,喝道:“将那些胡乱吆喝的人都射死了!”他身边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引一帮亲卫扎也弯弓搭箭,那些扰乱军心的家伙应弦堕马,整队的鹿哨声响起,有大嗓门的传令兵朗声高呼:“狼主有令——各猛安谋克整队迎敌,不得慌乱!有敢扰乱军心者,射死勿论!”
狼主临危不乱,军心略振,因此稳住阵脚后,完颜部女真立毡墙,竖盾牌,善射者开始缩于其后回射。
猛听一声号炮响,对面箭雨立止,一彪人马当路摆开,为首一员老将,跨烈马,挽人头,向着完颜阿骨打这边招摇呼喊:“完颜狗贼,我们乌春部女真又回来了!”
老将身后,五名壮勇一字排开,向着完颜部女真人怒目而视,杀气凛然。
这一队人马非别,正是曾头市曾长者和他的五个儿子曾家五虎到了。
曾长者大叫:“完颜狗贼,当年你我两家成仇,大家动起手来各凭本事,也就罢了,为什么要使下三滥的招数,向辽国诬陷我们乌春女真反叛?你们借了势,杀得我们乌春女真背井离乡,渡海求生,多少老弱妇孺死于非命,这笔血仇,无日或忘!今日乌春部卷土重来,要你们完颜狗贼好看!”说着,将手中人头直抛过来。
人头砍下好些日子,已经不新鲜了,不过仗着塞外之寒,大致眉眼还没有走样。完颜阿骨打目光敏锐,一眼就认出,两颗人头正是老相撒改和兄弟吴乞买,不由得心胆欲碎,大叫一声:“老贼!我完颜部与你乌春部,势不共立于天日之下!”
回头大叫:“哪个勇士,与我取老贼首级来?”
早有女真猛将神徒门,拍马舞狼牙棒奋勇而出,直取曾长者而来。早有壮士曾升,飞马截住:“完颜狗贼找死!”
两家世仇,也不用通报姓名,狼牙棒与大杆刀碰撞得叮当山响,战作一团绞在一处。
只十余合,曾升拨马旋走,神徒门斗得兴起,哪里肯放?在后紧紧追赶。不防曾升肋窝里寒光一闪,祭一口飞刀起来,神徒门猝不及防,急用狼牙棒去搪时,狼牙棒蠢重,哪里还来得及?这一飞刀贯嗓而入,神徒门一头栽于马下,手刨脚蹬,在那里挣命。
曾升早已跃马而回,一刀枭了神徒门首级,复掷阵前,大叫道:“哪个还来?”
按宗谱细细地排起来,这神徒门还是完颜阿骨打的长辈,其弟阿思魁从前更是完颜阿骨打左右不离的亲信,扯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今日神徒门阵亡,完颜阿骨打岂能善罢干休?当下大叫一声:“乌春狗贼敢尔?”左掣弓,右举刀,飞马亲身冲阵。
完颜部女真看了大惊,唯恐狼主有失,众人各抖嚼环,纵马一拥而上,与曾家人马混战于一处。
乱战方始,却听完颜女真阵后又是一声炮响,一队人马呐喊而出,为首一员大将,一匹照夜狮子马,一条浑铁点钢枪,直撞入完颜女真队中,斩将搴旗,人不可近。这正是:
莫道后路无艰险,须知前方有干戈。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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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还有比迎面撞上神将史文恭更悲惨的事吗?
有——史文恭的身后,还多着一个玉麒麟卢俊义。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猛将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中原最强师兄弟的出马,彻底地撕开了完颜部女真自守的坚阵,同时也撕碎了完颜部女真抵抗的意志。
卢俊义麾兵搅乱完颜部女真阵脚,史文恭一马猛冲,直取完颜阿骨打白旄大纛。完颜阿骨打身边的亲卫扎也上前阻挡,史文恭长枪起处,一沾即走,一沾则死,诸亲卫扎也虽皆是千选的勇士,在其人枪下竟无一合之敌,枪锋寒光闪烁处,纷纷被挑于马下。
护在完颜阿骨打身后的完颜宗干和完颜宗望只看得心头发寒。幸好完颜阿骨打平日恩宽,亲卫扎也们皆愿为其尽死力,即使史文恭勇不挡,但各亲卫扎也还是视死如归,象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溅血的惨叫声不断响起:“狼主快走!啊——”
完颜阿骨打目眦欲裂,大叫:“狗贼好胆,竟敢伤我儿郎!”想要亲身迎战史文恭,却被两个儿子拼命阻住。
眼看史文恭枪挑碧血,马踏残尸,一路凿穿,背后只有尸体没有**,席卷一天杀气越逼越近,完颜阿骨打却在和两个儿子拼命撕扯,想要扑上去与史文恭放对。
那么多女真好汉都死了,自己目前何益?只消有一个疏失,军心立溃——虽然心中明知此理,但完颜阿骨打的理智一时却被疯狂所夺,再不得清醒。
他这些天来忍得够了——与西门庆接战后,女真的好儿女摩肩接踵地战死沙场,百万辽军中都能冲闯出来的角色,均栽在了西门庆一人的手上。
身边熟悉的脸孔越来越少,完颜阿骨打心魔也是越来越重——他是大金皇帝,是女真狼主,是他信了完颜宗用之言,以为大金得天命,必将主宰宇内,破辽一役,两万克百万,更是让所有女真人信心爆表,于是以平辽为名,悍然发动南侵,想要扫荡中原,一统天下——但是吃了西门庆当头一棒后,美梦醒来是噩运,大金国的局势已经是危如累卵,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完颜阿骨打一人!
完颜阿骨打固然是敢做敢当的好汉,但被沉重如山岳的责任碾压了这些日子,精神已绷紧到了临界状态,好不容易回到故乡,心弦略一松,又迎头撞进了埋伏,撒改和吴乞买的人头粉碎了他最后的渺茫希望——女真人的家园已经尽毁,回天乏术!
如果完颜阿骨打只是一个普通女真人,以他的个性,当此绝境反而会越挫越勇——但他是狼主,担负着一国之气运,而且他本人又不会巧言令色推卸责任,所有的自责、绝望、悔恨、怨毒……早在其心中混作一团,突然有强敌临之,群情一时并作——老实人自己钻起牛角尖来,其烈性堪比世间最剧的毒药。
一瞬间鬼迷心窍,完颜阿骨打就甚么也不管不顾了,如果能在此地战死,未必不是自己的福气,那些眼下事、身后名,尽数抛到阎罗殿上三曹对案去吧!
这种图逞一快的疯狂,只吓得两个儿子通身是汗,最后完颜宗干一咬牙:“阿玛!恕孩儿不孝了!”说罢手起一拳,将完颜阿骨打打晕了。
打晕完颜阿骨打之后,完颜宗干扶着老爹,完颜宗望拢了完颜阿骨打战马的判官头,两人背着史文恭,撒马狂奔。完颜部勇士则拼命上前堵截史文恭,死缠不退,史文恭见其势不可追,反身直奔完颜阿骨打的白旄大纛,一枪刺死举纛的旗手,抢了白旄大纛,驰上一处高地,大喝一声,将白旄大纛反转过来插在地上。
这一下,完颜部女真军心大溃,想不败也不行了。在乌春部女真的追杀下,完颜部女真十死六七,余者皆随完颜宗干、完颜宗望散逃入林海之中。
乌春部女真虽然悍勇,但阔别家乡已久,林海地形到底不熟,追击到最后,还是失了完颜部女真的踪迹,只得怏怏收兵撤队,回来后一腔怒气尽数发作在俘虏身上,千余完颜部族人被斩杀殆尽。
接下来的日子,乌春部女真曾长者招募本地熟悉地形的人,欲追剿完颜部余孽。但林海森密,难以寻索,而乌春部卷土重来,人心未附,虽重赏之下,应募者亦寥寥,追剿之事也不得不缓了下来。
又过了十几天,西门庆大军正式开到涞流河。毕竟已经入夏,天时的影响被削弱到了最低,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大队人马终究还是赶了上来。
卢俊义和乌春女真一起接着西门庆,说起逃进深山密林中的完颜部,曾长者咬牙道:“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生!只恨林密草长,不能搜进,思之耿耿!”
西门庆安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破敌之计,不必急在一朝,觑着机会,自然水到渠成。”
曾长者喜道:“全仗元首大人的神机妙算了!”
谁知道又是一连十几天,全不见西门庆神机妙算的动静,其人只是忙着安排中原来的商队,在涞流河附近大开榷场,交易货物,其价格之低,优惠之厚,前所未见。
关外异族都惊得呆了,反应过来后,全族沸腾,空城出动,无数人挑了自家积贮的山货,来与中原商队交易。 这一次榷场交易,中原来的商人们虽然不象从前那样可以斩获巨利,却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凡是有勇气随着军队闯关东的商人,中华联邦商业部都有补贴,再加上西门庆对货物实行了统一包装后,走军队的辎重渠道以集装箱方式规范运输,成本大大降低,细算下来,商人们也没损失多少。
因此这一回大开榷场,卖的人不心疼,买的人更实惠,两下里双赢。西门庆大军以征服者的姿态降临此间,本地人虽然面上恭顺,但心中却始终存着芥蒂,直到榷场一开,这才初步尝到了甜头,抗拒之心始解。
安抚人心的事,军队做不到,商队做到了。
人心初定,西门庆这才展开宣传——中华联邦出塞,非为占领,而是完颜部女真在辽国犯下了滔天的罪行,屠杀了无数百姓,辽国已经加入中华联邦,治下百姓都是联邦子民,犯我子民者,虽远必诛,这才不辞跋山涉水,前来根绝完颜部女真,却与旁人无涉。
又有完颜女真大屠杀中幸存的辽人百姓,当众哭诉,当地人怀抱着榷场里淘来的好东西,免不了就有些耳软心活,于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一时间,各方土人间异口同声,都说完颜部女真的不是。
乌春部女真则接管了完颜部女真所建大金国的所有疆域,当然,以前那些从辽国那里抢来的地盘,都是要还回去的。曾长者本来就没有甚么野心,索性更大方一些,把完颜部女真夺自其他部族的旧地也物归原主,一时间,满地人心大悦。
突一日,从林海中出来一队疲兵,人皆褴褛,马尽乏瘦,约摸有两千余人,径至西门庆军前拜倒投诚,为首者献上一棺两匣,还有数百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棺中是完颜阿骨打尸体,匣里是完颜宗干、完颜宗望人头,皮袋中则金钱鼠尾,满是完颜部女真人的首级。
西门庆得报大笑:“来得迟了!”将这些人兵器收缴,择地安置后,将十余为首者传唤来,问起缘故。
原来,完颜部女真退入林海摆脱追兵后,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晕过去的完颜阿骨打醒不过来了!不管完颜部女真人怎么服侍,随军巫医如何祝祷,野生土长的老参灌下去无数,全成了那位梁山曾经的军师——无(吴)用!
呼吸正常,心跳平稳,气色不差——可人就是醒不过来!完颜部女真人都要疯了!
也许在完颜阿骨打潜意识中,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给国家部族招来了灭顶之灾,所以他自己断绝了一切生机,抗拒醒来,宁愿就此死去,以求解脱。至于身后事——人都是自私的,完颜阿骨打一辈子大公无私,临死时还不允许他逆反一回吗?
他歪倒在这里,渐渐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甚么都不计较了,可活着的人却不能不计较啊!见完颜阿骨打日渐失形,完颜部女真人绝望之余,就不得不考虑起金国的大统继承问题来。
虽然名义上号称大金国,听起来很光鲜,其实骨子里还是女真部族那陈旧的破棉絮——女真惯例,兄死弟及,所以大金皇位内定的人选是完颜阿骨打的兄弟吴乞买。问题是吴乞买早死得尸骨都寒了,怎么办?再按部族规矩,弟死侄继——按正常程序,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这时也已经成年了,能抗起部族的一片天了,现在叔叔要把权力交还给侄儿了,再让哥哥的后人当族长——哦!现在这族长又叫大金皇帝了。
可问题又来了!吴乞买死后,完颜阿骨打留下了两个成年有能的儿子——完颜宗干!完颜宗望!这弟兄俩谁来当皇帝呢?这正是:
自古辛酸无过帝,从来权势不容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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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完颜阿骨打将死未死,继承人之议暗流汹涌的敏感时候,有一些人鬼鬼祟祟地来了。
这些人就是以前乌春部初来乍到大清洗时的劫后余生者,别看旁的人在这密密林海中找不到完颜部女真的踪迹,但这些人大多是完颜部族人,循着只有自己人才能明白的隐密暗记,山不转水转就大家喜相逢了。
大多数完颜部女真之外,还有一小撮从前被完颜部女真挟裹的别族人,现在这些人已经有感于西门庆的怀柔手段,又见完颜部女真失势得一塌糊涂,心里转着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也。
合流之后,这一小撮人开始搜亲觅友,挈子寻爷,暗中抱怨道:“我等本是安份老实人,打跑了辽国,早已心满意足,偏又被完颜女真绑着跟那中华联邦西门庆作对,那人是天星转世,岂是咱们能撩拨的?弄到现在,姓完颜的进棺材,咱们还得跟着垫背!”
有那不甘束手待毙的人就道:“老狼主已经快升天了,没有他在,咱们还怕谁来?何不杀了他那两个儿子,出林去投西门庆求赏?”
又有人赶紧去捂他的嘴:“悄声!女真人多,咱们人少,你这话漏出去,不等咱们对付人家,人家先就收拾了咱们!”
便有那年老成精者压低声音:“完颜部人多又有何妨?我这里却有个算计……”
不久后,一代之雄完颜阿骨打终于薨了。给完颜阿骨打入了敛,继承人之议就正式图穷匕见。
完颜宗干是大哥,多生了两年,人脉也就多织了两年,支持者人多势众,而且部族规矩是立长不立幼,在大义上又踩了完颜宗望一头——众人公议下来,倒是完颜宗干的即位呼声高些。
对这一结果,完颜宗望自己已经认了命——大哥当狼主就当了,反正现在的大金国风雨飘摇,成为狼主后站得够高可责任也越大,自己正乐得闪在一边躲清闲呢!只是——虽然如此宽慰自个儿,但心头总是闷闷不乐,只恨条件简陋,无解忧的杜康,完颜宗望一腔郁闷之气,只得憋在心里,于无人处发泄。
就在此关键处,旁边闪出是非人,开口便是甘言美语调和过来:“金国大统,有德有能者居之,二王子不得继位,吾等心中皆不平矣!”
完颜宗望大公无私地道:“吾何德何能,敢多望乎?大哥继位,正合我愿!”
是非人叹道:“二王子之公心,堪比日月——只可恨如此心胸豪迈的英雄,却屈服于弑父奸贼之手!”
一听“弑父”二字,完颜宗望两眼一亮,马上揪住是非人:“你待怎讲?”
是非人见完颜宗望咬钩,便附耳道:“二王子如何忘了?当日战阵之上,就是那狼心狗肺的大王子在狼主脑袋上打了一拳,打得狼主从此就醒不过来了——若说是情急所为,事出意外,谁人能信?想狼主多么英雄,岂是轻轻一拳,就能放倒的?这其中之事……吾不忍言矣!”
完颜宗望听了,恍然大悟!但看看四周,还是作色道:“是何言哉?当时兵凶战危,我大哥只是一时失手罢了,岂能有逆意?”
是非人再叹道:“便是一时失手,伤死了狼主的大王子也当自悔退让,如何还有脸继得大金皇帝之位?如今他对这关节闭口不提,只是结伙排揎二王子,若说其中无隐情,谁人能信?愚人碌碌,唯智者不平矣!”
一言毕,突然潸然泪下:“狼主一世英明,不想却葬送于狼子之手!身后大位,亦被袭夺,大金从此衰矣!”
完颜宗望面色变幻不定,终于嗔目扬眉,恨道:“若真是逆子弑父,吾定与此贼势不两立,安肯奉其为主?只恨部下兵少将微,想为父伸冤,为国除害,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是非人一招手,一堆人从四下里暗处涌出,罗拜于完颜宗望膝下,皆道:“吾等誓不奉伪诏,愿以二王子为正统!”
完颜宗望先是一喜,又是一忧:“纵有你等义助,再加我忠心部属,亦比不得那弑夫之贼人多势众,这却当如何是好?”
是非人笑道:“二王子退让不争,弑父之贼得逞心愿,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轻而无备,若深夜中二王子率部奋起一击,有心算无心,取此贼之首,易如反掌!”
完颜宗望沉吟半晌,点点头,又摇摇头:“此事体大,再作商量!”
经过了几番秘密商量,一个月黑风高夜,按捺不住的完颜宗望终于发难了。完颜部女真自相残杀一夜,死伤狼籍。
但完颜宗望失算的是,完颜宗干并没有因为他的低姿态而放松警惕,完颜宗干的嫡系人马尽皆有备,完颜宗望突袭的效果就此打了个折扣。大战至天明,完颜宗干一派到底人少,落于下风,被完颜宗干引人团团围住,四周吼声如雷:“拿下完颜宗望这犯上的叛逆!”
狗急跳墙之下——当然事后是非人说那是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完颜宗望爬在高树之上,大声向四面八方控诉:“完颜宗干心怀逆意,战阵之上偷袭狼主,致我阿玛从此不起,死于非命!这一幕多少人眼见,岂是我胡乱编造而来?完颜宗干,你杀父自立,又要对自己亲兄弟下刀,可惜阿玛他含辛茹苦,创下好大一片大金国基业,今日轻轻葬送于汝手!”
完颜宗望倒打一耙,把自己的先下手为强说成了后下手遭殃,加上此前完颜阿骨打确实是完颜宗干一拳打晕后才不醒挂掉的——多重联想之下,四下里完颜部女真人攻击完颜宗望的势道就不由得缓了。
论嫡系兵马,确实完颜宗干居多,但完颜部女真人更多的还是中立派,这些人拥完颜宗干则完颜宗干强,拥完颜宗望则完颜宗望胜,此时被完颜宗望一言动摇了人心,形势顿时变化。
完颜宗望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心中大喜,跳下树来身先士卒,直取自家亲兄长,周围女真人虽多,却只是虚声呐喊,并不来阻路,而且有意无意间,反倒把完颜宗望嫡系人马护驾的脚步给堵上了。
对已经胜利在握的完颜宗干来说,做梦也想不到兄弟还藏着这么一手。当日他亲手在完颜阿骨打脑袋上擂了一拳,多少人亲见,万万抵赖不掉,如今被完颜宗望以此为借口攻击,完颜宗干跳进涞流河也洗不清。
胜负就在此一时间逆转,完颜宗望勇不可挡,领着自己心腹硬桥硬马地把完颜宗干的本阵搅了个粉碎,最后亲手斩下了大哥的人头。群龙无首,宗干之众尽降。
尘埃落定,完颜宗望慷慨流涕:“我可不是想当大金国的皇帝,只是因为我阿玛死得太冤,此仇不报,不当人子!今日国贼已除,我自当退位让贤!”
马上跳出是非人:“此处之贤,还有哪个能贤过二王子的?我等愿拥二王子为主!”
声势一成,旁观者也就随波逐流了,反正完颜宗干当狼主也好,完颜宗望当皇帝也罢,都是哥俩比积八——一个鸟样,完颜部女真人还是得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得伸展。
得成所愿,完颜宗望大请功臣吃烧烤——条件简陋,办不起宴席,只好因陋就简了——缺盐的鹿肉啃罢,是非人又道:“狼主还记得完颜宗干否?”
一激灵,完颜宗望问道:“爱卿此言何意?”
是非人款款道:“狼主夜袭,为老狼主报仇,安知不会有人欲依样葫芦,来为完颜宗干报仇?”
此言一说,篝火皆冷,完颜宗望惊道:“如之奈何?”
是非人手一斩:“问叛逆头颅几许?看狼主手段如何!”
于是,新狼主上任第一把火,就点了完颜宗干的旧部,那些已经收缴了兵器的女真人力不能抗,被斩尽杀绝,端的没留下一人。
这一下,激起了众人的公愤,第二日便有人面责完颜宗望:“咱们完颜部如今已孤弱,狼主还要加以摧残,岂不是自毁根基?”
完颜宗望新登基,哪肯在此失了锐气?当下便与众人力争起来,大家不欢而散。
当夜,是非人急急寻到出头椽子的营盘,叫道:“不好了!狼主心恨日间事,欲尽杀汝等,我百劝不回,只得前来送信,汝等快快逃走吧!”
出头椽子们怒了:“我等一心为国,反落如此下场?与其他杀我们,不如我们反了他!”于是一群人炸营而起,反来攻打完颜宗望。
其实完颜宗望正在独自反省白天所为,他只是一时好面子,又不是昏庸到不堪造就的人,群臣的忠言,他还是放在心上的。正想着挽回人心之法,突然亲卫扎也跟头来报——群臣作反了!
完颜宗望大怒,尽起兵马,一场血战,终于将反乱之人全数镇压,双方却已死伤略尽。
一身血汗疲惫地回到帐中,左右送上饮食。完颜宗望尝了一口,摇头道:“冷了,速速热来!”
是非人在旁边笑道:“汝头将落而不自知,还有余暇挑剔冷热乎?”
完颜宗望猛省,怒吼道:“柯引,你竟然敢算计我?!”
大笑声中,那“柯引”起一道刀光如雪:“醒悟得迟了!”
完颜宗望一声怒吼未毕,人头已是迎刃而落,那个“柯引”事了拂衣去,从此消失不见。
数日内,完颜部女真连薨三位狼主,全族皆自灭。旁的附庸小部落乐得诛除了残余完颜女真,拉了棺材,负了人头,来西门庆军前献功。这正是:
兄弟权中决生死,英杰谋里定是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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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女真灭族,余部出降,西门庆胸有成竹,早料到了今日之局。
为保险起见,西门庆特地打开了完颜阿骨打的棺材,亲眼检视其人尸首。虽然进夏,但塞北依旧天寒,尸体腐烂并不严重,棺中的完颜阿骨打神韵不失,只是脸容枯槁灰败得不成模样。西门庆看了摇头叹息:“原来任何的英雄,死了以后也就是这个样子——涨姿势了啊!”
意兴索然地挥挥手,西门庆已经没兴趣砍下这颗干枯的人头来传首边塞了——不过活人的人头,西门庆还是有兴趣的。
于是西门庆寻来了曾长者,笑道:“完颜部已经大致覆灭,老人家世仇得报,可喜可贺啊!咦?老人家脸怎么红了?”
曾长者眉飞色舞:“人逢喜事精神焕发!说到这仇报得彻底,小老儿还得感谢元首大人的神机妙算,果然是袖里乾坤,运筹帷幄……”
西门庆打断了曾长者的马屁:“等等!完颜部虽然已经大致覆灭,但只是‘大致’,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因为完颜部女真屠我辽境联邦百姓,我早已在神前许下了弘誓大愿——杀我一人,夷族相报!今日未能将完颜部女真斩草除根,我心耿耿啊!”
曾长者小心翼翼地道:“元首大人的意思是……?”
西门庆便把手朝他一伸:“听闻打破完颜部女真十城六寨后,老人家宅心仁厚,不但自家刀下留人,又花大价钱从高丽兵手里赎买了大批的完颜部年轻女子与儿童——这些人转卖给我如何?价钱方面老人家尽管开口,在下保证连个嘣儿都不带打的。”
曾长者开始擦汗。当日大屠完颜部女真人,曾长者把所有高于大车车辕的男人都砍得矮了一头,又超度了所有的老弱病残,最后大开方便之门广收年轻女子和儿童,打算将这些人纳入乌春女真,将来好用来延续本族的血脉——这种处理方法,打老祖宗那时就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想不到,西门庆犁庭扫穴的力度居然这么大!一刀在手,寸草不留,虽然乌春部会得到财货补偿,但育龄妇女和成长儿童就是一个部族的生机活力所在,突然折损一批,长远来看得不偿失,曾长者当然不怎么愿意。
西门庆“咦”了一声:“老人家脸怎么又黄了?”
曾长者勉强笑道:“我防冻涂的蜡!元首大人,这个,那些妇孺入了我们乌春部,也就不是完颜部的人了,元首大人是不是可以……?”
西门庆摊手道:“老人家,我要让你失望了!你前后收留了七百九十一人,这些人中,安知就没有一个心怀故族,雌伏待机的?这种人只消出上一个成气候的,就是我中华联邦大大的烦恼!那时若把乌春部也牵连进来,再让史教头和我家卢将军师兄弟或者他们的后人对决杀场不成?”
曾长者听西门庆连具体人数都掌握了,只惊得冷汗涔涔而落——西门庆水磨功夫做到这种地步,岂是自己一句求情就能挽回的?
西门庆十指回握,指骨格格作响,淡淡地道:“与其以后一团乱麻,不如现开销了的好!斩草要除根,杀人要绝后,这个所谓的‘后’嘛,是后患,也是后代,当然也就包括了女人和儿童!”
曾长者感受到了西门庆切金断玉般的意志,再不敢强项,于是连声表态,要坚决交人,以永绝完颜之患。
涞流河畔起了一座临时的行营,用来关押最后的完颜部女真人。西门庆对完颜部女真的灭族宣言已经遍传四野,二十天后就是行刑之日,欢迎各部族前来观礼。
消息传开,塞外沸腾,无数异民族怀着敬畏的心情,再一次向涞流河畔聚集过来。一句话悄悄在这群人中不胫而走——“汉家昔日有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今日强汉再临,吾等岂可不慎乎?”
塞外异民族惊魂动魄,西门庆却浑没当回事儿——二十日后行刑的小场面,比起当日梁山脚下杀腐口的万人斩来,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因此西门庆这些天只是整理军务政务商务,准备事了班师回中原。
这一日,忙中得闲,武松提了酒葫芦来寻西门庆小酌。西门庆看他气色——一张刚毅的脸上笼着淡淡愁云!不由心下暗暗奇怪:“二哥如今娇妻幼子,一家美满,却没来由烦恼些甚么?”
当下也不多问,只是灌武松喝酒,酒后自然吐真言嘛!一阵闷酒后,武松果然开口了,不过说的却是别人家的闲话——
“我听说,北风乱飞阚万林和辽国天寿公主答里孛定亲,是兄弟保的大媒?”
西门庆大着舌头笑道:“是啊是啊!明教掌旗使和辽国公主,都是趁钱的主儿!从他们俩身上榨一堆谢媒钱来花差花差,也免得后世儿孙没钱使唤!”
武松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还听说,曾长者的乌春部女真想加入咱们联邦,兄弟同意了,可高丽派来的使者却吃了个闭门羹——这事可是有的?”
这回西门庆是放声大笑:“实有!实有!乌春女真,倒也罢了!若是让那高丽也成了中华联邦的一员,将来我西门庆,闹不好也要跟粽子、孔老二等等等等一样,变成他们高丽国的土特产了!为了防备这不幸发生,咱们还是不干涉高丽国内政的好。再说了,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旁边时刻留个阴诈的家伙觊觎着,也是一种砥砺啊!”
“粽子?孔老二?”武松不解地沉吟半天,“莫非兄弟你喝醉了?”
西门庆摇头:“醉意虽有,但还不到说胡话的地步。二哥你不必再想了,粽子什么的,那是天机,时候不到,你勘不破的!”
武松听了点头:“原来如此!兄弟和大哥一样都是天星转世,言中自有深意!”
再喝两碗,酒桌子上又陷入了静默。
西门庆又尽三碗,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直目武松道:“二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天你一进门儿,我就看出你叨着不容易出口的事儿——难道,田舍翁多收了三五斗,就想着换婆娘了?”
“岂有此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武松因西门庆一言而惊跳,连身前酒都带翻了,“我武二岂会做那等事?”
西门庆幸灾乐祸:“那你摆出一副升官发财死——哦!死小老婆的脸给谁看?二哥你别瞪我,反正你又没小老婆,那些玩意儿死绝了也好,你干净,嫂子心净!”
武松黑着脸坐下来,在西门庆的哈哈大笑声中,连尽三碗,然后抬头正色盯住西门庆。
西门庆不笑了,坐定回望武松。
武松又开口了:“兄弟,我心中久憋着一个烦恼,今日希望你给我个解释!”
西门庆提过个酒坛子来给碗里满上。
武松“咣”一口喝干了,吐了口酒气,缅怀道:“当年孟州城,你我兄弟血溅鸳鸯楼,杀了张都监张团练,我要再杀其家人,兄弟却仗义,饶了那一众妇孺的性命;为何上得梁山、破得腐宋后,你就判若两人,屠刀渐渐锋及妇孺——我从前那个兄弟,哪里去了?”
西门庆也“咣”一口吸干了身前酒,然后道:“原来如此——二哥脸有忧色,皆因心软。”
武松颓然倒入座中,苦笑道:“是啊!自有了孩儿后,我的心确实软了——这话传到江湖上,不知要笑倒多少好汉,堂堂灌口二郎神武松,有一天竟然也会心软!”
西门庆安慰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二哥你能怜己幼,而及人幼,兄弟我比不了你呀!”
武松盯着西门庆道:“兄弟,你也既知无情未必真豪杰,那你为何还是那般出手无情?”
西门庆竖起一根手指:“一句话——当日我饶了张都监一家人口性命,是为了成就自身品德的圆满;今日我动辄屠家灭门,是为了奠定一个时代的根基——基础不厚,难起高楼,兄弟我还任重道远着呢!”
武松怔怔地想了半天,不得不叹气问道:“兄弟之言何解?”
西门庆道:“当日孟州城时,你我兄弟都只是一介匹夫,斩杀贪官污吏,只为私仇,杀了正主儿,也尽够了,何必祸及妇孺?所以我才饶了张都监满门老小的性命!”
武松点头,西门庆继道:“但今日又有所不同!上梁山后,替天行道大旗高张,我等再斩杀贪官污吏,已经不为私仇,只谋公义!贪官污吏一人贪婪,其家默许,坐食民间血肉,只杀一人,无足劝善,因此屠其家,号为社会制裁,增加心怀侥幸者越雷池的成本!当一人贪而全家足的时候,十者九贪;但当一人贪而全家诛的时候,轻举妄动者又有几人?毕竟贪得再多,也是要用来养家的,不是养内宅,就是养外宅,如果两宅变阴宅,贪得再多,复有何益?因此我屠及妇孺,杀得理所当然,心从来不颤,手从来不抖,越界者试刃,唯此而已!”
武松听着,连尽三碗。
西门庆又道:“破了赵宋,成立联邦,今日更远征异域。我西门庆不歧视远人,但也不会纵容远人!今日族灭完颜部女真,一为联邦辽属百姓报仇,二为给所有异族做个样范——犯我联邦者,虽远必诛!必族!夷一族,而免万族,站在一国的角度上,这一刀我必须要斩!再多十亿妇孺,我也是一个不留!无它,我来到这个世界,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做人的!”
突然一声长笑,武松举坛痛饮。酒尽人倒,口中兀自嘲歌:“且拼醉,烦恼郁结,从此烟消云灭!”这正是:
迂夫可知屠夫苦,写手未尽凶手情。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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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转瞬即过。
行刑这天,塞外异民族再一次倾城而来,云集于高台下,听西门庆说话。
西门庆也不废话,言简意赅地把金兵自辽国撤军所犯的暴行控诉一遍,然后就总结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吾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直者,杀人也!今日当令大金国人尽国除,完颜部女真再无遗种!”
言毕一挥手,催命的鼓声响起。
当日岳飞收葬完颜兀术,因完颜兀术的尸身受箭太多,一吃力就碎烂了,因此只能以火将他焚化了与其母并葬。过火之后,岳飞装敛骨灰,灰中赫然留下铁箭头一斗有余。
西门庆听说后,特意把这些饮了完颜兀术血肉的铁箭头收集了去,让金钱豹子汤隆专门打造了一把鬼头刀,正好用在今日,来斩绝完颜部女真的血胤,这刀光映照间,掠起的也不知有多少辛酸、多少痛悔、多少遗憾、多少讽刺,如果有灵魂的话,也要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而溃散了吧?
想要以一把刀在一日间斩下近千颗人头——除了那七百九十一条曾经幸运的漏网之鱼外,这二十天里又零零碎碎捕了百多名完颜女真余孽——这似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杀人也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平常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到专家手里那就算不得甚么了——所以今天的行刑刽子手,西门庆随意从杀人军里指了几人来担任。
鼓响一刻,诛杀一队。杀人军的士兵完美地向塞外民族展示了杀戮的艺术——刀光起落间,潇洒飘逸而又不乏神圣神秘,与其说这是杀戮,不如说这是庄严的献祭。
从晨至午,几名杀人军士兵轮番抱刀,手不稍停,竟无酸麻之意,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近千颗人头尽数完美斩落。清场后迎着阳光展示刀刃——虽为普炼之兵,斩杀千人后依旧锋芒不损,皆因刀过处,多窸窣于骨缝中空无挂碍处,自然迎刃而解。
观刑者不知有此绝技,无不以为有神助,尽皆拜倒,莫敢仰视。西门庆当场将此刀赐名“九悔”,镇于梁山讲武堂中。
这一日注定成为传奇,九悔刀注定成为神器。此后,四夷凡敢萌异心者,若得人来一句——“汝欲试中华联邦九悔之利乎?”——纵豪勇者,亦莫不心寒胆栗,狼心无敢再寝,塞上烽火从此不燃。
斩绝了完颜部女真最后的苗裔后,西门庆正式班师,一路行军,边民皆望尘而拜。治国者,有德无威,其势不张;有威无德,其国日削,唯德威皆重者,方能令忠厚奸狡之民尽为一体,行依法略,莫敢逾矩,安享权利,乐尽义务,其国乃治。
西门庆一路行来,一路沉思,想算着“开明**”四字,如何在政令上开明,如何在法治上**……正得味之间,忽有急报传来,展开一看,不由得暗吃一惊。
急报是从梁山巨野城送来的,其内容匪夷所思——巨野城中,突然来了一人,口口声声,说他自己是上界天宫派下的天使,特来向西门庆宣玉皇大帝之谕的。
随急报而来的,还有一堆报纸。自从西门庆大力推广活字印刷,又开放**王朝文字之禁,并身体力行创办报纸后,民间出刊办报者如雨后春笋,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然淘汰,中华联邦报业已经自成规模,一片昌盛,这次西门庆远征塞外,随行的除了商队,还有各地方报纸胆大包天敢为天下先的随军记者,圣手书生萧让就是其中以主编兼记者的首席。
将完颜部女真屠光,西门庆知道不久后肯定会有正人君子的报纸将要高屋立瓴,对自己口诛笔讨了,不过他也懒得理会——没想到口水没来,天使先来了!
这一捆近期的报纸上,不约而同地刊登着“天庭来客”的新闻,啧啧称奇者有之,谨慎质疑者有之,评议祥瑞者有之,欢欣鼓舞者有之。
啧啧称奇者,多为逍遥派。这些人很多都有钱,闲得发霉的那种。当今之世,买官买不了,跟贪官恶霸勾结鱼肉乡里又不敢,要不是能办办报纸,这些家伙活着也就没什么人生乐趣了。这样的报纸今天选青楼花魁,明天举办斗蛐蛐大赛,是中华联邦报业的娱乐版,他们的报道,基本上都是凑热闹的。
谨慎质疑者,多为西门庆的拥趸派。西门庆转世天星的名头,已经举世闻名,连域外也知道了,多有鼻子不是鼻子、眼珠不是眼珠的外国人飘洋过海,从泉州、杭州等处登岸后,来巨野城等着看上帝的——但这个所谓的天庭来客却与那些或看稀奇或朝圣的人不同!不管其人身份是真是假,对西门庆来说都不是好事儿。假的把来一刀杀了,总有那种搅屎棍硬说你西门庆不遵天宫圣旨,忤逆抗命,杀人灭口;若是真的那更麻烦,就好象好不容易种活了果树,丰收时有官腐来吃拿卡要了,对这种渣滓谁会有好感啊?
人就是这样,如果能让他们过上幸福生活,那他们就会虔诚地感谢神明;但如果真有神明来妨碍他们生活得更幸福,他们不会惮于向神明露出恶意或是别的什么。
所以至少在西门庆的拥趸心里,这个天庭来客绝对不是什么讨喜的角色。
评议祥瑞者,多是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将来还会越来越好的乐天派。这些人读书,整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丰功伟迹,过度丰满的民族自豪感一生,人就傻了。自大摞一起不叫“臭”,加上一点儿才叫“臭”,这些家伙就臭在这一点儿上了。每天在报纸上叫嚣着应该灭这个,揍那个,街上碰见外国人,最趾高气扬的也是他们,进而发展成欺负外国人的行为也不是没有。治安官揪了他们几回,他们的报纸上就连篇累牍地泼粪,把自己标榜成被卖国贼镇压的爱国志士,倒也能赚足眼球。
不过前一段日子西门庆塞外用兵,连战连胜,这些乐天派也跟打了鸡血一样,报纸上满满的全是正能量,给足了西门庆面子。天宫来客一亮相,这些人二饼(bi)青年欢乐多,马上就联想到祥瑞上面去了,他们各报纸四下里采风的记者如过江之鲫,连狗尾巴草开双穗都要拿出来说事,歌颂在伟大领袖、舵手、统帅的指导下,中华联邦红太阳的冉冉升起……
不过好景不长,西门庆女真大屠杀的新闻稿件已经回来了,乐天派联盟正式拍案而起——中华上国向来以德服人,要杀也偷偷杀嘛,摆这么大声势,这是给我大中华脸面上抹黑丢人呐!这回在报纸上一定要严讨,不能让这个屠夫、残贼、凶手……好过了!
欢欣鼓舞者,尽是传统守旧派。这些人早已对西门庆的施政多有微词,今日天庭有使,西门庆上头来人了,这些人无不激动得弹冠相庆,千方百计去和天使结交,甘为喉舌,以巴个将来的富贵。
说起来这些人也可怜,除了书缝儿里斗法,给统治者织造华丽衣裳遮羞外,他们甚么也不会。偏偏西门庆一手撑起中华联邦后,选拔官吏,以能力为先,比如农业部的官员,他用的就是农民;商业部的官吏,他招的就是商人子弟……而且宋时号称“板本大备,儒者逢时”,许多田间地头的农民,织席贩履的商人,都能口诵诗书,手评史传,西门庆任他们为官,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
中华联邦也开科举,不过选拔出的进士,都得是有治政才能的人,而且名额少得可怜——因为初平腐宋,大部分地方西门庆根本管不过来,官儿选多了没用,索性各处放羊,实行自治,由地方上选拔开明士绅,贤者上,愚者下,优胜劣汰,弄得许多嗷嗷待哺想得官的腐儒们没了上进的金光大道。
报纸给了这些人抱团取暖的机会,他们辐凑在一起,千方百计想给自家乃至后代谋一条出路,天庭来客让这些人眼前一亮,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所在,因此才无不急奔,如百川归海。
……
西门庆本来是骑马的,现在躺在了辎重车顶上,一路把所有的报纸都看完,突然间放声大笑:“有趣!有趣!哈哈哈哈——”
众人听着,无不面面相觑——很久以来,元首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这时正好军到黄龙府,西门庆心情正好,就和岳飞开玩笑:“脚踩在黄龙府上,你心里就没什么感想?”岳飞瞠目不知所对。
西门庆再次哈哈大笑,然后安排呼延灼代自己统领部队,缓缓而归,自己再次轻骑简从,先急驰回中原。
“我还真是劳碌命啊!旁人穿越,都是搂了美女花天酒地,我却只能东奔西跑,马蹄铁也不知磨坏了多少。”西门庆心里暗叹命苦,脸上却露出笑容,“玉皇天使?哈哈!真是我苦中作乐的及时雨啊!不管怎样,先预先谢谢你这鸟人了!”
想到开心处,快马加鞭,中原路虽远,但就在前方。这正是:
须知魔王为勇者,切记天使是鸟人。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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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终于回到了中原。
到了自家地盘,西门庆就换了身打扮,用一件异国长袍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象个大食国人。这时海上丝绸之路兴盛,大食国商旅云集,西门庆的兴商政策和鼓励宗教多元化更属锦上添花,黑衣大食、白衣大食还有许多外国人都开始涉足内陆,西门庆趁机办起了保险队业务,专门承接外国人中原游历时的向导、护卫工作,给不甘寂寞的武林豪杰们开辟了一条新的财路,掐灭了很多隐性的不安定因素。
因此,大食国人打扮的西门庆带着一帮剽悍的汉人,大张旗鼓地走在官道上,一点儿也不抢眼,老百姓都开始习惯了,而且还觉得倍儿有面子——汉唐时百夷来朝的盛世,轮到俺们这一辈时又实现了!
从河北路一直进到京东路,西门庆一路看去,处处山青水秀,皆可入画。最让西门庆得意的是,所有的建筑物中,学校是最好的。后世的西方人最好的建筑是教堂,给上帝享用;天朝人最好的建筑是办公大楼和宾馆酒店,给权贵享用——到了西门庆这里,不得不别出心裁,把最好的建筑弄成学校,给孩子享用。
向梁山方向看了一眼,西门庆悠然心道:“那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天使大人,如果你想拆迁了学校盖办公大楼,我可是绝对不会退让哦!希望你的脑子和胆子一样肥硕,能结结实实地给我带来个惊喜——佛祖道祖真主我主一块儿保佑吧!”
终于快回到梁山泊下的巨野城了,道路上的外国人也多了起来。有个同样打扮的大食国人看到西门庆,他乡遇故知啊!兴奋得一溜烟蹦过来,张嘴就是一通阿拉伯语,听得西门庆一脑门子断线。
答不上来,这不是自找怀疑吗?微服潜回梁山的计划可就要破产了。关键时刻,西门庆灵机一动,一张嘴就是来自于魔戒之王托尔金独创的精灵昆雅语(Quenya)——
“Aiya。Valin ná omentiemme。Anar síla lúmenn' omentielvo。Nai tiruvantel ar varyuvantel i Valar tielyanna nu vilya……”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阳光闪耀在我们相见的时刻。愿众神护佑你世间的旅程……)
这回傻眼的换成了那个正牌的大食国际友人。这哥们顿时惭愧起来——这中华联邦果然是华夏上国啊!万国来朝,自己白学了八国外语,也听不懂人家说的是什么,用中华话怎么说来着?我真是坐井观天啊……
西门庆急中生智,化险为夷,捎带脚还收获了一个中华联邦的忠实粉丝,也算是因祸得福。于是双方友好地道别,西门庆继续赶路。
将要进入巨野城的时候,西门庆又遇上了更大的吃惊——不过这回他不用当主角了,因此可以悠闲地隔岸观火——前方人群里正传来高亢的吵架声,这声音怎么就那么耳熟呢?
也不用往人群里挤,西门庆身子一耸,就站在了马背上,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一目之下,西门庆不由得微笑起来——圈子里的还真是熟人,一个是白玉乔,一个是李桂卿。
白玉乔是白秀英他爹。当年东京名妓白秀英父女被一丈青扈三娘给抢上了梁山,西门庆要逆天改命,就把他父女俩收容了,后来呼延灼奉高俅将令,帅连环马前来攻打梁山,被西门庆一场《下河东》唱得军心涣散,不战自败。这白玉乔在戏中惟妙惟肖地扮演奸相欧阳方,出了一把好力。
因为有这一场功劳,所以梁山上众人,都对这有些势利眼的老头儿另眼相看,白玉乔按月拿养老钱,日子过得大是快局。
没想到,今天这老头儿静极思动,居然跑到闹市中跟人吵架来了!而且他吵架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李桂卿。
说起这李桂卿,也算是西门庆的一门儿亲戚了。当年西门庆娶了身故的李娇儿回家,丽春院李家自然和西门庆有了瓜葛,李桂卿一声声“姐夫”喊得口甜。后来西门庆上了梁山,寇名日著,大宦官李彦巡清河,李桂卿因为有西门庆这么一个姐夫而倒了霉,和家人一起被掳入牢中,落了个家产尽绝。等燕青割了李彦人头,李桂卿这才逃出生天,却已经是家破人亡,只余她孑然一身了。
虽然西门庆给了李桂卿一大笔钱让她安身立命,但李桂卿自小生长在勾栏,除了倚门卖笑外什么也不会,索性便在梁山脚下开起勾栏来。
梁山在晁盖时代,对喽罗兵逛勾栏规矩很严,因为托塔天王醉心武学,一意精进,自然视女色为粪土,他憋得住,于是就觉得所有人都憋得住,因此严令梁山喽罗不得宿花眠柳,以免坏了山威。
问题是有家眷的强盗终究是凤毛麟角,憋得住的强盗那更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一般的存在,几乎不可能嘛!一众绿林好汉们说起来——梁山什么都好,就是这一条山规累人。
接下来梁山进入西门庆时代。西门庆也很为梁山上阳盛阴衰的现状挠头,想当年罗马城新建,跟现在的梁山一样,满城居民都是强盗小偷,谁家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后来逼得弄出一场“萨宾之诱拐”,这才解决了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
还好,这一世西门庆不需要去抢女霸女,他只要开放勾栏之禁就可以了。这一下梁山上数不清的光棍们无不感恩戴德,纷纷拜倒于西门庆的犊鼻裤下。
李桂卿的勾栏开得正逢其时。她经历了西门庆与李娇儿的一场情怨纠缠,也在李彦的大牢里过了一场生死,把世情都看淡了。勾栏之中好修行,李桂卿并不象别的老鸨子那样揉捏着手下姑娘们的皮肉挣钱,反而尽心尽力,成就她们走从良之路,数年间,撮合成了数十对姻缘,成了梁山军属的姑娘们提起李桂卿的名字,无不感激涕零。
如此一来,李桂卿的丽春院倒成了梁山脚下的模范勾栏,甚至有发展成为婚姻介绍所的趋势。李桂卿每天被人叫着“大姐头”,笑得很是开怀。
没想到,这几天却有不和谐的河蟹上门了。
因此西门庆就看到李桂卿扠了腰,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指了白玉乔的鼻子在控诉:“这中华联邦治下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来白睡人家妇女——你们还有些儿廉耻吗?”
西门庆听得啧啧称奇——白玉乔这老家伙难道真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转世?居然老当益壮,跑来白睡人家妇女了?不过想到李桂卿“你们”二字,西门庆游目一转,正看到一帮穿儒衫摇折扇的文士,正缩在白玉乔身后,彼此挤眼儿,嘻嘻直笑。
白玉乔则遮在前边,皮笑肉不笑:“咱们中华联邦,那是法治世界,安有白睡人家妇女的道理?临出门前,我们不是已经留下了两贯钱吗?渡夜之资,足而又足!”
一听这话,李桂卿火往上撞,大声四下道:“放着各位南来北往的仁人君子在此,咱们就此算算细账,评评道理——你们一伙儿,老少六人,骡马七个,在我丽春院里住了三天,每日点心茶饭不离鸡鸭鱼鹅猪羊牛,也不知造着多少罪孽;牲口草料,一样样都是黑豆黄豆水泡豆儿,少喂半升儿,便要有人叫起撞天屈来——我们做服务业的,敬你们远来是客,煮凤烹龙般接待,怎的住了三天,只把出这两贯钱来?若是上门欺人,你便明说!若是真把生意当成买卖做,咱们中华联邦的嫖资,还没这么便宜!”
白玉乔身后一群人,越听脸色越青。其中一个小后生不明所以,奇道:“众位,你们怎么啦?玩儿变脸么?”
一个儒生把折扇掩了脸,附耳道:“公子爷,那婆娘在用反关法骂咱们呢!将咱们跟牲口编成一处糟践!”
那小后生咂摸了半天味儿,突然反应过来,嘣一下跳起来,怒指着李桂卿叫道:“臭娘们!你敢骂人?!”
李桂卿一眼瞪了回去:“咱家祖上是赶大车的出身,只会骂畜牲,哪里会骂人?你这人穿儒衣,带儒冠,是个有智识的,却休要来无礼(理)取笑!”
小后生脸涨得通红:“我取笑你妈勒戈壁……”
一骂未了,被白玉乔按住了:“贤婿休得口出粗言,让旁人笑话!”
“嗡”的一声,周围人便是一阵悄声议论——这一家人豪放啊!老丈人带了女婿来嫖院,还要沽名学霸王不给钱!这长辈当的,真绝品啊!
西门庆也是看得津津有味儿。白秀英终于嫁人了?正好正好,省着有人纠缠着想要当自己的小妾,弄得月娘在自己耳边提迷多少回,好不心烦!
不过看来白秀英这女婿不怎么样,居然伙着老丈人一起逛勾栏,还白睡!这要是碰上第二个插翅虎雷横,不用问一定会把他们打死的!
那边白玉乔已经安顿好了女婿,转过身来,若无其事,不愧是年老成精见过风浪的,李桂卿骂得再狠,他也是春风过耳,全不萦怀,只是笑道:“白菜豆腐,也寡淡得有味,你要煮凤烹龙,又怨得谁来?”
李桂卿反倒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啊哈!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白玉乔苦口婆心地道:“虽然是你的不是,但我们家是何等的门第,也不会来跟你计较这些——大爷们肯来你这里开心,实在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反倒折了你的草料!——这便退下吧!”
李桂卿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周围众人却鼓噪起来:“打这臭不要脸的老驴!”
“敢打我?”白玉乔仰天冷笑,“你们可知,我家女婿是谁?”这正是:
英雄纨绔难相似,气度格局自不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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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乔当街叫板,把众人都听愣了,大家已经习惯了听坑爹的二货叫嚣“我爹是某某”,突然听到老丈人当众宣扬“我女婿是某某”,还真是新鲜啊!
李桂卿冷笑起来:“放着梁山脚下,你女婿便是天皇贵胄,过了夜也得给钱!”
白玉乔把老眼一瞪,捋着白胡子,亦冷笑道:“说出我女婿的大名,惊破了尔等的胆!还敢要钱?哼哼——我女婿非是别个,正是天上玉皇大帝派来的使者!向中华联邦元首西门庆传谕来的!今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没想到居然碰上了你这等刁民!”
踩着白玉乔话音未落的鼓点儿,那小后生“刷”地展开折扇,摇三摇晃三晃,阔步而出,向四下众人罗圈儿作揖,笑嘻嘻行礼:“小生我不才,便是天使!嘿嘿嘿!今日踏足贵地,专为察访联邦弊政而来,亲身一试,果然跟传闻说的一样啊!这丽春院,仗着西门庆元首做后台,沽名钓誉,欺负外路人!我在里面小玩了三天,花了两千贯钱,可这老娘们儿还是贪心不足,想要让小生倾家荡产,竟然揪了最后给下人们的那两贯打赏钱不放,硬要讹诈我,却不知是踢到了铁板!各位父老乡亲,我这身后都是请来的各报纸主编记者,他们皆可为我做证——这丽春院,是大大的黑窝啊!”
众人听了,顿时大哗。李桂卿被坑得七窍出火,尖声叫:“你扯臊!过了夜不给钱,二郎神不会饶让了你!”
一转眼看到了治安官独角龙邹润,一把扯住:“邹长官,这厮坏了规矩,必是个冒名顶替的!把他拿到署里去三曹对案,还我丽春院清白!”
邹润乜斜着白玉乔和小后生一干人,摇了摇头道:“李大姐,且休气!这人倒是个真的,只怕拿不得!”
听邹润证明了其人身份不假,众人又是一阵大哗。那小后生把折迭扇一收,大笑道:“丽春院的黑幕,咱们报上见!要打官司,老子我奉陪啊!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带了白玉乔和一帮主编记者,扬长去了。
邹润安慰气得象一座活火山一般的李桂卿:“李大姐,你平素为人,大家伙儿都知的,休要生气。这天使自来后,处处暗寻西门元首不是,在报纸上兴风作浪——咱们且耐得几时,待元首回来,自然有个公道!”
李桂卿含了眼泪点头,回去把门上灯笼摘下,生意也不做了,闭户自去生气不提。
西门庆在人丛中看得分明,想不到冤家路窄,一回来就看到那天使的鸟样了。这种嫖了宿不给钱的家伙,引起了西门庆极大的兴趣,暗笑几声:“有意思!”也不急于出面,带了众护卫自去落店。
住定后也不出门,只是命人将最近几天的所有报纸都收集了来,仔细翻看,果然很多报纸上,都在指摘西门庆执政的毛病。诋毁最多的,就是西门庆杀人太狠,有违天和,是暴君巨恶;还有就是说西门庆任用非人,儒士黄钟毁弃,农商瓦釜雷鸣,闭塞了贤路,衰败了国家;又有时评吹毛求疵,说西门庆穷兵黩武,拿着民脂民膏去征塞外苦寒之地,得不偿失,只显自身的威名;更有说西门庆妄改祖制,废了真龙天子的皇位,却成立什么前所未有的议院,把四夷都放进来参政议政,是自取亡国灭种之道……
大罪小罪上穷碧落下黄泉,捕风捉影,多如牛毛。反正说一千道一万,总结为一句心声就是——乱我中华者,必逆贼西门庆也!
西门庆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欣慰——这报纸,还真办出成绩来了!要的就是这效果啊!
当然,同样有西门庆的铁杆粉丝在报纸上撰文反击,口水仗打得不亦乐乎。这类文章,西门庆反倒懒得关注了。
看完了所有报纸,西门庆美美地大吃了一顿,然后吩咐众人睡个好觉,明天一早正式亮相,当面锣对面鼓,看一看那位天使的真实面目。
第二天,巨野城震动——西门元首回来了!一时间万人空巷,都来迎接东门外迎接。西门庆一边步行入城,回应民众,一边命人将随军印刷的报纸四下分发——众人一看,中华联邦远征军平定辽东,辽东各族加入联邦,强汉国威扬于海西——瞬时间欢声雷动,沸腾了整座巨野城。
一路进了联邦参议院,西门庆倒有些遗憾——这一路走来,也没个刺客跳出来表演一番,真是令人大失所望。见了参议院中众人,却见大家脸上都有忧色,西门庆不由笑道:“一向久别,各位气色怎么黑了?吃多了染色的黑米粥吗?看来食品安全问题,任重道远呐!”
众人苦笑不答,都把眼往后看,却见后方前呼后拥,来了一彪人马,一个个神三鬼四,簇拥着一个锦衣金冠的华服少年——前日街头逛了勾栏不给钱的小后生,摇身一变做了翩翩公子,倒也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美丽动人。
西门庆心里不由得喝一声彩:“真娘炮也!”
那娘炮遥见了西门庆,满面惊喜,颠着清宫戏里资深太监的小碎步疾行而来,扑翻身拜倒在地:“原来这就是义薄云天、威震当世的三奇公子西门庆哥哥?小弟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哈哈哈哈……”
西门庆亲热地一把将他拉起来,笑道:“我们中华联邦不兴跪拜,同僚兄弟相见,揖礼足矣!小伙子休要坏了规矩——却不知阁下又是何人?”
娘炮连连点头,胁肩谄笑:“哥哥教训得是!小弟从此再也不跪拜了!说到小弟,哥哥竟然不认识了不成?当年在天庭,你我可是亲密的世兄弟啊!想不到今日贵人眼高,竟然把小弟给忘了!哈哈哈哈……”
西门庆朗声大笑:“想当年在天庭,多少趋炎附势的家伙上赶着和我称兄道弟,这车载斗量的,我哪里认得过来?哈哈哈哈……”西门庆这些年,一力破万法,在刀锋上磨砺出来的性子,愿意陪着你耍心眼儿磨嘴皮子,那是逗你玩儿,很多时候,他都是心中通达,嘴上锐利。如果眼前之人是个好汉仗,西门庆或许还愿意敷衍一下,但既然是个逛勾栏不给钱的娘炮,他就懒得假以辞色了。
一听西门庆言语锋快,娘炮还未作色,他身后众人就有些眉眉眼眼起来。一女子越众而出,冷笑道:“西门公子,面对着玉皇天使,你还是放尊重些好!”
她这一跳出来,旁边很多人脸上都泛起怒色——当年一个小小的妓者,今日吞了所谓天使的第三条腿,就敢在西门元首面前妆胖起来?
西门庆微笑着转向白秀英。却见这女子神采飞扬,明艳动人,一副上好的水田模样,心中不由得冷笑:“由爱生恨了吗?”
上梁山后,白秀英一直想要嫁给西门庆做妾——李娇儿做得,偏我白秀英做不得?——但西门庆早看出这妇人功利心重,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一类人,因此从来不假以辞色。白秀英白蹉跎了好几年,虽然没白了少妇头,却也有些悲切。今日有个号称西门庆顶头上司的天使撞上门来,白秀英如获至宝,马上招贤纳俊,那天使想来在天宫胜地也素得久了,见了白秀英这般女神,如雪狮子向火,先自酥倒了半边,马上就用自家的长处去填补对方的漏洞了。
这两人做了一家后,发现不但彼此身体契合,连心灵上都是丝丝入扣——都对西门庆怀有羡恨夺取之意。这一下志同道合,谋划起来时更是如虎添翼——白玉乔带了女婿去李桂卿那里踢馆,就是白秀英的暗中指教。
今天西门庆突然回来了,白秀英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再听到西门庆言语中对自家夫君毫不客气,这婆娘哪里容得?马上妻仗夫贵,挺身而出,要给自家夫郎争一口气。
却不防听西门庆微笑道:“白姑娘,这里是我中华联邦参议院,你既不是上议员,也不是下议员,连洒扫庭除的职份都没有,怎么也冠冕堂皇地进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可不是向民众的开放日吧?”
白秀英一张粉脸立时胀得通红。
娘炮赶紧补台:“西门庆哥哥休怪——小白已经是我老婆了,小弟新得佳人,特意带来拜见哥哥,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哈哈哈哈……”
西门庆笑道:“洞房昨夜停红烛,拂晓堂前拜舅姑——可是这里是联邦参议院,却不是私家荣禧堂——小伙子你是不是忒也孟浪了啊?”
白秀英脸上的红漂移到了娘炮脸上,其人怒视着西门庆大声叫了起来:“我是玉皇天使!身份尊贵,享有外交豁免权!出席个仪式,带上夫人,有什么不对吗?!”
“咦?!”西门庆突然神色一变,重新上下仔细打量了娘炮半天,这才肃容拱手道,“天使大人,在下西门庆西门四泉,不敢请教您老人家高姓大名?”这正是:
报里才觉风波恶,堂前又见口舌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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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炮见西门庆前倨后恭,不由得心头一喜:“原来这西门庆是个欺软怕硬的受!我向他跪拜,他就拿起架子来;逼得我虎躯一震,放出一股王霸之气,他便怂了!”
自以为洞悉了西门庆的软肋,娘炮傲慢地昂起了头:“哼!现在才想起问名字吗?太没有礼貌了!听好了——本天使姓秦,叫秦桧!”
“秦桧?!”西门庆不由得瞪大了眼。
娘炮秦桧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哦!还有个字,叫会之!”
“哦——”西门庆不动声色地、慢慢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
“就是什么?”看着西门庆突然沉静下来的脸,秦桧的心里蓦然有些发慌。
西门庆笑而不答,只是亲热地拉起了秦桧的手,高高举在半空,扬声道:“各位,我想起来了,这位秦桧秦会之秦先生,确实跟我在天庭时有些交情,想不到阔别了百余年,今天还有机会在人间重逢,真叫我恍如隔世啊!为了庆祝秦桧秦先生的光降,我想要召开个宴会,好好热闹热闹,诸般杂事明日再议——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负责提调筵席的武大郎这时挤出人群,向西门庆道:“元首,为了迎接元首的胜利归来,宴会早已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席!”
西门庆点头,四方拱手道:“既如此,请各位自行去宴会厅入场,大家伙儿好好喝一杯!在下回家换换衣服,就来作陪!”
众人哄然称是,都散去了。秦桧也向西门庆道:“西门庆兄弟,我也去换身衣服——还有那个宴会上,我要带着家人出场,没问题吧?”
西门庆笑眯眯拱手:“哪里!哪里!秦桧先生想要带谁出场,就带谁出场,绝对没有问题!”
秦桧志得意满地矜持点头,象踩着高跟鞋一样趾高气扬地挎着白秀英告辞了,留下西门庆在他身后又是一声暗赞:“真娘炮也!”
不经意间,西门庆十指伸屈,指骨已是格格作响。
突然间,长袍下摆被人一拉,西门庆一看原来是武大郎,却听武大郎道:“兄弟,咱们借一步说话。”
西门庆点头,行至无人处,武大郎开门见山便道:“兄弟小心,那厮不是好人!”
“哦?哥哥怎知那厮不是好人?”西门庆笑问。
武大郎认真地伸屈着手指:“第一,他说他是天上下来的,可我也是天星,怎地没甚么感应?第二,自他进了这巨野城后,整日勾搭了些酸文腐醋,虎狼之徒,四下寻觅兄弟你的错缝儿,不是个安分材料;第三……”
说到此,武大郎脸上掠过一阵羞恶的红来,咬牙切齿地道:“……这厮居然来勾引我老婆!哼!妄想金莲,须知我武大还没死!”
西门庆心底早已觑破了此人来路,虽然武大郎语出突然,他丝毫也没感到惊讶,只是淡淡地道:“若如此,那真是自寻取死之道了!嫂嫂没受委屈吧?”
武大郎脸上露出骄傲之色:“兄弟放心,凭你嫂子的三贞九烈,哪里会假那种小畜牲颜色?那日当着众人面,你嫂子将那厮数落得狗血淋头一般,若不是白秀英招架,早就打上去了!”
西门庆听了点头,心中却叹道:“若不是你今世有了我这么个兄弟,就凭你老婆那所谓的三贞九烈,只怕见光就缩水了!”
别过武大郎,西门庆回家,月娘带着女儿出来迎接,说起那个所谓的天使,月娘道:“你要小心,那人来得不尴尬!”
西门庆心说群众的眼睛真是贼亮,随口问道:“怎见得个不尴尬?”
月娘道:“你相识的爷们儿,来来去去都是目光坦荡,便有武大哥目光柔弱些的,也是天生异相,从小生就的习性,却不是心里作鬼——而那个所谓的天使,只是一味的贼忒嘻嘻,学妇人用眉眼瞅人;说话时不管男人女人,总是花言巧语,一腔的浮滑作风,听不出半分儿真心——这样的人……”
说着,月娘皱了眉,想要做个评价出来,但她天性不会说人坏话,想了又想,还是摇头道:“便是旧日陈家那小官儿陈经济,我看也较那天使稳重几倍!”
西门庆听了大笑:“是啊!那陈经济的人才,原该比那厮稳重几倍,才是正理!”
月娘突然转到西门庆身前,向他拂了一拂,看样子就要拜倒。西门庆急忙扶住:“你这是几个意思?”
红了脸,月娘嗫嚅着道:“想不到那白家女子居然跟了那种人……奴家从前还想劝夫君将她收入闺房,真真是有眼无珠了……”说着泫然欲泣。
西门庆赶紧安慰道:“你也是一心为我好,才被那女子所惑罢了,你也不必自责——你想你一个老实人,哪里能与那等冲州撞府、抛头露面惯了的妇人比心机?还好你贤德,肯为她来做说客,换个善吃醋的,早急了!”
月娘被西门庆调笑得脸儿飞红。笑声中,西门庆换了衣服,出门往宴会厅去了。
巨野城宴会厅就是个大食堂,里面摆的都是西门庆推广开的圆桌,大家聚坐,自由平等,显得倜傥爽利,一派新国气象。这时,宴会厅中已经来了半屋子人,都是城中官员、地方名流。
按规矩,越重要的人应该越晚到。西门庆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重要,所以随性而为,来得早了索性就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反倒是那些拘礼者受宠若惊,一个劲儿地请罪——“老朽(在下、小弟、小人、卑职、学生……不一而足)来得晚了,累元首迎候,罪该万死!”——西门庆反复开解这些家伙,只说得他口干舌燥,心里只道:“那冒牌的天屎鸟人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反倒是人心中的陋习根深蒂固,一时不易根除!”
西门庆迎宾的消息马上传播开来,那些自以为很重要因此拖时间的人都慌了手脚,火急赶来,向西门庆赔罪。有那最讲究的人这时最不讲究,因为没脸见西门庆,就从后面厨房里偷渡进入宴会厅,然后摆出一副猪鼻孔里插葱的样子装象,凡有别人问起,就振振有辞地道:“我很早就来了,只是你眼错没看到我而已嘛!”
说谎时这些人都是心有余悸,看着忙碌迎宾的西门庆身影,咬牙发誓下回一定珍惜时间,提前报到,免得给元首留下不好印象。
经过了这个插曲,最后到来的那个人注定要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很不幸的,秦桧秦会之先生就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众矢之的。
秦桧觉得自己很重要,甚至比西门庆更重要,他有绝大的理由支持这个观点——所以按古往今来的规矩,他必须最后一个到场压轴——这不是他摆谱,而是一种上位者的义务!
白家父女对秦桧不动如山的气度赞不绝口,能当上天使的夫人和丈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步登天,从此他们就是上等人了,国色天香,不得与群芳同列。西门庆辛辛苦苦站在门口迎宾,他们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拿架子,孰贵孰贱,如云泥之别般一目了然。
秦桧和白家父女把自家泡在这种极大的满足感中滋养了半天后,觉得时间也拖得差不多了,这才施施然而来,周围簇拥的都是为我所用的巨野城上流人士——很多人都是报社主编,还有几位鱼目混珠的草莽英雄。不过做为秦桧仓促搭建的草台班,大家也取得了谅解——水至清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清流中有个把俗人还是允许的嘛!
离得老远,秦桧和西门庆的目光就对上了,秦桧大笑:“难得难得,元首大人亲自接客,让我大开眼界啊!哈哈哈哈……”
西门庆笑吟吟地拱手:“劝君更尽一杯酒……”
秦桧已经到了近旁,若有若无地拱手还礼,大声接口道:“那么我就喝掉它!哈哈哈哈……”
西门庆伸手请这些人进厅,同时心中悠然道:“喝掉它后,祝你西出阳关无故人。”
白秀英女人心细,看着西门庆缥缈悠远的笑容,心头不自禁地一寒。西门庆的手段,她背地里打探过,虽然只得着一鳞半爪,也足令她心惊胆寒。自己这一番,算是把西门庆得罪到底啦!万一……
但一想到夫君秦桧给自己父女俩看过的东西,白秀英又胆壮起来——世上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西门庆之所以被公认为义薄云天,皆因为他行事从来没有灭过这个“理”字的次序去——如果他这次敢生什么歪心,他的一世英名就要付于流水,天下人谁还服他?想做下一届中华联邦的元首,再也休提!
想到安心处,白秀英将秦桧的胳膊挎得更加紧了。秦桧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觉,昨夜风情泛起,心下又痒了起来,胳膊不动声色地来回蠕动了两寸,惹来白秀英一记娇嗔的白眼。
秦桧嘻嘻娇笑,一边与白秀英目送秋波,一边大模大样地来到自家席前坐定,这时一声锣响,宴会厅大门缓缓阖上,这一场迎接元首归来与天使降临的喜宴,正式开场!有分教:
魔王但得收魔网,天使只配做天尸。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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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之上,免不得西门庆要说些兵行塞外之事,众人听得无不兴高采烈。只有秦桧在一边又羡又嫉,暗自肚里磨牙道:“这货也不过运气好罢了!要是老子坐在一国元首的位子上,要是老子手下有那么多大将,那还不是逮谁灭谁,跟喝水放屁一样容易?”
心里一面不平,一面琢磨着怎么样涨自家威风,落西门庆的脸面。
听着开心,喝得自然也畅快,不知不觉间,宴会厅里气氛愈来愈热烈了。这秦桧却是好酒量,手到杯干,颇有豪气,还真叫不少人刮目相看。
他身边某主编见他略无醉意,大拍马屁,夸天使能人所不能,实实的好酒量。秦桧轻轻受落,暗地里却矜持地一笑,心道:“喝上几坛寡水一样的黄酒,算什么能人所不能?等老子改天弄个白酒出来,那才叫亮瞎你们的狗眼!”
但相比亮瞎自己人的狗眼,还是先亮瞎别人的狗眼为上。秦桧打定了主意,起身一步三摇去向西门庆敬酒:“西门庆兄弟,来来来,你打仗辛苦了,我敬你三杯!”
西门庆见其人目光闪烁,早洞悉了他,于是不动声色地举起杯来,朗声道:“此番扬威域外,非我一人之功,乃联邦齐心,将士用命耳!因此天使大人这三杯敬酒,我不敢独领——第一杯酒,我敬天;第二杯酒,我敬地;第三杯酒,我敬过往神明——愿苍天厚土,保佑我们中华联邦国运绵长!”
众人听了,轰然叫好,气氛顿时更加热烈起来。
秦桧见西门庆冠冕堂皇地不接他的敬酒,心下暗恨,肚里咬牙道:“哼哼!在本少面前出风头,也不怕伤风感冒?且看老子使绝招,盖你一头下去,让你们都服我!”
当下“哈哈哈哈”一阵长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后,秦桧这才正气凛然地道:“我这西门庆兄弟,能够扬威域外,这当然是极好的。但是——有战功者必然要有文采,否则也显不出咱们国运绵长的天朝风范不是吗?因此我个人不才,想请西门庆兄弟当场赋诗一首,来个锦上添花,大家说好不好,妙不妙,再来一个要不要?”
众人听了,都哄叫起来:“天使之言,使得使得!”
西门庆面露难色:“这个嘛……我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这即兴赋诗的事情,还是饶了我吧!”
秦桧固请,西门庆坚辞,如封似闭三番两次后,西门庆道:“我是不成的了,若是天使有兴致,何不献一献身手,也留段佳话于世人?”
一听此言,秦桧大喜:“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这回老子要一叫惊人,压得你西门庆抬不起头来!”
于是衣袍一振,香罗袖中折迭扇已经滑入手中——折迭扇隋唐时由朝鲜传入中国,风行于北宋,却非梁山前军师智多星吴用所特供专享——那秦桧一扇在手,迎风“刷”地展开一摇,说不尽的风浪倜傥。西门庆免不得又要暗赞一声——“真娘炮也!”
娘炮秦桧成功吸引了众人目光后,胸有成竹地一步三摇,姿态故作的十足:“既然西门庆兄弟说了,那我便即兴赋诗一首,但是赋什么好呢?有了——听方才西门庆兄弟说,那塞外苦寒,五月犹飞雪,我便来咏一场雪,也来展现展现本少的胸襟气度!若不是大英雄,大豪杰,也压不住这中华联邦的绵长国运啊!”
西门庆仿佛没感觉到秦桧言语中的锋芒,只是微微笑道:“既如此,请——”
秦桧瞄了西门庆一眼,心下得意地怜悯:“你也就只能笑这最后一刻了,嘿嘿嘿……”
当下抖擞精神,连踱三步,朗声道:“沁园春·雪!”
早有手下一群帮闲篾片齐声喝起彩来:“天使大人好敏捷的才思!便是那曹子建再世,温庭筠重生,也及不得天使大人万一啊!”
秦桧听了心下嘀咕:“曹子建?温庭筠?那是谁?这帮货马屁虽然拍得舒服,但总是要引经据典,弄得老子半精不明,减了我多少兴头!”
不过好戏正在等自己往下演,秦桧也懒得教诲马屁精们要向通俗易懂的风格努力了,只是目光炯炯,扫视处,自觉顾盼生威,传说中英雄豪杰胸怀天地,手引江河,也就这样了。
西门庆亦是暗暗点头:“娘炮要发癔症了!”
就听娘炮秦桧朗声吟诵道:“北风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长城内外,唯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这半阙《沁园春》一出,果然王八之气横扫全场,宴会厅但凡胸中有几点墨汁的,都惊得呆了。
却听西门庆大叫一声:“住口!”
正享受众人震撼感觉的秦桧被惊得一缩脖子,心下一慌:“莫非这西门庆被我王霸之气一震,恼羞成怒之下,要撕下仁义的假面具,露出古惑仔本相了?”
却不料西门庆也是满脸激动,戟指了秦桧叫道:“天使大人,这样的绝世名篇,若不能当场记录下来,你就是千古的罪人!等一下——快拿纸笔来!”
众人纷纷应和,有那敬业的主编记者早把招文袋里的纸笔掏了出来,又有人迫不及待地用酒磨墨,造化可惜四字,却是顾不得了。
秦桧把众人轻狂颠倒之态尽数收在眼里,把他的小心肝儿乐得嘣嘣直蹦,自思道:“果然是一群乡下土包子!本少只是略出小计,就能叫你们震精到岛国!”
白秀英看着夫郎王八之气覆盖全场,即使东京热做粉头时见惯了大场面,亦兴奋得脑溢血未遂一次,只觉自己第一夫人的前途一片光明。
须臾间,纸墨笔砚齐备,众人奋笔疾书,将秦桧的鸿篇巨作恭录之后,纷乱的场面陡然一静,鸦雀无声中,无数双眼睛皆注目到了秦桧的身上。
秦桧只觉得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天皇巨星万人空巷的感觉,也就这了!
唯一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杀人放火的糙老爷们,就是咬文嚼字的没用书生,女粉丝实在是太少了——看来自己铁棒磨成绣花针的宏伟后宫计划,还任重道远啊!
秦桧正孤芳自赏地感慨着,西门庆已经把手中书纸递给了旁边的前辽国皇帝:“敖鲁斡贤弟,你看我记录得没错吧?”说着使个眼色。
接纸后,耶律敖鲁斡按捺住震惊之色,向西门庆点了点头,又将西门庆的记载和眼色传递给了旁边的大理国主段和誉……
不一会儿工夫,西门庆的记录已经宴会厅中或位高权重,或德高望重的人手中传遍。众人看了,再望向场中秦桧的目光,就更多了几分异色。
西门庆这才残忍地打捞起了正沉浸在得意的海洋里遨游的秦桧:“天使大人,请你继续!”
秦桧傲然一笑,暗想道:“本少只出半招,就让你们震惊;看我火力全开,非叫你们疯狂不可!”
想到壮怀激烈处,秦桧慷慨激昂地继续背诵:“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
背到这里时,突然一哽,心下连珠价地叫起苦来:“坏了!现在成吉思汗还在娘胎里没出世呢!我要是原样照搬,那不成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旁人问起成吉思汗是谁,叫我怎么圆谎?”
见他突然停顿,一脸江郎才尽的惶恐之色,西门庆关心地埋怨起来:“天使大人,正当佳妙之时,何以一蹶不振?”
无数人跟着点头,越是高明的家伙越着急,恨不得掐着秦桧的喉咙将他倒转,把其人肚里的存稿挤出来。
秦桧额头见汗,映着宴会厅里的灯火,突然间灵光一闪——“我好笨啊!成吉思汗虽然还是几光年打不着的关系,但不是前面有个大金国吗?啊哟也不对!大金国已经让西门庆给灭了,幸好大金的前面还有大辽——果然本少是天生的主角光环,处处都能高人一等!”
把脸一抹,秦桧再次挂上胸有成竹的皮相,悠然笑道:“一蹶不振,那是万万没有的!这样俗气的词,不要扯在本少的身上!刚才的停顿,只是我在构思而已——构思你们懂吗?嗐!这么高深的学问,谅你们也领会不了!”
通过一番借踩人抬高自己之后,秦桧故态复萌,重新抑扬顿挫:“……一代天骄,辽国皇帝,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哈哈哈哈——”
他说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倒也罢了,放着耶律敖鲁斡在此,居然鄙薄起辽人的历代先帝来,这不是当面打脸吗?敖鲁斡纵然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再加酒有些多了,就想长身而起——管你什么狗屁天屎,先给你来个大背挎,让尔尝尝一代天骄子孙的厉害!这正是:
正喜光环为主角,又惊祸胎是毒舌。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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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一阙《沁园春·雪》震摄全场,正得意间,却不防座中跳起了耶律敖鲁斡,大叫道:“直娘贼!你招摇撞骗,诋毁别人祖先,咱家须饶你不得!”
声到人到,怒气冲冲间两只手已经朝着秦桧直抓了过来。
可怜秦桧丈二的天使摸不着头脑,一边急闪,一边大叫:“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哎哎!这位大哥,小弟好好的可没得罪你呀,怎的动起粗来了?哎哟喂……”
旁观者很多都是梁山出身的老粗,早看秦桧不顺眼,见他受窘,无不幸灾乐祸,只在一边和哄取笑,谁也不来打圆场;而那些明白道理的,都知道秦桧一句“辽国皇帝只识弯弓射大雕”戳了耶律敖鲁斡的肺管子,谁愿意上前替秦桧当挡箭牌?于是也袖手旁观,场面于是一片混乱。
白秀英大急,推了身边老父一把。白玉乔有心上前,但一想自己年纪高大了,那耶律敖鲁斡虎一般的后生,自己上去不送菜吗?因此一推身边两位草莽豪杰,摆出准国丈的威势喝道:“天使大人养你们何用?还不速速上前护主?!”
那俩草莽豪杰虽得秦桧青眼入了幕府,但身临中华联邦群英会中,就象秦舞阳入秦庭,早唬得脚软了。此时被白玉乔临阵点将,二人对望一眼,扭扭捏捏而出,却又成了小脚媳妇回娘家,半天挪不得一步儿。
关键时刻还是西门庆仗义,抢步伸手按住了耶律敖鲁斡:“贤弟,人家是天使,休要莽撞!”
正在耶律敖鲁斡拳锋之下狼狈不堪的秦桧如同听到纶音玉旨一般,连忙接口:“是啊是啊!大哥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啊!”
耶律敖鲁斡看了看秦桧,又看了看西门庆,酒晕的头脑中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间哈哈大笑,停步不追,只是朝着秦桧摇头:“罢罢罢!放着元首在此,我跟你这种人计较甚么?我还乐得看笑话儿呢!”说着笑吟吟转身归座。
闹了这一出,秦桧心有余悸,见耶律敖鲁斡被西门庆镇压着不敢无礼了,这才羞恼起来,开始秋后算帐:“这位大哥,咱们前世无冤,后世无仇,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怎么就针对起我来?若非本少是玉皇天使,行动间有百圣护身,刚才岂不被你打死了?”
他手下那些主编记者们方才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现在急忙上前解惑道:“公子,须怪不得敖鲁斡殿下——他本是辽国一帝,不久前加入中华联邦,你词中有对辽国历代先皇不敬处,殿下是仁孝之人,手中更掌握十万雄兵,听了自然不忿。”
一听耶律敖鲁斡手掌十万雄兵,秦桧眼睛就亮了,心道:“此人既然曾是辽国皇帝,加入中华联邦屈居西门庆之下,换谁谁甘心啊?我何不好好笼络他一番,让他拜倒在我的西装裤下?那时老子跟西门庆叫板,腰也能硬上几分!”
想到得意处,秦桧急忙上前施个肥礼,陪笑道:“不知大哥是辽国的天皇,是小弟言语中无礼了,该打!该打啊!大哥休要生气,待小弟把原句改一改,为大哥祖先避讳——我将那‘辽国皇帝’改为‘匈奴单于’,大哥却中意吗?”
一言出口,却又一阵提心吊胆:“哎哟!这宴会厅中,可不会有人是那匈奴单于的直系血亲吧?”
万幸的是在主角光环的笼罩下,这种糟糕情况没有出现。旁边早有白玉乔喝起彩来:“好!贤婿这一改,正是点铁成金,尽得风流!”
西门庆听得分明,肚里暗笑:“这老龟奴和小娘炮,自己作死!”
耶律敖鲁斡本待再不嘲理这秦桧,没想到这家伙反倒自己兜揽上来了,不收拾他一下反而显得口懒,于是冷笑道:“哦?天使大人把旧作改成了什么?”
秦桧眨了眨眼:“匈奴单(dan)于啊!”
耶律敖鲁斡追问:“你确定是单(dan)于?”
秦桧一心要讨十万雄兵之主的欢心,斩钉截铁地道:“没错啊!”
宴会厅里的有识之士,尽都注目于秦桧身上,脸色无不精彩。
白秀英虽不当名妓许多年,但积累下的文化底子还没有荒废,听夫郎所言,看众人脸色,心下暗暗叫苦,急忙上步将秦桧用力一扯:“夫君醉了!”
将秦桧的头扯入怀中后,白秀英附耳道:“夫君,那两个字不念单(dan)于,念单()于!”
“哎哟!我艹它马勒戈壁的!原来这中国字跟外语一样坑爹啊!”秦桧心里惨叫一声。本来脑袋在白秀英高耸绵软处一滚让他心里一荡,这回倒好,弄得羞惭与**双飞,脸颊与菊花共色。
沧海横流,方显御用文人本色。旁边早闪出《仁民日报》主笔,朗声道:“虽然单()于自古读单()于,但今日我中华联邦新国新气象,旧日那些陈腐俗套,也该改一改了!天使大人断字单(dan)于,正合破旧迎新之气象——天使大人忧国忧民,用心之良苦,可见一斑呐!”
先贤既出,纵奔逸绝尘,亦有后随者——却见又闪出《环城时报》主编,共鸣道:“正是正是!八荒**之内,存在着清新健康的新国新风貌和腐朽堕落的旧国旧气象,具体到说文解字之中,拼写岂能一样?天使大人今日一言为天地立纲纪,诚为百代法也!便奉之为大师国粹,又有何不可呢?”
众帮闲篾片们如梦初醒,纷纷鼓噪响应起来,白玉乔和白秀英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秦桧感激地看了力挽狂澜二人组一眼,心里暗发毒誓——只要自己登了权力巅峰,这两位一个封***长,一个封广电总局局长,绝对没跑!
却不防大理国主段和誉在旁边冷笑道:“果然是六月生飞雪,天下有奇冤呐!”
耶律敖鲁斡亦长叹一声:“段兄,在下听得中原有与南郭先生相类者,自己始读不过《兔园》(注:宋时所谓《兔园》,就是儿童读的有图画的故事书),便敢老起脸皮,为学子师。垂训之间,将‘郁郁乎文哉’教导成‘都都平丈我’,流毒无穷——时人有诗讽曰:‘此老方扪虱,众雏争附火。相当训诲间,都都平丈我。’——在下也效天使大人改上一字,将‘此老’改为‘此少’,却也应景!”
段和誉连连点头:“耶律兄这一改,正是点铁成金,尽得风流——其实,‘都都平丈我’倒不足为奇,奇的是南郭先生渐渐桃李满天下,所授的乡间学童们摇身一变,做了衮衮诸公,这些人学问虽长,却拒不接受改正,定要奉‘都都平丈我’为正统。正可谓——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
二人对望一眼,都是哈哈大笑,只笑得由乡间学童进化而成的衮衮诸公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若说到听声知人见毛识女,秦桧如果自认榜眼,断没有人敢当状元,除此之外,他的本事也就平常。耶律敖鲁斡和段和誉虽然说得热闹,但言语间引经据典,只听得他半精不明,浑不知二人所笑何意。白秀英没有与他白做夫妻,见他脸上有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之色,急忙再次附耳,说文解字,只听得娘炮秦桧割了炮剩了娘,脸上涌出了多少不调的月精,旧红未尽,新朱又来,曲尽迪斯尼《狮子王》主题歌“看这世界,是生生不息”之妙。
这时宴会厅中众人窃窃私语,都是议论秦桧不通之声,连带着那阙《沁园春·雪》的版权,都惹人怀疑起来。秦桧做贼心虚,听觉暴涨赛过六耳猕猴,将众人的暗中质疑都收纳了,心下徬徨无计,只是暗暗叫苦。
得亏西门庆厚道,站出来帮他收拾残局:“众位且收声,今日之宴,本为合欢,就算念错了个白字,又算得了甚么?须知日有盈昃,月有圆缺,天地尚无完体,那些无碍之处,大家都莫要计较了吧!”
宴会厅中众人听了,都齐齐应喏一声。无数人心中暗叹:“元首真仁厚之士也!”只有先前看过西门庆题写《沁园春·雪》字纸的那几人,一边笑嘻嘻地随大溜,一边心道:“元首比小白兔还要腹黑呀!”
秦桧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下又羞臊又愤怒,心道:“我当众赋诗,本来是要压过西门庆一头,没想到先跳出个辽国杂种来,踢了我的场子不说,又害我读了白字,丢人丢到美利坚合众国云了!然后又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断根的**养的,和辽国杂种一唱一和,落我的面子!最可恨的西门庆!看我出丑半天,这才出来做好人,其实心里不定怎么乐呵呢!妈的——这一来,毛太祖的诗老子白背不说,反替西门庆长了脸,这简直就是最新版的USB3.0啊!”
一阵血涌上头,秦桧从诸葛亮变成了关羽,肚里咬牙道:“不行!老子是什么人?岂能输给个宋朝土鳖?看我祭出法宝,力挽狂澜!”这正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墙来跳处不觉难。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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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人的秦桧,就象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豁出一切想要在下一宝里把自己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
正好此时,西门庆来假惺惺地安慰他:“人有失口,马有漏蹄,天使大人不必在意。”于是秦桧就坡下驴,又是一阵“哈哈哈哈”的长笑,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风范,昂然道:“这个吟诗作词,算不上是绝顶的功夫……”
耶律敖鲁斡今天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作对到底,此时顺水推舟接口道:“天屎大人说得在理啊!这世间除了剃头匠,没人敢夸自己功夫绝顶。”
段和誉再次凑趣儿:“敢问耶律兄,为何世间只有剃头匠功夫绝顶?”
耶律敖鲁斡便道:“很简单嘛!想那剃头匠——虽是毫末之技,确属顶上功夫。”众人听了,一时哄堂大笑。
秦桧被抢白得脸上七情变幻,赛过雨后的虹霓,肚子里本来拟好的循序渐进的稿子也顾不得了,狗急跳墙大叫一声:“玉皇有旨,西门庆接旨!”
此言一出,宴会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西门庆举杯笑道:“此地乃宴会厅,聚众本为合欢而来,若天使大人有公事,待宴会后且往议事厅一谈,未为晚也!”
秦桧心道:“妈妈的!等捱到议事厅,老子的脸皮都要被你们剥尽了!不在此处压服了你们这群土鳖,本少接下来还能抬头做人吗?”
这厮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当下一声冷笑,悍然放出一股王八之气:“西门庆兄弟,你做事有点儿效率好不好?这要是地震,你也要往议会厅跑,没等你跑过去,楼都塌了!”
西门庆放下酒杯,悠然道:“既然天使大人坚持,那咱们就传旨接旨吧!”
秦桧好不容易掌握了全场主动,马上骄横起来:“奉天承运,玉皇诏曰——喂!我说你们也太算帐散漫了吧?这是玉皇大帝的圣旨,众人还不跪接?”
白玉乔要给女婿造势,咳嗽一声,身先士卒地跪了下去。秦桧的草台班马上醒悟过来,麻溜地趴了一地,一群男女齐声谄语道:“草民们恭聆玉旨!”
西门庆等这些人都跪了,这才大喝一声:“慢!”余众正犹豫要不要跟风下跪,听到西门庆这一声喝,顺理成章地又把膝盖挺直溜了。
秦桧歪了脑袋看着西门庆:“西门庆兄弟,你拒不下跪,是想对天皇陛下不敬吗?”
西门庆突然冷笑起来:“老子下到地狱,十殿阎罗都得躬身曲背来迎接;老子上了天宫,玉皇王母也得离座相候——怎的今天玉皇那老官儿派你这鸟人来传旨,竟然敢叫老子跪接?你***错翻眼皮儿了吧?”
秦桧心上一跳,暗叫不好:“坏了,我倒忘了传言中这货是装神弄鬼起家,虚张声势地假死,然后胡说什么地府还魂来蛊惑人心,我用玉皇大帝的名头压别人可以,却是压不住他!”
心气一馁,口气便弱了三分:“西门庆兄弟的身份,我自然是知道的,你不跪也就罢了——可此间这些闲人,总得表示表示吧?否则天皇陛下一个不高兴,也不用五雷轰顶,只是下一场豪雨,这座城池就得给冲没了!”
西门庆仰天大笑:“老子的地盘,老子做主!我们中华联邦分工虽有别,人格却平等,因此不兴跪拜!玉皇老官儿手再长,也伸不到我中华联邦的印把子上面来!联邦子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心意自诚,可通鬼神,听个旨何用下跪?若说那玉皇老官儿敢降灾祸?哼!且让他试试!”
听西门庆一言说得雄壮,众人听着都是热血如沸——跟着转世天星混果然有前途哇!连玉皇大帝都不用尿了!
西门庆的法螺吹得呜嘟嘟直响,却把秦桧气得咣咣直放屁,心里只骂:“太无耻了!这货太无耻了!身为一个古代人,居然敢如此不敬鬼神,这不是犯规吗?好好好,算你狠!你马勒戈壁的既然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少就给你掏点儿干货出来!”
手往口袋里一伸,却掏了个空——秦桧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穿着的是古代人的长袍,袍子外面可没缝口袋。秦桧心里又是一阵破口大骂:“老子艹他马勒戈壁的!本少都被西门庆这货气糊涂了!”
深深地吸一口气,秦桧慢慢伸手,从怀里摸出两件东西来,象电视台慢动作回放举重一样,以担山般的份量郑重地举过头顶,同时以极庄严最肃穆的腔调漫声道:“玉皇亲赐法器在此!你们这些下界刁民,都给本天使看仔细了!”
白玉乔虽然跪在地上,但见女婿祭出法宝,却不由得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当了一辈子的龟奴,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能混成体制内的正式衙役,可以借父母官的威风打别人板子——此时看到女婿那不怒自威的模样,一时间福至心灵,开口便喝起堂威来——“威武——”
秦桧的草台班都唯白玉乔的龟(马)头是瞻,听老国丈唱起堂威来,哪儿有不趋奉的?一时间,众人异口同声,齐齐响应:“威——武——哦——”
宴会厅中众人无不大开眼界——一群人跪趴在地上喊威武,真是此景只当天朝有,人间仅得此回闻啊!
俗话说放屁添风,威武声中,秦桧一时间气势大振,大拇指一转,就听“叮叮当当”一阵动听的音乐声响起,他的手中有一物已是光华大亮——这一次,可算是正宗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了!
这一下,宴会厅中众人齐震!白玉乔和白秀英虽然跪倒在地,但游目四顾,却把所有人的脸色尽皆瞧在眼里,父女两个不约而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接着众人都看西门庆,因为西门庆是场中唯一一个面不改色的人——他甚至连眼皮儿都没抬起来。
因为西门庆看得分明,心里直撇嘴——“不就是一山寨的粗仿水果机吗?加一块太阳能移动电源,唬谁呀?”
那秦桧却会错了意,心下一乐:“果然是土包子!被我这神器一亮,吓得脸色都不会变了。我要是在这里栽点儿植物,你就完全可以做僵尸了!”
当下顾盼自雄,只觉得扬眉吐气,方才丢了的面子,现在全部找补回来了!当下志得意满地一笑,运指如飞,**波在机器上略按几按,顿时一阵黄钟大吕的乐音平地响起,众人再向秦桧高举展示的手中法宝定睛一看——却只见宝殿庄严,两排辫子人顶载花翎,分左右排班而入,然后齐齐往大殿中一跪,向正中间黄袍马褂团龙袄的二亦子人俯首,异口同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桧见四下里众人瞳孔都瞪成了四白眼,心下得意到十二万分,冷笑道:“这便是玉皇临朝!本天使用法宝记录了来,也让你们这些下方刁民开开眼界!”
西门庆真是无语了——你踏妈的行骗也专业点儿好不好?最少也往手机内存卡里整个八六版的西游记什么的,效果岂不比这清宫辫子戏强万倍?
不过转念一想,也怪不得这秦桧不长进,病根儿还是在有关部门啊!那一撮儿正人君子们这也不准讲,那也不准讲,只是推行它自家的奴性教条,想要把一个“囚”字铭印在人民心上,好让它们能千年王八万年龟地剥削压榨下去。弄得电影电视屏幕上见不到新气象,处处都是辫子的官场宫斗,男人看了可以陶醉于做奴才的风光,女人看了可以当成小三干正宫的励志片来鞭策自己,反正熏陶出来的没一个好饼——不过这正合衮衮诸公本意,他们巴不得男人都是奴才,女人都是小三,好让他们穷奢极侈地予取予求到永远。
看了看秦桧,西门庆倒可怜起他来——这货也不是不想精益求精,实在是大势所趋,环境逼得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想想别说是他这种鼠窃之辈,就算是莫言又怎么样?幸亏瑞典没有文字桎梏,否则他一万年也想不上诺贝尔文学奖。弄得获了奖之后名气爆表,有关部门实在搂不住,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期间不知逼得多少诸公死了多少脑细胞——此皆莫言之罪也!
秦桧没看见西门庆怜悯的目光,他现在全神贯注,都集中到了手中影像的播放上,万一播过了头,那可就画蛇添足弄巧成拙了。所以当辫子皇帝一句“众卿平身”,然后小太监一声“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格式化套路一过——秦桧以迅雷不及掩耳盗午夜凶铃之势,将视频软件给切了。
宴会厅中众人得窥天机,正意犹未尽之时,突然没了眼福,无不扼腕。但秦桧没让他们失望,手指轻舞飞扬间,早换成了音频文件——就听一个威严厚重的声音,带着雷音在宴会厅中回荡响起:
“我乃玉皇大帝,世界之王,信春哥得永生,爱凤姐得救赎。我在此命令西门庆传中华联邦元首之位于天使秦桧,如此必能保佑你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若不然,定有玛雅人二○一四之末日临头,那时悔之晚矣。钦此——”
众人听得分明,无不变色。这正是:
只疑天使为小丑,不料玉帝是大神。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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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豪言壮语说得再牛气冲天,毕竟身在人间,而那玉帝的声音,却是凭空而生,而人最敬畏的,就是看不见的东西——这一来,所有人都有栗栗危惧之感。
有些细心人开始还仔细留意秦桧——如果是这小子使用江湖骗子的小伎俩腹语术,大家伙儿岂不被他耍了?可后来是越听越惊,如果秦桧没那个腹语术的本事,玉皇大帝的声音又从何而来?
一时间,惶恐的目光尽都集中于西门庆身上。
西门庆叹了口气:“好罢!既然你玉帝老官儿都这么说了,我西门庆只好接旨。”
此言一出,秦桧身后的白氏父女一众人,皆是面露狂喜之色——元首到手,富贵我有,这回可发了!
却见坦然上前,伸手便抄住了秦桧掣着山寨水果机的手腕子。秦桧觉得手上好象有一个铁箍子套上来,慌了:“你想干嘛?”
西门庆轻描淡写地道:“接旨啊!你传完了旨意,不把圣旨给我,想造反吗?”说话间轻轻一捏,山寨水果机和太阳能移动电源就易主了。
秦桧急了,这可是他在异世安身立命的本钱,怎么能轻易舍弃了去?扑上前就往回抢:“还给我!”
西门庆袖子一挥,秦桧全身气闭,身不由己地向后摔出,正砸回自己的座椅里,虽然两只眼睛扑扑冒火,却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把玩着久违的高科技,西门庆啧啧有声:“了不起!了不起!好大胆!好大胆!”
有好奇者问道:“元首,何谓了不起?何谓好大胆?”
西门庆看了秦桧一伙儿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候,这就是了不起;惜乎有窃国之志,却无窃国之才,只好勉强夸其一声好大胆了!”
众人听了,再看秦桧一行人时,眼光已经不对了。这时耶律敖鲁斡将西门庆方才所书《沁园春·雪》当众给大家展示——原来秦桧才咏出前半阙,西门庆就补出了后半阙,除了“成吉思汗”四个字被秦桧两次篡改外,其余半字不差。这一来,任谁都知道秦桧的文才是假冒伪劣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还有那玉帝的旨意……?”
西门庆不忙回答,只是点开手机里的声音软件,自己大声道:“秦桧是汉奸!卖国贼!铁证如山,永世不能翻案!”然后特效一开,再回放时,那声音回响在宴会厅中,谁也听不出原先出自西门庆嘴里。
本着广泛求证的原则,西门庆把手机送到旁边铁叫子乐和的嘴边:“兄弟,唱一个!”
乐和看了秦桧等人一眼,开唱道:“怒得我不由把钢牙咬,恨不得剥尔皮抽尔筋——万剐千刀嗷——嗷嗷嗷嗷——”
秦桧听得分明,霎时间面如土色。
西门庆手指如飞,转眼间,乐和的唱腔被分为原声版、豪放版、婉约版一一播放,听得众人称奇道怪。
秦桧呆呆地看着西门庆,脸色惶白,如见鬼魅一般。
西门庆看着他笑道:“天使大人,多年不见,原来你已经堕入了欲魔道,这回假造天帝圣旨前来赚我,所图不小啊!”
秦桧一口气还没转匀乎,出声不得,白秀英跳了起来代打:“你血口喷人!”
西门庆嗤笑一声:“我有证据!”说着点开一个视频,将5.5英寸的大屏幕高高举起。
托秦桧的福,岛国动作片在古代被发扬光大了一回。宴会厅中众人看着人版动物世界,听着激烈的肉搏声中夹带着“亚麻爹已故”的神秘语音,当场就有两个老夫子被刺激得倒地不起,若不是梁山医学院人手充足,抢救及时,可真就要“已故”了。
等西门庆把视频一关,众人无不大哗。西门庆手掌一扬,将所有人或真恼或佯愤的嘈杂压了下去,向秦桧众人微笑道:“这就是叛离本心,堕入魔界的铁证!”
一堆人再忍无可忍,纷纷鼓噪:“如此不知羞耻,淫奔龌龊的小人,元首还不把来一刀杀了,与他废话作甚?”
众怒如山,压得秦桧的草台班马上垮台,一众主编记者都是顿首泣血:“小人们冤啊!小人们都是被这假天使给骗了!求元首开恩!”
西门庆笑道:“咱们中华联邦舆论自由,不会因言获罪,只要你们这些笔杆子这几天没有仗势欺人,弄出甚么天怒人怨的事件,仅仅是帮几声腔,骂我西门庆两句,那又算得了什么?不必计较了!”
那些主编记者听了如蒙大赦。这些人这些天也就是干些摇旗呐喊的活儿,假公济私为自家捞好处的机会还没成熟,所以人人面子上干净得象个圣处女一样,只要西门庆不跟他们较真儿,这条命可算是保住了。
这些小人劫后余生,缩在一边厢念佛不提,更有好些在座的主编记者深思熟虑起来:“元首大人连肆意冒犯他个人威严的鼠辈都赦而不诛,看来那新闻无禁锢,直言不获罪的舆论精神,是个真的了!”
从此之后,各地报纸抨击中华联邦政府执政弊端的热潮骤然兴起,渐成传统,纵偶有挫折,亦健斗不倒。在此风尚下,官员吏目无不战战兢兢,做坏事都得偷偷摸摸,老百姓的日子因此舒服滋润得很。
发落完了那些儒林败类,西门庆又把目光盯在白家父女身上。白玉乔早跪在地上,本来年轻了三十岁的脸此时依旧老迈不堪,只是一迭连声地求饶:“俺父女俩都被那小畜牲骗了,都被骗了,俺们也是受害者啊!元首大人您仁义充乎四海,饶了俺家两个老小不长进的吧!”
西门庆摆手道:“这位堕天使招摇撞骗,想要毁了我们大家好不容易辛苦建设起来的中华联邦,你们父女俩跟他贴得死紧,我若饶了你们,何以劝善?白头翁,娇弱女,在咱们联邦都不能成为免罪的理由——裴院长,我说的可对吗?”
从前的铁面孔目,现在的最高法院总长裴宣迈步而出,拱手冷声道:“谋国者,诛!虽红颜白首不赦!”
两旁闪出裴宣的部下,将白玉乔白秀英擒下带走,白玉乔一路哭嚎哀告,白秀英却是两眼呆滞,更无一言。
西门庆低声跟裴宣商量:“公审之后,由民众验明正身——这里我要先替梁山讲武堂预定犯人,这一向新兵训练材料不足,有些苦手,就算杯水车薪,也是好的——到时还你示众的人头就是。”
裴宣点头,却又睥睨着西门庆道:“这算不算元首以权谋私啊?”
西门庆理直气壮地道:“当然不算!别忘了,我是咱们梁山讲武堂的山长,因公请求,可没有逾越私人身份!”
裴宣铁面上略笑了笑,又看着瘫软在那里的秦桧道:“此人如何处置?”
西门庆道:“此人身份特殊,我有许多机密事还没问他,能不能将此人移交给我?”
裴宣沉吟道:“民间事,司法主之;天界事,元首主之,吾辈亦不敢插手——只是司法程序,却要走顺。”
西门庆点头:“好!我下来就给联邦议会递议案,就特情案例展开讨论,请求从司法部门引渡此人,完事后肯定把示众的人头还你!”
裴宣颔首道:“如此最好!”一挥手,左右如狼似虎,把秦桧揪了就走。
秦桧终于理顺了气,这时拼命嘶叫起来:“西门庆大哥,西门庆大爷,看在咱们俩都是穿越者的份儿上,你就把小弟当个屁放了吧!”
西门庆“嘁”地一声笑了起来,暗道:“现在明白过来了?已经迟啦!”
秦桧见西门庆一脸的不为所动,不顾一切地哭喊大叫:“西门庆爷爷,不关我事啊!我是被罗真人那个老杂毛当枪使了!我真心不敢跟爷爷您炸翅儿啊……”
西门庆听到“罗真人”三个字,心下一凛,脸上神色却丝毫不变,稳稳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轻叹道:“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宴会就此戏剧性地结束,各大报纸采编人员纷纷急着回去赶稿活字排版,明天的巨野城里注定要百花齐放了。
西门庆自去议院提交了从司法部门引渡秦桧的议案,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秦桧的手机。这才发现除了宅男必备的动作片集锦外,这货还是个穿越迷,手机里不但存着几百本穿越小说,还专门建了个子目录——什么造玻璃炼钢铁车床毒气金枪不倒丸……狗七毛糙应有尽有,就是没有环境治理技术。
嘿了一声,西门庆摇头笑骂道:“短视的牲口!”
联邦议院的效率还是很高的,知道秦桧这个人来得蹊跷,很神速地就把他移交到西门庆手里了。
西门庆先让秦桧美美地吃喝了一顿,又好好泡了个舒服澡,披着的是轻软的丝绸浴袍,赤脚踩着的是云朵厚的大食国海运来的绒毯,就跟后世人民公仆的待遇一样——吃不吃吧先要着,喝不喝吧先倒着,洗不洗吧先泡着,干不干吧先操着——除了最后一样,秦桧都享受上了,越这样他越舍不得死。
于是等西门庆身影一出现,秦桧马上就跪了。这正是:
又厚又黑为猪角,能屈能伸是宅男。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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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跪了。百度搜索书名加800小說网看最快更新但西门庆并不纠正他的姿势问题,他只对活人要求严厉,对死人一向大方。
“你想死?”
“不不不……”
“你想活?”
“是是是!”
“那么,就把你的来历好好给我交代个清楚。”
“小弟遵命,遵命!”
原来这秦桧前世就是一撸啊撸的死宅,职业是资深水军,每天战斗在网络上,赚足了五毛,也因此锻炼得眼尖笔快,皮厚心黑,自觉具备了一代奸雄的基本素质。
机会总是属于有准备的人,这死宅整天以幻想起飞,中国梦还没实现,他的穿越梦倒先实现了。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体躺在古代陌生的床上,手里攥着自己的山寨水果机和太阳能电池板——魂穿了。
毕竟是网络上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这货很快就调整好了自身心态,除了对自己的名字不太满意外,原属资深矮矬穷的他看着自己铜镜里的那张娘炮脸,得意到了极点。
西门庆忍不住问了:“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耻姓秦——你怎么不改个名字呢?”
二秦桧苦着脸:“回大哥的话,我也想改啊——可谁让我上头还有一爹没死呢?”
合着这二秦桧还有一爹监护啊!西门庆想秦桧之爹曾经当过县太爷,一朝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清廉知府都能捞十万,秦桧他爹虽然是知县,就算捞不了十万,捞个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应该不成问题。看看二秦桧这张娘炮脸吧!一搭眼就知道这是从小鸡鸭鱼肉往大里猛搋的贪官崽子,平常人家根本调理不出来。
西门庆关心地问:“你家在哪儿?”
二秦桧有问必答:“小弟穿过来就在南京了。”
“哦!江宁府。”西门庆笑得很开心。满意之下,他的十指伸屈,指骨格格作响。
二秦桧不识脸色,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小弟虽然成了秦桧,但也存了个私心,觉得用秦桧这个名字闯荡出几条街道来,不也算是颠覆了历史吗?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碰上了大哥,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颠覆了!敬爱大哥,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
西门庆拦截了:“打住!艹!你还想闯荡几条街道,古惑仔看多了是吧?”
二秦桧讪讪地笑。
西门庆一挥手:“继续往下说,你的故事应该还很长,掐了不必要的马屁,把你跟蓟州九宫县二仙山罗真人的关系交代清楚。”
二秦桧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么说吧,本来小弟了解了现状后,被大哥您震精了,当时还想,西门庆都能改变历史,您是不是穿越过来的啊?可后来一打听,您既没剽窃诗词,也没发明大炮,我就觉得没那可能了,这里应该是一平行宇宙才对,于是我就想投靠大哥您,做一代名臣,享一世荣华富贵,没风险,高收益,酷毙啊!”
说到这里时二秦桧把脸一抹,由梦幻转愤怒:“谁知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正在小弟精心准备投奔梁山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一座紫虚观中,里面坐了一屋子和尚道士,这伙人不是好东西,异口同声地忽悠我,说我是天降大任于死人也,必先吃点儿苦头什么的,逼着小弟来梁山,篡大哥您的位!小弟本来对大哥您一向敬仰万分,忠心耿耿,死也不会动花花心思的!可是那帮以罗真人为首的和尚道士竟然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我可是孝子啊!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含着眼泪屈从了那些仙长老衲,身不由己地就到这儿来了!”说着,娘炮不由得哽咽起来,桃花眼中泫然欲泣。
西门庆同情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酱子啊!”
二秦桧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对对!都是那帮老杂毛老秃驴的错,竟然敢来摸大哥的老虎屁股!不作死就不会死,大哥若是咽不下这口气,小弟带路,咱们领十万人马平了那座山,也给大哥出一口恶气!”
西门庆沉吟道:“老杂毛是罗真人,老秃驴又是谁?”
二秦桧目瞪口呆:“这个……小弟记不得了……”
西门庆挥挥手:“无妨,反正我去一趟就明白了。”
二秦桧又是连连点头:“是是是!小弟愿意做大哥的马前卒,把老杂毛老秃驴都揪到大哥面前——不怕大哥笑话,小弟来到这世界,还没杀过人呢!小弟愿意宰了和尚道士,做水浒里的投名状,以表明小弟对大哥的忠心!”
西门庆笑了:“你想跟我混?”
二秦桧一头磕在地上:“求大哥收容小弟吧!小弟虽没大本事,但咱们都是穿越过来的,说个话儿解闷,也是好的呀!”
西门庆悠然道:“既如此,我便考验你一件事,说实话,这件事也只能跟你说——外面人都说我是义薄云天,其实,我对武大郎那个老婆潘金莲早已经垂涎三尺,只恨多少人眼睛盯着,不能稳妥地上了她——你要是有妙计能帮我成就了好事,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秦桧听了精神一振,露出猥琐的笑容:“大哥,旁的事小弟不敢保,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了——大哥您附耳过来——只要这样这样,再这样这样……”
听完后,西门庆拍案叫绝:“不愧是现代宅男啊!这脑子就是好使!如此一来,不但武大郎死得干净,连武松也挑不出什么刺头来,天下人还得继续赞我义薄云天,潘金莲更得死心塌地的从了我——小子!你果然是个人才啊!对了,你天朝公民——啊不!居民身份证上叫什么名字?”
二秦桧被西门庆夸奖了,兴奋得满脸红光:“回大哥的话,小弟叫叶枫。”
西门庆一听,争些儿吐了:“原来你也叫叶枫啊?”
二秦桧叶枫吞吞吐吐地道:“大哥……关于小弟应得的好处……有句话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西门庆很大度地一挥手:“有屁就放!”
二秦桧叶枫赶紧点头:“是是是——大哥,其实小弟对那潘金莲也仰慕很久了,如果大哥事成后,有一天玩腻了的时候,能不能让小弟也插上一插?您想啊!一个人玩多寂寞?要是大哥您在后面虎步,小弟在前面深喉,咱们两兄弟互相勉励配合着,那什么劲头?……”
西门庆连连鼓掌:“人才啊!老子真是捡到宝了,苍天在上,没让你跑到别的地方上去——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
二秦桧叶枫干笑道:“大哥,您别拿这种眼神儿看我,小弟害怕!”
西门庆微笑道:“敏感度不错嘛!连大限临头,都觉出来了?”
二秦桧叶枫奇道:“什么大线临头?”
西门庆叹口气:“没文化,真可怕——通俗点儿说,就是死到临头的意思。”
“咕咚”一声,二秦桧叶枫又给西门庆跪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哥,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
“放你妈的屁!”西门庆突然变了脸,冷厉得几乎冻结了二秦桧叶枫的心脏,“凭你这种东西,也配叫我大哥?刚才我拿潘金莲的话题试你的时候,你但凡能有几分犹豫之心,我就能饶了你的性命——可惜,你自己心邪,把活路走绝了,须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二秦桧叶枫想不到拍马屁拍出一场祸事来,哭着扑上来要抱西门庆大腿:“大哥,看在咱们都是穿越的份儿上,饶小弟一条狗命吧!”
西门庆飞起一脚,踹得二秦桧叶枫直糊到了墙上去,再次全身气闭,动弹不得。西门庆收起怒色,笑吟吟地坐下来,望了贴着墙一副明星画儿一样的二秦桧叶枫悠然道:“想想,该怎么处置你呢?毕竟你是现代人,砍头凌迟什么的比较原始,不符合你做为穿越者的身份——啊!有了!你刚才说想玩深喉不是吗?我就让你深喉到死,也是一场功德!”
大笑声中,西门庆抽张宣纸,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展示在二秦桧叶枫的面前。
“给你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能解出这几个字的涵义——我个人——就饶了你!”
二秦桧叶枫终于回过气来,又听到有活命的机会,喜极而泣,用力睁大眼往纸上看去,却不由心凉了半截——纸上的字果然现代,绝对脱离了古文范畴——4g/kg。
西门庆笑道:“看出这是什么意思来了吗?”
二秦桧叶枫颤声道:“我……我……”
西门庆叹了口气:“时间到。历史的车轮又开始了缓缓地转动,天堂的门慢慢地关闭了,地狱张开了血盆大口,就等你掉下去了。”
二秦桧叶枫又要求饶,被西门庆一个嘴巴连牙带血全掴回肚子里去了。
西门庆科普道:“4g/kg,是你的死亡判决——食盐是人生活必不可少的养分,但如果过了量就会致命,致命的比例按一个人的体重计算,每公斤只需四克,假如你体重有八十公斤,食盐的致命量就是三百二十克,这是经历过科学严密推算的,绝对没有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帮你准备三十斤二两食盐吧!这是纯天然无添加绿色环保食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看着眼珠子瞪得史无前例大的二秦桧叶枫,西门庆微笑道:“这么多盐吃下去后,你就会开始脱水——脏器、大脑、各种软组织逐渐坏死,这个过程一定非常美妙,完美地符合了你穿越者的高贵身份——不过,我想你一定不甘心就此退出历史舞台,这配合度真的是个麻烦,所以,我就让人陪你玩玩深喉吧——在你嘴巴到胃里插个大漏斗,会有专人温柔地把盐从漏斗里帮你送下去的,你死前都念念不忘深喉,那我就成全你!”
再看着二秦桧叶枫的眼光,西门庆一摊手:“不要用这种感激的眼光来面对我嘛!否则我不介意在漏斗管子上加一些无作大雅的倒钩尖刺什么的,那时推推拉拉,配合着食盐的刺激,你一定销魂得紧!”
秦桧闭了眼,突然泪流满面,呜咽有声。
西门庆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温和地道:“记得下辈子面对诱惑时,为自己守一守良心,有好处!”
说完,西门庆转身出门,将二秦桧叶枫留在了永恒的黑暗里。这正是:
并非穿越皆主角,只由心意定准绳。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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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二秦桧叶枫,已经是两天以后了,这时的西门庆处理完了许多杂事,又一次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看着二秦桧叶枫的人头,西门庆不由得微笑欣赏道:“不亏是用盐渍透了的,便是不做任何防腐处理,也能更干更爽更安心。不过——如果水份能再丰润一些的,别显得那么枯槁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说着,西门庆将人头轻轻掷回匣子里,吩咐道:“等他一大家子团圆了,就给裴宣院长送过去。这两天这家伙被众多报纸炒得火热,多少老百姓望眼欲穿,扳着手指头等巡首游街的日子开眼界呢!”
左右答应一声时,西门庆已经扳鞍上马,绝尘而走,心中自叹:“唉!还真是劳碌命啊!”
一路北上,意外地碰上了岳飞率领的一队轻骑。见了西门庆,岳飞禀道:“大军行得慢,呼延灼、林冲等诸位将军心上记挂着山长巨野城之变,小子也等不得,因此便自告奋勇讨了令,引一队人马先来哨探哨探,没想到却在此处碰上了山长——山长,您这是走得慢,还没回到巨野城吗?”
西门庆听了大笑,心说山长我走得再慢,还是又给你灭了一个宿敌,否则将来之事,真未可知也——岳飞被西门庆笑糊涂了,听西门庆左右卫士一说才明白过来,于是喜悦道:“原来山长已经拨乱反正,收拾了奸党,倒让小子白担了一番心思!”
忧心既去,好奇心又起:“山长这是往哪里去?”
西门庆悠然道:“往蓟州九宫县二仙山紫虚观,看望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前辈,老朋友。”
岳飞兴致勃勃地再次自告奋勇:“小子护了山长去。”
西门庆笑道:“带你去倒也无不可,只不过——我引个千人队拜山,不象是看望,倒象是威胁去的了!”
岳飞瞪大了眼:“什么话?山长纵然低调,也是一国的元首,行恁远的路,难道连些护卫都不带吗?老前辈再挑理,也不能怪罪吧?”
西门庆悠然道:“鹏举说得在理啊!便是怪罪,也没办法了!趁着天光,大家走起!”
众人答应一声,乱抖嚼环,追随上了西门庆前进的脚步。
这一日,二仙山已经在望。
西门庆把岳飞一军安顿在山脚下,只身上山,临行前留了封火漆封好的书信给他,吩咐道:“这是我身为转世天星,在人间界最重要的试炼——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鹏举你不要寻我,火速带这封书信去见呼延灼将军,休误了大事!”
岳飞接了信,满面沮丧:“我就不能护卫山长一起上山吗?”
西门庆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我要去尽我的责任去了,你也要尽好你的责任。”
岳飞将书信小心揣起,郑重敬个军礼,斩钉截铁地道:“是!”
西门庆还礼,转身上山,再不回顾。
故地重来,举目皆旧,好象时间在这处世外桃源凝滞了,让行走在其中的西门庆油然而生失神之感。
西门庆向山头云深不知处盯了一眼——这几年,他带着毁灭与秩序的铭印,穿越血海骨狱而来,无数残魂用诅咒和死亡赞美着他——如此经历,早已将他心志锤炼得坚如铁石,偏生此刻在此地摇撼起来,不用问,若不是此间的主人暗中施加了影响,西门庆把自己的姓倒写。
“真是太不友好了!”西门庆心神一凝,什么多愁善感都被他排遣于脑后,无念无欲,一身轻松自在,继续缓步上山。
山上紫虚观松鹤轩中,一个老和尚“咦”了一声,向对面的罗真人叹道:“此子威势已成,再非池中之物,只怕道兄今日要失望了!”
罗真人面色不动,只是稽首道:“无量天尊!”
这时的西门庆,已经悠闲自得地来到了紫虚观前,一脚踢在门板上,大呼小叫:“葫芦娃,我又来了!快来开门,否则就跳墙进去了!”
“别吵别吵!来了来了!”一个小道童把观门开了,伸出头将西门庆相了一相,噘了嘴道:“你管谁叫葫芦娃呀?”
西门庆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是罗真人用葫芦变出来的吗?”
话音未落,小道童脸色剧变,身形飞快地缩水着——最后“啪?”一响,一个青葫芦滴溜溜掉落于地,只留下一袭青布道袍。
西门庆反倒有些傻眼,捡起青葫芦看了又看,摇头道:“原来还真是葫芦娃呀?!”
本是随口调侃,没想到竟成了一语道破天机,逼着罗真人迎客的小道童现出本像来了。
西门庆袖起葫芦,径自往松鹤轩而来,轻车熟路地打门道:“老前辈,我又来了!你再不开门,我就跳窗子进去了!”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开了,总算保住了窗子的贞洁。
西门庆大模大样地踏步而入,一进屋先把葫芦娃掏出来了:“不好意思,老前辈——只是随口一说,你的童子就变这模样了!”
罗真人大袖一扬,葫芦娃从西门庆手中飞起,又变回了童子模样。罗真人这才睁眼道:“看茶来!”葫芦娃道童转身去了。
西门庆满面羡慕:“这仙术版的生化机器人,很难学吗?”
罗真人又闭上了眼睑:“周时即有巧夺天工之前辈,贫道此举,只小术耳!”
西门庆眼睛在松鹤轩中一转,马上发现轩中一角的蒲团上坐了个老和尚,两手合什,纹丝不动,不知道的人,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件大形摆设。
“这老秃驴是谁?”西门庆求知若渴地问道,然后他马上解释,“对不住!这原话可是那二秦桧叶枫说的,害我跟他学坏了而已——那家伙还管真人您叫老杂毛呢!”
那老和尚涵养极好,虽然被秃驴加身,却丝毫不见烟火气,一派与世无争的宗师气度。新晋老杂毛罗真人亦不遑多让,坐得稳如泰山,就好象他跟二秦桧叶枫没有任何牵扯一样,语气更是平淡得能滴出水来:“这位是五台山智真长老。”
西门庆听了笑道:“久仰久仰!早知道大德在此,就请智深师兄结伴儿来了!”
叫他秃驴,他不动;捧他大德,他还是不动——西门庆看着智真老和尚,很难相信这么一个镇静的人,曾经被发酒疯的鲁智深逼得无比狼狈过。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正是经历过了发酒疯的鲁智深,这智真长老才修为更精进了一层,达到了现在不动如山的境界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西门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自顾自踢了个蒲团,舒舒服服坐了下来。松鹤轩中,僧、道、俗三人,正好呈一个等边三角形。
智真长老终于动了,一开口就是佛号偈言:“阿弥陀佛!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本是一家人。”
西门庆心道:“老子信你就见了鬼了!如果真是一家人,你们干嘛又弄来个穿越的二秦桧叶枫,给老子添乱?”
这时葫芦娃送进茶来,西门庆张嘴就喝,他只担心这些和尚老道跟他勾心斗角地作怪,却从不担心他们在饮食里下毒。
品过了茶,收走茶具,罗真人这才悠悠开口,言语中不失神仙做派:“铁船有风飞黑海,月朗星稀故人来——西门大官人一路行来,杀人放火不易。”
西门庆惭愧地低下了头:“得真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只恨没有移山倒海之力,净化献祭时缺乏效率,未臻完美,却让真人失望了!”
被西门庆这一言,松鹤轩中的气氛又掐死在深水一般的沉静里。
良久之后,罗真人才道:“西门大官人北伐有功,威扬域外,可喜可贺。”
西门庆满口跑火车:“前辈真心要贺喜,就把那生化葫芦娃的技术传授给我,岂不胜过一千万句宋徽宗的好话(画)儿?”
罗真人充耳不闻,自说自话:“如今北地初平,异族拱手——但那些塞外民族,不耕不织,逐水草而游猎,一遇荒年,便来抄掠——对此等顽民,却不知西门大官人有何善策?”
西门庆把身子和声音都放端正了些:“很简单,以力服之,不如以利诱之——待国事粗定后,我便要大造海船,进军七海,兵舰先行,以威慑群夷;商队后随,以安抚人心,我想让那阳光照耀的地方,都成为中华联邦的商场。”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听了,都是身形一震,四目齐睁,看着西门庆侃侃而谈:“塞外苦寒,所生巨木坚实,正是造海船的好材料,塞外顽民游牧之外,若多一项伐木的生计,却又如何?若再多一条扬帆牧海的出路,却又如何?海域广阔,间有岛屿陆地无算,纵横天地海陆之间,得利得名,岂不胜过僻处一隅,冒死抄掠万倍?”
默然半晌,罗真人方道:“若此事成,影响的何止塞外民族?只怕整个华夏,都会心动蓝水之路吧?”
西门庆微笑道:“巡行七海,强国之志也!”这正是:
英雄有志牧洋海,豪杰无心学鸡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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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真人道:“大海有尽,人心无涯——若有人乘此海阔天空之机,反出了中华联邦,自成一派,却当如何?”
西门庆摊手道:“就算没有此海阔天空之机,人的野心不也照样萌发吗?比如说,江南方腊虽然是位生性淡泊的老实人,只以‘圣公’的美名做为人生目标,但他的儿子方天定和侄子方杰却都是英风锐气的小伙子,天生的不安分——宋朝很早就存在南北地域歧视,再加上年轻人的野心推波助澜,南北战争是迟早的事——与其那时同室操戈,不如放年轻人的野心到海洋上去,那片辽阔,他们随意折腾,真的开国立祖,也是中华一脉,血浓于水,未必没有联邦的可能啊!”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对望一眼,各自缓缓点头。再转过头来时,罗真人叹道:“你倒是豁达啊!”
西门庆按心垂眉:“这里的天空没有污染,星空一片朗净,看得多了,自然豁达!”
却听罗真人道:“大师,你看如何?”
西门庆闻言向智真长老那边看去,就见老和尚那双似乎昏花的浊眼突然间深邃起来,如宇宙之井,让西门庆的心神几乎一头沉沦了进去!
幸好那两口井虽深,却无坑人之意,进去容易,出来也快——西门庆心神一凛间,意志已经自那黑洞般的眼眸中脱离出来,瞬时间全身就是一阵冷汗,这才知道——这些吃素的和尚老道绝对不是吃素的!
智真长老两眼变化,只在片刻间,马上他就又变回了那副恹恹厌世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老衲看到——帆樯连城的背后,天空被红莲映照,大海已化为血池。”
“果然!”罗真人轻声叹一口气,又转向西门庆,“大师能洞悉后世未来——你的蓝水之路,将被业火和鲜血染红!”
“果然!你派二秦桧叶枫给我添堵是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西门庆盯紧了罗真人:“杀一是为罪,屠亿是为雄!我也很想和平安定地解决所有问题,但那比传说中的白日飞升更加显得不可能!”
“这就是你我必须二次会面的原因了!”罗真人悲天悯人,“路有千万,君何独取杀道?”
西门庆道:“真人何视杀戮为洪水猛兽?须知世有杀劫,时有冬寒,杀戮本身就是天道无可分割的一部分。在下附翼其上,只是顺天行道,又何足为异?”
罗真人摇头道:“行事过甚,是为淫滥——纵你自诩顺天行道,伤及的无辜不嫌太多了吗?这些因果,不是你一人可以背负的。”
西门庆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种和平说服顽固老头子的口才,不过事到临头,总得试试——我有一番长言,真人和大师肯听否?”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均点头:“汝试言之。”
西门庆道:“二位应该知道,我不是属于这段时空的人。”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再次点头,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一点了——正是有智真长老“看”到了北宋的沦亡,罗真人这才乘天变之机,引来了西门庆的穿越。谁知这粒棋子一入局,虽然把历史颠覆得七零八落,但更要命的是这粒棋子并不如表面上看去那么温驯,对罗真人智真长老这类修道人来说,西门庆的所作所为,已经入了魔道。
不得已,两个老家伙只好矬子堆里拔将军,又弄来了一个叶枫穿越到了秦桧的身上,岂图牵制一下西门庆。谁知西门庆心狠手毒,翻掌间就把未来反对党的头子给灭了,而且还敢孤身而来自投罗网。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当然无意伤西门庆性命,如果能劝说他回头,那是最好不过——不过现在立场好象反了过来,变成西门庆在向他们说教了。
却听西门庆道:“小子身为一个后世之人,大师看到的模糊未来,对我而言却是活生生的历史。在华夏的历史中,最缺乏的是什么?是和平改革的传统,因为无法和平改革,所以世界历史上的华夏人民起义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相对而言别的国家——典型如欧洲的英国,亚洲的倭国——他们有很多重大的历史变革,都是和平过渡而来的。虽然也有民变和起义,但与华夏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唉!怪不得后世的华夏子民被人讥讽勇于内战,怯于外战,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孙子兵法》是华夏瑰宝,而团队协作却是西方理论!”
扫视了罗真人和智真长老一眼,西门庆继续:“华夏的改革,为什么总是要建立在鲜血与死亡的废墟上?以前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来到这里后,亲手把玩着人头,收割着血肉,我才发现了其中的原因——素质逆淘汰!”
“何为素质逆淘汰?”罗真人求知若渴。到了他这种岁数,已经没有了虚荣,毫不以向后辈求教为耻。
西门庆循循善诱:“素质逆淘汰,通俗地说就是大规模的好人死,坏人活——比如东汉时的党锢之难,仁人义士都慷慨赴死,奸佞小人得志昂扬。人都是自私势利的,看到这种情况,奸佞为荣仁义为耻的念头,就这样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地植入人心了——后世有门学问叫做科学,里面有个称为DNA的概念,说做祖宗的会把自己的生存经验啊、人生感悟啊等等等等,从生理上到心理上的优劣都融合进血脉中,传给后代——自党锢之祸后,华夏子民血脉传承中的黑暗开始觉醒了——这就是素质的逆淘汰之始!”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听着新鲜,都是津津有味。
西门庆趁热打铁:“东汉后是三国两晋,人性的崩坏开始加剧,现实的痛苦开始让人们酗酒——好多名士都是从酒上起家的;嗑药——我很好奇,真人你也会吃五石散吗?还有一些会变敏感词的等等等等……这真是一个大变革的疯狂年代啊!然后五胡就来乱华了。”
听到五胡乱华,罗真人和智真长老纵然恬然,亦都是脸色一变。如果不是担心北宋被金国灭亡的未来,将走上五胡乱华的老路,他们也不会把西门庆招来了。
却听西门庆道:“五胡乱华是场浩劫,从胡人屠刀下幸存的人不知涨了多少奴颜卑膝、坑害出卖的姿势——有时我想,中国俗话中那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旁人瓦上霜’、‘死道友不死贫道’之类的谚语,为什么就有那么顽强的生命力呢?或许就是在五胡乱华这种环境中被反复验证了其残酷的实用性,这才融入了华夏子民DNA的遗传密码里了吧?素质逆淘汰,厉乎哉!”
旁的言语倒也罢了,听到“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句话时,罗真人的脸色不禁变得很精彩。
西门庆叹道:“还好,五胡乱华中,还有英雄冉闵横空出世,杀胡令传檄天下,人民愤起,无日不战,河山因此光复。可惜啊!冉闵被俘斩首,但英灵不昧,天威依然震慑胡人,被尊为‘武悼天王’——奇怪的是,凶残的胡人都知道敬畏英雄,但后来却有很多汉家子民视这位双手染满血腥的冉天王为耻辱,遂沉沦英雄于历史——素质逆淘汰,结出的是多么丰硕的成果啊!”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无言——否认冉闵?他们还不想抹煞良心;肯定冉闵?如果承认冉天王杀胡的正确性,被西门庆顺杆爬起来……想来想去,真人和大师只好暂时选择沉默是金了。
西门庆视黄金如粪土,继续侃侃而谈:“大乱之后是大治,但这大治中有朵奇葩——武媚娘一个妇人,居然开天辟地当了则天皇帝!我想这位奇女子应该感谢素质逆淘汰,这许多年的积累应该把时人血性中的刚骨志气都消磨得差不多了,否则谁能想像,男性为尊的传统会屈膝于一个女人之下?而这位女皇帝投桃报李,继续为素质逆淘汰添砖加瓦——她的铜匣告密制度,也不知杀了多少人,铲除了多少祸患,当然,也肯定在华夏人血脉传承的阴暗面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于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真人和大师也无法索解——也不知该说时人没有骨气呢?还是说时人的思想太开明了呢?存疑吧!
西门庆继续道:“盛唐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大治之后又是大乱,五代十国你方唱罢我登场,素质逆淘汰于其中又呈现出一位集造化于大成的异种——就是做足了四朝六帝的宰相,号称‘长乐老’的那位冯道——再然后,就是赵匡胤陈桥兵变,立国称帝,直到今天,被我西门庆一手翻覆为止。”
说到这里,西门庆站起身来,向真人长者深深施礼:“千年风雨,让我看到无数的劣胜优汰——唉!其实在后世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既然被我把握住了一个机会,我是要绝对提刀剐一下的!世人都默许着素质逆淘汰,为什么就容不得我试行一下素质正淘汰?!来从杀戮中来,去亦当由杀戮中去!两位前辈,小子在此有请,请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问一问天下人头几许!”
一言既出,雷天大壮,震惊百里,罗真人、智真长老皆色变。这正是:
历史风波烟过眼,英雄意志雷临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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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音渐隐,松鹤轩中一片沉寂。
良久之后,罗真人才怫然道:“焉有是理!杀戮安可治国乎?”
想不到西门庆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可!”
看着罗真人精彩的脸色,西门庆缓缓道:“并非晚辈强词夺理自圆其说,而是智珠在握心存实据——智真大师既能洞悉宋朝沦亡于异族之手,却可知亡宋之异族又毁灭于何人?”
智真合什道:“阿弥陀佛——天道无凭,老衲管中窥豹,难得尽善尽美。”
西门庆道:“既如此,晚辈就在此拾遗补阙了——破异族之人,姓朱名元璋,此人尽复汉土,建立明朝,享国三百年,又因贪腐衰朽,流民起义于内,鞑虏觊觎于外,终于亡国——一代开国雄主朱元璋若英灵有知,必然耿耿于地下!”
罗真人沉吟道:“朱元璋?”
西门庆点头:“正是!其人就是一位以杀戮治国而卓有成效、奠定一个王朝三百年根基的英威之君!”
智真长老又睁大了眼,两眼深邃如黑洞。
罗真人慢慢道:“愿闻其详。”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朱元璋称帝后,惕厉他的大臣们说——从前我当老百姓的时候,见到贪官污吏对民间疾苦置之不理,心里恨苦了他们!今后我要立法严惩,凡是有贪官胆敢危害百姓的,绝不饶恕——这位洪武大帝是说到做到的,他颁布了有史以来最为酷厉的反贪法令:官员贪污六十两以上的银子,立斩!后来这条法令被废除——但不是象后世那样,贪污致死的底线被默默地提高了,而是彻底取消了——凡官员贪污者,立斩!如此气慨,真千古一帝也!”
喘了口气,西门庆又道:“而且为了杀一儆百,贪腐官员会被活剥人皮,其中絮以稻草,然后将这一具皮囊栩栩如生地先悬于闹市,供万民参观;再挂于现任官员的公座之旁,请有可能前腐后继的接班人闲时鉴赏。”
看了罗真人一眼,西门庆继续道:“其实,除了正常的笞、杖、徒、流、死五刑之外,这位洪武大帝并不只创新了剥皮一法,另外还有凌迟、抽肠、刷洗——就是用沸水温柔地浇在贪官身上,然后用铁刷子轻轻呵护,慢慢刷掉皮肤肌肉,如果能目见五脏而人不死,其手法可谓臻于大成了;秤杆——就是用大铁钩子把人穿起来,慢慢的自然死亡天然风干——相较之下那些阉割、挖膝盖之类的刑罚,已经算比较心软慈悲的了。”
罗真人雪白的眉毛跳了一跳。
西门庆继续道:“这位洪武大帝绝对有创新精神,想前人所未想,发前人所未发。他立法规定——普通百姓只要发现贪官污吏,就可以把他们绑起来,送京治罪,而且沿途官府必须放行,如果有人敢于阻挡,不但以身试法者自己要被处死,还将株连九族——如此猛法,天下独步,可惜明朝普通老百姓的执行力不强,这条善法没有显出应有的实效!但是——这条法则注定要被后世的某些野心家窃国者师法并发扬光大,成为他们收拢人心、巩固权力、铲除异己的工具——那时未得其善,先毒其恶!”
叹息一番,西门庆接着道:“既然民众不容易发动,洪武大帝只好广布耳目,号称检校——明之前有巡检,结果屁用没有,连后来勾栏里的红姑娘也能标榜校书以自居——但洪武大帝的检校却是实干事,干实事的。他们神出鬼没,全国各地侦察贪官污吏劣迹,一有风吹草动,就向洪武大帝上奏,而洪武大帝则兢兢业业,全力肃贪——明朝开国十九年,被杀贪官几万人,全国十三省府县,杀戮过后,官员奇缺,都没人干活了,结果洪武大帝又发明了一着绝活儿,叫做戴死罪、徒流罪办事——贪污官员披枷戴锁坐在大堂上审犯人,审完后自己再滚回囚牢等着受死——这一幕明朝的奇迹,被后世所引用并发扬光大——后世凡有官员贪污**,落马后只要韬光养晦一段时间,就可以东山再起,为伟大事业戴罪立功,如此循环,无穷匮也。”
忆昔追今一番后,西门庆突然向罗真人问道:“前辈可知洪武大帝反贪效果如何?”
罗真人勉强道:“严刑峻法之下,岂有敢越雷池一步者?”
西门庆苦笑起来:“前辈所料差矣!经历了千年素质逆淘汰,人性之卑劣,岂一时的严刑峻法所能威慑遏止?明朝那些官员饱读诗书,以所谓‘朝闻道,夕可死’为人生信条,却在当官之后成了‘朝获派,夕**’,其前后变化,发人深省啊!”
这时,旁边光着眼的智真长老终于把眼睛闭上了,老和尚显得非常疲惫,光头上的汗珠子密密层层,看着就跟满头包的释迦摩尼如来佛一样。老和尚头上如果有虱子,一定会把这一刻在虱子的历史中定义为“大洪水时代”。
有气无力的老和尚再次睁开眼睛——这回的眼睛睁得很正常,天眼通加宿命通也不是可以无限制地发动的——智真长老慢慢地问道:“西门施主所言虽然不假,但洪武大帝之例,证明惨刑酷法肃贪之举,并非善道——其人既已失败,西门施主又何得成功?”
西门庆微笑起来:“大师却不闻失败乃是成功之母?失败算不得什么,只要从失败中汲取了教训,终能积累出成功!”
罗真人问道:“如此说,汝必从洪武大帝的失败中汲取了教训,便请畅所欲言。”
于是西门庆正色道:“洪武大帝之失败,其实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何也?因为他的肃贪,只是出于私心,为自己一家一姓所打算。他确实杀了很多贪官,但其中夹杂了多少冤杀、错杀、明知故纵杀、借题发挥杀,杜绝后患杀……那就值得商榷了——所以他的肃贪之法,只可行于他自己一世,却必然荒废于他的子孙后代手里。须知皇帝本身就是世间最大的贪官**份子,很难想像**可以治理**,就象一个人力气再大,他能揪着自己的头发将本身拉离地面吗?一株衰朽的老树,即使吐出了那么两道新枝,也无以挽回其腐朽的宿命。所以洪武大帝所有的惨刑酷法,最后都将偏离肃贪的本意,成为后世统治者食人自固的工具。”
扫视了罗真人和智真长老一眼,西门庆继续道:“但今日的新国又有所不同——中华联邦元首,并非世袭,而是由民选而出,任期一满,必当换届,绝不容贪恋权位、垂帘听政之举;而各级府县,官员亦皆由民众决出,皆贤绅能者,非从前科举禄蠹可比;既为联邦,自有派系,在宪法约束的范围内,各党派各尽其能,互相监督,彼此争竞,能利国家能福民众者人民必推戴之,私心杂念结党营私者人民必弹劾之,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当家作主——在此基础上,以严刑酷法为剑,悬于官员之头,敢触者身死族命,或可为万世法!”
罗真人、智真长老皆默然。半晌后,罗真人才道:“如此之国,世所未有——汝说或可为万世法,可见汝心中也未有把握。”
西门庆道:“但不试就永远没有把握!”
智真长老念佛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洪武大帝十九年杀几万人,西门施主四五年杀十万人——今日更言欲以天下人头试法,未免失于酷烈。”
西门庆道:“春时乐生,冬时乐杀,上天亦有好杀之德——正如处世为人可以中庸;但治国做事,却当如快刀利剑,必取极致!否则,便成国之祸胎!”
智真长老合什道:“今日国有亿民,若容西门施主剑试天下,却不知能存几何?”
西门庆突然大笑起来,悠然道:“人生几何?恋爱三角——嘿嘿!在这种时刻,人的脑子却突然就想起这个对联,实在也太不合时宜了,所以说人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啊!不过再复杂的东西,在素质正淘汰的刀锋之下,适者生,劣者死,最后能剩几何,我也难许,但其结果必然会令大师您大吃一惊,却可预料!”
罗真人拂袖道:“汝何人?敢操持世人生死?”
西门庆平静地道:“真人此言差矣!世人生死,非吾一手可操,乃法令当头,人所自操耳!”
智真长老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若老衲等容不得西门施主人发杀机,却又如何?”
西门庆俯首沉声道:“神挡杀神,父挡杀父!”
罗真人怒极反笑:“好狂妄的口气!汝有何能,敢猖狂至此?须知天之刀自有造化把持,想代造化操刀,不伤其手者,稀矣!”
话音未落,却听松鹤轩外有人长声怪笑:“好一个老杂毛,如此骄横!你又不是天,天之刀操于谁手,关你屁事?汝有何能,敢猖狂至此?”
声出影随,松鹤轩中已多了一人。这正是:
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今又来。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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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真人和智真长老突见不速之客,尽皆动容:“樊魔王?!”
来人哈哈大笑:“老杂毛,大和尚,混世魔王樊瑞这厢稽首了!”
罗真人收了讶色,冷笑起来:“樊魔王,今日孤身上我二仙山紫虚观,想来你道行大进了啊!”
樊瑞大大咧咧地道:“老杂毛,你的道术,我樊瑞是佩服的,单打独斗,老子甘拜下风,再加上个智真大和尚,老子只有抱头鼠窜的分儿。但是——今天我可不是孤身而来,包道兄,请现身吧!”
“叩叩叩”,门板被彬彬有礼地敲响三下,然后“吱呀”一声,被一个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道士推开了。
道士进了松鹤轩,深深稽首:“明教光明右使包道乙,见过西门元首,见过罗真人、智真长老。”
罗真人的目光直盯在包道乙肩后那口宝剑上:“玄元混天剑?剑修?”
包道乙淡淡地道:“雕虫小技,入不得方家法眼。”
罗真人和智真长老对视一眼,缓缓道:“道兄所来何为?”
包道乙微笑道:“贫道本已和樊魔王结庐清修,课徒渡日,世事是不问的了,不想前几日心血来潮,略一推演,方知这二仙山紫虚观里有一场天大的热闹。想我明教总是中华联邦的一份子,今日元首有劫,却不可置之不理,所以才老起脸皮,拉了樊魔王同来,想在罗真人法驾前讨个情分——这世俗事就让世俗人去办,咱们修道真,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逍遥自在,何必插手?”
罗真人面沉似水,转头向西门庆冷笑道:“我道汝如何敢单刀赴会,原来是背后得了魔门撑腰,这才有恃无恐。”
其实樊瑞和包道乙一出,西门庆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此时听到罗真人责难,转头向智真长老道:“大师能知过去未来,当明真人法眼有差——晚辈自与樊魔王一别,再无通信,这位包道长,今日更是初见,大家只是有缘萍聚罢了。若说到有恃无恐,倒是真的,不过晚辈所恃不是魔门撑腰,而是怀里重武,胸中毒计!”
说着,西门庆轻轻将长袍一分,却见其人身上鼓鼓囊囊尽是绑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小包裹;腕子再一翻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奇形怪道的管状武器——西门庆将管口一转,对准了轩中香案上供奉的香火头,一扣扳机,雷鸣乍响,震耳欲聋,香头被敲灭不说,连松鹤轩的墙壁上都破开了一个大窟窿。
在这一瞬间,罗真人、智真长老、混世魔王樊瑞、包道乙脸上都有些不自然——西门庆这一吉疾如雷霆,迅似烈火,即使是他们,突然间对上了,也是非受重伤不可。
“当啷”一响,一个黄澄澄的大弹壳这才掉到了地板上,滴溜溜打转,松鹤轩中的硝烟味儿后来居上,赶逐得先前的龙涎香再无容身之所。
一时间,众人都不作声,目光皆集于西门庆手中奇门武器上。却不防墙上的窟窿外边一个语声传来:“哎呀呀!好险好险!没想到只是想隔岸观火,也能引来猛火烧身!若不是贫道闪得快,几乎狼狈!”
松鹤轩门一开,又一名道士排闼直入,向轩中诸人稽首为礼。众人看时,此人丰神隽朗,气度不凡,虽赤着一双脚,脚上偏无半点尘垢。
西门庆“咦”了一声:“叶道兄,多年不见,未想到重会于今日!”
铁脚道人叶知秋点头笑道:“还好,没被你雷霆一击打死,人生这场大觉还能继续睡下去。”
西门庆脸现尴尬之色,深深施礼赔罪道:“却是小弟莽撞了!虽别经年,但道兄教诲九字真言——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小弟无日或忘!”
罗真人一只眼睛盯了西门庆手中异武,一只眼睛看住铁脚道人叶知秋,沉声问道:“这位道友,所来何为?”
叶知秋向罗真人拱手:“散人铁脚道人叶知秋,不速而来,在此谢过——如今世事无波,贫道衡山落雁峰养秋水之静。皆因西门兄弟初入世时,曾与我有梅花雪一餐之恩,今日特来相报。”
罗真人正要开言,却突然神色一凛,扬声道:“又有佳客远来,便请轩中相见。”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阿弥陀佛”在众人耳边响起,其音甚是和醇。
旁人倒也罢了,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西门庆却是直跳了起来,大叫道:“师傅!!!”
当年大宦官李彦巡清河,西门庆故人都受祸害,李彦赶尽杀绝,如何能放得过西门庆师门龙潭寺?重兵围攻之下,龙潭寺被毁成了一片白地,西门庆师门音讯,就此断绝。
西门庆只说是师傅在劫难中圆寂了,这些年心中常怀耿耿,没想到今日却重聆师音,如何不喜心翻倒?二话不说扑出门外,却见空园寂寂,哪里有人?
混世魔王樊瑞笑道:“西门兄弟,你那师傅还在半山之外呢!只是他千里传音的功夫实在了得,人无影,声先至,如此以武证道的罗汉,恐怕我老樊出尽法宝,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西门庆顾不上回答,只是延颈鹤望,终于半晌后,两个熟悉的人影重现在眼前。
一声大叫,西门庆如飞冲至,扑翻身拜倒在地:“师傅!大师兄!”
悟非大师伸手虚引,西门庆身不由己地站起,却听师傅笑道:“中华联邦子民,无欠无余,何必下跪?无色你身为一国元首,如何能坏了规矩?”
西门庆深深吐纳数口浮荡之气,这才勉强按捺了奋跃的心情,哑声道:“是!今日最后一拜师傅,西门庆从此再无所跪!”
一抬头,却见随侍在师傅身边的无嗔赫然少了一臂,西门庆目光一凝:“大师兄,你的手……?”
无嗔空袖一振,朗声豪笑道:“昔日红尘,先还一臂,我已占了大便宜了——师弟无足介意!”
西门庆还想再问时,悟非大师已经道:“随我来,莫要在主人面前失礼。”
引了西门庆和无嗔直入松鹤轩,悟非大师合什道:“小徒顽劣,惊动大贤,贫僧悟非,今日特来领罪!”
罗真人还未开言,混世魔王樊瑞先抢着道:“悟非大师说哪里话?若西门兄弟有罪,那些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岂不都要挖出来鞭尸,然后再把骷髅把去塞北海眼?他们称雄,西门兄弟当囚犯,天下焉有是理?!”
被樊瑞这一抢白,罗真人一时黑了脸,西门庆趁这空儿,给师傅介绍了轩中众人,罗真人也趁机重整旗鼓,请众人坐定奉茶后,这才道:“其实今日得西门元首来,贫道这里并无问罪之意,只是坐而论辩,要与其人好好说说道理。”
樊瑞笑道:“是啊是啊!幸好有我们这一群人做了不速的恶客,西门兄弟你才得了说说道理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啊!”
罗真人只当没听见,问西门庆道:“元首今日有备而来,果然神通广大,但天下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出身这位悟非大师门下,也算是半个佛门弟子,何以无半分慈悲心肠,所过之处,动辄杀戮无算?如此伤犯天和,贫道即使是方外之人,也不能袖手不理!”
西门庆转眼看向悟非大师,低头道:“师傅,弟子这些年来,确实杀了无数人,造了血海般罪孽。”
悟非大师长叹一声:“我尽都知了!只是……你杀的人越多,天下百姓却越加安居乐业,我这些年游走四方,所目竟未再见一个流民,千万人念你的好处——如此一来,老衲也失了方寸,不知如何面对你,说教你,只好先两不相见吧!若不是今日形格势禁,老衲也不会在此处出现。”
西门庆道:“徒儿惶恐。真人,咱们旧话重题——后世洪武大帝杀戮治世之道,今世可为乎?”
罗真人怫然道:“方才你自己也说了,那位洪武大帝杀戮治世之道,从一开始就是失败!”
西门庆点头:“的是如此,但是——我说的是,以一家一姓一党一派私利为目标的杀戮治世之道,方为失败,若以天下公心,引杀戮之锋劫天下人头,未必不足为乱世法!智真大师能知过去未来,却敢问洪武大帝之后百年,世事却又如何?”
智真大师垂首难言,叶知秋道:“西门兄弟你所言洪武大帝事迹,我们各有秘法,都听得明白,你只说其人身后百年事迹,以证金石便是!”
西门庆道:“好!若要知杀戮治世之道是否可行,便当问‘后来怎样’?那后来嘛——洪武大帝身故,他的儿子孙子争做皇帝,打了一场大战——自古打仗是最耗钱粮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到头来吃苦的还是老百姓,尤其当时的中原,刚从异民族手中光复,元气暴伤,再加以兵戈,真是雪上加霜,理当万劫不复才是——可奇怪的是,这一幕惨景居然没有出现。”
樊瑞奇道:“何故也?”
西门庆道:“世间十之捌玖的财富,集于万中一二的人众手中,而这些人中,贪官污吏占据多数。洪武大帝以杀戮治世,得贪赃无数,因此子孙方能受用无穷,百姓赖其利。”
众人点头:“原来如此!”
西门庆道:“洪武大帝的儿子得胜继位后,做了两桩大事——一是修书《永乐大典》,二是郑和下西洋——修书和航海,虽是盛世所为,却是耗资巨亿之举——新帝何得如此巨款?此亦是洪武大帝杀戮治世之德也!”
看了罗真人,西门庆总结道:“因此说,以一家一姓一党一派私利为目标的杀戮治世之道,非为万世法,但亦可得利于一世,若吾以天下公心行之,此中成败,又当如何?请真人有以教我!”
罗真人一时哑然。这正是:
辩理先须群贤至,论证方得大道生。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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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罗真人还是摇头:“你以杀戮为道,吾以慈悲为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西门庆道:“万事有得失取舍——杀一独夫而万民欢喜,绝一贼户而千室繁荣——苟利于国民,何不虔诚为之?”罗真人只是摇头。
任西门庆费尽唇舌,罗真人依旧油盐不进,场面一时僵了。旁边混世魔王樊瑞不耐起来:“老杂毛,你心头先入为主,存了关门闭户之见,西门庆兄弟再说得舌灿莲花,也打动不了你的铁石心肠——我姓樊的却没这闲心跟你掰牙,爽快的,划下道儿来吧!”
罗真人两眼一翻:“樊魔王这是要倚多为胜,借势欺人?哼!贫道这边虽然人少,但恼起来时,将这二仙山封了,那时进不得进,出不得出,大家留在这里枯坐千年,却是易如反掌!”
樊瑞听了,倒也不敢造次——老杂毛有这个本事,这里又是他的主场,真被他封了空间大家穷耗一千年,对谁都没有好处。
铁脚道人叶知秋站出来打圆场道:“以史为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或有意见相左之处——因此叙古不如说今,咱们且来听一听西门庆兄弟今后执政的方略,品评其中得失,岂不更好?乐生也好,乐杀也罢,都是为亿万生灵打算,且看中华联邦未来持政处,生灵能得益几何?其余细枝末节,暂时不必计较了吧?“
罗真人和樊瑞终于缓缓点头。
西门庆也松了一口气——别人枯坐千年或许没事儿,他俗体凡胎可受不了,就算现在马上开始教着修真,可这不象现代网文里扯的那样——一没脱胎换骨的万世灵丹,二没震撼三界的绝顶仙器,三没那些猪脚们的猪屎运,四没一堆美女道侣们身体和心灵上的慰藉……西门庆觉得自家修真的成就实在有限。
因此他决定放弃修真这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卖力地推销起自家今后治国的方案来:“今后中华联邦内部,最主要的任务还是肃贪。贪为万恶之源,象后世那样,贪污**明目张胆施虐于光天化日之下,且被世人习以为常,那是不正常的。新国之下,贪腐者应该象老鼠一样,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一旦曝光于万人视线之下,父不以其为子,妻不以其为夫,子不以其为父,万夫所指,众叛亲离,终成孤家寡人,然后在凄凉绝望中慢慢死去——人性本恶,所以这种灭绝人性的肃贪法,要历经数世,融入每一代人的思想和行为,形成一种习惯,习惯改变行为,行为沉淀为传统,传统刻印入血脉——用后世科学的时髦言语来说,就是人类DNA密码的净化与进化!”
“这是万世之利,是重中之重,是万里长城的根基,必须稳固!大功告成的时候,哪怕出上那么几个不称职的元首,也没有关系——就象长城,几块砖坏了,底座还好就不怕,到时换了坏砖就是;可这底座要是坏了,上面就是尽铺黄金白玉,太阳一晒映照出多少华丽宏伟的春秋大梦,最终也只是个倒得一塌糊涂的下场!”
“起蝼蚁之民为公理之民,化独裁之君为公举之道,行肃贪之法,养素质之正,这是万世这利——下面我来说一说一世这利,就是我能做到的。”
西门庆把自身施政的总纲解说完毕后,开始细分。
“各位高人应该清楚,宋多流民,是因为土地都被贪官污吏和与他们表里为奸的那些世家大族拿走了,民众贫无立锥,只好流浪,官府世家却坐拥良田亿万顷,残酷压榨佃户,令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究其根本,是因为中原自古以农耕为主,财累的积累,除土地外别无出路,因此世人但凡起家立业,莫不以购买土地为要务,物极必反,当土地兼并到了极限,失地流民就将揭竿而起,很多时候,他们只想求活,没想到最后却做了皇帝——然后周而复始。”
“因此我大力肃贪,斩草除根之后,将无主的土地还给万民,所以现在中华联邦的地面上没有流民,因为流民的数量,远远赶不上那些贪官污吏占有的土地——人性之贪婪,岂不可怖?不以刀锋当之,何以劝善?哈哈!我这么说,真人您又要不以为然了。”
“还地于民,只是治标,未能治本。因此我于农耕之外,再开商路,除了振兴国内商业外,还要开辟海路,去赚外国人的钱。我没想着征服,因为征服一个,背一个包袱,倒不如大家共存,互通有无,发展得轻松愉快。当然,如果有一天我的国力充足了,国势稳如泰山,自己人吃饱了撑的想要内斗了——那时我不介意征服一下,让外部矛盾上升,内部矛盾下降——真人您不要用这种眼光来看我,其实只要当了这狗屁元首,人就得多多少少变坏,概莫能外,绝对与个人品质无关。”
“从梁山开始,我个人认为我的商业之路走得还不错,当然,宋朝这时的大环境有利于资本主义萌芽的兴起也是一大原因,倒让我顺势而为,捡了个便宜。如今联邦中很多有钱人都不再以置地为重了,而是开始买船,与外面的世界做接触,借着不同文明的碰撞契机来积累财富,其效更胜土里刨食,而最难得的是因此所衍生的开拓精神,这种精神是一个国家活力的保证。”
“中原西北,我正以辽国前帝为纽带,与西夏国主李乾顺接触,希望西夏也能加入联邦。如果西夏能入盟,断绝已久的古丝绸之路就将重新开启,那时西北有陆上丝绸之路,东南有海上丝绸之路,棋有两眼,全盘皆活。”
“中原东北,那些关外异族将转职为伐木工人,以造海船之巨木,来与中原交易。此中,新加入联邦的乌春部女真将负起监督之责——我可不希望滥砍滥伐成为时尚,因此伐一木,栽十树,而且要保证新苗必须成活,否则植数造零,又有何益?”
“中原南方,由明教经营。不怕包右使见怪,明教中的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将来肯定要给我们添很多的麻烦。但在此之前,我希望能通过疏导,将这些年轻人的血性用到正经地方上去——阔海无限,大地有人,好男儿何不远航?在这片海域中,有自古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宝岛,可为东亚之锁匙,故宋遗脉于此立国,其国相张叔夜正派人与中华联邦斡旋,想要入盟,我求之不得啊!美丽的宝岛回归,用心经营之下,终将有一天,它会成为咱们中华联邦舰队巡行七海的第一个前进基地!”
“这个摊子铺得很大,要做的事情很多。在此期间,我不敢求众位世外高人出手相助,但也请众位世外高人不要伸手添堵。就以那个二秦桧叶枫来说,此人一出,中华联邦内部生了多少变数?很多人暗中跟他接触,希望其人上位后,废掉严刑峻法,取消选举制度,易法治为人治,好方便他们自己的私心杂念作祟——这些人中,很多就是我从前并肩作战的兄弟!这番我回到巨野城,很多故人见了我后脸色都不自然,一想到此,我心中就有杀人的冲动!”
西门庆手中的重武突然扬起,对准了罗真人的脑袋。众人一惊间,西门庆嘿嘿一笑,重武乖乖地在指间打了个转,又被他收了回去。
“凡夫俗子心浮气燥,真人世外高人,休要计较!西门庆言尽于此,请真人网开一面,放虎归山,让我重立地风水火,再造一个新的世界!”
一直默然无声的智真长老突然开口了:“西门施主,你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南北通讯,累以月计,若有急情,只怕误了大事!”
西门庆叹息道:“大师所言切中要害,但当世人,做当时事,妄想一步登天,不是我的作风,纵然艰苦,也要稳进!”
智真长老点点头,瞑目无言。突然间,西门庆身上乍响起一个诡异的声音:“皇上!皇上!那奴才又来电话啦!”声如阉鸡,就此循环不绝。
西门庆目瞪口呆,从口袋里摸出一物,正是得自二秦桧叶枫的那部山寨水果机。这个世界当然不会有手机信号,手机的通讯功能早成了废物,但现在鬼使神差,居然响起了来电振铃声。
智真长老睁开眼睛,看着西门庆淡淡地说道:“老衲少年时,也曾醉心于奇巧之物,颇有心得,前些时见了西门施主手中之物,不由得曾向其主请教了一番,长了许多见识——今日既然西门施主甘愿化作飞天捷鬼舍身济世,老衲虽无用之人,亦愿相助一臂——我愿坐千年死关,以此身为信号发射塔,为万民通便利!”
此言一出,西门庆心头剧震——“我的天!难道中华联邦,竟然要提前进入手器时代?!”这正是:
身离红尘求一悟,心挂本源济万民。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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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过后,反应过来的西门庆提出了技术上的疑问。
“大师,您可能不知道,要想既当服务器,又做交换机,还兼发射塔……不容易呀!我这儿看来看去,您的人头貌似只有一个核——海量的数据,您能处理过来吗?”
智真长老一言破万法:“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西门庆还是皱眉:“大师,虽然我也很想给联邦子民人人发一部手机,让做事效率会提升千万倍,但是——我爸不是华为,我也没有叫高通的干爹——这少说几千万的手机出货量,您让我上哪儿张罗去?”
智真长老摊开手,干枯的手掌心里,一块朴实无华的石头安静地搁着,然后它就突然成精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西门庆眼界再次提升:“我了个去!木鱼石真的会唱歌了!”
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块石头半天,西门庆不得不现出井底之蛙的本相:“这是何物?”
罗真人免费传道授业解惑:“此吾辈修道人手中常用法器,有纳须弥入芥子之妙,若只是用来千里传音,其制作真如反掌之易。只是智真师兄——千年死关,实为千年桎梏,更是千年徭役。如今的师兄虽未成仙了道,但已经悠游于造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却要投身十丈软红,从此自苦,不知是否值得?”
西门庆一听,惟恐煮熟的鸭子飞了,急忙看向智真大师,要瞧他如何定夺。
却见智真大师合掌抬头,淡淡地道:“佛教大兴,佛理沦灭。自唐大中十年(注:公元八五六年)始,度牒制度始行,之后渐渐沦为官府发卖的俏货。一道度牒官价一百三十千钱,就是民家一百六十多石米!被那吃教之徒得了去,一可逃劳役兵役,二可免丁钱税钱,三可在犯罪时得到宽宥——如此一来,佛座蛀虫日多,世风渐下,人心陵替,老衲愧为佛门弟子,心中常怀耿耿!”
罗真人听着,脸色也有些黯然——其实道门也好不到哪里去,吃道的道士比修道的道士多,道观比官署又能差哪里去?在他们这些真正的修道者心中,都是深以为耻。
西门庆看着老和尚那苦得让黄连自愧不如的脸色,心下不落忍,于是安慰道:“大师不必自责如此——正因这世界贤者劳而智者忧,所以晚辈才想着逆天改命,重洗乾坤,若能得大师相助一臂,十分是好了!”
智真合什道:“西门施主言重了!老衲不敢当。老衲今日之举,虽是济世利民,但并非出于公心,只是妄意求赎本罪,以成一己私欲罢了——西门施主不必介怀!”
西门庆听了,感慨万千。见多了后世那些屁大点儿事都有本事沽名钓誉的嘴脸,再看看眼前这老和尚不戴光荣桂冠载荆棘头环的愚行,怎能不叫他心怀由衷地尊敬?只是他性子和旁人不同,真到尊敬的极处,反而缄默难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仿佛成了别人的。
却听旁边一人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智真大师!老子生平不曾服人,今日不妨为大和尚破一破例!西门兄弟,既然大和尚都如此煽情,我也头脑发热一回,陪他蛮干一把——大和尚,虽然你佛法无边,但有我这个魔头帮你分担分担,总是好的!”
西门庆眼眶一热:“樊瑞哥哥,你……”
樊瑞大大咧咧地抬手打断了西门庆:“老子在这世上晃荡得也够了!召集徒弟争气,苗裔无忧,老子还奢求些什么?陪着大和尚坐一坐枯禅,也是一乐——倒是西门兄弟,你可要好好干,建个新国盛世出来给我们看看,否则老子这监狱不就白坐了吗?”
西门庆深施一礼,千言万语只浓缩为一字:“是!”
却听罗真人一听长叹:“罢了!你是应命行劫之人,贫道看来是阻你不住的了!倒不如反过手来,也助你一臂之力,倒要看看,你这新国,能做到甚么程度!——西门庆!既然连樊魔王都勇于牺牲,贫道忝为玄门之长,焉能被他比了下去?贫道亦向智真师兄看齐,助你将这个什么手机遍济天下!”
西门庆壮怀激烈:“三位……”
“不是三位,是四位!”旁边铁脚道人叶知秋的声音响起,“如此盛举,贫道也想凑凑热闹。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如今既有机会以微躯反馈天地,岂敢后人?”
又有包道乙庄严稽首:“无量天尊!”悟非大师郑重合什:“善哉善哉!”可惜他们二人一个剑修求真,一个武道入圣,只论斗法赌赛,绝对是威不可挡,但要做路由器、防火墙此等水磨功夫,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否则的话,他们何尝不想为未来新世界贡献一份自身的力量?
西门庆深深低头:“你们……是真正的仙人!”
叶知秋笑道:“纵然成仙,也属人类。这里,毕竟是我们的故乡——一颗美丽的星球!”
西门庆胸口有些发堵,他看着大家,知道如果不破坏一下此时的气氛,他肯定就要失态了。
破坏总比建设来得容易,而且西门庆对破坏一向很有心得,所以只是转瞬间,他便道:“请问各位——未来中华联邦的手机,会是什么样子?”
技术总监智真长老早已深思熟虑:“一块石头,轻便小巧,可为玉佩挂于颈,可为灵珰附于耳。一经认主,无需选号。丢不得,碎不得,焚不得,溺不得,一用百年,足矣!”
西门庆得寸进尺:“能不能给我们联邦安全部门留个监听权限?但凡有贪官污吏在通讯中玩弄金钱交易、美色交易、期权交易……之类的把戏,我们一抓一个准!”
高人们对望点头:“善!”
西门庆大喜,心道:“时尚简洁、环保无辐,还能防水防火防盗防摔防党员——真神器也!”
但他马上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的好宝贝,你们不会打着零元购机、购机款充话费之类的幌子,通过分期返现、最低消费之类的伎俩,再捆绑上套餐、流量之类的枷锁,来走具有天朝特色的电信运营道路吧?如果是这样,俺们中华联邦的老百姓用不起呀!”
众高人面面相觑后异口同声:“你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
西门庆陡然哈哈大笑:“听不懂好!听不懂好!听懂了,学会了,你们就不是高人,而是兽人了!哈哈哈……”
智真长老颤巍巍起身:“既如此,老衲便回五台山准备一切去了。”
罗真人道:“有贫道在此,北地东海,信号无忧。”
樊瑞道:“老子往西南去!那里山野之民虽鄙,也是这联邦子民!”
叶知秋道:“贫道则回衡山落雁峰,共襄盛举!”
大家对视一笑,身化虹光白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悟非大师和包道乙向此间主人罗真人施礼:“今日有扰,就此别过。”
西门庆也追随骥尾:“晚辈也向真人告辞了!”
罗真人垂眉闭目:“贫道不送了!”
步出紫虚观,西门庆长舒一口气,恍如隔世。突见包道乙大袖飘扬,一纵十丈,西门庆急叫:“道兄留步!我有事请教——前些时有一清道长等人前往寻你,如今他们怎么样了?”
包道乙回身笑道:“如今天时转寒,北方农耕不利,南方却是淤塞沼泽,开垦新田的好机会——入云龙公孙胜、浪子燕青、小青姑娘,受了我那徒儿郑魔王之邀,正行走于南方,施法降雪生寒,为淤田助力呢!”
西门庆深深施礼:“多谢道长解惑!”包道乙一笑,转身几步,身形已没入山影。
这时悟非大师道:“无色,为师亦要与你作别了!”
西门庆一惊:“师傅,你年纪高大了,何不与我回去颐养天年?”
悟非大师笑道:“you行天下,治病救人,才是我的生活——只盼你用心施政,莫负万民,便是颐养了我的天年了!”言罢和无嗔飘然而去。
西门庆见留不住师傅,只得深揖而别,抬起头来时,空山寂寂,唯余己一人,突然间,男儿泪滚滚而下!他这时才发现,虽然自己也曾破坏气氛于一时,但人的感情它就在那里,它始终存在着,并不因任何掩饰而质变。
慢慢下山,重见岳飞,此时的西门庆已经回复了平时模样,问道:“我给你的那封信呢?”
岳飞取出献上,西门庆接过来伸手一搓,将信搓得粉碎,直撮进了火盆里去——从此世界上再无人能得知其中封印了何计。
转头看着天边,却见云霞灿烂如血,正是黄昏最盛之时,西门庆悠然道:“好天象!明日,又将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这正是:
只借豪情平乱世,且舞逸兴赏晴天。霸宋西门庆,就此全文完结!
多谢众位!一路同行,给我前进的力量,包容我的妄意胡为,不胜惶恐!惭愧!
震惊过后,反应过来的西门庆提出了技术上的疑问。
“大师,您可能不知道,要想既当服务器,又做交换机,还兼发射塔……不容易呀!我这儿看来看去,您的人头貌似只有一个核——海量的数据,您能处理过来吗?”
智真长老一言破万法:“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西门庆还是皱眉:“大师,虽然我也很想给联邦子民人人发一部手机,让做事效率会提升千万倍,但是——我爸不是华为,我也没有叫高通的干爹——这少说几千万的手机出货量,您让我上哪儿张罗去?”
智真长老摊开手,干枯的手掌心里,一块朴实无华的石头安静地搁着,然后它就突然成精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西门庆眼界再次提升:“我了个去!木鱼石真的会唱歌了!”
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块石头半天,西门庆不得不现出井底之蛙的本相:“这是何物?”
罗真人免费传道授业解惑:“此吾辈修道人手中常用法器,有纳须弥入芥子之妙,若只是用来千里传音,其制作真如反掌之易。只是智真师兄——千年死关,实为千年桎梏,更是千年徭役。如今的师兄虽未成仙了道,但已经悠游于造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却要投身十丈软红,从此自苦,不知是否值得?”
西门庆一听,惟恐煮熟的鸭子飞了,急忙看向智真大师,要瞧他如何定夺。
却见智真大师合掌抬头,淡淡地道:“佛教大兴,佛理沦灭。自唐大中十年(注:公元八五六年)始,度牒制度始行,之后渐渐沦为官府发卖的俏货。一道度牒官价一百三十千钱,就是民家一百六十多石米!被那吃教之徒得了去,一可逃劳役兵役,二可免丁钱税钱,三可在犯罪时得到宽宥——如此一来,佛座蛀虫日多,世风渐下,人心陵替,老衲愧为佛门弟子,心中常怀耿耿!”
罗真人听着,脸色也有些黯然——其实道门也好不到哪里去,吃道的道士比修道的道士多,道观比官署又能差哪里去?在他们这些真正的修道者心中,都是深以为耻。
西门庆看着老和尚那苦得让黄连自愧不如的脸色,心下不落忍,于是安慰道:“大师不必自责如此——正因这世界贤者劳而智者忧,所以晚辈才想着逆天改命,重洗乾坤,若能得大师相助一臂,十分是好了!”
智真合什道:“西门施主言重了!老衲不敢当。老衲今日之举,虽是济世利民,但并非出于公心,只是妄意求赎本罪,以成一己私欲罢了——西门施主不必介怀!”
西门庆听了,感慨万千。见多了后世那些屁大点儿事都有本事沽名钓誉的嘴脸,再看看眼前这老和尚不戴光荣桂冠载荆棘头环的愚行,怎能不叫他心怀由衷地尊敬?只是他性子和旁人不同,真到尊敬的极处,反而缄默难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仿佛成了别人的。
却听旁边一人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智真大师!老子生平不曾服人,今日不妨为大和尚破一破例!西门兄弟,既然大和尚都如此煽情,我也头脑发热一回,陪他蛮干一把——大和尚,虽然你佛法无边,但有我这个魔头帮你分担分担,总是好的!”
西门庆眼眶一热:“樊瑞哥哥,你……”
樊瑞大大咧咧地抬手打断了西门庆:“老子在这世上晃荡得也够了!召集徒弟争气,苗裔无忧,老子还奢求些什么?陪着大和尚坐一坐枯禅,也是一乐——倒是西门兄弟,你可要好好干,建个新国盛世出来给我们看看,否则老子这监狱不就白坐了吗?”
西门庆深施一礼,千言万语只浓缩为一字:“是!”
却听罗真人一听长叹:“罢了!你是应命行劫之人,贫道看来是阻你不住的了!倒不如反过手来,也助你一臂之力,倒要看看,你这新国,能做到甚么程度!——西门庆!既然连樊魔王都勇于牺牲,贫道忝为玄门之长,焉能被他比了下去?贫道亦向智真师兄看齐,助你将这个什么手机遍济天下!”
西门庆壮怀激烈:“三位……”
“不是三位,是四位!”旁边铁脚道人叶知秋的声音响起,“如此盛举,贫道也想凑凑热闹。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如今既有机会以微躯反馈天地,岂敢后人?”
又有包道乙庄严稽首:“无量天尊!”悟非大师郑重合什:“善哉善哉!”可惜他们二人一个剑修求真,一个武道入圣,只论斗法赌赛,绝对是威不可挡,但要做路由器、防火墙此等水磨功夫,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否则的话,他们何尝不想为未来新世界贡献一份自身的力量?
西门庆深深低头:“你们……是真正的仙人!”
叶知秋笑道:“纵然成仙,也属人类。这里,毕竟是我们的故乡——一颗美丽的星球!”
西门庆胸口有些发堵,他看着大家,知道如果不破坏一下此时的气氛,他肯定就要失态了。
破坏总比建设来得容易,而且西门庆对破坏一向很有心得,所以只是转瞬间,他便道:“请问各位——未来中华联邦的手机,会是什么样子?”
技术总监智真长老早已深思熟虑:“一块石头,轻便小巧,可为玉佩挂于颈,可为灵珰附于耳。一经认主,无需选号。丢不得,碎不得,焚不得,溺不得,一用百年,足矣!”
西门庆得寸进尺:“能不能给我们联邦安全部门留个监听权限?但凡有贪官污吏在通讯中玩弄金钱交易、美色交易、期权交易……之类的把戏,我们一抓一个准!”
高人们对望点头:“善!”
西门庆大喜,心道:“时尚简洁、环保无辐,还能防水防火防盗防摔防党员——真神器也!”
但他马上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的好宝贝,你们不会打着零元购机、购机款充话费之类的幌子,通过分期返现、最低消费之类的伎俩,再捆绑上套餐、流量之类的枷锁,来走具有天朝特色的电信运营道路吧?如果是这样,俺们中华联邦的老百姓用不起呀!”
众高人面面相觑后异口同声:“你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
西门庆陡然哈哈大笑:“听不懂好!听不懂好!听懂了,学会了,你们就不是高人,而是兽人了!哈哈哈……”
智真长老颤巍巍起身:“既如此,老衲便回五台山准备一切去了。”
罗真人道:“有贫道在此,北地东海,信号无忧。”
樊瑞道:“老子往西南去!那里山野之民虽鄙,也是这联邦子民!”
叶知秋道:“贫道则回衡山落雁峰,共襄盛举!”
大家对视一笑,身化虹光白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悟非大师和包道乙向此间主人罗真人施礼:“今日有扰,就此别过。”
西门庆也追随骥尾:“晚辈也向真人告辞了!”
罗真人垂眉闭目:“贫道不送了!”
步出紫虚观,西门庆长舒一口气,恍如隔世。突见包道乙大袖飘扬,一纵十丈,西门庆急叫:“道兄留步!我有事请教——前些时有一清道长等人前往寻你,如今他们怎么样了?”
包道乙回身笑道:“如今天时转寒,北方农耕不利,南方却是淤塞沼泽,开垦新田的好机会——入云龙公孙胜、浪子燕青、小青姑娘,受了我那徒儿郑魔王之邀,正行走于南方,施法降雪生寒,为淤田助力呢!”
西门庆深深施礼:“多谢道长解惑!”包道乙一笑,转身几步,身形已没入山影。
这时悟非大师道:“无色,为师亦要与你作别了!”
西门庆一惊:“师傅,你年纪高大了,何不与我回去颐养天年?”
悟非大师笑道:“游行天下,治病救人,才是我的生活——只盼你用心施政,莫负万民,便是颐养了我的天年了!”言罢和无嗔飘然而去。
西门庆见留不住师傅,只得深揖而别,抬起头来时,空山寂寂,唯余己一人,突然间,男儿泪滚滚而下!他这时才发现,虽然自己也曾破坏气氛于一时,但人的感情它就在那里,它始终存在着,并不因任何掩饰而质变。
慢慢下山,重见岳飞,此时的西门庆已经回复了平时模样,问道:“我给你的那封信呢?”
岳飞取出献上,西门庆接过来伸手一搓,将信搓得粉碎,直撮进了火盆里去——从此世界上再无人能得知其中封印了何计。
转头看着天边,却见云霞灿烂如血,正是黄昏最盛之时,西门庆悠然道:“好天象!明日,又将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这正是:
只借豪情平乱世,且舞逸兴赏晴天。霸宋西门庆,就此全文完结!
多谢众位!一路同行,给我前进的力量,包容我的妄意胡为,不胜惶恐!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