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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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少文定睛瞧着锦瑟,面上神情何等复杂,最后眼睛中的种种情绪终于沉淀为尴尬和浓浓的烦躁,依稀却还有一丝兴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厌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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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此时锦瑟才将目光从姚锦玉的脸上挪开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已足够她瞧清楚男人漂亮眸子中暴露无遗的情绪,锦瑟心中冷笑。
姚锦玉余光一直都在关注着谢少文的神情变化,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她心花怒放,心跳如鼓,只觉着这些年的等待和付出,蛰伏和委曲求全都值得了!
眼见姚锦瑟面带血痕站在那里,失神而又落魄地瞧着谢少文,她更是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感和激动。
她抑制不住神情显露,锦瑟的目光却如电般射了过来,姚锦玉本能一慌,接着却从容而妖冶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尽是挑衅和得意。
可下一秒她便收拾了神情掀开锦被匆匆往床下跳,这一跳又似将发现衣不蔽体般地惊呼一声,匆忙遮掩住布满了吻痕的半裸身体又裹在了被中。
她有些慌乱又担忧地瞧向锦瑟,道:“妹妹,我们……我真不知是妹妹在侍夜,爷,我真不知……这可如何是好,妹妹流血了,来人!快来人啊,都死了吗?!”
姚锦玉一面说着一面又匆匆去扯衣衫往身上套,只她似惊慌太多竟是双手颤抖,半响都无法将衣衫套上。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瞧着姚锦玉惺惺作态,岂不知她是故意给自己瞧那通身的欢爱痕迹?谢少文自娶了她,因顾念着自己大半年都未和她圆房,姚锦玉这是在报当年耻辱之仇呢。
而眼见姚锦玉身上的吻痕在灯光下暴露无遗,谢少文却更加尴尬起来。他心中有些恼又有些快感,只想着平日里锦瑟对他的淡漠态度,竟是歉疚的同时又兴奋了起来。
他这一兴奋身上便有了力气,下了床榻动作从容地扯了单衣披上,这才走至锦瑟身前,咳嗽一声,道:“锦瑟……我不知是你,怎也不躲着点!快叫我瞧瞧。”
他说着便欲去抚锦瑟破损的额头,锦瑟却是瞥他一眼,一个侧身动作迅捷地躲开了。
她那动作极为利索,眼神更是犀利如刀,厌弃如履,仿若他是什么脏东西一般。谢少文登时面色就不好了,身子僵在那里,连放下手臂都忘记了。
恰于此时姚锦玉的贴身大丫鬟妙青和妙红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正巧就将锦瑟对谢少文不敬的举动看在了眼中。
姚锦玉也忙下了床快步上前一把拍在谢少文抬起的手上,嗔怪道:“爷可真是,手不干净岂能乱碰妹妹,若是留下伤痕可怎么办!?”
她这一下倒是解了谢少文的围,谢少文本下不了台,被自己的妾室如此对待,自觉在丫鬟面前丢了面子,如今面色好看了一些,心道还是夫人温柔体贴,从来都如此的善解人意,又宽厚容人,这般想着对锦瑟的不悦和不满就更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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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玉这才沉喝一声,“还不快瞧瞧姨娘的脸,作死的丫头!是谁擅做主张让姨娘伺候在这里的?!”
听闻姚锦玉一口一个姨娘,锦瑟微微勾起唇角。而妙青闻言忙去扶锦瑟,却被她挡开,妙红已跪下磕头,口里念叨不停。
“老爷恕罪,夫人息怒!云妃娘娘的寿诞就要到了,奴婢们奉夫人之命为娘娘绣花好月圆的十二扇座屏,因这绣图太大时间又紧,夫人又不放心针线房的人做,奴婢们几个便都在连夜分工的赶制。伺候夫人和老爷又不是随便什么粗使丫鬟都成的,老爷……老爷前几日也说要夫人给姨娘立规矩,奴婢……奴婢便自作主张去请了姨娘来,奴婢万死,老爷夫人饶命啊!”妙红说着便叩起了头,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姚锦玉的娘家本是皇商,世代经营着锦绣楼,锦绣楼出品的绣品历来不凡,连年为宫中进贡双面绣。姚锦玉是家中嫡女,陪嫁来的丫头绣工自是出众,便是侯府针线房的老绣娘都比不过。
而云妃则是谢少文的嫡亲姐姐,自入宫便获盛宠,如今又生养了三皇子,皇上有升其为贵妃的意思,云妃生辰自是要重视的。而且姚锦玉欲给云妃献上一副十二屏的花好月圆双面绣屏,又因时间紧急的训斥了丫鬟们多次,出了一嘴泡,这事谢少文也是知道的,更心存感激。
而前两日姚锦瑟差点撞到有孕的姚锦玉,他也确实说过让姚锦玉给妾室立规矩的这话。
可他当时也不过是说说场面话,更一向知道,姚锦瑟是姚锦玉的堂妹血亲,两人一直亲厚。姚锦玉又是个宽和的,锦瑟进府这两年甚至都是按平妻的规矩来的。他那话说了,姚锦玉也定不会为难锦瑟,哪里会想着竟牵出今儿这事来?!
大锦朝妾室伺候男主人和夫人过夜是常有的事儿,可那一般都是清寒人家,因伺候的丫鬟不够方如是。一般的大户,丫鬟们够用,夫人们除非是想给妾室没脸,欲在下人们面前打妾的脸,这才会令其侍夜。
故而刚刚见到姚锦瑟时他极度吃惊和慌张,还怨姚锦玉安排姚锦瑟来守夜,甚至怀疑这都是姚锦玉刻意安排,对她颇有不喜,如今听了丫鬟的话知道事出有因心中便存了一份歉疚和怜惜,回头温和地瞧了姚锦玉一眼。
而姚锦玉也似恰有所感般,眼波温柔地和他回视一下。
姚锦瑟将两人温情对视的一幕瞧在眼中只觉一阵恶心,她几乎想都未想一抬手便将一直端着的那盆水尽数泼了出去!
“哗啦——咣当——”
一声响打破夜色宁静,登时一盆水兜头兜脸地竟将姚锦玉和谢少文二人淋了个透透,两人瞬间就成了落汤鸡。二人本就衣冠不整,发髻散乱这下子更是要怎么狼狈就怎么狼狈。
更过分的是,那水盆中的帕子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谢少文一张俊面上,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谢少文却似惊呆了,竟是站着一动不动。
姚锦瑟扔掉手中鎏金水盆似笑非笑地就那么瞧着一身狼狈的两人,喧嚣过后屋中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水滴声,声声震耳。
谢少文只觉身上被水兜头罩下,眼前更是一黑,他生而显贵,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哪里能反应过来,僵在那里。姚锦玉更是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姚锦瑟做了什么。
两个丫头更是吓得目光呆滞,瞧着姚锦瑟的目光简直似她是疯子一般。
在大锦朝,妻骂夫,依律是要杖二十的。如果打夫,则不问有伤无伤,俱受徒刑两年或更久,而妾犯夫处罚却要更重!妾犯妻更是要于妻犯夫受同等惩罚!
如姚锦瑟这般不仅犯夫,还犯妻,便是直接杖杀或是浸猪笼,尸首扔到乱坟岗只怕都无人为她鸣冤,还要受人指点谴责。
这锦夫人莫不是被刺激疯了?!即便她曾是首辅大臣的嫡亲孙女,曾是先帝爷口中的清贵名媛如今也只是一名贱妾啊,她怎敢如此!
众人惊愕,却无人注意到不知何时姚锦瑟的目光中已蕴藏了毁天灭地的锋芒和寒光。
既尔等不仁我便不义,这侯府既敢如此折辱于我,连最后的片息安宁都吝惜于我,那么不若就一起灭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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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
姚锦玉这一晕,登时屋中惊乱一片,也是在此时姚锦玉的乳娘孙嬷嬷带着一竿子丫鬟仆妇冲了进来,谢少文一身狼狈便这么暴露在众人眼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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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少文如今年逾双十,膝下还尚未有一儿半女,早年为了和锦瑟的亲事他和母亲对垒,这便耽搁了两年,后来不得已娶了姚锦玉,却一心都扑在锦瑟的身上,他因未能娶锦瑟为妻心怀愧疚,甚至不怕宠妾灭妻,大半年都未和姚锦玉圆房,一心想让锦瑟生下庶长子来,好为锦瑟撑腰,令她在府中立足。
无奈锦瑟进府快三年却始终没能有孕,那次偶然听到姚锦玉的丫鬟们闲聊,他才知道锦瑟竟是……她竟是一直在服用虎狼之药,她根本就不要他和她的孩子!
他难过了那么些日,竟是不敢当面质问她,最后又在心中为锦瑟寻了由头,只道她这么做是为了姚锦玉,是体恤她的姐姐,也不愿他被构陷。
可如今看来,他是何等的可笑!姚锦瑟她根本只在乎她的尊严,她的风骨,她被逼无奈成了自己的妾,她便觉着是自己玷污了她高贵的身子,她恨他,她根本不愿生养他的孩子!
如此想着,谢少文盯着锦瑟的目光简直透出阴毒来,俊美的面容更是在灯影下不停变换着神情,显得有些狰狞起来。
人有时候便是这般的奇怪,当被某件事触发了隐藏已久的情绪,你才会发现,原来很多原先深深以为的,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沧海桑田,不复当初了。
而如今的谢少文便是,爱恨一瞬间已颠倒,滔天的恨意涌出,过去他有多爱锦瑟,如今便就有多恨!
他只觉眼前女子辜负了他,不配得他珍爱这么些年,只有锦玉……对,只有夫人温婉善良,又深深的仰慕于他,如今她腹中更是孕育着他的骨血,他的嫡长子……
想到这里谢少文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心中对锦瑟那点疼惜早已消散,如今更是觉着在仆妇们面前丢了面子,哪里还能容下锦瑟?!
当即他就一甩袖子冷眸盯着锦瑟,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贱妾拉下去!先关到柴房,明日禀了母亲再行处置!赶紧请大夫,若是夫人动了胎气,伤了身子且要尔等好看!”
孙嬷嬷眼底一喜,忙应了一声,一个眼色过去便有两个腰圆膀粗的婆子走向锦瑟,锦瑟却耐着身子不适撑地自己站了起来,冷声道:“不牢两位嬷嬷费心,我自己会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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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身不凡,气质也非寻常妾室能比,目光自有一股威严,两个嬷嬷竟是不敢忤逆退开了。如今结局已定,孙嬷嬷自也没纠着这小事的道理,见此也未狠踩锦瑟,一众人眼瞧着锦瑟撑着纤弱的身子一步步向外走去,心中各自唏嘘。
而谢少文却无法挪动脚步,站在原地眼瞧着锦瑟柔弱纤细却又孤绝、骄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不见,他只觉心中又似有什么东西在绞着,都翻起些什么情绪来却是不辨了。
而锦瑟出了正房,院中院外已拥了不少奴才,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她一身单薄的冬衣站在廊下,屋檐的红灯笼打在身上越发显得弱不胜衣,娇弱扶柳,可那绝美容颜上的鲜血,那挺直傲然的身躯又凭空给她添加了几分刚烈无畏,清贵风华。
想到这位姨娘的出身,她七岁时先帝爷对其的盛赞,又想到她及笄时容颜动江南的盛况,还有入了侯府侯爷对她的百般疼宠,下人们一时间唏嘘不已。
纵使天之骄女,可也不抵那句俗语,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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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站在廊下,冷风一吹刺激了感官,身上的疼痛更加清晰了。额头上的擦伤,被谢少文踢中的心窝,抽痛一**却皆抵不过腹部的一阵阵绞痛,温热的液体沿着裤管往下流,锦瑟心中悲凉,唇角却是轻扯,笑容显得古怪异常。
谢少文,那个曾多少次伏在她耳边憧憬着孩子的男人,他很快便会知道,是他自己杀死了期盼已久的孩子!
锦瑟的手缓缓抚上小腹,那古怪的笑又沉淀成浓浓的苦涩和歉疚。
孩子,非是娘心恨,实是你投错了胎,与其让你生下来受人作践,将来小小年纪遭受灭门之祸,一生颠沛流离,倒不若就别到这个肮脏的侯府来。
你放心,娘很快便会去陪你,也会……也会叫这整个侯府为你陪葬!
远远地只见院子外头夜色之下过来一队红灯笼,瞧着那影影绰绰的人影锦瑟反倒笑了,是谢少文的母亲一品诰命万老太太到了,看来今夜她不必睡柴房了呢。
锦瑟望见那人影反倒在廊下站住不动了,而孙嬷嬷却也不催促,只因万老太太一直不喜锦瑟,这会子锦瑟自往枪口上撞,她岂能不成全?
夜色下,孙嬷嬷等人皆在望着缓缓而来的一队人,憧憬着以后夫人正室独大,她们这些奴婢们扬眉吐气,作威作福的日子了。竟是无人发现,锦瑟藕荷色的裙裾已被鲜血慢慢染红!
万老太太穿着一件墨蓝色玄色丝绣福字团花对襟褙子,系着紫貂斗篷在大丫鬟月娥的搀扶下上了台阶,众人忙纷纷见礼,锦瑟却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盯着万老太太。
万新蕾,前吏部尚书的嫡女,曾和母亲廖华是手帕交,后来她嫁给武安侯,母亲则嫁了状元公也就是她的父亲姚诚,成了首辅大臣的媳妇。两人同日出嫁,嫁的又皆是显贵之家,偏又在同一年有孕,便指腹为婚,只可惜母亲有孕三月却不幸小产,使两家皆生遗憾。
丰庆九年春万新蕾生下嫡长子谢少文,三年后母亲再度有孕,万新蕾便重提当年指腹为婚之事,母亲欣然应允,丰庆十三年冬果便添了大小姐姚锦瑟,姚大小姐满月宴上,武安侯府按约定正式下了婚书。一个是大锦勋贵,一个是清贵之首,两家联姻,传为佳话。
佳话?锦瑟想着目露讽刺。
两年后母亲因生弟弟时血崩而亡,父亲伤心过度不久后便也撒手而去,祖父老而亡子,已无心仕途,在她九岁时向先皇请辞,致仕后带着她和弟弟归乡,只愿将孙子孙女教养长大,却不想归乡途中一场风寒便夺取了老人的性命。
她和弟弟寄养堂叔家中,没两年弟弟被奸人杀害,她成了一介孤女,如此的破落户,如何还能做如日中天的武安侯世子之妻?可他武安侯府却不愿悔婚被世人指骂,所以他们便伙同堂婶毁掉她的清白,令她不得不委身做妾!
只恨她识人不清,竟是中了她们精心设计的圈套而不知,这些年更是认贼为亲,只在近日才从姚锦玉的行为中察觉了一切,可却都是枉然了,弟弟已然惨死,自己已然成了翻不起风浪的贱妾。
她们毁她一生,谋夺了她至亲的性命,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锦瑟想着,目光便阴冷了下来。
万老太太缓步上了台阶,视线落在台阶上笔直站着的锦瑟身上,只见她一身浅色的冬衣被夜风吹的飘飘荡荡,映着那染血的面孔,雪白的肌肤,黑洞洞的眸子,竟是一股凄厉之气扑面而来,叫她只觉骨头心子都凉了。她手下不觉就转了转常年捻着的紫檀香珠,暗念了两声经这才觉得好些。
于此同时万老太太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她就不喜这姚锦瑟,一个女人偏就喜欢读书,这女人读书多了就容易清高自傲,哪里还有半点娴雅温婉的模样?
瞧瞧着姚锦瑟,通身的凛气逼人,厉色满面,宛如阴鬼,又是这般的容貌,只怕戏文上那索人命的狐狸精也就长成这般了!好在儿子已觉醒,以后再不用看到这张脸了。
万老太太想着目光便自锦瑟身上移了开来,她身后的婆子却忙上前一步一脚踢在锦瑟的腿弯上,怒道:“还不快给老太太请安!跪下!”
说是老太太,其实今年万氏不过四十出头,又保养得当,瞧着倒似鼎盛壮年之貌,锦瑟瞧着她保养得当的面容,想着若母亲未曾因产子而亡,如今也该是这般模样,那样兴许爹爹也不会因伤心过度而亡,祖父也不会带着他们姐弟致使……兴许一切会是另一番面貌。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姚家到底是败落了,侯府背信弃义,世态炎凉,大抵如此,谢家悔婚她可以理解,可他们不该毁她清白,害她一生!
锦瑟想着瞳子中似燃气了火光,姜嬷嬷踢了一脚竟是没能让她跪下,当即便上前按住锦瑟的肩头欲压下她挺直的身子,这下倒是叫她不意瞥到了锦瑟脚边儿的一滩黑血。
姜嬷嬷一愣,锦姨娘身上没有伤口哪里来的这些血?到底是后宅见多识广的嬷嬷,下一刻她便恍然了,尖叫一声,“姨娘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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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房,谢少文走后,姚锦玉的乳娘孙嬷嬷便端着一碗海参乌鸡肉羹进了屋。小说站
www.xsz.tw。她挥挥手屋中伺候的两个丫鬟便悄步退了出去,孙嬷嬷将床幔挂起,床上躺着的姚锦玉已是坐了起来。
孙嬷嬷忙将手中的粉彩汤碗放在一边的案几上,拿了腰枕垫在姚锦玉的背后,见她面颊透着晶莹红润的光芒,五官舒展,唇瓣轻翘,便也笑着道:“如今心腹大患已除,这侯府已是奶奶的天下了!”
姚锦玉闻言便笑了起来,复又冷哼一声,道:“一个孤女,任她再美貌,左右不过是个妾,爷既稀罕,我容她两年便是,如今爷厌了她,我又岂能不顺爷的心,难道还叫那碍眼的日日在眼前晃着?”
孙嬷嬷将汤碗端给姚锦玉,忙笑着自打着嘴巴子,道:“是老奴说错话了,这侯府本便是奶奶的天下,奶奶说的是,一个妾室若非奶奶仁厚念着过去一同长大的情分,她贱妾哪里能嚣张到现在?”
姚锦玉用汤勺舀了汤水,鲜美温热的感觉令她愉悦地扬眉,道:“那贱种可掉干净了?”
孙嬷嬷便道:“爷是学过武的,那一脚有雷霆之威,刚出正房的门便就掉了,那血染得台阶儿都红了,奶奶这一招真真是高明,如今爷自己个儿踢掉了孩子,将来便是知道些什么,怨也怨不到奶奶头上。”
姚锦玉却是蹙眉沉声道:“晦气!”
孙嬷嬷忙道:“已叫婆子们提了水拿刷子细细刷了六七遍了,明儿再请了万安寺的大和尚来念念经文,奶奶放心,万不会冲撞了奶奶腹中的小少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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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玉这才又笑着喝起了汤,孙嬷嬷见她神情欢悦,这才又道:“将才爷从正房出去正巧听到几个丫头在嚼舌,知道锦姨娘小产的事儿便往华年院去了一趟……”
姚锦玉舒展的面容因孙嬷嬷的话微显狰狞,随即便又轻蔑一笑,道:“无妨,人嘛,没有那么快就转过弯儿的,何况爷又是那么个长情的,会去瞧瞧她也是意料之中的,只怕此去会更恼恨她呢。”
孙嬷嬷便笑着点头,道:“奶奶真是神算!可不是吗,白鹭和白霜都盯着呢。因是爷耳朵灵不敢靠得近了,只隔着门缝瞧见那窗上的影儿,锦姨娘还敢拿东西砸爷呢,后来便听到了柳嬷嬷的求情声,爷出来时那面色可真真是不好,柳嬷嬷追出来求情,爷也不曾回去,甩袖便走了,如今已在外书房歇下了,只怕以后再也不会去那华年院了。”
姚锦玉便摩挲着粉彩汤碗上精致的云纹花样笑了起来,道:“我还不了解姚锦瑟吗?哼,最是清高自傲,今日受了这般的屈辱,连孩子都掉了,又怎会给爷好脸子看?刚折不屈?我看她真真是读书读傻了!”
姚锦玉言罢,又用了两口汤,用孙嬷嬷递上的帕子拭了唇角,这才又道:“白鹭和白霜两个做的不错,若非她们察觉姚锦瑟有了身孕,只怕这会子我便要被动了,好好赏赐她们。”
柳嬷嬷应了,又请示道:“如今锦姨娘已翻不起浪来了,是否将安置在华年院的下人都撤了?还有,锦姨娘房中的东西都是奶奶当初挑选了上好的送去的,好些可都是奶奶的陪嫁,如今是否该拿回来了?”
当初为了彰显贤惠,姚锦玉放置在锦瑟屋中的物件儿都是极好的,还动用了嫁妆,为此谢少文还曾觉着亏欠了她。小说站
www.xsz.tw而姚锦瑟从小锦衣玉食,是用好器物惯了的,又只知看书写字,压根便没留意过那些物件,更不用说向她致谢了,为此她还在谢少文那里给姚锦瑟上过眼药,谢少文嘴上不说,心中怕也觉着姚锦瑟不知礼,不纯良吧。
而如这种事她做的太多了,进门三年,一点点铺就,便是这样的一件件小事堆积成山动摇了姚锦瑟在谢少文心中的地位。如今看来,这些心思都没让她白费。
爱吗?姚锦瑟那样的冷人压根就配不上侯爷,谢少文,她的夫君心中只能爱她!
姚锦玉想着这些神情变幻两下,却又想起方才锦瑟在这屋中的种种反应,一时倒又有些迷惑忐忑,道:“乳娘,我总觉着今日姚锦瑟是有意在惹爷生气……”
孙嬷嬷见她不安,忙安慰道:“夫人快别多想了,锦姨娘在府中全靠着爷的疼爱才能立足,她又不是傻子,怎会故意去惹怒爷?女人嘛,任是平日里装的再清高,那心里还是巴结着爷们的,锦姨娘定是被嫉妒、气恨冲晕了头,夫人快别再为她费神了!这胎才刚坐稳,可得好生养着才是。”
虽是心中不承认,可从来都是姚锦玉嫉妒锦瑟的,如今听了孙嬷嬷的话姚锦玉岂能不高兴?当即便笑了起来,右手轻轻抚上肚子,神情甜美而自得了起来。
孙嬷嬷说的对,姚锦瑟已经彻底被她踩在脚底了,如今这府中已是她一人的天下,待她再为侯府添了小少爷,还怕拢不住谢少文的心吗?
她想着竟是得意地笑出声来,待笑够了才摆手道:“那些东西放在库房也是放着,便先扔在她那里吧,也叫下人们瞧瞧,我这个做姐姐的,可是从未亏欠过她姚锦瑟!至于安置的下人倒是可以撤了,眼见着娘娘的寿辰要到府中要设宴,正是需要人手,白鹭和白霜绣工也还凑合,便拨给妙红快将那花好月圆的屏风给绣起来。”
“还是奶奶思量的周全。”孙嬷嬷忙是迎合着。
两日后,锦瑟正翻着本《江州游记》便听外头传来了蒹葭的声音。
“姨娘,奴婢把少奶奶请来了。”
锦瑟闻声眸子抬了抬,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放置在床头,再回头时已见姚锦玉扶着孙嬷嬷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绣工精美的正红色掐腰镶狐狸毛滚边的袄子,下着同色石榴裙,裙下露出一双鞋尖儿镶着大明珠的绣鞋,却也是纯色的大红。
锦瑟将她精心的打扮瞧在眼中,扬唇而笑,道:“三年了,姐姐终于敢穿上这红衣了?”
姚锦玉在孙嬷嬷的伺候下坐下,听到锦瑟的话面上戾气一闪而过,接着却笑容满面地道:“是!三年来为了关爱妹妹,不刺激到做了妾室的妹妹,我身为正室夫人连一件正红的衣裳都不曾上过身,现在我终于可以穿着它出现在妹妹和所有人的面前了,不知妹妹感觉怎样呢?呵呵,妹妹这辈子是休想再穿这么美的颜色了。”
锦瑟闻言却轻声笑了起来,嘲弄地道:“姐姐不穿红色是为了关爱妹妹?呵呵,姐姐不过是为了在爷面前显示你的贤惠罢了,每回凤衣楼的人来给姐姐选料子,姐姐都要当着爷的面儿在那红料子面前怅然若失地摆弄半响,当真是用心良苦呢。”
“妹妹倒是不傻,只可惜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姚锦玉手指在鎏金的暖手上轻扣,扬眉讥诮而得意地瞧着锦瑟笑道。
她见锦瑟穿着一身就寝时方穿的绣银丝白荷的半旧中衣歪在紫红富贵双喜绣花的大引枕上,面色苍白,不施粉黛,却更显绝美无伦,楚楚怜人,登时她染着蔻丹的十指便不觉缩了起来,直抓的鎏金暖手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音。
锦瑟见她心乱,这才又问道:“妹妹请姐姐来只为一件事,万望姐姐解惑。当年金州之乱时在出逃的路上,我的马车出故障,以至于后来和侯爷单独呆了一夜这可都是你和你那母亲设计所为?”
“不错!”几乎立刻,姚锦玉便毫不含糊地答道。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便是姚锦瑟知道了又如何?姚锦瑟到了这种境地,竟还如此的清高,竟还敢讥讽她,对她不敬!她便要姚锦瑟知道,她姚锦瑟这一生只能是她的手下败将!
“此事爷事先知道?”锦瑟的声音有些颤抖,似无力承受此结果。
姚锦玉见她这般越发畅快地扬声笑道:“呵呵,妹妹果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没错,爷若不事先知道,若不伙同我和母亲一起,又怎么能设计到你呢?爷可是最关键的,他不配合,便是我和母亲再怎么谋算也是不能成事的呢!瞧吧,爷便是这般的疼爱妹妹呢。”
锦瑟闻言心头大定,姚锦玉啊,今日我会叫你知道,何为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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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玉自看到谢少文那一刻便已傻掉了,她怎么都弄不明谢少文怎会出现在这里,他听到了她方才的话,那么这些年她的所有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明明,明明她已将姚锦瑟打倒,明明她已得到了所有的一切,谢少文还有武安侯夫人的尊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好!好!姚锦玉养的好奴才,爷要休妻!”谢少文终究顾念着姚锦玉的肚子,踢了几脚皆被孙嬷嬷挡住,他便怒喝一声一甩袖子一阵风般冲了出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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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玉头脑混沌地瞪着谢少文,眼瞧着孙嬷嬷被谢少文两脚踹开却又扑上去缠住他,眼瞧着谢少文冲她嘶喊怒骂,更是眼瞧着谢少文怒气腾腾的背影远去不见。
他刚刚说什么?!
谢少文的话在姚锦玉耳边不停地回荡,他说他要休妻,他竟要休妻!
姚锦玉猛地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瞪向锦瑟,怒目指着她道:“姚锦瑟,你毁我!”
锦瑟见她一双眼睛充血而狠毒,却是淡淡的笑了,舒适地往大引枕中又靠了靠,扬眉道:“姐姐,我们彼此彼此,承让承让啊。”
姚锦玉闻言面色狰狞地爬起来,她欲扑向锦瑟,却闻锦瑟又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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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侯,谢少文,这男人已是我姚锦瑟用厌用弃了的,姐姐既稀罕扔给你便是,只是如今他恨死了你,怕是姐姐已不敢接了吧?”
“姚锦瑟!我杀了你!”见锦瑟一脸轻描淡写的轻蔑和清高,姚锦玉暴喝一声便欲往床上扑。
“够了!姚锦玉,你若聪明这会子便该想想如何补救,等谢少文真将一纸休书扔到你的脸上时,只怕几年的心机才真是白费了!”锦瑟目光也沉冷了下来,冲着已宛若疯子般的姚锦玉厉声道。
她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姚锦玉停下动作,也顾不上去想锦瑟怎会如此好心的提醒自己便匆匆地往外冲去。
是,要快想法子,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还有谢少文的骨血,他不能,不能就这么休了她,大锦有律法的,妻有孕夫莫休!她会有法子的,不会叫姚锦瑟就这样得逞了的!
眼见姚锦玉跌跌撞撞地冲出去,锦瑟这才瞧向还跌坐在地上,已被谢少文踢得丢了半条老命的孙嬷嬷,轻笑道:“孙嬷嬷这般衷心,你的主子定然也会将心比心地对你呢,嬷嬷不追你主子去?”
孙嬷嬷闻言喘了口粗气,这才缓缓站起来,瞧向锦瑟道:“姨娘不必挑拨离间……本以为是螳螂捕蝉,却原来那蝉竟是黄雀扮的,姨娘好高的手段。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是姨娘为了叫我们少奶奶入套,竟是连亲生的骨血都狠心丢弃,便不怕他做了厉鬼来找你索命吗?”
孙嬷嬷说的没错,这确实是锦瑟设下的套,那夜到上房去侍夜她已想好了要玉石俱焚。姚锦玉得意忘形,认定了她不会向谢少文低头,却料不到这次她没能如她的意,当夜便叫柳嬷嬷塞给了谢少文一个荷包。
姚锦玉隐忍多年,又如何不到她面前来耀武扬威,发泄多年的委屈?她今日叫蒹葭去请人,姚锦玉果真便盛装而来,她言语稍加刺激,姚锦玉就口不择言,丑态尽出。
既是要扮那贤良淑德,既是在下人们面前装那疼爱妹妹的假模样,姚锦玉此番来奚落她,又怎会叫一众丫鬟跟着?没有丫鬟在外把风,可不便叫受邀而来专门听墙角的谢少文将她的窝心话听个正着?
锦瑟见孙嬷嬷沉着脸控诉地瞧着自己,却是笑了,扭头又捧起先前放下的手,她一面翻开一面轻声道:“孙嬷嬷也不必诈我的话了,谢少文不可能去而复返。”
孙嬷嬷见锦瑟这般,恨恨得又瞪了锦瑟一眼,这才耐着浑身的疼痛奔出去自寻姚锦玉不提。
人去屋空,一场好戏便这么落幕,骤然的死寂令锦瑟手中执着的书无力脱落,她睁大了眼睛猛然将被子拉起死死捂在脸上却仍压抑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
文青……姐对不起你啊!
柳嬷嬷和蒹葭早已被这一出突来的大戏给惊住了,两人虽是对锦瑟衷心,可实都不是多厉害的人物,衷心有余而手段不足。
锦瑟在姚家时和姚锦玉像一母所生的亲姐妹一般,甚为要好,姚锦玉作为姐姐对锦瑟是关爱有佳,甚至姚锦瑟的母亲吴氏对锦瑟也是和蔼可亲,在物质上从未苛待过锦瑟,甚至对锦瑟比对姚锦玉都要好上许多。
所以柳嬷嬷和蒹葭一直和锦瑟一样,都觉着吴氏和姚锦玉是极好的人,便是锦瑟被毁掉清白,她们也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从未察觉不妥。
直到锦瑟进了侯府,姚锦玉也处处关心,事事包容,显得极为大方容人,甚至一度姚锦瑟觉着对不住姐姐,整日活在对姚锦玉的愧疚中。
姚锦玉的变化是在近半年来才开始的,来的很突然,处处给锦瑟使绊子,事事寻锦瑟的错处。锦瑟早先还只当是自己多心,吃亏多了这才慢慢思索反省,她本便不是笨人,只是心思没用在内宅之上,又先入为主,只当吴氏和姚锦玉是好的,如今一反思却渐渐地察觉出了种种真相来。
可锦瑟对自己察觉出的事,从未对柳嬷嬷和蒹葭吐露过,故而柳嬷嬷和蒹葭听了方才姚锦玉的话简直是如遭雷击,整个都愣住了。
姑娘当初被毁清白竟不是意外?!小少爷的死竟然也是遭人谋害?!
柳嬷嬷和蒹葭愣过神时屋中已曲终人散,只剩下锦瑟压抑的哭声,眼见着锦瑟捂在被子发出声声呜咽,柳嬷嬷和蒹葭也失声哭了起来。
半响锦瑟才缓缓停了哭声,她拉开被子面上神情已恢复了平静,见柳嬷嬷和蒹葭围上来,锦瑟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双拳,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走了这步棋,她便可以去寻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弟弟谢罪了。
锦瑟想着便拉了柳嬷嬷的手,道:“嬷嬷,莫哭了,嬷嬷若是怜惜我,有件事我却是要求上一求的。”
柳嬷嬷闻言见锦瑟一双眼睛哭的红肿,神情却又极为认真郑重,忙抹了眼泪,道:“姑娘你说,但凡是老奴能做到的定是要为姑娘做了的,千万别说什么求不求的话折杀了老奴。”
锦瑟闻言目含欣慰和感激,又冲蒹葭道:“那多宝格的第二横靠南边的格子里有个珐琅珠宝盒,你去拿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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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武安侯府中,锦瑟站在屋中听着外头抄家的禁卫军们沉肃的吆喝声、脚步声,丫鬟婆子们的哭喊声、四处物件倒地的纷乱声……她的眸中却是沉静一片,终于,终于等到这一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姚锦瑟!你滚出来,出来!”
外头依稀传来姚锦玉的声音,锦瑟挑唇笑了,她推门而出,正见姚锦玉妆容不整,钗环散乱地奔进了院子,她的身后一队禁军紧随而来。
“你这个乌鸦嘴!恶妇!丧门星,都是你,都是你天天诅咒侯府,说什么侯爷不致仕定会引来灭门之祸,如今应验了,你高兴了?”姚锦玉一瞧见推门而出的锦瑟便破口大喊着。
早年刚进府时锦瑟确实对谢少文说过这种话,彼时他对她情意正浓,听过也不厌烦,还笑她太过谨慎,说了三两次眼见谢少文根本不听,她便不再多言,后来因谢少文在前朝愈发过分,她便忍不住又提了一回。
那已是入府一年多后,当时谢少文已面带愠色,后来此事被姚锦玉知道,竟是拐弯抹角地将此事捅到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便以妾室乱家之罪罚她跪了三日的祠堂。
那次之后她便再未多言一句,也就是在跪祠堂时,她开始反思,开始一点点怀疑姚锦玉和吴氏,之后经过多次试探,印证之下的丑陋真相令她彻底寒了心……
想着这些锦瑟冷笑一声,眯了眯眼,只道:“不识好歹的蠢妇!”
见锦瑟站在台阶上,一身清冷,神情坦然,仿似一点都未被这府中混乱的情景影响,姚锦玉心中的恨如浪翻腾,她拔下头上簪子便往锦瑟身前冲,可身后的一队禁军已赶到,当前的男人怒喝一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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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何体统,拉下去!”
“是,卫尉大人。”当即便有兵勇应了一声,冲上来两人压了姚锦玉的双肩便把人往外拖。
姚锦玉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登时便嘶喊着挣扎了起来。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是一品诰命,是武安侯夫人,你们这些臭男人胆敢碰我,放开我!”
“姚锦瑟你这个祸水!祸水!”
……
姚锦玉歇斯底里的声音一点点远去,锦瑟沉静的黑眸闪了闪,这才瞧向方才发号施令的将领,她福了福身,道:“可否容贱妾收拾妆容再随大人离去?”
禁卫军的统领骁骑都尉杨松之正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杨建的嫡长子,而这位卫尉大人姓张,却也是依托在镇国公门下,故而锦瑟送信给镇国公杨建一事,这张大人却是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
谢少文只锦瑟一个小妾,当年锦瑟被抬进武安侯府也着实轰动一时,加之又有方才姚锦玉的话,故而张大人已知道了锦瑟的身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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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锦瑟落落大方,不惊不惧,神情坦然而自得,不觉便生了一份好感,又念着锦瑟的功劳,对她这点小小的请求自是愿意满足的,当即便点头,道:“请便。”
锦瑟福了福身,这才扭身进了屋,缓缓合上了房门,也将身后数道目光隔在了外头。
她进了屋便直直向梳妆台前走去,缓缓落座,不再顾念外头嘈杂的声响,执起眉笔来专注地对着菱花镜描画起来。
娘说过,她的眉长的最好,如远山青黛,弟弟也说过,最喜欢姐姐的一双弯眉,笑起来像是两片柳叶,真真好看……
马上便能见到那些她最亲的人了呢,她要已最美的姿态去和他们重逢,去求得他们的原谅,去忏悔她的种种过失。
淡扫峨眉,浅抹胭脂,轻挽高髻,斜插步摇,微抿口脂,倾国容,艳胜花,丽似霞。
锦瑟拿了精致的粉莲花钿细细贴在额心,这才瞧着镜中人笑了起来,耳听外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锦瑟执起妆台上放置的早已斟满了酒水的三足纹云酒杯,冲着那镜中人举杯相邀。
“才比状元,貌动江南……呵呵,姚锦瑟啊姚锦瑟,你真是天下第一蠢女!敬你,愿你死后早得超生,来世再别与人为妾了。”
此时的院外,骁骑都尉杨松之健步进来,高大的身躯甲胄随步伐铮然作响,刚毅的面容在玄色铁甲的映衬下越发英挺俊朗。
张大人听到响声回头,一惊之下忙上前见礼,“都尉。”
杨松之刚刚在院外便察觉了这边情景,见院中极为安静,六七个禁卫军竟是站在院中如恭候着什么人一般,他便心生奇怪,这才入了院子。见张大人行礼,他虚扶一下,这才问道:“出了什么事?”
张大人见他过问,忙将方才的事禀告了,便见杨松之一双剑眉微微挑起,又问道:“你方才说,她劝谢少文致仕?”
张大人便道:“正是,那武安侯夫人是这般说的。”
杨松之的目光便沉了沉,她这话是对父亲,还是对时事?不论如何,一个女人能有这般见识,倒也实属难得了……不亏是出自一门双状元的姚府。
“不好!”他想到这里却猛然将眸子一睁急喝一声便向屋中跑,大步上了台阶一掌便撞开了房门冲了进去,入目却猛然顿住了双脚。
屋中,菱花镜前锦瑟正双手撑着梳妆台缓缓站起,听到声音她回过头来,珠玉步摇叮咚作响,盛装花颜,可那双唇之间却涌出大量的鲜血。偏那面容之上,五官之尽,无处不在笑着。
那笑凄婉而绝美,鲜血沿着下巴低落,她的身子也随之缓缓倒下,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飘落……
眼见那身影落地再无声息,杨松之不知为何竟是一阵胸闷,闭了闭眼。
而紧随他冲进屋里的张大人也是惊得张了张嘴,随即叹息一声,“倒是个刚烈的,只可惜所嫁非人。”
却于此时,有小兵过来禀道:“……外头有一个婆子带着个姑娘滋扰冲撞,说她们原是这府中锦姨娘的奴婢,非要冲进来寻人,闹得府门处百姓们议论纷纷,将军您看是不是强行赶走?”
杨松之闻言这才迈步出了屋子,却是吩咐道:“将人带进来,把这尸首予她们,给些银两让她们置办口薄棺好生安葬了吧。”
他那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张大人说的,张大人却是愣住半响才反应过来地忙应了声是,目光追随着杨松之离去的高大身影却是带着些许诧异。
这位爷历来是个冷性子不爱多管闲事的,今儿这般倒是头一遭。且不说让他给银两的事,只这位锦姨娘本是犯官女眷,却自戕谢世,按大锦律法,尸首是要抛尸荒野的,世子这般却是不合律法了。
虽对杨松之这般身份来说,此等小事做下也不会如何,可万一被政敌揪住不放却也免不了一场麻烦,难道就因这女子对查抄侯府之事立过功吗?真真是奇之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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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你快去书萱院和文青说一声,就道我大好了,免得他惦记。栗子网
www.lizi.tw”锦瑟和王嬷嬷二人寒暄两句,这便吩咐道。
王嬷嬷应了忙吩咐白鹤往锦瑟弟弟在外院的住所书萱院去,而白芷已将炕桌支在了床上,将端来的几样吃食一一摆上。锦瑟昏迷三日一点气力都没有,又被灌了这几日的药口中更是一径的苦,似连五腹六脏都浸泡在了这缠绵不去的苦味中一般。
可也是这种真实的苦味令锦瑟心中一阵阵发甜,她虽极饿可却一点胃口都没,只念着弟弟又欢喜非常,这才不觉用了两大碗的粥,又佐着菜品连吃了五六块糕点,眼瞧着她竟没有停口的打算,王嬷嬷生恐她病的太久累了胃,这才劝着她停著。
漱了口,白鹤已从外院回来,却是俯身禀道:“奴婢到书萱院只见了白玉,白玉说小少爷今儿一早便和四少爷出门去了,如今还没回来。”
锦瑟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只道果然,弟弟不在家中!
前世时,便也是在今日,姚锦玉的四弟一早就拉了弟弟文青出府,到午时开宴,府上的少爷们轮流上前给老太太贺寿时两人竟还无影无踪,宾客们正议论,却有奴才来报说二人回府了,却是被下人用担架抬回来的。
听闻此事,老太太情急之下险些晕倒,吴氏忙着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忙着去瞧文青和庶出的四少爷,更要忙着招呼客人,又因她已身怀六甲而不知,竟是累的在书萱院中一头栽倒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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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寿辰便被这般搅了,彼时各府夫人们自免不了去探看一番,吴氏哭诉几句,担忧万分地提起病倒的锦瑟,提起如今被打断了腿的文青,喊着如何地对不住作古的堂兄堂嫂,没能照顾好两个孩子云云……
夫人们这才知晓,原来锦瑟未曾到前头给老太太贺寿皆因贪看了一夜古书竟是病倒了,而今日姚文青之所以被打断了腿抬回府中,也皆因他一早便拉着府上四少爷去酒楼吃酒,结果一贱民冲撞了他,便生出了纷争,而那贱民生的孔武有力小厮不济事这才打伤了文青,四少爷更是因护着文青而被伤了脸。
吴氏连日操劳待客之事又要担忧锦瑟的病,更因担忧而忽略了自己个儿的身子,有孕多日竟未曾发觉,又在今日被文青受伤一事惊到,这才累得晕厥。
彼时客人们没说什么,可事后锦瑟自恃才高、清高自诩、心高气傲、不够贤淑端庄,其弟文青骄纵跋扈、不敬尊长、贪玩好酒、仗势欺人的名声却不知自觉地传了出去。不少夫人谈及两人只叹首辅之家、清贵之门,不复往昔,门风败落至此,引人叹息。
而反观之下,吴氏贤惠宽仁、慈善敦厚,恭顺慈爱,其女姚锦玉大方得体,淑惠友爱的名声却也不胫而走。
其后文青的腿无法治愈,得了残疾,再不能参加科举,而锦瑟更被武安侯夫人不喜几欲退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相形之下,上门给姚锦玉提亲的喜婆却险些踏破了门槛,一升一降何等明显,何等讽刺。
可当年锦瑟竟还为吴氏病倒而心生愧疚,为搅了老太太的寿辰不安数度,到底是她当时年幼好欺,还是吴氏等人太过居心叵测?
想着这些,锦瑟的双手不觉握紧,脸色也发白,目光更是冷了下来,身子禁不住也有些微微发抖。
王嬷嬷瞧在眼中吓了一跳,忙上前摸了摸锦瑟的手,急声道:“姑娘可是冷了?”言罢便忙又唤了白鹤去添火盆。
锦瑟这才缓过面色,拉住王嬷嬷的手笑着道:“许是刚醒来有些累……”
正说着便听外头小丫鬟们的请安声,接着便有人高声报着,“姑娘,夫人和大姑娘瞧姑娘来了。”
“姑娘刚醒来,怎经得住你们这般吵闹!没规矩的,快住嘴!”
外面紧接着便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年轻,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接着门帘被打起,脚步声传来,很快里屋中光影一闪进来几人。
锦瑟听到声音心头紧了一紧,低垂的目光锐利一闪,再抬眼时已含着温婉笑意。只见打头进来的便是姚锦玉,她穿着一件粉红绣漫天桃花的长褙子,外套一件银红白狐皮右衽无袖短袄,领边儿袖口均镶着雪白的狐狸毛,下配银红马面裙,裙中的马面绣着鹅黄桂花枝,橘黄小碎花,栩栩如生,似能飘香,十分雅致。
她一进来那轻灵动感又充满活力的鲜亮身影便似一下子叫这略显沉闷的屋子亮堂了一下,随着这身影闪进来,清亮而含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妹妹可算是醒来了,这两日可把姐姐担心坏了呢。”说话间姚锦玉已到了床前,自然而然地在床边坐上拉住了锦瑟的手,目光含笑满脸欣喜地瞧着她。
锦瑟回握了她,同样用含笑的眸子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姚锦玉。
一身鲜亮而深深浅浅的红色将她本就娇嫩的脸蛋儿映衬的更加讨喜娇俏,头上梳着丫髻,只缠着两串大小均匀,品质上好的圆润粉珍珠串,珠串在发髻上挽成珠花,珠花边儿上偏用同色的米粒儿珍珠制成一只栩栩如生的振翅蝴蝶簪子斜斜插着。
耳戴碧玉坠,颈上挂着雕花精致的赤金璎珞圈,通身上下富贵却不招摇,雅致却也不失活泼。
虽是精心打扮过,但却不露痕迹,想来吴氏为让女儿今日露脸很是费了些心思呢。这般用心,就是为了武安侯夫人携谢少文来府吗?
“几日未见,姐姐今日瞧着不一样呢……”锦瑟不觉笑着道。
姚锦玉闻言不知为何心中竟是咯噔一下,只觉锦瑟这话似是意有所指一般,又感她的目光似穿透了她的面容直盯进了她的心底,将她心里那些谋算都瞧了个透透。
她笑容微微一僵,细细去瞧,却见锦瑟双眸含笑,神情温婉亲昵,哪里和往常又丝毫的不同?只那一双眼睛却似比平日清亮了些,也深邃了些,黑洞洞的竟叫人不敢久瞧。
“瞧妹妹说的,只三日未见,姐姐哪里就不一样了。”姚锦玉有些忐忑地道。
“我瞧着姐姐今儿特别漂亮呢,眉目含春,莫不是有什么喜事?”锦瑟微微歪头,打趣着道。
听锦瑟这般说,姚锦玉面色又是一变,心也突突直跳。自她前两日从母亲那里得知和姚锦瑟有婚约的武安侯世子今日要陪同母亲来府,又听了母亲关于她亲事的几句暗示的话,她这两日便禁不住一直在想那个相貌出众,仪表堂堂,尊贵高才的侯府世子。
眉目含春?她难道表现的这般明显?姚锦瑟难道真瞧出了什么不成?
姚锦玉想着面色就有些难看,一股做贼心虚的感觉油然而生,锦瑟瞧着她微僵的面容心中讥诮。
恰在此时吴氏走了过来,笑着道:“你姐姐不过是瞧你醒了高兴罢了,我的儿,快快叫婶娘看看,可怜见的怎就瘦了这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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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到,那个杨帅锅由亲亲谢丽华领养了哦,亲亲们瞪大眼睛,下章会有美男出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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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抬手挡了挡阳光,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闭了闭眼便扭了头,直觉不喜欢男子身上傲慢、嚣张又危险的气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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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见锦瑟竟没作答,倒像是压根就没看见他这个人一般,不觉扬眉将马又弛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锦瑟,又道:“我问你,此处可是姚府后门?你是这府上的丫鬟?可曾知道今日江州县丞家的大小姐是否随其母到府上赴宴了?”男子似是很急切,一口气问罢却是从怀中摸出一钉银子来随手便向锦瑟仍来。
那银子掉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响,被阳光一照熠熠生光,竟是足有十两大小,锦瑟目光落在正滚至自己前脚尖的银子之上倒不知该笑该恼了。
本来打探人家府邸后门便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为,这位却又是为别府的大小姐寻美而来,恰那江州县丞吴家的大小姐锦瑟是认得的,颇有几分容色和气度。如今既知眼前这男子是冲吴大小姐而来,锦瑟又岂会告之?更何况这蛮人半点的尊重都不曾予她,这般施舍又野蛮的性子却是极惹人厌的。
故而锦瑟未曾言语,只抬手轻摇了两下表示不知这便欲错步离开,谁知她刚迈两步去路便又被堵住,那男子横鞭立马,竟是问道:“你不会说话?”
他这一动,坐下的马儿甩了甩脖颈,一口浊气便喷在了锦瑟的脸上,吹的轻纱微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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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锦瑟性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人如此无礼,更何况她这会子惦记着弟弟,是半点不愿在此多做逗留的,闻声她难得地怒目抬头,目光清沉盯着那人,却只道:“公子岂不闻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的道理?”
尊重别人的人,别人才会反之而尊重他。你对我无半点的尊重,我为何要回答你的话。
锦瑟的声音极是清淡,在这炎阳之下犹如一缕轻风,并未带出半点不悦,却端的清冷悦耳。
男子见锦瑟上着半旧的葱绿右衽襦衣,下套天青色襦裙,腰间又打着红色如意结,头上梳着双丫髻,扣着质地粗劣的轻纱帷帽,浑身上下无一点的金贵饰物,只双丫髻上别着一只颜色已晦暗的银质发簪。又瞧着她形容尚幼,只当是这府中的小丫鬟。
见她一直不说话后又只是摇手,便以为是个哑巴,哪里能想着锦瑟出口竟是这样一句。
他碰了冷钉子这才诧异地打量起锦瑟来,见小姑娘身量尚小,站在那里却透出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来,不仅扬了扬眉,倒起了几分兴致。
他手中长鞭一卷便将那落在地上的银子又带进了掌心,左手托着送到锦瑟面前,右手却是执着长鞭抵在锦瑟的下巴上,强势地逼她将头抬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接着他倾身下来,目光透过那层薄纱直逼锦瑟,再度开口,“敢问小姑娘,这里可是姚府?”
锦瑟被迫抬头,这才看清男子的长相,他瞧着极是年轻,古铜色的肌肤很是细腻,刚硬的面部轮廓,深邃的五官,眉飞扬如利剑,眸深沉似大海,鼻挺如峰,厚薄适中的唇轻扬起漂亮的弧度,昭示着此刻的兴味十足。饶是锦瑟瞧惯了谢少文那张金玉其外的皮囊,也被这全然不同的另一种硬挺之美晃了下心神。
这人不过十六七岁,身量却比常人高大许多,头上戴着黑狐皮帽,皮毛外翻,帽中镶嵌着一颗雕着图腾的剔透白玉,滚金色皮毛的窄袖袍,袖口金带束着,腰上缠着暗金碧玉厚锦带,外头披着一件玄色毛皮飞滚大氅,背直肩宽,轩昂英气中几分爽朗不羁溢于身畔。
锦瑟目光在他皮帽中雕刻狼头的白玉之上留恋片刻,又扫了眼他左肩背处披着的金貂贾哈,将那贾哈上头烙着的黑色海东青图腾瞧的清楚,锦瑟不觉心头一紧。
她眸光流转再度去瞧男子海蓝色的眸子,阳光将他一侧的睫毛染成金色,光彩灿灿,更映的那眸子如一颗蓝宝石一般剔透不凡。
燕国于大锦隔河而治,分庭抗礼已有十三年之久,燕国皇室系属达斡尔一族,本是草原游牧民族,故而如今大锦不乏异域人。只是如眼前男子这般蓝眸的却实在不多,再有男子身上的饰物,通身的气度,已叫锦瑟确定了他的身份,暗悔方才不该嘴快,徒惹事端。
锦瑟打量男子的同时,男子也同样在打量着锦瑟,只她一身下人衣衫,面容又被毫不透光的白纱布蒙着,身段又尚小,通身上下实没一点的可观性,唯那一头乌发倒如黑缎子一般光鉴照人。
感受到锦瑟清澄、从容的目光,他心中倒升起一份探究的趣味来,只觉那一层白纱极是碍眼,猫抓般地想知道是怎样一双眸子才能配得上这般沉静如水的目光。
可还不等他动作,锦瑟已飞快抬手拿了他掌心的银子,借着俯身行礼的动作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奴婢请公子安,奴婢确是姚府的下人,只是奴婢粗笨只配在后院干些粗使活计,公子爷问的事奴婢却是不知的。”
锦瑟恭恭敬敬地言罢,便又诚惶诚恐地捏紧了手中银子,道:“奴婢谢公子爷的赏,奴婢还有跑腿的差事在身,就先告退了,公子爷您请便。”
她说罢倒似生恐被夺了银子般,绕过男子卯足了劲儿脚步匆匆就向远处去了。
她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倒是叫那马上男子微愣,反应过来时锦瑟已在三步之外,徒留一个背影。人家话也答了,赏也恭恭敬敬地领了,按说也没再拦人的必要。眼见着锦瑟的身影在墙角处一闪不见,男子才终于觉出不对来,剑眉一拧,突然惊喝一声。
“好个丫头!什么都没告诉爷,竟还敢拿爷的银子!”
锦瑟只说自己是姚府丫头,却也没明确告诉他这后门就是姚府的,更别提那吴家小姐的行踪了。
“哈哈,一个丫头你和她置什么气。她既说自己是姚府的下人,想来这处便是姚府后门了,只是这溜进府中寻人的事儿委实不妥,我看子御还是作罢吧。”
说话间一骑从巷子另一头打马而来,马上之人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锦遍地布云绣暗纹的长袍,领口袖口皆镶着白狐腋毛,宽锦腰带上绣着的雅致竹叶花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越发衬得他通身气质温雅,五官俊逸。
此刻他面容含笑,正几分打趣地瞧着那唤子御的男子,却是不知已在一边儿瞧了多久的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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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到五少爷的话吗?这参姚府要定了,给爷抢!”文青喝罢却只白易一人冲了上去,姚文敏适时呵了一声,登时姚府其余三个小厮也扑了上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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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沈掌柜眼见店中乱将起来,当即便大声喊着,“住手!这参是给姜三少爷留的,说了不卖,你们这般强买可还将王法看在眼中!”
“王法?小爷今儿便叫你知道何谓王法!”姚文敏神情一戾,竟是一脚踹向店中置着的八仙桌,上头摆着的一套粉彩茶器登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店铺中的伙计们皆是一愣,连那沈掌柜也似被吓了一跳,接着却是冲了出来,对着外头围观的百姓哭喊着,“大家快来看啊,官少爷仗势欺人,堂堂首辅嫡孙嚣张跋扈,目无王法,欺负一个生意人,小人这生意是没法做了啊!都说姚首辅清廉爱民,小人看也不过都是谣传误人!”
文青本便被姚文敏几句撺掇的心头窝着火气,如今听到掌柜的提及故去的祖父,登时哪还忍得住,小孩子性本单纯,故而对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有时体会的会比大人更深,这会子他只觉着多年来的委屈尽数被翻搅了上来,当即便冲了上来抽了腰间的马鞭指着那沈掌柜,两眼猩红地怒叱道:“不准你诋毁祖父!”
“官少爷要杀人了!姚府五少爷要杀人了,乡亲们给小人做主啊!”文青的鞭子尚未落下,那沈掌柜竟是就耍起了无赖,连滚带爬地瘫坐在地上嘶喊着。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是哪个府里的少爷?当真是不像话啊。”
“没听说是姚府的,姚府病故的大老太爷可不就是前朝首辅,咱江州出过首辅的也只这独一家,再没别人了。”
“姚府三老爷还做过两年咱江州知府,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哎,没诚想堂堂首辅之家,子孙竟是如此没个样子,看来是要败落了……”
“这姚府一门,父子双状元,上数一千年也是独一份,何等的风光,叫咱江州的读书人提起来面上也是有光,没想到……到底应了那句老话,富不过三代。”
……
掌柜的这一喊,登时便惹的外头百姓议论纷纷,对着文青指指点点。
锦瑟冷眼瞧着,目光森冷穿过帽帷直盯在那沈掌柜身上。好一个首辅嫡孙,好一个姚府五少爷!
绝口不提姚文敏,却只把文青推了出来,字字击在文青痛点之上,句句夸大却独占个理字。哼,这般没皮没脸的无赖小人,文青年幼易躁又岂是对手!
“大老太爷一世清明岂容这人如此诋毁,文青,咱们和他拼了!”姚文敏眼见事态闹大,眼珠子骨碌一转冲文青叫嚣着。栗子小说 m.lizi.tw
“掌柜的莫怕,今日有我高大胜在此,看谁敢动这人参,敢动掌柜的这铺子!”却与此时,一直站在店中穿粗布衣裳,身壮如牛的汉子站了出来,一把将沈掌柜拽起,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直逼文青。
这人年富力壮,臂粗如铸,而姚文敏和文青也不过各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厮,动起手来只怕唯白易一人会真心地护着文青。吴氏!好一手不露痕迹的借刀杀人!
锦瑟看到这里已是什么都明白了,眼见事态已如此,她只瞧着那冲上来的高大胜眯了眯眼,便低头冲蒹葭低语了几句。见蒹葭虽面有忐忑却握着小拳头点了头,想着前世她和柳嬷嬷的一路守护,锦瑟心头一软,不觉拉了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没事,你只照着我吩咐的说便是,做不好姑娘也不会怪你,做好了,我和少爷都念你的好。”
如今蒹葭在一弦院不过是个三等小丫头,平日里锦瑟的闺房都是不能进入的,更别提如此亲近的接触锦瑟了。她今日能陪着锦瑟出来已是又惊又喜,又惧又怕,生恐办砸了差事,愧对姑娘,回去也没法向王嬷嬷交代。
如今被锦瑟如此安抚,抬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锦瑟含笑的目光,她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勇气。姑娘如此信任她,重用她,她势要替姑娘办好这差事。
见蒹葭面色镇定下来,锦瑟又拍了拍她的手,这才松了她悄然冲一旁看热闹的两个小乞丐走去。
“两位小兄弟,我这里有一桩买卖,不知小兄弟可感兴趣?”锦瑟言罢见那两个小乞丐分明目露亮光,便笑着自怀中摸出一钉银子来,却正是方才自完颜宗泽处得来的那钉。
“小兄弟只要顺了那穿姜黄衣裳的姚四公子腰间青玉,带着姚府小厮在这街头转上一圈,这钉银子便是你们的了。”
锦瑟低声说罢,见两人对视一眼,面有挣扎自知他们心中所忧,便又笑着道:“你们放心,只要带着姚府小厮溜上一圈这青玉大可故作心惧再扔于四公子,四公子既寻回了玉便定不会再事后寻你们麻烦。你们可瞧好了,这银子足足有十两,够你二人一年不用受饥寒之苦了呢。”
锦瑟说着将那银子在两人面前一晃,两人果便目光发亮直追银子,见锦瑟又捏了银子在掌,那高个的小乞丐已是一口应下。
“说话算数?”
“我在后巷等你们。”锦瑟只肯定地回道。
“好!”小乞丐言罢便和另一人低语了两句,两人泥鳅般钻进了人群,往里头吵闹之处而去。
锦瑟却未再瞧下去,只登上马车,便令来旺将车赶往沈记后隐蔽的小巷去。
马车刚转弯儿,锦瑟便依稀听到那边人群中传来姚文敏气急败坏的声音,“作死的偷儿,竟动到小爷头上来了,狗奴才,还不给爷追!”
闻声锦瑟唇角微挑,姚文敏腰间的玉佩乃其生母谢姨娘的遗物,却是丢不得的。更何况,如今那店中已乱了起来,姚文敏已顺利挑起了高大胜拔刀相助的热心肠,这会子他只怕乐得带了几个小厮撤离,好留了文青被打呢。
没了姚文敏在一旁挑唆,蒹葭才能有用武之地。
这厢锦瑟的马车已缓缓绕进了小巷,那头店铺之中,姚文敏眼见三个小厮皆奔了出去,便跺了跺脚一脸焦急地冲文青道:“五弟也知那佩对哥哥我非同一般,哥哥实放心不下……”
文青当即便道:“四哥快追偷儿去吧,不必顾念我。”
姚文敏眸中感激闪过,当即便拍了拍文青的肩膀,面有难色地道:“眼看就要开宴了,咱们得快些回去,这参……”
“这参弟弟是定要买的,四哥自管去,我便不信凭我竟连棵参都买不到!”文青当即便沉声道。
姚文敏见文青火气被又调高几许,这才放心,又瞥了眼满脸怒气的高大胜便匆匆冲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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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婉柔的花花,令那个完颜宗泽的字,素素改成了子御,才发现那个仲卿,竟和《孔雀东南飞》上的焦仲卿重了,俺说怎么这么熟悉,谢谢小荷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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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站在福德楼上将一切都尽揽眼底的却正是将才在姚府后门逗留过的萧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和完颜宗泽离了姚府便相邀到了这福德楼上吃酒,本便是开着轩窗,依阁沐风,饮酒谈笑,故而对面沈记一闹将起来,他们便是不愿多留意,那拂面而过的风也将吵杂之声送了过来,凭借他和完颜宗泽的耳力自是将声音辨的分明。
更何况这下面闹事的还是姚府的两位公子,他和完颜宗泽是刚从姚府过来,故而免不了要多瞧上两眼,这样便将整个事端始末看了个清楚明白。自然,方才锦瑟在人群中的一举一动也皆落入了萧韫一双清澄的眸子中。
方才在姚府后巷萧韫便对锦瑟的身份起了疑,如今将她的一举一动瞧的分明,心里倒了然了锦瑟的身份。见姚文青跟着蒹葭往沈记后头的隐巷走去,他竟是难得的起了十二分兴致,极想知道那个颇有几分聪慧,机敏的小姑娘会对弟弟说些什么。
雅间门被推开,完颜宗泽刚巧从外进来,身后却还跟了一个身穿玄色武士服,腰悬长剑的侍卫,萧韫便目光一亮,却是冲完颜宗泽笑道:“子御,可否借影七一用?”
完颜宗泽闻言剑眉微扬,瞥了后头的影七一眼,便一撩长袍在窗边落座,他刚执了酒杯不想却听那边萧韫竟是吩咐了影七听人墙角的差事,当即饮酒的动作便是一顿,微诧地瞧了眼含笑的萧韫。栗子小说 m.lizi.tw
眼见他清澄的眸子中闪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趣味,完颜宗泽不觉勾了下唇,在他瞧来,萧韫此人最是无趣,分明是有着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却永远一副谪仙般无大悲无不喜的模样,笑似朗月温润,立如兰芝玉树,不愠不火,温文尔雅,最是惹人厌烦。
难得的见有萧韫感兴趣的事,完颜宗泽自免不了打趣一二,眼见影七闪身出去,他举杯仰头灌下酒水,这才戏谑地盯着萧韫,道:“君子者,非礼勿看,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伯约今日可愧了君子称号。”
萧韫闻言倒是洒然一笑,拂袍落座,同样斟了一杯酒,修指轻转白玉酒杯,莹润相称,流动着优雅光泽,却道:“子御此言差矣,君子视思明、听思聪、疑思问……我这正是遵从了圣人所言,疑思问罢了。”
完颜宗泽见他巧言狡辩,素知他实也当不上什么君子,便举了举杯,仰头又饮下一杯酒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而此刻的沈记后巷之中,姚文青已带着白易,于蒹葭一道到了马车旁。来旺守在车旁,见文青过来忙行了礼。来旺是锦瑟乳娘王嬷嬷的次子,一直在姚府车马房当差,寻常依弦院若有外出办差的丫鬟多半都是来旺驾车,故而瞧见来旺文青并不疑惑。
他所疑惑的是,蒹葭何故将他带到这隐蔽之处,他本能地去瞧那马车,却正见那青绒面儿的车帘被猛地拉开,露出一张苍白却仍难掩丽质的面容来,竟是本该缠绵在病榻上的姐姐!
文青愣住,而车中的锦瑟却也僵在了那里,一双含泪的美眸只能定定地贪恋地一瞬不瞬地凝在弟弟身上,只觉鼻口一股酸涩,肿胀,竟是张不开嘴,难以成言。
锦瑟炙烫的眼神令文青又愣了半响,接着却怒容乍起,喝道:“出了什么事?谁欺负姐姐了?”
他这一声直令锦瑟心中暖意融融,泪水滚落,忙回头压了压面容这才又回过头来,冲白易和蒹葭道:“我和小少爷有话说,你二人去望风。”
见两人一东一西往巷口而去,锦瑟才整肃了面容又看向文青,沉声道:“上来。”
见姐姐如是,文青心中更诧,他登上马车,还没能问出一句话来,端坐着的锦瑟却又是沉声一呵,“你给姐姐跪下!”
文青听到锦瑟沉肃的喝声便又是一愣,他茫然地去瞧锦瑟,透过车中微弱的光影,只见姐姐端坐在那里,面容有些模糊,可却显得那一双明眸越发的晶亮,盈盈光芒中似饱含了万千情绪,悲恸、痛心、失望、疼惜、悔恨……竟是叫他辨不清,分不明,却叫他的心不知为何紧紧揪了起来。
“跪下!”
锦瑟再度沉喝,文青这才忙噗通一声跪在了狭窄的车厢中,便闻锦瑟肃然而问。
“我且问你,姚氏祖训第八页,第十六训何也?”
文青听锦瑟的声音极其严厉,虽不明姐姐这是怎么了,但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回道:“谦逊待人,端方行事,居身公正,胸襟坦荡,不可仗势欺人,不可……”
文青念着便已知锦瑟的意思,但觉一阵委屈,祖训尚未背完,已是含泪抬头瞪着锦瑟,辩道:“姐,我没有……”
锦瑟却再度沉喝一声,厉目打断他的话,锐声道:“你没有?!你没有却敢带着小厮大闹人家的药材铺子?你没有却敢一掷千金去和知府门第哄抢一根死物?你没有却敢当众甩脸子扬鞭子?我且问你,你仗的是谁的势?!你的谦逊和胸襟又在哪里?!”
文青被锦瑟连声逼问,欲辩解却又心虚,欲低头,可又着实委屈,加之自祖父去后,他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对他关爱有加,疼宠如命,何曾如此的疾言厉叱过,他也着实有些害怕和彷徨,一时只忍不住倔强地抬手狠抹了满眼的泪,却是没敢再开口。
见文青双眸通红,委屈地跪在那里,锦瑟如何能不心疼?她双拳紧紧握起,半响才平息了情绪,又道:“你可委屈?你定要说是那掌柜的趋炎附势,可世态本炎凉,何必空嗟叹?你若真有傲骨,便该重振了家门,叫那些个不开眼的好好瞧瞧。可你非但因无谓之人的几句怠慢便失了心性,被激的跋扈狂乱,事起被人指责,累了风门竟还不知收敛,已是闯了祸却不知如何解祸,竟还一味的只知道争强好斗,姐看你是连蒹葭一个丫头都不如了!如今竟还不知错在哪里,妄自狡辩,你,你说……你可还配做父子双状元的姚氏子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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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府的马车缓缓而去,福德楼上影七已将方才听到的关于锦瑟和文青的对话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完颜宗泽方才入了雅间,因故却又出去了一下,故而他只瞧见沈记闹将起来,却刚好便错过了锦瑟到来的一幕,之后他回到雅间,见沈记已是另一番模样,倒诧异了一下。
又闻萧韫吩咐影七去听墙角,便知沈记这一番变化定然和那马车中之人有关,故而他便未再多言,静候影七归来。如今听影七说起姚文青和其姐的对话,这才知道那马车上的人竟是姚府小姐。
这般他倒先想起了方才在姚府后角门碰到的那小丫头,心思便是一动,想着那小丫头莫不是姚四小姐身边的丫鬟?只一念转过,他便又丢在了脑后,眼见萧韫若有所思,便扬眉道:“怎么?瞧上那姚四小姐了?”
萧韫素知完颜宗泽口无遮拦,便只摇头一笑,道:“那姚四小姐今年应还不及金钗之龄。”
完颜宗泽闻言更是诧异,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蓝眸深邃戏谑地盯着萧韫,又道:“啧啧,连人家姑娘的芳龄都弄清楚了,年纪是小了点,我倒不知你还好这一口。”
萧韫系出青阳萧氏,萧氏一族世代簪缨,清贵名门,族中子弟科举入仕者众,江南有“状元皆萧”一说。而萧韫之父萧默当年却和姚诚同科,萧默本志在三元及第,却不想竟是在殿试之上落于姚诚之下,屈居榜眼。当年姚诚病故,萧默曾在府中拜祭,后锦瑟祖父病故,萧默更曾唏嘘过,父子双状元的姚氏自此怕要门庭凋敝,再不能入清贵之流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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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因父亲之故,方才见沈记闹将起来时,萧韫本便对姚文青多留意了两分,后又见锦瑟匆匆赶来,这才起了关注此姐弟两人之心,倒不想竟会被完颜宗泽如此误解。
他被完颜宗泽打趣地无法,却也无意解释什么,不觉苦笑道:“那姚四姑娘早年便和武安侯世子订了婚事,子御且莫胡言乱语碍了人家姑娘清誉。”
完颜宗泽却讥诮地扬唇,道:“谢少文?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了这姚四小姐通透灵慧的性子。不过定亲罢了,喜欢了便是横刀夺爱也未有不可!”
萧韫自知完颜宗泽最瞧不上附庸风雅,自恃甚高,空有才名却不识时务,百无一用的迂腐书生,闻言只无奈而笑,倒是完颜宗泽言罢冲影七吩咐道:“这姚文青盯着些。”
萧韫这才开口,“将才不是说这首辅之家后继无人了,出尔反尔可不似子御所为。”
完颜宗泽被萧韫打趣,却也只抿了一口酒,道:“有姐如斯,这姚文青倒也未必不能成才,将来兴许能为我大燕所用。”
他言罢便不再多提,已转了话题,道:“我听闻金州一带百姓多以种茶,贩茶为生,只金州境内便有八个颇具规模的茶叶产地,茶叶多贩往南境小国,谓之‘边茶’,伯约可知此事?”
萧韫(wen)不想他会突然郑重其事地提及此事,心思微微一动,这才回道:“却有此事,金州在江州之南,峻岭环抱,关隘林立,地势险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良田匮乏,故而土地便更多被世族豪强占去,金州佃户形同奴隶,除了要交纳地租,还要承担赋税徭役。因佃户占了十之**,故而金州百姓较之其它州郡更为穷苦。百姓协稼不足以给,故而多兼营些采茶等业,私贩边茶换些口粮……”
这厢两人畅谈略过不提,那边锦瑟已到了姚府后巷,马车停下,锦瑟和蒹葭一路仍从后门回到依弦院,柳嬷嬷正站在院中拾掇着锦瑟养的两株锦带花,瞧见蒹葭和锦瑟一前一后进了院,忙怒目道:“可算回来了,姑娘将吃了药,等这窝丝糖半响了,作死的奴才,怎去了这么许久!还不快拿进来!”
她说着已是亲自打起了门帘,蒹葭是三等丫鬟没准许是不能进屋的,只福了福身便自去了,而锦瑟却诚惶诚恐地抱着怀中食盒快步上了台阶,一闪身进了屋。
她刚进屋已被王嬷嬷扶住,手中食盒被白芷取走被塞上了一个暖暖的手炉,几人簇拥着锦瑟进了内室,扶她在床上靠坐,这才取下了她头上的帷帽。
柳嬷嬷拧了热帕子给锦瑟敷了脸,白芷端来温热的当归红枣鹿骨汤,伺候锦瑟用下小半碗,她的面色才算好看了一些。那边白鹤已换好了衣裳,王嬷嬷亲自领她出了内室,在明间儿训斥着。
“将才外头回来,身上都是凉气,也不知规矩竟还想往内室凑,姑娘如今刚好些,怎经得住你这贱蹄子如此折腾,真是越发不叫人省心了,还不快出去!”
“奴婢……奴婢也是担心姑娘,想瞧上一眼,嬷嬷莫生气,奴婢这便出去。”
王嬷嬷赶了白鹤出去回到内室时,柳嬷嬷正劝着锦瑟躺下睡上一会,锦瑟却摆手道:“今儿是老太太大寿,我怎能躺在屋中真不露面?也只你们知道我是真病了,外头人只会道我这做小辈的不懂事,不念恩。我这精神还好,嬷嬷且扶我起来,白芷去寻套喜庆点的衣裳。”
柳嬷嬷闻言便蹙了眉,欲再劝,王嬷嬷却已走了上来,冲柳嬷嬷道:“姑娘说的是,一会子我陪着姑娘到前头去,绕一圈便回来,想来不会累到,听兰便听姑娘的吧。”
方才锦瑟走后,王嬷嬷想了许多,一旦怀疑的种子发芽,以前许多被忽视的事情便会一一浮现,如今王嬷嬷虽是心疼锦瑟,但也恐因一时心疼反会累了锦瑟名声,又见锦瑟确实精神尚好,便如是道。
柳嬷嬷本便比王嬷嬷性情绵软良善,办事虽妥帖,可心思却没王嬷嬷灵泛,又因王嬷嬷是锦瑟的乳娘,故而在这院子中,王嬷嬷是要压上柳嬷嬷一头的,见锦瑟和王嬷嬷皆这般说,她便也只好点头,锦瑟却是扶着白芷的手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拉住柳嬷嬷的手,道:“我知道嬷嬷都是为我,可如今……却不是歇的时候。有乳娘陪着我,我又怎会累到,一会子回来我还想用碟嬷嬷做的麦冬杏仁糕呢。”
柳嬷嬷闻言便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慈祥舒心的笑褶,连声道:“老奴蠢笨,只这做糕点的手艺还使得,老奴这便去给姑娘做。”
锦瑟眼见柳嬷嬷出去,这才令白芷扶着在梳妆台前坐了,却是撒娇地瞧向王嬷嬷,道:“自打白芷出了师,乳娘许久都未给微微梳过发了呢,乳娘梳发总喜欢先给微微按压头皮,说是这样能叫微微的头发变得又黑又亮,乳娘的手暖暖的,像风一样柔软,微微想念乳娘的大手了呢。”
微微却是锦瑟的乳名,自小便只有故去的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和夫人这般唤过,王嬷嬷是锦瑟的乳娘,锦瑟尚在襁褓时也曾如此唤过她,后来因尊卑有别便再未道过,自锦瑟祖父过世,锦瑟这乳名更似冰封了般,再无人提及。如今听锦瑟以乳名自称,又被锦瑟滴水般的眸子瞧着,王嬷嬷只觉一颗心都化了,当即便笑着上前道:“乳娘这便给姑娘梳个最好看的回心髻。”
锦瑟笑着将头靠近王嬷嬷怀中,任由她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却是望着铜镜中王嬷嬷含笑的面容轻声却恳切地道:“乳娘,微微身边就只有你们几个了,你们都要好好陪着我,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才行!”
锦瑟连声说了几个好好的,目光中升满了依恋和感激,请求和坚持,王嬷嬷瞧的心头一痛,眼眶就有些发红,点头道:“姑娘且放心,老奴都明白。”
两人正说着,却听外头传来喧嚣声,王嬷嬷眉头拧住,尚未来得及出口询问,柳嬷嬷已一脸欣喜地进来,道:“姑娘,武安侯世子听说姑娘病了,亲自瞧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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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柳嬷嬷出了屋便见白鹤正一脸不愉站在院子中冲西厢房看,西厢房隐约传来喧嚣声,却是被掌嘴的凌珊正躲在里头嘤嘤地哭,几个平素和她要好的丫鬟正哄劝着给她上药。栗子小说 m.lizi.tw
白鹤见柳嬷嬷蹙着眉往厢房看,便紧走了两步,冲里头劝道:“凌珊姐姐快莫哭了,姑娘平日倚重姐姐,今儿也是气极了,等姐姐伤好了给姑娘配个不是,姑娘指定还是最看重姐姐的。姐姐如今这般哭个不停,不知的还道姐姐是不服姑娘呢……”
白鹤本是好意相劝,谁想她的话尚未说完,凌珊已是怒气腾腾地冲了出来,竟是一手指着白鹤的鼻子,便怒骂道:“死蹄子,眼见姑娘发作了我,便踩上头来了,红口白牙地说我不服姑娘,哼,继续说道啊,姑奶奶倒要听听你还能编排我什么出来!”
她的声音着实不小,只因嘴被掌的红肿出血,话语有些模糊不清,屋中寒冬几个眼见她怒了,忙上前劝解着。凌珊这才蹴了白鹤一口,嘭地一甩门扭腰进了屋。
白鹤被气的面色涨红,顾念着屋中的锦瑟,又不好和凌珊一般破口大骂,柳嬷嬷已是下了台阶走了过来,白鹤便眼眶一红,冲柳嬷嬷道:“她这般叫姑娘怎么休息……”
柳嬷嬷拍着她的手,低声道:“谁衷谁奸姑娘瞧的明白着呢,你急什么。小说站
www.xsz.tw”言罢却又低声交待了她两句,白鹤领了命便不再多言,匆匆出了依弦院往姚锦玉住的珞瑜院而去。
柳嬷嬷冷眼瞥了西厢一眼,这才急步往惜缘院的方向去堵谢少文。
屋中王嬷嬷自也听到了外头动静,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白芷更是忿然地道:“姑娘客气些,她倒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老奴去瞧瞧!”
王嬷嬷说着便欲往外去,锦瑟却是拉了她,笑着道:“凌珊总归是婶娘送来的人,今儿刚受了罚,难免放不下脸面,哭闹也是正常。再来,我还恐她就此改了这性子呢,她不知改,自有婶娘帮着调教,乳娘又恼什么?”
王嬷嬷闻言见锦瑟笑的眉眼弯弯,领会了她的意思,便也笑了,道:“姑娘倒学的快。”
锦瑟见王嬷嬷目含宠溺,不觉顽皮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捧杀吗,婶娘,不止你会用呢。
珞瑜院,姚锦玉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叫丫鬟又细细地给她上了一遍胭脂,这才令大丫鬟妙红捧着给老太太准备的寿礼,带着另两个二等丫鬟妙青,妙彤款款出了屋子。却不想她刚出屋就见白鹤急匆匆地进了院,姚锦玉微微一愣,白鹤已笑着快步上来,行了礼,道。栗子小说 m.lizi.tw
“奴婢给大姑娘请安,大姑娘今儿真真是好看,奴婢远远瞧着只以为看到了九天仙子呢。”
姚锦玉今儿本便是刻意打扮过的,耳听姚锦瑟的丫鬟也如此称赞自己,当即便乐的笑了起来,嗔道:“本当你是个老实敦厚的,却不想也是个猾嘴的,你不在四妹妹跟前儿伺候,怎便到我这里来了,可是四妹妹醒来了?”
白鹤便笑着道:“大姑娘可冤枉奴婢了,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呢。我们姑娘还睡着呢,是柳嬷嬷听说夫人允了武安侯世子到依弦院探病,便想着世子最爱的云州金瓜茶,偏依弦院的茶将吃完了,嬷嬷便叫奴婢过来向大姑娘讨要些。”
姚锦玉闻言心里便是怦怦一跳,面上却是一笑,冲妙红道:“我道今儿这白鹤嘴巴怎似抹了蜜般,原是惦记着姑娘我的好茶呢。”言罢,又作势将柳眉一竖,冲身后妙青道,“该打,你去替姑娘好好收拾她。”
白鹤眼见妙青应了命作势扑上来,忙讨好地道:“府上谁不知大姑娘肖似了夫人,是最宽和仁善,体贴下人的,奴婢便是不说好话,大姑娘也定会赏了茶,奴婢又何苦再违心地说假话,大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姚锦玉闻言便笑的越发甜美了,又嗔了白鹤两句,这才吩咐妙彤道:“去将我剩下的那罐金瓜茶都取了来。”
妙彤应命进了屋,姚锦玉却动起了心思。她今儿这般精心打扮,本便是为着武安侯夫人。
姚锦瑟的祖父乃是前首辅,父亲是状元及第,年纪轻轻便做到五品,母亲廖氏也系出名门,这才说了武安侯府这般门第的亲事。
可她姚锦玉,祖父姚江虽和姚锦瑟的祖父姚鸿一母同胞,可却没有人家状元及第,出仕入阁的本事,只是个经商之才。她的父亲,屡试不第,最后还是捐了个七品小官,凭着姚鸿的人脉,这才做到了如今的六品同知位上,而她的母亲吴氏也不过是商贾之女。
姚家虽富有,可却上不得台面,和清贵二字是如何都挂不上边儿的。比之姚锦瑟她在出身上差的便不是一星半点,若说亲事,只怕将来她能攀上五品知府家的嫡出公子已是难得。如武安侯府这样的人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前两日,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有意为她筹谋……
武安侯府,那该是怎样的泼天富贵,世子夫人便是将来的侯爷夫人,那又该是怎样的高贵雍容,还有……世子谢少文,听说他不仅身世尊贵,人品贵重,容貌也是出类拔萃……
这样的人家,凭什么便只能是她姚锦瑟的,凭什么不能是她姚锦玉的,同是姚家女,她比姚锦瑟又差到了哪里?!自姚锦瑟入府,在这府中人人都捧着她,尊着她,倒是她这个正经姚府嫡出大小姐,事事都要往后靠,都要让着姚锦瑟,这又是凭什么?!
母亲说的对,武安侯府这样的人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凡有一丝可能,便是冒险,便是万难,也当一试,若能攀上,真真是于后辈都有益处。
再说,她姚锦瑟抢了她在府中的地位,她为何便不能抢了她的亲事!
姚锦玉想着,一颗心不觉便躁热了起来,怦怦乱跳,又想到方才白鹤的话,想着那镜子中自己窈窕玲珑的身段,娇媚动人的面容,再想着姚锦瑟还未曾发育的青涩身体,登时更是面颊发红,跃跃欲试。
她已是急着想见见那传言中俊美不凡的武安侯世子是否如母亲所言,是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也急着让心上的那人好好瞧瞧她的姿容。
她这边想着,那边妙彤已取了茶罐出来,姚锦玉便亲自接了茶罐,笑着冲白鹤道:“走吧,我与你同去,也好瞧瞧四妹妹。”言罢,竟是不待众人反应,便兴冲冲地下了台阶,直出院门,往依弦院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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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这才笑了忙冲贺嬷嬷道:“瞧这孩子嘴巧的,办砸了事儿倒还讨要起东西来了,若是不给,却还成了我不疼他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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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虽这般说,那笑意却不是做假,姚文敏忙讨喜道:“那也是儿素知母亲最宽和慈爱,才敢张开啊。”
吴氏便笑的更欢喜了,甩袖冲贺嬷嬷道:“罢罢,一会子你取了库房钥匙,将前年大少爷送回的那只三阳开泰的和田玉佩给了他吧。”
姚文敏便眼睛一亮,笑道:“大哥送回那佩可是前朝鄗大师的雕工,那和田玉也是上乘,母亲果真最疼儿。”
吴氏又笑骂他两句,这才似将注意到般,道:“怎还跪在地上,贺嬷嬷快扶这孩子起来,地上凉。”
贺嬷嬷忙上前扶起姚文敏,却也顺手取走了他手中的青玉佩,姚文敏便笑着道:“母亲休息,儿便先告退了。”言罢见吴氏摆手,这才又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一出屋,面上笑意已是瞬间而去,垂着的眸子中恨意翻滚。
而屋中,贺嬷嬷将那青玉佩拿给吴氏,吴氏恼恨而厌恶地推开,却道:“什么脏东西竟往我眼前拿,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贺嬷嬷知道吴氏这冲的不是自己,故而便只将那玉拿开,笑着劝解道:“夫人何必生气,大少爷和二少爷如今都已长大,大少爷已有了功名在身,前途似锦,二少爷明年也要参加科举,定是能高中的。小说站
www.xsz.tw他一个小小庶子,只比桐哥儿年长几岁,又是个不成器的,还不是任由夫人拿捏,将来更是得把着两位少爷过活。等咱们大姑娘说上武安侯府的亲事,那在江州夫人就是独一份的体面。”
贺嬷嬷口中的桐哥儿却是吴氏长子姚文博去年新得的嫡子,吴氏听她提及孙儿,面容已露了柔色,桐哥儿如今不满一岁,贺嬷嬷却非说姚文敏比桐哥儿也年长不了几岁,自是为了讨巧卖乖,吴氏心知但却受用,当即就面色稍霁。
可她随即便又沉了脸,恨声道:“本想借着那莽汉的手毁了姚文青,连带着一举坏了他和姚锦瑟的名声,没想着精心设下的局,却都毁在了一个死人身上,那谢姨娘,活着的时候便是个狐媚子,如今都死了九年了,竟还阴魂不散,真真是晦气!”
贺嬷嬷见吴氏面色狰狞,想着当年吴氏对付谢姨娘的手段,还有谢姨娘的死状,登时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心升了上来,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忙道:“我的好夫人哟,您瞧您和一个死人置什么气,快别恼了,气坏身子不值当。栗子网
www.lizi.tw再者说了,那五少爷和四姑娘如今都捏在夫人手心里,又信任依赖着夫人,这局再设又有何难。”
吴氏听罢也觉自己太过心切,只如今武安侯夫人在府,又满棚宾客,错过了这个机会却又要苦等良机,她到底是不甘心白用心布置一场。再来如今未能如愿,短期内却是不好再有大动作了,而武安侯夫人在江州也呆不长久,有些事容不得她不急,锦玉眼见明年就要及笄,再不定下亲事,总归是她一场心病……
只如今已不成事了,她也无法,只怨天公不做美,毁了她的好事,又想着将才已叫谢少文进了内院,武安侯夫人当时面色就不好看,吴氏这才露了点笑意,心愿姚锦瑟好好和那谢少文叙旧才好。
她却不知此刻她那捧在心窝子上的女儿正躲在垂花门后远远地望着一身锦服,俊容玉貌的谢少文,已是绯红了面颊,跳乱了心扉,早便将她的殷殷教导都丢在了脑后,只巴巴的便将一颗芳心尽许了那身份高贵,仪表不凡,偏又属于姚锦瑟的武安侯世子谢少文……
今日谢少文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锦袍,简单的对襟式样,却在袖口和襟口,及衣摆上用金线绣着文竹图样,墨绿的腰带,亦用金线滚边,中间镶着一颗莹润的白玉,腰带上系着赤金雕纹小香球,并一条绿得似能滴出水来的翡翠云纹佩。乌发高束,用白玉冠扣着,玉冠两边尚垂下两条冠婴,挂着两颗东珠,浑身上下穿戴可谓富贵讲究。
姚锦玉躲在垂花门后,目光直盯谢少文,只觉他动作间透露出一股高贵和优雅,翩翩风采真真是引人心跳。
还有他那出众的五官,那白皙晶莹的肌肤,薄薄的唇,窄而挺的鼻梁,明亮如宝石般的眸子,还有那拔卓挺立的身躯……真真是无一处不叫人着迷,无一处不叫人仰慕。
姚锦玉本想着谢少文不过比自己年长半岁,便是再俊美不凡,也和二哥哥姚文杰一般,还是个青涩少年,未必便有母亲所说那般出色,如今一瞧,她但觉谢少文比之母亲形容地更加出众,也便是侯门公卿之家方能养出这般的男儿。那沉稳温雅的气度,欣长挺拔的身姿,无不叫她小鹿乱跳,倾心相许,直恨不能丢却一切去仰慕他。
这般男子,本便是生来让人仰慕的啊,她姚锦瑟何德何能占有如斯男子?!想着这些,又想着母亲的那些暗示的话,姚锦玉已是抛开了一切,面绽桃花,目含春水,看着谢少文的目光倒似他已属于自己了一般,再不加任何掩饰的狂热。
她抿了抿唇,理了下鬓角碎发便欲举步往谢少文和柳嬷嬷处去。倒是跟随她的妙红眼见姚锦玉面色不对,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姑娘,世子毕竟是外男……”
姚锦玉闻言却极不喜地盯了妙红一眼,道:“母亲既允了世子过来,那便未曾将世子当外人,既是自家人,如今四妹妹病着,我代为招待世子又有何不可?”
妙红还欲再言,姚锦玉却已不耐地瞪她一眼,举步便穿过了垂花门。
姚锦玉曼步过去,到了近前却听柳嬷嬷正劝着谢少文移步前院。
“姑娘病了一场,如今好容易才睡去,世子去了势必又要惊动姑娘,老奴已叫白鹤去大姑娘处讨了世子最爱的金瓜茶,不若世子暂且先移步前院花厅,一会子白鹤回来,老奴叫她过去给世子奉茶,白鹤一直在姑娘身边伺候,世子有什么话但可问她,等姑娘醒来,老奴再去请世子过来。”
谢少文闻言却是蹙了眉,道:“怎还要去她人处讨要金瓜茶,嬷嬷实话和我说,可是锦瑟妹妹在这里受了委屈?”
姚锦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快行两步,人未至,已是笑着道:“四妹妹是我的至亲之人,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谁敢给四妹妹委屈受,我便第一个不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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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进了娇心院,姚锦红已得了丫鬟通报迎了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今日姚锦红显然也精心打扮过,她穿着一件橘红色衣裙,前襟绣着白玉兰,腰间系着一条紫金腰带,挂了同色宫绦缀白莲玉佩来压裙,从八幅的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米色杏花。乌发用彩金带子向上拢起分股缠绕梳了个流云髻,鬓角尚插着六朵赤金嵌红蓝宝石的簪花。
她身段已初见少女玲珑,圆脸蛋,柳叶眉,单眼皮却极是明亮,五官虽不算出色,可却被这一身装扮趁出了八分的娇美俏丽来。
眼见轿子进了院落,她咯咯笑着已步履轻快地下了台阶扶住了从轿子中出来的锦瑟,脆声道:“将才听金珠说四妹妹已醒来了,我还琢磨着去瞧妹妹呢,却又恐反倒累了妹妹休息,没想着妹妹自己便就来了,四妹妹可真是稀客呢,快叫姐姐瞧瞧……这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呢,怎不好生躺着。嗨,瞧我这脑子,四妹妹这定然是惦记着给祖母拜寿,这才撑着起来的吧?这也难怪祖母平日总夸妹妹,叫我这做姐姐的都吃味,如今见妹妹这般,往后祖母再夸妹妹你,三姐姐我啊,便都做那锯嘴葫芦,再也不吃味捻酸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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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红滚瓜子倒豆子地一口气说罢,却是连气都不带喘的,偏她声音清脆悦耳,倒不叫人感觉聒噪,反被她欢快的语气感染。锦瑟闻言便回握了姚锦红的手,笑着道:“三姐姐惯好打趣我,我又是个嘴笨的,哪里还敢往三姐姐跟前儿凑啊。”
白芷便也笑着道:“若往后三姑娘不再捻酸吃味,都成了锯嘴葫芦,老太太还怎么笑口常开,那可真出了大事了。”
姚锦红闻言便笑的越发明媚,嗔着锦瑟,道:“四妹妹嘴笨,哪里还能教出这等刁钻的丫头来。妹妹快随我进屋,院子里风凉,莫再受了寒。”
锦瑟随着姚锦红进了屋,丫鬟银珠奉上茶,便听姚锦红笑着道:“四妹妹先侯我一侯,我这里还有两页账目,待对完咱们便一道去给老太太贺寿去。”
锦瑟自是笑着应了,姚锦红便在靠南墙的大条案边坐下,葱白左手轻翻账册子,右手在金珠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个不停,赤金的珠子撞击,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音符跳动。
锦瑟微笑地望着,抬眸间屋中景致入目,金灿灿一片,莫说是小些的摆件皆属赤金打造,便是那日用的托盘、面盆等物也皆选的是鎏金器皿,叫人直晃眼睛。栗子小说 m.lizi.tw
姚家本便系出商户,祖上数代经商,虽读书人也有,但皆未曾中举,只到了锦瑟祖父一辈,这才一跃出了状元郎,这使得姚氏掀起一股读书热潮,只可惜菩萨作弄,似只开了姚鸿一脉的读书窍,姚氏其他子弟便是再用功最多也就中个三榜末流进士,再未有出众的了。
姚礼赫如今虽是六品同知,但官职却是用银子买的不入流小吏,若非有姚鸿在朝的人脉,他不可能升至此位。只按大锦的规矩,为官便不可从商,故而姚礼赫当了官,这姚家的偌大生意便都交给了其胞弟四老爷姚礼正,也就是姚锦红的父亲。
许是受家境影响,姚锦红自小便精明于生意之道,当年周岁抓周便是直奔那金算盘去的,这两年她年岁大了,其父见女儿算账的能耐竟是比账房先生都精上几分,便将一些不要紧的账目交由姚锦红核对,见她干的好,甚至拨了两间铺子给她打理。
前世时,锦瑟总觉姚锦红身上带着一股铜臭味,势利贪财,必定也有商人见利忘义的通病,加之她和弟弟本便由宗族判给了长房教养,大夫人吴氏,又和四夫人小郭氏不对付,所以锦瑟便也从不亲近姚锦红。
如今想来,前世会落得那般结局,也是她自己不明是非,自负清高造成的。现下涅槃重生,倒似洗净了双目般,许多前世深以为然的,如今却都有了相反的看法。
姚锦红虽是爱财,但瞧着她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瞧着她将自己丢在一边,随性而为地拨弄着算盘,再想着姚锦玉每每讨好,故做亲近的模样,锦瑟倒觉这位三姐姐不失真性情,不失自信和风骨。
锦瑟这边想着,那边姚锦红已啪的一声摇停了算珠,将账册合上交给一旁的大丫鬟金珠,交代两句起身走了过来,笑着道:“叫妹妹就久等了,今儿妹妹穿的倒是喜庆,平日总见妹妹穿那素色,浑不似小姑娘,如今这般便对了,这穿的鲜亮心情也能鲜亮着,我瞧妹妹今儿气色便好。”
锦瑟闻言便掩着嘴笑,歪着头道:“三姐姐说的是呢,只妹妹都没压得住这鲜亮衣裳的首饰上身,这鲜亮衣裳总还是金头面压的住,妹妹可只头上这一副赤金头面,可也不能天天地都戴同一副头面吧,以后少不得来借三姐姐两根金步摇添个彩儿。”
姚锦红闻言便将面色一肃,摆手道:“不借不借,妹妹还是穿素色的好看,仙子一般清丽脱俗呢。”
姚府谁人不知三姑娘姚锦红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锦瑟和丫鬟们见她一副生恐人抢了她般的紧张模样无不失笑,银珠给姚锦红披上大斗篷,锦瑟便也站了起来,两人相携着往外走,锦瑟便道:“老太太生辰过了,接着府上还是要喜事连连的,三姐姐不借这首饰,妹妹可如何是好,现下再禀了婶娘去做,却是来不及了。”
姚锦红听锦瑟这般说不觉目光微微一闪,寻常锦瑟并不和她亲近,今日非但进了她的院子,而且行事说话也透着一股不同来,她本就心中有疑,现下听锦瑟话中有话,便心思一转,笑着道:“妹妹此话何解啊?姐姐怎不知府上近来有什么喜事?既不是谁的好日子近了,那便是……莫非大姐姐的亲事要定下了?”
锦瑟便打趣道:“大姐姐的亲事婶娘都不急,怎我瞧着三姐姐倒是急了呢?”
姚锦红被锦瑟狡黠的目光一瞧,只觉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她瞧透了,面上一红,作势去拧锦瑟,锦瑟笑着避了这才道:“也是王嬷嬷偶然听闻,婶娘的秋棠院已连着叫了三个月的糖醋菜式了……厨娘们都在说大夫人只怕又要为姚家添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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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穿着一件银红镶淡紫暗刻大朵海棠花的锦绣褙子,罩着桃红色的织金花卉穿蝶百卉八幅裙,乌发只梳了个普通的双螺髻,戴着八宝玲珑海棠花的赤金步摇。栗子网
www.lizi.tw。颈上还挂着长命玉锁片,一身装扮得体却不出众,却将苍白的面色映出了几分红润。
她安静地端坐着,见郭氏招手,这才似不好意思般低了低头,长长黑浓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如蝶羽轻颤,起身往郭氏和万氏身旁走去。步履间长命锁片微微响动,配着她那略显局促的动作,乖巧的姿态,倒显得似个孩子,生生将那极为出挑的容貌压了几分下去。
她行至万氏身边尚未俯身下去,已被猛然起身快行一步的万氏抱在了怀里,接着头顶便响起了万氏感怀带哽的声音,“可怜的孩子,三年不见,已是长成大姑娘了,怎却和姨母客套起来了。”
当年万新蕾和锦瑟生母廖华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故而锦瑟一直便称呼万氏姨母,如今被她抱在怀中,想着今日一早吴氏那同样的怀抱,锦瑟压了压笑意,这才哽咽着唤了声,“锦瑟该打,这些年累姨母挂念担忧了。”
她这一哽咽,登时屋中的夫人小姐们无不动容,好些已是红了眼眶,有泪无泪皆是拿了帕子轻试眼角。
“这是怎的了,本是欢喜的事,怎还落泪了。栗子网
www.lizi.tw四丫头,这婶娘可要好好说说你了,今儿祖母过寿怎还惹得她老人家和你一道落泪了呢,来,快让婶娘给你擦擦泪,莫哭了啊。”
锦瑟刚自万氏怀中抬起头来,已被刚刚领着知府姜夫人进来的吴氏拽到了跟前儿,接着她拿出一条帕子便欲去拭锦瑟腮边的泪,动作亲昵,语气宠溺。
锦瑟闻言心中微冷,吴氏真真是不放过任何打压自己的机会,被她这般一说,倒似自己不懂事,不孝地惹了老太太伤怀,坏了老太太寿辰了。
“都怨锦瑟,本就叫姨母多番惦记,如今刚见面,又惹得姨母先就落了泪。姨母莫难过,您瞧锦瑟这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叔父婶母们,兄弟姊妹们都对锦瑟极好。婶娘说的是,今儿是老太太寿辰,原不该落泪的,姨母再落泪,锦瑟真真是无地自容了。”
锦瑟就着吴氏的手擦拭了泪珠儿,却是略过吴氏单提老太太落泪的事儿,只将话头往万氏身上引。
锦瑟若是接过话来去向老太太赔罪,劝老太太莫再伤怀,说不准还要惹的郭氏更伤感,不仅坐实了吴氏的话,也会将她显的更为不懂事。如今她只劝着万氏,谁也挑不出理儿来不说,还提醒了众人,先落泪的可不是她姚锦瑟,而是万氏。那方才吴氏的话,可就有些不妥当了。
吴氏闻言一愣,总觉几日锦瑟有点说不出的不同来,可细瞧细想却又觉是自己多心,她也知说错了话,要坏事,正瞧着万氏想补救两句,那边万氏却已擦干了泪,笑着冲郭氏道:“老太太莫怪,是我一事忘情失仪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郭氏忙笑着道:“四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得夫人如此看待。”
“早便听锦瑟说夫人最是慈爱仁善,对她也如同亲出,今儿我可算是见着了。”吴氏也忙笑着道。
万氏尚未吭声,锦瑟已是忍不住将帕子压在嘴边低低地压抑地咳了两声,万氏便忙将她拉在身边,细细打量,满脸忧色地道:“怎瞧着面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锦瑟见众人目光皆望了过来,便羞涩地低了头,回道:“前两日刚病了一场,累的老太太和婶娘为我担忧操劳,今儿早上方清醒过来,却是又叫远道而来,本便受了奔波之苦的姨母也跟着担心,是锦瑟不争气。”言罢,犹且歉意地瞧了瞧身旁的吴氏。
她一言,郭氏便忙道:“这是个纯孝的孩子,在床上昏昏沉沉三日,今儿一早刚醒便惦记着过来于我拜寿。”
万氏自免不了细细问了锦瑟如何病的,都吃了什么药,今日起来又吃用了些什么诸如此类,众人瞧着两人紧握的手,不觉感叹声一片。有赞锦瑟不愧是首辅之家的嫡孙女,至纯至孝,恭顺知礼,亦又赞着武安侯府不忘旧情,念着万氏宽仁慈善,叹着锦瑟好福气的。
锦瑟听在耳中,又瞧着万氏头上那一套红宝石的赤金头面,只觉着黄金赤澄流光,红宝石硕大闪亮,耀眼夺目,这般的富贵彰显,也难怪众人只叹她命好,一个破落户,竟得这样一门好亲事,确实值得感叹呢。
“这孩子就是太过纯孝了,今儿我再三嘱咐莫下床再落了病根,她却还是惦记着要给老太太拜寿……当日也是我这做婶娘的没尽到心,竟不防这孩子熬了一夜看那《草堂文集》,竟是伤了身子。”锦瑟正答着万氏的话,便听吴氏满脸歉疚地道。
锦瑟心中生寒,吴氏今儿可真是铁了心地要给她按上一个不懂事,不孝敬的名声呢。
不听婶娘话,非要下床,此其一不孝;带病前来拜寿,再惹的老太太等人为她担忧,其二不孝;眼见老太太寿辰将近,却还不顾念着些,熬夜看书,此其三不孝;若是今日再将病过给了老太太那就是罪过了。
加之前世,锦瑟可没忘记,吴氏就是这般给她硬生生按上了个清高自诩,持才傲物的名声,要知道这姑娘无才便是德,熬夜看书,看的又非《女戒》之类的书,这放在男儿身上值得称颂,放在姑娘身上却是大大的不妥了!
万氏本便瞧不上如今毫无依持的锦瑟,现下见她面带病色,体态羸弱,便更加不快,听了吴氏的话心下更加厌恶,早将当年两家的情分忘在了脑后,只一心惦记着儿子的前程。
她不觉微沉了脸,道:“这却是你的不对了,怎能熬夜看书呢,便是再喜欢那书,也得注意身子,这熬夜不仅伤眼更是伤身,再累的长辈担忧岂不还得担上个不孝?”
吴氏听万氏这般说,心头便是一喜,许多想法越发活泛起来。而锦瑟也连声称是,却又拧着帕子,不好意思地道:“实是那本《草堂文集》是祖父当年心心念念的,只无奈竟一直寻不到这孤本,如今大姐姐好容易帮我寻了来,想着当年祖父的遗憾,锦瑟便没忍住,只望着自己个儿读了,也能代替祖父一二……是锦瑟思虑欠妥当了。”
万氏闻言面上就是一阵动容,拉着锦瑟的手连声叹着好孩子,而那边自也引得众人又是一番夸赞和劝解。吴氏本见锦瑟竟出现在这里,已是大惊大气,如今预想的安排算计皆落到了空处,更是憋闷,她正动着心思,却闻万氏对锦瑟道。
“知道你大姐姐待你最好,姚大姑娘是哪位,快过来叫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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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瞧去这通报的婆子可不就是小郭氏在锦绣堂外支走的程嬷嬷嘛?
众人听闻她的话,已知这惜恋院的什么冰莲姑娘定然是姚礼赫的小妾了,若不然程嬷嬷不会只给老太太和吴氏贺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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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程嬷嬷却似完全没发现屋中气氛不对一般,正一脸讨喜地瞧着坐在上头的老太太郭氏。
此刻屋中气氛又怎能对了,这府上的大夫人吴氏刚被诊出有了三个来月的身孕,话音儿都还没落呢,竟就爆出府上小妾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不是当众打吴氏的脸又是什么?!
更何况众人也都注意到了程嬷嬷的称呼——惜恋院的冰莲姑娘。
这可就叫大家动起了心思,但凡是江州的,都知道前些日子同知姚大人迷恋过柳红院的花魁睡莲姑娘,后来这花魁便被人悄无声息的赎了身,听说是被养成了外室,之后便不知所踪了。
这种风流韵事,一向是压不下的,大家也都对此心知肚明,猜的出那睡莲姑娘去了何处,如今听闻程嬷嬷的话,登时恍然大悟,瞧向吴氏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悲悯同情,或是嘲笑讥讽……不一而足,吴氏将才已被众人谴责的瞧过,如今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觉颜面都丢尽了,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沉淀成惨白之色,只觉喉咙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竟是憋闷的她欲抓开领口大喘上几口气才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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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将吴氏的反应瞧在眼中,神情转为担忧,眸中却泛起了层层笑意,如碧波荡过,清澄璀璨。
众人猜的可是一点没错呢,这位惜恋院的冰莲姑娘可不就是当初柳红院的花魁睡莲嘛。大锦虽有明令,不准官员狎妓,可如今大锦早不复太祖,圣祖时的繁荣强大,不仅被北燕逼的偏安一隅,更是朝政崩坏,帝王昏庸。
皇帝都贪恋美色,底下人自也有样学样,贪污**,狎妓玩乐,无所不为。一个六品同知狎妓,莫说是御史根本就顾不上,便是顾上了,那这要参的官员可真就不胜枚举了。故而姚礼赫迷上窑姐儿一事才会闹得人尽皆知,加之姚府本也算不上什么讲究人家,吴氏也就做主将这花魁赎身抬进了府。
吴氏这也是眼瞅着丈夫整日不着家,念着将人弄回府中才好整饬拿捏,这才亲自包办,先将那睡莲从花楼赎了出来,又养在外头姚家别庄两个月,眼见此事淡了才将人用一顶小轿连夜抬进了府,如今据睡莲进府也便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算起来这窑姐儿的身子却是在府外便就有了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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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睡莲进了府,姚礼赫自是对吴氏感念的紧,只觉她通情达理,贤惠大方,又因内疚,委实和她热乎了几天。而吴氏便趁姚礼赫理亏之际以睡莲出身为由劝他等过了这阵风头再给睡莲抬了姨娘。
如今美人儿都进府了,这点子小事姚礼赫自是连声答应。故而这睡莲姑娘便没名没分地在姚府的惜恋院住了下来,下人们更是以姑娘称之。
吴氏本是想借此给睡莲一个下马威,日日还叫了这改了名的冰莲到上房伺候,冰莲倒也知趣儿,从不忤逆吴氏,行事滴水不漏竟是半点错处都没叫吴氏抓到。吴氏是做梦也没想到,那娇滴滴的冰莲日日到上房来立规矩,隔三差五地还伺候姚礼赫过夜,怎就会不声不响就怀了四个月的身孕了!
对此她早先是半点都未察觉,在她管制了多年的宅门里竟还出现了这等事,如今又当众被爆出这丑事来,吴氏又气又急,又羞又恼,面上神情若还能维持住温婉之态那才叫个奇怪呢?
也多亏了多活一世,锦瑟才能知晓冰莲有孕一事,今日刻意捅给姚锦红知晓,便是料定了小郭氏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大房,打压吴氏的机会。
屋子里鸦雀无声,万氏虽不知这冰莲的底细,但大宅门里的那些龌龊事儿却是见的多了,又闻程嬷嬷竟还以姑娘称之,便已心知这冰莲只怕是个不干不净。当即她对吴氏也多了一份的厌恶,只觉她这主母少了手段,弄的府邸乌烟瘴气。接着她又瞧了眼锦瑟,退亲的念头便更坚定了。
和万氏一样,府中的夫人们听闻这样的丑闻,皆不会觉着是姚礼赫无耻风流,都只笑话吴氏没本事,没手段。
僵硬的气氛,最后总算被郭氏给打破,她面色尴尬地冲程嬷嬷道:“什么冰莲姑娘?这冰莲在没进府时是你的邻里,可如今早已是姨娘身份,你这称呼怎就还改不过来?!”
程嬷嬷似这才反应过来般,忙自打着嘴巴,道:“瞧老奴,真真是个嘴笨的,将才周大夫刚诊出姨娘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老奴这便赶着来给老太太,给大夫人贺喜了。”
众人这会子已是回过神来,纷纷掩饰了神情,皆笑着恭贺。
“给老太太贺喜,给夫人贺喜,这可真是三喜临门啊。”
“姚大人中年得子,这说明姚府子嗣昌盛,福泽绵延啊。”
……
这些言语听在吴氏耳中,简直如同用刀子一片片在隔着她的肉,纵使她城府再深,此刻也僵直了身子,面色变幻不停。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被一个轻柔的力道握住,吴氏抬头,却见锦瑟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她的身侧,盈盈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正瞧着她。
“婶娘,程嬷嬷还等着领赏呢。”
经过锦瑟这般提醒,吴氏才发现老太太已赏过程嬷嬷,而众人的目光皆盯了过来。于情于理,她是大房的主母,小妾有了老爷的骨肉,是喜事,做主母的都得打赏报喜的人才是。
吴氏忙笑着吩咐身后凌雁重重的打赏,锦瑟站在她身边却见她的双手已是死死握了起来,侧头间那目光中流露出的阴狠和毒辣更是叫人心惊。锦瑟虽知道,那是冲着冰莲去的,但也忍不住心中一寒。
锦瑟面上担忧更为明显,又握了握吴氏的手,吴氏便也紧紧抓住了锦瑟的手,死死的,似抓着支撑自己不倒下的唯一力量般。
锦瑟被她捏的骨骼生疼,心中却一片畅快,眸中笑意又荡漾了开来。
婶娘啊,只这样就受不了么,要知道您教养的好女儿这会子可还没上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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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大小姐怎还在这里,老太太已移步锦绣堂了,客人们也都到了,夫人正到处找大姑娘呢,大姑娘快随老奴前去给老太太拜寿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姚锦玉闻言,蹙眉回头,见竟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贺嬷嬷,欲恼的神情这才稍稍压下,倒是一直在亭子中伺候着的妙红几人大松了一口气。
她们本见时辰已到,已催过姚锦玉两回,可姚锦玉却迟迟不肯前往福禄院,最后被催的急已是有了恼意。几个丫鬟本便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回头姚锦玉闹了笑话,吴氏再发作到她们头上。
只无奈她们素知姚锦玉的性子,却也不敢再连番催促。如今见到贺嬷嬷,几人无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
而姚锦玉却笑着道:“是贺嬷嬷啊,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怎么今儿却一点礼数都不知,这位是武安侯世子,是贵客,嬷嬷还不快来拜过。”
谢少文那么大个人坐在亭中,贺嬷嬷岂能看不到?她这会子是几欲拉了姚锦玉离开,这才装作没瞧见的,谁知姚锦玉竟是特意点了出来,贺嬷嬷便只能上前见了礼,谢少文还没喊起,那边柳嬷嬷却匆匆忙忙奔了过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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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亭外柳嬷嬷便福了福身,一脸焦急地道:“都怨老奴,将才世子过来,打前报信儿的小丫鬟只禀了老奴,老奴想着姑娘刚睡下,不好惊动,便自作主张想请世子到前厅奉茶,后来见大姑娘亲自在此招待世子,也用不上老奴,老奴便想着回院子瞧着姑娘,姑娘一醒来,也好第一时间过来禀明了世子。不想老奴没进依弦院便碰上了大厨房的柳妈妈,又因姑娘煎药的事儿和柳妈妈唠叨了一会,谁知回到依弦院才知道,老奴一出院子姑娘便醒了,因是不知世子来了,故而便去福禄院给老太太拜寿去了……瞧这事弄的,都怨老奴,都怨老奴!”
贺嬷嬷本便奇怪姚锦玉怎会在此和谢少文纠缠在一起,而姚锦瑟却又去了福禄院,方才她还动了心思,怕是依弦院做了手脚。如今听了柳嬷嬷的话,她算恍然了,也顾不得再深究,忙道:“大姑娘快随老奴到锦绣堂去吧。”
姚锦玉闻言虽也知应赶紧到锦绣堂去,可她就是挪不开脚步,她如今是芳心初动,最是冲动之时,将才和谢少文又是情浓之际,偏就被贺嬷嬷这老货给打搅了,叫她此刻离了谢少文那却是不能的。
想着方才提及锦瑟谢少文那温柔的目光,姚锦玉登时嫉妒心和虚荣心便高度膨胀了起来,竟存了叫众人,尤其是锦瑟知道她和谢少文在此烹茶赏景的心思。栗子小说 m.lizi.tw
故而姚锦玉便笑着冲谢少文道:“四妹妹竟是去了锦绣堂呢,不若文哥哥也随我一并去给祖母请个安吧?也能见到四妹妹呢。”
谢少文方才被姚锦玉勾起了记忆,转念间已是想起了不少幼时和锦瑟的回忆来,此刻锦瑟就在数墙之外,却是再难忍受欲见到她的冲动来。
三年不见,想来锦瑟妹妹愈发出落了吧,是否也如眼前的大姑娘般已亭亭玉立?不,锦瑟妹妹那样的容貌和气度,是成百上千个姚大姑娘都比不得的……
谢少文虽也知这般鲁莽地跟了姚锦玉到锦绣堂去是为不妥,可他抵不过心中的这些想法,听到姚锦玉的话便没有立刻推辞,反倒是面露犹豫。
贺嬷嬷闻言却是大惊失色,暗道大姑娘真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忙上前一步道:“姑娘,这不妥吧,毕竟此刻锦绣堂全是女眷……”
姚锦玉却一脸的不以为然,锐利的目光瞪向贺嬷嬷,道:“这有什么不妥的?!世子和四妹妹早便订了亲,姚府和武安侯府便是姻亲关系,世子也算不得外人,去给祖母拜寿本便是应当的,有女眷在,支了屏风便是。”
谢少文去拜寿确实没什么不妥,可他就这般和姚锦玉一起去,那便是大大的不妥了!要知道这夫人小姐们聚集的地方本便是流言蜚语滋生之地啊!
贺嬷嬷见姚锦玉竟完全不懂自己的意思,登时急了一头大汗,却不知当着众人的面儿如何措辞,她正心思急转,那边小郭氏派的严嬷嬷却是在这当口上到了,当即便接了姚锦玉的话,道。
“大姑娘说的是,将才贺嬷嬷走后,夫人们说起世子来,武安侯夫人也说该叫世子去给老太太贺寿呢。这不,四夫人便遣了老奴来寻世子了。”
听闻此话,姚锦玉面上一喜,忙冲谢少文道:“既如此,那文哥哥咱们快走吧,莫叫侯夫人和祖母她们久候了。”
谢少文听了严嬷嬷的话自是点头,当即便抬步和姚锦玉一前一后出了亭子,贺嬷嬷眼见事情已这般,急的愣在原地,倒是严嬷嬷笑着拉了她,道,“愣着做什么,主子们都走远了。”
贺嬷嬷这才恨恨地瞪了严嬷嬷一眼,快步又去追姚锦玉了。柳嬷嬷见众人走远,却是瞧着谢少文远去的身影神情凝重了起来。
这边大戏刚唱起,那边位于前院福寿堂外的小花园好戏却正唱着。
却说四少爷姚文敏被吴氏一番敲打,又不得不弃了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青玉佩,出了偏厅他只觉一股火气无处可出,恨意、不平之意憋的他胸闷难当,直欲发泄。
平日跟在身边的小厮,也都是吴氏安排的,这时候他自不愿看到,一人一脚,那小厮也精乖的紧,自不愿留在他身边顶风受罪,当即便一溜烟地全跑了。
姚文敏便自寻了一处偏僻的假山,生了一会子闷气,起身一脚踢在了山石上,因是用力太猛,又抽疼着抱着脚乱跳。痛疼加之心闷,便使他红了眼睛,抽着鼻子落下了泪,恨声道。
“早晚,早晚小爷定要将你们都狠狠地踩在脚下!”
“四少爷怎自己在这里?”
他声音刚落,突闻自假山另一侧传来问话声,姚文敏登时便惊出了一身冷汗来,哭声戛然而止,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泪,这才回过头来,却见依弦院的管事嬷嬷王嬷嬷一脸惊诧和担忧地从山石那边绕过来,正定睛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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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一向注重名声,前世时她便苦心孤诣地经营着自己贤惠慈善的美名,费尽心机地营造着姚锦玉敦厚端方的淑媛形象,可她岂不知这名声本就是双刃剑,重视名声会成为她最大的弱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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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氏不注重这些,不介意当众揭开姚府妯娌不合的真相,更不介意叫众人知道她欲抢吴氏的权。她就这般步步紧逼,吴氏小心翼翼、顾忌良多,却反倒被逼的狼狈不堪,捉襟见肘。
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总念着当年祖父和父亲的盛名,明明是女子却非要执着诗书学问,反而忽视了本该在意的一切……
“大嫂……”
那边传来小郭氏委委屈屈的声音,郭氏见吴氏面色狰狞,又感屋中气氛凝滞,暗恨平日最沉稳的大媳妇今日怎频频出状况,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有意要毁自己的大寿!只面上却微慌地,关切地冲身后雅菊道:“大夫人是不是不舒服?快,快去扶着大夫人!”
吴氏这会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即便借了郭氏的话福了福身道:“媳妇偶感不适,本想悄悄退出去……”
郭氏尚未言语,小郭氏已亲热地扶了吴氏,道:“嫂子不舒服怎不早说,既不舒服便不好再出去,若着了寒气更是不好。我扶嫂子到后头稍稍歇息会儿吧?”
吴氏气的双手紧握,正欲再言,门帘被打起,严嬷嬷打头进来已是禀道:“老太太,大姑娘和武安侯世子一道来给您拜寿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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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闻言一个腿软,险些没站稳,身子前后晃了两下才被雅菊扶住。屋中的气氛便更加死寂了,连老太太和万氏这样久经后宅锤炼,早练就一副面具的老油条都禁不住变了神色。
这里的众人是都知晓的,那武安侯世子可是和姚府四姑娘订了亲的,如今怎却和大姑娘一道前来,这且不说,大姑娘本该早早在此,而如今迟迟不到不说,好容易来了竟是和个外男一起,这不得不叫她们多想。
再想到方才吴氏对大姑娘不在的解释,那理由便显得有些蹩脚了。这里谁也不是傻子,当即便有人没有忍住发出两声讥嘲。
片刻后不少人都将目光瞧向了锦瑟,却见锦瑟安宁地坐在那里,神情一如方才恬静而安然,似感受到了众人目光,她抬起浓密的睫羽,一双水润清澈的眸子含着笑意微微一荡,虽是没有瞧任何人,却叫人觉着她在看所有人般,最后她目光凝滞缓缓起身冲郭氏福了福,道:“老太太是否叫人支了屏风来?”
经她这么一提醒,郭氏才算回过神来,忙笑着吩咐了身后丫鬟。十二扇的粉翠蓝杏四色绣四季斑斓花鸟鱼虫檀木屏风被支起,姑娘们移了步,老太太才叫了身边郭嬷嬷亲自出去迎了谢少文进来。
锦瑟和众位姑娘一并坐在屏风后,却分明感受到了这边异样的气氛,不少姑娘都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屏风那头,好奇、焦急者甚众。栗子小说 m.lizi.tw谢少文尚未进来,锦瑟便听右边有小小的低语声。
“听闻武安侯世子是京城久负盛名的六美男之一呢,不知此言真假,吴姐姐去过京城,可曾见过……”
锦瑟余光望去,这说话的却是一个穿粉衫的姑娘,她瞧着不过六岁模样,众姑娘自当是童言童语,未曾低看她。倒是不少姑娘因这话翘首以盼面露好奇,两耳却都竖起去仔细听那吴姑娘的答声。
“俗语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云妹妹岂不知圣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故事?妹妹这般小就以貌取人可不好,来日姐姐变丑了,云妹妹岂不是要嫌弃我了?”
这是一个极清雅动听的声音,语速缓慢,给人一种从容温婉之感。姑娘们听她绕开了话题,不免有些失望,一些又瞪大眼睛去瞧那门口处,一些却心下嗤之以鼻,只觉这武安侯世子和姚家大姑娘出双入对,便是容颜再俊美,花心风流便要落了下乘。
而锦瑟闻言却不由扭头去瞧,却见说话的姑娘穿着墨蓝色玄色丝绣八团花的对襟褙子,下套石青色白玉兰花缎面马面裙,头上竟和自己一般梳了个不起眼的双螺髻,簪了一支镶蜜蜡水滴赤金步摇,水滴乃红宝石打造,虽不及万氏那一头红宝石显眼,但也流光溢彩,为她一身暗淡的衣裳添了不少光彩,倒不显得失礼了。
眼见这姑娘面容清丽,气质端庄,墨色衣裳非但没压下她的光彩,反倒衬得肌肤格外莹白,气质也格外沉稳,锦瑟不觉微微扬眸。这姑娘却正是县丞吴家的嫡长女吴紫萝,也是前世在江州时自己知晓姓名的少数几个闺秀中的一个。
瞧着她,锦瑟便不觉又想起了出府时在后门处遇到的完颜宗泽来,这位北燕二皇子殿下,已受封亲王,封号武英,只他一向都在大锦的京都凤京,怎突然出现在这江州地界?寻美而来吗,看来这位嚣张霸道的古今第一质子爷果如传言是个好色之徒。
锦瑟想着分明感觉四周气氛一变,甚至清晰地听到几声抽气声,她目光闪过讥诮,眼波流转果然是屏风那边已出现了谢少文玉树临风的身影。而他的身侧,那一抹明艳的红影可不正是她的好姐姐姚锦玉吗。
虽是前头挡着屏风,但屏风却是极为透光的乾州贡品纱做成,故而已足够姑娘们将站在不远处谢少文的五官面貌瞧个清楚。谢少文本便英俊,气质出众,如此隔着屏风更是添了几分朦胧美感,令他俊逸的身影越发耀眼了。
他从容地给郭氏作揖拜寿,声音温雅动听,举止优雅有度,端的是翩翩风采。加之此次来给老太太贺寿的多是比姚府门第还要底的人家,谢少文这样的身份,对姑娘们来说那是太高贵了。
锦瑟当即便感四下流动着波涛汹涌的暗流,有些姑娘目光半响还留恋在那抹身影上,香腮绯红,有些记恨地瞪着站在谢少文身旁一脸娇俏笑意的姚锦玉,更有一些已将目光转向了她,其中神情自是艳羡、嫉妒加之同情、怜悯。
对那些艳羡,嫉妒,锦瑟不以为然,而同情和怜悯却叫她心下欢喜。她们之所以同情她,不过是在可怜她,未婚夫君竟和姐姐出双入对,岂不知她们越是这般想,锦瑟却越是高兴开怀。
锦瑟敛眸端坐,唇角含笑,对众女的目光视而不见,便仿似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光影透过屏风朦胧地镀在她净白如瓷的面颊上,给她浓密的睫羽飘落了两扇金翅,那眸底的虹影纤丝不动,愈发衬得她神情静淡而温雅,透着天生的高贵和从容,令那张尤显青涩稚气的面容瞬间散发出一股叫人不可逼视的美丽来。
瞧着这样的锦瑟,再想着她祖父、父亲的盛名,众女本轻视的心却不自觉有了变化,纷纷移开了目光,而此刻外头却也正好响起了姚锦玉的声音。
“孙女给老太太拜寿,孙女恭祝祖母日日绕膝戏子孙,笑颜常开怀,瑶池春不老。”
姚锦玉的声音如百灵鸟般清脆带笑,说话间磕了个头便笑意盈盈地瞧着上头端坐的郭氏,娇俏讨喜的模样甚是灵动。只众女瞧着她,却大多露出了不屑之态。
再瞧向锦瑟,一个安宁恬淡,一个哗众取宠;一个知礼沉敛、从容有度,一个厚颜取巧,自以为是,不过片刻,高低贵贱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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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今儿我真是大开眼界了,且不论这绣工,只这份心思,就叫人动容,大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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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姚家姑娘的绣工天下一绝,我先还不服,如今算是心服口服了。”
“大姑娘真是孝心感人,这么一副绣品定然颇费了些心思,若非一片赤诚之心,也难有此等奇思妙想。”
“是啊,绣这么一副精美的双面绣品,少说也得一年时间,真是难为大姑娘有这份心……”
……
众人一片交口称赞,吴氏的面色在这一片盛赞声中缓和了几许,百事孝为先,一个孝字可是能掩百丑的,世人敬重纯孝之人,对至孝之人也常宽容几分。只要姚锦玉孝顺的名声传出去,将才和谢少文一道进来的事再被她圆上两句,众人定然觉着两人一起进来不过都是凑巧罢了,这样一切也不是不能挽回的。
她想着面上总算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道:“这孩子为这绣品整整忙了三个月,一日便只眯两个时辰,我说叫丫鬟们帮忙绣了经文,她却定坚持亲力亲为,便是配线分线这样的琐事也都不假人手,也就是母亲平日疼宠她,才叫这孩子如此回报,倒是叫我这当娘的都拈酸吃味儿了。”
吴氏这般一言,众人自免不了又是一番好赞,而老太太已拉了姚锦玉在身前,满是动容和心疼地道:“怨不得这些日子总窝在房中不出来,每日到祖母这里请安也总一副困顿模样,眼睛也日日充斥血丝。栗子网
www.lizi.tw你这孩子,你一片纯孝之心祖母又怎会不知,何必如此费心费神地绣这东西,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花朵一般娇气,哪里经受的住如此劳顿,若是熬坏了身子,可叫祖母如何心疼。”
一副绣面儿引得众人交口称赞,姑娘们也都被吸引,有那性情活泼的已起了身,站在屏风后盯着那绣品瞧,郭氏见此便笑着叫姚锦玉将那绣品送了过来。
“怨不得大姐姐这些日总窝在院子里不出来,每回我去瞧她也神神秘秘的呢。”姚锦红说着微微嘟了下嘴。
锦瑟见她直盯着姚锦玉捧着的绣屏瞧,便笑了起来,道:“大姐姐一向心气儿高。”
姚锦玉如今风头压过了姚锦红,郭氏岂能甘心?原先许还会念着一荣俱荣为姚锦玉留上三分情面,如今……瞧着姚锦玉那张笑意璀璨的脸,锦瑟眉宇间愉悦之色也荡漾了开来。
吴氏眼见姚锦玉避到屏风后,面上笑意便更佳了,冲老太太道:“世子饱读诗书,知礼明义,一心惦记着给老太太拜寿,竟是抢在了哥儿们的前头,虽世子已算我姚府半个孙女婿,当不得外人,可哥儿们若听闻世子已拜过寿了,只怕要心切心急,母亲看,是否唤了哥儿们一并过来给您老拜寿?”
谢少文给郭氏见过礼便端坐在万氏身旁,在一众香衣鬓影中尤为惹眼,这简直就是在提醒大家方才他和姚锦玉一道进来的那一幕,若少爷们也过来了,屋中男子一多便也遮掩过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再来吴氏点明谢少文不是外人,将才之事便当不得什么了。
郭氏自明白吴氏的意思,姚锦玉又是她的嫡亲孙女,自也是疼爱的,故而便忙吩咐丫鬟去请少爷们过来。小郭氏欲言,却被郭氏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便只能泱泱地闭了嘴。
只那边万氏闻言却心中不悦,武安侯府本是勋贵之家,谢少文的高祖父在大锦建国时是立过汗马功劳的,而锦瑟虽祖父,父亲皆状元郎出身,可姚氏从根儿上讲到底是商户。
当年万氏紧赶着订下锦瑟,不过是瞧着锦瑟祖父首辅阁臣的身份,想着其父定也前程锦绣,另有锦瑟母亲廖华之父乃彼时的户部侍郎,廖氏也是岭南望族。谁想不过十年间,这一切皆不复存在,锦瑟便是再好,那也是破落户,对谢少文毫无助益,万氏岂能满意给唯一的儿子聘这般女子?
她本就急于退亲,又一万个瞧不上姚家,偏吴氏还说什么“半个孙女婿”这样的话,万氏只觉掉了身价,心下冷哼一声。
在她想来,锦瑟如今身份潦倒,自是要紧紧抓着和武安侯府的亲事不放,所以退亲一事还得武安侯府主动,加之儿子又一门心思扑在姚锦瑟的身上,万氏想着三年前,锦瑟不过八岁弱龄便已出落的极为出挑,现下尚未及笄已有绝代佳人的模子,这若叫儿子见了还不更得一门心思地捧着。
万氏登时便觉得退亲一事要小心筹谋,一来不能叫儿子因此事和她生了嫌隙,再来更不能因退亲坏了武安侯府的名声。
这样一来,也就唯有一途能促成此事,那便是姚锦瑟行为不端,名声败坏。女子的名声坏了,男方要退亲却是顺理成章之事,谁也挑不出侯府的错来!
而姚府的姑娘们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今日姚家大姑娘可行事不端呢,虽说姚锦玉是姚锦玉,姚锦瑟是姚锦瑟,今日锦瑟行事无一丝不妥,在场的夫人们也都瞧着呢。可难保别人会听风是雨,以讹传讹,将姚府姑娘沦为一丘之貉……
万氏想着,见谢少文谦逊有礼地回了老太太的话,便仿似无意地问道:“母亲不是着你去探你锦瑟妹妹的病,怎却和姚大姑娘一道过来了?”
吴氏没想到小郭氏闭嘴了,万氏却冷不丁地问出这话,一急之下忙抢着回道:“对呀,世子不是去四丫头的依弦院探病了吗,定是世子扑了空,这才在福禄院外碰上的吧。”
吴氏这般说却是料定了谢少文以君子自诩,又是晚辈,必不会公然反驳她。众夫人小姐们闻言也都面露思忖,只因在世人心中孝顺的人必多洁身自好,谁知谢少文尚未答话,小郭氏便抢先冲身后的严嬷嬷低声道:“嬷嬷,不是叫你去吩咐厨上给大嫂熬碗安胎药吗,这都半响了怎还没好?”
她声音虽刻意压低,可这会子偌大的屋子半点声响也没,众人便将小郭氏的话听了个真切,便闻严嬷嬷接着就道:“老奴已吩咐了厨上,因惦记着夫人这里怕离不开老奴,便匆匆回来了,路过依弦院外的思幕亭刚好碰见大姑娘正招呼世子吃茶,这便一道过来了。夫人莫急,老奴这便再去厨上催催。”
严嬷嬷的声音比小郭氏又大上了几分,一时锦绣堂中气氛又恢复了冰点。
这武安侯府的世子和府上的大姑娘一并来贺寿,本便叫夫人小姐们浮想联翩了。现在又闻武安侯世子本去瞧四姑娘,偏大姑娘在院外招呼其吃茶,而四姑娘却毫不知情早早便来贺寿了。这分明便是大姑娘拦住了通报的人,又截住了去探病的武安侯世子,至于她的目的瞧瞧武安侯世子那一身的气度和容貌便一目了然了。
再来既是大姑娘和严嬷嬷一起来的锦绣堂,严嬷嬷又是往大厨房吩咐给吴氏熬安胎药,那大姑娘当已从严嬷嬷处知晓了母亲有孕一事,怎她进了锦绣堂却并未关心或祝贺母亲一二?如此连母亲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会是至纯至孝的?!
这般想着众人已再难掩鄙夷之色,只觉见过那厚颜的,却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皮的,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竟就能甩下脸子在自家院子里公然勾搭汉子,伤风败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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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阵静默,接着却轰地一声炸开了。栗子小说 m.lizi.tw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m。只因这江安县主可不是一般人,其出身勋贵之家的汝阳王府,汝阳王世代镇守大锦东陲,手握一方兵权,乃大锦三大藩王之一,江安县主正是现汝阳王梁从克的嫡次女。而江安县主所嫁也非常人,却是大锦第一士族青阳萧氏的嫡子萧默。
萧氏源远流长,自上数四百年的周朝便是西南望族,如今的青阳萧氏便是周末名相萧偳一脉,四百年历经五朝,萧氏不知出了多少名人高官,风流雅士。
大锦圣祖爷打天下时,当时的萧氏族长萧庆迎一力支持圣祖,圣祖兵败颠沛南疆,其携亲眷族人追随,当时只萧庆迎一系跟随前往南疆者竟多达一万人,萧庆迎因恐族人不能全心全意追随圣祖,竟是一把火烧毁了故宅。圣祖后取天下,封萧庆迎为辅国公,萧氏一族这才在青阳再度安家。
大锦的镇国公虽世袭,但逢袭降等,如今已过五代,萧氏虽失了爵位,可盛名犹在。萧默又是前内阁大臣,紫安殿大学士萧明达的嫡长子,曾是先帝丰庆初年的榜眼。
萧氏自萧明达致仕,嫡系便渐渐退出了大锦朝堂。世人都说萧氏如今不复祖辈荣光,安于享乐,怕是要没落了,可锦瑟却知这是萧氏的韬光养晦之策。
江安县主唯一的嫡子萧韫在先帝丰庆十八年便已被钦点为状元郎,当年他年仅十六,是史上最年少的状元公。栗子网
www.lizi.tw彼时她将八岁之龄,正陪伴祖父南下,她犹记得祖父对萧韫的赞赏之言:天资聪颖、不负萧氏盛名。
先帝对萧韫也极为喜爱,金殿之上便允了其内阁侍读之位,然萧韫却以年纪尚小,阅历尚浅,不堪大任,恐负圣望为由辞了,至此云游天下,只寄情山水诗词。天下书生本清高自诩,萧韫此举被大家称颂,都道他性傲岸,有古君子,远朝堂,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风骨,这也使得萧韫在大锦读书人中享有极高的威信,还得了个谪仙的美誉。
青阳萧氏如萧韫这一辈的子弟中中举者甚多,虽皆初涉朝堂,官职都不高,但也不可小瞧,萧氏有这些子弟在,又怎会没落?
对比这样的士族,武安侯府这样只显贵一朝一代的门第便成了不值一提之流。而姚家,那更是和萧氏全然扯不上任何关系,这也难怪众人听闻江安县主来访,会表现的如此诧异和激动了。
闻言,不少夫人都流露出了思忖之意,如今姚礼赫已在同知位上三年,而知府姜大人即将调任,众人此刻皆在猜测是否是姚礼赫得了什么门路也要高升了,可这也不对啊,便是姚礼赫能顺利升任江州知府,也不过区区五品,纵是他走了狗屎运,一下子官升三级,那也入不了萧氏的眼啊。
便是万氏也惊疑地瞪了瞪眼睛,郭氏更是半响才反应过来,丝毫不敢托大,忙起了身带着众人去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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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也觉诧异,只因前世郭氏寿辰这日可没发生江安县主来访的事。众姑娘随着夫人们出了屏风,锦瑟便闻那边两位眼生的姑娘正低声嚼着耳朵。
“这江安县主不是一直都住在凤京的萧府吗?怎到了这里?”
“你竟连这个都不知?再一个月汝阳王的六十大寿便要到了,江安县主自是要回去给父亲贺寿的,听母亲说这次是萧公子亲自护送了母亲南下呢。想来今日刚巧路过江州,只不知萧公子可是也来了……”
“你这般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久闻萧公子和吴王世子、镇国公世子、武安侯世子、户部尚书府的廖公子,还有质子府的北燕英武王并称凤京六大美男子,将才已见过了武安侯世子,果真仪表不凡,却不知这位萧公子是否也如传言一般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这两人正聊得火热,不想另一位穿桃红衣裳的姑娘诧异地插声问道:“怎北燕质子也算进这凤京六大美男子里来了?真真好笑。”
那先前说话的姑娘却白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位质子爷在我大锦已有七年了,平日都生活在凤京,每年只回大燕一次,还呆不足月,这么算来和凤京人又有何异?听说这位北燕王爷生了一双蓝色眼眸,这人的眼睛怎能生成蓝色呢,真不知是何等奇怪模样。”
“蓝眼睛有什么奇怪的?你们看,吴姐姐身边的流云就生了一双蓝眼睛,我瞧着极是好看!”
这次说话的却是之前和吴紫萝在一处的云姑娘,锦瑟瞧小女孩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黑溜溜的眼珠极为灵动,不觉一笑。随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吴紫萝身后跟着一名十岁模样的异族婢女,只她一直低着头,容貌倒瞧不分明。
姑娘们纷纷望去,便有一穿鹅黄褙子的姑娘脆声道:“喂,你快抬头叫我们瞧瞧。”
流云闻言却依旧低眉顺眼,吴紫萝回头冲她笑着吩咐了一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锦瑟望去却见她皮肤细白,长眉深目,鹰钩鼻,大嘴巴,五官比大锦人要深刻,线条也粗犷些,容貌虽不算太出众但也别有一番风情,尤其是那一双蓝眼睛,澄净的如一池碧水,又如剔透宝石,非常漂亮。
众姑娘不觉叽叽喳喳地赞叹了两声,那之前说话的姑娘便又道:“若那质子爷的眼睛也像流云一般,倒也不算吓人。”
云姑娘就又脆声接话道:“这位王爷真可怜,背井离乡,一定和戏文上唱的质子一般要受颇多屈辱。”
她这一言,那紫衣流云髻的姑娘便笑着道:“你这话可就说错了,这北燕武英王在凤京可一点屈辱都没受。前些日我表姐从京城过来还说起这位质子爷呢。听说凤京的质子府修建的比王府还华丽,这位质子爷春上时还和大长公主的嫡子南郡王因一个戏子起了冲突,竟是将南郡王打的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都没能起来。大长公主日日进宫向皇上哭诉,可最后这事也没闹出个谁是谁非来。”
“这却是为何?”云小姑娘闻言便眨巴着大眼睛又问道。
她们这边说话声不知不觉已惊动了不少人,引得众姑娘都侧首而望。
锦瑟却微敛笑意,这再说下去就不妥了,她欲出言制止,却闻吴紫萝率先开了口,轻拍了下云姑娘的头,道:“就你问题多,快看,江安县主下轿了。”
她一言众人便都住了声,凝眸向前望。而姚锦玉至始至终便没认真听姑娘们的议论,只因她这会子一心思都扑在了谢少文身上,那什么萧家公子,什么武英王便是再俊美,她也攀不上任何关系。
谢少文这样的身份对她已是高不可攀了,她只望着母亲真能如她所愿,筹夺到这门金玉良姻,为她谋取一份侯夫人的泼天富贵。
锦瑟余光瞥到姚锦玉伸长的脖颈,直勾勾的眼神,不觉挑了挑眉,心道她的这位好姐姐可真是半点都不叫自己失望。
锦瑟正想着那边姚锦红却突然拉了她的手,锦瑟回头便闻姚锦红压着声音问道:“四妹妹,武英王为何就敢野蛮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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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知萧韫写得一手楷书极得世人推崇,更知萧氏一脉不乏书法名家,但却不知萧韫初习字时竟摹的是锦瑟祖父姚鸿的字,又见江安县主这般礼遇姚文青,登时便对锦瑟姐弟高看了几分,再观姚文青气度神情,心下便犯了嘀咕。栗子小说 m.lizi.tw。
当年姚鸿一举高中,民间便有讹传,说他是天上文曲星经点化下了凡尘,还说姚鸿会一脉单传,子孙后辈个个都天禀异常,状元之才。谁知后来姚鸿竟果真只得一子,并且还传下了父子双状元的奇闻。这也使得讹传变成了神算,流传的愈发广远了。
只后来姚家两位状元郎相继过世,这流言便渐渐淡了,如今经过江安县主一提,众夫人自然便想起了当年的这预言来。一时间大家看向姚文青的目光便不一样了,一脉单传,到姚文青这里可还是应验的,那么姚文青岂不是未来的状元郎?
又想着将才江安县主所言,说姚文青肖似廖尚书,便更不敢再小瞧眼前少年了。
户部尚书廖正琦却是锦瑟姐弟的嫡亲外公,虽众人皆知当年姚府和尚书府因争抢锦瑟姐弟的归处闹掰了,阴差阳错竟害得前来接锦瑟姐弟进京的廖尚书嫡长子命丧江州,使尚书府和姚府结了仇,这些年对锦瑟姐弟不闻不问,可这到底是血浓于水的关系,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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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瑟姐弟如今瞧着可怜,孤苦无依地寄养在堂叔家中,可姚家两代人创下的偌大产业却还在族中,将来姚文青长大了,这财产都是要归还姐弟俩的,而且有姚家父子留下的名望和人脉,还有廖尚书这样的血亲依靠,将来两个孩子的前程可真不好猜测。
这般想着,夫人们已恍然,这江安县主会突然造访,分明是来看故人之子的,想来当年萧家定然和姚首辅家有过来往。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姚鸿一脉便是再没落,那也是出过两位状元郎的清贵官宦之家,一般人是比不得啊。回去以后还要嘱咐了自家子弟和姑娘们往后多多和姚文青姐弟近亲近亲才是。
吴氏见江安县主几句话便震慑的众人,心中气闷,便笑着嗔文青道:“瞧这孩子,县主夸赞你两句,竟还不知深浅了。这孩子口气大,叫县主见笑了。”
江安县主闻言连瞧都未瞧吴氏一眼,却冲郭氏道:“孩子有傲骨,有志气是好事。我倒瞧着文青是个直率、敦厚的孩子。有什么说什么,大丈夫处世当如是。老太太以后还请多费心教导,莫叫一块璞玉蒙了尘才是。”
按说江安县主一个外人说这话并不合适,可她身份高贵,偏要说也没人敢多加评论,郭氏闻言自笑着称是,又赞了姚文青几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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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吴氏却面色发青,江安县主这话分明就是冲她来的,是在敲打她呢。吴氏恨的咬牙,再察觉到众夫人瞧向她的古怪目光,手心便出了一层冷汗。
万氏面色却也不大好看,论和姚锦瑟姐弟的关系,她自比江安县主要近的多,可偏她就没看出那字是姚文青写的,再瞧江安县主对姚文青的礼遇倒显得她之前太过冷淡了。
屏风后,锦瑟见弟弟被江安县主几句激的表了志向,不觉微微一笑。想着江安县主那祖孙三状元的话来,锦瑟也微微有些心意激荡,望向弟弟的目光饱含了期许。
姚文青回府已换了件湖蓝色绣银丝点素团纹的襦衫,腰束一条浅蓝色缀玉带,举止有礼,映着面上的坚毅之色,倒瞧着猛然大了两岁一般。弟弟,锦瑟是向来知晓的,和父亲一般他极聪敏,读书很有天赋,几乎过目不忘,虽是这些年被吴氏刻意引了偏路,性格骄纵了起来,但学业上却还坚持着祖父对他的教导,并未荒废。
如文青这般大的孩子,鼓励和激励是极重要的,上位者的期许会令下属拼命奋发,像江安县主这样的人,她的几句话可能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上百句千句都要来的震动。文青不明所以,大家分明也都想错了,大概皆以为江安县主和姚家有渊源,可锦瑟却是知道的。
当年祖父和父母在世时和江安县主实没任何来往,江安县主是自其子萧韫金榜题名后才随其夫到凤京居住的,彼时祖父已致仕,他们祖孙三人已在南下的路上。若说有交情,也只在于当年江安县主的公公萧阁老曾和祖父同朝为官,可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江安县主如此为文青说话,倒叫锦瑟心下诧异,是这江安县主性情宽厚仁慈呢,还是其中有自己不知的缘由……看方才江安县主对吴氏的态度,却又不似宽厚热心之人啊。不管怎样,锦瑟领了这份情,这感激江安县主的雪中送炭。
锦瑟这边想着,那边江安县主又问了姚文青两句,便令他退下了。却是端起了茶盏,轻呷两口,不再和姚府其他几位少爷多言。
郭氏见自己最喜欢的孙子姚文强并未得江安县主高看,心中不乐,面上却半点也不敢表露,冲姚文敏几人笑道:“县主对你们的期许和表扬你们要记在心上,不可骄傲。行了,你们在这里姑娘们都得拘束着,你们的孝心祖母已知道了,快都去前头吃酒作乐吧。”
万氏闻言便也冲谢少文道:“既你锦瑟妹妹无碍,你便也到前头去吧。”
谢少文应了,便也起了身,随了姚文科几人一道退了出去。只他心中却充满了失望,这一去前院,今日是别想再见到锦瑟妹妹了,到现在他竟连锦瑟的面儿都没见着,这让他微微有些沮丧。
将才姑娘们出了屏风一道去外头迎接江安县主,他顾念着礼数,哪里敢回头去瞧,只余光留意了下,却是一片的香衣鬓影,根本就不知锦瑟站在那里。
心有所失,谢少文神情便也低落,迈步也慢,复又想到之前和姚锦玉在亭子中烹茶的事来,将才不觉有什么不妥,现下却又怕锦瑟听闻了生出误会来,一时间倒又怪起姚锦玉多事来。
而锦绣堂中,少爷们走了,屏风才被撤去,姑娘们纷纷上前向江安县主见了礼,却唯锦瑟被叫到了近前,江安县主拉着她的手细细瞧了瞧,见她面色不好,少不了关切两句,锦瑟一一答了,态度不卑不亢,从容有礼。
江安县主见了眸中探究一闪而过,随即却又多了些赞许,褪下了右手的碧玺珠串便往锦瑟手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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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绣屏绣工是好,心思是巧,可送礼向来不是最贵重的最好,而是最合心意,最合时宜的为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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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玉和吴氏也不想想姚府是什么身份,郭氏又是个什么身份。一个连诰命都没的老太太,她能承受得住这份尊荣吗?
姚府在江州地面上是极体面,便是江州知府也不得不礼让地头蛇的姚氏两分。姚锦玉将那菩萨绣成老太太的模样,自得老太太满心欢喜,老太太夸赞了,那便不会有人说道。
可这不代表姚锦玉此举是妥当,且不说这神明不容随意亵渎,只此举若被人挑了理儿去,非给你按上一个犯上的罪名,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试想,若菩萨都成了郭氏,那当今太后又是什么?岂不是连太后参拜敬香时,也成了参拜她郭氏?!要知道鸡蛋中挑骨头,历来是御史们职责所在。
退一万步,便是不提这个,只那比姚府门第高的人家,听了这事也会说姚家不知天高地厚,轻狂自大。
将才众人纷纷称赞,只因一时被绣品之精美震住了,也皆被吴氏言语所引导,觉着那是姚锦玉的一片纯孝之心。再来,这里的夫人小姐们多身份不及姚府,一时也觉不出什么来,而万氏也想不了那么多,可江安县主却不同。
她出身比万氏要高贵的多,尊贵是刻进骨血里的,姚锦玉那巧妙心思到了江安县主跟前,只能贻笑大方,自取其辱!
早先众夫人们没想到这一层,锦瑟还想着提点大家两句,彻底给姚锦玉按上一个轻狂的名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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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安县主突然造访,倒省了她口舌,只需稍稍引导,姚锦玉果然便上赶着要去出风头,真真愚蠢。而吴氏见姚锦玉此举,分明眼睛也亮了下,想来她也觉着姚锦玉如此做会得江安县主高看吧。
吴氏怕今日被连番打击,早失了原有的冷静机谋了,她只一门心思地想着挽回姚锦玉的形象,却也不想想如江安县主这样的人岂瞧不出姚锦玉的那点小心思?
江安县主又怎容被姚锦玉如斯利用算计?更何况越是高位者越不会轻易赞人,姚锦玉那屏风便是绣的再好人若入不了江安县主的眼,一切都是白费。
锦瑟想着不觉晶眸璀璨,已是等不及要看一会子吴氏和姚锦玉撞个头破血流的模样了,定然会精彩绝伦呢。
听到这边动静,正和万氏说话的江安县主果然便将目光转了过来,姚锦玉便忙羞涩地福了福身,道:“小女手滑,一时不防竟掉了给祖母的寿辰礼,这才惊惶失仪,惊扰了县主,还请县主原谅。”
江安县主目光在姚锦玉面上扫过,又瞧向那地上散着的绣面儿,道:“寿礼?瞧着倒似一副绣品,拿来我瞧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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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玉一乐,仿似已看到一会子江安县主夸赞她时众小姐们艳羡和嫉妒的目光了。她当即便清脆地应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绣面儿,捧着快步到了江安县主跟前。
暖柔接了绣面和另一位穿姚红比甲的丫鬟一道将其展开,江安县主先瞧见的却是那绣满了经文的一面,见字体秀美,绣工不凡,便笑着点了点头。姚锦玉不觉面露得色,笑着福了福身,道:“这是双面绣,县主再瞧这另一面。”
两个丫鬟将绣面儿翻转,那绣着菩萨的一面儿便呈现在了江安县主眼前,江安县主初也如众人一般先是眼前一亮,接着才瞧出那菩萨容颜的特别之处来,唇角笑意微微一敛,凝眸瞧了片刻,这才冲郭氏道:“绣的不错,这菩萨容颜端祥可亲,让人观之便生出一股敬仰之心来。早先我曾在宫中见过一副皇长孙殿下谨献给太后娘娘的生辰礼,便也是这么一副菩萨画像,那菩萨容貌倒像足了太后。这绣品倒和皇长孙殿下那副画异曲同工。绣的传神,便是我瞧了,也想起身拜上一拜呢。”
江安县主言罢,登时锦绣堂中便是一片死寂,众人皆变了面色,郭氏面上的笑容凝滞了,吴氏身子一软差点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而姚锦玉面上得意之色缓缓转为迷茫,再渐渐也化为苍白。
她便是再蠢也听出不妥来了,她是什么身份,郭氏又是什么身份,岂敢和皇长孙,太后娘娘做比。
姚锦玉兀自僵住,面无人色,郭氏已利目瞪向了她,呵斥道:“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还不快老实说!”
姚锦玉吓地肩头一抖,嘴巴哆嗦着半响都说不出话来,江安县主却诧异地道:“老太太这是作何?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有思虑不周全的也是正常,老太太何以如此?”
江安县主一句思虑不周全,使得郭氏更加惊慌,本来江安县主突然造访郭氏便吃不准意思,如今甚至怀疑姚家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江安县主,她额头也微微出了汗,忙道:“贱妇何德何能,这知道的是她一片孝心,不知的还以为我姚家是如何的轻狂人家,若此事再被有心人刻意渲染,攻歼姚府,岂不更是一场祸事!这孩子是个蠢笨的,主意定然不是她想出来的,出这主意之人分明居心不良,是在害我姚家,若县主不点出来,我姚家岂不是要闯了大祸而不自知!”
郭氏心中惊惧,面上更是对姚锦玉疾言厉色,又瞪着她,道:“你还不快快交代,这主意是谁于你出的?!”
众人不防竟会突然闹出这一幕来,全都愣住了。而姚锦玉这才知晓闯了大祸,腿一软瘫倒在地,被吓得抖如筛糠,涕泪涟涟,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江安县主便又道:“老太太说的严重了,这么一来倒似我刻意来砸场子一般。也是我将才说话没留意,竟叫老太太生了此等误会……”
吴氏见姚锦玉如同烂泥般倒在那里瑟瑟发抖,当即脑中也轰轰地响,她情急之下,便忙起身跪了下来,道:“母亲,玉丫头也是一片孝心,她年幼,思虑不周。小孩子常闹些笑话也是有的,都当不得真的,夫人们仁慈必不会拿此事渲染攻歼姚府,母亲多想了。您瞧,县主也说不是那意思啊。”
她这话说的倒似众人若抓着此事出去说道便是不仁慈了,夫人们听了自觉不喜。小郭氏站在一边,本很乐意瞧大房的笑话,可一听什么太后,什么皇长孙,她也慌了神,只恐再牵累到四房头上,弄得满门抄斩可如何是好,当即瞧着吴氏母女的一双眼睛险些喷出火来。
万氏也蹙了眉,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这不知所谓的姚府赶紧地拉开关系,退婚,这次势在必行!
锦绣堂中气氛彻底冻结,却与此事,锦瑟盈然起身,缓步上前,光影透窗而过在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滑动,只见她面上犹且挂着从容而清雅的笑意,一步步裙裾摇曳,舒缓如雨后慢慢盛开的花瓣。
她缓步行至姚锦玉和吴氏身边,弯腰去扶二人,众人观之不觉瞪大了眼睛,便连江安县主也微诧地瞧向了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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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暖柔姐姐。栗子网
www.lizi.tw。”锦瑟听暖柔这般说已知方才她听到了自己和姚锦玉的对话,可这暖柔乃江安县主的婢女,于她无碍,锦瑟自半点也不担心,起身后神情宛然地冲暖柔道了谢,便扶着白芷的手离了人群自坐上软轿往依弦院而回。
依弦院,暖轿停下,王嬷嬷已迎了上来,猫腰扶着锦瑟出了轿子,见她面色尚好,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已给姑娘温了最爱的参归红枣五味鱼汤,姑娘快进屋用了睡上一觉养养神。”
锦瑟闻言笑着点头,待行至台阶下,却闻西厢房传来轻微的喧嚣声,她眸光一转脚下便也跟着打了转儿往西厢而去。王嬷嬷见她如此,倒也没拦着,锦瑟行至耳房门口,白芷上前打起半新的银红色绣白玉兰花的夹棉门帘,却见里头二等丫鬟白鹭,三等的冬寒,冬雨正和凌珊围坐在靠北墙的暖炕上磕着炕桌上的一碟果子,两个粗使小丫头,一个正站在炭盆前拿了火钳子添着炭火,一个跪坐在凌珊旁边,用冰袋给她覆着脸。
几人显然没想着锦瑟会突然过来,一愣之下才慌忙地从暖炕上爬了下来,匆匆汲了鞋子,面露不安地垂首唤了声姑娘。
锦瑟这才笑着进了屋,缓步行至凌珊面前,却是亲和地拉了她的手,抚摸着瞧着凌珊红肿的面颊,柔声道:“凌珊姐姐,可还疼?”
将才门帘被打起,凌珊瞧去分明见姑娘一身轻寒地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冰雪般的肌肤上,她的目光也如阳光下的冰凌般散发着一股冷寒,直将她吓的低了头,这才两腿发软地爬下了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今她再抬头却见姑娘正满眼疼惜地瞧着她,那目光柔的似水,叫她狐疑的同时,心下都起了感动之情,一时只道将才定是自己眼花了。
“姐姐不说话,可是怪我了?”
锦瑟的声音再次传来,凌珊这才回过神来,忙福了福身,诚惶诚恐地道:“姑娘折杀奴婢了,奴婢是个下人,哪有资格去怪姑娘,奴婢万死也不敢啊。”
锦瑟闻言便叹息一声,微微松了凌珊的手,目光黯然,却道:“姐姐这般说当是真怪我了……也是我今日不该冲姐姐发那般大的脾性。只因今日是老太太寿辰,武安侯夫人和世子又要来贺寿,我是定然要到福禄院去给老太太拜寿的。婶娘又历来疼惜我,她来瞧过,是定不准我下床的,故而才……我也是一时情急,却不想姐姐竟是和我生了嫌隙。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锦瑟说着已是松了凌珊的手,转身欲走。栗子网
www.lizi.tw凌珊听了锦瑟的话,眼珠子一转,已是明白锦瑟何以发那么大的火了。原来都是因武安侯夫人和世子要来,姑娘只恐夫人不叫她到福禄院去,这样岂不就见不到世子了?兴许武安侯夫人听闻姑娘病了,不知真情还会想着姑娘是否身子虚,对姑娘存了坏印象。故而姑娘才刻意吩咐自己不准去禀夫人,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起身去贺寿的,没承想自己却寻了夫人来,夫人果便不准姑娘下床,这才使得姑娘恼了她。
怨不得呢,以前姑娘一直倚重她,自夫人将她拨给姑娘做大丫鬟,她在依弦院比白芷都要得脸,自作主张的事这也不是头一遭,姑娘从不曾发过这般大的火。今日这也是牵扯到了姑娘的亲事,也怨不得姑娘如此情急。
凌珊想着,之前心中的不解便全消了,眼见锦瑟转了身她才恍过来,忙上前一步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双手抱住锦瑟的腿便泪水横流地泣道:“姑娘,姑娘莫走,奴婢以后再也不忤逆姑娘了,奴婢以为姑娘恼了奴婢,再也不叫奴婢在跟前儿伺候了。”
锦瑟便笑着回身亲自扶起了凌珊,又拿了帕子给她拭了泪,劝道:“说的什么话,这院子里乳娘和柳嬷嬷都年迈了,白芷又是个急性子,其她丫鬟就更不必提了,幸而婶娘将你拨了过来,我以前倚重你,现下自还一样。这两日便好好休息,赶紧的养好了伤也好回屋里伺候。”
凌珊自感激万分地应了,锦瑟又嘱咐白鹭几个照顾她,这才款步出房。屋中,白鹭将凌珊扶起笑着道:“我便说姐姐原便是夫人身边得脸的,如今既来了依弦院四姑娘自是倚重有佳,一刻也离不开姐姐。往后我们几个可还要赖姐姐多多提点呢。”
凌珊也觉白鹭说的对,她是大夫人赏给四姑娘的,便是冲这点,四姑娘就不能对她怎样,这不今儿虽使了火,转眼却还得来哄着她,凌珊想着越发地有恃无恐,面上也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
锦瑟靠着宝蓝色锦缎芙蕖大引枕在拨步床上躺下,就着白芷的手用了小半碗鱼汤,王嬷嬷和柳嬷嬷已将方才各自所做之事细细地和锦瑟说了一回,锦瑟见白芷欲言又止,便笑着道:“有什么话便说,若是憋坏了,以后我还指着谁去盯凌珊。”
白芷这才恨声道:“没想着夫人和大姑娘竟是如此心机用尽地谋害姑娘和小少爷!姑娘将才在锦绣堂又为何要替她们说话,便该叫老太太当着那么些夫人小姐的面发落了她们才好。”
锦瑟闻言便笑着摇头,道:“将才老太太和吴氏,还有那些个夫人们不过是骤然听江安县主提及太后和皇长孙,这才惊得都慌了神,觉着事情严重。其实只凭那么一副绣面儿哪里就能定了姚家犯上的罪名?顶多老爷被斥责轻狂罢了,老爷也算为官多年,在朝有些人脉,多送些银子这事多半也就抹平了。那江安县主又是来做客的,便是我不出头她也不会瞧着老太太发落吴氏和姚锦玉,也是会替她们说话的。再说,今日吴氏和姚锦玉难道出丑还不够吗?更重要的是,此事真要闹大,于我也是没有好处的呢。”
王嬷嬷闻言便点头,道:“姑娘现在可也是姚家人呢,姑娘这般倒还能得个宽厚的美名,又能消掉夫人的戒心,老太太和老爷定也念姑娘的好,还得江安县主高看一眼,更有,这世上事本就是要个比较方能显出高低来。这么一举几得的事岂能白白放过。”她说着便又瞪白芷一眼,道,“你这丫头,平日机灵,遇事却还是不动脑子,行了,快叫姑娘休息吧。”
白芷这才笑着上前,抽掉锦瑟头后的大引枕,道:“要不姑娘怎是奴婢的主子呢,奴婢遇事都听姑娘的总是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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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听二门婆子来报,说姜夫人怒气冲冲地带着丫鬟走了,当即便是一愣,也顾不上听戏,匆匆和郭氏打了招呼,便忙着去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紧赶慢赶地追到大门,却只瞧见姜府马车扬起的一尾灰尘。
姜知府升迁,知府的位置便空了出来,姚礼赫已盯着那位置许久了,此刻得罪了姜夫人可是一件大事,吴氏怎么想也不明白哪里又出了岔子,可事已至此,她也没了法子。只能吩咐贺嬷嬷去查缘由,自坐了轿子又往戏园子赶,经这一番折腾却是又出了一身虚汗,头也疼了起来,吴氏靠着轿子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轿子刚进花园却听外头传来说话声,依稀是姚锦玉的声音。
吴氏蹙眉,尚未来得及询问,便听凌雁在轿侧禀道:“夫人,大姑娘在那边亭子里喂鱼呢,瞧着似不大高兴。”
远远的吴氏已听到了姚锦玉呵斥妙红的声音,她眉头一蹙,踢了下轿板,轿子停下,吴氏扶着凌雁下了轿便往姚锦玉所处快步而去。到了亭外,果见姚锦玉依在横栏上正神情阴郁地瞧着亭下湖面,妙青捧了一杯茶她刚接过便怒目转头摔在了地上,喝道:“想烫死我啊!”
吴氏闻声眉头蹙的愈发紧了,抬步上了台阶,妙青、妙红见了忙垂首见礼,吴氏沉声道:“还不快收拾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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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青忙跪下来去捡地上的瓷片,姚锦玉已是站了起来嘟着嘴,红着眼睛却不敢瞧吴氏。
“你不在园子里陪姑娘们做耍,自跑到这里发什么疯!客人们可都还没走呢,还嫌闹得乱子不够大吗?!”吴氏见女儿如此,气不打一处来,不觉语气便重了。
姚锦玉长这么大还没被母亲如此训斥过,又是当着丫鬟们的面儿,她此刻本便心情不佳,如今再闻吴氏的话岂能不炸毛,登时便抬头怒声道:“我怎么了?那些贱丫头们一个个都要姚锦瑟一样自命清高,瞧不起我,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心里难受才躲到了这里。你非但不安慰我,竟和她们一样!我疯了,我疯什么了?又闹什么乱子了?!我知道惜恋院那贱人有了,四婶婶又夺了你的中馈,你出了大丑,失了权,可你也不能将气往我身上撒啊!”
吴氏见姚锦玉顶嘴,还一副不知错不认错的模样,气的脸色都变了,锐利的目光直逼她,抬手怒指着姚锦玉,急斥道:“你怎么和母亲说话呢!我往你身上撒气?你也不看看你干的好事,光天化日的就在院子里勾搭男人,伤风败俗,你只当这满府上下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吗,我怎就养出你这般没脑子的?”
姚锦玉万没想到从自己生母口中竟能吐出这般恶毒的话来,登时都呆住了,半响才猛然睁大了眼睛,泪水成行滚落,同样盯着吴氏,怒道:“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有这般说自己女儿的吗?我不过在院子中代四妹妹招呼世子喝了一杯茶,众目睽睽,光天化日,除了煮茶我们连话都没说上两句,怎么就伤风败俗了!”
吴氏也是气的极了,才口不择言,眼见姚锦玉满脸震惊,哭的泪如雨下,这才察觉到言语不妥,可这会子她火气被顶了上来,便是对亲生女儿也做不到低头,只冷声讥道:“你当那些夫人小姐都是傻子吗?你们是什么都没做,可还不如做了呢!”
姚锦玉闻言,见吴氏面上满是讥讽之色,哪里受得住,不置信地盯着吴氏,竟是眼泪都忘记流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边几个丫鬟不想夫人和大小姐竟就在园子里闹了起来,别说上前劝了,登时是大气也不敢出。吴氏身边的凌雁是个沉稳的,忙冲妙青等人使了眼色,几人便分开在四下望风。
凌霜刚走至亭子东面的垂花门,便听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飘忽的说话声,知是有人来了,她忙奔回了小亭,也顾不上瞧吴氏和姚锦玉的脸色,忙低声道:“夫人,有人过来了。”
吴氏闻言才猛然惊过神来,暗恨自己今日频频出错,竟是和姚锦玉一般不顾场合就失了分寸,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眼见姚锦玉哭的花容失色,便忙上前去拉她,道:“行了,都是娘不好,不该冲你发火,有人来了,你且随娘避避,这般模样叫人瞧见又要生出事端来。”
姚锦玉闻言非但没停了哭声,反倒哭的更痛了,只她也知吴氏说的对,却是猛的一甩袖子抽出被吴氏拉着的手,一扭身自行冲出了亭子往一旁假山后躲去。吴氏这会子面色也不好看,又没心情与人虚与委蛇,加之放心不下姚锦玉,便带着丫鬟也避到了假山后。
一行人刚躲去,片刻便有几位夫人说笑着到了亭中,闲聊了几句,就说起了将才在锦绣堂的事,却有一位夫人笑着道:“前两日大雪,我本着了些寒气,今儿原还不想来,倒没想着竟是来对了,若不然岂不是要错过一场难得的好戏?”
她一言几位夫人便都笑了起来,又有一人接口道:“可不是嘛,要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以前我也见过这姚夫人,只当是个良善又贤淑的,没想着……还有那姚家大姑娘,小小年纪竟是一点不知羞,这母女二人打的好算盘,也不瞧瞧自己个儿是什么身份,那武安侯府岂是好攀的?”
“呵呵,冲着姚夫人这做派,姚大姑娘这股子劲儿,不定真能赖上武安侯府呢,这男人啊遇上那浪的不留神中了招也是常事,这姚大姑娘与武安侯世子做妾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嗨,就姚大姑娘这样鲁莽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这便是做妾也得有人敢要啊,一副绣品便险些引来大祸,这若真抬回家去不定惹来什么灭门之祸呢!女人就该安于内室,如这般狐媚,又生了野心的,做事难免轻狂无度,搁谁家中都是祸害,搅的家宅不宁是小事,动辄引来大祸,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
接着便又是一阵的笑声,假山后姚锦玉已是双目血红,吴氏令三个丫头死死拽着她,又亲自捂着姚锦玉的嘴这才没叫她当场冲出去。而吴氏自己亦听的银牙紧咬,眼中恨意翻腾,可这会子冲出去只会更加难堪,她忍了又忍,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心中暗自发誓,来日定要叫这些胡言乱语的贱妇们趴在脚下哀求她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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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闻言整了整面色,刚挂上温和笑意,碧纱橱光影一闪,锦瑟已披着一件鹅黄织锦镶灰鼠毛的斗篷绕了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她一面快步向床边走,一面已将屋中情景扫入了眼中。
见陈氏低头僵在床边,脚下还有不及收拾的碎瓷片,锦瑟心下暗嘲,如吴氏这般,早晚落得众叛亲离。
她到了屋中抖了抖披风,去了寒气,这才快步行至床前将手放在了吴氏伸出的掌心,眼眶跟着就是一红,目光氤氲而担忧地瞧着吴氏,蹙眉道:“婶娘面色怎苍白至此?不是说胎已安好了吗?怎会突然晕厥过去?”
吴氏抚摸着锦瑟,疼惜地道:“你这孩子本便病着,怎这么晚了还过来,婶娘不过是一时不慎,脚下没留神绊了一下,哪就有那般严重。”
吴氏是个要强的,自不愿人家知晓是气急攻心才晕厥过去的,锦瑟闻言,心中讥嘲,面上却扬起赧然的笑意,道:“本该早些来看婶娘的,谁知一觉竟是睡的沉了,婶娘莫怪我这会子才来扰您休息就好。实在也是不来瞧瞧便不能安心,本还怕前头宴已散了,叔父在婶娘这里我来不妥……到底是我运气好呢,咦,大姐姐没在婶娘这里吗?”
吴氏闻言心中一绞,面上却笑着:“你这孩子就是客套,便是你叔父在又如何,自家人没那么多礼数,以后且莫如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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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见吴氏绕开话题,不愿谈起姚礼赫,面上笑意也不甚自然,自知吴氏难受。她心中一阵畅快,那边锦瑟已笑着附和两句,又道:“二哥哥今儿定然也吃酒了,嫂嫂不若早些回去也好照看一二,锦瑟虽不济事,照顾婶娘却还使得。”
吴氏闻言便也点头,冲陈氏道:“行了,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只你在这里也顾不上什么,回去照顾杰哥儿吧,冬夜寒他又吃了酒莫叫他再到处跑地着了寒,早些歇着才好。”
陈氏应了,福了福身,转身间感激地瞧了锦瑟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锦瑟和吴氏又寒暄了两句,这才说起此次来的目的。
“晕迷这三日一直梦到祖父,父亲和母亲,是我不孝,令他们担忧了,定也是祖父和爹娘在天之灵保佑,才叫我好了起来,我便想着去灵音寺祭拜一二,还望婶娘千万允了才好。”
吴氏闻言见锦瑟面上满是愧疚和思念之情,便叹了一声,道:“如今是你四婶婶管理中馈,难为你还惦记着婶娘来请婶娘的命,说起来大哥的忌日似也没多少天了,难为你一片孝心,只出了门定要照顾好自己,莫再生病。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笑着应了,又抱着吴氏手臂说了阵话这才道:“婶娘如今有了身子,定要好好休息,好在老太太体谅婶娘,叫四婶娘接管了中馈,婶娘没了杂事烦扰定能再为姚府添个白胖胖的小少爷。天色不早了,锦瑟便不打搅婶娘安寝了,这便回去了。”
吴氏被锦瑟的话堵得胸闷,见锦瑟笑容甜美,又觉她非故意,这便愈发难受。只恨自己被夺了权,竟是半点怨言都发不得,还要谢谢老太太体谅她,小郭氏照顾她,吴氏只觉从未吃过这样的闷亏。她兀自顺了半响气儿,这才冲锦瑟笑着应了。
翌日,锦瑟又向小郭氏禀了欲去灵音寺上香之事,小郭氏自是当即便应了,忙着吩咐管家安排出行的车辆,跟随的护院人手,又叫了婆子提前到寺里安排各种事宜。
锦瑟这才将出行一事告之院中丫鬟们,王嬷嬷见锦瑟虽风寒已好,但面色还是苍白,便蹙眉道:“去灵音寺少说也要折腾大半日才能到,这时节山上也寒,姑娘刚病愈,上香之事哪里有这般急切。再说,好容易世子来了江州,姑娘这在避出去却又是为何!”
锦瑟闻言目光闪了闪,此次上香只因那寺中有贵人,能否结识这位贵人与她和弟弟之后的命运可谓息息相关,既如此,自是时间不由人的。可这事她却没法和王嬷嬷多说,至于谢少文,此刻她便是说出花来,王嬷嬷,柳嬷嬷等人也不会赞同退亲,既如此,锦瑟也不多言,只叫她们慢慢瞧便是。
也正是因为谢少文如今呆在武安侯府在江州的别院,锦瑟才不愿在府中多呆,也省得次次寻借口不见他,此事做的不妥还易引吴氏怀疑,倒不如避出去的好。
故而闻言锦瑟便只笑着安抚王嬷嬷道:“我已好许多了,再说,待一切安排妥当起码也是三日后了,这几天我定好好养身体,乳娘放心便是,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的。再来,乳娘也莫忘了昨儿的事,吴氏费尽心机要毁我名声,世子常常到府里来到底防不胜防,谁知会出些什么乱子……”
王嬷嬷见事无可改,又心中一凛,这才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自去收拾要带上山的细碎物件,暗自念叨着须得多带几件毛料衣裳才是。她这边刚打开衣柜,那边柳嬷嬷已笑着进来,却道:“姑娘,世子着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锦瑟闻言放下手中书页起了身移步明堂,门帘被打起,又挂上香妃细竹帘,隔着竹帘却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安平在台阶下跪了给锦瑟磕头见了礼,朗声道:“世子爷本是一早便起了要亲自来瞧小姐的,只不想临出门夫人那里出了些事,世子爷又被叫了回去。爷怕姑娘惦记着,便叫奴才过来先将爷从京城带着小物件送来给小姐解闷。”
他说着便指了指身后的红木大箱子,两个婆子将箱子搬进来,在锦瑟的示意下打开箱子,锦瑟瞧去却见里头东西着实不少,除了一些书籍外,多是精巧有趣又不失贵重的小物件,锦瑟笑了笑,便道:“你回去和你们爷说,东西我收了,谢谢他一片心意。最近府上事情多,婶娘和大姐姐都病了,我也没心思整日泱泱的,等过两日府里好些,我再禀了婶娘,请你们世子过来略尽地主之谊。”
安平闻言自是笑着应了,待他走后,锦瑟才起身细瞧了那一箱子物件,只将几本书挑了出来,便冲白芷道:“挑几样金贵稀罕的送去珞瑜院,那有趣儿的送两件给三姐姐,二姐姐和五妹妹那里也各送两件,其它的都收起来吧。”
白芷尚未应,锦瑟已自回了内室。许是谢少文一直在等锦瑟下帖子,可许是被万氏看的紧,倒没再往姚府来打搅锦瑟。这日一早,阳光普照,却是锦瑟出门往灵音寺的日子。
小郭氏给锦瑟安排了六个护院,四个使唤婆子,锦瑟留了王嬷嬷在府,又拉着凌珊的手细细嘱咐她要多帮衬王嬷嬷看好院子,这才在凌珊感激又得意的目光下,带了白芷、白鹤、蒹葭和冬雪四个丫头,并柳嬷嬷一行带着大小行礼出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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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瞧不见身后之人,可那冰冷沉硬的语气,还有身后人浑身上下充斥着的冷峻气息却叫锦瑟感受到一股危险和杀机,她秀美的眉微微蹙起,脑子急转已将这些日所做之事细细回想了一遍,考虑着这男子是吴氏察觉端倪派来毁自己清白的可能性。栗子小说 m.lizi.tw。
脖颈上抵着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极冷寒的光直逼双眸,锦瑟微微眯了眯眼睛,男子说话间喷吐在耳后的燥热气息和后背抵着的蓬勃起伏的肌理,宽阔刚硬的胸膛却又令她僵直了身子,心跳不由有些加速。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柳嬷嬷惊呼了那一声,眼见锦瑟被挟持,登时双腿发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而蒹葭和白芷几人更是糟糕,早已吓得面色飒白,直盯着压在锦瑟脖颈上的那把正发出锐利寒光的匕首,她们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来,生恐不小心叫出来会惹怒来人,伤到自家姑娘。
直接派男人闯进来毁她名节,此事虽有效,但必定后患无穷,漏洞百出,不到迫不得已,吴氏万不会如此草率。不,不会是吴氏的人。
锦瑟转眸间已否定了之前的想法,一来这不似吴氏的惯有手法,更不似一个内宅夫人会用的手段。再来身后男子有极强大的气势,这样的男人即便锦瑟瞧不见他的模样,却自觉非吴氏所能驱使。
这般想着,锦瑟已稍稍安定了下来,这才有功夫去琢磨将才男人的话。
莫慌,是我?
这人倒是一副友人的口吻,天知道这世上有如此拿了刀逼在人家的脖颈上却还叫人莫慌的友人吗?
只男人的声音倒真有几分耳熟,可锦瑟任是想破了头,也没能找寻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她曾认识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吗?锦瑟微牵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来。
不管认不认得,锦瑟想,这人之所以如是用匕首顶着她,多半是怕突然闯进来,她们会因惊慌而尖叫出声,若他真欲伤她性命,早便动手了,何苦等这许久……
这般她僵硬的身子便慢慢柔软了下来,轻声笑道:“公子可否先放开奴婢,奴婢们都不出声便是。”
锦瑟的声音清润而淡静,如一缕轻风拂过,竟是充斥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令得屋中紧张的气氛稍缓。她言罢却是含笑瞧了眼柳嬷嬷,复又眸光微闪地瞥了眼冬雪。
柳嬷嬷见锦瑟望来,又闻锦瑟自称奴婢,便知晓了她的意思。
且不论这闯进来的男子意欲如何,只男子在这里,若然惊动了他人便必对锦瑟名声不利。这次出来除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那些个婆子、护院可皆是姚府的人,若这突然闯进来的男子被人瞧见,事情再传到吴氏耳中,那可真是要出大事。就冲这一点,不管男子是谁,都得先稳住了他再说。
如今锦瑟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衣,头发将才也散开了,只松松挽了个双十髻,插着新做的那柄木梳,打扮倒浑然似个丫鬟。反观冬雪,身上穿着的是早先锦瑟赏赐的没上过身的衣裳,头上更是插着锦瑟的玉梳,倒更像是小姐。
柳嬷嬷忙冲冬雪使了个眼色,冬雪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白芷使劲捏她一下,冬雪才猛然觉醒,忙颤声道:“对……我们……定不出声,还请这位公子快快放开……冬雪吧。”
身后男子似瞥了冬雪一眼,锦瑟便觉脖颈上的刀刃移开了。与此同时,锦瑟才算陡然松了一口气。
倒非脖上那寒刃令她紧张,而因她到此刻才确定这男子必不是吴氏派来毁她名节的。将才她自称奴婢,便用意试探男子的反应。若他果真是吴氏派来的,那必是知晓自己容貌的,万不会将冬雪认成主子。再来也是考虑到名节,万一此事闹大,只说被男子挟持的是冬雪,总归是要好些。
男子将刀刃移开,又松了环在锦瑟脖颈上的手臂,锦瑟才扭身,抬眸,男子的面容撞入眼中,饶是锦瑟心性沉稳,也惊得微微瞪了瞪眼睛。
却见面前人似早在等着她回头瞧他一般,在她凝眸时竟瞬间散了一身的杀机如阳光刺破厚重云层,瞬息露出一张坏坏的笑脸来。
他两道剑眉也因笑意微微向上扬起,飞入鬓角,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像晴空朝露般清澈的眸子,此刻正流光璀璨地瞧着她,见她瞪大了眼睛,当即便泛起涟漪来,英挺的鼻梁下,厚薄适中的红唇轻轻一勾,竟是挑起一抹痞极的笑意来,却道:“一貌倾城,般般入画,原来你长这般模样啊,不枉爷心心念念这些天。”
他这话本带着两分赞叹,八分挑逗,配上嘴边那痞痞的笑意,浑然是个登堂入室的采花贼,登时便叫柳嬷嬷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几个丫鬟也飒白了面颊,吓的咬住了唇。
锦瑟却是一阵哭笑不得,只因这眼前人不是旁人,竟是那日她在姚府后门遇到的那猖狂的北燕武英王完颜宗泽。
莫慌,是我?再次想起将才完颜宗泽的话,锦瑟真不知该不该对这位北燕王爷的恶趣味抚掌喝彩了。难道这位爷觉着他们两人很熟吗?
眨了眨眼,锦瑟才重新观察起完颜宗泽来,却见今日他于那天的打扮浑然不同。他穿着汉服,一身玄色祥云蝙蝠纹劲装,腰间系着同色金丝蛛纹带,只缀着一枚白玉麒麟佩,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本该是儒雅俊逸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愣是显出八分随意不羁来,只此刻却略显狼狈。
一头乌发微散,从金冠中落下两屡碎发来,因沾了水,发愈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沿着深刻的眉骨蜿蜒至眼帘处,映着那碧波荡漾的蓝眸,极具挑逗的笑容,微微敞开的衣襟,英挺矫健的体型,还有右胸上那道皮肉外翻正淌血的伤口,瞬时便突兀地彰显出一股男性邪魅的性感来。
眼前人分明是正遭逢追杀,若无意外当是避难到这船上的,可此刻他竟还有功夫于她玩笑?什么一貌倾城,依完颜宗泽的身份,只怕倾城美人也是见过的,又怎会瞧上她这个半大孩子?他这分明是在报复当日被自己糊弄的仇呢,眼见冬雪几个被吓得面色愈白,锦瑟差点没翻个白眼。
似响应锦瑟心中所想,外头适时响起了一片喧哗声,依稀竟有兵戈之声。柳嬷嬷等人面上微喜,锦瑟却苦笑,且不论这人被发现在她房中会不会影响她的闺誉,只此人在她这里出了意外,她便得承受北燕皇帝的雷霆之怒,早晚逃不过个死字。
锦瑟思虑的同时,不忘紧紧盯着完颜宗泽,想从他的神情中揣度出此刻到底是什么状况来,只无奈完颜宗泽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竟是半点不惊。事实上他此刻也在瞧她,极认真的,仿似在细数她的双眸上究竟长了几根睫毛,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半响完颜宗泽蓝眸才兀自一扬,星目闪过浓重的兴味,竟是理直气壮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早先美人拿了爷的银子,现下爷少不得要借宝地避避灾了。”
锦瑟见他这般,怒极反笑,挑眉道:“十两银子,我现下便还给您,劳您移步它地,可好?再说,您看这屋中可有藏人之地?这一会子出了披露,我们姑娘的名声是小,您身子尊贵,有个差池可如何是好?”
柳嬷嬷等人见锦瑟竟和来人就这么闲谈了起来,又听二人的对话倒似早便认识,登时便都愣住了。锦瑟却觉着荒唐透顶,只眼前这位武英王却似乐在其中,他见锦瑟不慌不忙,一双蓝眸反倒更见璀璨了。
今日也确实是他不防招了人家的道,这才被逼的如斯狼狈,还挂了彩,跟随的人死了七七八八,他退到这渡口来也是意欲将事情闹大。倒不想隔极远便一眼瞧见了锦瑟的身影,凭他的眼力和记忆力,却是仅靠一个背影便认出了锦瑟。想着那日在姚府后门那个糊弄了自己的丫头,不知怎地他便相信这丫头定能带给他惊喜,他也极是期待瞧见他时她会有何种反应。
故而便有了将才的一幕,如今见锦瑟临危不乱,还和自己开着玩笑,他越发觉着有趣,竟是微微倾身直将一张俊面贴在锦瑟面前一寸处,眯着眼如一只狡猾的猎豹盯着猎物般,危险却又温柔地道:“早先美人拿了爷的银子,这会子还想爷随你的意却是不能了。爷如今身处险境,反正也是一死,为何不寻个中意的地儿?你们汉人有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爷今儿也尝尝是何等快意的滋味。”
他说话时喷吐而出的轻柔气息带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锦瑟微微偏开头,眉宇间毫不掩饰厌弃之色。闻言虽气结,可也听明白了完颜宗泽这是打定了主意不放过她!
此刻完颜宗泽胸膛上的伤口还往外冒着血,虽是他已草草处理过流的不甚厉害,但也在一点点浸湿他的外裳,可那血却是一点都没滴到地上,将才完颜宗泽勒着她,也分明刻意避开了伤口,锦瑟不必瞧也知道背上定没沾染上血迹。这人到了如此境地,还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分明是打定主意要躲藏在她这里。
再瞧他这副半点不惊的玩笑模样,只怕凭他的能耐便是被外头人发现了也能拼力全身而退。可他就是不愿轻易放过她,就是非得赖在这里将她拖下水!就因为那十两银子吗?眼前人还能再小气记仇点吗?
不管如何,锦瑟是万不能叫人发现完颜宗泽在这屋里的。前世她受尽了罪,皆是因名声被毁之故,如今有万氏和吴氏睁大了眼盯着她,生恐抓不到她的错处,若完颜宗泽真被发现,只怕多难听的话她们也编排的出来。眼前人不走,她便只能帮他。
耳听外头动静越来越大,锦瑟叹了一声,不再瞧完颜宗泽,扭头冲冬雪福了福身,道:“姑娘,只怕咱们得帮他遮掩一二,若不然于姑娘也是不好。”
冬雪自一切都听锦瑟的,柳嬷嬷等人也知事情严重,皆屏息听从锦瑟安排。唯完颜宗泽见此,目光又在锦瑟和冬雪身上扫了扫,轻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蒹葭去箱笼里寻了小姐那件八团喜相逢织锦镶银鼠皮的大氅和先夫人那套秋香色素绒绣花的常服出来,白芷过来给他打散了头发梳个朝云髻……”锦瑟说着已顾不得其它,一把扯了完颜宗泽将人拽到梳妆镜前按坐了下来。完颜宗泽倒也配合,倒叫锦瑟微微松了一口气。
锦瑟又连着交代了柳嬷嬷等人几句,几人匆忙地按吩咐各行其是,外头的响动却是越来越大。桌椅倒地之上,兵戈碰撞之声,女子们的惊呼之声,纷纷乱乱。
锦瑟刚将帷帽扣在完颜宗泽头上,屋外已响起了一个男声,“四小姐,官府上船追捕池鹤山的贼匪头子,只怕要劳动四小姐开了门移步甲板,令兵爷们搜找一番。”
白芷几人登时便浑身一震,皆瞧向锦瑟,锦瑟冲她们安抚一笑,白芷这才扬声道:“知道了,这便出去。”
外头姚府这次跟随锦瑟出来的护院头头汪大柱闻声面色忐忑地瞧向身边一众官兵,道:“劳烦兵爷们稍侯片刻……”说着却是摸出一锭银子来往那官差的手中塞。
那领头的官差却瞧都没瞧一眼,一脚便踹上了紧闭的房门,厉声道:“搜!”
房门猛然被踢开,却见门前不足三步处四个小丫鬟并一个嬷嬷正簇拥着一个披了大氅,带着帷帽,只露出一头云鬓朱钗的小姐往这边来,似不妨房门会突然被撞开,那小姐吓的肩头一抖便往身后丫鬟的怀中避了避身子,而四个小丫鬟也是尖叫一团。那嬷嬷便怒目瞪了过来,沉声呵道:“知不知道我们姑娘是谁?!我家老爷乃江州同知姚大人,姑娘乃前宰辅姚阁老的嫡亲孙女,你们是哪里的官兵,竟敢如此!就不怕吃板子吗?!”
那打头的官兵却兀自未闻一般,一双厉目瞧都未瞧柳嬷嬷一眼,四下在屋中搜寻了一遍,眼见屋里一目了然,只床边堆着个大箱笼勉强能够藏人,又见床幔半掩着,便冲身边兵勇打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两个穿官差服的小兵提着明晃晃的大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直直往床边儿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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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乒乓作响,那两个小兵将箱笼里的衣裳、首饰等物翻了个底朝天,又搜找了床上床下并房中各个角落,却一无所获。打头官兵这才锐目盯向柳嬷嬷几人。
柳嬷嬷已是气的面色铁青,见他望来,便厉声道:“不管你们是谁的手下,今日你们惊扰了姑娘,如此不给我姚府脸面,便等着丢差事,吃官司吧!”
柳嬷嬷声音刚落,那兵头便冷笑一声,锐眸微眯,沉声道:“将帷帽脱掉!”
柳嬷嬷闻言气的浑身发抖,忙上前一步挡住身后姑娘,盯着站在一旁的汪大柱,道:“汪大柱,你这护院是吃白饭的吗?任由这些个浑人欺上来,四小姐是何等身份,岂容什么人想瞧便瞧!汪大柱,你可想好了,四小姐虽没了父兄撑腰,但却是正正经经的姚府主子姑娘,若是出个什么差池,仔细回去老太太和夫人扒了你全家的皮!”
汪大柱本便觉着今日的官兵有些奇怪,平日在这江州地界,官差遇到姚家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像今日这般油盐不进,凶神恶煞的。他直觉这些兵爷惹不起,怕招惹了杀身之祸,又想着锦瑟在府中虽是面上得宠,可毕竟没了亲人,真若出了事老太太和夫人也未必会为其撑腰,便往后退不愿为锦瑟拼命,和这些官兵正面冲突。
如今被柳嬷嬷一喝,他不觉心头一凛,只觉柳嬷嬷说的是,姚锦瑟是堂堂正正的姚府姑娘,就冲着这点他便不能不护着。姚锦瑟出了事,他一家便得跟着陪葬。
想明白这一层,又见自家姑娘吓得躲在柳嬷嬷身后,摇摇欲坠,汪大柱便忙沉喝一声,“兵爷何意?!欺我姚府无人吗!兄弟们,护好四小姐,今儿任谁也甭想靠近四小姐一步!”
他喝罢,带出来的那五个护院才冲了过来,官兵头目却是不屑地抿唇,其他兵勇也瞬时拔出了明晃晃的刀剑来,登时场面便剑拔弩张了起来。
却与此时,只听船屋东面的窗户下分明传来一声撞击和溅水声,柳嬷嬷面色一变,不觉扭头飞快地瞥了半掩的窗户一眼。那兵勇头目锐目盯了柳嬷嬷一眼,将她神情瞧在眼中,双眼一眯便直盯那半掩的窗户,迎着阳光却正见那窗棂上波光粼粼,竟是沾染着一层水光。他当即面色就是一变,飞步往窗前靠,沉声道:“上!”
一众兵勇便也跟着抽出刀剑直逼那窗口处,杀机扑面而来吓得蒹葭几人连声尖叫,汪大柱见此,忙趁机吩咐着姚府护院们护着几人移出屋子,匆匆退到了甲板处。
而屋中,兵勇头目到了窗前,眯了眯眼,身子骤然暴起,一跃踹开窗户,翻身在窗棂上蹲下手中锐利的长剑挽起寒光便往下刺,几乎同时,自窗口五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呼,兵勇头目一剑刺空,凝眸望去,却见船边儿的水面上露出一人来,望去却非他要寻之人,而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姑娘。
那姑娘带着帷帽,轻纱拂面,身上已湿透显在水中呆了极久,背上还挂着一个空掉的竹篓,似极为吃惊,正一手捂着嘴一脸惊惶地瞪着他。
“是个游娘子。”身后传来同伴的声音,那兵勇头领又扫了眼舱房,见八仙桌上摊着珠花绢帕等物,这才又仔细查探了下水面跃下了窗棂。
恰于此时,前往搜查水下和其它舱房的兵勇也已过来,皆一无所获,便有一瘦高兵勇蹙眉道:“许是属下瞧错了,人上了旁边的船也未可知。”
“走!”兵勇头领面色阴沉喝了一声,大步往外走,到了甲板上自柳嬷嬷等人身边经过,却又猛然顿住脚步,虎目骤然盯向周身上下都蒙得严严实实的姚府四小姐。
他目光一眯竟是突然出手,剑光飞闪,伴着咔嚓一声响,众人只见那姚四小姐头上戴着的帷帽竹制帽檐被一劈两半,四裂开来自她头顶飞落,纱幔拂过面颊,飘落地上,登时一张绝丽的小脸便暴露在了日光之下,再无一丝遮掩。
冬日明媚的阳光猛然照在锦瑟面容之上,她似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到了,微微张着花瓣般的红唇,接着才惊声低呼一下,抬手将身上披着的大氅抓起去遮面容,身子更是往后一避扑到了后头丫鬟的肩头上,那丫鬟便忙低头劝着。
柳嬷嬷见此惊呼一声已冲将上去对着那头领拳打脚踢,恨声道:“放肆,对我们姑娘如此无礼,休想就这般离开!”
那头领瞧见了锦瑟模样,心中失望,已确定了所寻之人没在这船上,当即将铁臂一甩便将柳嬷嬷推开,也不管其他带着一众人大步而去。
汪大柱扶了下,柳嬷嬷方没跌倒在地,她站起身来惊魂未定地骂了两句,这才在白芷的劝解下和几个丫鬟一并簇拥着锦瑟又回了舱房。待门关上,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锦瑟忙道:“快将白鹤拉上来。”
白芷和蒹葭闻言忙奔向窗口,探身去瞧,白鹤浮在水面上,已是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成了青紫色。几人慌忙地将她拉上来,用锦被裹住,锦瑟瞧着白鹤缓过劲儿来,这才放了心,瞥了眼坐在八仙桌旁悠哉游哉吃茶的完颜宗泽抿了抿唇,窝了一肚子火气。
外头响起敲门声,接着便响起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姑娘,船马上就要开了,好些人家都在下船。今儿出了这般事,莫不若姑娘也先回府中,来日再禀了老太太到寺里上香可好?”
锦瑟辨声,却是依弦院的粗使婆子刘妈妈。今日出了这等事,众人都心神不宁,柳嬷嬷听了分明也又所意动,瞧向锦瑟的目光带着几分恳切。锦瑟这次到灵音寺进香本便是有目的的,此刻怎肯掉头,更何况如今完颜宗泽可还赖在这里呢,瞧着他那模样竟是没有走的意思。
这会子当着完颜宗泽的面儿锦瑟也不好和柳嬷嬷等人多说什么,故而她只走向冬雪,小声劝道:“姑娘,这会子若然回去,只怕府中真会起了流言,倒不好辟谣了。”
柳嬷嬷闻言蹙眉,想想果真如此,府上人都知姑娘出来上香了,这若又匆匆回去,这船上遭遇官兵搜查一事再一传,难免那不知分寸又喜欢嚼舌的胡乱猜测传些难听的疯言疯语来,倒是这会子照旧去了寺中,反倒能压下此事。
冬雪自点头称是,柳嬷嬷便冲外头道:“姑娘说了,这点事当不得什么,出趟门不容易,再来寺中又早安排妥帖了,不好再劳烦四夫人一次,便按原行程前往灵音寺。”
外头刘妈妈应了一声脚步声便远去了,锦瑟这才冲柳嬷嬷使了个眼色,瞥了完颜宗泽一眼。柳嬷嬷心知锦瑟是叫她带着几个丫鬟避出去,许是和这俊美的异域男子有话要说,经这一阵工夫,柳嬷嬷也瞧出来完颜宗泽没有恶意,虽觉留了锦瑟和完颜宗泽单独相处有些不妥,可今日发生的本便不寻常,事急从权,关键是赶紧驱走这男子,柳嬷嬷料想锦瑟定有法子,便蹙了蹙眉顺了锦瑟之意。
她走到冬雪面前,劝道:“这里乱糟糟的,老奴瞧姑娘面色也不好,且叫冬雪照顾着这位公子,老奴陪姑娘先避到下人舱中休息一下,可好?再来,白鹤身上湿着也不是法子。”
冬雪应了,柳嬷嬷这才招呼了白芷、蒹葭和白鹤一并都退了出去,屋中便一下子只剩下了站在窗边含笑而立的锦瑟和穿一身女子襦裳襦裙却大刀阔马地叉腿坐在八仙桌旁的完颜宗泽。
察觉到锦瑟的目光,完颜宗泽也瞧向她,眸光浮沉,似有探究意味。
锦瑟对他的打量不甚在意,唇角挂着温婉笑意,福了福身,道:“公子要避的人已走了,敢问公子准备何时离开?婢子也好送了公子,去请我家小姐回来。”
完颜宗泽瞧着锦瑟目光转为疑惑,眼前女子分明只十一二的模样,又是藏在深闺不经世事的弱质女流,这般的千金小姐遇事怎会如斯的镇定自若?
锦瑟只当完颜宗泽是第二回见到自己,先前他便一直当她是姚府丫鬟,而今日自一开始她便以奴婢自称,身上衣着也无破绽之处,索性便欺瞒到底,她哪里知道完颜宗泽早便识破了她的身份。
完颜宗泽能猜出锦瑟的身份,却是因那日在福德楼上听到的一席话,按影七复述他已断定姚四姑娘必是个有见识,有担当,又极为通透的姑娘,可将才观那插着玉梳的姑娘,穿戴虽更肖小姐,可气质却落了下乘。若然他不知姚四姑娘是何等性子,自不会生疑,可既知,反观之下便显得眼前人处处更合姚四姑娘的性子。再见柳嬷嬷等人对锦瑟的态度,完颜宗泽已心中了然。
而此刻他听锦瑟还自称奴婢,兀自暗嘲,却也不揭穿她,只挑眉一笑,道:“你叫冬雪?”
锦瑟见他不按理出牌,一副不慌不忙要拉她叙话的模样,无奈地抚了抚额,点头道:“奴婢冬雪,不知爷……”
锦瑟话未说完,完颜宗泽已是抬手止住,复又屈起一指来冲锦瑟勾了勾,道:“过来于我处理了伤口再说其它。”
他直接的语气,霸道的举止再度叫锦瑟气结,锦瑟识得之人皆知礼明义,何曾见过这样随性嚣张的,想起那日姚锦红问她完颜宗泽何以那般野蛮,她还道他是嚣张而非野蛮,如今想着锦瑟恨不能自抽嘴巴,这完颜宗泽岂止是野蛮,他压根就不懂礼数!
见锦瑟小脸绯红,完颜宗泽自知是气的,眸中反倒晕染了一层笑意,只他尚未再度开口,却见锦瑟已恢复了沉静温婉,竟是笑着道:“爷请稍候。”
锦瑟言罢从乱糟糟的箱笼中翻出个红木雕花盒,她捧着那盒子在八仙桌旁坐下,盒子打开里头放着的竟是急治外伤的药物和绑带和剪刀。完颜宗泽诧异地瞧向站起身靠过来的锦瑟,语气微恼,道:“你一个姑娘家的备这些东西作何?”
见他不悦,锦瑟不明所以,自也不会告诉他,自前世那场金州之乱,眼瞧着弟弟在怀中失血而亡,她便有了随身带金疮药的习惯。事实上,想着这些,她笑容越发明媚地扬了扬手中剪刀,道:“有备无患嘛,像今日这不就用着了。”锦瑟言罢,便作势去划完颜宗泽胸前伤口附近的衣裳。
完颜宗泽只觉锦瑟黑眸深不见底,两颗眼珠乌溜溜如同两汪黑色的玛瑙珠子,顾盼间修眉联娟,似柳若烟,双瞳剪水,却是隔雾看花,叫人不由跌进那黑洞洞的眸子中,心神不住往里吸。明明是春华娇美之态,却偏叫他觉出一股悲凉深寒的冷意来。又见她纤细无骨的手腕执着剪刀,似极没分寸地在他脸颊边划了两划,完颜宗泽便恍然觉着眼前站着的是美艳却要索拿人命的妖精,他一愣,锦瑟却已素腕飞转解开了他身上套着的秋香色女子襦裳对襟袄,正目不转睛,神情认真地剪开沾在他伤口上的衣服。
完颜宗泽的伤口早便经过草草处理,故而将才并未有太多鲜血涌出,锦瑟只当他受伤不深,如今才知错了。横在他胸口的刀伤起码有她小臂长短,虽不及要害,但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中还可见细碎的沙石和破损的衣料黏在其上。
这般重的伤势叫锦瑟抽了口气,不由瞥了眼完颜宗泽,暗叹此人心智之坚毅远胜常人,若是寻常人受了这般重伤只怕现在早就爬不起来了,更勿论在这里和她谈笑自如了。
身在皇家,果然要经受常人所不能受,这位武英王在大锦虽不曾受到屈辱,但危险却和古往今来的质子是一般的。栗子小说 m.lizi.tw锦瑟想着心头微叹,这才动作极轻柔地给完颜宗泽处理起伤口来。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似怕多用力一分便会伤到他一般,可任谁也知道剔除沾染在伤口上的杂物越快越不受罪,她这般钝刀子割肉,分明是在报复。偏锦瑟神情再温婉不过,再认真不过,倒叫完颜宗泽挑眉抿唇,他不欲在锦瑟面前露怯,只得压了压意欲溢出口的呻吟,这才道:“你倒不怕这血腥。”
锦瑟失笑,并不去瞧完颜宗泽,又剃掉一块嵌在血肉中的沙砾,这才道:“谁说我不怕的,要不爷您自己来?”
锦瑟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已少了将才的排斥,态度于方才急欲赶完颜宗泽走时全然不同,倒不是锦瑟怕了完颜宗泽,实是她发觉完颜宗泽是个跋扈性子,不习惯被人主导,加之他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中,只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她便是再疾言厉色、冷若冰霜也是无用。
这会子锦瑟只欲送走这瘟神,碍着完颜宗泽的身份又不能将其得罪狠了,瞧他睚眦必报,对她这样的小丫头也斤斤计较的性子,锦瑟此刻也不得不低头,顺着他的毛捋,只希望这位的伤口处置妥当了赶紧的滚蛋。
她言罢抬眸瞧了眼完颜宗泽,见他额头浮起一层冷汗,显是疼的嘴唇都发白了,却兀自忍着一声不吭,锦瑟心中好笑,翘了翘唇角。
锦瑟的思虑完颜宗泽自不知,见她不过片刻间便态度截然相反,倒越发疑惑。他凝眸盯着锦瑟细瞧,却见她形容尚小,已初露绝色之姿,阳光照在她细白的面容上,那面颊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螓首蛾眉,素齿朱唇,神情静琬,风姿卓越,这般年纪已一颦一笑皆透骨风韵,若然再过上两年却不知又该是何等倾城之态,完颜宗泽瞧的双眸微迷。
有趣的是,锦瑟竟对他**裸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她动作间贴的很近,小巧而精致的鼻翼喷吐出的如兰气息喷抚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带起一股入骨又钻心的瘙痒来,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间血腥中却有一缕隐隐约约的兰熏桂馥清晰如腹,完颜宗泽目光轻闪,喉头滚动一下。再察觉到锦瑟碰触间纤巧微凉又柔软无骨的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游动,不知怎的面颊便一阵火热起来,匆忙别开了脸。
半响他才撇了撇唇,再次瞧向锦瑟,见她气息平稳,瞧都不曾瞧他一眼,一时间眸中又带上了几分不服的执拗,竟自慢悠悠地用他暗哑的声音赞道:“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锦瑟纵使再沉稳,被他这般直勾勾地来回盯着,又似情人细语般低喃的语气调戏,也是气的五腹六脏都打了结。她双颊因羞恼红若朝霞,唇角笑意却依旧温婉,微嘲地道:“早便闻武英王风流多情,今日方知名不虚传。”
这话却是不再和完颜宗泽绕弯,直接点明了他的身份,说话间她手下一个失力洒药的瓶子直撞上一块外翻的皮肉,当即完颜宗泽便猛抽了一口冷气,身子紧绷如铁,锦瑟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俏丽一笑,道:“抱歉,失手了。”
完颜宗泽不防她会突然念出武英王来,更因疼痛咬了牙,再瞧锦瑟近在咫尺又清丽俏皮的笑颜,只觉心头一颤,视线禁不住一阵恍惚,转而又暗生警惕,眸光瞬间恢复了清明,双眼一迷抬手便抓了锦瑟右腕,狠狠攒住,沉声道:“你欲如何?”
他却是怀疑起锦瑟的身份和目的来了!手腕被狠命箍住,骨骼生疼,完颜宗泽的双眸眯起,狭长的眼眸,眼角上挑出锐利的锋线,那蓝盈盈的眼眸如冰封的蓝宝石,射出幽凉锐利的光,冷峻又狠戾。
锦瑟自知他心中所想,却不怕死的一笑,语气轻柔,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在完颜宗泽脖颈下隔空滑过,道:“王爷说,谁会去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貌若无辜的小姑娘?兴许我是刻意靠近您的刺客呢。您瞧,那些官兵办不到的事,可能我这么轻轻一划王爷就命归黄泉了呢。”
听她这般说完颜宗泽倒笑了,攒着锦瑟的五指微松,竟是神情挑逗而厌弃地上下扫了扫锦瑟,复又魅惑一笑,道:“美人计,你这青涩的身子却不够格儿,模样儿倒还能看,本王便勉为其难地受用了也无不可……”
言罢却是用指腹在锦瑟手腕上的淤痕上似怜惜似贪恋地揉抚了两下,他那样子十足的登徒子,眸光邪魅惑人,动作放肆轻狂。锦瑟心下气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淡笑,道:“那可真是委屈王爷您了,好了,自己打个结吧。”
她说着甩开完颜宗泽的手,不再顾他尚未缠好的绷带,退开一步在一边坐了。
锦瑟竟是半点羞怯模样都没,完颜宗泽只叹她到底年纪尚小,还不知风月之事,心中竟隐约有些失落。只看她生起气来两腮微鼓的小模样,他却觉生动而可爱,莫名高兴。瞧了锦瑟两眼,他才兀自将绷带往腋下缠了两道,打了结,拢好衣裳这才重新看向锦瑟,道:“你怎知我是何人?”
锦瑟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水,轻呷了一口,这才扬眉瞧向完颜宗泽,道:“能惹出这样大的乱子,又生得如此气度容貌,偏还是蓝眸的异域人怕是在北燕也不多见吧?更何况,我还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连代表北燕皇族的海东青图腾都不认得的地步。”
完颜宗泽闻言倒笑了,当日在姚府后门遇到她时,他肩上所披贾哈上确实烙有海东青的皇族图腾,这么说她确实当时就认出了自己。
既知他的身份,却还敢贪他银子,随意糊弄他,这丫头倒是独一份的胆大,完颜宗泽想着却是眨了眨眸子,道:“怎么,瞧本王气度容貌过人,小丫头动心了?要不本王向你们小姐讨要了你,以后你便随在本王身边,可好?”
完颜宗泽的语气虽充满挑逗意味,面上的笑容却带着北方男子的爽朗英气,故而倒不叫人觉着厌恶。锦瑟莞尔,也不接他话头,只道:“今日我对王爷也算有助呢,却有一事相求,不知王爷可愿一听?”
听锦瑟这般说完颜宗泽却不意外,将才锦瑟猛然挑明他的身份,他已有所领悟,这会子只剑眉一扬,道:“对美人儿本王向来有耐性。”
锦瑟已习惯了完颜宗泽见缝插针调戏人的口吻,听他接了口,倒觉有望,眸光微亮,道:“王爷也知,婢子是姚同知府的丫鬟,今日婢子和我家小姐有幸遇到王爷,来日还请王爷能瞧在今日相遇一场的份上,放姚府上下一条生路。”
完颜宗泽闻言倒是微诧,挑眉道:“此话怎讲?”
前世时这江州地界可没听说北燕武英王遇刺这回事,锦瑟虽不知为何今生会有此事发生,但显然这事是必定要引起江州的一些变故的,江州知府是一定要因此事获罪的。
将才听到汪大柱说官府要捉拿匪盗,欲搜查,锦瑟心中就存了疑。房门被撞开,她恰又瞧见那官兵头领冷漠地推开汪大柱手中银两,之后这群官兵对姚家人的态度,还有他们锐利的目光,杀机腾腾的气势,甚至敏捷的身手,更叫锦瑟肯定这些人绝非江州官兵。
如今朝廷腐朽,大锦官兵只会做些欺民扰民的勾当,万不会有那般气势。再来,锦瑟立时便想起了寿辰上那两位姑娘谈及武英王暴打南郡王的事。
此事发生在如今大锦明孝帝刚刚即位之刻,完颜宗泽在天子脚下将长公主嫡子打的丢了半条命,只怕为戏子争风吃醋是假,向大锦新朝示威才是真,他这也是在代北燕国试探大锦新帝。
试探新帝和新朝对北燕的态度,试探新帝的处事手段和心性,很显然,通过这件事许多人都瞧出了,大锦明孝帝是个懦弱昏聩,治国乏力的无能之辈,他甚至欲取媚北燕换取安逸,这样一个只恨不能将完颜宗泽当祖宗供着的皇帝,又怎会派官兵明目张胆地追杀完颜宗泽?
如今北燕蒸蒸日上,已是咄咄逼人,大锦怎会给其出兵南攻的理由?将才锦瑟一度以为那些兵勇不过是配合完颜宗泽在演贼喊捉贼的戏码,可后来瞧了那队官兵的行事手法和完颜宗泽身上实实在在的伤,她又否认了这一想法。
这样一来,锦瑟所料,便只有一种可能。这队官兵乃藩镇西都王派来挑起大锦和北燕纷争的刺客。
这西都王和汝阳王、疆毕王同为大锦三大藩王,西都王马绒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西南藩疆,其人野心勃勃,狂悖傲慢。自大锦圣祖时封三大藩王起,便有规矩传下,藩王嫡长子五岁入京为质。而马绒嫡长子去年已满五岁,朝廷派人到西都接世子进京,马绒却迟迟不应,如今已是托了一年有余。
锦瑟记得前世时郭氏大寿前十来天,明孝帝派礼部员外郎水大人再次前往西藩接世子入京,水大人路过江州还曾做客姚府。
若无意外,今生此事当也发生了。西都世子入京眼看已不能再拖,而马绒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只此一子,又系嫡出,如何能忍心送其为质?此时若然北燕和大锦出了纷争,那朝廷便要被迫安抚藩王,安定边疆,西都世子入京之事也会不了了之。
更何况,将才锦瑟特意观察了那一队兵勇的穿戴,他们身上虽穿的是江州府兵的兵服,可那脚上官靴却分明沾有暗紫色泥土,在阳光下那泥土更是呈现紫红,若锦瑟记得不错,大锦唯西南边陲的万壑谷有这种紫红色泥土。
完颜宗泽遇刺,又怎会不趁机问责大锦?若此事是西都王所为,明孝帝问责马绒,马绒不承认最后也只能是场糊涂官司,即便坐实了马绒之罪,北燕也得不到什么实质好处。反观,此事按在江州府兵头上,北燕却能趁机向大锦发难,大锦是势要予北燕一些好处才能平息此事的。
两厢比较,完颜宗泽会如何行事,便不言而喻了。
这般想着,锦瑟便微微一笑,道:“王爷,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来王爷也知这些刺客非我大锦官兵,可王爷将其引到这众目睽睽、人多嘴杂的渡口来,怕是意在将这行刺之事闹大吧?王爷想将这刺杀一事按在大锦头上,安置在江州府兵头上,这将来皇上雷霆震怒,江州知府首当其罪,江州官员怕是也要受到牵连吧?”
完颜宗泽听锦瑟如此说,瞧向她的目光潋滟一闪,却又吃惊地道:“行刺本王的难道不是江州府兵?若冬雪察觉了什么,还望指点本王一二。我北燕人历来恩怨分明,本王一向有仇报仇,有恩还恩。今日本王伤成这般,手下更是折损严重,这若将来寻错了仇人可不好。再说,听冬雪的意思,倒好似本王刻意冤枉江州府兵一般,在冬雪眼中本王便是那等不讲道理,是非不分之人?”
锦瑟见完颜宗泽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讨教,又做出惊异万分的神情来,一双蓝眸却含笑晶莹,她不觉莞尔一笑,道:“王爷天纵奇才,自有分辨,王爷说是江州府兵便必定是了。所以,婢子才要恳请王爷高抬贵手,到时候为我家老爷说上两句话,莫叫姚府上下被满门抄斩,也莫叫我家小姐相帮王爷一场,却还要落得流亡街头的下场啊。”
完颜宗泽闻言眯了眯眼,仔细瞧了两眼锦瑟,这才道:“大锦军政不分权,江州府兵乃知府姜大人一体节制,大锦律法不牵连无辜,不连坐受刑,此事明孝帝怪责不到你家老爷头上。相反,姜知府获罪,知府一位便提前空了出来,姚大人还能得福早日高升,又何来满门抄斩一说?”
完颜宗泽只当锦瑟不明大锦律法,这才说的详尽,锦瑟闻言却眨巴着眼睛,道:“姜大人获罪不会牵连到我家老爷吗?这可就奇怪了,我家老爷乃姜大人下属,下属本便是协理政务的,姜大人犯错,我家老爷也有失职之罪才是,怎可因过得福,升任知府?这不是赏罚不明嘛,王爷以为呢?”
听锦瑟这般说,又见她眸中清寒之光晶灿闪烁,完颜宗泽才恍然了锦瑟意思,她这非是在为姚家说话,而是要他适时踩上姚家一脚,是要阻那姚礼赫的官路!
想到当日在沈记发生的事,还有锦瑟姐弟寄养姚府的处境,完颜宗泽心下了然,笑着摇头,道:“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言罢眯了眯眼,凑近锦瑟,又道,“你一个小丫鬟,姚家供你吃穿,何以做出此等悖主之事?”
锦瑟听完颜宗泽这般说,便知他是应下了,心中微喜。
前世姜知府荣升,姚礼赫顺利升迁江州知府,次年,江州出现祥瑞之兆,恰逢宫中添了皇子,明孝帝龙颜大悦,升姚礼赫为从三品都转盐运使司运使,其后姚礼赫借机攀上了皇长子,得以在明孝帝南下巡游时伴驾左右。船至淮安,明孝帝遇刺,姚礼赫竟机缘之下因救驾有功得了明孝帝器重,官升从二品布政使,若非如此姚锦玉又怎能成为谢少文的正妻?
姚礼赫如今已在江州同知位上蹉跎了九年,前世江州知府一任是他仕途通畅之始,是在任江州知府时姚礼赫才步步高升,仅四年便官升五级位列朝班的。
今世锦瑟又怎能容许姚礼赫顺利升任知府一职?锦瑟这几天本便在筹谋此事,只无奈前朝之事,她力所难及,谁知今日机会便就送上了门。对她千难万难之事,在完颜宗泽却不过一句话而已,锦瑟又岂会放过机会?
见完颜宗泽凑上来,眸光含着深意,似要瞧透了她一般,锦瑟自知他是怀疑她的身份,一个小丫鬟是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锦瑟想完颜宗泽多半已猜到了她的身份,而当她将才挑明完颜宗泽身份时,便也没想再隐瞒身份。故而此刻,锦瑟半点不惊,只是笑道:“婢子只认姚四小姐为主,而非姚府。”
完颜宗泽见她不愿道出真实身份,心知她是不想和自己过多牵扯,却也不恼,只勾了勾唇道:“冬雪可真是虑姚四小姐所虑的好奴婢,当得上忠厚二字。”
锦瑟听他语出讥讽,面不红耳不赤地温婉扬笑,淡声道:“在其位谋其政,冬雪是四小姐的婢女,自万事以四小姐为先。便和王爷此刻身负重伤,却不以个人仇恨为念,一心为燕国筹谋是一样的。说起来,冬雪还有一笔买卖想和王爷谈,不知王爷可有兴趣?”
闻言,完颜宗泽当即便扬起了眉,身子往后微仰,端祥着锦瑟,却道:“佳人所请,敢不详闻?”
锦瑟将他眸中兴味和期待瞧在眼中,却是又缓缓举杯呷了一口茶,这才道:“听闻贵国皇帝欲亲征常年滋扰燕国北疆的北罕,却苦于军备不足,兵器司因缺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法供应燕皇所需之兵器,燕皇已责令兵部在全国找寻铁矿,甚至高价征民间之铁。北燕万寿节将近,想来彼时王爷定是要回国贺寿的,若然王爷能解燕皇此忧,岂非送了最好的一份寿礼?解父所忧,只怕王爷能一跃成天下百姓忠孝之表率呢。”
完颜宗泽闻言目光陡然一亮,复又浮沉起幽暗不明的光芒来。这次他离开凤京,其中一条目的便是寻找铁矿,燕国出兵北罕倒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筹备军需。父皇胸怀天下,欲一统南北,北燕若想南攻大锦,却需要大量武器,而如今北燕的铁储备却远远不够……
他万没想到眼前的小女孩竟是和他谈及这个,重新审视着端坐身旁,一脸婉约笑容品着茶的小女孩,完颜宗泽半响不语,眸光浮沉几许,半响他才重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支起右肘在八仙桌上托了脑袋,半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道:“你竟知那里有铁!这生意本王极感兴趣,你且说说想要什么。”
锦瑟便也笑了,神情温和,道:“皇室贵胄身旁总有暗卫跟随,王爷身在异国,燕帝疼惜您势必要派大量暗卫保护左右。听闻这种暗卫死士皆是从小便经受训练,誓死护主,忠心不二,千金难买。我要的不多,只望王爷能送我两名暗卫,便再无他求。”
完颜宗泽闻言又是一愣,接着才抿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成交,这两日我便派人过去。”言罢却又凑近锦瑟,道,“这生意本王倒占了极大便宜,本王平生虽最爱占美人便宜,可该怜香惜玉时却也不含糊,要不要我帮你料理了姚家?”
料理了姚家?锦瑟不想完颜宗泽会如是说,微微一怔却笑了。她之所以和完颜宗泽做这买卖,一来是她急需两个暗卫遣用,再来不过是欲借此和北燕交个善缘,来日许有大用,倒真没想着求了完颜宗泽整饬姚家。
锦瑟微微动心,接着却又否了此念。若然此事也依赖了完颜宗泽,于她,这笔生意也便等价了,既是等价买卖,来日她再有所请完颜宗泽却未必肯应。所谓好刀用在钢刃上,姚家之事她相信凭她能力当可应付,完颜宗泽这里还是要留上一条后路的好。
再来她和弟弟如今还寄养在姚家,姚家落难,于他们姐弟也没有好处。何况她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姚氏一族谁忠谁奸,她尚没弄分明。倘使一竿子打死,以后文青又要靠谁去?没有了家族依持,便是文青能高中状元,仕途也难走远。
在一切没部署好之前,不能对姚家动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损人一千自毁八百的事她岂能去做?更有,报仇之事,到底是自己来方能解恨。
这般想着锦瑟笑意荡漾,明眸微扬,道:“多谢王爷,只是此事我家小姐自有计较,便不劳王爷费心了。青州之南有一五柳山,人烟罕至,王爷所需,当尽在此地。”
完颜宗泽听锦瑟竟这般爽快地将那藏铁之处告之,目光再度锁着她流光熠熠,他歪了歪唇,道:“本王很好奇,你一个闺阁女子,何以对矿藏地域之事如此精通?”
这也无怪乎完颜宗泽奇怪,寻常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休说是知晓哪里有矿藏,便是你谈及方圆十里的山水来,只怕她也不知所谓。提及一个州县,能说出其大致方位的女子已是见多识广,而那青州更是距江州数千里之远,五柳山便是完颜宗泽也未曾听闻过,大锦的地图上也未绘出此山来,可锦瑟竟能肯定地说此处有铁矿,这事怎么瞧都叫人觉着匪夷所思。
锦瑟闻言倒也不瞒他,只淡声道:“老太爷在世时曾着人遍寻大锦矿藏,老太爷过世后小姐曾整理其书稿等物,瞧见此事便和婢子说道了两句。”
此事锦瑟倒没有欺瞒,当年祖父在世曾着人四处找寻铁矿,这五柳山矿藏呈报祖父时,祖父已致仕,本是要上奏朝廷的,无奈竟突染风寒,仅仅三日便命归黄泉。她悲恸过度,又携弟归族,万千事端使得心力交瘁,待后来有心情整理祖父所留文稿书信已是一年之后,彼时她将此事告知姚礼赫,姚礼赫却迟迟未曾上报朝廷,在江州知府的缺儿空出来时,他才一纸奏章将此事上报,也因此得了如今内阁首辅万大人高看,升任了江州知府一职。
可这五柳山的矿藏最后也没能被大锦所用,金州发生农民起义,北燕趁大锦疲于应对时,大军压境,兵临壑江,明孝帝慌忙派使臣前往谈判,最后将青州、丰州割给了北燕。三年后五柳山矿藏被发现,燕王龙颜大悦,还曾以此事公然讥笑明孝帝有眼无珠。
燕帝不知,其实这五柳山矿藏一事,早年万阁老便向明孝帝上过奏章,只明孝帝根本沉溺美色,无批阅奏章之余。而金州暴乱时,万阁老也已致使,明孝帝却又重用宦官崔贤,万阁老听闻大锦欲割地青州,曾连夜上折,提及五柳山矿藏一事,可崔贤却因党争扣了这折子。
思及祖父在时无一刻不在忧心天下,图报君恩,为大锦呕心沥血,而大锦却早已病入膏肓,奸佞当道,败象显露,锦瑟不觉眸含怅然和悲凉之色,却闻耳边响起完颜宗泽的叹息声。
“大锦先帝虽平庸无能,却有一条当受世人称赞,那便是简拔了一批若姚阁老,万阁老、镇国公、廖尚书这样一批能臣忠臣,在这上面倒也称得上是知人善用了,可说的上是守成之君。姚阁老居首辅之位十余年,大锦百姓虽谈不上富足安乐,但亦未发生饿殍之事,更不曾发生民变暴乱,姚阁老殚精竭虑可见一斑,当得上一代名相,令人敬仰。若我北燕有此能臣,何愁大业不成!”
锦瑟闻言神情一恸,一瞬便又恢复了沉静,却道:“王爷的伤已无大碍,不知王爷准备何时离去?”
完颜宗泽却捧了心窝,几分受伤的道:“怎又来赶本王,本王便那么不招冬雪待见?”
锦瑟见他刻意耍宝,倒是一笑,回道:“婢子是替王爷的手下着急,寻不到王爷若然他们皆自戕谢罪,那王爷岂不要内疚致死?”
她言罢便欲起身,谁知完颜宗泽竟也猛然站了起来,身子前倾,锦瑟险些一头撞进他怀中,身子猛然后仰去避,一个失衡她忙抬手去抓桌子,后腰却已被一只大掌揽住,却是完颜宗泽一个海底捞月扶住了她。
他并未借机靠近她,却也没有放开她的打算,锦瑟直起身来,感受着他温热的大掌似占满了她整个后腰,引得她背脊微僵,沉静的眸子和他对上,却闻完颜宗泽笑道:“劳冬雪替本王忧心了,本王却更好奇,冬雪对男人的碰触怎如斯淡漠,倒似见惯了男人身体一般。”
这话说的尤为粗野,只怕是个闺阁女子听了都要恼羞成怒,重则恸哭不止、以死明志,锦瑟眯了眯眼,却只清眸流转,上下扫了扫完颜宗泽,讥声道:“王爷这样也算男人?”
言罢她抬手推开完颜宗泽,自将八仙桌上绷带等物收拾齐整,又捧着那红木盒子不紧不慢地行至床边放回了箱笼,竟是不再搭理完颜宗泽。
而完颜宗泽被锦瑟清冽含嘲的眸子一扫,只觉面红耳赤,他本不是注重外表、恪守儒家礼仪的迂腐之人,向来随性肆意,故而梳着女子的发髻,身穿女子襦裳襦裙并不觉怎样丢脸。
可这会子被锦瑟一嘲,不知怎的他就觉一股羞燥之意铺天盖地而来。穿成这样不算个男人!锦瑟的话入耳,他羞恼间竟是极不愿得她如此看待的。
见锦瑟言罢便扭身若无其事地只留了个静默的背影于他,完颜宗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脚踹上身前座椅,将椅子踢得打了个转儿,复又恨恨地抬手去扯头上发钗等物。
将其呼啦啦地扔了一桌,犹且觉着不解恨,又去扯身上那件棉质襦裳小袄,只手触上那衣服想着之前锦瑟吩咐丫鬟去取这衣裳时所说的话,和她当时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舍,他却又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锦瑟听到脱衣的窸窣声,本能蹙眉,她回头见完颜宗泽虽瞧着气恨,却不曾扯坏那衣裳,这才面色平静了下来。
今日完颜宗泽身上所穿衣裳却是锦瑟生母廖华的遗物,廖华过世,许多衣物当年便烧毁了,后来离京又处理了一部分,唯今留在锦瑟身边的本便没几件生母的旧裳。
这件棉质常服是廖华生前极爱的,锦瑟总觉上头有母亲的味道,故而时刻带在身边,有时心慌难眠时还会穿上入睡,平日也都不叫丫鬟乱碰,委实珍惜的紧。今日也是没了办法,这才取出来救急。
也因她的衣裳都太小,别说完颜宗泽穿不上,便是披着都嫌小。而廖华本便比一般女子要高,这件常服又做的宽松,经年浣洗,衣料也松散了不少,完颜宗泽才勉强能穿在身上。也多亏了这衣裳,才能叫锦瑟方才声东击西,偷天换日地骗走了那队刺客。
早先在屋中时完颜宗泽便是穿着这件衣裳,披了大氅,缩着肩膀,又半蹲了身子,带着帷帽装成小姐模样躲过查看的。到了甲板上也是他突然出手制造了些混乱,趁着众人不注意又将披风和帷帽穿戴在了锦瑟身上,趁机躲在众多丫鬟中,这才又避开了后来那刺客头目的追查。
完颜宗泽感受到锦瑟瞧来的目光,便用力地将脱下的衣裳摔在了八仙桌上,一屁股坐下怒目瞪向她。
他墨黑的发尽数散下,掠至脑后,丝丝发缕在穿窗而过的微风中轻舞飞扬,时而一缕缭绕过宽阔的额头,锋锐的剑眉,时而又抚过因紧抿而愈发棱角分明的唇。狭长的眼眸因怒火,那瞳仁中似有一簇冰蓝色的火焰在升腾,忽闪着明亮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窄窄的鼻梁上投下剪影,映着幽光,挺立卓拔。
他那容颜之俊美不凡,此刻当真是彰显无遗,只是神情却带着些孩子气的赌气。锦瑟瞧着他,扬起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笑着道:“冬雪不过一句玩笑话,王爷何必恼怒?王爷英俊无双,是有名的美男子,冬雪陪伴小姐于深闺之中也有耳闻,此刻瞧着王爷,还真真是赏心悦目呢。”
她言罢,却是不再顾念完颜宗泽的心情与否,自低了头,凝眸捧了床上散着的书瞧了起来。
而完颜宗泽恼怒中,只觉锦瑟将才那一笑极是柔美,不知为何,她那黑洞洞打量他的眼神竟是叫他浑身不自在,坐如针毡。还有她那娇软柔腻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竟凭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和悸动来,待他回过神时,才恍然方才分明是被眼前这小丫头片子给调戏了!
令他挫败气恼的是,他竟发觉自己双颊有些忍不住地发烫,而那边锦瑟却已翻了一页书。瞧她那神情,和那流动在书扉间的灵动眸子,完颜宗泽一点不怀疑她已全然忘了还在屋中的他,已沉迷在书册间的事实,而这个事实更叫他憋闷躁动,可瞧着静静看书的锦瑟,他又不愿再开口说话,仿似那样便更失面子。
比定力,比从容淡定,他怎能输给一个小丫头片子?!
完颜宗泽想着便沉声哼了下,扭开了头也不再去瞧锦瑟。舱中一时便只剩下江水滚动的哗哗声,间或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竟是叫人觉着安宁而祥和,便在这样的安静中,完颜宗泽不知不觉已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片刻,锦瑟又翻了页书,这才瞧向端坐在桌前眯觉的完颜宗泽。他的背挺直着,眉头微微锁起,两臂撑在分开的双膝上,右手尚且按在腰间匕首之上,即便沉睡中也保持着警惕,如一只随时会暴起的兽。
瞧面容他不过十六七的模样,可达斡尔人本便比汉人发育的早,想来他应不过十五岁,这样算来当年他为质时也还十岁不到,必定也很幸苦吧……
前世她能得以报仇说起来还要谢谢这位武英王,若非他死在了大锦,燕帝许不会提前南征,若无北燕百万雄师直扑淞江,明孝帝也不会那般倚重杨建。若无明孝帝的倚重,杨建又岂能轻易扳倒政敌武安侯府?剪除后宫和杨皇后争宠数年的云妃?
而前世她令柳嬷嬷送给镇国公的那封信,不过是当时的江宁总兵和谢少文暗通款曲的书信,江宁总兵向北燕投诚,那信便也成了杨建指证谢少文通敌叛国的罪证。
而前世,完颜宗泽本已在回燕国的船上,中途却在安溪口下了船,带着一队人连夜奔驰去了肃州。当时肃州正闹民变,不知为何其暴露了身份,深恨北燕的乱民将其围住生生打死。
听闻完颜宗泽之所以会突然前往肃州,皆为一女子,而他会被围攻也是因护那女子和其孩子才受了拖累,若非如此,依他的能耐必是能逃脱的。还听闻他断气时怀中仍死死抱着那女子,后来燕**队赶到,两人皆已身亡,**僵硬,竟是无法将两人分开。尸首被运回燕京圣城,金后见之,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当年凤京对此事传闻极多,众人皆以为那女子是完颜宗泽心爱之人,那孩子也必是其私生子,事实如何却不得而知。但不管事情真相是怎样的,锦瑟都觉着能用命去护一个女子的男人不会坏到哪里去,起码他必是个有担当的血性男儿。这大概也是今日她会开口请求他,还和他谈生意的缘由吧。
祖父和父亲皆是忠君爱国,铁骨铮铮的,此事若换在前世,锦瑟便是为着大锦的安定救了完颜宗泽,也万不会将铁矿一事告知。多活一事,她自私了,也凉薄了,没了悲天悯人的心思,只想着守护住弟弟,在这乱世闯出一条生存之路来。
锦瑟想着转开目光瞧向半掩的窗口,路边的江景自眼底掠过,因正值隆冬,万物凋零,四下皆灰茫茫一片,一如她苍茫的心。
祖父、父亲留下的家产对吴氏来说可谓放在嘴边的肥肉,对族中他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她和文青便是那怀抱大金元宝行走熙熙攘攘街头的两个孩子,周围觊觎的目光便能将他们撕裂。
她是女子,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文青一旦没了,她家便成了绝户,家产归族,能平白分到一份钱财,谁又会计较文青的死?而姚礼赫一房,因着教养他们姐弟多年,总是要分大头的。吴氏出身商户,本便视财如命,这也难怪她会处心积虑地谋害文青。前世文青死在逃难的路上,又何曾有一个族人关心过他的死因?关心过他的后事?他们只惦念着那些家产该如何分配。
前些日,在沈记吴氏没能得逞,必然会再度筹谋,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来索弟弟的命,弟弟真若去了,吴氏只要抛出一部分家产,令族人受益,又有几人还会去细查弟弟的死因?
大锦保护各大世家和宗族,故而按大锦律法,族人间发生纠纷,争执,都要到各宗族祠堂中由族老们共同裁决,若越过宗族将纠纷闹至衙门,官老爷是不予受理的。宗族处罚自家子弟,便是将那不孝子孙生生打死在祠堂中,官府也是不予追究的。除非有那族人不服宗老们的处决非要闹至公堂,官府视情况即便受理了案子,为苦主翻了案,此族人也算是将宗族满门给得罪了,很可能会落得个驱除出族,背井离乡的下场。
弟弟年幼,又无功名护身,吴氏害死弟弟,很可能她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们姐弟的境况可谓虎狼环绕,防不胜防。族人中谁忠谁奸她妄活一世竟不甚清楚,如今虽得重生,但仍境况堪忧,吴氏想要捏死她们这对姐弟实在有太多的法子,她又怎能不担忧心惊,步步筹谋?
这也是她在府中推波助澜,撺掇四房和姚文敏和吴氏对上,却始终不愿正面迎击吴氏的缘由。如今吴氏一手掌控着她和弟弟犹且手段阴狠,若然叫吴氏发觉她已非那个事事信赖依靠她的姚锦瑟,吴氏是否会冒险直取她和弟弟性命也不好说啊,唯今有了从完颜宗泽处讨来的两名暗卫却能放下些心了。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所寄托,有牵挂的人方能活的有趣味,不管如何,既苍天悲悯将弟弟还给了她,这次她定要护他周全。再想靠近文青谋他性命,不管是谁,她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想着这些,锦瑟清澄的目光不觉便锐利了起来,似燃烧了火焰般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而当锦瑟目光扫去时,完颜宗泽便一个凛然惊醒了过来。感受到锦瑟安静的目光如水般落在身上,复又移开,他才微微睁开眼睛瞧向她。
目光所及,女孩沉静地端坐在床沿上,背脊挺的笔直,幽凉的目光透窗而过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悲愤中。
完颜宗泽有些不明,本是个温婉纤弱的女孩,究竟是什么事情,究竟她想到了什么,竟会呈现出如此辽远激昂,杀气而哀烈的神态,更有那挥之不去的凄凉,凝在若柳似烟的眉梢,深深几许,叫人瞧着竟是抵不过一阵阵心悸。
两个多时辰后,船在小寒山山脚的渡口停靠,柳嬷嬷和白芷几人一道进来,收拾了行装,锦瑟向完颜宗泽辞行,福了福身道:“冬雪告辞,爷请自便。”
完颜宗泽见她垂着眸子,也不瞧他,一副低眉顺眼的小丫鬟模样,不觉气闷,却是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道:“总有一日,我会叫你亲口将闺名告之于我。”
锦瑟闻言却再度福了福身,未曾多言,外头已响起了几个婆子的请安声,完颜宗泽低声哼了下这才闪进了床后窄道,用床幔遮住了身子,白芷开了门,几个婆子进来将箱笼等物搬出。
待下了船,众人乘上马车,柳嬷嬷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回望了眼停靠在岸边的船舫,拍着心口道:“好在没出什么乱子,姑娘,那位爷到底是何人?姑娘怎会认识这般狂悖之徒?”
锦瑟见柳嬷嬷一脸后怕,莞尔一笑,道:“不过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乳娘回头记得再嘱咐下冬雪几个,今日之事万不能叫人知晓。”
柳嬷嬷应了,见锦瑟似极疲累,便也不再多问。马车沿着山道缓行,又走了约莫小半时辰才到了灵音寺所在西莲峰的山脚下。柳嬷嬷给锦瑟重新梳了妆,这才给她披上大毛料的斗篷,戴上帷帽,扶着她下了车。
此刻已天色渐暗,苍山凝暮,一日已入黄昏,天边火烧般的带起晚霞炫彩,夕阳的余晖暖意连绵令吹抚而来的山风似也不再那般刺骨生寒。早已有小沙弥侯在了山脚下,锦瑟换乘了两人抬的肩舆,这才由几个护院和婆子前后护着登山而行。
灵音寺是江州一带最富盛名的寺庙,建寺已有四百余年,寺庙笼在一片松林之间,便是这隆冬岁月,也葱翠满目,飞鸟自霞色间成群掠过,投林归巢。山间修了平整的石阶,青石蜿蜒,古寺深藏,每隔一段路便有待客休息的石桌石凳。临近寺庙,檀香缭绕,曲径通幽,叫人尚未入寺,已感安宁祥和,已沐禅心。
锦瑟在寺门下了肩舆,由引客僧带着往寺庙大殿,叩拜,上香,锦瑟吩咐柳嬷嬷将早准备好的香火钱奉上,一番折腾外头已天色沉暗。锦瑟又前往供奉祖父,父母长明灯的殿中叩了牌位,又奉上了点长明灯的银钱,这才随着引路沙弥往寺庙专为敬香留宿女眷准备的客院去。
每年姚家在灵音寺所花香火和香油钱不下千两,而今年是姚老太太六十大寿,姚礼赫更是捐了万两香火钱为地藏菩萨重塑了金身。像姚家这样的大香客在灵音寺是有专门供其女眷歇脚和留宿的客院的。
锦瑟因每年都要往灵音寺来为亡故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上香祈福,故而对灵音寺并不陌生,带路的小沙弥也是锦瑟识得的,不过六七岁模样,长着一张圆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再映着那光秃秃的大圆脑袋,模样极是讨喜。
小沙弥领着锦瑟和柳嬷嬷几人到了客院所在,众人却见姚家惯常所住的客院东面的院落外站了六个提着灯笼的守院婆子。这些婆子们穿着同色的墨绿比甲,褐色襦裙,系暗红汗巾,瞧着极为讲究。
她们瞧见锦瑟等人过来,齐齐冲这边福了福身,神态不卑不亢,却又极是有礼,一瞧便是颇有规矩的人家才能教养出的奴才。柳嬷嬷瞧着便是一愣,冲那小沙弥问道:“可是哪位贵人留宿在此?”
小沙弥尚未答话,锦瑟却已微微扬起了唇角,目光潋滟闪烁着明媚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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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才锦瑟不过眸光掠过萧韫的身影,只觉是个有着明月清朗之气的男子,如今细观,率先便坠入了他那一双幽深的眼眸中,那深深的眸子里幽静一墨颜色,无波却已自带笑意,明澈却叫人探究不出他笑意下任何更深的情绪来,这样一双眸子仿似能洞察人心,定定地锁着她,不觉便叫锦瑟的心一个失跳。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移开视线,再观男子容颜,那俊逸的五官倒不能使她惊叹了,仿似早已知道,那样一双眸子是势必要配这俊美的五官才相得益彰。
男子唇边自带一抹淡淡微笑,周身透着种舒缓的闲适,披着件玄青色绣蓝丝边流云纹滚白狐狸毛的大氅,穿着月白色窄袖直裰袍服,袖口领口青线纹着祥云图案,腰间挂着双鱼白玉佩,佩下长长的墨绿色丝绦在微风中轻摆,整个人身如兰芝玉树,气质温润俊雅。
说起来谢少文的气质倒和此人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前男子却更见内敛沉稳,他的温润是从骨血中透出来的,仿似他站在那里不笑不语已是倜傥自然。
若说谢少文气质如玉温润,那这男子便更似朗月清辉,无处不带着叫人心旷神怡的温雅。锦瑟这打量不过是在眼波流转间,待垂眸时她已了然了萧韫身份,只因这般男子本便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恰在江州的大锦青年才俊,除却那位有谪仙之称的萧氏嫡长孙外,再不会有人能有这般气度风采了。锦瑟眸光微动,暗赞一声,萧家韫郎,名不虚传。
再次抬眸,锦瑟方笑着对杨松之道:“世子不必客气,药尽其用,方算良药,还是快请大夫开个常备的方子,先取用些熬了补血汤药备着才好。”
杨松之点头,那边赵嬷嬷已是接口道:“老奴去请大师写个方子,这便去给姑奶奶煎药。”
杨松之却道:“既是产后补血的常用方子,有伯约在,何须打搅大师,速去取纸笔来便是。”
萧韫闻言倒也不推辞,只淡然而笑。待赵嬷嬷拿来纸砚笔墨,平川也已搬了条案置放在了院中,小丫鬟将纸铺展,用镇纸压住,萧韫已自行磨了墨,笔蘸浓墨,略一思索,潇洒执笔落墨,笔走游龙,竟是果真写起方子来。
锦瑟瞧着不觉微诧,身旁杨松之许是瞧出她所想,便轻声道:“姚小姐许还不认得,这位可不是大夫,乃青阳萧家长孙萧韫。伯约他素爱游山玩水,遍走大锦南北,常年在外难免会遇毒虫叮咬,或是有个头痛脑热的,他又是个不喜就医,却爱看杂书的,索性便自研究了岐黄之道,如今倒也算个半吊子大夫。”
锦瑟闻言失笑,那边萧韫却已落笔,竟忽而笑着望了过来,瞧向锦瑟,道:“姚四小姐两颊绯红,显是思虑过度,烦心忧虑,致使阴虚火旺。四小姐这两日可是夜寐多梦,腰膝酸软?情绪稳定,心态平和方为养生之道,方不致邪毒入体。”
锦瑟被萧韫含笑的眸子一望,只觉他那目光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又听他说自己思虑过度,劝她心态平和,不觉心中讥诮,面上却笑得温婉,福了福身,道:“多谢萧公子关心。”
她言罢,那边赵嬷嬷便忙道:“既是有些阴虚火旺可不能再着寒气,山中风大,晨起凉寒,姑娘快莫站在院子中了,赶紧随老奴进屋……”
赵嬷嬷说着却又是一愣,只因这寺中给女客留宿的院子本便建造简单,只有四间屋子,如今一间做了产房,一间堆满了杂物,还有一间被临时辟做烧热水,煎药之用,如今能落脚的地方也就和产房相连的那间暖阁。可这妇人生产,姚家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却是不好进屋去的,按大锦的规矩,男子进产房会有血光之灾,未出阁的姑娘进了产房非但会妨到将来子嗣,更是会折寿的。
今日这也是没有法子,才请了世子到院子来坐镇,在院中到底也不算进了产房,而那入却不好请姚家姑娘到暖阁中去,那暖阁和内室连着,严格说来已算是进了产房了。
赵嬷嬷想起这一茬来,不觉话语一顿,尴尬地站住了,她正要改口,锦瑟竟是跟着她移了一步,笑着道:“如此便偏劳嬷嬷了。”锦瑟的意思却是要跟着赵嬷嬷进去屋中的。
赵嬷嬷闻言便又愣了下,心想着是锦瑟不知事,可又觉着这样的规矩锦瑟便是父母早亡,也不可能不知道啊。她只当锦瑟是不好意思推辞,不愿拂了她的面子这才应了,当即心中对锦瑟便又多几分喜欢,忙道:“将才是老奴忙慌了,这暖阁和产房相通,只怕姑娘进去不甚吉利……”
柳嬷嬷将才便欲阻止锦瑟,如今听赵嬷嬷如是说,忙也劝道:“老奴守在这里,郡主生了定第一时间过去禀了姑娘。”
锦瑟却是笑着摇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又岂会害怕妨了未来子嗣,折了寿命?更何况,她本也不信这些个说法。再有,想着母亲当年的不幸,如今锦瑟心里却有些执念,想呆在这里尽上一份心,也许因她的催生兰花,因那株稀世田七,平乐郡主真能转危为安呢。
也许是对于重生锦瑟是有遗憾的,有时在庆幸之余总会在想,若然能重生在母亲怀有弟弟时该有多好,也许早寻来补血固气的良药,母亲便能转危为安。母亲若然好好的,父亲也便不会因伤心过度紧随而去,那样祖父更不会提前致仕,更不会在南下的路上感染伤寒而过世。
只是这世已是她白捡的,当感念苍天了,这些也只是一想便罢。可却也因这个遗憾,锦瑟更想留在这里,希望能因她的重生而改变一些事情,希望能够救下和母亲命运相似的平乐郡主,这样也能聊表遗憾。
念着这些,当锦瑟听了柳嬷嬷的话,却清声笑道:“虽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但有些规矩和习俗却甚为不合人道、不近人情。好的规矩和习俗自当遵循,然那不合人情的习俗,若然陷于既有,耽于习惯,便一味的遵循,久而久之便是对坏、恶的一种维护,岂不可叹?何为习俗?不过是一人此行,后必缘例,久成风俗,反倒来约束世人。栗子小说 m.lizi.tw若然初时便无此例,大家也便习以为然了,又何来这折寿损及子嗣一说?嬷嬷且带我进屋取暖便是,我一向是不信这个的。”
她言罢,那边萧韫却已目光灼灼地瞧了过来,朗声笑道:“恶俗害人,只世人能明眼看透,并抽身远离恶俗者,能几人焉?姚四小姐高论,韫受教了。”
锦瑟闻言只微微偏头欠了欠身,便自上了台阶,早有小丫鬟打开了门帘。柳嬷嬷见锦瑟坚持,又听萧韫开了口便也无法再劝,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锦瑟身影一闪入了那素面镶棉的门帘后。
屋中,一条天青色的织锦帘子将内室和明堂隔开,炭火烧的极旺,锦瑟一进屋便感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那暖热之气中竟是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里头平乐郡主压抑而痛苦的呼声也清晰了起来,嗅着这血腥味,锦瑟心一紧,蹙了眉头。
眼见小丫鬟和婆子们进进出出地忙绿着,神情皆不大好,锦瑟自在靠墙的红木大背椅上坐下,便冲赵嬷嬷道:“嬷嬷自去忙吧,不必顾念我。”
赵嬷嬷也不和锦瑟客气,应了声,她正欲转身,便见门帘处光影一闪,回头便见杨松之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屋中,赵嬷嬷不由惊呼一声,“我的主子爷哟,您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杨松之却是沉声道:“爷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闺阁女子?!”言罢,听到里头平乐郡主再度痛吟,不觉眉头一缩大步上前,便隔着那一层门帘冲里头大声道:“二姐,父亲,母亲还有皇后娘娘可都在京中等着二姐回家呢,二姐你可定要坚持住啊!”
里头的平乐郡主显然听到了他的话,嘶喊之声当即便有力了些。而杨松之闻声眉宇间闪过亮色,当即便又喊了起来。锦瑟在一旁瞧着,心中也微微一暖,不仅想到了弟弟文青,倘若有一日自己也面临危险,文青必定也会想杨松之这般担忧心急,恨不能以身相替,这便是割不断的亲情。
有这份亲情在,知道在这世上总有那个人在时刻牵挂着你,不管何时都会牢牢抓着你,不放弃你,知道在这偌大天地间你不是在孤寂地孑孑独行,这种感觉……在失而复得后的此刻,竟是美丽的叫她眼眶微暖。
锦瑟垂下眸子轻眨了两下眼睛,这才压下心头激荡。这般又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竟是还没传来那一声婴啼,杨松之不免有些焦虑起来,有些不安地在屋中来回走动着。
“世子稍安勿躁,先喝口水润润喉,郡主吉人天相,相信定然会母子平安的。”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清润淡雅的声音,舒缓的语气,如一缕清风拂过。杨松之闻言回头,却见不知何时姚家的那位小姑娘已站在了他的身旁,她清丽的面容上挂着温和静美的笑容,如她的语气,淡淡的,却似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望进她那双清澄如水的眸子,那沉静却是瞬间也感染了他,令得他躁动的心奇妙地平伏些许,紧握的拳头也渐渐松了。
锦瑟见杨松之紧绷的身子似松弛了一些,这才又道:“世子如此,小丫鬟们岂不都要慌了神?世子用盏茶,也能更好地给郡主鼓劲不是?”
闻言杨松之面上一红,道:“叫姚姑娘见笑了。”
锦瑟只一笑,歪头道:“可不是呢,早先听闻镇国公世子十四岁便挽强驰射,勇冠三军,一人独挑禁军十八营,鲜遇敌手。小女子只当是如何英雄男儿,如今观之,却原是传言误人呢。”
杨松之怎料锦瑟会有此答,微微一愣,却失声笑了出来,将才被锦瑟撞上窘迫之态的那份尴尬便也烟消云散了。锦瑟这才将手中的茶盏又托了托,她纤细的手指托着那白瓷缠梅的茶盏,冰雪般肤色似能融进那白瓷之中,杨松之心神没来由地微荡了下,这才接了那茶盏。
而内室中,济慈大师已给平乐郡主扎了两道催产针,经过尽三个时辰的疼痛,平乐郡主本便亏空的身子愈发不济,疼痛如海面上拍打小船的浪,折磨地她气力全无,偏任她如何使力,孩子都不肯早早来到这世上,她只能本能地跟着产婆的喊叫声吸气,用力……一波撕裂般的疼痛再次传来,她随着产婆的喊声一个用力,身子撑起接着便觉眼前一黑。
“不好!郡主晕死过去了!”
接生婆子的惊呼声骤然传出,杨松之的手却刚巧触上锦瑟手中茶盏,一个失手竟是打翻了那茶水,茶碗落地四分五裂,茶水也倾洒在了锦瑟前襟上。
而杨松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只本能地跨步往产房冲,锦瑟也是心一揪,凝眉瞧向内室方向。
屋外,萧韫负手站在廊下,却将锦瑟和杨松之的对话听了个清楚,脑海中浮现冷峻寡言的杨松之被女孩打趣的面红耳赤,又复愕然失笑的模样,不觉微微摇头轻勾唇角。
只他唇边笑容尚且不及蔓延,便也听到了接生婆子的那声惊呼,不觉也面色微沉。而也就是在此时,院外飞快地冲进来一男子,这男子身上穿着武士服,一身风尘之色,满面焦虑之情,正是李家二少爷,李冠易的胞弟李冠言。
他刚冲进院子,廊下一穿暗褐色比甲的嬷嬷便哭喊着扑了上去,叫喊道:“二爷,大少奶奶只怕不好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嬷嬷却是李冠易的乳娘冯嬷嬷,李冠易英年早逝,冯嬷嬷自悲痛难言,只一心惦记着平乐郡主府中骨血。如今平乐郡主惊了胎,她已是七窍丢了六窍,这会子听到接生婆的喊声,当即便六神无主了,恰见李冠言进来,自是觉着寻到了主心骨。
也是那黄嬷嬷和赵嬷嬷分别是江宁侯夫人和镇国公夫人派遣来的,自比冯嬷嬷要得脸些,冯嬷嬷如今凑不到跟前儿去,不知里头情形如何,才愈发担心害怕。栗子小说 m.lizi.tw
而李冠言听了冯嬷嬷的话当即脚下就是一个踉跄,面色惨白了起来,接着他竟是箭步流星地冲上台阶,掀开门帘便欲往里闯。萧韫一惊,忙拉住了他,那边几个婆子也反应了过来簇上来去劝他。
“嫂嫂!滚开!放开我,让我进去!”李冠言怒喝着,英俊的面容上竟满是戾气。
外头混乱着,里面赵嬷嬷也忙拦住了杨松之。济慈大师两针下去,平乐郡主才又悠悠转醒,黄嬷嬷忙往她嘴里塞了参片,瞧着平乐郡主虚汗淋漓的模样,不觉心颤着道:“少奶奶要坚持啊,羊水只怕都流尽了,这若再生不出来……少奶奶再用点力,您这会子可不能松劲儿啊!”
平乐郡主平素身体便不是很好,这大半年来又是新寡,心情郁结,食欲不振,夜里又不能安眠,整个人便迅速消瘦。如今又是早产,胎位也有些不正,折腾这许久早便没了气力。听到黄嬷嬷的话,她勉强提起一股劲儿,又随着那阵痛用力两次,便再次倒在床上昏昏沉沉起来。
黄嬷嬷见状急地抓了她的手,不停和她说着话。她的声音却不小,又带着颤音,外头人不明里面状况便更是焦虑起来,杨松之面色沉郁地在屋中来回走动,赵嬷嬷已是一个没忍住垂起了泪。而外面的李冠言也似急了,竟是非要冲进来不可,婆子们正死命地拦着他。
“书寒便在里头,爷为何不能进去!都给爷滚开!”
“世子是郡主的嫡亲弟弟,进去便进去了。二爷您不能啊,这世上哪有小叔子进嫂嫂产房的道理!您快莫闹了,您若进去,郡主即便母子均安,这将来口水也能将她给淹死啊!”
“里头是爷的嫡亲嫂子,那腹中是大哥的遗腹子,如今母亲不在,爷进去有何不可?!爷和嫂嫂行的端站得直,将来谁敢多说一个字,爷拨了他的舌头!让开!”
……
外头争执着,锦瑟听着院中和产房中的动静目光却微微一闪,她忙上前两步拉了正垂泪的小丫鬟,问道:“你是李家的丫鬟吧?你们这位二少爷声音可是肖极了故去的大少爷?”
那丫鬟本已慌了神,满眼是泪,闻言愣了愣,似反应不过来般,半响才本能回道:“二少爷和大少爷不仅声音肖似,长相更是肖了六七分,若单瞧背影有时连我们夫人都分不清两人呢。”
锦瑟闻言唇角一挑,再不多问,快步便往屋外去,她一把挑起帘子,便冲那被四五个婆子丫鬟拉扯着的青年男子呵道:“李二少爷,你若当真希望嫂嫂和小侄子母子平安,便莫再为难这些下人,且随我来!”
锦瑟言罢,却也不瞧那李冠言的反应,兀自提裙出了屋,直直往产房冲着院落的那扇轩窗走去。那轩窗如今已被自外用木条封住,又蒙上了一层黑布,锦瑟在窗前停下,回头瞧向已然不再挣扎只狐疑瞧着自己的李冠言。
李冠言先是不明怎么从产房中出来一位小姑娘,后又诧异于这姑娘的反应,此刻见锦瑟神情笃定,气态从容,却是不自觉便信了她那话。当即便推开婆子,几个大步便到了锦瑟身边。
却闻锦瑟清声道:“二少爷在这窗外大声喊话,里头郡主是定然能听清楚的,二少爷不妨用故去大少爷的语气给郡主说上几句话,这也是权宜之计,又不算违了礼法,便是此事外传,世人也只会赞叹郡主夫妻情深,二少爷您宽厚待嫂,高风亮节。”
李冠言闻言一愣,神情变幻,一时却是未答,倒是站在一旁的冯嬷嬷快一步会意了过来,忙道:“对!对!二少爷快用大少爷的语气和大少奶奶说几句话,大少奶奶听见了一准能鼓起劲儿来,必是能顺利诞下小少爷的!”
李冠言这才点头,他望着那轩窗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又吐不出话来,禁不住又上前一步,握紧了拳头,这才吐出一声唤来,“阿词……”
言罢,语气似顿了下,才又猛然提起声音来,大声喊道:“阿词,我是长庚,我回来了!”
这院子中有不少都是李家的家生子,皆知长庚是李家大少爷的乳名,而郡主私下里也是这般唤其夫君的,如今听到李冠言的话,念着李家大少爷在世时和郡主恩爱两相宜的情形,不觉心酸难当,竟有不少人都垂起了泪。
自锦瑟出来一句话控制了场面,院中便没有了声响,安静的紧,如今李冠言的话音刚落,产房中竟是当即便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嘶喊声,分明便是平乐郡主的声音。这半响里头平乐郡主都似彻底晕厥了般,没有任何声息传出,如今听到她再次恢复嘶吟,众人皆是一喜。
李冠言也明显觉出了希望,面色一亮,当即便再次冲里头大喊了起来,“阿词,你莫怕,我在这里守着你呢!你还记不记得,刚得知你有了身孕那天,我们便商量过,若生了男孩乳名便取个青字,若然是女孩便取秋字,只因你我初次遇见便是在青莲山的秋云峰。阿词,如今孩子就要来到这世上了,你不想和我一道瞧瞧他长得像谁吗?阿词,你要坚持住啊!”
李家兄弟感情深厚,李冠言虽在大哥大婚后一月便离了家自往军营历练,但和其兄每月都要通信,下人们听到李冠言的话,便知李大少爷当时必定在信中于弟弟分享过将做人父的欢心和喜悦,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已是天人永隔,怎不能叫人凄切悲伤。
锦瑟将才在屋中情急之下发现当外头响起李冠言说话声时,平乐郡主便会刚巧也发出声响来,她这才心念一闪,问起小丫鬟李家两位爷声音是否极似的事情来。如今锦瑟瞧自己这法子凑效,却有些痛心,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听着里头传来的平乐郡主用力的嘶喊声,锦瑟也微微恍惚起来。
都说世间男儿多薄情,平乐郡主和李家大郎却也算是一对难得的神仙眷侣了,听闻平乐郡主嫁后三年都未能有孕,那李家大郎却连个屋里人都未收,夫妻二人恩爱和美,如胶似漆,羡煞了世间女子,如今情浓之时却遭逢大变,一人早逝,也无怪乎平乐郡主会伤心如斯,会在此刻恍惚听到夫君的声音便生出如此大的力量来。
可这世间情爱之事,情浓之时自不必说,待得白驹过隙,容颜老去,对男子来说到底是人不如新。能当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又有几何?如谢少文,前世时连她的心都未曾碰到,却已失了耐性,不过三年,所谓的情深似海已扭曲成不可得的怨愤,男子的凉薄可见一斑。
如此来瞧,平乐郡主和其夫的那份情断在最浓时,倒也算有始有终,情尽完美了。
锦瑟想着唇角不由牵起嘲弄笑意,心凉下来便觉院中山风刺骨,加之她出来的急,忘记披上脱下的斗篷,此刻不觉身子一颤,她转身欲回屋去抬眸间却见萧韫站在三步开外一双清泉荡漾的眸子正锁在她身上。
锦瑟只觉将才自己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似都被这双眸子洞察了,登时脚步一滞,转瞬却又恢复了从容,冲萧韫福了福身,目不斜视地缓步越过他往屋中去。
此刻院中丫鬟婆子似皆被李冠言吸引了目光,锦瑟走至门前,正欲自行挑了帘子进屋,身边却突然插过一只手,那手骨节修长而优美,似精美玉石雕琢而出,阳光下指腹和手掌上却生有薄茧,只这薄茧非但不会有损这手的美好,反倒更添一份厚重。那该是常年操琴,练剑留下的痕迹,锦瑟凝眸间暗叹这位萧家状元郎多才多艺,那边萧韫已替锦瑟挑起了门帘。
他衣袖晃动间似有清淡的墨香飘过,甚是好闻,映着那舒缓的动作,叫人想到水墨江南的画卷。锦瑟睫羽闪了闪,偏头轻声道了谢,这才闪身入了房。
几乎在她踏入房门的同时,内室中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生了!是位小少爷呢!恭喜郡主!”
杨松之闻言眉宇一展,面上已露的笑意,他快步往内室走了两步,门帘已自里掀开,两个产婆抱了个银红色襁褓出来。锦瑟也是一喜,快步过去,却见襁褓中露出巴掌大的一个小脸儿来,小小婴孩皮肤红而皱着,五官凝在一处,瞧着虚弱,却分明是个鲜活的生命!
前世时平乐郡主产下的便是死胎,锦瑟瞧着那小小婴孩,只觉心头一热,真心地扬起了笑脸。
杨松之瞧了一眼,却是诧道:“他怎不哭!”
那产婆倒一笑,道:“怕世子爷担心,裹了就先抱出来了,世子爷莫急。”
她说着将婴孩倒提过来拍打了两下,可任是她怎么拍打,那婴孩就是不哭,这下两个婆子面上也出现了慌乱之色。杨松之面上喜色瞬间凝结,整个人又聚起了沉冷之色,忙冲内室大喊一声,“济慈大师!”
平乐郡主产后便晕睡了过去,黄嬷嬷给她硬灌下一碗汤药,济慈大师刚施针为她止血,听到外面喊声忙快步出来,瞧那婴孩,这片刻功夫已是被憋的面色紫红,先是不能喘息所致。
“怕是在母体时呛了异物!”他一惊,接过婴孩右手四指放在婴孩下颌,将他小下巴抬高,又将拇指放在婴孩的下牙床上,对着阳光去瞧孩子喉咙,果间有异物堵在那里,忙用小指沿右颊探入,半响却蹙眉摇头,道:“不行,太深……”
那婴孩经这番折腾,却显得更加虚弱,面色也显出紫青色。众人的心皆沉了下来,孩子出生时间过长,或是姿势不对,皆有可能呛到异物,因不能顺畅呼吸被生生憋死的却也是有的!
见那襁褓中的小东西憋地面色紫涨,小脸紧皱,锦瑟的心也紧紧揪了起来。急切之下,她脑中亮光一闪,提裙便冲出了屋子,竟是往院外直奔而去。
屋中杨松之自顾不上锦瑟,而院外,李冠言和萧韫也听到了众人慌乱的惊呼声,李冠言焦虑之下已是进了屋,唯萧韫注意到了锦瑟,他眸光一闪,直追上去。
锦瑟冲出屋,快步下了台阶奔跑出院,她身上灯笼裙的裙摆如蝶舞动,那肩背上的长发交织着丝绦在晨光下摇曳纷飞,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院子中。
锦瑟从小性子便沉静,柳嬷嬷何曾见过自家姑娘如此举止,眼瞧着锦瑟消失竟半响才愣过神来,她追了两步,又恍然想起锦瑟身上连件斗篷都未披,当即又转身吩咐了白芷快进屋去取锦瑟的斗篷,这么一来,待她追出院落时四下一望却早没了锦瑟的身影。
而锦瑟冲出小院,却是沿着一条小径直冲到了千步远的一处河塘边,这河塘和一处湖泊相连,并未经过人工雕琢,冬日的河塘显得极为萧索苍远,水边一片芦苇荡正随着山风轻舞。
锦瑟到了水边便倾身抬手去勾那水中芦苇,飞快扯了两根紧紧抓在手中,正欲回身脚下却是一滑,她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仰倒,已是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一跌,却感腰间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接着后仰的身子便被拥进了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腰间被一只大掌撑住,既轻柔又坚定的力道,瞬间将她带离了水边,待她站稳,那大掌已然松开了她。锦瑟抬眸正撞上萧韫深黑如墨的眸子,冬阳挂在他的头顶,他那俊美的眉眼暖暖地覆在晨光下,有着温和的清朗之色,锦瑟微微怔了一下,这才忙抓了他的衣袖,将右手上扯下的芦苇举起,喘息着道:“芦……管……”
锦瑟方才一路狂奔,此刻气息尚乱着,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吐出这两字来。双颊因奔跑如朝霞般腾起红云,目光清亮中带着焦急之色,发丝也因奔跑显得微乱,两缕碎发在眉眼间飞绕。萧韫却早在她奔向这芦苇荡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此刻见锦瑟情急,他目光含着安定之色瞧着她,轻牵唇角微微一笑,这才自她手中接过那两根芦管。
接着他却是回头将芦管递给了身后紧随而来的玄衣小厮,道:“送去给世子,瞧瞧用这芦管可否吸出婴孩深喉间的异物。”
那小厮忙接了,飞快地往庭院方向奔去。锦瑟见他瞬间消失了身影,这才微微放心。
“把鞋子换下来,莫着了寒气。”
身后响起萧韫清越的声音,锦瑟回头却见这一会子功夫他已将足上一双云纹厚底的官靴脱了下来放在了河边一块平石上,而将才尚披在他肩头的那件玄青色绣蓝丝边流云纹的狐狸毛大氅却铺展在大石后的枯草地上。
锦瑟不觉望着那滚在尘土中雪白狐毛怔住,而萧韫却已大步往前去了,锦瑟回过神,他已在几步开外,未着鞋履的白丝足衣上沾了一袜泥土,步履却依旧从容优雅,因少了厚底官靴,那长袍倒显得略微长了些,随着他的步伐漂浮着,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瞧着倒真有几分谪仙坠入尘世之感。
锦瑟见他不容自己推辞和拒绝已是走远,加之双脚刺骨冰寒,便也不再多想,绕过大石在那大氅上坐下,动作轻快地脱掉了脚上绣鞋。
将才不慎踩进河水中,她那绣鞋早已被泥水浸湿,河塘的水浸染了夜的冰寒之气,冷的要命,只这一会子功夫她一双脚丫已冻得通红僵硬,彻骨冰寒,锦瑟将绣鞋扔开,捡了萧韫放置在大石上的一双官鞋套在脚上。
他那鞋极大,玄色的绒布面儿下是一层厚牛皮里子,却用了灰鼠毛皮的鞋底,穿进去极为松软暖和。虽套在她的小脚丫上如同两只大船,然却带着浓浓暖意,片刻瘙痒过后,双脚便似张开了整个毛孔吸收着那暖意,渐渐舒展熨帖了起来。
锦瑟自知那暖意是萧韫留下的体热,身下铺着的大氅也有股若有若无的墨香在飘荡着,和将才一晃间萧韫袖上气息如出一辙。饶是她重活一世,被个陌生男子的气息包裹着,又得其如斯对待也微微红了双颊。她扬了扬头,待冷风吹散了双颊温度,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凝眸望去,却见萧韫并未走远,只站在数十步开外似望着远处青山出神。
锦瑟拾起地上斗篷,还没来得及拍去上头沾染的尘土,那边小径尽头柳嬷嬷并白芷已寻了过来,瞧见站在河边的她,白芷率先快步奔来抖开手中大氅披在了锦瑟身上。柳嬷嬷先是冲萧韫福了福身,这才跟着奔了过来,眼见锦瑟穿着男子的官靴却是一惊,锦瑟忙道。
“将才不小心踏进了河水中,弄湿了绣鞋,乳娘且陪着我,白芷回去给我取双鞋来,也好叫我将这鞋子快些还予萧公子。”
柳嬷嬷闻言,本能回头瞧了眼站在远处的萧韫,果见其光着双脚。她愣了下,这才扶住锦瑟,一面吩咐了白芷快些回去,一面冲锦瑟微恼着道:“姑娘要做什么吩咐奴婢们便是,怎可自行涉陷!好在只是湿了鞋子,这若跌进水中可了得?女子最是娇气,若姑娘这般正长身体,这河水如此寒,脚上又是经络遍及,寒气入体,将来有的罪受!女孩子在这上头可一点都马虎不得,好在萧公子在此,姑娘以后可莫如此了。”
锦瑟听着柳嬷嬷絮叨,自是连连点头称诺,见柳嬷嬷住了口这才将手上斗篷递给她,道:“嬷嬷快将这大氅还于萧公子吧,回去再训斥我也是一样。”
柳嬷嬷见锦瑟讨好卖乖,瞪了她一眼,这才忙接过斗篷给萧韫送了过去,片刻白芷匆匆回来,锦瑟换上一双青莲色银彩绣鞋,白芷才忙将萧韫那官靴还了。他就那般站着弯腰登上,便冲福身道谢的白芷摆了摆手快步去了。
柳嬷嬷和白芷陪着锦瑟尚未走进院子,赵嬷嬷已亲自迎了出来,她面上带着喜色,笑意挂在唇角,见了锦瑟便几步迎上,拉了她的手,满目的谢意,道:“今日真是多亏了姑娘,将才二少爷已用那芦管吸出了小少爷口中异物,小少爷可算是哭出声来了!姑娘今日对我们郡主和小少爷的活命之恩,老奴定会如实禀了皇后娘娘和我们夫人,姑娘是国公府和江宁侯府的大恩人啊!老奴先代为谢姑娘了。”
赵嬷嬷说话间竟是要给锦瑟跪下,锦瑟一惊忙和柳嬷嬷一道将她拉起,听到她说孩子已无大碍,还多亏了她那一根芦管,锦瑟打心眼里高兴,也笑了起来。
锦瑟刚刚总觉那李家二少爷刚隔窗说话那阵神情有些不对,还怕他会是个面善心毒之辈,只因平乐郡主腹中孩子若然出生便还占着个嫡长孙的名分,到底碍了李冠言的路,如今听赵嬷嬷说,竟是这李二少爷亲自吸出了婴孩口中异物,救下了婴孩,锦瑟也算放了心。
她也不再往平乐郡主院中去,只笑着和赵嬷嬷言语了两句便携柳嬷嬷二人自回了院子。
锦瑟因昨夜只上半夜睡了一会儿,尚因心中有事睡的不甚踏实,故而回院便又躺了一觉,待醒来时已是近半午时分,外头太阳斜斜得挂在西方天空打进屋中,暖暖的一片橘色光芒。
白芷坐在窗边的长条桌前绣着荷包,见锦瑟醒来忙笑着过来,道:“姑娘可算醒来了,平乐郡主跟前儿的赵嬷嬷都来三趟了,说是郡主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见姑娘沉睡着又不让奴婢惊醒您。江安县主也在呢,将才县主也派了身旁梁嬷嬷过来,给姑娘送了一只西疆准噶尔产的什么甘瓜,说是黄皮黄瓤,稀罕的紧呢。”
她言罢将锦瑟扶起,这才噗哧一笑,又道:“镇国公世子倒是亲自来的,送了一瓶治疗烫伤的膏药,这会子还在院子里和柳嬷嬷说话呢,姑娘可要出去谢谢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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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瞧去,这男子穿一件海棠红的襦袍,系宝玉带,瞧着不过二十上下,长的也算一表人才,一副书生打扮,眉眼清秀,只是面上却扑了一层脂粉,眼底一片青影,显得有些流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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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他此刻瞧着有礼,可将才那眼神却着实令人厌恶,故而锦瑟闻言并未吭声。只目光在他作揖时交叠的手上停留,见他双手间果握着一把扇子,扇下红绳果是断了,下无扇坠,锦瑟便瞧了眼那随风轻舞的断绳,这才微福了福,自迈步往前而去。
白芷又冲那公子哼了一声,这才忙和蒹葭一道护着锦瑟离开。三人刚走出几步便见两个小厮从另一条道儿奔过来,其中一人瞧见那公子便欢喜地大声禀道:“少爷,找着扇坠了,找着了!”
两人说话间已从锦瑟三人身旁奔过,白芷瞧了眼,那高个小厮的手中可不正捏着一块质地不错的青玉扇坠嘛。她不由撇撇嘴,道:“寻东西也不多长个眼睛!竟往人身上撞!”
锦瑟却微微眯了眯眼,眸中有冷光滑过。
待得她们远去不见,那公子却瞧着锦瑟一行离开的方向痴痴地凝望,眸中一片贪恋,半响又用扇子敲着手,一副风流自诩的模样,赞道:“美!真真是太美了!比那画像却是要美上百倍千倍,这若是再两年必是倾城美人儿啊。爷能娶上这等娇妻,死也甘愿了……”
他言罢想着锦瑟那丽质天成的面容,那冰雪般清冷高贵的气质,当即便又吞了吞口水,双眸一片迷离之色。
而锦瑟回到院子,用了一盏茶,这才冲柳嬷嬷道:“一会儿嬷嬷去打听下,看看今日在寺中留宿的男施主都是什么来历。”
白芷将才回来已将那莽撞的男子又骂了两遍,故而柳嬷嬷是知晓锦瑟被男子冲撞一事的,此刻听闻锦瑟如此吩咐,当即便想到了此事,心中一惊,忙道:“可是那公子有什么不妥的?”
白芷也诧异地瞪了眼睛,锦瑟放下茶盏这才道:“那扇坠的系绳是被利器割断的。”
只一句白芷就变了面色,柳嬷嬷蹙眉道:“姑娘的意思是……大夫人要毁姑娘清白?”
柳嬷嬷率先便想到了这个,姚锦玉好端端的定然不会在老太太寿辰上那般表现,定是吴氏和她说了什么。吴氏若要夺武安侯府的这门亲事,想着坏锦瑟的闺誉是很正常的。可接着柳嬷嬷便又觉着不对了,依姚锦玉的身份来说,若现在锦瑟和谢少文的亲事黄了,姚家和侯府也算是断了线了,依侯府的门第怎么可能去聘姚锦玉?
此刻的柳嬷嬷却还没将念头动到万氏身上,可锦瑟心中却如明镜。
且不说吴氏现在不会对她动手,便是吴氏要做也不会选在这灵音寺,这里可不是姚家后宅,不可定的因素太多。在姚府多好,处处都能在她掌控之中,要行事也方便的多,还能做到不留后患。
而万氏却不一样,在姚府她手尚还伸不了那么长,而这寺庙中人员混杂,想动手脚却要容易的多。如今万氏急欲退婚,平乐郡主又恰好在此,她若是在灵音寺中出了什么意外毁了名节,也可借着镇国公府和江宁侯府的下人们在京城传些流言蜚语,这样侯府退亲也就理所应当了,真可谓是水到渠成。
锦瑟正想着,外头却传来了白鹤的声音,接着她快步进来,笑着道:“姑娘,武安侯夫人听闻平乐郡主生产的事进寺探望来了,小少爷和世子爷也一同来了,如今已进寺门了。”
锦瑟闻言怒极反倒是笑了,理了理衣裳,起了身,冲柳嬷嬷道:“嬷嬷去吧,今日文青只怕要宿在寺里,一会子回来还得劳嬷嬷和白芷去给他收拾下客堂。”
柳嬷嬷应命去了,片刻白鹤便又进来报,说是万氏已敬过香,往这边客院来了。锦瑟这才披了斗篷出了院,正见几个丫鬟和婆子簇拥着一身华服的万氏走过来。
因谢少文的父亲,如今的武安侯谢增明和镇国公杨建政见不一,而新帝登基,武安侯嫡长女谢婵娟被送进宫,如今已升至嫔位,和杨皇后也一直不太和睦,故而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也不过是面儿上的交情。
这会子万氏前来探望平乐郡主,因念着这边是寺庙专供女客居住的客院,故而为了避嫌,只叫谢少文和文青一并先拜了文昌帝君自往男子留宿的客院安歇,并未叫两人跟着过来。
锦瑟迎上前去正欲行礼,万氏已笑着拉住了她,道:“嗯,今日这气色瞧着便好些,小脸也圆润了,这两日姨母给你送去的补品可都用了?”
这几天万氏虽没再到姚府去可却送了不少药材,每日还叫府中嬷嬷专门给锦瑟煲了药膳汤,派人快马加鞭地从武安侯府在江州的别院一路疾驰送到姚府去。因这事儿,姚家的下人们哪个不说锦瑟是个有福气的?只怕那奔马在江州城南北疾驰,两日下来定也吸引了不少百姓议论,武安侯夫人慈爱的名声只怕传的也差不多了。
被万氏拉着手瞧,锦瑟面露羞赧,道:“药和姨母送来的药膳汤我都用了,只是劳姨母如此为我费心费力,我心中实在难安。本是想着上了香便去当面谢过姨母的……”
万氏见锦瑟不好意思便抬手点着她的头,用嗔恼而疼宠的语气道:“你这丫头,真真是三年不见就和姨母客套生疏起来了,这却是该打的!”
两人说话间赵嬷嬷已迎了出来,冲万氏福身见了礼,这才笑着冲锦瑟道:“将才老奴已按姑娘说的法子给郡主覆了眼,郡主果便说眼睛舒服了许多,还吩咐老奴过去给姑娘说一声,叫姑娘莫惦记着了。”
赵嬷嬷言语间自带一股亲昵,万氏难免诧异地瞧了锦瑟一眼,赵嬷嬷已是笑着让了路,道:“我们郡主已等着夫人呢,您快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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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万氏自免不了拉着平乐郡主的手寒暄一番,待黄嬷嬷将锦瑟相救一事细细说了,万氏放在袖中的手微微握起。
她心下不悦,面上却笑着瞧向锦瑟,一脸笑意,慈爱地道:“阿华便是个聪慧的女子,这丫头倒是随了她那可怜的母亲。这也是郡主和这孩子的缘法,才叫她凑巧在此遇上郡主,又机缘巧合地帮了郡主。”
锦瑟免不了又谦虚了两句,万氏本便和平乐郡主没什么交情,说了两句话便提了辞意,道:“产后多吃多睡才能早日恢复,瞧郡主无妨,我便不多搅扰了。”
说着已起了身,平乐郡主令黄嬷嬷将万氏和锦瑟送出来,到了院外,万氏才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良善了,救人是好的,可那平乐郡主身份尊贵,如今惊了胎,既是有镇国公世子和李家公子守着,又有那么多有经验的嬷嬷丫鬟伺候着,自是会母子平安的。又哪里用得上你?再说那产房岂是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入得的?这将来真要妨到子嗣可是大事,也叫我无法和你母亲交待不是。这回是赶巧帮上了忙,可若是帮坏了,岂不是要结下仇恨?到底还是个孩子,行事有些莽撞,以后万不可这般了。”
自己相帮平乐郡主,万氏心意自是难平,闻言锦瑟心中讥嘲,面上却忙挂了惶恐不安之意,道:“是锦瑟考虑欠妥当了,谢谢姨母教我。”
万氏这才又宽慰了她两句,道:“姨母说你也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莫和姨母生了嫌隙。这几年你在江州,姨母甚是惦记,眼见着你没小时候和姨母亲近,这心里也着实不好受。姨母听说这灵音寺的后山有一片梅林开的极好,名唤梅花乡,每年都引得不少人上山观梅,好容易能在此相处几日,不若明儿你陪着姨母去寻香赏梅,也和多和姨母说说这两年在姚府的事儿,可好?”
锦瑟闻言心道,来了,抬眸间目光中却含了焦虑惊慌之色,道:“姨母怎会觉着我和姨母生疏了?只是锦瑟如今已是大姑娘了,哪里还能和以前一样总粘着姨母撒娇耍赖的?姨母若喜欢锦瑟那般,我……我少不得要厚着脸皮装那小姑娘姿态了。”
万氏这才哈哈笑了,道:“是呢,姨母的微微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得了,姨母不过念叨两句,瞧你这丫头急的。既是明日要早起赏花,今日便早些安歇,莫送姨母了,快回去吧。”
她说着又嘱咐白芷和白鹤好好照顾锦瑟,这才扶着姜嬷嬷的手离去。早有武安侯府的婆子将万氏留宿的客院收拾了出来,万氏一面往客院去,一面心下暗恼,面色也阴沉了下来,冲姜嬷嬷道:“瞧瞧,这还没过门呢便相帮着外人了,若然真给迎进了门,也定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姜嬷嬷见万氏心情不好,顺着她的话说了两句,这才勉强将万氏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锦瑟回到屋中,散了长发,换上常服,待梳洗后自净房出来,柳嬷嬷已从外头回来,神情肃穆地禀道:“老奴已打探了留宿男子的身份,今日姑娘撞上的那公子该是江州西城崔府的公子。这崔家世代经商,多做药材和米粮的生意,也算江州的大户人家。崔公子今年十九,因是一脉单传,故而府上老太太甚是疼爱,总想着给孙儿聘上个出身高模样好,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这崔公子却是个花心风流的,名声也不大好,故而便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亲事便耽误了下来,到现在也没定亲。”
柳嬷嬷说着面色又难看了两分,这才又道:“老奴还打探到一件事儿,那崔家在京城的药材铺子不知怎的竟是吃死了人。这事儿本也不算多大,用银子堵上便是,可那苦主竟是三代单传,偏和礼部侍郎府又攀着些亲。苦主家中求到了侍郎府,闹着要崔家给个公道,将京城崔家药铺子的掌柜锁拿落狱,以命换命,还非要将崔家药材铺子赶出京城才算罢休。那崔家京城铺子的掌柜非是旁人,竟是崔老太太的亲侄儿,这事崔家岂能坐视不理?现如今这崔公子的父亲正四处寻门路,为抹平这事还准备进京疏通呢。”
柳嬷嬷非是傻子,若这位崔公子当真是冲着自家姑娘来的,那这指使之人多半是在崔家药铺一事上能说的上话的。崔家在江州虽是声名远远不如姚家,可也是大户,崔公子哪里是吴氏能驱赶的动的?再联系到药铺,京城,还有万氏今日的突然上山,柳嬷嬷怎能一点心思都不动?
她再想着这几年来万氏对锦瑟的关心越来越淡,还有这回她到江州来,已几日了都不见武安侯世子再到姚府……这一件件联系起来,叫柳嬷嬷不由心中发慌。
她此刻见锦瑟神情静美地站在条案前细细地摆弄着兰花,不言不语,当真也瞧不出锦瑟心中是怎么想的,是否也起了疑。心急之下,到底咬了咬牙,道:“姑娘说,这事儿……会不会和武安侯夫人有关?”
锦瑟闻言一喜,唇角扬起微笑来,回身拉了柳嬷嬷的手,道:“嬷嬷所想我都知晓,这世上是有那嫌贫爱富,见利忘义之辈,可姨母她一向疼爱我,又和母亲情同姐妹,我们怎好随意怀疑?嬷嬷莫多想了,也许那崔公子当真便是在寻扇坠,只是无意间撞到了我呢?当时风吹着那红绳飘飘扬扬的,是我瞧错了也是有的。”
锦瑟自知此刻她越是为万氏开解,等真相暴露时,柳嬷嬷便越是会心恨难平,也更能支持她退亲之举。更何况她如此说,只会叫柳嬷嬷越发担心,却万没有真被她说动的可能。
果然,柳嬷嬷见锦瑟丝毫没放在心上,登时便急了,道:“姑娘,这事可不能马虎,所谓不可有害人之心,但也不可无防人之心啊。”
锦瑟闻言这才笑着道:“是是,嬷嬷说的都对,这样,这两日嬷嬷都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也去提醒下文青,咱们都万事小心可好?”
柳嬷嬷想了想也没别的法子,这才又嘱咐了锦瑟两句。栗子小说 m.lizi.tw念着一会子时辰到了,这边供女眷住的客院和男子住的客院间隔着的慈心殿便要落锁,她也不敢再耽搁,唤了蒹葭和白鹤便匆匆去探看姚文青了。
见她出去,锦瑟才收敛了笑意,眸中清光浮沉,锐意迸现。
万氏倒真会找人,这崔家不过商户,那崔公子便是毁了她的闺誉,也万不敢将她当一般姑娘对待,加之崔家本便想聘个书香门第的小姐,自己样样都合心意,崔家对此事自是全力配合。既是娶做正妻,她的闺誉又着实坏了,姚家宗族那边也说不出个二话来。
到时候武安侯府被迫退亲,还要念在她的情分上,去帮了那崔家摆平麻烦。以恩抱怨,仁至义尽,这该是怎样的宽厚人家啊!
锦瑟都不知是不是该谢谢那万氏了,好歹她没给自己寻上一个歪瓜裂枣的人,好歹这嫁过去还是能当正妻。万氏大概觉着这已是对她的恩典了,觉着依着她现在的身份也只配这样的人家了吧。锦瑟想着不觉冷冷地弯起了漂亮的唇角。
翌日清晨,柳嬷嬷给锦瑟换上一件碧色绣宝蓝忍冬青的长褙子,配了月白色百蝶穿花的马面裙,又给她挽了个寻常的双螺髻,别了几朵雅致的蜜蜡海棠珠花,万氏身旁的丫鬟秋梨已是过来请人了。
“今日真是天公作美,太阳好着呢。今起早早的世子爷便和文青少爷一道来给夫人请安了,听说夫人和姑娘要一起到后山赏梅,两位爷便也起了兴致,如今夫人和两位爷都等着姑娘呢。”
锦瑟笑着起了身,道:“我正说过去呢,不想还是晚了一步,倒劳动秋梨姐姐跑这一趟。”
她和秋梨寒暄着出了院子,灵音寺为女施主留宿所修建的客院都在一处,一共也就七个并排的小院子,锦瑟随着秋梨不过走了百步路便进了万氏所居院落,尚未进屋门帘被挑起,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已闪了出来,锦瑟望去却正是谢少文。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圆领暗花锦衫,腰间系了一条宝蓝色的缎坟腰带,脚下穿双青布方口鞋,头上束着金冠,除此便只在腰间挂了一个半旧的香囊,再无半点珠玉装饰,瞧着倒是清爽的紧,还平添了一份轻逸之气。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年轻而俊美的面上,将他含笑的面容映的熠熠发光,那双含笑的眸子更是因灼热和专注跳动起明光来。
这次再没屏风遮挡,谢少文哪里把持的住,盯着锦瑟细瞧的目光可谓放肆。他只觉眼见的锦瑟果便如自己梦中所想,是那么的清丽绝俗,她就这么静静站着竟是就叫他瞧的移不开眼,那沉静而高雅的气质,那姣好的面容,无一不合乎他的心意,她甚至出落的比他想的要更好,更难用笔墨形容。
她身上那件碧色的衣裳,和他身上所穿宝蓝色是一个色调呢,这样的事也叫谢少文为之开心,这是他的小妻子呢,是将要和他共枕席的女子呢,谢少文想着这些,心便扑扑跳动了起来。
而锦瑟被谢少文盯着,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挂的荷包上,那荷包上绣着喜鹊报喜的花样,绣的歪歪扭扭一瞧便是小女孩拿来练手的小玩意,挂着如今的他身上有些不搭。锦瑟一眼便认出,那荷包正是她五岁那年初学女红时绣的荷包中较好的一个。
彼时谢少文将知道她已在练习绣荷包,便磨着要她为他绣上一个,她嫌技拙哪里肯应?怎都不允,最后耐不住谢少文日日往姚家跑便恼了,随手就从绣篓中抓了一个荷包扔给了他。
谁知谢少文却道极好,当时就挂在了身上,上哪儿都带着,直惹得几家大人拿两人好一阵取笑,听着大人们笑他们两小无猜,她欲发着恼,谢少文却笑的露出一排牙齿,只问她何时才能于他做上双鞋子。当时他正换牙,一笑之下露出岑差不齐的牙来,她便以此取笑他,谢少文便涨红了脸。
前世时她虽不爱谢少文,但却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爱,故而愧疚之下对万氏也多番忍让,万氏的刁难她何曾对谢少文多言过?她只当万氏是嫌贫爱富,是太过在乎儿子,想为儿子谋个好未来,这些她都可以理解,也能容忍。可到最后,发现那丑陋的真相,她才知道一直以来真正的傻子一直都是她。
谢少文可以变心,可以去爱姚锦玉,爱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只因她不爱,这样便也公平了。但谢少文千不该万不该毁她清白,这让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拉了侯府于她陪葬?
前世的恩怨前世已了,今生再见谢少文,锦瑟却唯有厌恶罢了,只望着能和他解除婚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地做一对陌路人罢了。
此刻面对谢少文炙热的目光,锦瑟心湖平静无波,往秋梨身后微微避了下。
谢少文这才笑着道:“锦瑟妹妹长高了。”
锦瑟未曾作答,秋梨却是扑哧一声笑了,打趣地瞧着谢少文道:“瞧少爷这话说的,姚姑娘不长高,难不成还能矮了?少爷只怕最想说是姚姑娘不仅长高了,而且出落的漂亮了吧?”
秋梨言罢掩着嘴笑,目光打趣地在锦瑟和谢少文身上来回转,谢少文面庞一红,只一双眼睛却愈发晶亮,依旧瞧着锦瑟。锦瑟这才冲他福了个礼,尚未言语,万氏的另一个大丫鬟秋萍打帘出来,道:“夫人叫世子爷和姚姑娘进去说话呢。”
谢少文这才忙道:“锦瑟妹妹快进屋,一会子太阳暖意上来咱们再一同去后山赏梅。”
锦瑟进了屋,却见万氏正和弟弟文青坐在一处说话。见他们进来,万氏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嗔了谢少文一眼,道:“便知道你见了你锦瑟妹妹一准儿挪不动脚,便是说话怎就不能到屋里来说,这大冬天的,哪有堵着不让人进屋的道理,没得将你锦瑟妹妹冻坏了。”
言罢将锦瑟唤到身边,细细地问了昨夜睡的如何,早上吃了什么之类的话,锦瑟含笑一一答了,待坐了一盏茶时间万氏瞧了瞧外头,便道:“呼吸下清晨的空气也是好的,这便走吧,到了后山刚好一边赏梅一边用糕点。”
一众人这才纷纷起了身,簇拥着万氏出了院子。
今日锦瑟带着柳嬷嬷,白芷和白鹤两个丫鬟,而姚文青则带着白玉和白易两个小厮,谢少文也自带了两个小厮,万氏却带着姜嬷嬷,并四个大丫鬟,另还有四个粗使婆子提着食盒等物。
这么一群人也算浩浩荡荡,虽是冬日,可灵音寺的后山倒也颇有几分别致景观,众人一路瞧山看水倒也舒心的很。谢少文一路跟在锦瑟身旁,说说笑笑,万氏虽不悦,可今日之事若成了,谢少文和锦瑟的缘分也算是尽了,万氏也便不再计较,由着谢少文去了。
快行至梅花乡时,已有阵阵梅花清冽的芳香随风飘来,谢少文见锦瑟面带笑意,便也笑着道:“这梅香清新淡雅倒和去年我叫人送于你的那梅香的熏香饼子味差不多,那香是文罗国进贡入宫的,姐姐也只得了两块。香气虽没我大锦的香持续时间长,但胜在味更新雅冷冽,不知锦瑟妹妹可用过?若是觉着好,今年我再寻些杏香,桂香来给妹妹熏屋子。”
锦瑟闻言却是诧异地瞧了眼谢少文,道:“熏香饼子?”
谢少文见她似完全不知有这回事一般,便蹙了眉,道:“锦瑟妹妹没见到吗?”
锦瑟却是瞬间又将诧异收了起来,眨了下眼,笑着道:“许是你送的东西太多,我忘记了,待回去我好好问问王嬷嬷。”
谢少文见她如此心下越发狐疑了,他这三年虽每年都叫人送东西过来,可皆是些有趣儿的珍品,实也没几样,锦瑟这话倒似根本就没见到他送来的东西,又碍着什么不愿瞒着他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少文兀自纳闷,锦瑟却也不再言语。谢少文送的那些东西早便被万氏扣下了,前世时她见万氏有意退婚,便也不愿去攀侯府的高枝,既也有意退亲,便将此事替万氏遮掩了,从未在谢少文面前念叨过。今次她倒要看看,当谢少文发觉自己的母亲竟是个贪恋无义之辈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又会怎样对待万氏。
锦瑟一行到达梅花乡时日头刚升到半空,太阳金光万丈,暖暖的照在人身上甚为舒服。这梅花乡在一处山谷中,果真是满谷遍种梅树,梅倒不单调,重瓣的,单瓣的,浅红的,艳红的,间或夹杂着两株白梅,阳光一照,万枝干朵,一齐都开,蔚为壮观。
锦瑟几人在梅林中逛了一阵,谷中便热闹了起来,随处可见全家出游山上游玩的百姓们。眼见着日上中天,万氏才道热了,丫鬟们便寻了一处小亭,收拾齐整后才请万氏和锦瑟几人进了亭子。
小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叠叠精致的糕点,锦瑟几人落座,万氏便冲身后姜嬷嬷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走了这些路,想来你们也都饥渴了,自寻了地方也填填肚子吧。”
姜嬷嬷闻言笑着应了,却是唤柳嬷嬷于自己一道带着丫鬟们到一旁用食。柳嬷嬷自昨日夜里便心神不宁的,今日更是寸步不愿离开锦瑟身边,见姜嬷嬷招呼自己去外头用食哪肯放心,连声推辞着道。
“主子们这里怎能没个奴才照看着,老姐姐自带着丫鬟们先去用食,我这会子也不饿,等你们吃过再来替我便是。”
万氏闻言便笑着冲锦瑟道:“到底是你身边的老嬷嬷了,懂规矩的很,我是指使不动的。”
锦瑟神情一慌,忙道:“姨母说的哪里话,柳嬷嬷敬重姨母还来不及呢,哪里会不听姨母使唤。”言罢便微有不悦地冲柳嬷嬷道,“姨母宽厚,既是恩赏你们下去用食便是不饿也该谢恩才是。”
柳嬷嬷这才冲万氏福了福身,带着白芷和白鹤随着姜嬷嬷下去了。亭子中一时便只剩下锦瑟,万氏和谢少文,文青四个主子,万氏笑着招呼锦瑟和文青用了些糕点,几人有说有笑的,一切倒是平静而和谐。
而柳嬷嬷到了亭外眼见一切都正常,加之锦瑟就在亭中,她不过一抬眼便瞧的见,她这才稍稍松下些心神。今次出游,柳嬷嬷自也准备了吃食上来,用和白芷两人用了些,抵不过姜嬷嬷的热情相邀便吃了块姜嬷嬷推来的苜蓿糕。
亭子中,小桌上摆放的糕点多和梅有关,有直接用梅花入膳的梅花酥,梅子晒干磨粉做成的梅干饼等,还有用其它食材入膳却独做成梅花形状的各类糕点。
糕点做工皆很精致,小巧玲珑,尽数盛在青瓷红梅的八瓣平底儿碟中,且摆放也是梅花盛开的图案。在这阵阵梅香萦绕的山谷中,倒是和景色相映成趣,引人胃口大开。
锦瑟又用了块梅花酥便笑望着远山近景出神,不再动箸,万氏见此就笑着将一个八宝葫芦錾花卉纹银的汤盅推到了锦瑟面前,笑着道:“这是姨母亲自叫人给你做的肉桂茴香鸽肉汤,这汤前前后后熬制了七八个时辰,最是散寒理气、养肝益血,快趁热喝了吧。”
谢少文见万氏对锦瑟如此精心自是高兴,便笑着道:“母亲有了锦瑟妹妹,当真是连我这个儿子都要靠边站了。这肉桂茴香炖鸽肉汤如此好,母亲不赏儿,儿少不得要拉了文青舔着脸皮讨要母亲一盅的。”
万氏闻言便笑着嗔了谢少文一眼,道:“这汤便是再好,你和文青却是不能用的。所谓药膳便是因人而异加了药材烹制而成,虽不算药,却也不能随意食用。这肉桂茴香炖鸽肉汤是小女儿家吃的,你和便是再馋嘴,母亲也不会于的。”她言罢却是冲锦瑟笑着道,“快喝了吧,汤是姨母专门叫人捂在油布袋里又裹了狐皮带上来的,一会子凉了喝着却要适得其反。”
锦瑟闻言面露感动,忙谢了这才捧起那汤盅,打开盖子果有香味和热气腾出。而谢少文听了万氏的话,自知那汤多半是滋阴调理经血之物,想着母亲正与锦瑟调养身子,自是为了将来她嫁入侯府更好的为侯府繁衍子嗣,谢少文不觉就面色发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了别脸,接着却又目光灼灼去瞧锦瑟,似瞧着她喝汤是一件极快乐和幸福的事一般。
锦瑟用汤勺舀了一勺含进口中,察觉到谢少文直勾勾的眼神却面颊生红,露出极羞赧的神情来,接着却是睫毛抖动着猛然扭了个身子,别开去用袖子微掩住面容将汤碗一扬直接灌了下去。
待她再转身时那汤盅里便只剩下小半碗汤,万氏见锦瑟面颊绯红地将汤碗放在桌上,拿了帕子去压唇上汤渍再也不愿动那汤了。
万氏见锦瑟羞恼,又见那汤盅里的鸽子肉虽没用,但汤却下去大半,登时心中一安,这才笑着冲谢少文道:“你这孩子,没见你妹妹都羞恼了!行了,母亲听说这谷中也有一座文帝祠,虽是经年失修已少有人去祭拜,但文帝是掌管士人功名禄位之神,既到了这里,总是去拜拜才能安心的。你和文青也莫守在这里了,一道去那文帝祠上柱香吧。秋萍,你陪着世子和姚少爷去,精心照顾着。”
谢少文素知母亲是个迷鬼神的,听她这般说便也无可奈何,起了身,恭敬地道:“儿子都听母亲的。”言罢才冲姚文青道,“去拜拜也好,青哥儿明年院士后也是秀才老爷了。”
姚文青却是瞧了眼锦瑟,这才站起身来冲万氏告了礼,锦瑟起身上前为他理了理肩上那件紫色镶银丝绣着祥云暗纹的灰鼠里斗篷,这才笑着道:“去吧。”
待两人远去,丫鬟们才进了亭子将桌上物品都受进了食盒中,锦瑟又陪着万氏坐了一阵,柳嬷嬷却突然双腿一软往前栽倒,幸而白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几个丫鬟上前将她扶坐在石凳上,眼见柳嬷嬷面色发白,似极为虚弱,锦瑟不觉露出了担忧之色,万氏便道:“柳嬷嬷到底年纪大了,许是前日因平乐郡主生产一时没能休息好,今日又爬山累着了,且扶下去歇会看看。”
锦瑟心中冷笑,却顺着万氏的话忙吩咐白芷二人将晕晕沉沉的柳嬷嬷扶了下去,万氏这才道:“你也莫担心,若然一会子歇还不好找大夫好好调理下总能好的。走吧,陪着姨母再逛逛,将才姨母瞧那边有两棵照水梅开的甚好呢。”
她说着便扶了姜嬷嬷的手下了台阶,锦瑟担忧地回头瞧了眼柳嬷嬷,这才快步跟上,两人到了梅林刚瞧了没一盏茶的功夫,锦瑟便闻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姑娘不好了,小少爷出事了!”
万氏闻言眸中明光一闪,锦瑟回头却见姚文青身旁伺候的小厮白易和将才万氏派出照看谢少文和文青的大丫鬟秋萍迅速奔来,两人面上皆挂着焦虑慌乱之色,而那喊话的却正是白易。
说来,姚文青身旁有四个小厮,白山,白玉,白易和白竹。白山,白竹皆是锦瑟姐弟到江州后吴氏给姚文青新添的,而白玉和白易却是自京城时便跟在姚文青身旁的。
那日姚老太太寿辰陪同姚文青去沈记药铺的便是白易和白山两个小厮,白易衷心护主自不必提,那白山却只一味地跟着姚文敏使坏。吴氏安插的白山,白竹自不必提,单单白玉和白易来说,白玉锦瑟不敢肯定,白易却是绝对衷心的。
只因其生母便是姚文青的乳母郭嬷嬷,郭嬷嬷早逝,白易又只比姚文青年长半岁,故而他和姚文青是相伴着长大的,两人名为主仆,感情却非比寻常,前世姚文青死在金州之乱中,也是白易托着伤痕遍体的身子将姚文青背回锦瑟身边的,待姚文青去后,没两日白易便也追着去了。
所以,姚文青身旁小厮,锦瑟能全然信任的也唯有白易一人,如今见竟是白易被指派来报信儿,锦瑟心中不由暗赞万氏思谋缜密。白易来报信儿,又岂能不叫自己惊慌失措?
她心下生寒,身子却晃了两下,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白芷扶住锦瑟,锦瑟才稳住身子,快步迎上,急声问道:“你慢慢说,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易尚未缓过气儿,倒是秋萍哭着噗通一声跪下冲万氏和锦瑟泣声道:“都怨奴婢,夫人叫奴婢跟着照顾世子爷和姚少爷,都是奴婢没能照顾好,这才叫姚少爷不慎失足跌下山谷。”
锦瑟闻言身子又晃了两下,而她身后的白芷已是面色煞白。
眼见锦瑟僵在哪里六神无主,万氏才怒斥道:“要你们这些作死的奴才有何用?还不快说青哥儿现如今怎样了?”
这次却是白易回道:“少爷跌落的那处坡地并不陡峭,加之少爷滚了两下便抓住了山石,故而并无大碍,只是……只是少爷的腿似撞伤了,怕就怕伤到了筋骨……如今世子爷守着少爷,小厮们抬着少爷正往山下来。”
锦瑟闻言登时眼圈儿便红了,万氏忙冲道:“还愣着做什么,是叫白易吧?还不快奔回寺去请了会医的大师来给青哥儿看看!”
跟随来的几个小厮皆随着谢少文两人去了,如今这里便都是些丫鬟婆子,此事也确该白易去,白易闻言瞧向锦瑟,锦瑟颤着声令他去了,那边万氏便又道:“也不知青哥儿这孩子究竟怎样了,你快随着秋萍去瞧瞧吧,等安置好青哥儿,姨母定要将伺候的小厮打杀了为青哥儿出气。”
秋萍闻言已站了起来,上前扶住锦瑟,道:“姑娘快快随奴婢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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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声望去,正见一个穿碧色锦衣,带帷帽,身段高挑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虽是瞧不见那姑娘面容,但只从那从容的举止和那温雅的语调,便叫人觉着定是位教养极好,又极貌美的闺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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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她缓步过来,关切地拉了将才怒斥武安侯府的那青年来回的瞧,便知这位定就是姚府四姑娘,先姚知府留下的千金了。
而这位姚小姐的身后还随着一队人,两位气度容貌皆一等一的公子,以及几个身着锦衣打扮富贵的丫鬟和小厮。
万氏木愣地瞪着凭空出现的锦瑟,心中有些发慌。赵嬷嬷已是关切地上前扶了她,道:“夫人您没事吧?您瞧姚姑娘这不是好好的吗?快莫慌了!姚姑娘将才和丫鬟走散了,好在正好遇上老奴一行。我们世子和萧公子今儿也是好兴致到这后山来赏花,听说姚公子受了伤,自是要亲送了姚姑娘上山的,这往山上也并非一条道,许是给走岔了。”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也有那缺根筋儿的只当是误会一场,可多数人都知道这事不简单,但看那武安侯夫人一张变幻不停的脸,还有那武安侯世子瞧向自己母亲的目光就知其中猫腻。
万氏此刻心中却又惊又惧,又悔又怒,因她一时间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坏了她的事。是姚锦瑟察觉了端倪一直在和她演戏?还是姚锦瑟运气好,当真是凑巧躲过了一劫?更或是她的算计被镇国公府察觉了端倪,镇国公府出手帮姚锦瑟躲了这一劫?
若然是前头两者倒还不算太可怕,若是后者,那可真真是糟糕透顶了,那便说明镇国公府是决议要对上武安侯府了。偏她这次行事被抓到了错处,若然武安侯府因此事被镇国公府拿捏住,那可该如何是好。只怕回去,夫君便头一个不会绕过她啊!
万氏的惊惧此刻还真没几个人关心,此刻瞧热闹的百姓们只奇怪,既然这屋中被糟蹋的女子不是姚家姑娘,那她到底又是谁?
似回应众人的想法,便闻那姚家姑娘惊疑一声,道:“秋萍?你这是怎么了,刚刚我不过行到这里头晕一下,你便不见了踪影,好在我寻你时遇上了镇国公府的人。你将才去了哪里啊,可急坏我了,你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锦瑟言罢也不待秋萍回答便自冲万氏福了福身,歉疚地道:“姨母叫您的丫鬟带我上山,我却没能看顾好她,还望姨母莫要怪罪于我。”
万氏闻言恨的牙痒痒,此刻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她上前关切地拉起了锦瑟,这才道:“这怎能怪你,你这孩子也真是,哪里有主子照看奴才的道理!姨母叫她陪你上山,她却将你自己仍在此处已是该死,如今遇到歹人却也是她的命道,怎能怪你。”
众人见锦瑟如此知礼,又见她如此恐慌,心中已又转念。若这武安侯夫人是个好的,这姚姑娘又怎会这般小心翼翼?那石屋中的女子竟是武安侯府的丫鬟,好端端的怎会被拉到这屋中被糟蹋了,再想着将才锦瑟说走到这里头晕,丫鬟又不见了踪影的话,便是那脑子缺根弦儿的也琢磨出异味儿来了。
心道好在是姚家姑娘运气好,刚巧就碰上了镇国公府的人,不然还不知会怎样呢。
万氏见形势急转直下,瞬间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心中岂能不急?这一急之下倒真叫她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儿来。
画像!那张画像!
当时她为了勾起那崔家公子的心来,可是叫管家送了一副姚锦瑟的画像给崔公子的。这崔公子如此看重姚锦瑟,八成是要将那画像戴在身上的!有了那画像虽是想将脏水往姚锦瑟身上泼有些牵强,可多少是能扭转下局面的!
她这边想着,已是怒目回头瞪向那崔公子,呵斥道:“说!你到底是谁?我侯府丫鬟岂是你随意能糟蹋的!”
那崔家公子一直捧在家人手心锦衣玉食的长大,除了吃喝嫖赌玩女人以外实就是个窝囊废,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次的事儿本便是侯府的管家撺掇他,他一来起了色心,再来也想借机攀上侯府,也好叫他那历来瞧不起他,如今却正着急上火四处寻门路的爹好好瞧瞧,他这个儿子也是个有能耐的。
直到刚刚婆子冲进去他还一直以为屋中女子是首辅千金,待出了屋瞧清楚那秋萍的长相,看到那虽清秀,却绝及不上姚家姑娘半分姿容的面颊,他才算知道自己弄错了人。
可他怎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时间竟是愣住了。待到锦瑟出现,他更是一时将目光放在锦瑟身上,一时又去瞧哭泣不止的秋萍,显然已慌了神。
如今万氏将矛头直指他,崔公子吓地一呆。万氏见他不上道,便又呵道:“说!你这厮是怎么瞄上我侯府婢女的!又是如何毁了她清白身子的!”
万氏这是在提醒崔公子那副画的事,是在隐晦地叫他用那副画来攀咬锦瑟。偏那崔公子是家中的宝蛋子,压根就没经过什么事儿,如今却也知道闯了祸事,心慌之下更是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万氏的话他别说听出弦外音了,便是听都没能听清楚,只瞧着万氏冲他使了火,吓的瑟瑟微抖。其实他便是真要开口锦瑟也有法子两句话堵住他的口,退一万步来说,便是他真胡乱攀咬了,既说的不是事实,锦瑟便也不怕,她也自有能力将自己澄清了。
见万氏如今已经是穷图匕现了,锦瑟掩在面纱后的唇角微微勾起,接着她才惊呼一声,“啊!”
言罢却是捂了脸,匆匆往后头避去,她做这般反应,却是刚刚才因万氏的话得知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一般。她一个姑娘家,听到这样骇然之事,也却当是此种反应。
镇国公府的丫鬟和姚文青一道护了锦瑟退后,众人见锦瑟这般,无不赞声,到底是大家闺秀,这若是一般人家的闺女有这等热闹看,少不得会因好奇留下来的。
萧韫和杨松之见此却神情不一,一个目光微闪,唇角微微扬了下。一个却是死命地握着拳头,才勉强撑起一副冰冷面孔来。
而万氏见锦瑟这般,又见那崔公子完全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直气的五脏翻搅。便闻萧韫上前一步,劝道:“夫人为此等人生气着实不值,既他不说,不若便搜搜他的身,兴许能发现什么指明他身份的物件。”
萧韫这话当真是正合了万氏心意,她简直觉着眼前面带笑容,眸带安抚的公子分明就是她的救星,忙是点头,道:“是是!快,给我搜他的身!”
两个婆子闻言冲上前去便扯开了那万公子的衣裳,一张纸笺便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飘了出来,悠悠晃晃地落在了萧韫脚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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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氏见那纸张飘出来简直都快喜的哭出来了,她没来得及去捡,已有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将那纸张捡了起来,正是萧韫。
萧韫见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自己手中纸张上,不觉无辜一笑,接着才缓缓展开了那纸,可只瞧了一眼他便似受到了惊吓,又迅速地将那纸折叠了起来,面色极为古怪。
“那上头是什么?”
“是啊,快叫大家也都瞧瞧!”
已有那好奇心强的人忍不住吆喝了起来,萧韫反倒面有难色地将那纸遮了遮,道:“只是副混账诗词罢了,当不得一看。”
听他如此说,众人自是更加好奇,叫声更大。而万氏只当萧韫要袒护锦瑟,她哪里肯?当即便逼前一步,道:“这受害的乃是我侯府的体面丫鬟,此事万不能就此算了,萧公子还是快将那纸交予本夫人吧。”
萧韫闻言犹且蹙了下眉,这才不确定地瞧着万氏,道:“夫人果真要看?一定要看不行?”
万氏眯眼,心中冷笑,自然毫不犹豫地回道:“正是,一定要看!”
萧韫这才磨蹭着将手中的纸张交到了万氏手上,那万氏刚展开,便听身后凑上的赵嬷嬷惊呼一声,“呀,这……这上头画的不是夫人您吗?!这……这怎么会啊!”
杨松之闻言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瞪大,却是忍不住瞧了一旁萧韫一眼,眼见他温润的面上还挂着怜悯之情,正用一双温和又同情,无奈的眸子瞧着万氏,杨松之险些没笑出声来。
强忍之下,他抽了抽嘴角,这才别开了头。想着方才萧韫再三询问万氏,又拦着万氏瞧那画像的情景,再想想这厮笔走游龙时一派谪仙的举止,杨松之更是禁不住暗叹。
真真是没想到,一向行事温和,素有君子之称的萧韫萧伯约竟然也有如此蔫坏的时候。只想到锦瑟那日在屋中劝解姐姐的话,杨松之却又心中一沉,暗赞一声画的好!
这边杨松之暗自乐着,那边万氏听到赵嬷嬷的话时却正好瞧清那画上人的面容,再听这一声大喝,哪里还能受得住,登时心便一慌,头脑一空,手更是跟着发软,那纸便没能捏住竟是掉到了地上,这下子不少人都瞧清了那画中人。
那纸上确实是画了个女人,这女人年纪已然不小,做妇人打扮,面容却带着娇艳的风情,那模样可不正是眼前这位夫人的样子!
一时间好些人已又转开了心思,不少人都在心里想着,这事的内情原来是这样的。
这位京城来的贵妇人在江州寻了个小情人,今日相邀了小情人见面儿,可不知怎的竟是被府中的奴才察觉的端倪,她便设法想将祸水引到自己未来的儿媳妇身上。这样一来洗清了自己,再来也能退了亲。毕竟这样一个连妇道都不守的妇人,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也是正常呢!如此想着已有那气不过的嚷嚷了起来。
“哟,这么老了还不安于室,真真是伤风败俗!”
“何止是伤风败俗,简直是骇人听闻!”
“啧啧,今儿算是长了眼界了,只怕那武安侯小妾成群,这夫人才会……嘿嘿……”
……
难听的话句句入耳,万氏已承受不住突来的打击,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半响她才猛然一咬舌头,直咬出一口血来,接着她借着这股清醒劲儿,紧盯着那崔公子,厉声道:“说!何人要你害我!来人,还不快给我狠狠的打,我便不信他不吐个实话出来!”
崔公子闻言也知坏事,调戏姚家姑娘和勾搭武安侯夫人,这两样罪名何轻何重他却是分得清的,如今已然这般他才想着定要澄清,正欲说自己倾慕姚家姑娘,故而身上放了她的画像,却不知怎地变了样子。
“我,我本是仰慕……”
他刚刚张口那边锦瑟却匆忙奔了过来,她跑过来便扶住了万氏,一脸担忧地道:“姨母千万莫气坏了,这等混账东西根本不值得大家信任,他说的话没人会信,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自也没人当真的!”
她言罢便又冲谢少文道:“文哥哥,你还不快叫人堵了这厮的嘴!难道就由着他信口污蔑姨母吗?!”
谢少文早便被这一堆的变故惊得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是锦瑟,一会儿是母亲,偏两人皆是他在乎之人,这叫他一时根本理不清思路,早便形同木偶僵立在哪里了。他变不明白,明明将才他才和母亲和锦瑟笑语宴宴的赏花,怎么转眼间便成了这般状况。
此刻听闻锦瑟的话,听她唤出今次见面后第一声文哥哥来,谢少文才恍然惊醒过来。他瞧向锦瑟,隔着她面上轻纱,已能想象她恳切焦虑的目光,她担忧的语调带着颤抖,是那般的为母亲心急而不平。
他又何曾不气恨?!听这崔公子竟说出仰慕来,当即便只道他还要攀咬自己母亲,又心恐这不知来路的崔公子是侯府敌对派来毁母亲声誉的,登时他便大喝一声,道:“给我堵上他的嘴!”
万氏闻言,见自己的儿子竟如此糊涂,竟一心相信身旁的女人,却完全不为自己这个生母考虑,她哪里还受得了。一时间气急攻心,一个恼恨便推了锦瑟一把,她明明感觉用不上力气,偏锦瑟就惊呼一声竟像是受到了大力推撞一般纤细的身子便飞了出去,直跌倒在了地上!
“姨母……”她倒下后那头上戴着的帷帽便撞飞了,登时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来,她自地上强撑起身来,兀自定睛瞧着她,那面上神情是那般的无助,伤心。她的眸子中写满了痛心,无奈,不置信,还有一丝隐忍的怨怼,颤抖着声音道:“我知道姨母被恶人如此污蔑定然气愤,可姨母也不能……”
话未完,已是睫毛颤抖兀自别开了头,压抑了下到底没能忍得住滑过两串珠泪来!这摸样端的是楚楚可怜,隐忍委屈,良善可欺。
过犹不及的道理锦瑟是极清楚的,这会子若再毫无怨言,那便显得作假了,反是她这般隐忍的指责更叫众人和她站在一起谴责万氏。栗子小说 m.lizi.tw
众人见锦瑟被推倒,再见她这般模样,哪里不明白,姚家姑娘这分明是平日里就被武安侯夫人这个恶妇给苛待的狠了,这才会如此表现!本是多么温婉雅致的姑娘,多么尊礼知义的姑娘竟被逼迫的再难掩饰感情,这万氏平日里该是怎么样苛待的她啊!众人又哪里会不义愤填膺?说到底锦瑟是江州的姑娘,休说锦瑟祖父,父亲有恩于江州父老,单单万氏在江州地面儿如此欺负他们江州的姑娘,这便叫众人无法坐视不理。
登时那谴责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有那要冲英雄的更是挥舞着拳头欲上前去。
“怎能如此恶毒!好端端的竟就动起手来,简直是粗妇!”
“果真是不要脸,偷汉子不说,竟还如此欺负个小姑娘!”
“是啊,这什么人啊,简直就不算人!连畜生都不如!”
……
百姓们自是不会注重什么语言辞藻的,说出的话直接而难听,万氏何曾丢过这样的人,何曾被这样指点过?一时间满眼都是那些凶恶的面容,厌弃鄙夷的眼神,满耳朵都是那谴责的声音。
眼见赵嬷嬷将锦瑟扶起来,也鄙夷地瞪着她,眼见她的儿子此刻竟呆愣在一旁兀自瞧着姚锦瑟那贱丫头竟没过来护着她的打算,万氏只觉一阵胸闷,竟是气火攻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闭眼间尚且听到一声焦虑担忧的惊呼。
“姨母!”
万氏听到这声呼喊,直气的差点没再憋过劲来,到底心气儿耐不过身子不济,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谢少文见此忙上前扶起她,惊呼两声,“母亲,母亲!”
锦瑟这才焦虑地奔了过去,满眼蕴泪地哽咽道:“都怨我,都怨我,我怎能……怎能一时糊涂和姨母置起气儿来,文哥哥快将姨母送回寺里请济慈大师好好看看吧。”
谢少文听锦瑟的声音饱含了担忧,他将万氏揽起,这才瞧向锦瑟,见她眸中含泪,一脸内疚,谢少文的心头便是一痛。一方面怜惜锦瑟善良,一方面担忧母亲,更多的又是对母亲陷害锦瑟的痛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声安慰锦瑟,道:“怨不得你,是母亲……”到底是儿不言母过,纵使觉着将才母亲不该那般推锦瑟,可谢少文也说不得什么,他蹙眉叹了一声,才又道,“妹妹受委屈了……”
锦瑟没作答,那边姚文青也忙道:“文哥哥快送姨母回去庙里吧,将才我也是情急竟顶撞了姨母,真真是万分悔恨。我已是好了,文哥哥且快快用这担架抬着姨母,万不可耽搁了姨母的病啊。”
他言罢尚且往地上跺了跺脚,复又极疼般曲了下腿。众人见他这般,想着将才这姚家公子听到姐姐失踪都没能下得了担架,后来还是被逼的紧了才跳下来,便都觉姚文青是伤的极重的,如今他这般当真是以德报怨。瞧着这对姚府姐弟的举止,再对比那万氏狠心推倒小姑娘的作为,当真是叫人不知该如何感叹了。
“青哥儿也受了伤,锦瑟妹妹看顾着他慢走,我便先送母亲回去了。”谢少文这会子却没功夫琢磨更多,只匆匆和锦瑟交代了一句,便忙吩咐婆子将万氏抬上担架,由几个婆子架着匆匆往山下去了。
锦瑟目送着武安侯府的人抬着万氏前呼后拥地匆忙离去,眸光闪烁着担忧的泪光,心中却一片轻松,只一点她不甚明了,那副崔公子怀中的万氏画像是怎么回事?
将才她避到后头,当画像掉出来时便微微一诧,而文青已僵了身子,她安抚地拍了他的手,文青才勉强笑了,目光却盛满了怒火和焦虑。她本也以为那张纸是万氏污蔑自己的证据,却万没想到形势会陡然生出如此变故。听到赵嬷嬷的喊声,她也着实惊异了一下,更勿要说万氏了。之前看万氏迫不及待要搜崔公子的身,想来万氏是知道崔公子身上有一副画像的,那画像自该画的是她姚锦瑟才对,这般说画像是被人中途给掉包了。
之前张妈妈明明说过崔公子的身上没有发现画像,是她偷懒骗了自己?还是那画像在张妈妈撞崔公子时已被人摸走了,之后才又被掉包放进了崔公子的怀中?那张妈妈的性情她是了解的,最是胆小怕死,她万不会也不敢骗自己。那么只能是有人在张妈妈之前便拿走了那画,会是谁在帮自己?
其实早先她也想过在崔公子身上放些万氏的画像之类反害万氏的,可此事若然做的时机不好,叫那崔公子在进石屋前发现了怀中物品被掉包便就糟了。故而她犹豫一下,便放弃了这个机会,却没想到有人竟和她想到了一处,而且还做到了此事。
锦瑟思及着相帮自己的人,眸光闪动理了理思绪。想到当时萧韫那两句话倒有几分臆测。这画八成是萧韫换的,因当时提出要搜崔公子身的便是他,后来阻万氏看画的也是他,他这句句向着崔氏,却是次次将崔氏往万劫不复中推,若非他早便知道那崔公子怀中有万氏画像又怎会如此行事?
可他为何要搅进此事中来?此事若然是杨松之为之锦瑟倒还有些理解,一来是她刚救了平乐郡主,再来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本就是对头,此刻趁机对武安侯夫人下手也在情理之中。可萧韫……萧家和武安侯府历来是没有什么往来的,萧韫瞧着倒和杨松之关系不错的样子,他是为了帮杨松之?还是这事是两人一起做下的?
昨日在确定万氏果真要对自己下手时候,锦瑟是做了几件至关重要的事的。
其一便是唤蒹葭悄悄给她缝制了一个宽口系带子的油布口袋,里头塞满了棉花,她今日将那油布口袋藏在袖子中,万氏将那肉桂鸽肉汤推过来时她便有防备,那药膳汤香味甚浓,显是为了遮掩里头的下的料,再来万氏既要退婚,也没那等为她调理身子的好心。
这油布口袋不过是昨日她做来以防万一的,倒不想竟真用上了。当时她捧着那汤借着谢少文盯着的由头假意害羞,身子转过去用袖子挡了,却将那汤尽数倒进了油布宽口袋子中,汤迅速被里面棉花吸收,拉上袋口笼在袖子里,因冬日穿的本就厚重倒是一点都不叫人察觉。也是幸亏了当时万氏将丫鬟和婆子们都屏退了下去,故而并没人察觉她的这番小动作。
她所做第二件至关重要的事便是请了赵嬷嬷今日到后山来一趟,这事她是叫蒹葭去传的话,她虽没有说缘由可赵嬷嬷听罢却当场就答应了。说起来,今日之事本便是锦瑟和镇国公府双赢的,即便她没有说缘由,赵嬷嬷是明月郡主身边的得力人,只怕稍微一打听知晓她今日要和万氏到后山来赏花,赵嬷嬷便能有所联想。今日她自来山上,万氏搞出来的动作又如此之大,赵嬷嬷自是能寻过来添一把柴的。
至于锦瑟请赵嬷嬷过来的用意却有三个,一来揭露万氏丑态,镇国公府出头比她自己来效果要好的多。今日赵嬷嬷到后不过说了区区几句话,可是句句都打在了万氏的七寸上,句句都引得众围观之人惊诧深思。这些话当然也可以由姚家的人来说,可是效果却不会这般明显,因为百姓们却不知道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是不睦的,他们只知道连皇后娘娘的娘家都站出来主张正义了。再来,她这般也是为了迷惑谢少文,只怕谢少文到现在还以为她仅仅是个受害者,以为对万氏下手的是镇国公府。这么做倒不是她怕谢少文怨恨自己,而是此刻她还没有能力承受整个武安侯府的报复罢了。三来,此事叫赵嬷嬷亲眼瞧见,叫镇国公府的人亲自参与了,那么镇国公府也便算是被拖下水了,有镇国公府做助力,她以后的路便要好走许多。
赵嬷嬷是锦瑟请来的,可杨松之和萧韫也出现在山上却是叫锦瑟始料未及的,将才她从石屋离开便自寻了路往人多的地方去,谁知不过走了千步便碰到了赵嬷嬷一行。据赵嬷嬷说,她也是今日早上临出行才知道杨松之和萧韫今日也要上这后山来赏梅,故而便一道过来了。锦瑟原只当是巧合,如今看来这两位分明是早早便知今日后山会有热闹,专门过来参合的。
只是他们是如何知晓的,此等内宅之事万不会是赵嬷嬷透露给他们的……
锦瑟想着不觉瞧向杨松之和萧韫,却见文青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一块大石上,萧韫正半蹲着身子给他检查腿骨,杨松之则站在一边正和文青说着什么,文青仰着头面上倒带着几分腼腆笑意。只瞧三人相处,倒是其乐融融的模样。
锦瑟笑着过去,正见萧韫站起身来,笑道:“没什么大碍,腿上的只不过是皮肉伤,只右腿却有些扭伤,这两日用了药记得莫过激运动。”
姚文青自点头应了,锦瑟这才福了福身,笑道:“多些萧公子为家弟医治。”
萧韫这才瞧向锦瑟,阳光正照在他那俊逸的面容上,他不觉微微眯着眼,阳光似透过那浓密的睫毛被他那清澄的眸子吸了进去一般,锦瑟只觉他的眸子晶亮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热度。却见他笑意依旧,只眉梢扬了扬,道:“救死扶伤,本便是学医懂医者该做的,姚姑娘无需言谢。”
锦瑟闻言倒是笑了,心道将才武安侯夫人气的晕厥过去,怎不见他去救死扶伤,这人可真真是表里不一。似知晓锦瑟心中所念般,萧韫瞧着她的目光微微一闪,似有戏谑的暗芒滑过,那意思分明便是在说,你也一般无二,我们彼此彼此。
锦瑟捕捉到他的神情笑容便带上了几分会意,便闻那边文青扬声道:“姐姐,世子答应这两日要指导我骑射呢!”
锦瑟见文青面上带着几分兴奋和开怀,整张脸都微微发着光,便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下他额际散落的碎发,道:“先将腿上的伤养好,练习骑射可以,可也莫太过麻烦世子,世子可不像你镇日的闲着。后头姐姐叫人回去和婶娘说声,留你多在寺中几日便是。”
姚文青闻言目光盛亮,锦瑟心中却微微发酸。祖父和父亲皆是文人,虽满腹经纶,但于骑射一道并不涉猎,文青自小是祖父一手带大,自是许多观念也和祖父一般。大锦不少世家的少爷都是四岁开蒙,有那想让孩子文武兼修的,便在六岁上下为孩子请来武学师傅指导。文青如今八岁,骑马自是会的,可却未曾摸过弓箭,他也从未提过要请武师傅学骑射之事。如今他突然这般,只怕也是这两日突然经历着种种,心中受了震动之故。想来他是没有安全感,也想早些有能力守护自己……
虽锦瑟心知文青学些粗浅武艺好处极多,可念着他的用心眸中不觉还是滑过一丝心疼和酸楚,只瞬间她已笑着抬头冲杨松之谢道:“家弟顽劣,这几日便劳世子多多费心了。”
杨松之却微扬了下菱角冷硬的唇角,拍了下文青肩头,道:“姐姐如今体弱,我少不得要在此等母亲过来,左右也是闲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他们这边正说话,却突闻一声尖叫传来,锦瑟闻声望去,正见那本被姜嬷嬷护在怀中安慰的秋萍猛然睁开眼睛,尖叫着竟是一把推开姜嬷嬷直直向她这边扑来。
“姚锦瑟你这个毒女!你还我清白!还我清白!”秋萍一面喊着,一面用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锦瑟,两手张狂地在空中乱抓,竟似疯了般。
锦瑟眯了眯眼,姚文青已跳将起来挡在了锦瑟身前。将才万氏突然晕倒,又发生了这样的事,连谢少文都慌了,更何况武安侯府的下人们,故而他们匆匆抬了万氏离开,竟是没有一人顾念到姜嬷嬷母女还有那崔公子。这半响功夫崔公子被镇国公府的小厮压着,而姜嬷嬷却一直在安慰已呆傻掉的秋萍。
如今秋萍猛然发作向锦瑟扑来,赵嬷嬷已大喊一声,“揽住她!”
她说着已率先冲了上去,三个婆子死命拉住了秋萍,她却疯也般地瞪着锦瑟,厉声嘶喊着。自万氏被抬走,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瞧,加之如今已是半下午,故而大部分人都纷纷散了自下山回家去,却也还有五六个百姓许是住的近,许是好奇心兴奋度还在,故而依旧守在这里,如今见秋萍又闹将起来,不觉又围了过来。
锦瑟见秋萍被制服犹且挣扎着要过来,神情像是要撕裂了自己一般,她面上神情凝然不动,却是主动往秋萍处走。姚文青一惊,拉住了锦瑟,道:“姐姐莫去,她疯了,莫叫她伤到姐姐。”
锦瑟却是拍了拍文青的手,道:“不怕,我和她说几句话伤不到的。”
文青见姐姐坚持这才松了手,却亦步亦趋地跟在锦瑟身后。锦瑟几步走至秋萍面前站定,秋萍便更疯狂了,使劲挣扎着锐声道:“姚锦瑟你不得好死,你还我清白!”
锦瑟却是一叹,悲悯又同情的道:“今日姨母叫秋萍姐姐和我上山,我没能照顾好姐姐,偏姐姐又遇上这样的事,我心中也很内疚难过。我知你骤然经此事情必定心中有恨无处发泄,若你这般能好受一些,我便叫你骂上两句又有何妨?只有几句话我却少不得要提醒下姐姐,女子的名节是重要,可对母亲来说却万没女儿的性命重要,姐姐且莫因此事想不开才好。”
她言罢却又瞧向同样被制服住的姜嬷嬷,道:“我听闻秋萍姐姐是姜嬷嬷和王总管的掌上明珠,她如今遭遇这种事,姜嬷嬷还是和王总管辞了武安侯府的差事,寻一处无人识得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吧。武安侯夫人最是慈善宽和,一向对下人关爱的紧,嬷嬷您是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出了这等事,嬷嬷开口,夫人定然会体谅你们,允你们一家自赎其身远离京城的。”
锦瑟的话句句痛心,似处处都在为秋萍和姜嬷嬷一家着想,可细细琢磨却是另一层深意。她在提点姜嬷嬷,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万氏是不可能放过秋萍和姜嬷嬷一家的。一来他们办砸了差事,万氏心胸狭窄定不能原谅,再来,万氏要保全名声必会将知晓此事内情的人一一铲除,姜嬷嬷和秋萍是直接参与的,万氏岂能绕过她们?便是万氏绕了她们,武安侯也不会!
姜嬷嬷也是精明之人,听了锦瑟的话当即便会意了,心中一紧,却是面色变换着没有说话。那秋萍半响却也转过了心思,她猛然一挣,讥讽着怒叱道:“姚锦瑟你这毒女,到现在还挑拨我和夫人,你会有报应的!”
她言罢着实挣脱不了赵嬷嬷几人的挟制,却是用尽了力气突然向前倾身,然后猛地往锦瑟面上吐出一口唾液来。锦瑟微微避了下那唾液却还是沾在了她的鬓角,文青怒喝着上前一脚踹上秋萍,恨道:“我姐姐好心提点你,你却狗咬吕洞宾,你才会有报应!”
赵嬷嬷忙抽了汗巾堵住秋萍的嘴,令婆子将她拉了下去,锦瑟瞧着她那双饱含恨意的眸子却只眸光闪了闪。她希望秋萍一家能有人因她将才的提点逃过一命,这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秋萍一家不死万氏便整日难安,而对秋萍一家来说死里逃生后的恨意才是一把利剑,会直指万氏,有时候小人物的力量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往往隐在阴暗的角落,最是叫人防不胜防!
“擦下吧。”
锦瑟正想着身旁却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她回眸正见萧韫自后边过来停在她右边两步远处,他骨节修长的手中此刻正握着一方帕子,目光温和,神情却有些不辨。
锦瑟微微愣了下,将才她已将自己的帕子给文青包了擦伤的手臂,这萧韫倒是细心,竟想到她此刻无帕子可用。
锦瑟想着,却笑了,扬了扬将才被万氏推倒在地,弄的灰扑扑的袖子,道:“总归今日我是够脏了,还是莫再脏了公子的帕子吧。”
她言罢却用自抬了手臂,就着衣袖便将鬓角的脏物拭去了。萧韫见此倒也不恼,反倒勾唇笑了下,从容地又收回了帕子。
那边杨松之将两人举止瞧在眼里,目光微闪地瞧了萧韫一眼。
“世子爷,那畜生该如何处置,还请爷给个示下。”赵嬷嬷令镇国公府同来的两个婆子将秋萍和姜嬷嬷送回寺里,那边平川却令小厮压了那崔公子过来。
杨松之闻言瞥了眼数步开外被小厮压着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衣衫散乱的崔公子,却瞧向锦瑟,道:“姚姑娘以为呢?”
那崔公子闻言一脸哀求地盯向锦瑟,眼见她未戴帷帽,绝丽的容颜暴露无遗,就那么站着高贵而清冷,不觉眼神就有些直。只念着若将才没有出错该有多好,此刻情景就不是这般,这姚家姑娘只能嫁他为妻,而他也能得侯府高看,攀上侯府父亲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杨松之见那崔公子竟直勾勾盯着锦瑟瞧,不觉面色已冷了下来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冰冷寒意错步挡在了锦瑟身前。
崔公子被杨松之吓到,忙收回了目光,却听锦瑟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是将他交给武安侯世子吧。”
那崔公子一心觉着锦瑟定是心慈之人,哪里想到自己没得罪她,她竟叫人将他押去交给武安侯世子。那武安侯世子如今正在盛怒之中,又怎会轻易绕过他?!
崔公子惊呆一下,便又去瞪锦瑟,却于此时,宁静的一方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苍凉的长啸之声,这声音似一声惊雷乍然响起,震动着众人耳膜。
锦瑟本能抬头去看,却见天空中一只振翅雄鹰正扑展着有力的翅膀如闪电般迅速向这边掠来,它那宽大的羽翅遮挡住了太阳,迅速而来的影子如雷电似要将天空生生撕破般。
锦瑟一惊,却只能呆呆地瞧着它迅猛地俯冲而下,一声长啸再次震在耳畔,锦瑟抬手压了压耳朵,只觉一阵风来,眼前暗影一闪,她本能侧了侧头,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却骤然瞪大了眼睛。
目光所及,那鹰竟是直扑被两个小厮压着的崔公子而去,两个小厮尚未反应过来,它已将崔公子扑地直挺挺往后翻滚数下,接着一声惨叫传来,鹰竟是生生啄掉了那崔公子的一双眼珠!
如此血腥,如此突然,如此诡异惊的众人纷纷尖叫,饶是锦瑟素来沉稳,心跳也不知何时如雷鼓动,本能地闭着眼偏开了头。
也便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耳边响起文青的一声喊叫,“姐姐!不要!”
锦瑟迅速睁开眼睛,却见杨松之和萧韫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的身前,杨松之一手拽着她,将她往后推,一手却已抽出了腰间寒剑,亮晃晃地举着。而那只雄鹰则扑棱着双翼就在她的头顶盘旋,那长长的喙犹且滴着鲜血,映着它黑光发亮无一丝杂色的羽毛,和那尖锐而四张的利爪显得异常凶残。
可待锦瑟瞧去,它却只长啸一声,接着便扑扇着双翼又冲高空飞掠而去了!
锦瑟面上犹且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目光却闪动着直盯那天空一抹掠影,心头暗叹了一声。她想,她知道是谁来了……这人每次都要出现的这般震慑人心吗?还是他在报当日她语出讥讽的仇,锦瑟抚上心口,那里还在扑扑的跳着,不管怎样这次她是确确实实又被他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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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氏这话听在谢少文耳中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见母亲到此刻竟还想着往锦瑟身上泼脏水,谢少文眼中痛心之色更重了。栗子小说 m.lizi.tw对比母亲晕厥后锦瑟泫泪欲滴,一脸内疚懊悔的模样,再听着母亲骂锦瑟贱丫头,谢少文登时便对万氏彻底寒了心。
只他心中彻底失望,面上反倒有些提不起精神再和万氏争吵了,愤怒的容颜登时也平静了下来,却是冲万氏道:“哦?原来这一切都是锦瑟妹妹在设计陷害母亲?母亲的意思是那张崔公子怀中母亲的画像也都是锦瑟妹妹做的假?那为何崔公子的小厮和知墨都异口同声地承认是母亲指使崔公子要害锦瑟妹妹清白?要不儿唤了知墨和管家来,面儿对面儿的母亲对质?”
万氏见谢少文声音平静下来,只当儿子信了自己,她一阵欣慰,想着果然在儿子心目中还是她这个母亲最重。她知道自己设计陷害姚锦瑟的事,有了崔公子那小厮和知墨的供词,没法子再狡辩,再不承认只会叫儿子更加对自己有恨。
唯今便只有令儿子相信姚锦瑟是个恶毒狡诈的女子,是姚锦瑟反过来害的自己,这样叫儿子同样对姚锦瑟失去了喜欢和信任,才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她到底是生身之母,母亲和儿子哪里会隔夜仇的。等儿子厌了姚锦瑟,她再为他聘个更好的,这事儿也便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万氏想着便眼眶一红,滚落两行泪来,哭泣道:“是,母亲是着人想叫那崔公子毁姚锦瑟清白。可母亲难道便愿意凭空去做那恶毒之人?母亲这般做都是一心地为你好啊!”
谢少文听万氏一口承认了下来,却又将做下如此恶毒之事的由头往自己身上推,心中已是如死潭般激不起一丝波澜,只用一双空洞的眸子盯着自己母亲啼哭不止狡辩的丑恶模样。
万氏见他不开口只当他是认真在听,她面上神情便又显慈爱了几分,颇为语重心长地道:“你现在还年少,自是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只当你锦瑟妹妹是最好的。可你不知这世上好女子多的是,不是只有她姚锦瑟一个。男人本便该已光宗耀祖为己任,有了身份,手中握着权柄,这天下间什么样的女子不仰慕你,还怕得不到爱情和娇妻?你现在已是解元,好容易成为京中知名才俊,又是正经公卿侯府的嫡长子,要说什么样的姑娘不能?为何偏要聘个破落户!你便甘心?你眼瞧着咱们侯府风光,是功勋世家,可定比母亲清楚,如今大锦的功勋之家多半都已是空架子了。你父亲虽是侯爷,可你几个叔伯都是只知道声色犬马之徒,你几个婶娘整日里就惦记着怎么从中馈多分些家产出去。你姐姐如今虽得到皇上宠爱,可那杨皇后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你父亲在朝廷中没有父兄可以依靠实是孤立无援。不管是你父亲,还是母亲,还是你那进了宫的可怜姐姐,我们都需要你早日成为家中顶梁柱啊。你该是前途无限的,已没了叔伯,兄弟为依仗,岂能再失去姻亲的扶持?!儿啊,你十年寒窗苦读,能得来这解元的盛名不容易,母亲瞧着就心疼,眼见着你将来定然是要中状元的,母亲岂能不为你多做筹谋?有个出身不凡的妻子,你在仕途上才能走的更加平顺啊!那姚锦瑟除却一张脸蛋儿,她还能带给你什么?姚家如今不过是不上流的商户,唯姚礼赫仕途上还算有些前景,可也不过是六品同知,何况瞧姚锦瑟和姚家族人的关系也极淡薄。她还有个年幼的弟弟需要照看,你娶了姚锦瑟这样的女子,会被她拖垮的啊!”
万氏说地声泪俱下,可谓真情惧显,言罢见谢少文沉默不语,她心中便有些慌,又道:“你好好想想,母亲说的可对。母亲当年给你说这门亲,本也是想着为你好,谁承想……这是母亲犯下的最大过错,母亲如今不过是想要亡羊补牢罢了。等你将来真正成为人上人,想要多少美貌女子不能?到那日你便知道母亲的苦心了。何况你也瞧见了,那姚锦瑟不是个好女子,她心怀叵测……”
“够了!”一声怒吼突然打断了万氏的辩解,万氏被吓得一个打颤,不可置信地盯着谢少文,像是突然不认得他了一般。
而谢少文这才又向床前走了两步,床边的羊角灯照亮了他的面容,也将他眼中的厌弃,鄙夷清晰地显现了出来,他盯着她,一句一句道:“锦瑟妹妹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她便是再心怀叵测也不可能算计得过母亲您!在儿心中母亲一直是温婉贤良的,母亲从不苛待父亲的那些庶女,对儿子也慈爱有佳,母亲持家有道,谁人不赞您一声贤惠。却原来不是母亲贤惠,而是母亲懂得如何演戏!儿到现在才知道,母亲给父亲纳妾不过是要赚个虚名,母亲善待庶女,不过是因为她们总有一日会出嫁,不能分得任何家产。母亲疼爱儿子,不过是想着母凭子贵,而非真心地爱儿,若不然母亲又何故在儿身旁放置眼线,又何故不顾念儿的感受便谋算儿的未婚妻子!?母亲自己做那无义之辈,偏还要装出一副受害的模样,寻遍了理由为自己个儿开解,不惜将儿也算进那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卑鄙之流,母亲觉着儿是傻子吗?就任由着您随意摆弄,辨不清是非真相?!”
谢少文这次的话却比将才不知要严重多少,万氏只觉他的话犹如一把把尖刀将她的心都给凌迟成了片片,她瞪大了眼睛,心底的羞耻感和对儿子不理解的痛心和愤怒,以及被诬陷的屈辱尽数被翻出来,使得她自大引枕上一个鲤鱼打挺翻做起来,怒视着谢少文,抬手指着他,痛声叱道:“好!好!母亲看你的圣贤书真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万事孝为先,你竟敢如此对待自己的生身之母!你……你……”
谢少文闻言却眯了眯眼,用极冰冷的声音冲万氏道:“母亲,我如今还奉您为母已是以孝为先了。可儿也不想做那愚孝之人,世上没有父母为贼,儿女也一味跟从的道理!母亲背信弃义,儿子却万不能苟同。栗子小说 m.lizi.tw母亲也莫忘记,还有夫死从子之说,在侯府,父亲之下是儿,却非母亲!母亲在儿身旁安插眼线已是僭越,相信父亲得知母亲的所作所为也万难认同!如今父亲不在江州,这里能做主的是儿子,并非母亲!今后母亲还是好自为之吧,儿子的婚事自有父亲做主,母亲还是少插手为妙!”
谢少文言罢便欲转身,万氏却愤恨之下,抓起床头瓷枕往他身上丢,谢少文一个错步避开,那瓷枕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和将才那碎掉的茶盏混在了一处。
谢少文回身用阴寒的目光盯着万氏,到底眼睛红了,颤声道:“母亲只当儿是秋铃吗?便由着您打骂羞辱?这便是母亲口口声声说的爱我?如此失德之人,怎配做我母亲!?做我侯府主母!?我也提醒母亲一句,如今出了这种事,母亲真当别人瞧不出母亲使坏的心思?那镇国公府好容易抓了侯府此等错事,怎会就此罢手?有您这样的母亲,谁家还敢将好好的姑娘嫁进侯府?!母亲,拖垮儿子和贵妃娘娘的,只怕不是别人,正正是您!唯今唯儿子早日将锦瑟妹妹娶进府中,方能将这等丑事遮掩一二,弥补些许过错!也能令那些御史们无话可说,母亲还是祈祷锦瑟妹妹会不生怨恨,依旧愿意嫁给儿子的好!别的,您还是少费些心思,好生修身养性吧!”
他言罢却是一个甩袖再不愿多瞧万氏一眼,大步出了屋,只冲外头的婆子们喝斥道:“夫人生了重病需要休养,你们好好伺候着,不准夫人出房门一步,也不准夫人见任何人!若叫我知晓有谁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谢少文说着眯了眯眼,冷眸扫过伺候的丫鬟和婆子,这才又道,“直接拉出去棒杀!”
众人方才已隐约听到了屋中有争吵声传出,如今又见谢少文如此神情,一个个直吓地大气不敢出。念着今日发生的事情,众人也知这次回京只怕府中会有一番大的变故,夫人会有怎样的结果还不得知,如今自是巴结了世子将功抵过的好,当即众人便恭声应了。
谢少文这才快步而去,今日出了这等事,等着他处理的事情还很多,那谢公子一家定要尽力安抚,那些瞧热闹的百姓也是要寻的,还有锦瑟妹妹那里也是须得他亲自去致歉安抚的。只这些都还是次要,得赶紧先写封信令人送回京,叫父亲有所准备才好。想来父亲也定明白,早日将锦瑟妹妹迎进侯府才是堵悠悠之口的釜底抽薪之策。
屋中万氏听了谢少文最后的话,却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因她此刻已被惊呆了。瞧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那一地的碎瓷屑,万氏才终于清楚一点,因这次之事她算是彻底和儿子决裂了!就因这一件事,他竟罔顾自己多年的养育之恩,竟就怨恨她,将她视为了仇敌!这样的儿子当真叫万氏不知该痛心恸哭还是该失声而笑了!她本以为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作为生他养他的母亲,她是这世上最懂儿子,最知儿子心思的人。
今日之前,她一直觉着儿子是个懂礼上进,又长情善良的孝顺孩子,所以她将才才那般哭泣着打亲情牌,希望儿子能够明白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可直至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对儿子的教养有多么的失败,他根本和他那父亲一般无二的薄情,有心时千般万般的好,装出一副知礼明义的士大夫模样,无心时撕破脸时绝情绝义尚能将自己摘个干净,好似别人都是咎由自取!
哈哈,对自己的生身母亲尚且能够如此心狠绝情,更勿论其它了!
想着谢少文说如今只有将姚锦瑟娶进门才能安抚人心,堵住悠悠之口,万氏反倒笑了起来。那姚锦瑟只怕是算准了此事败露,武安侯府倒不好再退亲一事,这才敢如此反过来算计自己。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缜密狠辣,她设计了自己的清白,等来日嫁进侯府,自己这个婆婆对她也便没了威胁被束之高阁了,而儿子一心稀罕着她,侯爷更是顾念着风言风语只会对她好,那么岂非还没过门就已掌控了整个侯府!?
真真是好谋算,好手段啊!只是她姚锦瑟恐怕万不会想到,处心积虑谋到了夫君是个薄情郎,哈哈,女人最怕的便是嫁错人,她倒要看看姚锦瑟即便嫁进侯府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万氏怨毒的想着,到底是心不干,意难平,情难断,扑倒在床撕扯着锦被恸哭了起来。
而此刻的锦瑟正拉着柳嬷嬷的手满含歉意地将昨日隐瞒几人偷偷做下的事一一交待清楚,柳嬷嬷和白芷几人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本便有极多的疑问,如今听了锦瑟的话一个个便都惊得呆住了。
锦瑟见她们如此,却是叹了一声,道:“我之所以这般行事绝非是不信任你们,而是情况并不准许我将诸事都告知你们。一来此事之前也只是我的猜测,我只是做了完全准备,兴许一切都是我瞎猜,犯不着也叫你们一个个都跟着担惊受怕。再来,我势单力薄,便是算上你们也是万难和武安侯夫人抗争的,若她真有心害我,岂会不明我身旁唯你们几人可用,她自是要寻人盯着你们的。要是早便叫你们知晓,今日你们或心神不宁,或暗生警惕,那武侯府的奴才也都不是吃素的,定然会发现你们几人的不同寻常,这样反倒会坏事!唯我什么都不告之你们,你们才能自然而然,武安侯夫人见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才会放松警惕,我便也更容易行事一些。力量反差大时,也唯有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方能制胜。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却并非不信任你们。”
锦瑟说着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忐忑,她瞧着柳嬷嬷和白芷,白鹤及蒹葭,轻声而怅然地道:“嬷嬷……若然你们因此和我生了嫌隙,或是因此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柳嬷嬷和白芷几人今日不知实情时确实心中有些猜疑和不舒服,将才刚听锦瑟说了昨日秘密做下的事情,也确实心中生了寒意和痛意,可如今见自家姑娘如此惶恐难安,如此和她们解释将她们放在心上,又听了锦瑟所说道理,心中已是另一番滋味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们见姑娘坐在那里,身影是什么瘦削,面庞还带着青涩,想到姑娘孤立无援的处境,再想到姑娘今日所承受的一切,一时间心中便只剩下心疼和内疚了。柳嬷嬷想到今日这般凶险情景,自己却反倒中了人家的道晕迷不醒,还害的白鹤也来照顾自己,非但帮不上姑娘的忙反而只会帮倒忙,现如今竟还惹得姑娘来安慰她一个奴婢,登时眼眶就是一红,噗通一声跪下,道。
“姑娘!老奴没用,都是老奴没用啊!姑娘快莫说这种话了,老奴羞煞,万难承受啊!”
白芷几个见此也都跟着跪了下来,眼泪也纷纷落下,只恨那万氏卑鄙无耻,竟害她们如此善良贤淑的姑娘。姑娘对她们下人犹且如此,又有如此的才情手段和容貌,依着她们看实是那武安侯府的福气!
锦瑟见几人如此也眼眶发红,拿帕子压了压眼角,这才亲自将几人一一扶了起来。一旁姚文青见她们如是,便笑着冲柳嬷嬷道:“我和姐姐自到了江州,便全赖原来府中的老人照顾方能安然至今,我年幼非但帮不上姐姐的忙,反倒总累姐姐为我忧心,如今见姐姐身旁有柳嬷嬷和白芷你们这样的奴婢,我也算安心了。以后姐姐便还要多赖你们照看,我先谢谢你们了。”
文青说着便起了身,竟是冲着柳嬷嬷几人一揖,柳嬷嬷几个吓了一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错,忙闪身避了。一旁锦瑟看着弟弟不觉眸含笑意,今日在石屋前她实可以早些出现的,之所以站在隐蔽处观望,一来是等待最好的时机,再来也是想看看文青的表现。见他一直克制着自己,最后才站出来指骂万氏,而且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她实是欣慰。如今又观弟弟如此做派,更是感觉他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可看着弟弟眼底的青影和眼中的血丝,锦瑟又心中一酸,只怕弟弟这几日经历了如此突变,看了这么些肮脏之事,是难以安然入眠的,长大是要以痛心为代价的。若然父母在世,弟弟也不必向此刻这般冲柳嬷嬷等人作揖,虽一方面是他真心感激,但另一方面也是形势所逼,她和弟弟……如今实在太孤立无援,势单力薄了。
锦瑟心中微叹,这才收敛了情绪将目光移开,笑着冲柳嬷嬷几人道:“嬷嬷今日也受了累,早些去休息。白芷几个也自忙去吧,我和文青说两句话,不必伺候着了。”
几人退出去,锦瑟才微微扬声,道:“你们出来吧!”
她话音一落,不过眨眼间屋中灯影一闪,姚文青只觉眼前一阵风动,闭眼睁眼间屋中竟已多了两个穿黑衣的男人!他一惊,豁然起身挡在了锦瑟身前,锦瑟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无碍,你且让开。”
文青见那两人就那么静静站着如同雕塑,又听姐姐这般说,再想到姐姐之前的话分明是知晓这两人存在的,这才心中狐疑地退到了一边。
锦瑟这才瞧清眼前的两人,她原以为守护完颜宗泽的暗卫必定是异族人,可眼前二人却皆汉人,两人瞧着皆二十出头模样,容貌并不出众属于那种毫无特点的,便站在她的面前,却叫她觉着存在感极弱,尤其是他们这么不言不语的,竟就叫她有种他们不存在,眼前影像不过是自己幻觉的感觉。
果真是常年生活在隐暗之处的人,锦瑟暗自惊叹,盯着两人仔细瞧了两眼,这才拉着姚文青缓缓在桌边儿坐下,道:“来时你们主子是如何交待你二人的?”
两人闻言这才一起冲锦瑟跪下,那左边个头略高的回道:“主子只说令我二人今后奉姑娘为主,生做姑娘的人死亦为姑娘所驱。”
他的声音平板无绪,锦瑟挑了下眉,这才道:“哦?那你二人可愿意跟着我,可甘心以后都为我所驱?”
这次两人却异口同声地道:“属下只知听令于姑娘,奉姑娘之令为命,不知何为意愿。”
锦瑟闻言倒扑哧一声笑了,轻呷了一口茶,这才眉目弯弯地瞧着两人,道:“哦?人果真可以没有意愿,只知奉命吗?我倒不信呢……”言罢她将茶盏一放,眸光回视睥睨着二人,道,“如此你们便将刺自己一刀给我瞧瞧吧。”
锦瑟的声音极轻柔却也极冷寒,言罢便眯着眼瞧着二人,那二人显微微愣了下,接着却不一而同地抽出腰间藏着的匕首抬起手臂便另一条手臂上狠狠刺去!姚文青一惊,登时便跳了起来,而锦瑟却在寒刃眼见就要刺进两人肌肤时才喊了一声。
“停!”
她这一声喊了有些晚,饶是两人闻声本能减了些许力道,那匕首的尖刃也已刺进了手臂,鲜血涌出却并不算严重。锦瑟这才瞧着二人笑了,道:“你们的话我暂且信了,可有些话却还是要说在前头。我虽系女子,且如今力量微薄,但却绝不会亏待了手下人。我做人奉行一个义子,别人敬我三分,我便还上七分,可别人若然敢辱我一分,我便必要十倍讨之,绝不手软!我平生最恨背叛,今日权且将丑话说在前头,你二人若真有心留在我这里,便不可阴奉阳违,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若觉着随了我便再无出头之日,无心留下,此刻我便放你二人自由,也自会和你们主子说个清楚,让他莫为难你们。”
锦瑟言罢又笑了一声,这才接着道:“可若你们此刻说的好听,却敷衍与我……来日我也自有法子叫你们自食恶果!你们信是不信?!”
锦瑟说话间余音已带上了一份狠辣,这次下头两人却没再立时回答,显然将锦瑟的话放在了心上,锦瑟也不急,又呷了口茶,细细地品着个中滋味。过了片刻下头两人见下头两人似已有决断,相互对视了一眼,锦瑟这才开口道:“想好了就抬起头来好生看着我,再做回答!”
两人这才同时抬头,瞧着锦瑟,同声回道:“愿为姑娘驱使!”
锦瑟闻言并不意外,点头道:“很好,今日我尚不能允诺你们什么,只一点却可现下就承诺了你二人。那便是,我至多只用你们十年,十年后许你二人自由,你们若然想继续跟着我,自不必言,若然想离开,我也可为你们安排一个清白的身份,叫你们光明正大地活在这天地之间。”
锦瑟的话掷地有声,她稚嫩的面容之上自带着一股光华之色,眸子熠熠有神坚定而深邃。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任谁都无法轻视。两个暗卫心中微震,目光波动。如他们这样的暗卫多是出身不光彩的,没有身份之人,从小便接受洗脑,被训练,被连番试探考验,只有能力出众并忠心不二的才有机会真正接近主子,再立了功得了主子高看,这才有机会贴身保护。
他二人自是被完颜宗泽看重,这才派了此份差事。死士虽从小被层层洗脑,但到底也是人,又怎么可能没有正常的思想?他们好容易爬到如今位置,只念着有了出头之日,可却突然被指派给了别人,今后的主子又是如此一个年幼的姑娘,任谁也不会甘心。两人来之前,虽嘴上都未对彼此多言一句,可心中着实都是不甘的。这也是他们被派来后迟迟不出现的理由,他们也想瞧瞧今后要跟随的主子是个怎样的人。
可他们万没想到,这位瞧着娇弱年少的姑娘竟如此的与众不同,只观察她这两日的手段和处事态度,两人已心有所动。如今又被锦瑟一阵恩威并施,心中已然有了另一番想法。
原先只道怕今后再难有出头之日,如今却又充满了希望。姑且不说这姑娘和自家主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这姑娘自身的能耐便未必不能允他们出头之日。更何况,这姑娘许诺的十年之约着实叫人兴奋。要知道培育一个死士不容易,故而一般做死士的都是入了此道便终身都要生活在阴暗的角落,再难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故而对他们来说,钱财不是最珍贵的,只有自由才是生来便奢望得到的。
这姑娘此刻却允了他们自由,所谓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分别两人还是分得清楚的,在王爷身边他们便是再忠心不二,再本领出众,那也是锦上添花,除却他二人王爷自还有大把人手可用,可对于眼前姑娘,他们却是雪中送炭,做好了差事也更容易出头,因为根本无人和他们相争。
如此想着两人倒觉此番被派了这个差事真真是一件幸事了,念着将才姑娘分明便是洞察了他们的心思,这才叫他们自刺手臂以为敲打,后来更是算准了时机才开口叫停,两人哪里还敢小觑眼前女子,却是同时冲锦瑟恭敬磕头,道:“请主子赐名。”
锦瑟闻言这才瞧向文青,道:“今后他二人便跟在你身边,时刻守护你安全,你有什么欲做之事也可令他们去,只一点你身旁时刻都要有他们中的一人在身旁,万不可大意。去扶他们起来,给他们赐名吧。”
文青在一旁瞧了这半响,虽不知下头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可也有些猜到了两人的身份,如今听锦瑟这般说当即便是一惊,瞪着眼睛,道:“怎可两人都于我,姐姐身旁怎的也是要留上一人的啊。”
锦瑟闻言倒笑了,“姐姐一内宅女子哪里需要他们保护,再来也不合适,你放心,姐姐会护好自己个儿的。你也要知道,你好了,姐姐才能好。快去!”
姚文青不觉眼眶微红,他虽不知姐姐是怎样弄到这样两个人的,可却也知定然不易,又念着姐姐为自己费尽了心思,便更感内疚无用,握了握拳头,暗自发誓定要努力强大,早日拥有守护姐姐的力量。他才强行逼回泪水,上前扶起了两人,道:“今后你二人便唤寸草和春晖吧。”
锦瑟闻言摇头笑了,自明文青的感念之意,只是这两个名字倒似小丫鬟的名儿,配两个暗卫着实奇怪。只他愿意,锦瑟便也含笑领意。那寸草和春晖却同时抽了抽唇角,复又自我安慰,未来主子似是个极重恩情之人,这样倒也是好事。
待两个暗卫退下,锦瑟取了衣架上的松香色弹墨狐毛斗篷亲自给文青披上,挽了系带,这才道:“早些回客院去吧,一会子慈心院便要落锁了。”
文青闻言点头,却又似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姐姐,那赵妈妈偷奸耍滑,平日似乎手脚也不太干净,只怕不能信任……”
见姚文青目有鄙夷和厌恶,锦瑟不免心中一叹,抚了抚他的发,道:“茂哥儿,你若想做番大事,学问自不能少,可处事御下却更为重要。古先贤之人无不是门客三千,那鸡鸣狗盗之辈,你可以厌之,却不碍你用之驱之。这世上没有无用之人,只有用人无道之辈,用的好了,便是一根朽木已能成为攻人之利器。御下之术,重在因人而异,有些人需以恩义感化,有些人需恩威并济,有些人却只需叫她惧你怕你便可,你要知道欲是那胆小若鼠之辈欲容易驾驭。”
姚文青闻言不觉面露沮丧,只觉和姐姐相比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这样的事还需要姐姐提点,将才他膨胀起的信心不觉便又被打压了下去。锦瑟见他如此,岂不明他是太过急切,生恐他再失了自信,自暴自弃,便笑着给他又拢了拢斗篷道:“茂哥儿小姐姐三岁,如今自该姐姐来守护你,等你长大了姐姐却要事事依仗于你了。”
姚文青自然知道姐姐这么说都是为了安慰自己,心下更觉难受,想着姐姐不过比自己大三岁却事事为他思谋的周全,而性比之下自己尚是男子却如此不懂事,连姐姐都比不上,更勿要论今日得遇的杨大哥和萧大哥了。他心中沮丧,面上便也提不起精神,闻言只嘟嘴道:“姐姐什么都懂,将来再有姐夫照顾姐姐,只怕就更用不上我了。”
锦瑟听他如此说倒扑哧一声笑了,嗔他道:“你怎还怕欠下了姐姐恩情还不吗?竟说此等话,真真是傻孩子。来日即便有姐夫照顾我,没有娘家依持,姐姐还是要受人欺负被人瞧不起,快莫胡思乱想的。”
说罢见文青神情还是有些不愉,便又道:“茂哥儿可曾听过西柳先生的大名?”
姚文青闻言果然便抬起头来,几分不解的瞧着锦瑟,声音却较之方才大了几分,道:“西柳先生的大名我自是听闻过的,他是平历朝的内阁首辅,辅佐了永宁、平历两位先帝,平历朝时他一力发起平历新政,使得原已垂危的周朝得意延续,这才挡住了完颜齐齐哈的南攻,只后来他教导的勇乾太子不幸患病英年早逝,他伤心之下便远离的朝堂,只寄情山水,做了隐士,因号西柳,故而人倒多称他西柳先生。西柳先生是帝师之才,萧大哥的启蒙师傅就是西柳先生呢!”
锦瑟见他眸中襦慕和敬仰之色尽显便笑着道:“茂哥儿可想西柳先生做你的授业师父?”
文青闻言瞪大了眼,一双眸子熠熠发光起来,只接着他眸光便又暗淡了下来,道:“姐姐许不知,西柳先生从不随意收人,平生便只教导过勇乾太子和萧大哥两人,他收萧大哥为徒还是瞧在萧家和柳家世代交好之上,当年萧大哥高中状元,西柳先生又说过再不收徒的话……他怎会收弟弟为徒呢?更何况西柳先生如今隐遁金州,我们见都见不到他,更勿论请动他了。”
锦瑟听罢却兀自抿唇一笑,拍了拍姚文青的手,道:“你放心,姐姐定会说服他收你为徒的,你且再容姐姐好好想想。”
姚文青见锦瑟说的肯定,目光中更有坚定之色,一时间只觉信心顿起,若然有西柳先生为师,他定然也能长成像萧大哥那样的人,到时候保护姐姐便不在话下了。他想着,目光愈发如星辰般夺目,道:“姐姐说真的吗?有西柳先生为师,我也能成为像萧大哥那样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又文武兼修的全才吗?!”
锦瑟见姚文青这般推崇萧韫,言语间带着亲昵,眸中还有钦佩之色倒微微一诧,弟弟文青虽顽劣,可骨子里却承袭了祖父,父亲的傲骨,鲜少服人,也鲜少和人亲近。却不知今日萧韫将他送回来时做了些什么,竟引得弟弟如此。只文青和萧韫亲近倒也非坏事,故而锦瑟眨了眨眼,便道:“一定能的,姐姐的茂哥儿最聪明了。”
言罢她亲自将欢喜的姚文青送出院子,又瞧着他远去这才欲折返回屋。只她刚刚回身没走两步,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唤。
“锦瑟妹妹且等等。”
锦瑟闻言蹙了下眉,这才缓缓回身,便见谢少文自暗夜中快步而来,她唇角滑过一抹讥笑,转瞬又变成了温婉笑意。
而谢少文到了近前,却犹豫着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似有些怕靠的太近锦瑟会反感,他瞧着她月光下静谧而美好的面容,她清冽如水的眸子,只觉喉咙发阻,似被塞了一块木头直叫他喘息不过,张了张嘴却是无法成言。
最后却还是锦瑟率先开了口,道:“世子可是有事?”
谢少文听锦瑟张开便唤世子,心中便是一梗,再见锦瑟眉宇间虽有笑意,但眼中却带着疏离之色,登时他便慌乱了起来,急声道:“锦瑟妹妹所受委屈,我都已然知晓,也已为妹妹讨回公道拘了母亲在屋中。回京之前不会再叫母亲打搅妹妹,还望妹妹看在昔日两家的情分上,看在你我一起长大的情分上,能原宥母亲一次,只将今日之事当做未曾发生,莫和我疏离,也莫胡思乱想,可好?”
谢少文言语急切,眸中闪动着恳求和真诚之色,叫人望之动容,锦瑟瞧着这样的他,心中实为不屑。此刻他若然能守着万氏,她倒还能高看他一眼,只当他人虽混帐,却还算个孝子,然而他竟再次叫她失望了。
也是,如谢少文这样的薄情人,对曾爱重的她便不过三年热度,对万氏又能有几分纯孝?不过是作态罢了,真当万氏阻了他的路,不能顺他的心,依旧也是一脚踢开。
锦瑟心中想着,面上却挂着淡然笑意,似没有听到谢少文的请求,只清声又道了一句,“世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谢少文闻言见锦瑟不愿多谈,心中如撕开了一道口子,寒夜的风便就势吹了进去,将他的心吹的空荡荡冷飕飕,可他此刻瞧着锦瑟清冷的容颜,却并不敢死缠烂打,生恐如此更惹恼了她,于是他便只好直言深夜而来的目的,再次恳求着道:“我思量了下已给父亲去了信,想过了年便将妹妹迎进侯府……妹妹且放心,只是先行了拜礼,等妹妹及笄我们再……再……圆房,却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谢少文言罢面颊倒先红了,目光却闪动着直盯锦瑟,见锦瑟还是那般静静地站着,一双黑如暗夜的眸子锁着他,瞧不出任何情绪来,当即心便再次慌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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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前往辞别平乐郡主时,她正靠着大引枕用着汤药,见锦瑟进来便捏着鼻子,昂着脖子将药一口灌了下去,蹙着眉苦着脸从一旁黄嬷嬷托着的素银雕花小碟中捻起一块蜜果填进了嘴中。栗子小说 m.lizi.tw锦瑟见她表情痛苦的倒似糟了什么大罪般,不由掩唇一笑。
黄嬷嬷便也笑着道:“姚姑娘是不知道,郡主从小就怕苦的紧,一生病,我们夫人倒不担心生的什么病,就只恐喂不进药去。每回郡主吃药,伺候的丫鬟婆子便如临大敌,常常便见郡主在前头跑,后头一群的丫鬟婆子满园子的追。郡主四岁多时生了一场风寒,病的有些重,用了几日的药病竟是越来越重,夫人急的不行将那瞧病的太医们好生发落,后来却发现,非是太医们技庸,而是郡主压根就没吃过一碗的药,那药却是全进了小世子爷的肚子,这病要真能好就怪了。”
锦瑟见黄嬷嬷买官司,又听的好笑,便笑着问道:“何故都进了世子的肚中?莫不是世子当时也病了?”
黄嬷嬷这才笑着摇头,道:“哪里啊,我们世子爷从小就身体好,就没生过病。当时郡主四岁,世子才刚三岁,郡主每每吃药便叫丫鬟抱了弟弟来,说是和弟弟玩心里高兴那药便没那么难吃了,偏每次又将丫鬟婆子们都赶出去。待丫鬟们进来只见那药碗空了,哪里就想得到是郡主哄小世子说吃了药马步扎的就会和国公爷一般稳都哄着叫小世子给喝了?!小世子便是身体再好也经不住这般灌啊,第四日早起晨练蹲马步时便一头栽了下去,太医一瞧这才发觉了端倪。”
锦瑟见杨松之气质沉冷肃然,哪里能想到他小时候竟是如此的笨,原是被姐姐这般欺凌长大的,登时便掩着嘴又笑了起来。
这等国公府的笑话事儿黄嬷嬷是不会随意就这么说出来的,到底有碍杨松之的面子,她说话间自带一股亲昵,显然没将锦瑟当外人。
平乐郡主闻言自也没怪黄嬷嬷的意思,又捻了两颗蜜果待口中的苦味儿都去尽了,这才舒展了柳眉,佯怒着笑道:“嬷嬷便和微微一起取笑我吧,怕苦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罢却是面颊微红,显出几分窘态来。
锦瑟这才收敛了笑意,道:“是呢,我也怕苦呢……可情愿生病都不愿吃药的,却也当真少见。”言罢却又是噗嗤一笑。
平乐郡主闻言又见锦瑟晶亮的眸子满是笑意,宛如弯月,又晶灿如星,到底被这样一个小姑娘笑,又是怕苦这等窘事,登时面颊便越发烧红了起来。她佯怒地欲扑打锦瑟,嗔道:“好啊,原只当你是个娴静宽厚的,却原来也是个小促狭鬼,瞧我能下床了怎生治你,你是不知,当年我没出阁时却也是京中一霸呢!”
锦瑟见平乐郡主果真扑上来欲拧自己,忙躲闪着,复又装做惊慌模样笑着道:“霸爷饶命,奴家错矣。”
两人正说笑便闻外头响起杨松之含笑的声音,“今儿姐姐倒是兴致高呢。”
“是姚姑娘来了,正陪着郡主说话呢。”
“我说呢……”小丫鬟的声音传来,接着便听杨松之念了一声。门帘外便适时响起的他清朗的声音,道,“姐姐,我方知江安县主一行已离寺了,我欲前往送伯约一程,姐姐可还有事吩咐?”
锦瑟闻言倒是一诧,停下笑意瞧向平乐郡主,道:“县主已离开了吗?”
平乐郡主便道:“离汝阳王寿辰不过还有五日,从这里到汝阳少说也要三日急程,今日一早县主便来瞧过我了,只说是瞧我已无大碍,便不再多留今日要走。倒没想这会子已离寺了,许是恐我惦念,临行竟没再打过招呼。”
锦瑟便道:“早年祖父和汝阳王曾一起办过永宁道漕运私盐案的差事,也算有些交情。如今祖父去了,我和弟弟年幼不管事,若然未遇县主一行自是无妨,如今遇到我琢磨着也该代祖父奉上一份寿礼才不算失礼,昨日已叫柳嬷嬷备下,本想着今日晚些送去,如今却是晚了……”
平乐郡主闻言,便自身旁黄嬷嬷手中接过一个小叶紫檀木的盒子来,往锦瑟手中一推,道:“这是我要捎给汝阳王孙女崎安郡君的礼物,也是刚刚才想起下月便是她的生辰,才备下的。左右都是要松之追上送去的,你叫柳嬷嬷速速去取了你备下的礼品,令松之一并带去便好。”
锦瑟闻言笑着点头,这便起身出去,挑了帘到了外间,却见杨松之穿着一件玄色紧袖织锦绣金丝蝙蝠团花的武士袍,腰系暗紫色弹墨嵌玉腰带,披墨色织锦滚外翻灰鼠皮毛的大氅,悬着青玉剑,正身板笔挺地对着这边。一身行装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趁地更加英气轩昂,不怒而威。
见她出来,他便微微扬唇,道:“姑娘自管叫嬷嬷去取物件便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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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见他已然听到了她们将才的对话,又见他便是冲她笑着,那微微扬起的菱角依旧带着冷峻的刚硬弧度,又想着将才黄嬷嬷的话,登时便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杨松之何曾见过锦瑟这般轻松明媚的笑意,她这一笑,倒是将他给晃怔住了。瞧着眼前面容清丽,笑靥嫣然的姑娘,他只觉心头一个失跳。面上却不知是因为不明所以的窘迫还是因那心底破土而出的瘙痒,竟是唰的一下就红了。
锦瑟一笑才觉出失礼来,只一时间竟就有些停不下来,眼见杨松之神情不对,面色也红了,这才慌忙地压了压笑意。只瞧着他那迷茫又窘迫的样儿,却又禁不住失笑。
她这般,倒惹得杨松之一怔之后抬手摸了摸鼻梁,道:“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锦瑟这才缓缓平复下来,冲杨松之福了福身,忙道:“世子爷这身衣裳真精神。”言罢怕杨松之追问,便忙将手中盒子递给他,道,“这是郡主捎给琦安郡君的。”
杨松之接了,锦瑟也不敢再多瞧他,忙出了屋,吩咐和赵嬷嬷站在廊下说话的柳嬷嬷去取东西。一通忙碌,待再次回到内室,又和平乐郡主说了几句话,锦瑟便也提出了辞意,道:“我也出来好几日了,也是时候回府了,郡主好生养身体,等郡主出了离开江州时,我再禀了老太太过来送行。”
平乐郡主知道发生了武安侯夫人加害的事,锦瑟自要回府忙退婚的事儿,故而虽有些不舍,却也不便多留她,只苦着脸道:“这寺庙清宁的紧,我本便是好热闹的,你在这里倒还好过些,这下子……”
她言罢却叹了一声,又道:“早些回府也好,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自管叫下人来寻我。”
锦瑟笑着应了,平乐郡主令黄嬷嬷将孩子抱来,锦瑟瞧了会襁褓中睡容安宁的孩子,这才又冲平乐郡主福了福身。
赵嬷嬷亲自送了锦瑟往院外走,锦瑟便随意问道:“却不知镇国公夫人何时能到?郡主定然是在这里出了月子才离行吧?”
赵嬷嬷便答道:“夫人和江宁侯夫人只怕今儿已接着信了,两位夫人年纪都大了,从京城到这里少说也要走上小半夜,郡主自是要出了月子才能走。好在济慈大师是个通晓凡尘事理的,变通仁和,倒允了老奴们在后山开了间儿小屋为郡主烹制荤腥之物,要不然这月子里不见荤腥还了得。”
锦瑟便笑着道:“云姐姐在这寺庙生产也是和佛有此的缘法,佛祖有好生之德,相信不会冲撞佛祖的。”
赵嬷嬷闻言便笑道:“姑娘倒和江安县主说的一样。”
锦瑟这才道:“怎这两日也没见江安县主过来瞧郡主?这便自离去了。”
赵嬷嬷却道:“姑娘常年在江州许是不知,江安县主喜静,在京城时也是深居简出,鲜少参加宴会之类呢。”
锦瑟闻言脚步微微滞了下,这才笑着点了下头,说话间已到了院外,锦瑟劝赵嬷嬷勿用多送,这便带着白芷和白鹤自回了客院,准备离寺。
从灵音寺到江州本便是两条路,一为水路,一为旱路。早先锦瑟来时嫌坐马车上山太过颠簸,这才行了水路。如今却因来时在渡口遇了完颜宗泽,生出一份风波来,回去她便不愿再行水路,早一日便叫下人回姚府禀过,姚家一早就派了马车等在灵音寺的侧门。锦瑟到时,行李等物都已装车,柳嬷嬷扶着她上了最前头的红木雕花马车,锦瑟刚抱着兽王在车中坐好,来旺还没将车转向,便闻一阵急促地驰马声从山下而来,转瞬便到了近前。
听外头传来说话声,柳嬷嬷将车窗推开一道缝去瞧,却见来人竟穿着姚府小厮的衣裳,他正和姚家派来的护院掌事梁兵说着话,那管事闻言蹙了蹙眉,这才过来,冲马车行了一礼,道:“四小姐,小厮来报说老太太昨夜突然病倒了,夫人请四小姐和五少爷赶紧回府。”
锦瑟闻言表情微沉,道:“你叫那小厮过来。”
待小厮上前,锦瑟便隔着窗户问道:“你叫什么,在哪里当差?我且问你老太太身子一向健朗怎就突然病倒了?可唤了大夫瞧过,得的是什么病?”
那小厮却垂首回道:“小的名唤狗子,在门房当差,昨儿夜半老太太本已睡下,可突然就急喘了起来,将整个府邸都惊动了。小的只知老爷请周大夫给老太太瞧了,老太太得的是什么病小的却不知。”
锦瑟听他声音从容,不似作假,这才又道:“是谁叫你来办差的?怎么交待你的?”
那小厮便又道:“是二门上的周管事叫小的来的,令小的赶紧来请小姐和少爷回去,小的瞧周管事面色不大好,便也不敢多问,忙就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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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闻言见问不出什么来,又观那小厮身上带着风寒之色,显是冒着夜风而来,便抿了抿唇冲柳嬷嬷道:“嬷嬷亲自去唤文青吧。”
因是姚文青腿扭伤,加之他也想在山上跟着杨松之学骑射,锦瑟也想弟弟多和杨松之交往,故而今日只她要回姚府,文青却留在了寺中。如今既姚老太太生了病,姚文青却不适合继续留在寺中了。
柳嬷嬷闻言应了便下了马车又折返回寺,片刻姚文青被小厮扶着出来,待他上了马车,锦瑟才吩咐道:“走吧。”
来旺应了一声,马车便滚滚往山下去了。姚文青见锦瑟膝头窝着一只鸟儿自是诧异,扬声道:“咦,姐姐哪里得来的鹦哥儿,倒是好看。”
他说着便欲去抚兽王的羽毛,谁知本瞧着极为温顺的幼鸟儿竟猛然一抖身子翻了起来,长喙一抬便动作迅猛地欲去啄文青探来的手,锦瑟一惊,忙抬手掩上文青的手,同时急声道:“莫啄!”
兽王这才收了凶态,似委屈般又抬着小脑袋瞧了锦瑟一眼,歪着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又窝着不动了。它这般倒把文青吓了一跳,讪讪的收回手,却又目光好奇地去瞧兽王,道:“好凶的鹦哥儿,姐姐怎么得来的,不若给了我吧。”
海东青凶猛,然本却比一般的鹰要体型小些,这又是一只幼鹰,瞧着确实更像鹦鹉,见姚文青误会,锦瑟又不欲他知晓完颜宗泽的事情,若告之他是海东青,倒又要一番费心解释。还不若叫他就以为这是只鹦鹉,等小鹰慢慢长大,时间久了,自也想不起问它的由来了。
锦瑟想着,便嗔了文青一眼,道:“不知哪里飞来的,许是寻不到窝了,倒赖上了姐姐。昨儿你还说要好生读书习武,保护姐姐呢,今儿便忘了又要玩物丧志吗?”
她言罢,不想文青竟是面色一肃,当即便将目光硬生生从小鹰身上移开,似多瞧一眼就真成玩物丧志了一般。锦瑟瞧着不觉好笑地摇头,片刻间马车已行到了半山腰,因山道突然陡峻起来,故而马车也越发颠簸。
将才两人说话锦瑟倒没太觉出来,如今只觉五腹六脏被颠的都快翻了过来,她微微蹙眉,正欲唤来旺将马车驰的慢些,却突闻马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之而来是愈发剧烈的晃动。
马车一个摇摆,锦瑟身子便往车厢右侧撞去,姚文青也一个坐立不稳险些栽倒,那本趴在锦瑟膝上的兽王登时便扑棱着翅膀在车厢中飞冲着撞了两下,显然是察觉了危险欲飞出去。锦瑟眉宇蹙起,见状不对,正欲开口询问,外头已响起了来旺焦急地声音。
“马惊了!姑娘,少爷快扶稳!”
锦瑟闻言面色一白,姚文青一推开车门,兽王便扑着翅膀飞了出去,锦瑟匆忙间稳住身子往外一瞧却见来旺正拼命地拽着缰绳,只那驾车的马却似惊狠了,竟是不管不顾地往山道旁的乱石林子里冲。马车剧烈地晃动起来,外头几个驰马的护院也惊呼不已,依稀还传来柳嬷嬷的惊呼声和白芷的喊叫声。
姚文青见来旺一时间也控不住马,而马车已脱离轨道驶进了乱石林,他登时神情也惊慌了起来,却勉强稳住身子紧紧拉住了锦瑟的手,道:“姐姐莫慌!”
锦瑟闻言也顾不得多言,往车外瞧却见惊马在树林中飞冲直撞,两边树木不停地在往后退,又见马车两次都险些迎头撞上树干,被来旺拼命拽着这才避了开去。而来旺此刻已惊得站在了马车上死命拉着缰绳试图令马停下,只任他如何用力,在此刻都是螳臂当车,起不到多少作用。
只听突然传来两声喀嚓声,接着便传来来旺惊恐的喊声,“姑娘,车辕快断开了!”
锦瑟闻言一惊,好端端的车辕只受到这么些震荡是不可能就经受不住要断裂的!定然是有人早先便在这马车上动了手脚!将车辕木瞧瞧割开,不留意是瞧不出来的,如今经受如此震荡,车辕才会断裂。
马突然受惊绝非是意外!是有人要他们姐弟的命!
锦瑟心一揪,眼见只这么一会子功夫惊马拉着马车在乱石林中横冲直撞,早已将后头的护院等人甩远了,她便双手握起眯了眼。
是谁?!是谁要害他们姐弟!
这念头不过一转,锦瑟便已丢开,实在是此刻已来不及多想其它,将才那几声喀嚓声她也听的分明,她只知道马车如此颠簸,再不用两下车辕必断。
依着马车如今这般速度,车辕若然断裂,车厢是势必会被甩地飞出去的,这若撞上树干,休说车厢四分五裂,他们姐弟不死也是要残的。
锦瑟遍体发寒,便闻来旺嘶喊着道:“姑娘,这样不行!马停不下来!我将马车控慢,姑娘和少爷快跳下去!”
他说着竟也不待锦瑟回应,将那缰绳在手臂上使劲缠绕起来,竟是要用臂力去拉扯惊马,试图这样来减低马速。锦瑟脸色愈白,却也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显然有人正驰马往这边靠近,锦瑟心道定是两个暗卫到了,这才心下稍定,冲来旺喊。
“你且再坚持下!”
来旺却是瞧了眼车辕,惊道:“来不及了,姑娘快和少爷跳车!”
锦瑟惊惧,只不过这片刻间那马蹄声便欲发响亮,已从车厢两边赶了上来,却闻右侧车后传来一个声音。
“跳下来!”
锦瑟闻声却是一诧,那声音她辩的分明,不是暗卫,竟是完颜宗泽!
锦瑟抬头间便见一人已驰马从车厢一侧冲了上来,正一面策马,一面回头冲她招手,风扬地他雪白的大氅迎风翻滚,肩头黑熊皮毛的贾哈上下鼓动着,赫然便正是完颜宗泽!而另一边也出现了一个驰马的身影,却是那日抱剑守着梅林的那黑衣人。
锦瑟不明完颜宗泽怎会突然赶到,但如今车厢已晃得犹如风中残叶,跳车已刻不容缓。她忙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子这才推了下同样面色苍白的文青,道:“挪到车门去,跟着姐姐往下跳!”
文青闻言便知来人可信,抓紧了锦瑟,两人互扶着连挪带滚地到了车前,好容易才一人一边儿地抓住了车门,锦瑟半蹲在车厢上往飞掠的地下瞧,却见地上尖石正随着马车前奔,不停地在她瞪大的眼底飞逝而过。
饶是锦瑟历经两世,早已练就了一身遇事从容镇定的定力,可到底也还是闺阁小姐,也从没经受过这样凶险的事情。她登时便觉心怯,扒着车门的手就有些发软。却于此时,再次传来一声喀嚓声,接着便是完颜宗泽微显不耐和焦躁的声音。
“死丫头,糊弄爷时怎不见你心怯!快跳,我定接住你便是,不会叫你一张美人儿脸就此毁了的!”
锦瑟闻言本能抬头,却见完颜宗泽面带安抚的笑意,一双蓝色的眸子却微微眯着,一手伸向她,大掌朝上,在她眼前飞掠似含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冲文青沉喝一声,“跳!”
锦瑟喊吧,眼一闭咬紧了唇便不管不顾地尽力往远处跳去,双耳灌进清晨的寒风,身子陡然往下坠落,她到底没忍住尖叫了一声。声音尚且没落,便觉一只铁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接着下坠的身子便被那力量往上带了起来。
不过眨眼见,她迷迷糊糊也不知自己的身子是怎么被完颜宗泽摆弄了一下,便落在了他身前的马背上。靠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锦瑟心神微定便闻砰地一声巨响。而那惊马没了拖累,嘶鸣一声却是往林子深处奔驰而去了,转瞬便没了身影。
锦瑟听到巨响本能挣开眼睛往那声响处瞧去,正见车厢撞上两棵大树瞬间四飞五裂开来!锦瑟双眸瞪大,面色愈白,忙慌乱地四下去找,身后已响起文青的声音。
“姐,我没事!”
锦瑟忙回头去看,却见文青也已在那影七的马背之上,正冲她望来,虽脸色苍白,可显然精神极好,当是并未受伤。锦瑟紧绷的身子便陡然一松,整个地瘫软在了完颜宗泽怀中。
接着却又想起控车的来旺,来旺是王嬷嬷唯一的儿子,又是她的奶兄,将才若非来旺拼力驾车,她和文青未必能等到完颜宗泽。只她将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问,完颜宗泽倒似已猜到她心中所虑般,道:“你一跳,你那车夫便也乖觉得跳车了,只怕受了些伤,性命当是无碍。”
他言罢,锦瑟才惊魂未定地浑身发起颤来,再次靠在了完颜宗泽怀中。
想着那四散开裂的马车,将才凶险的情景,她又怎能不怕?这若然完颜宗泽晚来上一会,自己和文青只怕今日便真要交待在这林子里了。
她想着哪里这些,只恨自己还是不够警觉,兀自想着心事,哪里能发现完颜宗泽并没有将马停下,而是一径地策马带着她也往那林子深处扎去。待锦瑟回过神儿时身后竟已没了文青和那影七的身影,四下只剩下她和完颜宗泽一骑的马蹄声,显然这里已只剩她两人。
锦瑟再度一惊,回头瞪向完颜宗泽,满脸警戒地道:“你要带我去哪里?要干什么?!”
完颜宗泽闻言,低头见锦瑟近在咫尺的清丽小脸儿上堆满了防备,倒是挑着右眉,眯起冰蓝的眸子来,勾着唇歪出一抹坏笑来,道:“锦瑟那么聪慧,你说这林深无人处,本王要干嘛?”
说罢却是压下身子来,便停在她的颈项边儿上,深深嗅了一口锦瑟身上的香气,陶醉地道:“真香呢,锦瑟抓着人家衣裳不放,可是等不得了?哎,其实美人儿欲脱本王衣裳,何需如此亲自动手,只需一句话,本王很乐意代劳的。”
他言罢犹且瞥了眼锦瑟的右手,锦瑟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的右手竟紧紧攒着完颜宗泽胸前的衣裳不放。她又羞又恼,又恨又怒,偏她两辈子马车坐的不少,骑马这却是头一回,又刚遭逢了大难,心中害怕身子不知何时已本能地窝在了完颜宗泽怀里。
马背上又就那么丁点地方,她又是侧身坐在马上,马儿奔驰间她的身体上下颠着,自免不不停和完颜宗泽的胸膛磨蹭,原先还好,而此刻她回头说话,身子便面对着他,那胸前一对已微微露出姿态的小馒头便免不了往他坚硬的胸脯上撞。
将才她惊惧后怕之下倒没发现两人姿势有什么不妥的,如今被他一提醒,低头去看,正见自己胸前的鼓起撞上他,一股微微的刺痛也瞬时传了上来,伴着那刺痛一起通过神经传至心头的还有羞怒之感,心下登时便如被点了一把火,瞬时将她烧了个大红脸。
她匆忙松开完颜宗泽的衣裳,身子挪动着便欲往远处躲。偏她一动身子一晃险些从疾驰的马上掉下去,完颜宗泽放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紧才拽着她再次坐稳。
锦瑟面上的红晕便愈发浓了,她低着头蹙眉不语,却没瞧见完颜宗泽面上神情也不太自然,耳根分明也红了一片。
待风将面上热度吹散一些,锦瑟见完颜宗泽还没停下来的意思,这才又抬头恼道:“你放我下去!”
完颜宗泽挑了挑眉,这次却难得的没再跟锦瑟耍嘴,只道:“就到了,你放心,一会子定在姚家下人赶到前送你回去。”
锦瑟这才闷头抓着马鬃沉默不语了,偏完颜宗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也不说话了。一时间锦瑟只觉四下便只剩耳边的风声和自己扑扑跳动的心跳声。这般静谧使得身体的感觉愈发凸显了出来,锦瑟倒因完颜宗泽的沉默浑身不舒服了起来,可她也甩不开脸再说什么便只好难耐地蹙着眉只祈祷他赶紧停下。
好在马儿不过又跑了数下便被完颜宗泽勒停,锦瑟吁了口气,完颜宗泽已跳下了马背,冲她抬起右手。两人已贴着身子跑了这半天,这会子锦瑟自也不会再矫情,将手往完颜宗泽宽大的掌心一放,倒引得他面色一诧,接着才握紧,一手一拉,一手在她腾空的腰间一扶便将人放在了地上。
身子站稳,锦瑟立马退开两步,四下瞧了瞧却不明所以,更不知这到了什么地方。她瞧不明白这才回头去看完颜宗泽,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厮竟背对着她果真在脱身上衣服!
锦瑟一惊,瞪大了眼睛,脑子轰的一声响,复又有一道清明的光自脑中闪过,她匆忙地去抹怀中的小瓷瓶。待将那瓷瓶捏在手中,她才缓了口气,迅速拔了那瓶盖抽出一根帕子就捻手捻脚地往完颜宗泽身后靠。
她的心噗通通的跳的厉害,只想着必须趁他不注意先发制人,又恐完颜宗泽会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几步路倒觉走了许久,好容易屏息到了完颜宗泽身后,锦瑟抬手便欲将帕子挥到完颜宗泽脸上去,谁知她刚抬手完颜宗泽已转身捏住了她的手腕,道:“你做什么?”
说话间他却觉着一丝隐隐的香风入鼻,接着才瞧见锦瑟睁大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锦瑟已是一个挣扎摆脱了他的牵制,接着她竟飞快抬脚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完颜宗泽本闻了那香风,便觉有些手脚无力,她这一脚飞来登时竟将他踹地直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双眼发晕,闭着眼甩了下头,这才觉着好些,怒目瞪向锦瑟,还没吼,便见锦瑟僵在那里正面色古怪,目带不置信地瞪着他的胸口,突然抬手指着他,惊道:“你伤口开裂了?”
完颜宗泽这才低头去瞧,将才这一甩外衫微微滑落,正露出里头的白色里衣来,上头一片猩红之色异常惹眼。再抬头,眼瞧着锦瑟一脸歉意,他才恍然过来,怒喝一声,道:“姚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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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五少爷!”
耳听喧嚣声越来越近,锦瑟眯了眯眼,从袖中摸出匕首将自己和姚文青的衣角割裂撕开些,又往两人身上和面上抹了些尘土,将发髻扯乱,这才和文青一道在破碎的马车旁坐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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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边姚家的护院并婆子们已出现在了林子中,柳嬷嬷被白芷扶着冲在最前头,眼见锦瑟和姚文青姿态狼狈,惊魂未定地跌坐一起,而一旁树边儿还散着四裂的马车,不远处驾车的来旺更是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柳嬷嬷只觉双膝一软,吓得面色惨白,颤着声音喊了一声。
“姑娘!”
白芷几个也吓的不轻,几人扶着柳嬷嬷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锦瑟已哭着扑进了柳嬷嬷怀中,呜咽着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姚府下人们见锦瑟吓成这般,面上也皆有唏嘘之意,只叹马车碎成这样,这四姑娘和五少爷还能安然活着已是佛祖保佑了。
锦瑟在柳嬷嬷的安抚下哭了一阵,那边护院头梁掌事才走了过来,道:“四姑娘和五少爷可受了伤?”
锦瑟这才试了试眼泪,抬头道:“将才马惊后马车冲到这里,那车辕却是快断掉了,好在遇到了镇国公府这两位大哥,他们和来旺一起控住了马速,我和弟弟才能跳下马车逃的一命,我二人刚跳下来那车辕竟就断裂,车厢飞出撞上那树便四分五裂了……只是来旺……来旺只怕受了重伤,性命堪忧。”
护院和婆子们早便瞧见了站在一旁的寸草二人,如今听锦瑟这般说,那梁掌事忙冲寸草二人见了礼,道了谢,却也瞧见了那被扔在一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梁掌事不觉心思一动,道:“这人是?”
锦瑟冲寸草使了个眼色,寸草便回道:“将才我二人在林子中打野味便见这人鬼鬼祟祟地冲姚家的马车放冷箭,我二人见马车惊了,便一人将这人抓获,一人前来帮忙。我二人已审过此人,他招供说是有人抓了他的妻儿并指使他今日冲姚姑娘和姚公子所乘马车发箭。”
寸草说着便将之前那支断箭拿给了梁掌事,梁掌事闻言一惊,他本以为马惊只是意外,哪里能想到竟是有人预谋要害姚锦瑟姐弟的命。他面色难看的接过那断箭瞧了下,又看了那惊马身上的箭痕,接着便又忙奔向那一堆的马车残片中,一阵翻找不久便寻到了那四分五裂的车辕,眼见直木上有一截断痕极为齐整,登时面色就更阴沉了下来,大喝道:“果是有鬼!”
众婆子护院闻言一时间议论纷纷,也皆显出了后怕和愤怒之色。他们当然不是因有人欲害锦瑟姐弟而愤怒后怕,而是为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后怕愤恨,锦瑟姐弟若然没命,他们这些人说不好都要受到牵连,这么看来他们和锦瑟姐弟便站在了同一立场,都是受害人,故而那谋此事的人便可恨了起来。
锦瑟不等回府再揭露此事,也正是叫这些婆子和护院们瞧见这里的惨烈景象,好心生后怕,等知道事情蹊跷后,他们方能因怕而怒,因怒而站在自己和弟弟一边。
柳嬷嬷闻言已是惊呼一声,“天哪,这是哪个散尽天良的竟如此谋害姑娘和小少爷!”
她喊罢便又抱住瑟瑟发抖的锦瑟哭了起来,众人见状自纷纷指骂,正在此时林子中又响起了马蹄声,锦瑟闻声望去,却见那李家二爷和杨松之并骑疾驰而来,她微微一诧,忙扶着柳嬷嬷的手站起身来。
片刻间杨松之和礼冠言已勒马近前,两人刚翻身下马,锦瑟便忙迎了上去,冲杨松之一福身,道:“小女谢世子,若非国公府的两位侍卫大哥在此狩猎刚好救下我们姐弟,我姐弟二人此刻只怕已命丧黄泉了。”
她言罢抬眼间却目带恳求的瞧着杨松之,而寸草二人也忙上前来冲杨松之见礼道:“世子爷。”
杨松之听了锦瑟的话,再见她眸中眼色,又观察了那寸草和春晖两人举止,心中自明锦瑟之意,便虚扶了锦瑟一下,替她遮掩道:“姚姑娘客气,这本是他二人该做的。我送县主一行下山,回来路过此处便见姚府有几个婆子一脸惊慌地在那边山道上徘徊,一问之下才知姑娘这里出了事,却不知姑娘和文青弟弟可曾受伤?”
他言罢,文青上前回了,柳嬷嬷已是冲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含泪道:“请世子爷和李二爷为我们姑娘和小少爷做主啊。”
杨松之早便觉着事情有异,如今见柳嬷嬷这般面色就更加冷峻了一些,道:“嬷嬷快请起来说话。”
柳嬷嬷却不起身,又磕了个头,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杨松之面色便彻底沉了下来,蹙眉瞧了眼那撞成碎片的马车残骸,再瞧锦瑟和文青时眸中便带上了一丝不忍和怜悯。
那李冠言本对锦瑟便有份感激之心,如今听闻竟有人欲谋害这样一对孤苦年幼的姐弟,登时脸色便也阴厉了起来,上前亲扶了柳嬷嬷,沉声道:“嬷嬷快照看好你们姑娘,此事既然叫我二人撞上了,便万没有不管的道理。”
柳嬷嬷这才扶了锦瑟,锦瑟冲两人福了福身,未再多言。杨松之却道:“如今马车毁成这样,姑娘和文青弟弟又都受了惊吓,不若先回山上,等歇过神儿来,再乘国公府的马车下山可好?”
锦瑟闻言便福了福身,道:“将才下人来报,说是老太太病了,我和弟弟这才急着回去,却不想路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想来已有下人回府将此事禀报,老太太本已有恙,又最是慈爱之人,若然再听闻我和弟弟出事,少不得要病情加重。栗子网
www.lizi.tw小女谢过世子美意,我和弟弟却还是要早些回府的好。”
杨松之闻言也知锦瑟越早回去,越能将那些动坏心思的人打个措手不及,可他见锦瑟发髻微散,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便对她的坚持有些心下郁结,只此刻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再劝,便只得蹙眉道:“我送你们回去。”
言罢却是冲李冠言道:“我送他二人回府便可,只怕消息也已传回了上山,姐姐听闻姚姑娘出事定也心急,还烦劳兄长回去安抚一二。姚家的马车已毁,还请兄长令镇国公府派马车过来才是。”
他说罢见锦瑟欲言,便又冲她道:“马车过来也用不着多久,没有坐下人马车回去的道理,何况文青弟弟腿本就守了伤,下人马车颠簸若然再出意外岂不是得不偿失?”
锦瑟知他许也是瞧她和文青形状狼狈,才如此谨慎,知他一番好意便也只好笑着应了。
待镇国公府派的马车到时,锦瑟见那马车竟是双马并驾的登时便是一愣,大锦对马车规格是有律条约束的,天子六驾,亲王四驾,郡王三驾,如平乐郡主却是双驾马车,锦瑟见平乐郡主竟是派了自己的仪仗车架过来,心中自是多了一份感动和感谢。
柳嬷嬷欲扶着锦瑟上车,锦瑟却摆了下手,径直又往已上了马的杨松之走去,到了近前却是福了福身,面带难色地道:“小女有个不请知情,还望世子能够答允。”
杨松之闻言挑眉,锦瑟这才道:“小女的奶兄将才为了救我和弟弟受了重伤,肋骨和手骨皆多处断裂,郡主派自己的仪仗车驾来给小女使用已是叫小女受宠若惊,原是不该再提非分条件,可山路颠簸,若然叫重伤的奶兄乘坐寻常马车下山,只怕……小女斗胆,想请世子恩准小女将奶兄也搬上郡主的车驾……”
若非心中真记挂着,万不会在如此情况下还能想到一个小小奴才,杨松之见锦瑟面色窘迫提的却是这样一件事,瞧向她的目光中倒带了两分赞许和敬佩,道:“姚姑娘宽和待下,我甚为钦服,自请便是,姐姐定也不会因此事责怪姑娘的。”
锦瑟忙又谢了,这才令人将来旺抬进马车,让他平躺在了车厢里,待她和姚文青并柳嬷嬷一道上了车,姚文青亲自跪坐在马车上抱着来旺,锦瑟这才轻扣了下车厢。
马车滚滚而动,锦瑟不觉瞧了一圈,却见车中极是宽畅,车底垫着厚厚的大块狐狸皮毯子,蓝底金丝的绒锦裹着车厢。坐旁堆放着两个石榴红金丝绣字的大引枕,角落里搁着一张紫檀小几,上头摆放着红木糕点盒子和一盏香炉,许是因平乐郡主有孕在身,故而倒未曾燃香。小几下的炭盆中却燃着银丝炭火,已烧的极汪。
平乐郡主已几日不曾用这马车,炭火定然是从别处临时放进来的,如这般的银丝炭也只有平乐郡主那屋中燃有。锦瑟心知定是平乐郡主均给自己的,想着她连这样的小事都为自己记挂到了,锦瑟不觉眼眶微微一涩。
这马车显然是经过特别处理的,比原先姚府的马车奔驰起来却要平稳许多,这样的山路竟也感受不到多少震动。待车行山下,晕迷的来旺已是缓缓醒了过来,锦瑟忙叫柳嬷嬷给他喂了些水,见他欲言,便笑着道:“别急,你肋骨断裂了,只怕还受了些内伤,且莫急着说话,等大夫瞧过再说。”
来旺显也疼的厉害,闻言眨动了下眼皮,便又闭上了眼睛,柳嬷嬷见状便叹了一声又垂了泪。再片刻锦瑟估摸着快要进城了,这才提了下挡板,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便响起了杨松之的声音。
“怎么了?”
锦瑟闻声推开车窗却道:“我和文青先不回姚府,请世子送我们到德政街的姚府去。”
杨松之听罢一诧,锦瑟便笑着道:“那德政街姚府中的太老爷乃是姚氏现在的族长。”
杨松之目光一动,已明锦瑟用意,点了头便吩咐镇国公府的车夫往德政街走,马车刚转过一处街角,他便见有人自队伍中脱离,打马往另一条路跑了,他冲身旁侍卫丢了个眼色,侍卫便应命追了上去。
又行片刻才到了德政街姚府,锦瑟扶着柳嬷嬷的手下了车便和文青一道往府中走,白芷已和门房禀了来意,门房见了马车,又听闻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亲送了锦瑟姐弟过来哪里敢拦着,当即便着人进去通报主子,又自打开大门迎了锦瑟几人进府。
锦瑟一行还没过仪门,姚家老太爷并四个老爷,八个少爷已簇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迎了出来。那老翁瞧着已有耄耋之龄,鸡皮鹤发,身体瞧着却仍健朗,正是如今姚氏一族的族长姚柄汪。
如今江州姚氏一脉族谱上所列便有六百余人,若锦瑟的高祖父还在世,倒和这姚柄汪是同父兄弟。姚族长现今实有九十又八,是目前姚氏一脉中辈分最高的老人,因其为人正直,又常资助族中孤寡老弱,为人热情,故而在族中有极高的威望,被姚姓几家并推为姚氏族长,也是姚诚、姚江一脉的姚家家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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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柄汪迎上来,见锦瑟一行走在前头的男子气度不凡,腰悬宝剑,英挺俊美,便知定是镇国公世子,忙带着儿孙上前拜见。杨松之上前两步扶起了他,却道:“姚四姑娘对我姐姐有救命之恩,老人家既是姚四姑娘的长辈,我却不敢受您的礼。”
姚柄汪听闻锦瑟竟救了镇国公府的小姐倒是一诧,再瞧向锦瑟姐弟,见锦瑟身上衣裳多处破裂,面色苍白如纸,又见文青竟是被人抬在担架上,登时便一惊,忙道:“这是怎么了?”
锦瑟这才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下,登时眼泪便无声地滚落了下来,沿着她苍白的面颊唰唰地往下流淌,她磕了个头,却痛声道:“求族长为我和弟弟做主,有人要加害我和弟弟,若然不是国公府的人凑巧经过,我和弟弟只怕已命丧黄泉了。”
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断箭,将其双手捧上,含泪抬头看向了姚柄汪。
待姚柄汪听了锦瑟的陈述面色便也沉了下来,他本是刚正不阿的性子,又素来以管束教化族人为己任,如今听了来龙去脉,哪里不知此事必定是族中人做的怪,事情偏又出在自家一脉中,他这族长面上更是无光。他又见竟连镇国公府都惊动了,便更觉着丢了姚氏一族的脸面,当即对姚礼赫便极为不满。加之锦瑟祖父,父亲对族人是有过极大帮助的,如今锦瑟姐弟孤苦无依地寄养族中,却受了此等委屈,若然不将此事查个明白,不还锦瑟姐弟一个公道,整肃了族务,他便妄为一族之长,也叫江州人笑话姚氏族人忘恩负义,刻薄人家孤苦幼儿。
他想着当即便吩咐几个儿子,道:“为父先和他们姐弟赶往同知府,你们几人去请了几位家长一并到同知府中议事。”
同知姚府中,吴氏披着件正红牡丹金丝花样对襟褙子,躺在紫檀雕绘藤草鸟虫花样的拔步床中,腰下垫着个墨青色金线祥云丝绣的软垫抬高肚子,正由着丫头凌凤揉捏着因有孕而微微发酸胀的双腿。
屋角的红木八角雕花浮文小几上一个白玉玲珑的喜鹊送喜四角小香炉中,里头点燃的檀香正缭绕升起,吴氏手中捻着一串惯用的紫檀香珠,正半闭着眼睛一下下地拨转着。
突然一阵恶心涌上,她忙侧了侧身子,贺嬷嬷便忙端了红梅缠枝的白瓷痰盂上前,吴氏干呕了数下,这才气喘细细地躺倒了回去,贺嬷嬷见吴氏面色郁结,岂能不知她心中所烦何时,便在脚踏上跪下,冲凌凤摆摆手令她下去,自给吴氏捶打揉捏着腿。
贺嬷嬷在吴氏怀着大少爷时便专门学了这按摩术,她的力道手法自比将才的凌凤高明一些,登时吴氏便舒服地哼了一声,道:“还是乳娘捏的得法。”
贺嬷嬷便笑着道:“那以后都让老奴给夫人揉捏便是,夫人这胎一准儿是个小少爷,之前夫人怀中大少爷和二少爷时也常这般干呕,倒是大姑娘乖巧,从不折腾夫人。如今瞧这样子,这胎定还是个精乖的小少爷。”
吴氏闻言这才露出一份舒坦姿态来,贺嬷嬷便再接再厉地又道:“等夫人再为老爷添了嫡子,老爷这中年得子哪里有不感激敬重夫人的?毕竟是幼孙,老太太自也会宝贝般捧着,只怕四房的六少爷也得给小少爷让位,再不能成老太太最爱的孙子了。”
吴氏闻言却冷哼一声道:“郭氏那老妖婆爱稀罕谁便自稀罕去,我的儿子是长房嫡子,任她不爱也自比四房的野小子高贵,自有他两位嫡出的兄长护着,用不着郭氏稀罕。那老妖婆倚老卖老,总在老爷面前给我上眼药,若非念着她生养老爷一场,我便……”
贺嬷嬷闻言见吴氏一脸的阴厉之色,双手也握了起来,不觉一惊。这贺嬷嬷因死了孩子又生育时坏了身子,便被自家男人休弃,无奈下才入了吴府,刚巧就当了吴氏的奶娘。自进了府,她便一心地将吴氏当闺女来看待,当祖宗来伺候。吴氏母亲便是个厉害角色,对吴老爷的小妾庶子们从不心慈手软,吴氏眼见着母亲杀伐决断长大,自也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
贺嬷嬷是小人,对此无从插手,只能眼见着吴氏一日比一日狠辣,她虽素知吴氏手段,可实也没想到她竟连老太太的主意都敢打,当即便垂了垂眸,掩饰了眼中的惧怕痛心之色,再抬脸时面上已一片平静,再接再厉地又道:“小公子自是不需要老太太疼爱的,有夫人和老爷,两位少爷呵护足以。夫人放心,那窑姐儿不足为虑,能不能生下孩子还两说呢,老爷也就热乎这一阵,等淡了自知错怪了夫人,还得给夫人您陪小意儿。”
自那日姚老太太寿辰后,姚礼赫便只来过她的屋子一回,言语间非但没有半点的安慰关心,反倒将她数落了一顿。这些日子姚礼赫更是多捧着那同样怀了身子的窑姐儿,不是宿在外书房,便是在两个姨娘处厮混,竟是再没来过她这正房。还有女儿姚锦玉也被老太太叫到福禄园好一顿训斥,还罚着跪了一日祠堂,如今更是被拘在了珞瑜院中抄写女戒。
掌了权的小郭氏更是可恨,非但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两个她用惯了的管事,竟还公然地将从郭家带来的陪嫁扶上了管事一位,昨儿更是一身华服地来瞧她,明着是探望,说出来的话却端的是气死人,想到这一件件一桩桩事吴氏岂能有好脸色?
这会子听了贺嬷嬷的劝解才算松了些紧蹙的眉,道:“口中没味儿的紧。”
贺嬷嬷闻言忙端了錾花卉纹银托盘,从上头的粉彩小碟子中取了一颗酸梅干呈给吴氏,道:“夫人昨夜没睡好,可要歇会儿?一会子若山上来了消息,老奴唤夫人起来便是。”
吴氏接了那梅干放进嘴里,只觉一股酸甜之味儿弥漫了开来,总算是舒爽了些,这才又拨动起香珠来,道:“罢了,再等等吧,我今儿总心神不宁的,觉着会有事发生。上回老太太寿辰明明算计的好好的,却叫姚锦瑟姐弟尽数逃过了掌心,我总觉着邪乎,这次的事情便再出了差池才好,虽说事情便是查出来,不是我谋划的,自牵累不到我的身上,可到底马车是从姚家出去的……还是等等吧,按说已这会时辰了,也该有消息来了啊。”
贺嬷嬷见她神情担忧,便道:“四姑娘一直将夫人当亲娘一般敬重信任,那五少爷年纪还小,又被夫人调教了这两年,实在不懂事的很。当日老太太寿辰不过是姐弟两人运道好,加之敏少爷愚笨不会办差,这才出了岔子。夫人审问了凌珊,她不也说,四姑娘会发落她又急匆匆地赶到老太太的福禄院去,不过都是怕夫人顾念她的身子不叫她下床,恐因此见不到武安侯夫人和世子吗?依老奴瞧,那四姑娘分明便是读书读傻了,夫人不必担忧。再说,今次的事儿却是那位爷亲自筹谋的,已然布好了杀局等着那对姐弟入局呢,又怎么会叫他们再度好运逃过?等姚文青没了,那份偌大的家产夫人自和那位爷对半分了,夫人得的那一半家产取三分出来给咱大姑娘置办嫁妆已是绰绰有余了,定能将大姑娘风风光光地嫁进武安侯府中。”
吴氏闻言便舒了口气,经过贺嬷嬷这般劝说,她只觉着自己好像已瞧见了贺嬷嬷所描述的情景一般,可接着她便蹙眉道:“其实那姚锦瑟这些年敬我信我,若非为着锦玉我也不愿如此害她,原也是想她好好活着的,可没想到那武安侯夫人竟是那么个嫌贫爱富的混账东西。姚锦瑟的性子我却是最知道的,前两日瞧她那样子,便似对那武安侯世子不大上心,如今又出了这等被陷害的事儿,险些没了清白,依着她那清高自傲的性子是必定要退亲的。若然真被她闹腾着退了亲,锦玉可怎么办!我这辈子便只当了个连诰命都没的官夫人,难道我的女儿便要和我一般低人一等?何况锦玉如今年龄也大了,实在也等不得了,倒不若就着这次的事儿将此事给了结了。”
贺嬷嬷闻言便道:“夫人说的是,等四姑娘出了意外,再着人在江州地界儿上传了武安侯府毁四姑娘名声不成,便再度杀人毁亲的流言来,姚家逼上门去……那武安侯为着侯府名声虑,便是只为堵这流言,夫人只露出结亲并陪嫁大量嫁妆之意,那武安侯自是极愿意也只得和姚家结亲,娶了咱们大姑娘过门平息谣言。再者说了,北燕质子在江州出了这等事,那姜知府是当到头了,闹不好得全家抄斩,老爷高升那是指日可待了。夫人又为大姑娘筹谋了这么一大份嫁妆,侯府已是空架子,就瞧在这丰厚嫁妆的面儿也得捧着咱大姑娘不是。”
吴氏闻言越想越觉是这个道理,登时便扬起唇笑了起来,只却也在此时,外头传来丫鬟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凌燕便急匆匆地奔了进来,人还没绕过碧纱橱,急切的声音已传了进来,却是禀道:“夫人,四姑娘和五少爷下山时出事了!”
吴氏闻言只当事儿成了,登时面上便露出了兴奋之态,接着才换成一副惊惧模样,忙叫贺嬷嬷将自己扶了起来。
她起身间凌燕已进了屋,吴氏便蹙着眉训道:“什么出事了?!有话好好说,莫大吵大闹的,四姑娘和五少爷怎会出事!”
凌燕这才跪下回道:“夫人,是真的。四姑娘和五少爷回府的路上,在半道儿马惊了,马车撞上树干摔了个粉碎,好在四姑娘和五少爷被镇国公府的人救下,如今族长和几位家长都已到了,老爷叫小厮来唤夫人快些也过去前院花厅呢。”
吴氏闻言登时便心一抽,脸色也有些慌乱地和贺嬷嬷对视了一眼,接着才蹙眉问道:“你说四姑娘和五少爷被镇国公府的人救下了?”
凌燕是吴氏的贴身大丫鬟,可这次的事情吴氏却也不敢叫她尽数知晓,只除了贺嬷嬷一人知道外,几个大丫鬟却是一无所知的。
可凌燕虽不知这次的事儿,可自家夫人对四姑娘姐弟的其它谋算,凌燕却知晓不少,有些还亲自参与过,故而这会子见吴氏如此说,便知她的回答定不能叫吴氏满意,故而愈发谨慎了起来,小心地回答道:“老爷是派身边小厮访言来的,这会子他还站在院子里呢,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要不将他唤了进来夫人当面问问?”
此刻吴氏哪里还待的住,当即便叫贺嬷嬷将她扶了起来,瞪着凌燕道:“平日里瞧你机灵,这会子怎倒笨拙了,也不问个清楚。”
说着便就着贺嬷嬷的手披了件灰鼠皮的大氅,只贺嬷嬷欲系带结时她却又摆摆手,道:“去取件薄棉料的斗篷来。”
贺嬷嬷闻言已领了意,忙去打开红木雕花鸟虫的衣柜翻找,而吴氏已快步到了梳妆台前儿,那凌燕却也起了身,半是惊慌半是乖觉地打开脂粉盒子,往吴氏面上细细地覆了一层白粉。
吴氏瞧她手脚伶俐,不过片刻间她已面色苍白惨淡,这才算消了些气儿,又瞧了瞧,抽掉头上两支金钗,这才令贺嬷嬷将斗篷披上,扶着她的手出了屋往花厅而去。
吴氏坐着软轿到花厅时,姚老太太的轿子却也到了,两人几乎是一道下的轿子。
郭氏一见吴氏下轿便亲和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慈爱又嗔恼地道:“有了身子便该穿厚些,瞧瞧,怎就披了这么件薄棉的斗篷就出来了!你有时就是太过任性,这若是伤了身子,再累及腹中孩子可了得。”
吴氏闻言见花厅中几个姚氏的家主已看了过来,自知郭氏这副慈爱模样都是装给人瞧她,她只恨的牙痒痒,面上却一副恭敬和惊慌模样,道:“媳妇知错了,非是媳妇不顾念孩子,实在是听到四丫头和青哥儿出了事,着急之下便抓了这件寻常在屋里穿的斗篷。母亲也知道,这些日四弟妹帮我管着府中事务,我便一心地在屋中养胎念经,因是不出门便只备了这薄棉的斗篷冷时在屋中穿穿……”
郭氏身上披的倒是一件极厚的大毛料斗篷,头上头饰被吴氏一比便显得极为华丽,又有了吴氏的话,倒似她一点不关心锦瑟姐弟生死一般。还有吴氏故意点明现在是小郭氏掌管中馈,一来是要撇开责任,再来众人听了她的话,再瞧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怕也会觉着姚家亏待了嫡长媳,觉着她这个婆母不慈。
郭氏心中气恨,却不能再多言什么,便只好心疼的道:“也是难为你记挂着这对多灾多难的孩子……”
两人说话间已进了花厅,一前一后地上前见过了族长,吴氏这才被贺嬷嬷扶着起了身,她刚起身便冲坐在末位的锦瑟望来,未语泪先流。
“可怜的孩子,快叫婶娘瞧瞧,怎生出了这等意外!”吴氏说着已快步到了锦瑟近前,哭喊着便将她抱在了怀中。
锦瑟将才瞧着吴氏和郭氏在一旁做戏便觉恶心,如今被她抱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儿,将才她把吴氏惨白的脸瞧在眼中,如今闻了这味儿,心下便了然了,当即锦瑟便哎呦叫了一声。
吴氏闻声忙松开锦瑟一脸紧张地道:“怎么了,我的儿啊?!”
锦瑟却一脸的痛苦模样,道:“跳下马车时摔着了背,有些……有些疼。”她言罢却也流了泪,那模样却似个见到母亲才知喊疼的孩子。
可任谁也知道,若然孩子摔了,真疼惜孩子的母亲万不会不知伤情便没分寸地拉扯乱抱孩子,而锦瑟的话便就提醒了众人,吴氏将她给弄疼了!
吴氏闻言面上就有些尴尬,接着才道:“是婶娘不好,是婶娘弄疼丫头了,可还有什么地方受了伤?快叫婶娘看看,你这孩子怎就如此的多灾……”
吴氏话没说完,锦瑟这边却又打起了喷嚏,她忙侧了侧身子,拿帕子压了压鼻子。
锦瑟侧身方向正是那四房的小郭氏所坐方向,小郭氏见锦瑟如此,鼻翼间也嗅到了一丝香风,登时便心思一转,道:“这丫头受了惊吓,哭了这半天了,鼻子本就不通畅,只怕又被大嫂身上的脂粉味儿呛着了……”
吴氏闻言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挑破了用意羞窘的,当即面上就有些发红,却是诧道:“四弟妹怎如此说,我已几日不曾出屋,哪里来的脂粉味儿?药味儿倒是浓了些。”
姚氏几位家长早便听闻了小郭氏和吴氏在姚老太太寿宴时当众扯后腿的事儿,本来他们还有些不信,如今眼见两人又掐了起来,登时便有人蹙了眉。
出了这等大事,连族长都来了和姚家几个家长都到了,姚府中的几位老爷自也是早便被唤了过来,姚礼赫见吴氏和小郭氏当众口角,心中对吴氏的不喜又多了两分。他就有些不明白,原本大方得体,又端庄得体的妻子怎突然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当即他只觉自己的一张老脸都被丢尽了,不觉冲吴氏沉喝一声道:“如今说四丫头和青哥儿遇害的事儿重要,就你话多,还不快入座。”
吴氏闻言被吓得一惊,转头委屈又不置信地瞧向姚礼赫,瞪着眸子诧道:“遇害?不是说马惊了吗?难道……难道竟不是意外?”吴氏说着已震惊地捂住了嘴。
姚礼赫哪里知道吴氏是在装无辜,好撇开关系,显示自己的清白,只见她啰嗦个不停,竟是将自己的话不放在心上,当即便沉了脸,道:“是不是意外,自有族长和几位家长一起断定,岂是你一个内宅妇人随口乱猜的,你先退下!”
吴氏这才应了,自坐下。端坐在最首位的姚族长这才咳了一声,道:“将几样证物都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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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松之突然出声,引得众人皆瞧了过去,却见他身板笔直,大刀阔斧地端坐在那里,神情冷峻,气态从容,倒好似只是好奇之下随口一问而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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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这是姚家自己的家务事,莫说是杨松之,便是镇国公杨建在这里,也没随意插手人家族务事的道理。今日姚家出了这等事,杨松之按理说也该秉持对姚家隐秘的尊重回避的,但一来锦瑟姐弟总是被镇国公府救了的,人家又亲自将姐弟二人送了回来,再来,镇国公府也是姚氏一族惹不起的,故而见杨松之没有离开的意思,族长便也不好开口请他离开,倒叫他在此旁观了这事态始末。
如今听杨松之如此说话,族长闻言瞧去,只觉镇国公世子这会子瞧着却没有方才初见时那般的和善可亲,将才他虽也不笑可面上线条起码是温和的,如今这俨然是一副冷峻阎王的面色,虽没怒容却浑身透着股威压和寒气。
族长不觉一怔,自知杨松之这是对将才族人对锦瑟姐弟的不公有看法,他想着之前杨松之所说锦瑟对平乐郡主有救命之恩的话来,登时心底便是一紧。只是在姚鸿一房所留财产的问题上,族长却是没有私心,也愿意站在锦瑟姐弟一边主持公道的。不管怎样,因着杨松之此刻的态度,族长在心中对锦瑟姐弟的位置又动了一动。
他尚未答,杨松之便收敛了些许冷意,又道:“族长莫怪,我只是有些奇怪,按族规,这份家产当由嫡系各房共同经营,等文青弟弟长大再一并交到他手中才是,怎么听着倒似这三年来都是姚吴氏一人在料理?”
族长见杨松之又变了神情,心中又紧了紧,这才道:“世子有所不知,当年两个孩子扶灵回来,因是灵堂就设在这老宅,故而一应家当等物便清了几间库房都先安置了下来。后来因是姚氏和京城的尚书府就两个孩子的归处一事发生了争执,事情一乱家业一事便被拖了下来。待一切平息,也都过去大半年了,田庄铺子礼赫一房也都代为接上了手,加之论亲疏,他和两个孩子是最近的,这份家业由他这一房代两个孩子经营着也是应当,故而经几个族中长老商议,便暂且叫礼赫一房代为管了这份家业。其实每年宗老们也会查看账目,姚吴氏也没有随意更换田庄铺子掌柜的权限,说起来也不算是她一人在经营。”
杨松之闻言点了点头,却又道:“按理说我一个外人不该多言,可姚姑娘对我姐姐有恩情,送姚姑娘下山时姐姐专门叫人嘱咐我,定要将姚姑娘被害一事查个水落石出。如今虽事情已大致明了,可这个叫来升的小厮到底有没有和府中某主子勾结谁都不好说。我虽是一介粗人,可也知道这一般审理案子,作案动机也是极重要的。这马家后人来寻仇一说总觉有些牵强,必定事情已过去了十多年了,倒是姚姑娘姐弟出了事,得利之人更有可能犯案。”
杨松之这话只差没有指着姚礼赫和吴氏的鼻子骂两人是那幕后黑手了,两人登时面色便白红交加了起来,无奈姚礼赫根本就不敢开口得罪杨松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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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吴氏自将才进来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杨松之,可她并不知杨松之的身份,将才尤其暗自狐疑了一阵,待杨松之开了口,族长称呼其世子,吴氏才恍然过来。紧跟着她心中便是一紧一闷,一来紧张锦瑟姐弟竟果真得了镇国公府的高看,再来也是嫉妒气闷不过。可她再难受,连自家老爷都不敢得罪的人,她自也不敢往上撞。
好在杨松之将话挑的差不多了,便又转了口气,道:“我既这般想,只怕外头百姓们听了今日之事也会有相同的看法。那岂不是当真冤枉了姚同知一家?依我看,不若便将这家业好好顺理清楚,将田庄铺子的契据,账目等物一并都交由族**同经营,一来也能叫姚同知一家避嫌,不至被说三道四,再来也更合乎百年老族的规矩,不至叫外头人笑话姚氏办事没个章法,族长和姚大人说呢。”
杨松之的话听上去是为姚礼赫的名声考虑,可分明便是将骂人的话反着说了,谁也能听明白其中意思。偏他说着是征求意见,实际上那语气却更似下命令。今日之事到底是姚礼赫理亏,族长也不好偏袒,两人此刻皆也不敢更不能说出二话来。
当即姚礼赫便躬了躬身,一脸感激地道:“世子爷说的是。”
族长也点头道:“既然礼赫也这般认为,那这两日便令几房各派管事来将账目都好好对一对,该交接的都交接好一并交由族中经营。四丫头年纪也不算小了,过两年便该备嫁,也该学学管家、管账,便也跟着,等此事了结便拨给你几个铺子先经营看看。”
锦瑟今日本便是要提这家业之事的,只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杨松之竟替她都说了出来。若然此事由她说出,吴氏少不得要更加记恨她,只怕她扮无辜扮的面目也会被吴氏给揭破,如今杨松之代为了,锦瑟自心中感激。
听闻族长的话,她便上前福了福身恭敬地应了,吴氏瞧着这一幕当真是又急又气。只她还来不及消化这些打击,便听杨松之又道:“早年这份家业入府时总该是有份总册的吧,相信经过姚夫人这三年的苦心经营,铺子田庄的定然都是蒸蒸日上,日进斗金的。”
吴氏闻言无言以对,面上青红交加,族长却点头道:“是有总册的,当年族中留有一份,两个孩子处也都放着一份。”
杨松之这才笑着点头,端起了茶盏,而锦瑟却冲文青丢了个眼色,文青便上前跪下,一脸感激地道:“婶娘是商家大户吴家的嫡女,眠西一带有俗语,千金难求吴氏女,一女进门抵万金。便是说吴家女儿最是精明能干,最会持家经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其实家业在婶娘手中,我和姐姐是最放心不过的。只如今族长既说将家业都移交族中,我和姐姐便也一切都听族老们的。族人对我姐弟的照顾,我二人铭记在心,不敢有一刻忘记,祖父曾教导我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忘本,故而我思量再三,决定若然有一日我也和父亲一般英年早逝,便将这份家业充做姚氏一族的族产,平分给族谱上所有的血脉亲人,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姚文青言罢,登时屋中便半点声响都没有了,众人都震惊地瞪着他,好似一时半会还消化不了他的话。这事儿却是将才在马车上时,锦瑟就和吩咐了文青的。既然姚家的人已如此不要脸面,青天白日地就敢买凶杀人,她又何必再顾念那么多,倒不若撕破脸来反倒叫他们行事能有个顾及。
锦瑟面上却不露分毫,也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盯着文青,接着才慌忙地怒喝着道:“茂哥儿,你胡说什么!”她言罢却是眼眶中蕴藉了泪水,像是无法承受其重,滚滚而落,忙自跟着跪下,哽咽道,“弟弟他童言无忌,还请族长和叔公,叔父们莫怪。”
吴氏此刻已被这一番番打击给震的回不过神了,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那份偌大的财产是真的离她远去了。财产交到族中,她便不能再随意动手脚,而有了姚文青的这话,她便是设法害死姚文青也不能再占到任何便宜。族谱上那么些人,这财产一平分,还能剩下点什么?!到不如就这样养着锦瑟姐弟,还能从两人的日常用度里中饱私囊。
吴氏气的无法,族长等人瞧着锦瑟姐弟跪在一处的身影却心中愧疚之意更重,毕竟这只是两个孩子,竟被逼迫至此,不惜说出这等诅咒自己的话来保全性命,这若叫外人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姚氏。而且,这孩子会这般,分明是惊恐过度,无法之下才用了此等釜底抽薪之策,难道这次的事真是姚礼赫一房的人做下的?不然何故这孩子竟至于此!
族长等人不觉面露动容,想着镇国公世子还在这里,族长一张老脸上更是浮现了一层红,半响才叹了一声,亲自起身过去将锦瑟二人扶了起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放心吧,以前是族老们疏忽了你们,没能将你们照顾好,以后不会了……”
锦瑟闻言察觉到一旁姚礼赫和吴氏等人冷寒的目光,心头微嘲。自她和弟弟今日带着族老们进府便就得罪了姚礼赫和吴氏,将才家产一事更是火上浇油,如今弟弟的话摆明了就是针对姚礼赫等人的,这层窗户纸算是彻底被捅破了,将来也便只剩下面上的情分,各看手段罢了。
姚礼赫和吴氏便是心中再怨恨锦瑟也不惧,只因本来他们便在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们,如今事情闹到这一步,反倒对他姐弟二人更为有利,一来姚礼赫和吴氏以后不得不注意众人的目光,要顾虑的就多了。再来,有了文青将才那话,便是谋害文青也可能空惹一身骚而一无所获。毕竟只几日功夫,她的步步为营已有了成效,多了不少助力。
事情至此也便落幕了,族长等人又安慰了锦瑟和文青两句,姚礼赫便送了族老们相继离去,杨松之却留在了最后,说是要到姚文青的书萱院坐会儿。
姚礼赫因是要送族老,自无法相陪,他欲叫次子二少爷姚文杰陪着却被杨松之推辞,姚礼赫便只叫锦瑟和文青招待客人。
两人陪着杨松之一路出了花厅往书萱院去,行至空旷处,见前头小厮抬着姚文青已经走远,杨松之才蹙眉瞧着锦瑟,道:“没想到姚家也算世族大户,门风竟是如此败坏,你可想过和文青一起到京城去?”
锦瑟闻言抬头,见杨松之眸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关切,隐约似还有些怜悯之情,她不觉笑着道:“其实事态本是这般,我和弟弟不过是两个寄养在族中孤苦无依的孩子,相较如今如日中天的同知府一家孰轻孰重自不必提,何况便是顾念着姚氏的名声,族长和宗老们也是要将此事圆过去的。世子也实不必为我姐弟抱屈,没这必要……”锦瑟说着却是将眸子微微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道,“只因欠了我姐弟的我们总是会讨要回来的!”
锦瑟心知这几日她的所作所为实也瞒不过杨松之,只怕在他心里自己也没什么端庄娴雅,大度宽厚的形象,故而言罢她见杨松之一怔,便又眨巴了两下眼睛,狡黠一笑,道:“我是很记仇的,世子以后可莫惹到我啊。”
杨松之见她这般倒是笑了,实觉自己将才对她的同情和怜悯有些太没必要,她这样的聪慧沉稳,自强不息,狡黠刚毅实比这世上许多男子都要强上许多,本也是不需要他的怜悯和担忧。
杨松之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又叫人觉着极为舒缓,英俊的面庞映着阳光显出几分大男孩的爽朗之气来,叫人觉着好似瞧见了阳光万丈,万里无云的晴空。锦瑟抬头望着他,便也眉眼弯弯的笑了,接着才福了福身,道:“不过还是得谢谢世子送我们回来,也谢谢将才世子的相帮。”
杨松之闻言又笑了下,抬手虚扶她一下算是承了她的谢意,这才又问道:“当年廖先生在江州怎会突然连夜归京,使得路遇九云山被匪盗夺了性命?”
锦瑟的大舅廖均当年是太学的直讲,曾给杨松之授过课,故而杨松之称其为廖先生。锦瑟听他问起大舅当年在江州亡故一事,自知他是有心做个和事老,缓和他们姐弟和尚书府的关系,便怅然一笑,神情沉重了起来,道:“当年祖父亡故,我和弟弟刚刚被接回江州,心中悲痛。大舅来后便向族人表明欲接我和文青回京城外祖家的意思,族人自不同意,为此便争执了几句,大舅当时曾问我和弟弟可愿随他一同回京,彼时我心思烦乱,根本没有主意,便只道想等安葬了祖父再考虑这些。可便是在当日夜里,大舅便突然带着下人冲出了姚府。叔父们只说大舅是因为族人不同意我和弟弟回京心中有怨,又怪我和弟弟心向着族人,不肯随他离去,这才忿然而去,可我分明记得,当日白天时大舅虽不太高兴却也没有生气,还宽慰我和弟弟,说要留在姚家陪我姐弟一道送祖父走,令我们慢慢考虑并不着急。也就是当夜大舅在九云山遇到了盗匪,丢了命。尸首运回京城,外祖母一病不起,二舅和三舅舅带着下人来江州闹了一场,此那以后许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心中不平,便对我和文青也生了怨恨,我的书信等物也都石沉大海,自此断了联系。”
锦瑟说罢,杨松之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虽觉此间事情多有蹊跷,可事情毕竟已过去三年多,又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随口胡说,便只抿了抿唇,刚毅的下巴显得有些锋利。
锦瑟瞧他一眼,便道:“你也瞧出事情凑巧来了……呵,只恨当年我年幼无知,如今想再查当年之事却是千难万难了。”
杨松之闻言又叹了一声,心思动了动却未多言,却道:“你可有书信要捎去京城,我倒乐意当个跑腿的。”
锦瑟见他有意缓和气氛,便也极给脸面地一笑,扬着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便杨松之,道:“这位爷气度不凡,通身富贵,雇来当跑腿的却是暴殄天物了,倒不若雇来给我弟弟当个武学师傅来的合适。等我们进了京城,文青的骑射便偏劳世子多加教导了。”
杨松之听锦瑟这般说,便知她心中定然是已有了化解之法,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姚家前往京城的,想着不久的将来,她便会在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日长大,又被锦瑟这般明眸上下的扫视,不知为何他的心便是一个失跳,接着便如鼓擂动。他忙转开视线,这才瞧着跳跃在不远处一颗青松枝头的明媚阳光笑了起来,道:“我极喜欢文青,很期待,也乐意之至。”
说话间已到了垂花门,锦瑟是要回依弦院的,而姚文青所住的书宣院却属前院,眼前姚文青被小厮抬着便在不远处等待,锦瑟站定冲杨松之又福了福身,道:“小女便不送世子了,今日劳烦郡主车驾相送,还请世子代为谢过云姐姐。”
杨松之见二门门房处有婆子探头往这边瞧,也不便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便大步去了。锦瑟这才带着柳嬷嬷等人进了二门,谁知她刚绕过影壁,便见姚锦玉一脸阴厉地站在前头不远处的假山旁,正目带寒光地盯着她,那模样便似随时要扑过来将她活活撕裂一般。
锦瑟不觉站定,心中划过一丝讥诮,看来她的这位好姐姐已听闻了将才花厅的事,是不打算再和她上演那腻死人的亲情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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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因是吴氏受了罚,贺嬷嬷生恐她夜半发起热来,再闹腾起来,故而便亲自带着凌燕陪侍在外间的大床上,等两人听到动静匆忙奔进来时便见吴氏躺倒在地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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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早已疼地出了一头冷汗,她是生过三个孩子的妇人,一抹身下的一滩血便知孩子是定然保不住了。吴氏生姚锦玉时曾产后出血过,伤了元气,其后身子养了好几年才算好些,只是孩子却再难怀上,如今好容易中年得子,她心中自是珍惜万分的,却不想已过了头三胎儿的安胎期,孩子竟还是没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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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嬷嬷慌乱地扑倒在地将吴氏扶进怀中,见她那情景已知孩子是没了,登时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难过,瞧着吴氏那模样只恨不能以身代受。吴氏被贺嬷嬷抱起,手指不由抓住贺嬷嬷的手臂狠狠地抓,似发泄又似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疼痛令贺嬷嬷晃过神来,眼见凌燕竟愣着没动静,忙斥责道:“还不快去叫人!”
凌燕闻言这才慌忙转身,只她尚未奔两步,便听吴氏虚弱却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只说我伤手发作,发起热来,偷偷去请了周大夫来,莫惊动人。”
贺嬷嬷闻言眯了眯眼,凌燕心中也已有了计较忙应了快步而去。片刻凌霜进来,和贺嬷嬷一道将吴氏抬上了床,简单收拾了下,周大夫已被请了来,仔细给吴氏拔了把脉,却是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吴氏见孩子果是保不住了,登时便将头一扭,滚了两行泪来,却闻那周大夫脸色沉重地蹙眉道:“夫人今日回来可用了那安胎药?”
吴氏虚弱地躺着,听到周大夫这话,登时心中便咯噔一下,她猛然转过头来自大引枕上抬起身子盯着周大夫。
贺嬷嬷自知主子心中所想,已是代为问道:“夫人的胎一直是周大夫在照料,今日旁晚夫人回来也是您给夫人把了脉,又令开了一份安胎药,夫人是吃了药才躺下的,怕伤着孩子,您开的那份治受伤的药都没用。旁晚您分明说过,夫人的脉象还好,应是没有惊到孩子,并且夫人睡时还好好的,怎会突然……”
周大夫闻言却也是面露疑惑,道:“旁晚时在下给夫人把脉,夫人脉象确实还算平稳,那安胎药在下也着重加了些药量,按说夫人吃了药胎像当更稳固才是,可夫人如今此胎是保不住了,倒像是摄入了麝香等需要避讳之物……”
吴氏本便觉得此时蹊跷,如今听了周大夫的话更觉整个人都被愤恨给点燃了,当即便握紧了双拳,沉声道:“你确定我是摄入了麝香等物才致滑胎的?!”
周大夫却又面带犹豫,摇头道:“在下不敢妄言,单从夫人的脉象看实难判断。夫人这年岁有孕,本便不易坐胎,中间又惊了胎,虽又保住,但滑胎也非不可能之事,再来夫人您近来心情郁结难畅,情绪波动大,这些都会致使小产,如今夫人又受此一难,身子虚弱,保不住胎儿也在常理之中。”
吴氏听他这般说心中烦闷又痛悔,周大夫的话根本就听不进耳中,她已一门心思的认定是有人害了她的孩子,这笔债她定要血债血还。吴氏想着冲贺嬷嬷丢了个眼色,贺嬷嬷便将见周大夫请了出去,待他开了药方,贺嬷嬷才往他手中塞了张银票子,嘱咐道:“此事切莫声张,夫人不过是因受伤而发起热来,故而才寻你来瞧了瞧罢了。”
周大夫是常年坐诊吴府的客卿,早便被吴氏收用,闻言自点头应了,贺嬷嬷令凌燕将他送走,又吩咐凌霄去熬药,这才和凌霜一道给吴氏换了床褥和单衣。吴氏再度躺下,这才冲贺嬷嬷道:“我如今起不了床,查查一事便全赖嬷嬷了,害了我孩子的,我定叫她十倍百倍奉还!若然这院子里真有那吃里扒外的牛鬼蛇神,我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贺嬷嬷见吴氏那模样,只心疼的眼泪乱掉,道:“夫人放心,老奴这便去查,若真抓到哪个对夫人存了坏心的,老奴第一个便不绕过她。如今孩子已然去了,夫人还是放宽心好生将养着,若再伤了身子岂不是得了别人的心?!”
待吴氏闭上眼睛,贺嬷嬷才叹了一声令凌霜好生伺候着,快步出去。
这夜注定是个不眠夜,依弦院四姑娘的闺房中,羊角灯噼啪一下爆开一个灯花,映的屋中光影一闪,青色的帷幔也似飘拂了一下,隔着那轻纱,依稀却见锦瑟躺在锦被之下,唯一双手臂伸出被外,她睡得极不安宁,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双臂紧抱在身前,十指却抓紧了青莲色的被面。小说站
www.xsz.tw一张小脸微微皱着,似被什么梦魇着了,光洁的额头上已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突然,锦瑟似被什么梦魇住了,猛然睁开双眸,一双本清寂的眸子此刻在夜色的银光下分明闪动着惊惧和彷徨,伤痛和悲恨。梦中弟弟文青满是血污的面容再次闪过,锦瑟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无声颤抖,诉说着此刻的惊恐难安。
前世时自文青惨死,她便时常会做噩梦,梦中总是血光一片,文青血肉模糊的身体,亲人们远去的背影,他们指责的目光无不叫她心神俱碎。夜半梦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梦醒后的漫漫长夜,悲凉和伤悲会像是洪水,慢慢地将她吞噬,一点点折磨着她的神经,直至将她拉进彻底的黑暗中,再看不到一丝光亮。
彼时噩梦尚且是隔三差五地惊扰于她,如今得到重生,她却无一日能得安眠。相似的梦境,唯一的不同便是醒后的感触,更多的已不再是悲凉和孤寂,而是忧惧。锦瑟一直觉着苍天肯恩典她重生便是为了挽回弟弟的性命,而重生后她也确实是做了许多努力,改变了不少事情。可虎狼环饲的环境,自身的弱小,使得危险依旧时刻环绕,虽则平乐郡主的平安生产叫锦瑟信心大增,确定可以逆天改命,可弟弟一日未平安度过遇难日,她便一刻不能安心。
今日白天的事情更是叫她再度领会了敌人的阴毒狠辣,若然她那日出府没能遇到完颜宗泽,若然她没能讨要那两名暗卫,今时今日她可还能躺在这里发此感叹吗?族老们只会粉饰太平,牺牲他们姐弟保全姚氏名声,今日又杨松之在,她又奉上了一万两银子这才换来一丝庇护,令得吴氏受罚。若然不曾先一步交好了镇国公府,怕这会子她和弟弟有命回来,却也得不到族中公正对待。
想着这些,锦瑟的心便一丝一叶地抽出惊惧和忧虑来,就似种子见了雨水和阳光破土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在这样的暗夜中苏醒,蔓延成势。她兀自闭眸良久,这才又睁开眼睛,瞧了瞧外头天色,月影清辉下,一双明眸已脱去了翻涌的浪潮,恢复了安静淡然的清光。
单衣再次被汗水打湿,身上粘粘的难受,锦瑟自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拽了件斗篷披上,刚走至八仙桌旁到了一杯水,刚欲将茶壶放下便闻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窗棂。
锦瑟心一跳,下意识地快步回身自床中摸出药粉和匕首来,这才目光凛然地走向窗户,细听了两下,便闻外头再次传来声响,依稀有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她心中微恍,暗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户果便有一道白影带起一阵夜风扑了进来,正是兽王。
它飞进来倒半点也不客气,直落在那八仙桌上,便将长长的喙伸进了将才锦瑟刚倒的那杯水中,片刻那杯中茶水便见了底,它兀自用沾了水的喙理了理羽毛,便懒洋洋的瞧了眼锦瑟兀自飞落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窝着不动了。
这兽王自在山上飞走后便没再回来,锦瑟原还想着它不会再回了,如今瞧它这般姿态却是一阵无奈。
“姑娘……”身后传来白芷的声音,锦瑟回头却正见她披着一件单衣睡眼惺忪地进来,显是被刚才兽王的一番动静给惊醒了。
眼见那兽王窝在太师椅上睡觉,白芷瞧了眼桌上被打翻的白瓷茶碗,自便清楚了将才听到的动静发自何物,冲兽王努了努嘴,这才瞧向锦瑟,道:“姑娘醒来也不叫我,凉茶伤身的很,奴婢去给姑娘打水来。”
她说着便欲转身,锦瑟忙唤住她,道:“算了,我也不渴,外头夜凉,莫出去了。”
白芷闻言站定,见锦瑟面上还带着疲倦之色,便蹙眉道:“要不奴婢去给姑娘熬碗安神汤吧,昨儿累了一日,姑娘睡眠这般身子怎能消受的住,何况如今姑娘还正长身体,夜夜不得安眠可如何使得。”
锦瑟闻言却笑着安抚她道:“我这便再去躺下,困顿的紧,应是闭眼就睡着了,倒不必再费神熬汤了,你也快去睡吧,这两日也累坏了。”
白芷见锦瑟说话间还打了个呵欠,只当锦瑟是被兽王给吵醒的,非是又梦魇到了,心中不由微喜,便点了头应了声自出去了。锦瑟这才缓步行至太师椅边儿自兽王腿上将那绑缚的小竹管取了下来。
她在床边落座,就这微弱的灯光缓缓抽出里头的纸张的,本以为是那白狗儿的家人有了下落,或是督造司那边查出了蛛丝马迹,锦瑟还兀自感叹完颜宗泽行事之快,谁知打开一瞧却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饶是她性子沉稳,心境如波,那纸张上所写东西也堪堪将她羞恼的面颊唰的便升起两抹红晕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只因那纸张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却是和她所想没半点干系,竟是一首语气缠绵悱恻的相思诗。锦瑟只扫了两眼便豁然起身,将那纸张就着灯火燃了。火苗一窜,那纸张片刻便成灰烬,落在地上夜风一吹无迹可寻,可那诗却似烙在了心头,不断浮现。
“当时我醉梅花乡,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珠箔月明天之涯。天涯娟娟常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思断眠江水。眠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锦瑟躺在床上,心思烦乱,翻了两下,这才又起了身,快步行至梳妆镜前自妆奁盒中翻出之前被完颜宗泽顺走一只的碧玉耳铛来,又行至后窗,推开窗户冲着弥漫地夜色便将那手中碧玉使劲扔了出去。
碧玉耳铛在月光下发出一道微亮的光痕,接着传来一声轻响,显已落进了不远处的荷花池中。月华如练,寒照长夜,夜风刺骨,直钻心底,锦瑟仰望着清冷的皎月出了一会子神,这才轻轻阖上窗扉,抱了抱微凉的身体躺回床上片刻便睡了过去。
清晨时,淑德院中,贺嬷嬷已将院子查了个遍,吴氏一夜无眠,见贺嬷嬷进来便令凌霜将她扶了起来。贺嬷嬷见吴氏眸含清冷和期待地盯过来,不觉抿了抿唇,这才道:“老奴已查过院中,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夫人用过的汤药药渣,熬药药钵,药碗,一应吃食用具,还有这屋中香炉中的香饼子……能动手脚的地方老奴皆已查过……”
贺嬷嬷说着叹了一口气,见吴氏面色难看,便劝解道:“夫人掌管府中中馈多年,在府中素有积威,等闲无人敢将心思都到夫人的头上。这院子中的下人又是精心筛选过的,上至贴身伺候的掌事婆子,大丫鬟,下到扫洒丫鬟,粗使婆子无不是自己人。自夫人有了身子,一应用物老奴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都是再三查验过这才敢拿到夫人面前儿……许是这孩子果真和夫人无缘,也许是她和夫人命格相撞,自有了这孩子夫人便行事百般不顺,只怕是她无福承受夫人的厚爱,如今去了,夫人便也想开些,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经,大少爷,二少爷还有大姑娘可都还指着夫人您呢。”
吴氏闻言只觉一颗心空落落的,一腔的恨意都无处着落了一般,她闭了闭眼心中着实难甘,半响才叹了一声,道:“是个男婴还是女婴?”
贺嬷嬷便又是一叹,道:“是位小姐,夫人快莫想了。”
吴氏闻言瞧了眼贺嬷嬷,见她神情坦然,不似在说谎,念着孩子已经没了,贺嬷嬷也没必要骗自己,便知那果真是个没缘的丫头,她心中倒好受了一些。眯了眯眼,憔悴的面容登时便又坚毅而阴厉了起来,道:“嬷嬷,这孩子和我母女一场也是缘分,如今她去了,便叫她再为母亲做最后一件事再送她去吧,这样也不枉我们母女一场,帮我除了这府中奸佞她也能安心转世投胎。”
贺嬷嬷被吴氏吩咐不可声张时已知她心意,如今闻言自是点头应了,只是还不知吴氏要对谁动手罢了,她不觉目露精光,道:“只要对夫人有利,老奴一切都听从夫人的。夫人可是已有了筹谋?只是如今夫人被禁足,倒不好动手。”
吴氏闻言便冷哼一声,道:“欠了我的我总是要讨要回来的,族长只禁了我的足,却没说不准外头的人进来瞧我。嬷嬷只需记住,我腹中的小少爷是被奸人害死的,也叫府中上下都这般认为便好。”
锦瑟再度醒来已是辰时,明媚的阳光自窗外泄进来,照在窗前那盆素心兰上,将那素白的兰花照的犹如玉雕剔透,锦瑟眯着眼用手挡了挡盛亮的阳光,瞧了半响的花,这才坐起身来,只觉屋中兰香浮动,心情也因这清晨的清丽风光好了许多。
待白鹤等人进来给她收拾齐整,外头已摆上了早膳,锦瑟尚未移步花厅,王嬷嬷却被蒹葭扶着进了屋,见到锦瑟,王嬷嬷便快行两步抓住了她的手臂,上下瞧着锦瑟眼泪就淌了下来,哽咽着道:“姑娘这都遭的什么罪啊!”
锦瑟昨日回到依弦院时已是黄昏,王嬷嬷却因病早已躺下,她夜半醒来这才自柳嬷嬷处听闻了这一日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心中自愤恨难言,早念着来瞧锦瑟,如今好容易守到天亮,便忙叫蒹葭扶着过来。本是不愿提那腌臜事再叫锦瑟难受的,谁知一见到锦瑟,便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锦瑟自明白王嬷嬷心中感受,忙拉住她劝了两句,又关切了两句,王嬷嬷这才背过身去拿帕子压了压眼泪,道:“瞧老奴,便净惹姑娘难受了。姑娘快用膳吧,老奴身子早已无碍,一会再和姑娘唠叨。”
锦瑟见王嬷嬷说话间神情微凛了下,便知她定是有事要说,便只叫蒹葭照顾好她,自往花厅用膳。锦瑟今日精神极佳,用了两小碗的汤,这才放了箸,待回到内室,令白鹤守着屋子,这才和柳嬷嬷、王嬷嬷谈及这两日的事情来。
王嬷嬷便道:“姑娘不在府中,老奴自比平日要松乏一些,万没想着他们会对老奴动手。昨日清晨晕厥过去,本只当是夜里没睡好身子不济,昨夜醒来听闻姑娘的事才起了疑心。老奴细细想了想,问题便只能出在昨日早上老奴吃的一碗鸡汤上。”
锦瑟闻言挑眉,王嬷嬷便道:“昨早上老奴正用膳,便听见外头几个小丫鬟在院外吵吵闹闹的,念着老太太前夜才刚刚病倒,生恐人家瞧见会说姑娘院中没个规矩,老奴便去瞧了眼,回来便见白鹭从老奴屋中出来。见到老奴却只说是要回事的,老奴当时也没在意,谁知便是用了那碗鸡汤没多久老奴便一头栽了过去。昨夜老奴想着这事,起了疑心,今儿一早便寻了些事儿绊住了白鹭那贱蹄子,蒹葭果便从她那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王嬷嬷说着便呈给锦瑟一个小荷包,锦瑟接过却见里头藏着一个小纸包,纸包中隐约透出一股药味来。锦瑟眯了眯眼,王嬷嬷便道:“许是她没想着姑娘还能回来这才大意了还没将这东西处理掉,好在老奴快一步,不然只怕什么都寻不到了。”
锦瑟闻言便笑了,将那荷包又递给王嬷嬷,道:“嬷嬷叫蒹葭再放回去吧,只叫人盯着白鹭便是,莫叫她发现,也莫叫她出事。这荷包她若想着处理,只需唤上四房的丫鬟一并瞧个热闹便是。”
王嬷嬷心知只抓了白鹭也是无用,便点了点头,一切依着锦瑟。
王嬷嬷见自家姑娘面色沉静,唇角依稀还挂着恬静的笑容,想着昨夜柳嬷嬷说的那些话,又瞧着这般美好的姑娘,登时面色便又沉重了起来,眼眶一红,道:“姑娘可是当真下定了决心要退亲?”
锦瑟早知王嬷嬷会问,闻言只瞧了柳嬷嬷一眼,便点头道:“乳娘,亲是一定要退的。人家不稀罕咱们,咱们又何必上赶着去攀这富贵。”
王嬷嬷闻言却满是担忧和顾虑,叹了一声,满是矛盾和挣扎的道:“姑娘如今没了家世仪仗,小少爷又还年幼,有武安侯府这样的亲事在这满府上下还处心积虑地要害姑娘,若然……再来,武安侯夫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丑事,回京只怕武安侯不会轻饶了她,闹不好以后她在侯府就是摆设,世子虽有些稚嫩,但到底和姑娘一处长大,情分是有的,又一门心思地喜欢姑娘,姑娘嫁过去未必便过的不好。老奴听说世子到现在身边也没人,并未收用屋里人,这样洁身自好已是难得……再说,这门亲事总归是已故的夫人为姑娘定下的,怎能说退便退。”
锦瑟又瞧向柳嬷嬷,却见她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也不是很赞成自己退亲的。锦瑟自知她们所虑,笑了笑却道:“若然我父母高堂还在,出了这等事情,嬷嬷们可支持我退了这门亲事?”
柳嬷嬷两人闻言自是不言,那神情却已说明一切,锦瑟便敛了下笑意又道:“若然我父母还在,嬷嬷们必是满心愤怒地要我退亲的。嬷嬷所虑不过是退亲后我的出路罢了,若然退了亲我能说上更好的亲事,嬷嬷们自便不会再如此。”
王嬷嬷便眼眶一红,道:“如今姑娘这般寄养族中,退了亲当真是高不成低不就了。庶子是万配不上姑娘的,可那些稍微有些头脸的门户,只怕都不会给嫡子说姑娘这样的亲事。这亲事便只能往下瞧,可配个落魄户,寒门子弟,却委屈了姑娘这般出身和人品。再说姑娘……姑娘若是长的平凡些也倒罢了,可姑娘这般模样,只怕那寒门祚户也是不敢迎了姑娘进门的。”
锦瑟闻言不觉苦笑,她心中自知王嬷嬷说的都是实情。退亲后,那些公侯之家,清贵名门是勿用想的,寒门祚户便是想迎娶,瞧了她这模样,恐怕也会嫌她招祸。便是愿迎,她说不来还会矫情的觉着人家是瞧中了她的陪嫁之资。
能说上一门和她一样门庭破落的,或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已是上选,可既是破落户家中的公子又能有几分能耐,只怕要选那出息的当真是大海捞针。再不然便是商户,虽殷实,但到底有坠祖父和父亲清明,于青哥儿仕途也没有益处。
这样一想,选择的余地便更小了,就算是能寻上一家稍好些的,那各种不利因素只怕也不少。比较起来,倒还真不如就这么嫁进武安侯府去。好赖,谢少文还知根知底,且现下对她上心。
锦瑟明白柳嬷嬷和王嬷嬷的意思,当即便收敛了笑意,沉肃地道:“嬷嬷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可嬷嬷可曾想过,那武安侯夫人生了唯一的嫡子,又有万家做仪仗,就凭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武安侯怎会真给老妻没脸?说到底武安侯夫人也都是为了世子好,武安侯便是听了江州的事也只会站在侯夫人一边,不会向着我的。这会子在风头上,武安侯夫人自是会被惩戒,可过两年她照样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武安侯府这会子许是为堵悠悠众口执意求娶,可尚未进门就闹了嫌隙,将来我又无娘家依持,在侯府怎能过的如意?我还有三年多方能及笄,真此时进了门未曾圆房,便不能上宗谱,三年多的时间就在那侯府中便如羊入虎口,什么事情都是会发生的,到时候他们故技重施,坏我名节岂不更加便利?彼时再被赶出府来,却是连张休书都讨要不到的。那谢少文便是如今再稀罕我,可也长久不了,更何况我和他生母结仇,再重的情意也会在日积月累的诋毁和迫害中消磨光。”
锦瑟言罢见柳嬷嬷两人已难过的无言以对,当下便又笑了,道:“历来退亲都是被退的一方面子名声有损,如今倒不若就着这次的事一不做二不休将亲退了,于我名声也无碍,还能出口恶气。这人总是要有骨气的不是,若是连身傲骨都丢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再来,也要认命才是,如今我本便是破落户,说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没的惹人笑话。配个庶子又如何?只要他上进正派,那前朝的宰辅年知不就是庶子吗,照样为糟糠之妻挣来了一品诰命?嫁个寒门子弟又如何,说不准更质朴稳重,便是吃糠咽菜也未必便不能将日子过的有滋有味。这张脸会招祸,我便少出门就是,左右有嫁妆傍身也不会饿着冻着。再说,也是嬷嬷们高看了我,这美貌的姑娘哪里没有,各有风姿,不定叫人听了嬷嬷们的忧虑还要笑话我轻狂自大,杞人忧天呢。何况我如今还年幼,退了亲还有时间选择,倒比那临迎娶了方被悔婚的不知要好多少呢,怎么人家都活得好好的,我却退不得这亲事了呢?”
王嬷嬷两人听锦瑟这般说倒是动容了,半响两人才对视一眼,叹了一声,道:“姑娘执意要退便退吧,老奴二人都听姑娘的便是。”
几人又就退亲一事商议了个章程,便只待外头灵音寺后山一事流言在江州传开,崔家闹将起来,便将退亲一事提上台面。正说着外头却传来了白鹤的禀声,“三姑娘来了,快进屋去,我们姑娘将用了早膳,正念着给姑娘送了自灵音寺带回来的平安符呢,谁知姑娘便先来了。”
锦瑟迎出明间,姚锦红便自挑起的门帘下露出了俏脸来,未语先笑,目光在锦瑟身上转了一圈儿,这才两步上前拉了她的手,道:“四妹妹今儿气色倒好,我先还担心妹妹昨日受了惊吓,今儿会躲在屋中偷偷哭鼻子呢。”
锦瑟闻言便笑着道:“先是躲在屋中哭来着,听到三姐姐来了这才高兴了,就知道三姐姐一准儿会带好东西来安慰我。”
锦瑟说着便打趣地瞧了眼姚锦红身后捧着红木盒子的丫鬟金宝,姚锦红便眨巴着眼睛瞧着锦瑟,道:“那盒子是账本,一会子从妹妹这里出去我便直接到前头向爹爹回事去了,懒得再回去取账本,这才一并带了过来。好东西是没有,不过好消息倒是有一个呢,再说我瞧着妹妹这样儿也不像是需要安慰的,保管妹妹听了我的好消息比得了好物件心情还要好。”
锦瑟被姚锦红连声的好绕的发笑,白芷便奉上了茶,笑着道:“感情三姑娘今儿这是一大早便给我们姑娘送好来了呀,这好消息奴婢却得留着也听一耳朵才成。”
姚锦红闻言接了茶呷了一口,这才道:“四妹妹就是雅致人儿,这一样的茶妹妹的丫鬟泡出来就吃着不一样了呢。”言罢,这才放了茶盏,冲锦瑟道,“今儿早上外头绸缎铺子的金掌柜进府回事,我却听他说起一件和妹妹有关的事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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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见贺嬷嬷一脸焦急地瞧着自己,心中明了,面上便笑的越发欢悦,目光晶亮,闪动着惊喜,道:“真是有劳婶娘了,如今还伤着,竟还记挂着此事,为我事事都想得周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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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嬷嬷闻言见锦瑟一脸小女孩的天真和清爽神情,心中便打了个突,她到现在都有些弄不明白,这位四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先前一切都好好的,怎突然就叫人瞧不明白了。早先在老太太寿辰时,她叫夫人出尽了丑,偏她和夫人竟还以为一切都是巧合。等这次的事情夫人又吃了大亏,她们才算看了清楚明白,分明一切都是四姑娘预谋好的,一步步的算计,一步步的扭转乾坤,竟是在夫人设下的层层陷阱中还能全身而退,并反扑为胜,这得多深的心机才能做到,哪里像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想着这些,再瞧锦瑟面上那神情,怎能不叫贺嬷嬷提心,她暗自捏了捏拳头,这才笑着道:“夫人惦记四姑娘,这不也是因为四姑娘待夫人也恭孝的紧嘛,这段时间四姑娘多灾多难,竟还有心思为夫人绣抹额,看来是当真将夫人记挂在了心上。只是夫人如今已等着姑娘了,不若就叫丫鬟回去拿,姑娘便先和老奴一块到淑德院去吧,叫夫人久等了岂不违了姑娘一番心意。”
锦瑟闻言点头,便和白鹤道:“你回去取了那抹额来,王嬷嬷知晓放在那里,也和王嬷嬷说,我去淑德院瞧婶娘,晚些回去。”
白鹤自明白锦瑟的意思,忙应命而去。锦瑟坐了软轿到淑德院时,凌燕已迎了出来,说话间她打起门帘将锦瑟让进屋中,却见吴氏便坐在明间的罗汉床上,正含笑看过来。
锦瑟望去,只见吴氏今日的打扮和往常极为不同,平日她惯爱穿明艳而华贵的衣裳,尤其喜穿象征正室身份的正红色。头上便是寻常时也要插上一排的金钗才罢,今日她却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莲色灰鼠里的绣银丝菊花长褙子,下套一条颜色更为清雅的鹅黄色棕裙,头发随意挽起,只在侧面别了一朵玉兰绢花,映着那眉眼间的轻愁,微微发白的面色,倒显出几分娇柔温善来。
而她的身旁却还站着一人,锦瑟望去眸光便微微闪动了下,这站在一旁伺候茶水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儿她在园子中遇到的那冰莲姑娘。
她今儿穿戴的却和吴氏有异曲同工之妙,一身淡蓝色素衣将肌肤映的欺霜赛雪,莲藕粉白的高腰惊涛裙,脸上也未施粉黛,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用紫碟木簪固定着,一双含情目盈盈若水,弯弯新月眉似蹙非蹙。那裙子的腰带束在胸下,虽是挺着肚子,但却无碍那娇弱轻柳,楚楚动人的风姿。
只看吴氏和冰莲的打扮,今儿倒似一个个都要打苦情牌,锦瑟心中好笑,脚下便快赶了两步,上前盈盈的福了福身,道:“给婶娘请安,婶娘今儿气色倒好,锦瑟便也放心了。”
吴氏令贺嬷嬷将锦瑟扶起来,笑着道:“莫站着,到婶娘这里来坐,快叫婶娘好好瞧瞧,前儿匆忙间也没能好好问问你,可有哪里受了伤?”
锦瑟上前在吴氏身旁坐下,神态恭敬而儒慕地被她拉着手寒暄一阵,吴氏这才似想起了冰莲来,扭头指着冰莲,冲凌燕道:“给她也搬个锦杌子来,她身子不便,也别伺候着了,坐下一道说说话。”
言罢,又冲锦瑟,道:“冰莲如今这身子也沉了,我念着你叔父子嗣单薄,好容易她进了府便怀上了,也是大功一件,便想着将她的名分定下来,将才已叫她敬过了茶,以后便也是这府中的姨娘了。”
凌燕给冰莲搬了锦杌子,冰莲这才放下茶盏,曲膝谢过自过去侧着身子坐了,锦瑟便笑着瞧向她,道:“真是恭喜莲姨娘了,姨娘昨儿在园子中闪到了腰,如今可已好了?”
冰莲闻言便忙回道:“都是夫人仁慈大度,贱婢才能在府中有安身之处。贱婢早已无碍了,谢四姑娘惦记。”
锦瑟便点头,神情淡然地又移开了视线,吴氏见两人这般,越发觉着昨儿两人不过是在园子中碰巧遇上说了两句话罢了,她心中对今日之事便愈发胸有成竹起来。
吴氏又和锦瑟闲聊了两句,白鹤才取了抹额进来,给吴氏请了安,退到锦瑟身后,冲锦瑟一笑呈上了那抹额。锦瑟心知一切都安排妥了,便笑着接过那抹额拿给吴氏,道:“早先给婶娘做了条抹额,一直忘记带过来,绣的不好,婶娘瞧瞧可还戴的。”
吴氏接了却见那抹额橘红色的底,上用彩锦绣制云霞图案,彩线配色极为精妙,望去当真是晔如雨后云霞映日,晴空散彩虹,吴氏目光一亮,赞道:“要说府上几个姑娘的女红,单论绣工你三姐姐要出彩一些,论心思巧妙却无人能及你半分,瞧着花样,真真新鲜又好看,婶娘极喜欢呢。”
吴氏说着便令凌燕拿来靶镜,叫贺嬷嬷给她戴在了额际,众人自是一起称赞,又说笑了两句,吴氏这才冲贺嬷嬷道:“去将那些账本都拿过来吧。”
片刻贺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大红木箱进来,锦瑟瞧着不觉挑眉,道:“这么多呢……”
吴氏笑着叫婆子打开那箱笼,却见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了数十本账册,她笑着指着那账册道:“这三年多来承蒙族中信任,叫婶娘为你们姐弟照看着这些家业,婶娘没有不用心的道理。每处产业都有明细账目在此,今儿一并交给你,你可要好好理一理,来日也多帮衬着青哥儿。”
锦瑟自知吴氏既敢将账目交了,那从这些账本上便难查出什么俩,她兀自笑着点头应了,便起了身,道:“那我便不打搅婶娘休息了,只是我今儿就带着白芷一个,还得劳烦两位妈妈将这箱笼帮着抬回依弦院才好。”
吴氏见锦瑟起了身,却也跟着起身,道:“这又何难的,本便是叫她们给你送过去的,只是念着都是些重要物事,还是当面交给你的好,这才叫你大冷的天又往婶娘这里跑了这一趟。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便笑着道:“原就是要来给婶娘请安的,那我便先回去了。”谁知她言罢吴氏却没放开她的打算,依旧拉着她的手,道。
“这屋中炭火烧的太热了,闷的紧,婶娘也坐了半日了,也出去透透气儿。”
她说着竟就迈步往外走,锦瑟心一提,知吴氏的筹谋,便也不多劝,只看着凌燕给她披上一件大斗篷。吴氏要出去,冰莲和屋中丫鬟婆子们自是都要跟着的,一众人出了屋,吴氏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便笑着道:“果然是外头空气好,人都熨帖了些。”
她言罢就拉着锦瑟往台阶儿处走,锦瑟冲白芷两人使了个眼色,便笑着扶着吴氏的手,道:“婶娘慢着些……”
谁知她话尚未说完,便闻廊道的尽头传来一声惊叫,接着便是物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众人皆闻声望去,却见竟是一小丫鬟因走路不经心摔倒在地,她捧着的鎏金托盘,连带着上头的白瓷缠枝梅花的汤药碗一并摔在地上,碎的满地都是,那小丫鬟显也被药汤烫到,故而扔在尖叫。
众人尚未来得及将目光自回廊处拉回,便又是两声尖叫在身边传来,扭头时便只瞧见本好好站在台阶上的夫人不知怎的竟是倒在了地上,而她的身下四姑娘正平躺着,用身体垫在了夫人的腰背下,一双手更是抬着牢牢地护着撑在夫人的背上。四姑娘的两个丫鬟白鹤和白芷一人一边儿地架着大夫人的胳膊,大夫人半坐半躺地悬在空中。
瞧着情景,显然是大夫人没站稳险些跌倒,是四姑娘眼疾手快地和丫鬟一起扶住了她,这才没叫夫人摔倒!只是大夫人的面色却极为难看,紧闭着的唇抿成一条锋锐的线,眸中尽是阴厉之色。
而那尖叫声却还在继续,分明便不说大夫人发出的,众人再观,便见原先跟在大夫人身后的莲姨娘不知何时竟已滚落在了台阶下,正蜷缩在地上用双手捂着滚圆的肚子惨呼不已。那莲姨娘面色苍白,只一会功夫已出了一头大汗,双腿动作间粉白的裙子已湿了一片,显然,羊水破了!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天啊,姨娘被夫人推倒了,姨娘惊胎了!”莲姨娘身边伺候的单嬷嬷这才似刚刚反应过来一般,忙奔下了台阶跪倒在地上将莲姨娘给扶住,眼见莲姨娘身下已经漫出血水来,登时便大声喊着。
吴氏将才趁着众人目光都瞧向了那小丫鬟,便欲推开锦瑟假装被锦瑟撞到往地上摔去,她摔倒的同时刚好又推了身旁的莲姨娘一把,将莲姨娘给推下来台阶。按她的计划,莲姨娘摔下台阶的同时她自己也刚好摔倒,两人一并落胎儿,别人自便不会怀疑她刻意陷害锦瑟,只会觉着是锦瑟心中有恨,趁机推倒她,而那莲姨娘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
按吴氏的计划,当真是一石二鸟,一来打击了锦瑟,再来也除掉了莲姨娘肚子里的野种,到时候便是姚礼赫也怪不到她的头上,只会去恨锦瑟。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锦瑟和她两个丫鬟竟是如此的警觉和敏锐,她刚推开锦瑟的手,锦瑟竟就反过来死死拉住了她,接着倒先一步比她更快地倒在了地上,刚巧就用身子垫在了她的腰下,而她那两个丫鬟更是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她,这样吴氏便再不能诬陷锦瑟推她了,一时间面色怎会好看?!
单嬷嬷那边喊着,这边锦瑟已是满脸担忧的惊呼一声道:“婶娘!快看看婶娘她怎么样了?”
她一言,贺嬷嬷等人才算反应过来。贺嬷嬷的面色不比吴氏好到那里,忙上前和白芷两人一道将半坐的吴氏给拉了起来,白芷已拍着心口说道:“夫人没事,好在没有摔到,都是姑娘反应快呢,姑娘可摔疼了吧。”
白芷说着将锦瑟扶起来,锦瑟便疼呼一声,抚着腰一脸难过。众人不知内情,只觉着四姑娘当真是善良,和夫人生了嫌隙,却还如此仁厚地去舍身救下夫人,这般品行高洁,以恩报怨,当真是叫人不得不赞上一声呢。
再瞧面色难看的夫人还有躺在地上痛呼的莲姨娘,登时众人心中便各有想法。这好端端的站着怎会发生这种事情,只怕是夫人和莲姨娘在较劲,至于到底是两人谁在害谁,那便不好说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在此时院子中响起一声男人的震喝声,正是姚礼赫自月洞门外快步过来,他的身后江姨娘抱着只宠物狗亦步亦趋地跟着也进了院子。
姚礼赫见吴氏被人扶着站在台阶上,而冰莲却倒在台阶下的青石地上,被单嬷嬷抱在怀中,身下一滩血水,显然是惊了胎气。偏吴氏和她那一院子的丫鬟婆子竟无一人上前帮忙,登时气恨的面色铁青,他虎步生风地过来,盯向吴氏的目光似能将吴氏给生吞活剥了!
但非是吴氏和丫鬟们不帮忙,实是将才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又太突然,也太过诡异,故而众人都愣住了,便是吴氏自己也都还没回过神来,谁能知道姚礼赫竟踩着这个点刚巧便进来了!
吴氏被喝斥,这才反应过来,她见姚礼赫一脸盛怒,又因计划没按她所想的进行,故而心中着实慌了一下。可紧接着她便又平静了下来,只因本来请姚礼赫来便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虽不明白江姨娘怎也跟着来了,虽是叫姚锦瑟那死丫头警觉地又逃过一劫,可这都无碍大局。能除掉冰莲肚子中的肉已经是有所收获了,其它的她都已安排妥当,只待老爷瞧见她也因此掉了胎,自便不会怀疑她,只会当这是一场意外罢了。
吴氏想着便忙也换上了惊慌地神情,忙吩咐着贺嬷嬷,道:“快!快看看姨娘怎么样,都还愣着作甚,快去请大夫啊!”她说着却是面色一变,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往地上瘫倒,惨叫着,“疼……我的肚子……孩子……乳娘……”
说话间她已软倒在地,鹅黄色的裙裾下一抹血色蜿蜒而下,竟然和那冰莲一般模样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丫鬟婆子见此一拥而上,纷纷惊呼。而姚礼赫本已将冰莲抱起,见吴氏这般,登时便懵了,瞪大了眼睛盯着吴氏,身子晃荡着当真是有些两眼发晕,站立不稳。
他好容易人到中年又得了这两个子嗣,本便期待非常,却没想到今日竟同时没了,他一来接受不了这惨剧。再来也实在弄不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将才见冰莲情景,他只当是吴氏害了冰莲,如今看自家夫人也动了胎气,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叔父快将莲姨娘交给婆子们抱进暖阁安置吧,婶娘肚子里的才是叔父的嫡子啊!”
身旁传来一个焦虑却清亮的声音,姚礼赫回头正见锦瑟满脸担忧地瞧着他。姚礼赫虽疼爱迷恋冰莲,可嫡庶却还分得清,闻言他回过神,忙见怀中冰莲往婆子身边一推,喝道:“快!将姨娘抬进暖阁好生照料!”
言罢,又看了一脸苍白目光盈盈满是委屈和痛苦的冰莲一眼,这才快步上了台阶去瞧被丫鬟婆子护着的吴氏。
他见吴氏的裙裾已被鲜血和污秽等物染红,面色便惨白了起来,忙抱起吴氏便往屋中冲。吴氏倒在姚礼赫的怀里,一手按着腹部,一双眸子却泪眼朦胧地盯着姚礼赫,道:“老爷……莲妹妹她怎样?”
姚礼赫见吴氏都这般了还惦记着冰莲,又见她苍白的面上满是憔悴,一双眼睛是那么的悲伤,映着那一身素衣,一头乌发愈发娇弱,登时心中便充满了愧疚,只觉将才不该喝斥于她,兴许只是一场误会。
他正欲答,吴氏却泪珠儿滚落,又断断续续地急声道:“老……爷,都怨我……妹妹没站稳,我没能……没能拉住她,却又不中用地累地自己也摔倒了……我们的孩子……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她面上神情是那么脆弱,那么悲伤,又饱含着对他的歉疚之情,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那般无助。姚礼赫被吴氏瞧的心中一片疼惜和感激,翻腾着更浓的愧歉之情,他忙劝道:“莫慌,大夫快来了,孩子定然能保住的。”
说话间已进了内室,他将吴氏放在床上,贺嬷嬷已一脸急切地道:“夫人这般,老爷还是快些出去吧。”
姚礼赫闻言这才又握了握吴氏的手腕,转身出了房。谁知他刚出来,凌燕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下,道:“老爷,您冤枉我们夫人了。将才实是莲姨娘突然推了夫人一般,好在夫人福大,被四姑娘救下,而莲姨娘自己却恶人有恶报地摔在了台阶下这才动了胎气。老爷您想想,夫人是正室,肚中小少爷是嫡子,她岂会拿自己的万金之躯去和莲姨娘硬碰硬?夫人已有三位子嗣,在府中地位牢固,那莲姨娘的出身,便是生下了庶子也碍不到夫人啊,夫人她今儿将莲姨娘唤来已喝了她的茶,正式抬了她为姨娘,若然夫人怀恨在心,又岂会如此?是莲姨娘心胸狭窄,欲害夫人啊,老爷!”
姚礼赫闻言,想着将才吴氏的话,心中确实起了疑心,可莲姨娘的身份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害吴氏,姚礼赫却不信的,一时便只觉许是一场意外。他想着面色便也不好看,冲凌燕冷声道:“起来,还是先照顾好你们夫人要紧。”
而屋外,锦瑟瞧着婆子将冰莲抬进暖阁这才举步过来,听到姚礼赫和凌燕的对话,她不觉微勾唇角。
原先她只当那冰莲是通过手段知晓了吴氏落胎一事,见吴氏秘而不宣,便猜她是在谋划一场阴谋,这才提前向自己示警,拉自己和她一并防范,互为依持。如今见此情景,锦瑟已然确定,多半吴氏肚子里的肉便是冰莲亲自弄掉的,而吴氏竟毫无所觉,还自以为是的设局去害冰莲,岂不知她自己早便在冰莲的网中了。
因为冰莲今儿分明便是有意叫吴氏推倒她的,若不然冰莲早有警觉,吴氏怎可能得逞?冰莲这样的身份,孩子对她太重要了,有了孩子才能在府中真正立足,若她肚中孩子能平安生下,她万不会自毁长城,故而锦瑟估摸着冰莲只怕身子有些不妥,根本就养不活肚中孩子。这样的话,便就能解释的通,她今日将计就计落胎的事情了。
不管冰莲是怎么办到不动声色除去吴氏腹中孩子的事儿的,今日吴氏犯下此等蠢事,锦瑟便没就此放过她的打算。她换上一副关切模样,这才打帘进了屋。
姚礼赫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神情焦虑地往内室瞧,锦瑟上前劝道:“大夫就快来了,将才侄女扶了下婶娘,婶娘并未摔倒,应该无事的,叔父也莫太过忧心才好。”
姚礼赫闻言想到将才凌燕的话,这才神情微缓地冲锦瑟道:“难为你了,可有摔到?”
锦瑟含笑摇头,这才退到一边也紧张地瞧向了内室。片刻,那周大夫便在凌霜的带领下匆匆进来,只他尚未往内室去,内室便传来吴氏的一声恸哭,姚礼赫一惊,霍然而起,门帘被打开,贺嬷嬷一脸沉痛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鎏金盆,那盆中一片血肉模糊。
她见到姚礼赫便兀自往地上一跪,道:“老爷,老奴们无用,夫人……夫人她小产了。”
姚礼赫瞧见那盆中血团已是两眼发晕,再听贺嬷嬷的话,两腿就有些发软,谁知这边贺嬷嬷声音刚落,那边单嬷嬷便冲了进来,也是哭喊着扑倒在地,禀道:“老爷!姨娘她小产了,是个成型的男胎儿啊!老爷为姨娘做主啊,姨娘今儿到淑德院时还好好的,如今……如今……姨娘已晕死过去了,老爷!”
姚礼赫闻言双膝一软便又退后两步再次跌倒在了太师椅上,神情木愣难言。
贺嬷嬷一出来,白芷见她竟端了个血盆出来,登时便将锦瑟挡在了身后,锦瑟却还是瞧见了那盆中血团,一时间只觉胸间翻腾起一股愤怒来,难以平息。她早先虽算准了吴氏要用此招谋害自己和冰莲,可只以为吴氏会弄些动物血水来装装样子罢了,实没想到吴氏竟还留着早先落下的胎儿,这般的心狠,连自己过世的孩子也要利用,实叫锦瑟齿寒愤恨。
就是为了叫姚礼赫瞧见这东西,能更加心怀愧疚,更加疼惜于她,吴氏竟就不惜放弃人性,她便不怕夜里被噩梦缠身吗?
锦瑟这边想着,那边姚礼赫闭目良久,猛然睁开眼睛,一掌拍在旁边的方桌上,怒喝一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夫人并未摔到,胎像也一直稳固吗?!怎会这般!”
周大人闻言上前,却道:“夫人到底年纪不小了,先前虽胎像一直稳固,可近日来连番遭受惊吓……”他说着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门帘挑开,却是郭氏被小郭氏扶着刚刚赶来,郭氏已听说了吴氏和莲姨娘相继小产一事,面色有些发白,进了屋听闻周大夫的话,便恼道:“胡说!昨儿早上我派雅芝来瞧媳妇,媳妇还说胎极稳固,令我勿庸担忧,怎今日不曾摔到反小产了!”
姚礼赫见郭氏进来忙起了身,待郭氏坐下,凌燕已再次噗通一声跪倒,爬至郭氏腿边儿哭喊着磕头道:“是莲姨娘推的夫人,奴婢瞧的真真的,老太太为夫人做主啊!”凌燕哭喊声落,里头吴氏便也恸哭了起来。
郭氏心中虽狐疑,但她自也不喜那冰莲的出身,先前是冰莲有了姚家骨肉,自不一样,如今冰莲肚子里的孙子没有了,郭氏岂能容她?听了凌燕的话,她便沉着脸,怒声道:“这般心肠毒辣的女子,我姚家容不得!念在她为姚家养育过子嗣的份上,便叫她在此过了月子,出了月子便发卖出去吧。”
她言罢,姚礼赫身后的江姨娘便啊地惊呼了一声,接着却又捂住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郭氏厉目瞧向江姨娘,道:“怎么?你不服?”
江姨娘一惊,忙噗通一声跪下,吓得瑟瑟发抖,道:“老太太的处决贱婢岂敢不服?贱婢只是……贱婢只是……”
江姨娘再次欲言又止,姚礼赫听老太太就这么发落了冰莲,心中着实不舍,他也不信今日是莲姨娘害的吴氏,直觉莲姨娘没那么蠢。可母亲的决议他又不好反驳,加之他确实刚失去了嫡子,而此事又和冰莲有关,他此刻便更不能开口为冰莲求情了。如今见江姨娘如此,他心中一动,忙道:“有什么话便说,作何吞吞吐吐的!?”
江姨娘这才忙道:“是,贱妾只是想起来一件事……想着许是和夫人小产一事有关,所以……”
老太太闻言双眸一眯,忙道:“还不快说!”
江姨娘这才道:“便是昨儿天将擦黑时,贱婢因有些气胀,便和丫鬟紫儿在园子中逛,谁知便瞧见夫人身边的凌霜姑娘鬼鬼祟祟地抱着个物件进了园子。贱婢心中疑惑,便和紫儿远远地跟着,就见凌霜在一处角落蹲下,将怀中东西取出竟是一个熬药的药钵,她挖了个坑,将那药钵中的残渣都倒了进去仔细掩没了,这才又偷偷摸摸地出了园子。贱婢胆小,也不敢深究,便忙和紫儿一同回了院子。如今想来……凌霜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那药渣八成是夫人平日用的汤药,若然其中没鬼,何故偷着掩没……此事许和夫人小产有关,是否是凌霜受人指使在夫人汤药中加了什么东西……还请老太太明察。”
江姨娘言罢,贺嬷嬷登时都愣住了。那凌霜也是一诧,只因她根本就没做过这样的事儿,她见众人都盯过来,忙跪倒,道:“老太太明察,奴婢昨儿天黑就没出过院子,一直都在屋中呆着啊!”
郭氏却冷声道:“有没有出过院子,一查便知。”
江姨娘说的言之凿凿,一时间贺嬷嬷等人心中也有些疑惑不定。郭氏言罢便令江姨娘身边紫儿带着刘嬷嬷等人前往园子中搜查,只一盏茶功夫,刘嬷嬷快步进来将一堆中药残渣摊在了地上,凌霜震惊地盯着这些残渣,浑身冰凉。
这分明是有人早设下了局,在污蔑她!凌霜想着忙磕头,道:“老太太,这不是奴婢埋的,奴婢没出过院子啊,夫人,贺嬷嬷救奴婢啊!”
贺嬷嬷这才觉出不对来,忙跪下道:“老太太,凌霜昨儿确实没出过院子,江姨娘是否看错了?”
江姨娘闻言却道:“明明就是凌霜,贺嬷嬷莫被她无辜的外表给骗了,夫人如今岂会无辜小产,嬷嬷还是要一切以夫人为重啊。”
姚礼赫便迷了眯眼,盯着周大夫,道:“周大夫瞧瞧这药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大夫瞧见那些中药残渣面色就变了,只因那残渣不是别的,正和当日吴氏小产他为吴氏开的药方上所列药物一致,这药都是产后用的,和安胎药可是半点不同啊!非但不同,这医理还全然相反。
周大人额头开始冒汗,他尚未言语,那边江姨娘瞧了一眼药渣登时面色大变,惊呼道:“这当归、山药、续断、熟地、麦冬、肉桂等物分明便是产后亡血伤津,补血养阴的药物,这鲤鱼麟分明是治产后腹痛的……这些药给夫人喝下还了得!凌霜,你好阴毒的心思!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江姨娘喝罢,贺嬷嬷等人的面色便也都变了。凌霜是吴氏的贴身大丫鬟,何况安胎药和产后药又怎么可能弄混?!这其中分明便有猫腻,江姨娘不敢明言怀疑吴氏早便小产,可郭氏和姚礼赫见了吴氏一众丫鬟和周大夫的神情却已动了心思。
此刻屋中正乱,却也无人注意不知何时江姨娘的那只宠物狗已溜进了内室,此刻它唔唔地叫着,却从内室中拖出一物来,众人瞧去,只见那是一条染血的亵裤,从衣裤中散落出来的却有一个满是污血的油纸包,令那亵裤里头还缝着一块棉垫子,可以看出正是用来垫高小腹的!
这东西是作何用的,此刻众人瞧过简直就一目了然!锦瑟冷眼瞧到此刻,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垂的眸中闪过了笑意。
这被狗拖出来的东西不是旁物,正是吴氏将才脱了来内含乾坤的亵裤。这东西不及处理,刚刚被贺嬷嬷脱下便塞在了床下,这会子贺嬷嬷等人都在外头告状,里屋便只大丫鬟凌霄照顾着吴氏。耳听外头动静,吴氏已觉不妙,偏那几包产后药就藏在她的柜子里,吴氏忙叫凌霄去翻看,她一面焦急地盯着凌霄,一面束着耳朵听江姨娘等人说话,哪里能注意到那溜进屋中的小狗。
所以,外头已露了馅,里头吴氏还在试图掩盖。凌霄翻看了藏在衣物中的药材,却见那药果真就丢了一包,登时她便面色难看的瞧向吴氏。吴氏这才恍然,自己是掉进了别人一早设好的陷阱,原以为是狩猎人,却原来自己才是那被猎的猎物!
她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登时心中便更慌。却在此刻门帘被掀开,姚礼赫一手抓着那血粼粼的亵裤进来,冲至床前便将那污秽的衣裤扔向吴氏,怒喝一声,“贱人!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氏被那亵裤兜头打上,她尤其不知发生了何时,茫然将那东西自脸上扯下,一瞧之下面色就惨白了起来,哆嗦着唇,不知该如何解释。眼见姚礼赫一双眼睛含着愤恨瞪着她,吴氏心一怵,这才忙哭着道:“老爷,是有人要害妾,这东西妾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妾不知啊!”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早已一目了然,吴氏徒然狡辩,实在没有任何用处,只会叫姚礼赫更加厌恶她罢了。江姨娘这会子正抱着狗站在门外,听到吴氏的话,她用沾了药味的帕子在狗鼻子上一抚,手一松,那狗便自她怀中跳下,一溜烟地又进了内室,便停在凌霄所呆的红木大柜前汪汪的叫着,不停用爪子去抓那柜门。
吴氏面色惨白下来,凌霄更是摇摇欲坠,姚礼赫目光一眯两步到了那柜前,一把推开凌霄便将柜子扯了开来,几下翻拉,柜子中衣物被扯了一地,从中掉出几包药来,姚礼赫将药包扯开,一望那里头药材,气得双手发抖。抓起那药包便往吴氏身上扔,吴氏再无话可说,哭着闪躲。
姚礼赫将药包砸完,想着将才吴氏在他怀中装可怜装贤良的模样,便气性难消,一脚踹了八仙桌,这才沉喝道:“你自己没保住孩子,却还要利用他去害别人,你这等恶妇,岂能做我姚家主母,爷要休了你!”他言罢却是一甩袖子怒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外间,郭氏见那染血的衣裤被狗钓出来便已明白了所有,忙着将丫鬟婆子们都打发了出去,如今见姚礼赫风一般奔出去,她才面色阴沉地在刘嬷嬷的搀扶下进了内室。
吴氏见郭氏进来,忙如瞧见了救星一般扑下床跪倒在地,哭求道:“母亲……媳妇知道错了!可媳妇也是一心为老爷好啊,那冰莲的来历母亲也是清楚的,我姚氏的门风岂可被这样的腌臜女子玷污……母亲,您要相信媳妇都是为了姚家好啊……”
郭氏本便不喜吴氏,如今发生这种事更对她失望,见她此刻还狡辩,登时便面色一肃,厉呵一声,“住嘴!你害那冰莲我不管,可你不该害我那未出世的孙儿!”
她言罢,吴氏便是一震,郭氏却又道:“念着你生养了老大和老二的份儿上,为着他们,我不会叫老爷休你!可你这般毒妇实不配做我姚家主母,今儿便到别院佛堂去恕罪吧。”
郭氏说罢扶着刘嬷嬷的手出去,屋中光影一明一暗,吴氏却似呆了一般就蹲坐在地上,半响才痛哭失声。
屋外,锦瑟待郭氏离去,便也迈步下了台阶,她还没坐上软轿,暖阁中冰莲已被姚礼赫抱了出来,她身上披着姚礼赫的毛料大氅,整个人都被姚礼赫护在怀中,待下了台阶,已有婆子抬着暖轿过来,姚礼赫亲自将冰莲放进轿中,沉声道:“姨娘刚刚小产,动作都轻些,也莫叫姨娘着了风!”
他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吴氏听的,声音着实不小,言罢锦瑟便闻里头吴氏的哭声凝滞了。
纵使锦瑟痛恨吴氏,但见姚礼赫这般宠妾灭妻瞧不清事实真相,也心中鄙夷。她举步往自上了暖轿,轿帘未放下,那边冰莲的轿子刚好从一旁过,轿帘给一只素手掀开一角,冰莲含笑的眸子一晃而过。
待锦瑟回到依弦院,王嬷嬷和柳嬷嬷早已知晓了淑德院的事儿,将锦瑟迎进屋中,柳嬷嬷已笑着道:“姑娘可摔着了?”
锦瑟在罗汉床上坐下,摇头,道:“白芷和白鹤见机快,早便架住了婶娘,我又穿的厚,连疼都没感觉到。”
王嬷嬷便也笑了,道:“可恨老爷不会休掉夫人,只夫人去了别院是轻易回不来了,姑娘和小少爷也能松上一口气。倒没想到那江姨娘也是个妙人,竟就这样揭开了夫人的阴谋。”
昨儿锦瑟令王嬷嬷到书宣院一趟,吩咐了寸草去探吴氏的淑德院,之后寸草便送来了一包吴氏的药。今日天未亮,那包药便被白芷送去给了江姨娘的丫鬟紫儿,白芷自免不了提点了紫儿几句。
江姨娘是早年便跟着姚礼赫的老人,在吴氏没有进门时便是姚礼赫的屋里人,虽无子嗣,但在姚礼赫身边呆的时间最长,这样的人又岂会简单?吴氏今儿也算是自尝恶果了,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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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早便料到姚择声会如此说,闻言便也不死缠烂打,就势起了身,却道:“小女并非不知礼数之人,此事在寻太叔公之前小女早已禀过老太太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奈老太太念着武安侯府的门第高,得这门亲事已是小女福分,是小女高攀了,而侯夫人也不过是一时之念,来日小女过门自会疼惜小女,故而老太太劝小女也莫因一时之气愤而放弃大好的婚约。老太太一心为小女着想,小女自是感激莫名,可小女欲退亲之举也非意气用事,实在是有些事一想之下便忐忑难安,生恐来日因小女给我姚氏一族带来祸端,这才冒昧求到了太叔公这里,请太叔公能给个指点,看看小女所虑是否为杞人忧天。”
锦瑟话虽如此说,可实则指明了姚老太太怕得罪武安侯府,故而要她百般容忍的事实。姚择声闻言见锦瑟目光清亮,眉宇间满是坚定之色,又似胸有成竹,好像已料定了她的话能令自己改变心意,支持她退亲一事,这倒叫姚择声起了好奇之心。
他本欲转身的脚步又顿住,定睛瞧着锦瑟,道:“既如此,你不妨说一说,所虑为何。”
锦瑟闻言笑着福了福身,眉眼一弯,露出几分小女孩露于外的欣喜来,这才道:“太叔公可知武安侯府的嫡长女谢婵娟如今已进宫并且得了圣宠,已晋为云嫔娘娘了?”
姚择声显然没想到锦瑟会突然提到这个,闻言一诧,接着才点头,道:“武安侯府是功勋之家,其嫡长女必定端庄贤淑,会得圣宠并非怪事。想来云嫔娘娘贵不至此,武安侯府有女如此,亦贵不至此,若然云嫔娘娘再得晋升,武安侯府便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高门府邸,你嫁过去自也会得贵夫人们追捧,这门亲事却为你的福气,姚郭氏没有言错啊。”
锦瑟听姚择声如此说却蹙了眉,道:“太叔公也说了云嫔娘娘贵不至此,这点小女也深以为然。可这次去灵音寺,小女遇上镇国公府的平乐郡主,却觉出,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好似有些不大和睦啊,是不是因云嫔娘娘得皇上盛宠的缘故啊?”
锦瑟言罢姚择声又是一愣,接着才蹙眉道:“皇后娘娘贤达宽容,母仪天下,云嫔能得皇上盛宠,皇后娘娘只有高兴的份,镇国公府自也会交好武安侯府,又怎来不睦之说?你年纪小,在太叔公面前童言无忌便也罢了,出去可不能如此胡言乱语。”
锦瑟见姚择声面色严肃起来,自知她的话以引起了姚择声的深思,闻言她便一脸惊慌地瞪着眼睛捂了捂嘴,接着才又福了福身,道:“太叔公教导的是,皇后娘娘自是高兴的,可……可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确实不睦啊……”
“镇国公和武安侯的政见不一,平日走的远也是有的。”姚择声回道,可他心中却自有计较。
杨皇后自入主东宫到现在母仪天下已有十三年之久,可她却膝下无子,一直都未曾诞下皇嫡子。有镇国公府在,皇后即便无子地位也牢不可破,可如今丽妃所出的大皇子已有十五,寻常官宦之家庶子年长已是祸患无穷,更勿庸说一个国家了。
丽妃乃庶出,其娘家父亲如今正任礼部尚书一职。唯今朝廷上确有一些官员,觉着将来皇位非大皇子莫属,故而曲意讨好丽妃的娘家礼部尚书赵府。
据姚择声所知,云嫔在宫中便和丽妃交好,和皇后不睦。而武安侯府和赵尚书府也走的较近,听说武安侯还欲将庶女嫁给赵尚书的庶子为妻。
武安侯和镇国公政见不一,可前几年两府还不止如今模样,关键是云嫔进宫依附丽妃之举,使得两府在夺嫡上又成了死敌,这才是症结所在,两府不和睦也便成了在所难免的事。
姚择声想着便闻锦瑟又道:“原来是这样啊,可……可祖父在时曾说过,镇国公是我大锦第一猛将,手握重兵,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祖父说宁可得罪小人也莫和镇国公府交恶呢……”
锦瑟言罢见姚择声眉头一跳,便又懵懂地道:“祖父还说历朝历代夺嫡的争斗都是不可避免的,却也是最为险恶之事,朝堂波谲云诡,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预知天命,一旦在夺嫡站错了位置便会万劫不复,便是站对了位置,君心难测,一不留神便也可能成为弃子。小女每每想着要嫁进武安侯府便总会想起祖父的话来,心中便难以安宁。当年小女和世子定亲,武安侯府明明没和镇国公府交恶啊,小女嫁到武安侯府,岂不也要成为镇国公府的敌人?当年祖父说过不要和国公府交恶,小女这样岂非不尊祖父教诲,岂非大不孝?小女还很喜欢平乐郡主姐姐,若是小女嫁去侯府郡主姐姐必定再也不理我了,那该如何是好……小女想着这些,便不得不冒昧寻太叔公,还请太叔公指点小女。”锦瑟言罢便又福了下身。
姚择声这会子心中已翻起了巨浪,锦瑟的童言稚语犹如一声警音震得他浑身发僵。原先只看到了侯府的门第之高,富贵显赫,却并未留意其后的临渊之危,如今却惊出一声冷汗来。
夺嫡岂是寻常人能搅和的?这份富贵才当真是险中求来,弄不好就是个满门抄斩。那些大人物站错了队尤且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境地,下头的小虾小蟹便更不必提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个皇帝登基下头不是血流成河?若姚锦瑟当真嫁给武安侯世子,那姚家可就被绑上了利益的战车,绑上了丽妃的战车,也被拽进了夺嫡的浑水中。
如今丽妃和云嫔交好,可云嫔再晋升,来日也成妃位,也有了子嗣,这情况便会又有变化,谁知又待如何?
武安侯府走的是一条险路,胜了便是登天富贵,而姚家便是赌胜了最多这皇商当的更稳当些,再多的好处也是没有的,没道理姚家也要陪武安侯府走此险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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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如今正逢乱世,皇帝昏聩无能,北边又有北燕虎视眈眈,不定哪天北燕人就要攻过来,怎么瞧都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府更稳妥些。
姚氏不过是小门小户,若然赌对了于将来不会有多大富贵,可一旦赌错了那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个求情转圜的门路都没有。这么一看,侯府这门富贵是当真攀不得啊!
原先好端端的,这亲事自没有无故而退的道理,武安侯府姚家也得罪不起。可如今发生了万氏谋害锦瑟的事情,他们姚家是占着个理字的,即便退亲得罪了武安侯府,来日便是碍着世人的眼光,武安侯府也不能明着给姚氏落石头,这么想着退亲实是亡羊补牢之举,为时不晚。
锦瑟见姚择声神情变幻不停,心中已有了底气,只安宁地站着不再言语。她之所以选择姚择声做切入口,也是有缘由的。
一来姚择声在族老们中间极有威信,说服了他,基本便不用她来担心其他族老们的态度。再来,姚择声是嫡次子出身当年不过分到了一份家产,可如今那份家业在其手中却翻了不止数倍,俨然已另创家业,他是个有能耐的聪明人,一辈子走南闯北,也颇有几分见识。
他赚得的家产,每年都要救济族人一部分,故而才积累了威望。这般会挣钱又懂得如何支配的人,才是通透之人,定然能不被富贵迷了眼睛,能够听得进自己的话。
并且,若然她嫁给谢少文,将来得利最大的自然是姚礼赫一脉,姚礼赫走的便是官途,其大儿子姚文博如今也走了仕途之路,然姚择声一脉却皆是从商的,又和她血脉较远。即便她成为武安侯夫人,于姚择声一脉益处也不见得有多大,可要冒得风险却太大了。这么一比较便是一个傻子,也能分清轻重急缓来。
锦瑟心中笃定,果然没片刻姚择声便收拾了神情,只用一双深邃的老眼瞧着锦瑟,锦瑟恬淡地笑着,不动声色。
姚择声便朗声一笑,锊着胡须点了点头,道:“丫头,你是极好极好的,姚鸿一脉有女如此,前景无忧。你且回去吧,此事太叔公会放在心上。”
锦瑟见姚择声态度变得更为亲和,语气也多了两分亲昵和疼宠,她心中大定,忙福了福身,道:“太叔公谬赞了,有太叔公代为筹谋,小女今夜当酣眠矣。太叔公大恩,小女没齿难忘。”
锦瑟自知姚择声老谋深算,既拿定了主意,具体如何行事不用自己一个小女娃来教导,当下便只表达了谢意,再不多言一句。
姚择声见锦瑟面上挂着清淡的笑意,眸子却晶亮如星,气态从容,并不见狂喜之色,愈发对她多了两分看重,又笑着点了点头,这才道:“此事既已定下,太叔公自有定夺,只是那武安侯府在京城,若要退亲少不得要上京一趟,你需做个准备,来日太叔公请了族长的意,自会知会与你。”
锦瑟这才又福了福身,道:“小女一切听凭太叔公的吩咐。”
姚择声又瞧了锦瑟两眼,这才转身而去,锦瑟瞧着他远去的身影微微勾起唇来。
姚择声既已打定了主意,那定然便也知晓此事是宜早不宜迟,当趁热打铁的。如今崔家正在京城闹着,姚家此时不退亲更待何时?
这占着理字,因故退亲,和无故退亲可是两码事。起码世人能站在姚家一边,武安侯府便是再有权势也不能一味的不讲道理以权压人啊。
锦瑟这边刚说服姚择声,谁曾想下午时谢少文便再次拜访了姚府。
彼时锦瑟正在娇心院中跟着姚锦红学账,白芷进来福了福身,禀道:“姑娘,老爷派了小厮到依弦院请姑娘,令姑娘现在往老爷书房一趟。”
锦瑟闻言又拨弄了两下算珠,这才抬了眸,笑着冲姚锦红道:“今儿三姐姐这束脩费可收的值了,才教了小半个时辰呢,我得来算算三姐姐需退我多少枚铜钱。”
锦瑟说着便欲去拨算盘,姚锦红却笑着将眉一挑,抬手便按上了锦瑟指下算珠,道:“哪有这样的,四妹妹若嫌亏不去便是,这世上哪有学生躲懒,先生反还要退钱的道理?!”
锦瑟闻言扑哧一笑,这才起了身,道:“今儿便叫三姐姐讨了我的便宜,明儿我却要多叨扰三姐姐一会儿补回来才行。”
屋中金宝,银宝见锦瑟故意学的和自家姑娘一般斤斤计较,倒都笑了,姚锦红哼了哼,冲锦瑟挥了挥手,一副不愿再搭理她的模样。
锦瑟这才笑着出了屋,刚到廊下就见四夫人自轿子中下来,锦瑟福了福身,小郭氏便忙迎了两步拉起她来,道:“怎这会子便要走了?婶娘看着厨上做了几样点心,还想着拿来给你们姐妹添个零嘴呢。”
锦瑟闻言便道:“叔父唤我到书房一趟,也不知所谓何事,婶娘定然早知道我要走了,这才端了点心来。”
锦瑟说着便嘟了嘴,小郭氏闻言佯怒地拧着她腮边一点嫩肉,骂道:“你这丫头越发嘴刁了,婶娘原还想着叫梁嬷嬷将你那份包了送去依弦院呢,如今既被冤枉,得,也免了一场麻烦,婶娘赏了丫鬟还能多落个好。”
锦瑟忙拉了小郭氏的手一阵讨好,小郭氏这才笑着道:“武安侯世子来了,你叔父许因这个叫你过去,快莫叫人家多等了,赶紧去吧,点心婶娘自少不了你的。”
锦瑟闻言笑意微敛,小郭氏早便从郭氏那里知道锦瑟有意退亲的事,如今见她神情变了,就劝道:“你这孩子平日里百般机灵,怎到这事儿上便犯了糊涂,那侯府多好的门第,你三姐姐若是能说上这么一门亲事,我也……”
“娘,外头怪冷的,你还是快叫四妹妹去吧,莫叫叔父久候了。栗子小说 m.lizi.tw”小郭氏话尚未说完,门帘被打起,姚锦红已披着件猩猩红的羽毛斗篷出来,扬声便打断了小郭氏的话。
小郭氏闻言瞪了姚锦红一眼,这才松了锦瑟的手。待小郭氏进了屋,便免不了又瞪着姚锦红数落道:“你四妹妹是个傻的,你比她更傻。娘想给你说门好亲有何不妥的?那武安侯府的亲事你四妹妹既不要了,你便不能争取一二?你四妹妹若有意,多和世子说说你的好……”
“女儿便能得了世子青眼,抬进侯府当个姨娘?”姚锦红听小郭氏再度提及此事,岂会不知母亲打的什么主意,她再次出声打断小郭氏的话,语气带着一股恼意。
小郭氏被姚锦红顶的怒气冲起,恨声道:“怎么便只能当个妾室?!你大姐姐都能打这个主意,你怎就不能?你爹如今管着外头姚家的生意,为娘又主持着中馈,你相貌人品又哪点比你大姐姐差了?原先你四妹妹无意退亲便罢了,如今既她不要这门亲事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娘为你争取下也未有不可!”
姚锦红见小郭氏说的振振有词,只觉一阵无力,叹了声这才抬眸瞧着小郭氏,道:“娘,大伯可还是六品同知呢,将来许还能升官,大姐姐好歹还是官宦之女。女儿便是再富贵,也不过是商人女,这怎么能比?那武安侯府是什么样的门第,怎可能迎女儿为正室?您还是别白费心思了,便是他们家真愿意娶,女儿还不愿嫁呢,没得进了侯府遭人白眼,连下人都瞧不起。娘若真想当官家太太便该好生督导弟弟学业,指望女儿也是无用,便是女儿当真嫁进侯门,娘也当不上诰命夫人的。”
小郭氏闻言气得面色涨红,却也知道姚锦红说的都是实话,憋了半响她才怒喝一声,“你这不孝女。”
姚锦红却也不怕,反倒翻着账本拨弄起算盘来,嘴上也噼里啪啦应着那算珠的脆响,又说道:“女儿老实和娘说吧,四妹妹若然没那退亲的意思,女儿还看不起她,不愿和她交心呢。女儿的身份女儿心里清楚明白,女儿攀不上什么高门,也不愿去攀那富贵,与其算计着嫁进高门,还不如多挣两把铜钱捏在自个儿手中来得实在。娘你要真为女儿好,来日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女儿便一辈子感激您了。”
小郭氏听姚锦红竟说出这种话来,登时倒真不知该怒该笑了,咬了咬牙,这才道:“招什么赘!?你可还有弟弟呢,给你招赘,来日谁还愿嫁进门来,你弟妹哪容得下你!再说,那招赘来的女婿能有个什么好的?不是家里揭不开锅的,便是有什么隐疾的……”
姚锦红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听小郭氏又开始唠叨,当即便翻了个白眼,放下账本便依到了小郭氏身边,摇着她的手臂道:“有娘在,弟妹便是再怎么也不敢欺负女儿的,女儿知道娘最疼我了,亲事女儿都听娘的便是,人都说疼女儿的娘,无不是低门嫁女的,娘一准儿也知道这个理儿……”
小郭氏闻言怒极反笑,点着姚锦红的额头恨其不争的道:“娘将你嫁给个破落户宰猪卖肉的屠户才称了你的心了!”
姚锦红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恩,倒也行,起码每顿饭都少不了肉,只要娘甩得开脸面当那屠户的丈母娘,女儿反正是无所谓的。”
前院,锦瑟已被小厮带进了姚礼赫的书房。她进去时谢少文和姚礼赫正一同站在书案旁品鉴着一张古画,阳光穿窗而过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面上的笑意照的极为清晰,一个和蔼可亲,一个谦恭知礼,端的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谢少文见锦瑟进来,便忙笑着回身,迎了一步,温润的俊脸上闪过亮光,笑着道:“妹妹可算来了,叔父新得了一副前朝远洪先生的墨宝,妹妹是最擅山水画的,且来一同瞧瞧。”
谢少文言罢,姚礼赫便也笑着附和,道:“哦,我倒不知四丫头最擅山水画,世子到底和四丫头一同长大,连这等小事也一清二楚。四丫头既来了,便过来瞧瞧吧。”
谢少文听姚礼赫打趣他和锦瑟,当即面上便闪过一丝尴尬,目光却盛亮地盯着锦瑟。
锦瑟见两人如此,心中厌烦,面上却只挂着客气的笑意,福了福身,道:“叔父和世子面前小女怎敢班门弄斧,小女平日不过随手涂画罢了,何况自祖父过世便鲜少动笔,世子还是允小女藏拙吧。却不知叔父寻锦瑟来是为何事?”
谢少文见几日未见,锦瑟竟还没消气,一径地和自己客气,态度愈见冷淡,心中便是一急,面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
姚礼赫将他的不悦看在眼中,暗自蹙眉盯了锦瑟一眼,这才道:“侯夫人身体不适,不能在江州久留,世子明日便要动身归京,今日是特来辞别的。叔父念着你离京多年,许是有物件捎给京中手帕姐妹,你和世子又早已定亲,一同长大,便也不拘礼,将你叫了过来。叔父手边还有事,你代为招待下世子,叔父这便先回衙门了。”
姚礼赫言罢竟是冲谢少文点头,大步便往外去了。谢少文竟也不阻止,面上尤且露出笑意来冲姚礼赫的背影一躬,道:“小侄恭送叔父。”
将自己唤过来独留了她和谢少文在此,这叫人瞧见只会当自己不知廉耻,这样她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锦瑟见姚礼赫竟如此不顾礼数行此混账事,而谢少文也只念着他自己,丝毫不觉不妥,当即便气恨的双手握了起来,面上那丝客气的笑意也隐没了。
姚礼赫前脚出了屋子,锦瑟也不多言,后脚转身便欲跟出去,谁知谢少文却似料到了她的行径一般,早一步跨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锦瑟不防被他拉了个正着。
锦瑟一时间又气又恼,怒目回头盯着谢少文,沉喝一声,“你做什么?!放手!”
锦瑟的容貌本就绝丽出尘,平日她面上总挂着温婉笑意,瞧着倒不显,如今这般盛怒之下,冰雪般的肌肤,香腮染赤,泓深湖般的眸子因冷意而愈见璀璨晶亮,映着那绝美的五官,当即就迸发出一股逼人的高洁和冷艳来,当真是玉魄冰肌,引人自行惭秽却又痴迷不已。
谢少文何曾见过这般的锦瑟,登时便怔住,手下意识地便握地更紧了些。
锦瑟被他那垂涎又迷离的模样气的不行,偏姚礼赫的书院本便不允丫鬟随意进来,这会子院子中竟是一个人都没,她便是想丫鬟也是不能。
锦瑟心中焦躁,又恐这又是个陷阱,谢少文一会子当真做出什么来,她便勿庸再提退亲一事了。
她也是实被谢少文惹得厌烦了,早失了耐性,当即也不再多想多虑,她空着的右手一翻袖囊中便滑出一把匕首来。将那匕首捏在掌心,她拇指一推,刀已出鞘,下一刻她没有丝毫犹豫,挥手便执着刀柄往谢少文的胳膊上狠狠地砍。
谢少文哪里能想到锦瑟随身带着利器,更想不到他不过是扯了她的胳膊,她便要拿刀砍他!听那刀鞘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又见眼底锐光一闪,他便是再痴迷也回过了神,忙松开锦瑟连步退了几下,待站定,锦瑟已飞快地捡了地上刀鞘提着裙子便冲出了书房。
谢少文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觉这样的锦瑟太过陌生,竟是半点都寻不到小时候的影子。她将才身上散发出的冷意,迸发出的戾气简直叫他以为晃了眼。可她越是这样,谢少文便愈发挫败着恼,心里抓心抓肺的难过。
一方面他因疑惑而焦躁,一方面又因两人走到这一步而痛心,再想着锦瑟竟厌恶他到如斯地步,他便不服便不甘,便愈发不能就此放过她。起码,他今儿定要抓住她问个清楚明白才行!故而只怔了片刻,谢少文便也跟着冲出了书房,直追锦瑟而去。
锦瑟冲出院子竟不见白芷身影,又见四下静寂,连个人影都没,当即便毫不犹豫地往内宅方向跑,可她到底腿短,又穿着裙子万般不便,平日也没多几步路,没跑出书房前边的套院便被谢少文追上。
这套院本是连着书房的一个小花园,供人读书之余活动之所,修竹、奇石、傲松、书亭,景致一目了然,极为开阔。在这地方,又光天化日的,锦瑟料想谢少文也不敢将她怎样。她眼见是跑不远了,便干脆也不跑了,兀自靠着一颗松树喘气,冷眼瞧着谢少文追过来,在数步外停步怒气腾腾地盯着她。
此刻的谢少文却也没了平日的温柔模样,盯着锦瑟的眸子中尽是怒意,瞳孔被烧的发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恼怒和忿恨。
他本是怀着一颗期待的心到江州来的,不过几日竟弄成如今局面。他对锦瑟一径的讨好,小心翼翼地呵护,谁知她对他除了疏离和冷漠便再无其它态度,他原只当锦瑟是三年不见和他生疏了才会这样,如今便是再自欺欺人也察觉出来锦瑟对他非生疏,实是怀有敌意,甚至是恨意,根本就厌恶于他的。
这叫谢少文难以接受,也百思不解,更不能接受。他这两日来本因万氏之事心力交瘁,只寻那逃脱的崔家小厮已心烦意乱,如今被锦瑟如此对待,早失去了耐性,甚至也激起一股求而不得的怨恨来。
他面色沉冷地盯着锦瑟,怒喝一声,道:“姚锦瑟,你竟敢对我动刀子?!你这到底是为何?”
锦瑟见谢少文恼了,倒觉他这张面孔比之前温柔深情的模样不知要好看多少倍,她摆弄着手中匕首,兀自讥诮地挑唇,道:“武安侯世子这话当真问得奇怪,你不尊礼数,莫不成我还要笑脸相待?对你动刀子又如何,世上女子对那登徒子都该是这般态度吧。”
谢少文见锦瑟避重就轻,眯了眯眼目光又阴沉两分,怒道:“你明知我不会对你怎样,我一心的为你好,又怎会做与你不利的事情?我只是见你要走,心急之下才无礼,何况不过扯了下你,我们小时候还曾……”
“小时候自不一样,今非昔比,世子莫不是连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都不清楚了吧?世子若然真一心为我好,便不会置我于瓜田李下遭人非议的境地。世子不会对我怎样,可保不齐别人却拿此事做文章,还是世子心中巴不得小女被累了名声,也好再莫想退亲一事?世子的对我好,我还当真承受不起,劳您还是早日收回,放在别的女子身上的好。”谢少文话未说话便被锦瑟冷声打断。
锦瑟想着前世谢少文因抗争不过万氏,便不惜毁她名节令她沦为妾室一事,她的神情便愈发讥诮起来。
照谢少文今日行事,只怕若然今生再遇同等处境,他依旧会那般做。他这样的为她好,当真还不如他厌她,恨她来的叫人舒服。
谢少文当然也知方才默许了姚礼赫的不当之举实为不妥,可他也想多和锦瑟单独相处一阵,想凭着甜言蜜语,温情软语将她哄好了,只要她消气,便只待父亲解决京城之事过来迎娶,将锦瑟娶回侯府,他也便安心了。他不觉自己有什么过错,竟至锦瑟如此厌恨于他!
将锦瑟面上讥讽之色瞧得分明,谢少文又逼近一步,这才道:“我知道这三年多来是我不好,轻忽了妹妹,可妹妹身在江州,我也是鞭长莫及。妹妹在姚家受苦了,我心中也内疚不已,这才想着早日迎娶妹妹进门,也好照顾起妹妹来。若然妹妹是因这三年多我的疏忽而气恼,我给妹妹陪个不是,将来定百倍千倍的补偿妹妹,妹妹过了门,怎么于我置气儿都好,我定无怨言。”
锦瑟听了他这话更恼,谢少文分明知道姚家人对自己不好,将才还和姚礼赫联手坑害自己,如今竟还不知廉耻地说这等话。锦瑟怒极恼极反倒笑了,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却满是冰色,道。
“若我的意思表达的还不够明缺,那我便当着世子的面儿再明说一遍,侯府门第太高,我姚锦瑟攀不起,这亲事我势必要退。对世子,我也生不出好感来,还请世子莫再多做纠缠,早日和小女解了婚约,另觅佳人,也好不叫小女耽搁了世子的如画姻缘和大好前程。”
锦瑟早先的态度实已叫谢少文知晓她有意退亲,只是如今谢少文听锦瑟明确的说出来,心中还是一震,痛苦又愤怒地盯着锦瑟,道。
“退亲?!这亲事岂容你说退便退!我武安侯府也不是那般任你为所欲为的门第,若然你打了退亲的主意还是早些消停吧,姚家叔父和老太太也都不会应允你的。还有,便只因母亲一念之过曾设计于你,你便如此得理不让人,便如此罔顾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将整个侯府的脸面都扔了往地上踩,这般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实在叫人失望,姚爷爷在天之灵,若然知晓你变成这般模样,也会英灵难安。”
这次听闻谢少文的话,锦瑟倒真灿烂地笑了,道:“那可真真是好,既然世子对我好生失望,便刚巧退了亲事,也好过我们两相生厌!”
谢少文见锦瑟非但不因自己的话难过,反而笑靥如花,更是恨得无以复加,举步抬手便又欲来抓锦瑟,口中还怒喝着:“姚锦瑟,你休想!自你我定亲,你便是我谢家的人,生死不论,我定要将你抬进侯府!”
锦瑟见谢少文神态狰狞向自己扑来,当即便有些后悔,暗怪自己不该逞一时之快。
对谢少文她很清楚温言软语更能令现下的自己脱困,可锦瑟便是再心机深沉,内敛沉静,也只是个心智只有十七的女子,到底还没能磨练到时时刻刻都能冷静自持,无情无绪的地步。
也是她前世虽报了仇,可至死之前都是隐忍的,侯府抄家时谢少文又没在府中,她心中的怨恨实在难以全消。重生后又过的步步唯艰,心情压抑到极点急于发泄出来。加之今日刚说服了姚择声,大局已定,故而锦瑟此刻是实难叫自己再耐着性子温软地敷衍谢少文。
可此刻见谢少文暴怒,锦瑟还是有些怕了,也后悔了,忙抽出那匕首,急声道:“生死不论?世子对小女的情意当真独特!便不怕将我强娶进门,夜半被枕边人捅了刀子吗?枉世子读圣贤书,今日竟连番对我动手动脚,世子欲做那不尊礼法,无耻下流之辈吗?”
锦瑟本是情急之下想用言语转移谢少文的注意力,谁知谢少文闻言更怒,竟不管不顾地来拉扯她,那凶狠愤怒的模样竟似要困住她,欲拧断她的脖颈叫她再难说出这样无情之话一般。锦瑟这才有些慌了,她正想着要不要变个态度,先解了眼前困境再说,谁知下一刻她便瞪大了眼,只因眼前发生了极戏剧性的一幕。
只见头顶松树枝干上吊着的铜钟饰物竟恰好在此刻绳索断裂,那铜钟便直直砸了下来,竟刚好落在了谢少文的肩背上,将他砸的身子一个踉跄便跌倒在了地上,许是疼的厉害,他手臂在地上撑了一下,接着竟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那铜钟砸在地上滚了两下,这才落在尘土中。锦瑟瞧的目瞪口呆,抬头望了眼断裂的绳索,眼见那绳子挂在树枝间随风晃荡,断痕齐整,她忙扭头四望。
便见东面的墙头上,一个身影端坐其上,一腿屈膝放在墙上,一腿垂下,他右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修长的指缝间锐光闪闪露出一抹寒刃来,蓝眸流眄,眉宇间满是暴戾之色,神情沉冷,微抿的唇角却含着淡淡不屑,浑身都透出一股冰寒冷冽的杀气来。
那人此刻正盯着躺倒在地的谢少文,一脸无谓,当真是说不尽的嚣张跋扈,却正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完颜宗泽。
察觉到她盯来的目光,他这才扬了扬眉也瞧了过来,四目相对,见锦瑟瞪着眼睛,满是诧异,他便眯着眼晃了晃手中暗器,复又歪起一边唇角露出一抹邪气的笑来,神情带着几分蛊惑和邀功。
见他修指把刃,举手毙敌,浑若无事,又一身邪魅之态,锦瑟便打了个冷颤,瞪大眼猛然去瞧地上躺倒的谢少文。
锦瑟那日见完颜宗泽令海东青一扑之下取人性命,便知这位是个暴戾嗜血的性子,杀人也随性而为,实在不当一回事。当日他杀崔梁便曾想自己讨谢,如今锦瑟见完颜宗泽这般模样,又观谢少文果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半个死人一般,当即就被惊地面色一变。
大锦的铜钟实分朝钟,佛钟,乐钟和寻常家中挂做饰物象征钟鸣鼎食之家的礼钟。如今这松树上所垂便是礼钟,姚家富贵,这礼钟乃纯银打造,上绘福禄寿昌等字,足塑的有三尺之高,落在人身上,若然砸重要害,只怕当真会立刻夺人性命。
见谢少文再没了动静,锦瑟只当完颜宗泽一不留神将人给弄死了,登时便真慌了,忙蹲下欲去细瞧。谁知她的手还没触及谢少文的衣角,便被完颜宗泽抓在了掌心,接着头顶便响起他微怒的声音。
“他既对你动手动脚,又生死不论欲强迫于你,你还顾他生死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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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兀自想了一阵却没个头绪,索性便就将此事暂且放下。栗子小说 m.lizi.tw姚礼赫将她和谢少文丢到这书房便离开了,这么半响也没见人过来,锦瑟想姚礼赫也没什么后招,只是以此来讨好谢少文,也是欲叫谢少文说服自己乖乖嫁进武安侯府罢了。姚礼赫总归是个男人,看来还没无耻到和谢少文一起毁她名节的境地。
将才她从书房冲出来便不见了白芷等人,想来也是姚礼赫为了方便谢少文和她叙旧,将人都调开了,如今已经过了一阵子时候,锦瑟估摸着快该来人了,又见完颜宗泽已将来意道明,便道:“我要回去了。”
完颜宗泽闻言便流露出不舍和委屈来,那模样倒像个幽怨的小媳妇,见锦瑟失笑,他才又愤恨地瞪了瞪眼,一脸的凶神恶煞,怒道:“小没良心的!”
锦瑟便真笑了起来,念着完颜宗泽将才处心积虑地令自己泄气,锦瑟到底是说不出冷情的话来,瞧向完颜宗泽的胸膛,道:“你的伤可全好了?”
完颜宗泽见锦瑟未在言离去的话,这才目光又亮了亮,扬眉道:“本是要好了,却因救你又裂开了,你还冤枉好人踹我一脚,如今才几日功夫,哪能就好了?疼着呢!”
锦瑟闻言想着那日误会完颜宗泽的情景,面上微微发赧,完颜宗泽便又上上下下扫了锦瑟两下,道:“你这丫头恁是表里不一,瞧着文静贤淑,却原来又疯又狠,只瞧着你对谢呆瓜的狠劲,对我到底是温柔的多,便也不与你计较了。”
锦瑟听完颜宗泽竟提叫她尴尬的事,又说自己对他温柔,面上便又发起热来,秀气的眉却扬了扬,道:“可惜今儿只你一个看热闹的,若然在闹市间令谢少文出此等丑事,丢尽了颜面,那才叫痛快。”
完颜宗泽不想锦瑟会说出此等话来,闻言瞪了下眼,这才朗声笑了。
锦瑟见他不闹了,这才道:“我真得走了。”
原先锦瑟对自己冷若冰霜,完颜宗泽尚且时时念念不忘,如今锦瑟稍稍对他有了些改变,完颜宗泽便更是不愿就此别过,只他也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心中纵使再不舍,也只能放了人。
一盏茶后,谢少文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姚家护院抬着扔到了房门处。谢少文进府,姚礼赫亲自接待,其带着的几个小厮长随姚礼赫却也不该怠慢,皆请进了门房,置办了酒菜由姚府的管家亲自招待。
如今房门被推开,众人正光杯交错,便见一个被打的半死不活的人被丢了进来,然后就听那两个送人的护院道:“老爷说了,武安侯府欺人太甚,世子爷的赔礼姚府不敢受,还请回吧。”
那两个护院尚未待里头众人回过神来,便忙出了屋,武安侯府的小厮这才瞧清地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世子爷,待再瞧清谢少文那一身的伤,登时皆惊怒非常,抡起膀子便将门房给砸了个七七八八,哭喊谩骂着抬了谢少文出府而去。而姚总管觉出事情不对劲,再追出来寻人时早便不见了那抬谢少文而来的两个护院的影子。
待武安侯府的人骂骂咧咧地打出门离去,放下话来说定将这事禀了京城侯爷和宫中娘娘,替世子报仇,姚总管才觉出事情真闹大了,他忙奔回府去寻姚礼赫,心中着实还有些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彼时姚礼赫正在冰莲处吃茶,听了总管的回报更是不明所以,按他所想,这会子谢少文应该和锦瑟在书房亲热才对,他忙快步回去书房,却见书房中早没了一人,这才信了总管的话,一面令姚管家去寻那两个护院,一面快步便往依弦院去。
他到时,锦瑟已换了件蕊红绣缠枝杏花的斜襟常服,正用着燕窝,王嬷嬷将姚礼赫迎进了花厅,锦瑟却也不急,将粥用完这才施施然地到了花厅外。
她脚步匆匆地进了花厅,见姚礼赫也未曾落座,正在花厅中走来走去,她心中讥诮又不屑,垂了下眸这才上前见了礼,诧异地道:“叔父怎来了,可是有事?”
姚礼赫见锦瑟已换了衣裳,显是回来有一阵子了,便蹙着眉,眸光锐利地盯着她,道:“叔父令你在书房中招待世子爷,你是如何行事的?何以世子被人打的鼻青脸肿被抬出了府去?!”
锦瑟闻言面上诧异之色更甚,忙道:“世子被打了?这……这怎么可能?”言罢,她一脸委屈地含着泪瞧向姚礼赫,又道,“叔父这话问的好没道理,原世子来访,也不该是侄女招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叔父许是一时忙的忘了礼数,可侄女却不敢做出半点有违礼法的事情。故而,叔父刚走,侄女便向世子辞了别,世子是最受礼法的,当即便允了侄女回院,还说他也急着回去照顾侯夫人,便自出府就是。侄女回来已有小半个时辰了。这会子世子也该回到武安侯府的别院了,怎叔父却说世子被人打了抬出府去?!”
锦瑟言罢泪水滚落,又道:“即便是世子真在府中出了事,如今,叔父却来斥责侄女,难不成是疑心侄女动手打了世子?休说世子是习过武的,便是世子体弱,侄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又怎制服的了世子?叔父若然疑心侄女这院中人,也大可令管家去查,除了白芷和白鹤二人,我这院子中的婆子丫鬟们今儿可都未曾踏出依弦院半步。说起来侄女还要问问叔父呢,侄女那两个丫鬟去了哪里,为何如今都还没个人影?”
那白芷和白鹤自是被姚礼赫支开的,如今听锦瑟如此说,他面色难看,心中又着急,可见自锦瑟这里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来,这才勉强压了压火气,道:“叔父不过是问你两句罢了,不知便算了,何故竟哭了起来。你那两个丫鬟叔父令她们去办个差事,想来是借故跑到那里偷懒去了,一会子自会回来。还不快劝劝你们姑娘,行了,你既不知,叔父便也不问了,这便走了。你好好休息。”
姚礼赫言罢便匆匆走了,锦瑟冷眼看着他离去,这才讥笑一声又回了内室。那管家早便觉当时那两个护院瞧着眼生,只是当时事发突然,他没反应过来护院便没了踪影,如今奉姚礼赫的命找寻那两个护院,他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寻找之下果然一无所获,他将结果禀了姚礼赫,姚礼赫只气的一把摔了手中茶盏。
想着在自家府邸,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就出了这种事,姚礼赫真是又恐慌又气恨。姚管家见主子如是,生恐被发落,忙道:“老爷想,我姚家在江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府上的护院虽不能说个个武艺超群,可也皆非花架子,那两个贼人出入姚府入无人之境,只怕是有些来头的,绝非泛泛之辈。”
姚礼赫闻言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凝眸深思,管家便又道:“老爷,今儿这事摆明是和四小姐有关,奴才听闻四小姐得了平乐郡主青眼,老爷您说,这两名贼人会不会和镇国公府有关?”
姚礼赫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想着镇国公府和武安侯府他皆得罪不起,此事真若和镇国公府有关,他也全然没有法子。只一点姚礼赫却清楚,那便是今日之事不管是不是镇国公府的人所为,他都得叫谢家觉着是杨家人干的。因为不将祸水东移姚府根本就承受不住武安侯府的问责报复。
这般一思量,姚礼赫便兀自咽下了这口气,忙道:“你速速去准备礼品,这便随我去侯府别院赔礼致歉。”
珞瑜院中,姚锦玉听闻谢少文来府,早便有些按耐不住,只她到底在姚老太太寿辰之日吃了大亏,如今又被禁足,连母亲也去了庄子,姚锦玉便是再思念谢少文,也不敢任意行事。她耐着性子在屋中生闷气,却又听闻了谢少文挨打,被抬出府的事情,一时间更是心急如焚,抬脚便欲往外冲。
贺嬷嬷见她如此忙拦住她,急声道:“我的好姑娘啊,如今世子爷已被抬出了府,姑娘便是追出去也是无用啊。栗子小说 m.lizi.tw”
姚锦玉闻言一怔,接着才跺着脚哭着回身扑倒在了床上,她兀自流了阵泪,这才抬起头冲贺嬷嬷等人道:“我无事了,你们都先去,我想自己静静。”
如今谢少文已离了府,贺嬷嬷等人也不怕姚锦玉再想不开闹出什么事来,见她已然恢复了平静便自退了出去。屋中姚锦玉却瞪着眼睛,握紧了拳头。想着母亲离府时说过,武安侯府的这门亲事怕是没可能了,姚锦玉的心中便一阵阵的发堵发疼,难过的像是要窒息过去。
她再念着谢少文那温文尔雅的气度,那俊美不凡的模样,高贵优雅的举止,更是眸中烧起了血色,暗自咬牙,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如今她的一颗心早便都系在谢少文身上,若然叫她再嫁于别人,叫她情何以堪?
母亲说总能给她说上一门好亲事的,可江州这地方姚家已是数一数二的门第,又能寻到怎样的好亲事?便是再好的也不能济上武安侯府半分,便是再好的人,也定连谢少文半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叫她就这样认命,倒不若一条绳子勒死她来得痛快!可如今又出了这等事,武安侯府岂还愿意和姚家结亲?这亲事一准是要退了,退了亲谢少文便和姚家再没一点关系了,他在江城,而自己却在江州,这……这以后岂不是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姚锦玉想着这些更是觉着心神俱碎,她怎么想都不能就此甘心,她豁然站起身来,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走,目光也坚定了起来。
不行,一定要想出法子,一定能有法子的。
不管怎样,唯今都得先解了这禁足才行。还有,贺嬷嬷几人轮番地看着她,她便是想做什么也是不能。
姚锦玉想着便忙冲外头喊道:“贺嬷嬷,贺嬷嬷,你快进来!”
待贺嬷嬷进来,姚锦玉已在八仙桌旁坐下,桌子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她正摩挲着那盒子上的花纹,面色有些焦急。
“姑娘唤老奴来可是有事吩咐?”
姚锦玉闻言忙道:“嬷嬷去搬个小杌子来,坐下再说。”
贺嬷嬷见姚锦玉笑着瞧来,态度极是温和,倒是心中一紧,她搬来小杌子,侧身坐了,姚锦玉才道:“嬷嬷,如今母亲不在府中,我被禁足在院中,嬷嬷也瞧见了,那些个捧高踩低的奴才只这日便敢作践于我,这两日送到园子中的吃食是大不如前了。虽是已给大哥和大嫂送了信儿,可到底是鞭长莫及,二哥是个混不吝的,二嫂也指望不上,我若不为母亲筹谋,母亲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回府。”
贺嬷嬷听姚锦玉竟说出这般懂事的话来,当即便替吴氏感动的老眼蕴泪,她忙压了压眼角,这才道:“大姑娘说的是,姑娘总算是长大了,对夫人又一片纯孝,这若是夫人听到姑娘的话不知会如何感动呢。”
姚锦玉闻言笑了笑,这才又叹了一声道:“以往都是我不懂事,叫母亲和嬷嬷为我操心劳神,如今母亲遇难,我自该如此。我想了想,母亲回府还是要靠老太太,只要祖母消气能发话接母亲回来,父亲瞧着哥哥的面儿也不会阻拦。我若能重获祖母欢心,多在祖母面前为母亲说话,来日母亲回府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可祖母如今听闻谗言,厌烦了我,将我禁足在院中,我便是再想孝敬她老人家也是白搭,嬷嬷,此事我们要筹谋一二才好啊,不能就这么一直干等下去啊。”
贺嬷嬷听罢自是点头,道:“姑娘且莫着急,姑娘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老太太如今禁姑娘的足那也是为了姑娘好,只要姑娘能好生呆在院子中,叫老太太看到姑娘已改了,那老太太一准便会解了姑娘的禁。”
姚锦玉心中岂能不急,若按贺嬷嬷说的,只怕少说还要两三个月郭氏才能想起她来,到时候就算她出了院子,那谢少文也离开江州了,还有个什么用!
她面上却摆出一副认同的模样,点头道:“话虽是如此说的,可母亲不在府中,四婶娘得了脸,正在府中大肆动作安插四房的人手。四婶娘原就和母亲不和,喜欢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道尽了母亲和我的坏话。如今母亲不在,她岂不是更要在祖母面前于我上眼药?便是血脉至亲,祖母再疼惜我,也是经不住日日调拨的。所以我想着,还是得有人在祖母面前说我和母亲的好才成。”
贺嬷嬷一想觉着极有道理,便点头道:“还是姑娘考虑的周全。”
姚锦玉便道:“能在祖母面前儿说得上话的也就是几个大丫鬟和刘嬷嬷了。刘嬷嬷是祖母最倚重的,祖母云英未嫁时她便是祖母院中的管事嬷嬷,后来全家都做了陪嫁跟着祖母到了姚家,这么些年下来祖母身边的老人也就剩刘嬷嬷一人,祖母听信刘嬷嬷的话。若然她能多为我说上两句好话,那可真是一句顶得上旁人好些句呢。”
贺嬷嬷闻言却蹙眉,道:“刘嬷嬷虽得老太太信任,可她一向也只衷心老太太,只怕非银钱等物能够收买……”
贺嬷嬷说着便瞧向了姚锦玉手下的红木盒,姚锦玉却一笑,道:“这物件不是给刘嬷嬷的,刘嬷嬷是祖母身边的得力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也不稀罕我这几样小首饰。”
“那姑娘是打算?”
姚锦玉见贺嬷嬷不解,这才又道:“刘嬷嬷这辈子只生养了一个儿子,她早年便守了寡,和那儿子可谓相依为命,最在意的便是她那儿子福生。福生如今已二十五了却还没能娶上媳妇,去年他在园子中曾见过我身边的妙红,极是喜欢,回去就闹着要刘嬷嬷将妙红讨要了于他当媳妇,嬷嬷只怕也是知道此事的……”
姚锦玉身旁伺候的大丫鬟,和二等丫鬟都是吴氏精挑细选的家生子,又好容易培养起来的。尤其妙青,妙红两个,那更是照姚锦玉的年龄,选出来当陪嫁的。二人容貌虽比不得姚锦玉,可却也各自姿态,又皆是敦厚衷心的,家人也都捏在吴氏手中,吴氏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那刘嬷嬷的儿子之所以二十五了还没娶亲,那是因为福生本就没福的,出生时刘嬷嬷难产,许是在娘胎中憋坏了,竟是个傻子。偏这傻子还就爱那娇的俏的,他瞧上了姚锦玉身边的妙红,吴氏岂会将好容易培养的丫鬟给了他?彼时吴氏在府中呼风唤雨,也不需巴结刘嬷嬷,故而刘嬷嬷将讨要妙红的意思透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向吴氏开了口,吴氏当场就回绝了。
姚锦玉当时听闻这话也曾怒骂那福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为此妙红感动的直给姚锦玉磕头,却没想到如今不过一年时间,形势便有如此大的变化。听姚锦玉的话,却是要舍弃了妙红去讨要刘嬷嬷了。
贺嬷嬷闻言叹了一声,却道:“姑娘,妙红到底跟随姑娘多年,若然真将她许给福生,岂不叫下头人寒心!何况,妙红又是夫人专门选出来为姑娘准备的陪嫁,姑娘不若还是再等等……”
“等?嬷嬷,如今形势这般,等就是将脖子放在刀下供人去砍!若刘嬷嬷怀恨在心,和四婶娘一起落井下石,那我岂不是再别想出院子了?母亲也只能就呆在庄子上受寒了,嬷嬷,母亲本便是刚刚小产,那庄子上何等清寒,庄子上的下人们不明所以,只怕以为母亲是真失势了,若然误会夫人要休掉母亲,哪里会不往死里作践她啊!嬷嬷是母亲的乳娘,便忍心母亲在庄子上受苦?”
姚锦玉说着见贺嬷嬷神情动容,这才又哭着道:“妙红跟着我多年,若然能护着她,我岂会如此狠心,可如今这般……我也是没了法子,她是我的大丫鬟,自该衷心为主,我这些年未曾亏欠过她,待她如同姐妹,如今她也该回报一二了。何况那福生人虽痴傻,可听说长的却俊俏,刘嬷嬷又得脸,家中殷实,还又两个小丫鬟整日伺候着福生,妙红嫁过去就是当家少奶奶,这也不算是亏了她啊。”
贺嬷嬷听了这些已被姚锦玉说动,岂知她刚点头,便有一道身影自外头冲了进来,扑倒在地便哭喊着磕起头来,“姑娘,姑娘莫将奴婢赏人,奴婢……奴婢不嫁!”这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妙红。
姚锦玉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娇弱,心中更敢厌恶。本来她便对母亲安排陪嫁之举不甚舒服,刚刚听贺嬷嬷一口一个陪嫁,更是觉着心口被插了一根刺。想着谢少文那张俊逸的面容,再瞧妙红这娇弱扶柳的姿态,她暗骂一声狐媚子,更加坚定了要将妙红赏给那福生当媳妇的决心。
她不免叹了一声,道:“你既听到了,我便也不多言了。这主意我已打定,你便全看在我平日待你不薄的份儿上,好好嫁过去吧。来日你出嫁我自会赏你一份丰厚的嫁妆。如今我和母亲遭难,雪中送炭的情意,我和母亲都会念着。你爹有老寒腿,做母亲车夫这些年也该提一提享享福了,没得风雪天还得驾车伤身的紧。你老子娘和弟弟妹妹们,我也会多加照拂。你放心,你嫁后自还可以回来在我身边当个管事娘子,我只有更器重你的。”
妙红闻言自知这是姚锦玉在拿家中人敲打自己,愈发觉着心寒,当即便哭喊着磕头道:“姑娘,奴婢不嫁,奴婢是夫人给姑娘挑选的陪嫁,要一辈子跟着姑娘,伺候姑娘的啊。”她磕的重,两下额上便破了皮,淌出血来。
姚锦玉见此,只觉妙红是忤逆,又听了她那话气得眯了眼,压了压怒火,这才垂泪道:“好妙红,但凡有能力护着你我也不会如此。谁叫你当日在园子中作耍叫那福生给瞧见了呢,这也是你的命。如今母亲不在,刘嬷嬷若向老太太要你,老太太一句话压下来我也是无法。你莫再闹了,这盒首饰都是我平日里喜欢的,你拿去好好打扮一下,今儿下午我便叫贺嬷嬷送你走。我已打定了主意,此事你便是闹也是无用了,还不若好好应下,姑娘我还念着你一份情。”
妙红听姚锦玉将话说绝了,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才渐渐停了哭声,哽咽着又磕了头,道:“奴婢……奴婢领命!”
姚锦玉这才笑了,起身亲自扶起了妙红来,从头上取下一支金钗来亲自戴在妙红的头上,拉着她的手道:“你莫怪姑娘狠心,我实也舍不得你。只是你也想想,只有我好了,你们才能跟着好!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那福生人虽傻,可定然是个知道疼惜人的,却比那人精纨绔,又花心玩女人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呢,你嫁过去便知姑娘不曾害你。”
妙红纵使再衷心不二,敦厚老实,上回在二门被姚锦玉当众打骂,如今又得如此下场,心中也已彻底寒了,闻言只落泪却也不说话,姚锦玉见她这般自也不会将个丫鬟放在心上,又安抚了她两句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妙红出了屋却正见妙青站在廊下悲切地瞧着自己,她眼泪又止不住往下落。妙青上前扶了她,叹了一声,道:“快莫哭了,总归是姑娘的恩典。”
妙青扶着妙红回到屋中,又好生劝了一阵,妙红才渐渐停了哭声,抬起一双冷眸来拉住妙青的手,道:“姐姐,你我二人五岁便服侍姑娘,对姑娘的心日月可鉴,我如今已落得这么个下场,姐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姑娘她心中容不下你我,以前有夫人在,姑娘还能听夫人的话,对我们和和气气的,如今夫人不在了,姑娘便忍不住要发落你我,姐姐还是早些以我为鉴的好。”
妙青闻言身子一颤,却叹了一声,道:“你莫多想了,姑娘如今也是……太难了,姑娘她一门心思都在武安侯世子身上,着急也是难免,再来姑娘好我们才能好,这话原也没错。”
妙红便是讥讽地一笑,道:“正是因为姑娘一门心思都在世子身上,才更容不下你我,姐姐好好想想,可莫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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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躺在窗下榻上的不是别人,可不正是姚锦玉心心念念的武安侯世子谢少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此刻身上多处缠着绷带,肩骨、肋骨之处还用木板固定着。那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听闻姚锦玉的颤声低唤,他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你原本一张俊美的面容此刻紫青了一片,映衬另一边白皙透明般的肌肤越发显得突兀而狰狞。
姚锦玉早便知晓谢少文伤的很重,可在她心目中谢少文实在是高高在上,高贵不可侵犯的,如今眼见自己心目中谪仙般的人物被人伤成这样,姚锦玉只觉又震惊,又心疼,可她一心扑在谢少文身上,即便瞧见如此狼狈的谢少文也不觉鄙夷,只有一份能够靠近他,更贴近的欣悦。
见谢少文纵使这般浑身上下也还散发出一股温润沉静的气质,姚锦玉更是芳心难以自持,噗通通的直跳。
而谢少文瞧着姚锦玉,见她泪流满面,目光盈盈含着万千情意,心中便一阵的不屑。
姚锦玉一个闺阁女主敢私下约他,谢少文自清楚为的是什么,对姚锦玉这样不知廉耻,主动送上门的女人,谢少文实没半点好感。瞧见姚锦玉那痴情的模样,他非但没有一丝感动,反倒更添厌弃,只常年练就的待人礼数叫他勉强压下了不快,态度温和地冲姚锦玉微微一笑,道:“大妹妹来了……大妹妹信中所说言语不明,此刻可否于我细说?”
姚锦玉闻言忙用帕子试了试泪水,这才欲言又止地瞧了瞧屋中几位武安侯府的侍卫,谢少文用未曾固定的右手摆了摆,示意他们暂且退出。
男女私会,想想就知是非礼勿视的,几个侍卫不敢多看,纷纷垂下眼睛退了出去。
他们面上恭谨,可心里却不免微动。要知道自家世子爷伤势是很重的,按说万不该离府,随意移动,可自昨儿下午世子收到一封信,便叫他们准备今日的出行,他们是下人实在拧不过主子,好容易才小心翼翼地将世子抬到了这里,却不想世子要见的竟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
原以为这姑娘定是和世子订了亲的姚家四姑娘,他们已有些鄙夷了,可听世子对这姑娘的称呼竟非姚四姑娘,而是姚家的大姑娘。这大姑娘怕早和世子有情了!想着姚大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儿,竟如此不知廉耻,几个侍卫难免心中鄙夷。
他们退出,姚锦玉才快步走至榻前,犹豫了下还是在榻边儿蹲了下来,目光盈盈地瞧着谢少文,道:“文哥哥怎伤的如此厉害,四妹妹……四妹妹她也恁狠心了点,怎能如此对待文哥哥!”
谢少文昨日收到姚锦玉的信,上头说她知晓是谁动手打了他,还说她有关于锦瑟妹妹的秘事要告知他,并约他今日此刻在此相见。小说站
www.xsz.tw谢少文那日醒来最后的印象便是自己扑向锦瑟妹妹,而锦瑟无措又微慌的向后退的情景,之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故而谢少文怎么也弄不明白到底是谁动手打的他。
谢少文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样的亏,自是心中不甘,越是不知是谁动的手越是心狠难耐。直到后来姚礼赫来赔礼,明里暗里地暗示他动手的是镇国公府的人,他才微微恍然。
因他觉着除了镇国公府,实没别的可能了。他自己也是学过武艺的,虽不精通可等闲人也伤不到他,这次吃了此等暗亏,也只镇国公府能够做到。
可镇国公府的人又怎会出现的那般及时?锦瑟妹妹竟就忍心眼瞧着别人暴打自己?还是自己被打本便是锦瑟妹妹的意思?
对这些谢少文越是弄不明白,越是折磨的心力憔悴,故而一见姚锦玉的信便决定今日定要前来。此刻见姚锦玉蹲在身边,凑上来,谢少文的心微微一缩,倒非因姚锦玉近在咫尺的身体,而因她的话。
姚锦玉说话间喷吐出的气息拂上面颊,谢少文已无暇顾及,他双眸一眯抬手便抓住了姚锦玉放在他身侧的皓腕,道:“你此话何意?!”
姚锦玉的手被谢少文捏住,他情急之下又微微抬了身体倾身过来,一时间男子的气息扑鼻而来,姚锦玉心跳如鼓,面颊便也红了,谢少文捏痛了她的手,她却也不挣扎,只抬眸瞧着他,道:“文哥哥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日爹爹的书院之中便只有文哥哥和四妹妹二人,文哥哥出了这等事竟还要替四妹妹遮掩吗?”
姚锦玉只知道当日书院中就锦瑟和谢少文两人,可究竟当时是个什么情景她也不知道,故而言辞含糊。可谢少文听在耳中便越发觉着当日果真是锦瑟叫人残害殴打自己,再想着姚礼赫说事后去质问锦瑟,锦瑟却一副什么都不知的表情,他心中便更是恨意翻腾。
姚锦玉将谢少文面上变幻不停的神情瞧的分明,心中愉悦,目光却同情又悲悯地瞧着谢少文,一脸的不忍,只静待谢少文细思之后愈发恼恨锦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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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少文回过神来,果便厉目盯向她,见姚锦玉一脸同情,不觉银牙紧咬,怒道:“大妹妹将话说的明白点!”
姚锦玉这才道:“文哥哥对四妹妹一片深情,可四妹妹她……她早便心有所属,已和镇国公世子私定终生了,文哥哥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我真替文哥哥不值……啊,文哥哥……好疼啊。”
谢少文听闻姚锦玉的话,只觉心中隐约的猜想都被证实了,他恨意翻腾,手下自也没个分寸,捏的姚锦玉手腕骨骼做响,姚锦玉惊呼一声,眼眶已有了泪。
谢少文闻言却未曾有半点怜惜,手劲不松,只眯着眼盯着姚锦玉,怒声道:“是谁允你如此诋毁锦瑟妹妹,诋毁我武安侯府未来侯夫人的?!好个恶毒的姐姐!”
姚锦玉见谢少文片刻间便似变了一个人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狠戾之气,手腕被捏的生生的疼,而谢少文竟血眼猩红似要拧断她的手腕,姚锦玉心中一惧忙流着泪急声道:“文哥哥,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你快放开我,我拿给你看便是。疼!”
谢少文听闻姚锦玉说什么证据,他才松开手来,姚锦玉得了自由,吓得跌坐在地退了两下,这才揉了下手腕又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递给谢少文,道:“文哥哥和那镇国公世子都是京城有名的才俊,定然都是熟识的,文哥哥可认识这块玉佩?”
谢少文一见姚锦玉掌心那块配便心一缩,头脑成空。他一把夺过那玉佩细看,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姚锦玉见此微微抑制不住兴奋,微微勾了下唇角,这才又道:“这玉佩可是镇国公世子的贴身之物,常年都戴在身上的。也是他和四妹妹的定情信物,四妹妹极为珍视,夜里藏在枕下,白日更是贴心放在怀中,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如今文哥哥总信了我吧。”
那玉佩本便是镇国公世子的物件,只不过却非镇国公世子送给姚锦瑟的,而是他那日到书宣院离别时摘下送给姚文青的。玉佩也不是她从姚锦瑟那里盗来的,而是今日一早想法子从书宣院中偷出来的。她便不信,谢少文看了此物还能坚信姚锦瑟是清白的!
谢少文此刻哪里还能察觉姚锦玉面上的得意,他只用手捏着那块玉佩,想着今次相见后锦瑟的种种表现,翻腾起羞耻、愤怒、失望……等万千情绪来,最后这些情绪都沉淀成浓浓的恨意和急于报复的疯狂来。
此刻他是真信了姚锦玉的话,想着锦瑟那般冷淡的对待自己,想着她急于退亲都是因为早便在心里装了别人,谢少文就浑身颤栗。
和杨松之早便有了私情吗?怪不得,怪不得当日在山上母亲设计不到锦瑟,反自己入了套!怪不得锦瑟会和杨松之一起出现在石屋外!怪不得崔公子怀中装着的会是母亲的画像!后来锦瑟姐弟马车遇险也是镇国公府的人相救,送锦瑟回府的更是杨松之,当日在姚府二门姚锦玉便指骂锦瑟和杨松之,那时候他还尤且不信,为她辩护,如今想来自己真真是个傻子!
若非姚锦瑟心中早装了他人又怎会执意退亲,若非此人是杨松之又怎能夺他所爱,若非两人已私定了终身当日镇国公府的人又怎能出现的那般及时,只怕那背后捅刀子的不是旁人,正是镇国公府世子本人!
谢少文想着这些直恨得咬紧了牙关,他猛然闭目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眸盯向姚锦玉,姚锦玉便垂着泪道:“文哥哥莫再折磨自己了,为四妹妹当真不值……文哥哥许还不知,四妹妹不知用什么法子已求到了族老们面前,令族老们同意亲自做主为她退亲了。等亲事一退,她便要和镇国公世子双宿双飞了。”
谢少文听闻族老之事,刚刚平复的心情便又骤然暴起,他冷声道:“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姚锦玉便道:“我和族长家的六姑娘感情一直不错,前日六姑娘叫丫鬟来告知了此事。族长也已同意退亲,此事决不会有错的。”
谢少文闻言,神情更为阴厉,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转瞬间便又换上了一副温和神情,冲姚锦玉道:“今日多谢大妹妹能将这些事情告知于我,不然这会子我还被姚锦瑟蒙在鼓里当傻子呢。”
姚锦玉见谢少文恢复了常态,又见他提起锦瑟来目光便锐利起来,显然已恨透了锦瑟。姚锦玉真是欢喜又兴奋,她自地上爬起微理了下散乱的发,这才柔声细语地道:“文哥哥待四妹妹一往情深,叫我都感动地无以复加,瞧着四妹妹却如此行事,自看不过眼去。还望文哥哥以自身为念,且莫再为四妹妹伤心伤身了。”
她言罢,谢少文便点头,竟冲姚锦玉伸出手来,道:“大妹妹到这边来。”
姚锦玉见谢少文对自己态度大变,一双黑玉般的眸子含着感激瞧着自己,她心中真是乐开了花,又见他冲她伸手,她面颊便是一红,心再次失控地跳动起来,脚下也不受控制地向榻前走。
她刚迈近,谢少文已抓了她的手,姚锦玉猝不及防娇呼一声,面颊已是绯红一片,露出了一脸惊慌的羞怯之意。
谢少文瞧她那模样不觉低声而笑,手上却也放肆了起来,一面撩了姚锦玉的衣袖一面疼惜地轻抚她皓腕上的青痕,道:“将才我一时失控伤到了大妹妹,真真是该死,大妹妹可能原谅我?”
姚锦玉瞧着谢少文那修长又白皙的手抚弄上她的腕,只觉一股酥麻涌上,双腿都有些发软,又听谢少文闻言软语地哄着自己,再撞上他那饱含了怜惜和愧疚的眸子,只觉整颗心都飘了起来,脑中空荡荡,人也飘飘忽忽的。
她双眸发直盯着谢少文,尚且不及回答手臂被谢少文一扯,人便也跟着跌在榻前半依在了榻边。谢少文的手便抚了上来,他撩起她一缕碎发轻轻在指端缠绕,一面含笑地道:“大妹妹可是喜欢我?”
姚锦玉没想到谢少文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话来,又被他说话时刻意靠近的男子气息笼罩着,只觉他那手指也在有意无意地抚着她燥热的耳垂,一时她羞的睫毛颤抖,全身红透,却只能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任由谢少文动作,糯糯地道:“文哥哥是少见的俊才,世间女儿哪有不爱的……我……我自也不能免俗……文哥哥且莫笑话人家。”
姚锦玉言罢已是红着脸别开了头,露出一抹粉白的脖颈来对着谢少文,一颗心砰砰地乱跳着。谢少文将她那神情瞧在眼中,唇角挑起一抹讥诮,渐而又转成温柔,将她那一缕秀发捧至鼻间细细嗅着,笑道:“我怎会笑话大妹妹,大妹妹这般敢爱敢恨,是为真性情的女子,比有些表面端庄贤淑,实则淫荡无耻的不知要好多少!”
姚锦玉听闻这话简直是心花怒放,早先谢少文在姚老太太寿辰日一门心思都在姚锦瑟身上,一直看不到她的好,她不知有多嫉妒,如今情况反了过来,又怎能不叫她雀跃兴奋?
她刚觉自己像在做梦般,便闻谢少文又道:“大妹妹如此倾心于我,我怎敢辜负大妹妹一片深情,大妹妹可否应我一件事,只要大妹妹能替我办了此事,来日我定八抬大轿迎妹妹做我谢少文的正室,做我武安侯府未来的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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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见锦瑟气得面色发白,岂有不跟着生气的道理?她也着实心疼自家姑娘,本是首辅嫡孙,千金之躯,却如此的命途多舛,如今小小年纪便要面对这些豺狼虎豹。栗子网
www.lizi.tw这姚家如此嘴脸,便该叫天下人都知道,才能大快人心。
“姑娘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既然知道这一家子都打的什么主意,便也没什么好怕好气的!”
锦瑟闻言这才兀自深吸了两口气,冷冷地笑了起来,轻抚着桌上青瓷茶盏盖上的缠枝梅花,道:“嬷嬷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便不信他们能将谢少文弄进府来,难不成还能明目张胆地将人抬进这依弦院硬要给我加个不贞的名声?!嬷嬷,这两日吩咐婆子们守好门户,等闲也都莫出院子,还有那些新买的小丫头也劳嬷嬷看紧了,莫叫她们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王嬷嬷应下,见锦瑟神情已经平静下来这才叹了一声转身出去,锦瑟端坐着用了一盏茶,这才起身出屋,带着白芷往依弦院后头的小花园而去。一个时辰后,依弦院中便传出了四姑娘身体抱恙的消息。
消息传到姚老太太的福禄院时,她正在花厅中和同来姚家做客的谢少川说着话。这谢少川却是谢少文的堂兄,武安侯府的老侯爷过世,侯府便分了家,如今的武安侯府是嫡长子当家,膝下只有谢少文这一线血脉。而这谢少川虽也是嫡出,可他的父亲却是庶子,分家时其父不过得了份家产罢了。
原没分家时同住在武安侯府中,这谢少川还说得上是公侯之家的公子哥,可如今已然分家,谢少川的父亲没有功名在身,只做些生意,住着寻常殷实人家的宅院,谢少川虽也是家中独子,可这身价却是大跌。同是谢家子孙,他和谢少文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身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他会在江州也是碰巧,他是昨儿才进的城,此来却是为跑一桩生意,可刚进城他便听说了谢少文受伤一事,便忙带着人前往侯府别院探看,这便和谢少文一起进了姚府做客。
老太太正向谢少川关切地询问着谢少文的伤势,听闻锦瑟生了病便忙叫小郭氏速速派人前往府外请大夫。
那谢少川是个色心极重的,如今刚及冠之年家中除却娇妻,更是已有四房妾室,便是这样还日日往勾栏妓馆中跑。他早便听闻谢少文的未婚小妻子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当年其生母便号称是京城第一美人,他还念着这次来姚府做客定能见一见这小美人,却不想这四姑娘竟是生了病,可恐怕是难再见上了,他想着神情便有些恹恹,见郭氏有些坐立不安,便就起身告了退。
郭氏不过是冲着武安侯府的面子见的谢少川,这会子她一门心思惦记着锦瑟的病,自不会挽留谢少川,只又寒暄了客套了两句便丫鬟送其出去,谢少川出了屋便刚巧撞上听闻锦瑟生病后匆匆而来的姚锦玉。
今日谢少文进府,姚锦玉虽知自己多半是没有机会见到他,可她少女情怀,也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她挽着双蝶髻,插着彩蝶双飞滴碧玺珠子流苏坠的赤金步摇,光洁的前额上贴着一朵小而精致的杏花花钿,耳间戴着一对猫眼玉石耳铛,稍稍化了淡妆,点了红唇。
姚锦玉的相貌在女子中本便属上乘之色,又是女子最动人的年纪,这般一打扮,当真是面容艳丽,娇俏可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明紫色宽袖百蝶穿花的缎子小袄,襟口开的有些低,露出鹅黄色绣大朵红牡丹的抹胸来,下穿一件着翡翠撒花八幅长裙,步履间露出一双精致小巧的珠履。一身衣裳皆是今年江州新流行的花式,这样一身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将她发育极好的身段尽数显露了出来,端的是妖娆动人。
谢少川哪里想到出门竟能撞上美人儿,当即脚步便是一顿,看的一呆,目光简直放肆地盯着姚锦玉瞧。落在她那鹅黄色的抹胸上,只觉那处裹得极紧,圆鼓鼓的呼之欲出,叫人浮想联翩,他差点没失态地吞咽下口水。
姚锦玉也不曾想着回在内宅中遇到陌生男子,一诧之下见那男子穿一袭柳色直裰长袍,束着鎏金冠,白面无须,五官还算英俊,却一脸流里流气正站在廊下用他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姚锦玉登时是又气又羞,瞬间涨红了脸。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不自觉便将眼前人和谢少文做出比较,见此人穿戴一般,相貌更不如谢少文,气质更不必提,一时间羞意便尽数转化为恼怒和厌恶,鄙夷地瞪了谢少川一眼,她才快步上了台阶闪身进了屋。
谢少川将姚锦玉那一眼看的分明,可他常年玩女人,镇日在脂粉堆中厮磨,何种女子没有见过,嬉笑怒嗔何种姿态的女子不曾面对过?姚锦玉的鄙夷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他微勾起唇露了个笑来,却是回头又瞧了一眼,见姚锦玉浅摆腰肢自挑起的福寿墨绿垂帘下闪身入屋,只觉她那扭动的小蛮腰和翘起的小屁股都留在了他脑中,在眼前一下下的晃。
待门帘彻底垂落,他才重新转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问着小丫鬟,“将才那位小姐是?”
小丫鬟心知武安侯世子是姚家贵客,对于谢少文同来的谢家公子自也不敢怠慢,忙回道:“将才那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
谢少川便兀自一笑,道:“原来是姚大姑娘……”
而姚锦玉进了屋给郭氏行了礼便坐在了一旁的锦杌子上,见郭氏神情不悦,便亲自起身给她捧了茶,道:“祖母可是担忧四妹妹的病情?”
郭氏闻言便叹道:“怎偏就这会子病了,原想着将镇国公世子接进府来,家你四妹妹多和世子接触也便能明白世子的好了,不再做那退亲的糊涂事,可如今世子人躺在床上动不了,偏你四妹妹也病倒了,这事可真是……”
锦瑟死都不肯前往侯府别院,昨日便是姚锦玉想到了将世子接进府来的主意,故而这会子郭氏极为看重这个大孙女,此刻才会将心中担忧说出来。
郭氏自知闹成这样退亲一事锦瑟不可能反悔,而今能攀上武安侯府的唯一法子便是遂了镇国公世子的心愿,接世子进府的意图,她虽和姚锦玉都没有明说,可两人心中是会意的。只如今谢少文只能躺在床上,若锦瑟也卧病不起,那这事情就难办了,郭氏自是担忧的。
姚锦玉闻言却一笑,道:“祖母想想,四妹妹她好端端的怎会病倒?偏还是世子刚进府,四妹妹便就病了?”
郭氏听罢已明白了姚锦玉的意思,不觉面色不悦,愤声道:“这个鬼丫头!”
姚锦玉这才笑着将茶盏捧过去,道:“祖母吃口茶润润喉,四妹妹原便是极聪明的,可如今世子已在府中,这又是我姚家,祖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这么大的宅邸,四妹妹总能和世子碰上将话都说清楚的。再说,四妹妹生了病,有病请了最好的大夫给治了便是,妹妹身子一向便好,将养两日一准便没事了。祖母且放宽心,用了茶便去趟上一趟,孙女代祖母去探望四妹妹便是。”
郭氏用了口茶只觉温度刚好,茶香飘拂,又见姚锦玉笑容甜美,神情恭敬,登时便觉舒心不少,点头拍着姚锦玉的手,道:“玉丫头真是长大了,知道给祖母解忧了。”
姚锦玉便是一笑,依着郭氏的手又是一阵亲昵。
前些日,吴氏小产周大夫和吴氏一同欺上瞒下,使得姚礼赫恼了周大夫,故而他已被赶出了姚府,姚家一时半会儿也未找到合适的客卿大夫,故而锦瑟生病,小郭氏却是叫人去府外请的大夫。
大夫到府已是小半个时辰后,锦瑟躺在床上,自青幔垂帘下伸出手来,那大夫把了脉,又见锦瑟手背上布满了红色小点,便道:“小姐除了身上起斑之外,可还有别的症状?”
一旁白芷闻言便回道:“我家姑娘还觉身上无力,恶心,将才还呕了一回。”
那大夫闻言点头,又问道:“小姐可曾碰过什么药草之物?”
锦瑟便道:“将才曾到花园中摆弄了片刻花草,只那花棚中都是些寻常花草,往日小女也不曾出现这等状况啊……啊,我似碰过一株红色叶子的植物,原当是生的杂草便随手拔了,不知这病可于此物有碍?”
大夫听罢便笑着道:“这便是了,那非是杂草,乃名唤姜支的一种草药,此种草药有些微毒性,一般人只碰碰却也无碍,可小姐体质似有别于人,这才起了症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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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小郭氏闻言便是一惊,忙道:“有毒?!这可如何是好,大夫快给开了药祛毒啊!”
那大夫却又一笑,道:“小姐不过碰过毒草,不算大事,也用不着服药,只需涂抹几日膏药这皮肤上的红斑自会褪去,不会留疤,毒也自消。”
小郭氏这才松了心神,令丫鬟带着大夫下去开药方子,那大夫起身了却又叮嘱一句,道:“小姐身上红斑怕风,小姐这几日最好莫出屋行走,以免病情反复。”
王嬷嬷应了,那大夫才出了屋。白鹤将帐幔挑起,郭氏见锦瑟依在大引枕上,原先冰雪般的面上满是红点,不觉蹙眉道:“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本便是下人们的活计,原便不该由着你的性子胡闹,如今起了这一身红点若是留了疤可怎生是好。好在不算严重,以后可切莫再亲自侍弄花草了。”
锦瑟闻言应了,小郭氏又交待了丫鬟们两句,便就去了。屋中静下来锦瑟捧起书便看了起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轻笑来。
她这一身的红斑自是自己弄出来的,之所以选此法子,便是因为这毛病不能出去吹风,又无需服药,便是不涂抹药膏几日便自能消痕,这样她既可躲在屋中不出去,又不必害怕装病有人在汤药中做手脚,如今这般不过影响下美观,倒好处多多。谢少文不可能在姚家久等,如今她出不了屋,那些牛鬼蛇神自然会急,人一急,计划便无法周全,行事便会露出破绽来。
相信,很快老太太和她的好姐姐便会有动作了,她拭目以待。锦瑟所料是半点不差,她只瞧了一个时辰的书,便闻外头传来白芷的请安声。
“给大姑娘请安。”
“四妹妹如今可好些了?”
姚锦玉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锦瑟放下书瞧了一旁的王嬷嬷一眼,王嬷嬷便迎了出去。
“大姑娘来了,我们姑娘抹了药已感好了许多,正念叨闷得慌呢,赶巧大姑娘便来了,大姑娘快屋里请。”
姚锦玉见王嬷嬷迎出来便笑着道:“便是想着妹妹出不得门,只怕会闷,这才来了。”
她说着便带了身后的妙红往屋中走,见王嬷嬷欲随,便笑着道:“我最爱吃嬷嬷泡的茶,前些日和四妹妹生了些误会,有日子没能到依弦院来,可着实想的紧呢。”
王嬷嬷听了这话自无法推脱,只得笑着道:“大姑娘看得起老奴,老奴这便去给姑娘泡茶。”言罢却冲白芷使了个眼色,这才去了。
白芷欲上前打帘却被妙红抢了个先儿,姚锦玉已是回头,道:“四妹妹喜静,我和妹妹说几句话罢了,用不着伺候着,再说有妙红在呢,白芷姐姐便自忙去吧。”
她言罢见白芷蹙眉不动,便道:“怎么?我还指使不动白芷姐姐了?早先便闻四妹妹宽和,这依弦院便爱出那奴大欺主的,如今瞧来还当真如此,母亲虽不在府中,可老太太却是在的,有老太太在便不容四妹妹这院子中这般的没规没距。”
先前那些奴大欺主的分明是吴氏安插进来的,如今到了姚锦玉嘴中,倒好似锦瑟不会管教下人了!白芷气的双手握紧,可却也不得不遵命行事。
姚锦玉身份在那里放着,她若再坚持,姚锦玉真若告到老太太那里,她受罚是小事。只怕外头人真会觉着姑娘不会管家,弄的奴大欺主,连贴身丫鬟也是个张狂不服主子命的。
念着就在依弦院中,姚锦玉也不可能对自家姑娘怎样,多半这会子就是想找茬,白芷便也不再坚持,只福了福身笑着道:“大姑娘请,奴婢去给大姑娘收拾些爱吃的糕点来。”
姚锦玉这才点头回身进了屋,妙红紧跟而上,白芷下了台阶见门帘垂下挡住了里头情景,到底不放心,招手以眼神示意冬雪站到廊下去听动静,这才快步去了。
而屋中锦瑟早便听到了门口动静,只觉姚锦玉真愈发长进了,更觉她似有所谋。见姚锦玉进明间片刻,这才自碧纱橱处绕过身影来,锦瑟心微微一提,这才轻笑着瞧向姚锦玉。
姚锦玉见锦瑟一张俏脸上满是红斑虽早已听闻,可还是一愣,万没想到锦会自毁容颜来避祸,她盯着锦瑟瞧了两眼这才笑着道:“四妹妹总是能令姐姐吃惊,姐姐也总能从四妹妹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锦瑟听姚锦玉说话阴阳怪气的便只一笑,也不接腔,这里没有旁人,显然锦瑟也无意和姚锦玉上演什么姐妹一家亲的戏目。
姚锦玉见此自行在八仙桌旁坐下,也不靠近床榻,便轻扣着梨花木的桌面不言。锦瑟见她不说话,也弄不清楚她的来意,便瞧着妙红笑道:“还未恭喜妙红姐姐呢,妙红姐姐是大姐姐身边的得力人儿,我原想着姐姐是定要一直伺候大姐姐的,却没想到妙红姐姐竟这般快便要出嫁了,吉日到了我定送姐姐一副头面添妆。”
妙红和福生的亲事已经定下,刘嬷嬷正在选黄道吉日,待日子选定妙红便该出府待嫁了。她听闻锦瑟的话见姚锦玉面色难看,便忙福了福身,道:“奴婢原便到了出嫁年纪,奴婢卑贱之身,如今能嫁出去做人正房,已是我们姑娘的恩典。奴婢也谢谢四姑娘的赏。”
她言见见锦瑟但笑不语,而姚锦玉也微微一笑,便福了福身,道:“姑娘,奴婢的嫁衣还少两个花样子,听说依弦院中白芷最擅女红,奴婢想去寻白芷要两个花样。”
姚锦玉闻言应了,妙红这才放下手中盒子转身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锦瑟和姚锦玉,姚锦玉这才冷了面容盯着锦瑟,道:“我实不知四妹妹是如何想的,竟是非要退了武安侯府的亲事!四妹妹是当真清高呢,还是心中别有所属了?”
锦瑟见姚锦玉面露讥讽,却也懒得和她打口水战,就只扬眉瞧着她,道:“大姐姐如今过来便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姚锦玉便冷哼一声,道:“妹妹病了,我这做姐姐的自是要来看望了,下人们自也都愿看到我们姐妹和睦。哼,你当我愿意来此?!”
她语落王嬷嬷已进了屋,姚锦玉便也不再多说,只用了茶,便告辞走了。而锦瑟却眯了眯眼,冲王嬷嬷道:“仔细寻寻这屋中,别多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总不能相信姚锦玉此来就是为了博个好名声顺便讥讽她两句。王嬷嬷想着将才姚锦玉非要单独进屋的事来,也觉另有蹊跷,应了一声便带着白鹤几人查起了屋子。只几人将明间都翻遍了也没寻到什么东西,便是将内室也查了,也一无所获。
锦瑟见此,眉头蹙了蹙,见王嬷嬷几人也满是担忧,便笑着道:“许是咱们多想了,她只是想单独和我呆着好说话随意些罢了。”
王嬷嬷不放心之下,又将兽王放了进来,令它嗅了嗅姚锦玉用过的杯子,你驱赶着它在屋中飞了两下,见它没什么特别状况,这才算是放了心。
锦瑟倒瞧的咯咯一笑,抱了叫个不停的兽王抚着它的羽毛道:“嬷嬷,我的兽王可不是狗呢!嬷嬷瞧,它都委屈了呢。”
兽王这些日子在依弦院中已和王嬷嬷几个熟识了起来,虽扔只食锦瑟给的东西,但对王嬷嬷等人的靠近却已不如原先那般排斥。此刻它窝在床上,乌溜溜的眼睛瞧着锦瑟,哼哼唧唧地叫着,果便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锦瑟言罢,它尤且用喙轻轻地啄锦瑟的手指头,痒痒的感觉惹得锦瑟又是一阵笑。
一旁白芷摇头一笑,这才道:“姑娘,将才妙红和奴婢在屋中说话,言语似对那桩亲事颇为不满。临出门时还和奴婢说,她极是羡慕奴婢和嬷嬷,说姑娘带我们如同亲人。”
锦瑟闻言停了和兽王的嬉闹,兽王兀自又蹭了蹭锦瑟的手,见她没反应,又使劲啄了下她的指头,被锦瑟抬手狠力一拍脑袋,这才咕咕两下将右翼竖起遮住头窝着不动了。
锦瑟却目光微闪,抿了一丝笑意,便闻柳嬷嬷道:“姑娘,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妙红一心对大姑娘,大姑娘却半点都不怜惜,反而如此作践于她,看来是真真寒了心。”
锦瑟见王嬷嬷和柳嬷嬷目光晶亮,便道:“她既这般说了,这两日自还会有动作,她若再寻上门来,好生对待便是。后日便是三姐姐的生辰了,我料想她们若动心思,多半会在后日。见招拆招罢了,没什么好担忧的。”
此刻的书恒院中,那谢少川却正在谢少文的屋中吃着糕点,见谢少文神情恹恹地放下书,便眼珠子一转,道:“如今都这般了,文弟倒还要用功,来年定然是能高中状元,三元及第!来日文弟大展宏图,可定要拉哥哥一把啊。”
谢少文本便瞧不上谢少川,听了谢少川的话不过一笑,心思却还在锦瑟身上。想着这些日发生的事,面色就极不好看。谢少川自侯府下人那里已打听到不少事情,虽不知实情,可他非傻子,也能瞧出这个堂弟如今已似变了个人儿,只怕今次到姚家来也是别有所图。
如今见谢少文面色不好,不想这个假正经的堂弟也有被情爱之事折磨的一日,又忆及将才在园子中见到的姚家大姑娘,他唇角笑意又是一勾,拨弄着碟中瓜子仁,道:“文弟可是因那姚四姑娘如此寥落?要哥哥说这天涯何处无芳草,如今既姚四姑娘闹着要退亲,文弟遂了她心愿便是,不过一个破落户,她既猪油蒙了心,文弟便莫担忧她的将来。亲事退了,自有她的苦头吃,而文弟来日却自有更好的佳人相伴。”
谢少文闻言完好的那右手不由攥住,银牙微咬,没有言语,谢少川便又道:“呵呵,要说文弟是长情之人呢。为个黄毛丫头,何必将自己折磨成这般……哎,真若放不下,凭着文弟的手段怎么也能将那姚四姑娘弄到手,这抬进府中还不是任由文弟你想怎样便怎样?这女子,一旦成了妇人,便是再清高的性子也得服软,来日等她死心塌地跟着文弟,文弟再一脚踹开,那才叫一个痛快。”
谢少文听了这话,自知谢少川是个以玩弄女人为乐的,心中鄙夷,面上便也冷了下来,道:“住口!锦瑟妹妹如今尚于我有这婚约,二哥说话放客气一些!”
谢少川见他生气,心中讥诮,面上却笑着道:“文弟不爱听,二哥我不说了便是。瞧瞧,怎还生起气来了。二哥这不也是为文弟抱屈嘛,说起来将才二哥在福禄院见到了姚大姑娘,那可着实是个美人儿啊。这姚四姑娘听闻虽年纪小,可容颜比大姑娘更为出色,文弟又是个不曾碰过女人的,也怨不得竟痴迷至此。”
谢少文闻言面露戾色,盯向谢少川,谢少川这才拱手作揖,道:“行,行,二哥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
谢少文这才闭上了眼,只他心中念着谢少川的话,又想到当日在茶楼时姚锦玉的百般作态,不觉冷冷地将唇一抿。又睁开眼睛瞧向谢少川,道:“怎么?二哥又瞧上那姚大姑娘了?”
谢少川听他如此说目光当即便是一亮,似早便在等他此言,他起身几步行至床前,想着姚锦玉那小模样,目光便迷离了起来,道:“文弟也知,哥哥我本便没多大出息,就好这美色。姚大姑娘生的那等模样,哥哥我岂能不牵肠挂肚,文弟若然能想法子叫二哥我再见上大姑娘一面,可就真成二哥的恩人了。”
谢少文如今对锦瑟是爱恨交加,他虽欲毁锦瑟清白,欲折辱锦瑟,可姚锦玉百般算计锦瑟,他心中却有些不舒服。就好似锦瑟是他自己的物件,只准他玩弄丢弃,却万不允他人也如此般。再来他心恨锦瑟无情,又爱上别人,对那不守妇道之人自也多了痛恨,如姚锦玉那日行为在他眼中已该万死。加之对姚家也多有不满,更是瞧不在眼中,如今听了谢少川的话,他便只一笑,冷着眸子道:“这有何难,二哥哥后日夜里只管侯着,弟弟自将那大姑娘送于二哥。二哥是叔父嫡子,乃我侯府血脉,又惯会疼人,大姑娘跟了二哥是她的福气。”
谢少川没曾想自己的打算这么容易便成了事,登时喜的举足无措,半响才冲谢少文一揖,道:“文弟为二哥促成此事,二哥日后定唯文弟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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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姚锦玉跟着那知砚到了另一个院子,知砚将她带到一处小亭旁便笑着道:“大姑娘且先等等,世子给大姑娘的惊喜马上便到,小的便先退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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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却是冲姚锦玉一笑便打了个千儿,快步去了。姚锦玉总觉着他那笑有些古怪,叫了一声可那知砚却未搭理她,已是快步出了院子。姚锦玉这会子酒劲儿越发上来,只觉头晕晕沉沉的难受的紧,又见此处林木幽深,光线昏暗,便愈发觉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什么都瞧不清楚。
可她念着谢少文要给的惊喜却着实兴奋难言,她四下瞧了下,扶着亭子的栏杆进了小亭,岂知刚刚欲弯腰坐下,便觉身后猛然扑出来一人,竟是从后头瞬时将她抱了个满怀!
姚锦玉先是一惊,身子一僵,接着便闻有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声线低哑地道:“大妹妹叫哥哥等的好苦啊,可真真想死哥哥了……”
身子被男人紧紧抱着,那声音又响在耳边,说话间男人甚至用嘴唇轻碰着她的耳垂,姚锦玉听了这声音第一直觉自以为那是谢少文,听了这等话,又被这般对待,登时她的心便狂跳了起来,身子一软,颤着声音叫了一声,“文哥哥……”
这抱着姚锦玉的又怎会是谢少文?却正是在福禄院见了姚锦玉一面便色心大起,觊觎上她的谢少川。这会子他听姚锦玉娇滴滴的唤起谢少文来,倒也不揭穿,只低声笑着道:“大妹妹的手可真软,真滑腻。”
他竟是抓了姚锦玉的手,正肆意地揉弄着,姚锦玉见他越发放肆起来,一时间当真是又紧张又害怕,可心中又似盛满了甜蜜,挣了一挣便半推半就了起来。那谢少川见姚锦玉不挣,登时自便得寸进尺地愈发混起来,不仅自身后轻啃姚锦玉雪白的脖颈和耳垂,一双大手也松了她的手,改而在姚锦玉身上一阵的抚弄。
姚锦玉何曾被男人如斯对待过,当下便受不住地瘫软在谢少川的怀中,任由谢少川驾轻就熟地将她的衣襟撕扯开,探进手去,两人肌肤一接触,姚锦玉打了个颤,心一惊,偏一阵冷风起,正从那四散的衣襟吹了进去,姚锦玉猛然清醒过来,忙便挣扎着道:“文哥哥你别这样!你快放开我!”
谢少川怎会听她的话,他虽一双手在四处点火,可那手臂却仍旧紧紧自后头将姚锦玉困住。姚锦玉挣了两下也是白搭,便闻男人又在耳边轻声低语,道:“我偏不放,大妹妹你这般美,叫哥哥朝思暮想,受尽折磨,实在比死都难受,妹妹便发发好心从了哥哥吧,嗯。”
姚锦玉这一清醒,又听闻这话当即便觉出了不对,急于回头,道:“文哥哥不是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吗?!”
谢少川将手臂固了更紧,不叫姚锦玉回头,一面道:“谁说哥哥我受了重伤?大妹妹也不想想,依着哥哥的身份何人能轻易伤我?不过是些皮毛轻伤罢了,我装成重伤不过都是做给人看的,不那样又怎能叫爹同意退亲,又怎进的了这姚府,怎接近地了大妹妹?还是大妹妹更想我此刻躺在屋中和四姑娘呆在一处也这般待四姑娘?”
姚锦玉虽觉谢少文的声音也有些古怪,可又闻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酒味来,便以为是饮了酒的缘故。因那纸条确实是谢少文所写,带她来的知砚也着实是谢少文的心腹,姚锦玉又情根深种,压根不会去怀疑谢少文,故而这会子她自不会怀疑身后人非谢少文。若然她稍稍清醒一点,或是平日对谢少文稍有防备,便会觉出不对来,只谢少文便不会称呼锦瑟为四姑娘这一点,便足够她警觉了,偏姚锦玉根本无疑。
将才她确实有疑,狠是惊了一下,可听了谢少川的话,登时便脑子便又发昏起来,只觉一颗心飘飘然盛满了兴奋和甜蜜。想着谢少文竟真是因想退亲、想靠近自己这才装伤,又听了他最后那话,姚锦玉嫉妒心起,生恐谢少文恼了真回去和锦瑟厮缠,当即她便忙抬手主动抚上了谢少川的,身子也又靠在了他怀中,羞怯地道:“文哥哥这些话都当真?”
谢少川闻言唇边露出讥笑,却是回道:“自都是真的,若有半句假话便叫我不得好死!”
听了这话姚锦玉只觉吃了定心丸,娇滴滴地道:“不许文哥哥瞎说!”
谢少川便笑了,又抚弄了姚锦玉一阵,见她已难以自制,青涩的身体在他掌下一阵阵发颤,当即便将唇一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姚锦玉一惊欲抬头去瞧,他却将她的头又按了回去,笑着道:“妹妹听听我的心跳,它只为妹妹而跳。”
姚锦玉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登时只觉幸福难言,想着此刻独自待在谢少文屋中正晕迷着的锦瑟,她更是得意非常。栗子网
www.lizi.tw原先她便极为难过,一想自己亲手将锦瑟送到心爱的世子房中,一想着谢少文会亲近锦瑟,她便窝心窝肺的难过,如今情形相反,谢少文只一心地稀罕她,这怎能不叫姚锦玉得意忘形。
偏她又吃了酒,酒劲儿一**涌上,脑子本就有些糊涂,这会子再被谢少川刻意引导,姚锦玉便真沉浸在了一时的幸福中,她听着那心跳声,娇羞地笑着。
待姚锦玉回过神时已在一间屋子中了,谢少川将房门用脚踢上,大步便往大床边儿走。姚锦玉一惊,抬头去瞧他,偏屋中一点灯光都没有,她一时间不能适应黑暗,根本就瞧不清谢少川的面容,只听到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妹妹莫怕,哥哥会好好待你的……”
言罢,他已将她放在了大床上并几下扯了身上衣裳竟是光溜地压了上来。那床上的帷幔散下,外头月亮又藏进了黑云中,姚锦玉便是睁大了眼也瞅不清谢少川来,加之察觉到谢少川脱了衣裳,她便更不敢多看。
而谢少川扑上去便冲着姚锦玉一阵的上下其手,三两下便将她扒了个精光,姚锦玉这才惊恐起来,忙挣着,“文哥哥快放开!我们不能这样,不能!”
谢少川却笑着抚弄着她,道:“不能怎样?大妹妹放心,我已给爹去了信,说要娶你为妻。等爹到了便会向姚伯父下婚书的,大妹妹难道不想嫁给我吗?”
姚锦玉听谢少川说已给家中去了信,说要娶她,登时脑中又充满了幻想,似下一刻自己便真能当上侯夫人,又念着彼时做妾的锦瑟在她身边摇首乞怜,姚锦玉便又无法挣扎了。加之谢少川玩弄女人的手段也着实了得,姚锦玉一个未接触过男人的闺阁姑娘,两下便被他撩拨的不能正常思想,整个身体便软了,加之酒劲,被如斯轻薄哪里还有半分的力气,直接便瘫软在了男人的身下,只能又怕又依赖地柔声唤着文哥哥。
听闻姚锦玉唤着文哥哥,谢少川便俯下头去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姚锦玉便一下子迷失了,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只觉身子轻飘飘,有一股股燥热又酥麻的感觉一**翻腾,惹得她又是不舒服,却又觉眷恋非常,随着谢少川一阵狂嗅乱啃,姚锦玉一张小脸本便因酒气绯红着,如今更是羞的涨红,不敢抬头去看,只抬手抱住了她的文哥哥。
而锦瑟被完颜宗泽抱在那大树上,自瞧见了刚才亭中上演的一出大戏。
她只看了两眼便明了一切,这分明是姚锦玉被谢少文给玩弄算计了。登时她倒真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同情姚锦玉了。
谢少文这样的男人姚锦玉竟也敢相信,其实前世时只怕她便是不毁掉侯府,姚锦玉也难一辈子幸福,谢少文根本便不是难够托付一生的人。
亭中的混账事她只瞧了两眼便蹙眉别开了视线,想着谢少文一面筹谋着毁自己清白,一面又如此玩弄姚锦玉将她送给个混账人,锦瑟又怎能不生气生厌?!当即她神情便发冷,双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而她身后的完颜宗泽却似恐脏了眼睛,余光都未往那亭中瞥上一下,只细细地瞧着锦瑟,如今见她神情不妥,倒有些后悔将她带到了这里,叫她瞧见这肮脏的一幕。
他身子微微前倾在锦瑟耳边低声道:“谢少文有什么好的,值当你因他生气?”他说着却是用拇指指腹轻擦了下她紧握的拳头,似有安抚之意。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竟能瞧出自己的心思,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握着的手却松开了,道:“你少恶心我!”
完颜宗泽本便坐在锦瑟身后,虽未抱着她,可两人却贴的极近,他的手更因防她掉下去轻轻搁在她的腰上,锦瑟这一回头整个人便嵌在了他的怀中,脸颊更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错落紧挨,完颜宗泽的身子便微微一僵,呼吸也是一窒。
锦瑟险些撞上完颜宗泽的额头,又见他目光盛亮,哪里还敢多瞧,忙又转过身来,蹙眉不语。
完颜宗泽便瞧着她那侧颜发起愣来,月光下那容颜清丽动人,腻白俏粉,小巧微挺的鼻,唇线精致,柔柔红艳,她的额白而平润,下颌细秀,明眸顾盼,不经意间便流出盈盈水意。
她耳边一缕青丝随风轻扬一下下扫过他的鼻翼,痒痒的一如他的心。因着瘙痒,他想向后退下,可又着实不舍得,随着那发丝又有一股兰芷般的香气往鼻翼中钻,真真是丝丝屡屡都令人煎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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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下头亭中的动静越来越大,完颜宗泽这下哪里还敢贴着锦瑟,忙往后撤了撤身子,暗骂自己一声,是当真后悔将锦瑟带过来了。好在谢少川很快便抱走了姚锦玉,完颜宗泽这才忙揽了锦瑟从树上跳下来。
待他松开锦瑟,锦瑟便快步往内宅的方向走,完颜宗泽追上她,笑着道:“怎又不理我了?”
锦瑟在此呆了一阵,生恐内宅那边闹起来自是要赶紧回去的。可见完颜宗泽亦步亦趋地跟着,也知不打发了他,他怕真能一直追到内院去,她闻言站定,回头盯着完颜宗泽道:“王爷能不能莫有事没事便出入人家宅院,若我没记错这是盗贼一流的行径吧?”
完颜宗泽闻言倒是一笑,道:“谁说我无事的,上次来可不刚巧便救了你,这次嘛……一会子你自会感谢我。”言罢,他便又欺近锦瑟,意有所指地道,“盗贼的行径怎么了?我确要偷一样东西呢……”
他说着便瞟了眼锦瑟的心窝,锦瑟被他那晶亮的眸中盯的浑身发毛,又见完颜宗泽俊美的面容被月光一照面上分明有些发红,她想着将才两人在树上时那股尴尬劲儿,又见完颜宗泽往她胸口盯,登时便怒目瞪着完颜宗泽,道:“你在想什么?!”
完颜宗泽却是眨巴着眼睛,道:“我可什么都没想,莫不是锦瑟想了什么吧?”说着却是抱着胸一脸警惕地含笑瞧着锦瑟。
锦瑟被他那模样气得面颊上红,恨声道:“什么都没想你红脸做什么!”
她言罢完颜宗泽却又委屈了起来,笑容愈发开怀,一径地点头,道:“是,是,我想来,什么都想了!”说着却又用眼睛上下地打量锦瑟。
锦瑟便更气恨起来,面红耳赤地上前狠狠抬脚一下踩在完颜宗泽地脚面上,转身便快步又往前走了。
完颜宗泽见她这般模样,倒觉心一甜,她那一脚自也不觉着疼,反倒引得他一阵痛快和开怀。他一面抱着脚怪叫两声,一面又单脚跳着跟上锦瑟,待锦瑟又盯了他一眼,他才歪唇笑着站定,望着锦瑟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妙红早便被送进了谢少文的屋中,谢少文躺在床上,见小厮抱着人进来目光便眯起直盯小厮怀里那女子。小厮将人放在谢少文身旁的床上,哪里敢久留忙转身退出。因早先谢少文怕锦瑟会逃跑,又念着自己身子不便,故而便交代了小厮出去后便将门锁上,故而那小厮一出屋便落了锁。
他嘘了一口,守在屋外,脑中便开始浮想联翩,他搓着手,微微测了身子竖起两耳欲听屋中动静,可刚一侧脸往房门贴,便觉脑后一疼,接着他两眼一沉便晕倒在地。
寸草见小厮软倒,又踢了他两脚,这才拽起他,将人拖到了远处,扔在了墙角,闪身而去。
而屋中妙红被放在床上,头上却还戴着那帷帽,只是因躺着那帷帽要掉不掉,露出她的脖颈,却偏挡住了她的脸。
谢少文微微侧躺,死命攒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恨声道:“锦瑟妹妹也莫怪我,若非你背叛我在先,我也不会这般待你!怪只怪你不该不守妇道,竟不自爱地和那杨松之私相授受!”
他说着便又送了妙红的手,改而轻抚她的粉嫩脖颈,似爱怜,又似痛恨的动作,声音却冷了,又道:“那杨松之何等身份,岂会娶你?锦瑟妹妹还是莫做梦了,他不过是玩弄于你罢了!可恨你竟为了那种人而罔顾你我的婚约,宁肯不知廉耻地和他私相授受,也不愿嫁我为妻!今日我便要叫你知道,我谢少文不是你姚锦瑟能为所欲为,想怎样便怎样的!”
他说罢竟是一把攥住了妙红的脖颈,见妙红只挣扎着,哼哼着却一言不发,又闻一股酒味冲鼻,便只以为锦瑟是吃过了酒,这才松开手一把扯下了那碍事的帷帽,登时妙红一张面容就曝露在了灯影下。
谢少文眼见身侧躺着的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登时便诧地怔住。而妙红晕睡间便觉身子难受的要命,好像有把火在身体里燃烧,只烤的她口干舌燥,浑身发痒,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似有股莫名的冲动在四下乱蹿。
她神智半昏半醒时便觉有人正抚着她的手,她的脖颈,那手带来一股莫名的快感,叫她想要尖叫出声。偏她最是畅快时,那人却已离去,她登时便难受地扭动了两下身子猛然睁开眼睛。
她尚未瞧清楚眼前男人,便凭借着身子里的冲动抓住了谢少文的手,一手扯开自己身上裹着的衣裳,一手拽着谢少文的手便往袒露的肌肤上带,一双眼更是朦胧地瞧着谢少文,道:“好难受,热呢……”
谢少文眼见妙红一脸潮红,额头冒汗,神情迷离,当即便是一惊忙冲外头喊了一声,可外面竟是静悄悄一片一点回音都没有。此刻他哪里还能不知,自己是被人反算计了,他忙狠力甩开妙红,忍着身上疼痛欲爬起来。可妙红这会子早已烧红了眼,竟是死死拽住了谢少文,谢少文动作不便,只右手能够动作,而妙红显已癫狂,他一时竟挣不过妙红,转瞬便被妙红压在了身下。
他为了毁锦瑟名声,身上本便只穿着亵衣,这会子倒方便了妙红,两下便被妙红扯掉。妙红这般自是因完颜宗泽塞给她的那颗药丸之故,她本虽是姑娘,可一个大宅院中的丫鬟哪里能不知男女之事,这会子依着冲动行事,更顾不得谢少文身上的伤,几下撞在谢少文伤骨上,疼的谢少文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挣,妙红便扯了衣裳贴下来死命抱着他,亵裤被踢掉,偏妙红又在他身上一阵乱扭,一面还不得法地胡乱亲着,口中却道:“爷,奴婢好难受……”
谢少文原先见妙红一身锦服,只当她是姚家的某位姑娘,如今听了妙红的自称,只差没背过气儿去。他是读圣贤书长大,又素来清高自傲,自命不凡,此刻念着自己被一个卑贱的奴婢压在身下强迫,偏又挣脱不过,当真是欲死的心都有了!
那边锦瑟已悄然回到了娇心院,只她却没有往依弦院中去,而是自进了姚锦红的闺房。屋中金宝正坐在脚踏上打着盹儿,听到动静一个惊醒,见是锦瑟自己进来,登时便是一诧,忙站起身来,锦瑟已笑着道:“我那几个丫头闹的厉害,如今竟吃醉了酒,我也吃过了,头晕沉沉的,能否先在三姐姐这里眯下,一会子嬷嬷不见我回去想来便派人来接了。”
金宝闻言听院子中隐约还传来笑闹声,自知是厢房丫鬟婆子们还在吃酒耍乐,便笑着压着嗓子道:“四姑娘快上床,奴婢去给姑娘拧了热帕子再端碗醒酒汤来。”
床上姚锦红正睡的沉,锦瑟瞧了眼便摆手道:“我在这罗汉床上躺一躺便好,莫惊醒了三姐姐。你也莫忙了,快歇会儿吧。”她言罢便自走至窗边儿躺在了罗汉床上。
金宝见锦瑟已闭了眼睛,便忙取了一床锦被给她盖上,又自在脚踏上坐了,趴在床边眯起脚来。
锦瑟只眯了一盏茶功夫,外头就依稀响起了喧嚣声,却是姚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到了,锦瑟唇角抿起锐利的弧线,睫毛微颤了下,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只觉困意一**袭来,没片刻竟真睡了过去。
外头,刘嬷嬷进了厢房见白芷和白鹤及几个依弦院的婆子东倒西歪的趴着,而姚锦玉院中的丫鬟婆子还在吃着酒,便笑了起来,接着才换上一副怒容,喝道:“姑娘们那边都散了,你们这些老货和贱蹄子们倒不知深浅地还在混闹!快莫吃了,赶紧的散了,莫碍了三姑娘休息。”
言罢却又蹙眉盯向白芷两人,道:“四姑娘可还病着呢,丫鬟们怎这般不经心,快将人叫起来!我将从依弦院来,见四姑娘不回,王嬷嬷可都等急了。”她言罢便又道,“我去瞧瞧四姑娘。”
她言罢自有婆子和丫鬟往白芷几人面上泼了凉茶,白芷几人醒来,刘嬷嬷却刚好从外头慌慌张张的进来,怒道:“四姑娘不见了,你们这几个作死奴婢是怎么伺候的!还不都快随我去寻人!”
白芷几人对视一眼,这才忙换上惊慌神情,片刻间刘嬷嬷便带着人四下找寻了起来。
而正房中金宝被吵起来,竖耳听了听动静,只当是刘嬷嬷训斥丫鬟,令她们散了,便也没在意又趴下闭了眼。
今日本便一场阴谋,这边刘嬷嬷刚发现锦瑟不见了,那边好似福禄院的老太太当即就知道了,派了人风风火火地一路吆喝着赶过来寻人。这下更是将全府都惊动了,众人冲到娇心院这边,刘嬷嬷自然已极具侦查能力地发现了那连接外院的院门竟是开着的,当即一群人便都跟着刘嬷嬷冲进了外院。
而此刻姚锦玉早已被谢少川吃干抹净,她兀自羞红着脸抚着谢少川的胸膛,道:“人家现在已是文哥哥的人了,文哥哥可……可定要娶我,不然我……我真便活不了了。”
谢少川虽是个混账人,可也从不强迫女人,总觉强要少了些滋味,故而将才处处糊弄着姚锦玉,只叫她以为自己是谢少文。对女人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只觉这世上女子不管再清高身份再高贵,一旦**便就一切都完了,只能任着男人为所欲为。故而此刻姚锦玉已是他的人,他便再没了心情瞒着哄着,当即便是一笑,又在姚锦玉身上揉弄着,这才笑道:“大妹妹放心,哥哥虽已娶妻生子,可对姨娘也是一样的疼爱有加,大妹妹这般**,爷一准儿抬了你进府便是。”
姚锦玉闻言登时便愣住了,半响才猛然抬头瞧向抱着自己的男子,谢少川却只一笑,道:“大妹妹和哥哥我在老太太院中刚见过一面,大妹妹莫不是不认识了吧?”
姚锦玉这下才真真是慌了,一下子白了脸,一把使劲扯下挡光的帷幔,隐约的月光透进来却已够她瞧清楚谢少川的模样了!登时她便觉头恼一空,一双瞪大的眼睛中盛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会子她那酒劲儿也因发汗而消散了,头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想着将才已**给谢少川的事,姚锦玉便觉喘不过气儿来,身子晃着想要晕倒,谢少川见姚锦玉这般便笑着拥了她,道:“大妹妹何需如此,爷知大妹妹心心念念的是谢少文,可你如今已是我的人了,便莫再想别的了,放心,爷定会好好待你的。”
姚锦玉此刻被谢少川搂着却是浑身发僵,简直对他的碰触避如蛇蝎,她脑中唯一念头便是赶紧离开,不能叫人发现她和谢少川的事儿,她当即推开谢少川便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捡起衣裳胡乱套着便往外奔。谢少川却只瞧着,并不急着拉她,眼见姚锦玉胡乱穿了衣裳奔出去,他才捡了地上袍子套上,也跟着出了门。
此刻刘嬷嬷正带着人冲进书恒院,几乎直奔了谢少文的正房。
原先已做好安排,谢少文的小厮就守在这里,等众人一来便污蔑姚锦瑟醉酒后自寻来这里寻找谢少文。如今刘嬷嬷见小厮不在,以为事情有变,忙快步到了廊下,听闻屋里头传来男女的声音,她心中一定,只以为谢少文脸皮薄,这才令小厮退开了,她老眼精光一闪,却又惊疑道:“怎外头锁着门,里面却有人!似有女子的声音啊,莫不是……快,快将门撞开!”
她言罢退开,便有两个腰圆膀粗的婆子冲上前几下便跺开了门,刘嬷嬷带人冲将进来,众人瞧去却见屋中一片狼藉,女子的衣裳扔的满地都是,而床上却空无人影,屏风倒在地上,八仙桌上的物件也碎了一地,而桌旁的地上却躺着两个浑身**的人,那女人压在男人身上,姿态好不**!
那女子听到动静看过来,散乱的发露出半掩面容,刘嬷嬷一眼便认出是妙红来了!她登时呆住,而谢少文已气恨又屈辱地随手抓起地上滚落的铜质茶托向门口扔了出来,怒道:“都滚出去!”
另一边姚老太太正被雅芝扶着往这边来,只她这一行人脚步匆匆刚到书恒院,便见套院中冲出一人来,借着月光瞧去那却是个姑娘。而那姑娘身后又追来一个男子,口中还喊着,“大妹妹等等,快莫跑了!”
姚老太太一行站定,那女子却似只恐被身后男子追上,一面不停往后看,一面步履慌乱地往这边跑,竟全然没发现前头有人。她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整个摔倒,因离的近了,那月光照在她身上,登时便将她一张面容,和那一身凌乱的衣衫映了个清清楚楚。
姚老太太瞪大了眼睛,身子一晃,雅冰却已惊呼出声,“大姑娘!”
姚锦玉摔倒正欲爬起来,听到这声惊呼抬头一看,见郭氏和一群丫鬟婆子便站在近前,登时手一软便又瘫倒在了地上,雪白的面上又惨白了几分,配着她那狼狈的模样,散乱的长发,还有惊恐的神情,简直惨如厉鬼。
而此刻谢少川已追出了套院,他竟正束着腰带,模样自比姚锦玉好不到那里去。两人这般样子,不需人想便知发生了什么。郭氏站立不稳,被丫鬟扶着才勉强没倒下去。偏就在此时,姚礼赫也带着人到了,这边动静显也惊动了前院的少爷们,文青和未娶妻同住前院的三少爷姚文科,四少爷姚文敏,七少爷姚文强几乎也在同时赶到,登时无数双眼睛都震惊地盯在了地上跌坐着的姚锦玉身上,院中站满了人,却当真是死寂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眼见姚礼赫白着脸怒容站在那里,僵着身子盯着地上的姚锦玉,那谢少川这才两下束好腰带上前一步挡住了姚锦玉,冲姚礼赫作揖,道:“小生对不住老太太和姚老爷,今日吃多了酒,竟一时把持不住……不管怎么说姚大姑娘如今已是小生的人了,小生也真心倾慕于她,小生和姚大姑娘是两情相悦的,小生愿抬姚大姑娘做个姨娘。虽不能明媒正娶,可小生定也珍爱有加,贱内也是宽厚之人,定也不会委屈了姚大姑娘,还请老太太和姚老爷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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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那精美的紫檀木盒子中明红色的锦布上放着一根水灵灵红艳艳的胡萝卜,且那萝卜上还被人咬了一口,缺出个大口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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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才张嬷嬷闹了这半天,又是锦瑟一番针锋相对,众人皆知这盒子中的东西定然有问题,而且都瞪大了眼睛在瞧,那会是怎样惊人的物件竟然值得张嬷嬷如此不顾礼数大半夜地来搜依弦院。
这瞪大眼睛瞧的众人中不光有依弦院的奴婢们,更有随着张嬷嬷一同来的福禄院的婆子们,因为张嬷嬷来的时候便曾放了话,说这次的差事只要她们办的好便都有三十两银子的重赏,故而她们也很想知道盒子中到底装的是什么,竟然能叫老太太许下重赏。
将才瞧见那贵重的盒子已叫众人猜想浮动,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名贵的盒子中竟然放着一根没吃完的胡萝卜。一时间众人皆瞪大了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后便又不住地眨巴着眼睛,再三确定那就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萝卜后,登时便皆啼笑皆非了起来。
显然张嬷嬷自己也没想到里头东西竟然已被人掉了包,她捏着那盒子,已知差事是办砸了,不觉双手微微发抖。
锦瑟也诧了半响才回过神来,脑中率先想到的便是将才在书恒院中完颜宗泽说的那话,他说她不用多久便定会感谢他,想来这定然是他的手笔了。锦瑟瞧着众人皆愣的场面,又瞧着张嬷嬷不停眨眼难以置信的表情,登时便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张嬷嬷白着脸盯过来,锦瑟拿帕子掩了掩唇,这才笑着道:“嬷嬷可还要质问我这盒子的来历?”
张嬷嬷闻言见锦瑟黑沉沉的眸中满是嘲讽和冷寒,一时面色红白交加,显然四姑娘早便洞察了一切,并且这半响都是在逗弄她耍乐子呢。张嬷嬷气恨不已,可如今事情已经如此,她再在此纠缠也讨不到任何好处,不定四姑娘又要怎么整治她,她便也不敢再留,只福了福身道:“四姑娘说哪里话,老奴怎敢质问姑娘。老奴将才也是一时情急,又一心为姑娘好,这才语出不敬。也是这盒子贵重,才叫老奴疑心白芷姑娘。不是老奴多嘴,这样贵重的物件姑娘以后还是轻易莫要赏赐给丫鬟了,以免引起误会。”
白芷闻言便冷笑两声,道:“误会?为何不见别人误会,便只张嬷嬷误会了?你这老货安的什么心,谁也不是傻子都瞧的出来,你无中生有大闹依弦院,如今什么都搜出来,总是要给我们姑娘一个交待吧?往姑奶奶身上泼脏水也要瞧瞧你没有那个能耐,今儿姑奶奶定要寻到老太太面前儿讨个说法不成!”
白芷言罢便冲将上去拧了张嬷嬷的手臂便见她往外拖,张嬷嬷素来知道白芷是个厉害的,如今被白芷拉着,四周依弦院的奴婢们都冷眼瞧着,满脸愤慨,张嬷嬷早便没了将才的气势。念着差事没办好,回去郭氏定要发落,若然再叫白芷告上一状那便更是雪上加霜,张嬷嬷也不敢再嚣张了,只能陪着小意儿,道:“将才是老婆子一时糊涂,白芷姑娘且莫和老婆子一般计较啊……”
白芷见张嬷嬷服软,拽着张嬷嬷的手便改抓为拧,使劲地掐起一团肉来回地绞着,疼的那张嬷嬷直哼哼。
两人厮缠而去,福禄院的婆子们自都灰溜溜地跟在后头,很快依弦院便又恢复了宁静,锦瑟被王嬷嬷几个扶回屋中,白鹤念着将才的惊险,不觉后怕地道:“可吓死奴婢了,原以为那张嬷嬷要得逞,倒没想到姑娘早便洞察了她的阴谋,哈哈,姑娘瞧见没,那胡萝卜露出来张嬷嬷老脸都绿了!”
王嬷嬷闻言却瞧向锦瑟,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嬷嬷心中是清楚的,那盒子中的东西绝对不是锦瑟早先换了的,只因此事锦瑟没必要瞒着她们。而且将才那盒子被打开,锦瑟分明也是被惊到了。盒子更不会是被白芷掉的包,将才白芷的惊恐和气愤皆不似作假。若然不是姑娘也不是白芷,那王嬷嬷是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锦瑟见王嬷嬷疑惑地盯着自己,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抿了口茶,这才道:“许是我一个友人帮的忙。”
上次谢少文被打一事锦瑟便是如此回答的,王嬷嬷见锦瑟不愿多说,便只舒了口气,道:“姑娘没事便好。”
折腾了一日,白鹤和冬雪伺候着锦瑟进净房收拾一番,锦瑟却又在白绫的亵衣外套了件青莲色的常服,坐到梳妆台前自个儿动手松松地挽了个发,用玉簪子插上。
王嬷嬷见她如此不觉诧道:“姑娘今儿累了一日该早些休息,莫不是还要看会书?”
锦瑟闻言回头,撞上王嬷嬷微诧中带着疑惑的眸子,登时不知为何面上便有些微微发热,眨巴了下眼睛,这才含糊地道:“嬷嬷也累一日就莫惦记着我了,快回去休息吧。”说罢便起身去推王嬷嬷,王嬷嬷见她这般又狐疑地瞧了她两眼,这才出了屋。
屋中锦瑟舒了口气,令白鹤将灯挑亮,这才上了床依着大引枕看起书来,只她今日着实累的紧,片刻便上下眼皮地打起架来。白鹤见锦瑟半坐着便睡了过来,悄然起身将灯挑暗,这才缓缓抽掉锦瑟手中的书,将她扶起放倒在床上。锦瑟兀自蹭了蹭,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白鹤便动作轻快地垂下床幔退了出去。
锦瑟这边已然歇下,书恒院那边却注定了是个不眠夜。正房中凌乱的屋子早已经收拾齐整,而谢少文却未在正房中,他令人将他抬至厢房安置,也已在下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如今他仰面躺在了床上,面色阴鸷地瞪着眼睛盯着被风吹的轻轻浮动的床幔,握紧的拳头再次狠狠砸向床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屋中没有点灯,显得有些阴沉,清亮的月光照进屋里,将他铁青的面色照的更加冷寒狠戾。
他克制不住一遍遍回想着将才众人冲进来瞧见的那一幕,想着今夜所发生的一切,一想到被一个卑贱的婢女压在身下,谢少文就禁不住浑身发抖。屈辱、愤恨、羞恼、不甘……他想着将才冲开房门那一刻众人瞧向他的那各种神情,便恨不能将那些人尽数杀死。
此刻他一点都不想呆在姚府之中,偏身上的伤再度严重,将才大夫已经看过,只说他若再不遵医嘱,只怕便要落下残疾,如今这般好好休养手臂都未必能恢复如初。
这种躺在床榻之上半死不活,完全不能做主的感觉简直比死都要难过。想着这种种,谢少文的双眼便被烧成了血红色。他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锦瑟来,想着这一切皆是拜锦瑟所赐,他便恨不能捏碎她的脖颈……不,他恨不能将她困在身边日日夜夜地折磨,叫她也尝尽被在意之人背叛,凌辱的滋味。
想到这里,谢少文的神情便更阴厉的几分,死寂的房中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只短促的一下接着便似被惊吓到那声音戛然而止,被声声割断。谢少文厉目一转盯向屋角,那里一个身影蜷缩着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正是那妙红。
妙红如今早已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忆及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当真是惊惧难言。她只想逃离,逃的远远的,可众人走后,谢少文便叫人将她丢到了面前,她刚才曾跪地哭求过,额头已磕地稀烂,可谢少文便只是用冰到极致的眼神盯着她,竟是一言不发。
她求的累了,声音也哑了,见谢少文躺着不动,似已不在意她,她才退到了这角落。刚刚也是见谢少文面色阴厉,满是杀意,她才一个没忍住又哭出了声。如今眼见谢少文再度注意到她,妙红一双惊恐的眼睛和谢少文一对上,便忙又移开,她只觉惊惧地心跳都寻不到了,身子越发抖动的厉害,她知道眼前人是万不会放过她的!
这会子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不该伙同老太太和大姑娘做那伤天害理陷害四姑娘的事儿,便是嫁给福生也比现在强上百倍啊。谢少文不将目光移开,妙红的惊惧便一点点加重,直至逼的她感觉要疯掉。她受不住了这才又跪趴至床前,再次咚咚咚地叩头,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奴婢真的从没想过要害世子,也万没胆量设计世子……都是夫人、老太太和大姑娘和四姑娘做的。世子来拜寿,是夫人害的四姑娘卧床不起,想叫大姑娘抢了亲事来。四姑娘在山上遇险也都是夫人和人一起密谋的,四姑娘和镇国公世子清清白白,那玉佩是镇国公世子送给五少爷的信物,后来是大姑娘叫翠芙想法子盗了来,骗世子您的也都是大姑娘,和奴婢都无关啊!奴婢今日也都是照着大姑娘说的做的,奴婢真不知为何会突然晕厥,四姑娘明明被知砚打晕了,奴婢真不知为何啊……奴婢不是有意冒犯世子爷的,世子爷绕过奴婢吧……”
这会子妙红惊惧非常,只一径地想着脱罪,将前前后后的事情皆说了出来,只望着能脱罪,保全了性命。她的话语无伦次,可谢少文却听的双眸紧眯,一脸狰狞,道:“你说那玉佩非镇国公世子给姚锦瑟的定情物?”
妙红听谢少文这般说,以为终于有了能立功脱罪的机会,忙又磕着头道:“那日镇国公世子不过是瞧在四姑娘救了郡主的份儿上将姑娘送了回来,就和四姑娘在二门处说了几句话便去了书萱院。奴婢陪着大姑娘到二门时瞧的清楚,镇国公世子和四姑娘极是守礼,那玉佩确实是大姑娘着人偷来的,这会子已还回了书宣院,世子不信可派人去看,就藏在五少爷的枕下。”
谢少文闻言恨意翻涌,浑身颤抖,半响才怒声道:“姚锦玉,好!好!”
妙红也不敢抬头去看,闻声便忙又哭求着道:“都是大姑娘做的,和奴婢无关啊,将才……将才奴婢也都是中了四姑娘的套儿,世子绕过奴婢吧……”
谢少文半响才顺过气来盯向满脸泪痕的妙红,竟是阴鸷的笑了,道:“你放心,全姚府的人都知道爷看上了你,已收用了你,爷自会向姚礼赫讨要了你,好好待你!”
他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听的妙红浑身发冷,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便听谢少文唤了两个小厮进来,接着却是指着妙红,道:“她赏给你们两个了,莫玩死便好。”
妙红闻言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瞪着眼睛泪水盈盈地去看谢少文,谢少文却已转开了视线,冷声道:“还不将这贱人拖下去!”
两个小厮哪里敢耽搁,忙上前架了妙红便往外拉,妙红浑身无力,只能用哭哑的声音哀求着,可半点用都没有,刚喊了一声便被堵了嘴。
屋中沉静下来,谢少文再次瞪着那帐幔,却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半响他眼睛生疼,闭了闭眼两滴泪便自刺痛的眸中滚了出来。
夜至二更,依弦院正房,月色如水透过被寒风吹的沙沙作响的树枝洒进屋中,树枝映在窗棂上的影子也随风晃动,月影被挡的盈盈碎碎,在光滑如镜的青石地砖上投下点点斑驳的影子,摇曳生姿,好不安宁。
突然月光盛亮打进屋中,接着那青石砖明亮的月光中便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那影子迅捷如豹越过窗棂在窗边儿站定,月影中出现一个男子修长的剪影。他回身轻轻关上窗棂,那地上人影一晃显出个刀削斧凿的深刻侧颜来,却正是完颜宗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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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关上窗户,兀自在窗边儿站了片刻,也不急着到床边去,却悄步绕过碧纱橱到了外室。今夜陪侍的是白鹤,完颜宗泽拔了个小瓷瓶在白鹤鼻翼晃动了两下,这才转身又进了内室。
挂起一边床幔,却见锦瑟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完颜宗泽勾唇一笑,微微俯身细细瞧着锦瑟。
她的睡姿极为乖巧老实,平躺的姿态,被子压在胸前,双手交握放在被上,乌月髻,笼烟眉,粉莲唇,面若桃花,肤如玉蚌,浓密的睫羽静垂着挡住那如同黑曜石般流光溢彩的眸子,温婉恬静的静卧床榻的模样,叫人的心怦然而动。
完颜宗泽不觉瞧的痴住,却闻暗夜中传来一个清柔的声音,几分无奈,几分羞恼。
“你瞧够了没!”
完颜宗泽一怔,却见锦瑟禁闭的眸子忽然睁开,眸光清亮如水盯视着他,显然已醒了有一阵了。完颜宗泽面色一赧,接着却又笑了起来,道:“瞧不够,原来微微早便醒了……”
言罢他俯身凑近锦瑟,目光盛亮,探究地道:“既醒了却又不睁开眼睛,可见微微是极愿意叫我多瞧一会儿呢。”
锦瑟闻言早习惯了完颜宗泽得寸进尺的性子,却也不恼,只完颜宗泽对她的称呼却叫她眯了眼,她目光清锐的盯着完颜宗泽半响,到底一叹,道:“王爷果真派人盯着我。”
今日见那盒中物件被换了,锦瑟便知定然是完颜宗泽干的,可她自己都没能洞察盒子的事儿,完颜宗泽又怎会知晓?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依弦院已被他着人盯了起来,如今听他张开唤她乳名,锦瑟便更肯定了。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回报了完颜宗泽,想到完颜宗泽每每不打招呼便插手她的事,锦瑟到底心中窝着火,可若然没有完颜宗泽,今日依弦院的事只怕不会这般顺利。
锦瑟虽知完颜宗泽并没恶意,知道自己不该得了便宜还卖乖,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她不能也得罪不起完颜宗泽,应该笑着好好谢谢人家。可锦瑟偏就心中难受,提不起一点劲儿来,只觉满心无力,半响便只一叹,神色也有些黯然。
完颜宗泽见锦瑟不高兴,心里一突,接着又灵光一闪,目光便又陡然一亮,带着几分探究盯着锦瑟,道:“我不过是怕谢少文寻你麻烦,那日打了他的人是我,总不能便撒手不管了。你放心,盯着依弦院的皆是女子,今日过后我自会将人带离。”
锦瑟见完颜宗泽急着解释,目光又流光熠熠地盯着自己,当即便提了心,缓缓笑了。她一面坐起身来,一面冲完颜宗泽道:“王爷自坐吧,小女今日确该谢谢王爷。”
完颜宗泽见锦瑟笑了,倒蹙起了眉,他虽弄不清楚锦瑟在想些什么,但敏锐的直觉却叫他感到,将才那般情绪外露,满心不愉的锦瑟更贴近他一些,而如今她又变成了那个笑容温婉,却拒人千里的姚四姑娘。他盯着锦瑟半响无语,接着才道:“你生气了?”
见完颜宗泽这般小心翼翼,锦瑟便又笑了,笑容真切,却没半点作伪,语气释然地道:“我知王爷是为我好,也是当真感谢王爷,只是可否请王爷下次行事前,先给我打个招呼?”
完颜宗泽见锦瑟果不似生气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又隐约觉着有些失落,只锦瑟并非一味拒绝,商量的口气却叫他转而心生喜悦,点头道:“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又怕你不肯接受,才……以后自不会如此。”
锦瑟不愿和他纠结此事,反弄的气氛古怪难言,便笑着道:“只是王爷能否告诉我,那盒子中本来装的是何物?”
完颜宗泽闻言瞧向锦瑟,见她坐在床上,两腿在被下曲着,歪着头一双眸子晶亮如水洗的黑玉般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心一悸动,又念着那盒子中的物件登时便面露尴尬,竟是瞬间红了脸,张了张嘴才轻咳了一声,含糊地道:“那东西我已令人送到了福禄院,还给了老妪婆,明儿你自会知道。”
他言罢双眸微微一眯,目光瞬时便深邃锐利了起来,神色也显得冷冽森冷,浑身都似蕴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狠戾。
锦瑟见他面色古怪,又吞吞吐吐地不肯说,再见他瞬间又暴怒起来,便知那盒子里的东西果真极为不妥,当下心头便涌起一阵后怕来。可她猜了半响也没什么头绪,便只又狐疑地瞧了完颜宗泽两眼,就垂下了眸子,再不多问了。
倒是完颜宗泽见她静静地不语,神情平和半点怒意都没有,反倒紧紧盯着她,眸中闪起了怜惜来。她这般无动于衷,不恼不气的,想来是早已习惯了姚家人的暗害,想着自识得锦瑟,她面临的种种困境,和她勇敢而慧黠,沉冷而敏锐的应对,完颜宗泽便觉一颗心被只手揉成了水样的一团,柔软了起来。
可锦瑟再聪慧,再敏锐到底还是轻估了姚家人的卑劣,想着那姚老太太欲做之事,完颜宗泽眸中清锐之色再度闪现,吸了口气压了压情绪,这才瞧着锦瑟的衣着模样笑了起来。
锦瑟身上穿着件青莲色的常服,头发也挽的齐整,显然早便知晓他今夜会来,他干脆笑着在床边席地坐下,靠着床沿凑近了去瞧锦瑟,道:“你在等我?”
锦瑟闻言未做声,完颜宗泽便呵呵一笑,神情愉悦又带着些傻气,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定在等我,那窗户都没落扣,我一推便开了。”
锦瑟见完颜宗泽误会,便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没讨要到我的谢,定是不会走的。与你留了窗,省的你闹的动静大了,惊动了我的丫鬟们,我还要费心思哄她们。”
完颜宗泽便眉彩飞扬地笑了,晶亮的目光闪烁着盯紧锦瑟,道:“知我者,微微也……只是我便那般见不得人吗?”
锦瑟听完颜宗泽这般说便扬着眉,微嘲的道:“王爷说呢?”
完颜宗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接着便神情有些恼恨又委屈地盯着锦瑟,见锦瑟面色沉静,全然不被他的情绪影响。他心中憋了口气,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半响只握了手,暗自发誓早晚有一日定要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这才哼了声别开头,不言语了。
他不说话,却又没有走的意思,锦瑟便只好叹了口气,道:“王爷失踪也有些时日了,想来凤京已乱了套,我记着北燕的万寿节是下月初,王爷准备何时离开江州?”
完颜宗泽听锦瑟一开口便又是赶自己走的话,当即便烦恼地盯向她,只觉自己这些时日忙前忙后真真都白忙活了,可眼见她面带笑容,神情间到底多了两分亲和,少了些疏离,他不觉又舒展了眉宇,道:“父皇派的使臣已到了凤京,我今日趁夜动身……”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说走便走,就诧了下瞧向他,完颜宗泽目光再度升温,道:“舍不得我走?”
他语落见锦瑟似嗔恼地瞥他一眼,又移开了眸子,不愿瞧他了。登时便觉心被挠了下,眉宇轻舒,明亮的眼睛迸射出灼人的光芒来,复又一叹,道:“这回是真得走了,等你进京,我只怕已回了燕地,这一走少说也要半年……”
他言罢目光炯炯地瞧着锦瑟,见锦瑟不言语神情反倒显出几分倔强和执拗来,盯着她不放。锦瑟察觉到他的目光,见他固执起来,便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说铁骊百姓皆一夫一妻,女子可自行挑选夫婿,还能当街纵马驰骋,可是真的?”
完颜宗泽听锦瑟应了一声,心便一松,有了笑意,又见她刻意转移话题倒也不再执意,更因她问起铁骊族的事情而心生愉悦。他目光闪动着光彩,朗声道:“自是真的,铁骊人像辽阔无际的草原一般,本便随性不羁,热情爽朗。铁骊女子也不似你们汉人皆养在深闺,姑娘们在马背上长大,勤劳勇敢、长于骑射。汉人皆瞧不起我铁骊人,更觉铁骊女子不通文墨,粗俗不知,其实我铁骊女子虽不懂琴棋诗画,可却既能协夫教子、操持家务,也能纵马执弓,征战沙场,高祖父骑兵之初,便有许多诸如椒箕、古娜那般勇猛善战的女将领。铁骊女子和男子一般豪爽泼辣,才不像大锦女子受宗法腐化,个个都一般模样!姑娘与男子之间,更无隔无碍,她们想笑想哭想爱想恨都任情任性,行歌于途,以道求偶之意,自由择婚,亦未有不可。”
锦瑟闻言黑曜石般晶莹透剔的清丽眼眸便不觉闪烁起明亮而向往的光芒来,笑着道:“女子识文断字便不粗俗无知了吗?汉人女子便是能舞文弄墨,却也万不能纵马执弓,征战沙场,能相夫教子,支撑家业的已是女中巾帼了。”
完颜宗泽倒不想锦瑟竟会如是说,他眸光一亮,笑着道:“微微是这般想的?”
锦瑟点头,轻声笑了,道:“我听闻铁骊男子出征,女子不仅要养老教幼,还要从事生产,这般比较起来,铁骊女子要能干的多。也无怪乎,寻常百姓之家铁骊男子能尊敬妻子,便是富足起来也鲜少有纳妾之举。”
锦瑟说话间清亮的眸子眨动着,流光溢彩,璀璨生辉,这般的锦瑟简直容光焕发,神采灵动,散发出逼人的艳光来。她的神情早已放松,声线甜糯,透着丝丝娇憨,说不出的撩人胸怀。
完颜宗泽深深地瞧了锦瑟两眼,心一动,便爽朗而愉悦地笑了,他明亮的眼睛迸射出如彩虹般绚丽的光芒,映着那俊美的面容便也亮了几分,兴致勃勃地又道:“我铁骊人每年上巳节,男女皆出游踏青,男子采荠菜花戴在胸前,女子将花插在发间,共聚于野,纵马驰骋,好不快意。跳月节,男女老少皆更服饰妆,男子编竹为芦笙,吹之在前,姑娘们和已婚妇女皆可跟在她们所爱慕或钦佩的男子后面,踏芦笙而节奏,翩翩起舞,踩月光彻夜欢唱……跳毕,男子女子皆可视所欢,将彩带送于爱慕之人,若然得以回赠,便谓之换带。然后便可通媒约,议聘资,每跳月节我都能收到最多的彩带……”
完颜宗泽说着一瞬不瞬盯着锦瑟,见她不知不觉将头枕在膝头,微微歪着头,花瓣般红艳的唇畔挂着笑意,明眸善睐地瞧着自己,听的认真。
他呼吸一窒,一颗心便又砰砰跳了起来。只觉两人这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一言一语,欢笑融合,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里的物什都镀上一层银白色,一切竟美的如诗如画,叫他动容。
他不由得便倾身凑近锦瑟,目光深邃而炙热,笑容蛊惑地道:“微微若然愿意,以后我带你去参加我铁骊人的跳月节可好?”
锦瑟闻言目光闪动了下,浅淡一笑,却道:“铁骊女子豪爽朴实,热情勇敢,将来王爷自会有王妃陪伴着跳月共舞……”
她话尚未说完,手腕已被完颜宗泽猛地钳住,他怒目瞪着她,面上便又出现了那种夹杂着恼恨的执拗来,锦瑟清沉的眸子和完颜宗泽对上,如同一同深潭,无波无绪。完颜宗泽拽着她,半响他额头已冒了细密的汗,青筋隐现,锦瑟却依旧那般淡笑的瞧着他,无辜的好似半点不明他为何恼怒一般。
完颜宗泽的怒火便好似都喷在了一湖秋水上,到底没了气力,不甘地甩开锦瑟的手,恨声道:“姚锦瑟,你狠!”
言罢他却是转过身去,兀自生起闷气来,屋中一时静默非常。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外头天光已有了清明之色,完颜宗泽才叹了一声,倒觉着只这般和锦瑟坐着,不言不语地耗着倒也不错。可外头已响起了几下布谷声,显示侍卫们等的急了在催行,完颜宗泽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身体,回头去瞧,但见锦瑟闭着双眸竟是趴在膝头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完颜宗泽气赌地瞪了锦瑟半响,这才抬手欲去捶酥麻的腿,只抬起手来瞧着锦瑟那沉静祥和的睡颜便又放下,伸手靠近锦瑟,沿着她静美的面颊隔空描摹了半响,他才起身悄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翻身而出,欣长挺拔的身姿很快地便消失在了薄薄的晨雾中。
锦瑟听到关窗声便睁开了眼眸,静静地呆坐了半刻,眼见天色已亮,索性便起了身,披了件衣裳前往查探外头白鹤的状况。
却说,张嬷嬷被白芷打骂着赶出依弦院,她带着婆子们将那盒子带回福禄院交差,老太太眼瞧着那盒子中的胡萝卜当即便气得浑身发抖,当夜便气地病倒。无奈半上午时分,族中几位老夫人便似约好了一般,一起造访了姚府。
郭氏听闻几府的老太太一同来了,哪里不知是为昨夜之事,拖着病体坐起来,忙令刘嬷嬷将几位老太太迎进了福院。
几位老太太进屋,见郭氏一脸病容,面色灰白地依着大引枕显是病的不轻,难听的话便也说不出了,这问及姚锦玉一事姚府打算怎么办。
郭氏知道姚家出了这等丑事,对整个族中未嫁女的名声都或多或少有些影响,见几位老太太咄咄逼人,她也不敢甩脸子,只能耐着性子,面带愧疚地陪着小意,道:“如今玉丫头已被关了起来,她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知道错了,悔得昨儿险些想不开撞了墙……”
郭氏话未说完,那西府的老太太安氏便不阴不阳地道:“她若是一头撞死倒还保全了我姚氏女的名声。”
郭氏闻言,又被安氏那鄙弃的神情气到,一口气堵住上不来便咳了起来,正不知该如何下台,却闻外头传来丫鬟的禀报声。
“老太太,几位姑娘听说您病了,和夫人们一同看望您来了。”
几位姑娘一来,自便不好再说姚锦玉的事情,郭氏心知只怕是小郭氏带着众人来解围,忙令刘嬷嬷去迎,片刻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在前,几位姑娘在后便一起绕过百宝阁走了进来,屋中一阵见礼,待丫鬟们搬来锦杌子,众人都又重新落座。
锦瑟见郭氏瞧着果真是病了,心中暗笑,只怕昨儿那半截胡萝卜将郭氏气的不轻。她心中暗感快意,面上却担忧地关切了两句。
这边郭氏面色刚好了些,谁知上茶的雅冰进屋时不知怎地竟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便步伐不稳的撞上了百宝阁,她惊呼一声忙稳住身子,手中茶盘却掉在地上,茶盏摔了个粉碎。
众人望去,登时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为那一地的碎瓷片,只因雅冰这一撞将百宝阁最上一排的一只珐琅盒子撞了下来,那盒子掉在地上盒盖一开,从里头掉出一物来。
此物也不知是用何等材质制成,前尖后圆,近端部有一圈凹陷,底部还雕刻着精美的螺纹,滑出盒子在地上又滚了两下,这才躺在地上,于阳光下发出象玉石般润的光泽来。
锦瑟望去又片刻的怔怔,接着瞬间涨红了面色,只片刻她的面颊便又由涨红转白,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攥了起来,微微发起抖来。
屋中登时气氛死寂,那几位老夫人皆面带震惊地盯着那地上躺着的东西,而小郭氏已惊叫一声,指着那地上物件瞬间涨红了脸。
姚锦慧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只瞧着几位夫人和老太太们的神情也知那东西只怕有古怪之处,故而皆不敢言。唯姚锦月因年纪小,还不太懂察言观色,见气氛诡异,又实瞧不出地上物件的特别之处,便诧道:“二姐姐,那是什么?我怎没见过……”
她尚未说罢,小郭氏已反应了过来,忙站起身来,冲锦瑟几人道:“祖母这里有事,你们的孝心祖母已领了,都快莫在这里耽搁祖母和几位伯祖母说话了,先回去吧。”
姚锦红和姚锦慧显已察觉出了什么,面色红了起来,匆忙地站起身来,拉了还欲再问的姚锦月,并早已起身的锦瑟一同退了出去。
到了屋外,冷风一吹,锦瑟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出了一身冷汗。
那地上的东西姚锦月不知为何物,她却是在武安侯府时听婆子们说混账话时提起过的,那是物件名唤缅铃,听闻是从大锦极南的一个叫缅国的地方传来的。
长四五寸,用热水浸泡,便能慢慢发硬,闻买之者多是些富贵人家的寡居一人,或老妇人,见不到男人的失宠妾室,或是宫中年老的宫女宫妃,也有那小有钱财的尼姑子至爱此物……
其用途可想而知,若然此物便该是昨日躺在那紫檀木中的物件,那昨日她真便要万劫不复了!锦瑟想着昨夜完颜宗泽那狠戾的模样,登时一阵后怕涌上,从未这般的感激过一个人,也从未在心底如斯的痛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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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穿了件素白的小袄,罩了件缂丝面镶银灰色绒毛的缠枝素色棉褙子,下套件白面灰鼠里棕裙,外面披了件厚厚的灰鼠皮斗篷,乌黑的发束了双螺髻鬓边儿别着两朵白绒花,被王嬷嬷等人簇拥着出了屋。栗子小说 m.lizi.tw
院子中早已点了灯,下人们正因姚锦玉的死而议论纷纷,眼见锦瑟出来众人忙收敛了神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锦瑟站在台阶上俯视一院子的奴仆,将她们恭谨而小心的神情瞧在眼中,微微勾了下唇角,灯影下绝丽的面容上浮现一个自嘲的笑意来。
往日她甚少关注内宅之事,多是在屋中看书画画,弹琴绣花,依弦院的奴婢们又多吴氏安插进来的人,对她不过是面儿上的恭敬罢了。她虽心中明了,但念着吃穿无忧,又是寄住在姚府,吴氏待她和文青亲厚,故而对那些个奴婢们也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便使得姚府众人皆知依弦院的奴婢们最是散漫。
即便前些时日她重新换了一批奴婢,奴婢们已然不敢阴奉阳违,然不像现在这般大气也不敢出,眉梢眼角皆是小心翼翼。锦瑟自知她们是因姚锦玉的死激发了感触,只怕眼见着吴氏出府,老太太中风,如今大姑娘也没了性命,这才皆觉出味儿来,不敢再小瞧轻怠了她。
欺软怕硬,这果真是人之天性……
锦瑟到珞瑜院外,远远的果便见院外已挂起了白色的风灯,依稀可见白绫在夜风中飘扬,哭声随风飘来,其中四夫人的声音最是大,老远便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锦瑟下了轿子,果见一众婆子已将珞瑜院守了起来。马氏,蒋氏,陈氏皆站在院外拿帕子拭着泪。姚锦红等三位姑娘也都到了,正依在一处抽泣流泪。而小郭氏却被两个嬷嬷扶着在最前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嘶喝着,“玉丫头,你怎这般想不开啊,你这一去倒干净了,可叫婶娘如何向大嫂交代啊……都是那谢家的混账东西,做出禽兽不如之事,老天,你不公啊,怎不一个雷劈死那做恶之人,反害得我如玉的侄女来遭罪啊!”
锦瑟望去,灯影下那小郭氏的面上一片凄色,可却不见泪痕,这般干嚎倒也难为她还能一直坚持下去。只姚锦玉这一自戕,外头人听了只会真以为是那谢少川强行玷污了她,便是有那知晓事理,能猜度出一二的,也会秉着死者为大不再诋毁谩骂于她,对姚家几位小姐的名声皆是有益处的。
这其中自也包括姚锦红,小郭氏这般作态,不过皆是为了姚锦红罢了。只锦瑟自己也是姚家女,若然姚锦玉的丑事真传出去,将来她又做了谢少川的妾室,于锦瑟的名声和颜面也是无光。锦瑟父母皆亡,前世时虽名声被谢少文所累,可当时她也不过是和谢少文独处了一夜,并未**,加之当时金州之乱,高门小姐出事者众,故而锦瑟才幸免一死,只被送到了侯府为妾。
而姚锦玉在自己府邸被玷污了身子,且被那么些人都瞧了个清楚,姚氏怎能容她?!这个自昨夜锦瑟在书恒院瞧见姚锦玉那狼狈模样时便已料到了。只是眼瞧着珞瑜院禁闭的院门和那些挡在外头的婆子们,锦瑟微微握了握手,她想她到底轻估了姚礼赫对女儿的父爱。
原想着姚礼赫这样自私的人,不会将一个玷污了门楣,阻碍其仕途的女儿的生死放在心上,如今瞧着姚礼赫还是有些人性的。若然姚锦玉真的自戕谢罪了,那这会子万不会挡着众人进去,该大张旗鼓地宣扬姚家女的贞烈才对,这般作为其中猫腻想来小郭氏几人也猜得到,这才皆配合的在院外恸哭不止。
只是不管姚锦玉如今是何种状况,去了哪里,自此之后姚家的嫡长女是真的死了。栗子网
www.lizi.tw姚锦玉便是还活着便也只能隐姓埋名地苟延残喘,对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大家闺秀来说,没有身份在外讨日子,又是这般的乱世,要经受什么,面对什么,可想而知。姚锦玉娇生惯养,对她来说只怕活着才是真正地进了地狱,能不能活下去只怕也要看她的运道。
锦瑟想着那边姚锦红几个已瞧见了她,灯光下姚锦红的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已哭的红肿,瞧见锦瑟微微一怔,接着便扭过了头去。锦瑟见此神情未变,只站在远处,神色哀思,也不再往前走。她本来此也只是走个过场,省的被下人们构陷,如今既人家不待见她,她也没上赶着往前凑的道理。
只锦瑟站了片刻,便见姚文杰扶着悲恸的姚礼赫自珞瑜院中出来,姚礼赫已是泪流满面,半个身子都靠在姚文杰的身上。小郭氏等人见他二人出来忙迎了上去,劝慰了两句,姚礼赫便冲小郭氏道:“玉丫头命苦,我这个当父亲的对不住她,今夜便留在灵堂为她守灵,陪她说说话。明日玉丫头便出殡,偏母亲病倒,夫人又去了别院,这出殡之事便偏劳弟妹了。”
小郭氏闻言便笑着道:“大伯放心,弟媳早已安排下人们分头操办了,虽是不会大操大办,可也万不会太过辱没了玉丫头的。”
姚礼赫闻言疲倦地点头,又吩咐小郭氏众人都散了,待转身之际才向锦瑟这边望来,灯光下他的面容映着身后飘扬的白绫,神情有一瞬间的阴厉,锐利的目光直透过人群射了过来。锦瑟面上哀思之色不变,感受到王嬷嬷身子一僵,她兀自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在王嬷嬷的掺扶下冲姚礼赫福了福身。
而扶着姚礼赫的姚文杰顺着姚礼赫的目光望来,瞧见锦瑟他那面色已然变了,竟是突然松开姚礼赫怒气腾腾地向这边冲来!他动作极快,转瞬便到了锦瑟近前,王嬷嬷等人一惊忙护在锦瑟身前,姚文杰已暴喝一声,道:“你还我妹妹命来!”
王嬷嬷忙上前挡住姚文杰,一面大喊着,“二少爷这话怎么说?!族人早便要为我们姑娘做主退亲,武安侯世子进府可非我们姑娘的意思,那谢家公子是老爷迎进府的,谁能想到他竟是个畜生,大姑娘的死,我们姑娘也伤痛难言,二少爷怎能不分青红拿我们姑娘泄愤!”
姚文杰根本就不听王嬷嬷的话,挣扎了两下便将王嬷嬷推倒在了地上,拉开挡在锦瑟身前的白芷两人,抬手便欲往锦瑟脸上抽,锦瑟蹙眉后退,无奈三步便撞上了后头的暖轿,她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眼见着姚文杰的大掌便要扇在自己的面上,忙闭了眼将头微偏开去躲。
可那预期的疼痛却并未到来,耳边却传来一个微沉的声音。
“姚二公子好大的气性!”
那声音尚未落便闻一声惨叫在近前传来,锦瑟睁开眼睛,正见姚文杰左手扶着右手,面色苍白而扭曲着往地上跌去,她诧异转头,杨松之一张清冷的面容便撞进了眸子。
暗夜下他的侧颜因抿唇而更见锋锐,一双眸子散发着清寒之色,却又仿似洒落了庭院中的火光,黑亮的眸心也燃起火来,身影沉淀着难言的清冷,挺拔而俊伟地站在她的身侧,正紧紧盯着慢慢瘫倒的姚文杰。
他的声音沉冷,带着淡淡的不屑,本便气质冷硬,这般使起火来便更有一股不可挡的凛然和锐气,叫人难以直视。姚文杰却不知是伤的狠了,还是被杨松之吓到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竟有些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去瞧杨松之。
“姐,你没事吧?”身旁传来文青关切的声音,锦瑟这才瞧见,原来一道自前院赶过来的除了杨松之,竟还有文青,李冠言和姚择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锦瑟本便奇怪杨松之怎能明目张胆就进了姚家内院,见他是和族老一起来的,便道难怪。
说话间文青已奔了过来,抓了锦瑟的手臂。锦瑟见他面色焦急而担忧,不觉拍了拍他的手,面上却一脸惊惶之色,半响才颤声道:“大姐姐刚去,二哥他心里难过,若是这样能好受些,姐姐……姐姐也是甘愿受此一掌的,你也莫怪二哥……”
锦瑟言罢却是掉了泪,无限委屈,而那边李冠言瞧着却是冲姚择声讥讽一笑,道:“早闻姚氏乃诗礼传家,在江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本听姚大姑娘遭贼人凌辱贞烈自戕,前来吊唁,倒不想大姑娘的兄长竟然在宗老面前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凌族中孤苦幼弱,一母同胞可见这大姑娘也未必便行的端,本小将今儿也算开了眼了。”
姚择声闻言面上便一阵发烫,老脸上闪过尴尬,接着才上前一步怒喝道:“将他拖下去,罚跪宗祠三日,若然还不悔过便继续跪着,直至真心悔过再送回来。”
见姚择声深夜到访,姚礼赫自知其是不放心来查看的,只是如今他已按照宗族决议,姚府再没了大小姐,姚礼赫有把握姚择声不会究追不舍,他定了定心这才上前见了礼,听闻姚文杰被罚,满目担忧却也不敢当众反驳族老,被指责不孝。
他见了礼便悲声道:“是晚辈没能教养好文杰,晚辈已知错了,还请叔公息怒……”言罢这才盯向锦瑟,道,“四丫头没事吧?你二哥哥也是被你大姐姐的死冲昏了头,并非有意针对你,你莫往心里去,看在伯父的面儿上原宥他一二,伯父替他给你道歉了。”
姚择声罚姚文杰去跪的可不是姚府自家的小祠堂,而是姚氏一族的宗祠,跪宗祠的多是犯了大错的族中男子,丢人现眼,被人指骂不说,最重要的是受罪。
宗祠中自有执掌刑罚的族人日夜执刑,这种执刑人铁面无私,根本就不会对姚文杰徇私,那青石板地跪上三日可不是好玩的,又那体弱的跪成残废也是有的,故而姚文杰这一去当真是要丢半条命,少说回来也得精心调养数月。
听姚择声要罚姚文杰跪宗祠,姚礼赫怎能不惊不忧,而这么多人瞧着姚文杰确实被拿捏到了错处,姚礼赫不能反驳宗老决议,便只能从锦瑟身上下手。他这般对锦瑟低声下气的,便是要逼着锦瑟给姚文杰求情呢。
锦瑟岂会随了姚礼赫的心愿?她闻言当即便颤声道:“大姐姐……大姐姐啊……”
锦瑟喊着竟是泪珠儿一滚,半靠着文青用帕子掩了面兀自恸哭了起来。那模样显是听到姚礼赫提起姚锦玉来便伤心难言,根本顾不得也想不起其它事儿来了。
姚礼赫见此气得浑身发抖,而瘫软的姚文杰已被人拖了下去。姚文杰的求救声远去,姚礼赫只觉心如刀绞,双手握了又张,张了又握这才勉强恢复了神情,虚弱地被管家扶着,冲姚择声道:“叔公也瞧见了,我那可怜的大丫头自知玷污了门楣已是自戕谢罪了,如今母亲又病倒,府中乱成一团。晚辈忧心母亲,痛失爱女,已心力交瘁,叔公还有什么吩咐便指派管家去做,晚辈便不多陪了。”
他言罢姚择声瞧了眼珞瑜院,便道:“便是自戕也非什么风光之事,又不能进祖坟,明日出殡便莫讲究什么排场了,依我看礼乐便皆省了,也能早日令她入土为安。”
姚礼赫闻言身子晃了晃,流着老泪应了,这才又冲杨松之二人作揖,道:“多谢世子和李二爷前来吊唁小女,在下身心俱疲,便少陪了。”
他去了,姚择声才冲锦瑟道:“后日你便随太叔公一同上京,该准备的行李可都准备好了?”
早先族中便打了招呼,令锦瑟准备上京的行装,而当年武安侯府下的聘礼也都抬上了船,锦瑟虽觉大局已定,可听闻姚择声的话却依旧微微一怔,心中感叹莫名,念着重生以来的种种波折和努力,她眼眶微润,眸光闪了闪,这才福了福身,道。
“都准备好了,谢太叔公惦记。文青他不懂事,叔父如今因大姐姐之事伤心伤身,文青在府难免还要添乱,令得叔父分神照顾他,这岂非不孝?再来,我和文青辞别外祖一家已有尽四年光景,外祖和外祖母年迈,我这回进京,想思量着想懈弟弟一同进京,也好前往探望外祖一家,还请太叔公允许。”
发生了这种种事情,姚礼赫恨不能活剥了她,锦瑟进京自然是不放心将文青留在江州的。有了将才姚文杰的所作所为,又有杨松之和李冠言在,姚择声自不好不允,当即便应了,又和小郭氏等人说了两句话,便回了府。
而珞瑜院这边众人也都散了,杨松之和李冠言是要随文青去前院的,今日便宿在姚家客院。
锦瑟猜想只怕是平乐郡主听闻了姚家昨夜的那场乱子,放心不下这才叫杨松之和李冠言下山连夜来的姚府,她感动莫名,瞧向杨松之,他却也凝眸看来,一双眸子早没了将才的厉色,在月光下蕴着安定人心的暖色。
瞧锦瑟目露感激,他便只浅淡一笑,道:“二姐不放心你,昨日母亲已到了江州,其实再两日待二姐出了月子,我们便也要归京。母亲她很想见见你,好生感谢你救了姐姐母子。你和文青若愿意不妨随我们一道进京,姚老太爷那里我去打招呼。”
锦瑟闻言心知杨松之是见了方才情景不甚放心,他一片好意,可锦瑟不随姚择声一同上京,却跟着镇国公府一家这也说不过去,故而她只一笑,道:“你放心,太叔公为人正直,待我姐弟很是宽厚。原是想着这两日上山看望云姐姐的,没想到……如此便只有京城再聚了。”
杨松之见锦瑟拒绝便也不再多言,又瞧了她两眼这才道:“京城再聚。”
锦瑟冲他一笑,这才走向李冠言,福了福身,恳切地道:“多谢李公子能来吊唁我大姐姐……”
锦瑟言罢欲言又止,李冠言见她这般倒是一诧,道:“姚四姑娘救了大嫂,和大哥唯一的血脉,对我李家是有大恩的,有什么话不防直言。”
锦瑟这才面色赧然地又福了福身,道:“小女有个非分的请求,还请李公子能够答允,小女那小舅舅如今在棉岭任上当县令,小女听闻棉岭一带最近似有些不太平,极为担忧小舅舅,原先我年幼人微,鞭长莫及。如今既识得了公子,便厚着脸皮相求,可否……”
锦瑟尚未将话说完,李冠言便爽快一笑,道:“我倒四姑娘是何事,原来为此。棉岭一带去年遭了灾,闹了匪患,确实不大太平,四姑娘担忧舅舅原是应当。四姑娘只怕是想叫我给二叔去封信令他多多照看廖五爷吧,四姑娘但请放心便是,原该如此的。还要四姑娘开口,实是我思虑不周,四姑娘原谅则个。”
棉岭已临近大锦南部边关,李冠言的二叔所率镇南边军,正驻守在离棉岭不远的松江关,故而锦瑟话虽未说完,李冠言已经明了她的意思。
李冠言说着便冲锦瑟一揖,锦瑟一惊,忙侧身避过,心神却是一松,面上已露了笑颜,忙又谢了。
眼见文青和杨松之等人远去,她才抬头仰望着星空又扬了扬唇,呼吸间只觉夜风沁凉如水,却又润人心肺,星空璀璨,旷远辽阔。
这日天未亮透,姚锦玉的棺椁便从珞瑜院抬出,自后门出了姚府,草草出殡,情形好不凄凉。姚家的嫡长女,却落得这等下场,倒也引得下人们唏嘘不已,自此姚府的疯言疯语才算稍稍散了一些。
翌日,锦瑟将柳嬷嬷,王嬷嬷,白芷等几个亲近的奴婢尽数带上,坐着暖轿出了姚府。登上马车前,她回望身后姚府。
目光穿过那修建的高大威严的朱红大门,落在雕刻着福字的影壁上,不自禁地便轻轻勾起了唇角。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姚礼赫自觉在江州已是万人之上,富贵难言了,可曾想过福祸历来相依,如他行为不端,纵容家人,又自以为能一手遮天,贪婪短视,却又不能居安思危,这份富贵又能保得到几时?
“姐,怎么了?”
车中传来文青询问的声音,锦瑟回头见他坐在车中微显担忧地瞧向自己,这才一笑钻进马车,冲文青眨着眼,道:“没事,自京城回来时兴许已物是人非了,姐姐想多瞧瞧这姚府,缅怀下在这里的日子。”
文青闻言却推开了车窗也往那府门处瞧,眯起眼来,道:“是当缅怀,我姚文青不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锦瑟见他微显稚嫩的面上竟有坚毅和凛冽之色闪现,目光微微一闪,才笑着合上了窗户,道:“光记着却也无用,人是不能居安便忘当年忍辱,可不忘却非要被仇恨折磨,人一旦沉迷仇恨心胸便难以豁达,眼界便难以开阔。勿忘,是为了以往日之忍辱借以警醒自己。茂哥儿需记住,事事因宠而贵,因贵而富,因富而骄,因骄而亡命,这是一条必然的归宿,来日你我姐弟便是得享安逸,也该以今日之忍辱时时刻刻警戒自己,要宠辱不惊,要居安思危,要时刻不忘奋取和恭谨律己。”
锦瑟姐弟一行到达凤京渡口已是十三日后的旁晚,今年本便气候寒冷,刚立冬位在南边的江州便下了两场小雪,凤京更近北方,如今又过了大雪,当真是冷的厉害。
恰这日又飘起飞雪来,入目但见渡口白茫茫一片,大雪似将江天融在了一处,四下混沌不开。
因天色已不早,渡口停靠的船只倒比平日少上一些,可凤京渡本便繁忙,纵使天公不作美又尽黄昏时,渡口也喧嚣不已。来往商船客船如织,人们更因这天气焦躁起来,四处都是吆喝催行的声音。
锦瑟和文青这次被族人全权交托给了姚择声。姚择声一房生意做的大,在京城也有数间铺子,更置办有别院,上京前他便令人传信京城令管事收拾好了京城别院,更令管家带人前来接船。
只锦瑟随着姚择声下了船,却不见凤京管事带人过来,见渡口忙忙碌碌,人声喧杂,和姚择声同来的刘管事便宽慰道:“这天公不美,只怕姚管事一时难寻过来,老太爷和四姑娘不妨先回船上,小的这便带人去找。”
姚择声闻言点头,刚欲吩咐锦瑟回船上去,便听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自后侧方传来。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当真是好身段好相貌,站在这风雪地里只怕极冷吧,瞧的三爷我都心疼了,不若到三爷怀里来暖暖,爷最是怜香惜玉,定好生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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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中,一众人离去之后廖三老爷廖志明才冲张氏道:“儿子按母亲的意思遣派了马管事前往江州采买香料,并暗中查探微微和茂哥儿的事马管事办事是最精细妥帖不过了,如今人已在二门外候着,正等着母亲传唤前来回话呢。栗子小说 m.lizi.tw”
派马管事前往江州却是张氏的主意,她这几年因儿子的死心口也似对锦瑟姐弟竖起了一道藩篱,虽知此事不能怨两个孩子,可到底嫡长子是因和姚家闹翻这才出了事,而锦瑟姐弟却是姚家血脉。因无法不介怀在心,又见大儿媳怨恨极重,故而三年多来她狠着心肠对两个孩子是不闻不问。
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对大儿子的骤然过世已慢慢接受,也已不再那般悲恸,对唯一的女儿的歉疚便愈来愈深,张氏实已和夫君商量过重新接锦瑟姐弟过府一事,可一来三年不闻不问如今贸然去接人极为不妥,再来大儿媳的心结尚未能解开,更有两位老人见锦瑟姐弟三年多来竟也没个音信过来到底是伤了心,觉着两人不懂事,更想着两人只怕在姚家过的极好,不然也不会不送信儿过来。
这般几方考虑之下,此事便被一拖再拖了下来。直到重阳节时淮阳王府办宴席,廖老太君和武安侯夫人都带着府中姑娘们应邀前往,张氏才在宴中发觉了武安侯府夫人似有意在相看各府的姑娘,和江淮王妃言语时竟还露出了对谢少文亲事不满,甚是喜爱江淮王府的明霞郡主之意。
有了此事,张氏当时便心中咯噔一下,回来后便和自家老头唠叨了两声,着实担忧。廖尚书却只笑老妻多虑,觉着那武安侯府怎么说在京城也是有脸面的人家,不至于就做出那等嫌贫爱富,不念旧情的事。张氏得了宽慰这才算放下心来,此后没半年果便传来武安侯夫人携世子到江州给姚老太太贺辰一事。
廖尚书回来还又打趣老妻几句,说她早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氏闻言便也摇头自嘲一笑,可武安侯夫人刚离开没出一日,宫中的云嫔便以喜爱明霞郡主为由请圣上允许,将明霞郡主接近了云双宫中作伴。
这便叫张氏又不安了起来,思前想后地过了四日总归是放心不下,这才悄然吩咐了三老爷令他派个妥善的人以采买为由跟到江州瞧瞧情况,这才有了…管家等候回话的此事。
这几日武安侯府被江州崔家闹事,指骂武安侯夫人偷情不成,反嫁祸未来媳妇,事被揭发后又杀人灭口一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张氏自也听闻了,她知江州是真出了事,可偏又弄不清楚事情真相,已几日未曾安眠,如今听闻马管事正侯在二门等着回话自是连声令丫鬟去传人。
三老爷见张氏神情焦躁,亲自给她续了茶水,劝道:“母亲且放宽心,儿虽未曾详问,但却从。管事处听闻微微和茂哥儿都在这次姚家进京的商船上,两个孩子有族人照料显是无碍的。”
张氏闻言面色一缓,这才点着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若然这两个孩子有个什么,为娘将来可怎么去见你那可怜的妹妹。”
张氏说着已红了眼眶,三老爷神情也微显凄然,叹了一声才道:“我们兄弟四个,便只华儿这一个小妹,小妹福薄,早早便去了,就留下这一对孩子,父亲母亲和我们这些做舅舅的自当多照看两个孩子,可这几年因大哥之事,到底还是亏欠了两个孩子,如今大哥已去了这么些年……这次两个孩子进京,不若儿子们和姚家打了招呼,母亲将微微和茂哥儿接在身边教养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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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闻言尚未来得及答话外头已传来了冯嬷嬷的通报声,却是那马管事到了。张氏忙令丫鬟将人迎进来,马管事上前见了礼,张氏已问起这些日京城风传的万氏偷人一事来。
马管事这些日在江州想尽各种法子已将事情打探的极为清楚,他细细地将姚老太太寿辰时,姚府下人传言姚大姑娘觊觎妹妹婚事;小寒山上万氏欲害锦瑟不成,反累了自身清誉;锦瑟姐弟归府在路上遭遇不测,姚氏族人责罚吴氏,以及后来吴氏被罚送往别院,武安侯世子被打……等等事情一一道来。
张氏早便听的面色一阵比一阵难看,听闻文青当着姚家族老们的面儿说出自己若死了,家产便平分给全族之人的这话时,张氏心中已如明镜,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
三老爷显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待马管事言罢,他见张氏面色苍白,眼眶发红,显已没精神细问,他便忙令马管事退下。待屏退了下人,张氏抓起手边炕桌上的茶盏便摔在了地上,那茶盏四分五裂,她才觉胸中堵着的一口气稍稍去了些,落泪道:“都是母亲糊涂,还得两个孩子竟受了这么许多苦。这些年也不知两个孩子是怎么熬过来,母亲一直想着微微和茂哥儿未曾送信儿过来,那便必然是过的极好,又因当年你大哥之事,我们和姚家人闹翻,他们顾念着姚家人不敢和这边多亲近,却没想到姚家人竟是这般卑劣无耻,依着此情况,只怕两个孩子的信都被暗中扣押下来也是有的……不行,你快去打听下微微一行如今落脚在哪里,母亲这便去将他们接回来。”
三老爷见张氏火急火燎地便要起身,他忙将她扶下,劝着道:“母亲莫慌,便是要接也总得和父亲商量过后才是,如今孩子们已进了京,也不急在这一日功夫。再说,两个孩子一路风尘,也该叫他们好生歇息一番,母亲若然此刻去了,便又是一番伤怀劳碌。更有,府中给微微和茂哥儿总得先准备了院子,这事儿也还要和大嫂好生打过招呼,若然瞒着大嫂将微微姐弟接来,只怕大嫂心中会更加生出芥蒂来,大嫂掌着中馈,她若对两位孩子不能释怀,孩子们进府只怕也不能得到安宁。”
张氏闻言一叹,半响才道:“你说的是,只是你大嫂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只怕一时半刻是明白不过来的……”
三老爷却笑着道:“母亲多虑了,原先大嫂只当两个孩子是姚家血脉,恨姚家人害了大哥,自便也容不下微微二人。可她得知微微两个孩子在姚家所受之苦,这心中想法就要有所改变。再说,大嫂不明白,意哥儿明白也是一样的,这回微微进京的事,儿子自作主张向意哥儿透了些风,母亲猜怎么着?”
张氏目光一亮,三老爷便又笑着道:“意哥儿听闻微微姐弟今日到京,却又不知从那里得知府尹家的三公子今儿一早便带着人往渡口去了,将才便也点了一队手脚灵活的小厮也往渡口方向去了。”
张氏听罢便又是一叹,复又拧起了眉,道:“到底是血脉亲人……微微这次进京是为退亲一事,武安侯只怕难容被个破落户当众甩脸子,这亲必须得由姚家来退才成,不能叫武安侯府抢了先。你说的对,如今两个孩子已进了京,接过来之事倒也不急在一时半刻,当务之急是退亲一事。容母亲细细想想此事,只是两个孩子处你还是要派几个信任的人暗中照看着些,母亲是难再相信姚家人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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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爷闻言应了,又劝慰了张氏几句,这才退出。
此刻锦瑟也已到了姚择声一房在凤京的别院,这别院在城东一条黑水巷中,院子两进两出,虽不算大却极是干净。王嬷嬷和柳嬷嬷指挥着丫鬟们将行李都归置好,锦瑟已随意吃了些东西躺在了床上。这么些天皆在船上,只觉着下了地倒头晕目眩的。她一觉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王嬷嬷拧了帕子给锦瑟抹了脸便笑着道:“刘管事已侯姑娘多时了,姑娘现在可要见他?”
锦瑟闻言忙将手中茶盏递给白芷,匆匆自床上下来,道:“嬷嬷快给我收拾下,白芷将刘管事迎到暖阁回话。”
白芷应命去了,王嬷嬷给锦瑟穿上一件月白色小袄,外罩一件宝蓝色领口绣海水瑞兽纹的束腰长比甲,又挽了十字髻别上鎏金芍药花开的步摇,这才扶着锦瑟到了暖阁。
暖阁中一位瞧着四十余岁,留山羊胡穿缂丝衣裳的男人已等候多时,见锦瑟进来忙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恭敬地行礼,道:“老奴刘权请姑娘安。”
刘权是母亲廖华当年出嫁时陪嫁丫鬟紫鹃的男人,一直帮母亲打理着一间药材铺子。锦瑟见他见礼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下,道:“刘叔这些年辛苦了,坐下回话。”
刘权闻言面色震动,眼圈微红,道:“姑娘和小少爷一去就是三年多,如今可算是又回京了……”
两人落座又寒暄数句,刘权才想起欲回禀之事来,忙道:“姑娘来信所交代之事老奴已依信中吩咐办妥了,老奴四日前赶到白家村时官兵已在准备焚村,老奴使银子疏通关节才将那两车白诘草送了进去,如今村中百姓多数已经转好,今日一早官兵见村民们皆已好转,知道那病果不是瘟疫,已经对白家村解禁放村民们出村了。”
锦瑟闻言面色一喜,大舒了一口气。此事却是她在前来凤京的船上时派人送信儿吩咐刘权去做的,刘权口中的白家村正在凤京边儿上,因突然闹起疫病来,故而被凤京府尹派官兵封锁,因白家村临进京城,故而官府不敢轻忽,虽大夫们都还没能确定村民所得病症便是瘟疫,可官府秉持着宁杀三千也不能让疫病扩散到京城的原则,已然决议杀掉所有村民。
可其实那病根本就不是瘟疫,只是寻常时疫,不用药病过十日也能慢慢病愈,用了白诘草更是能药到病除。当时村中便有老人向封村的官兵提过这白诘草之事,可官兵们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只担心怕事,恐承担责任,竟然只知遵照府尹的命令火烧白家村。
前世时白家村一村之民一夜之间尽数死在灰烬之中,后来此事传到江州,还曾引得百姓们议论多时。只因当年关府火烧白家村是在万寿节前整整三个月,皇后寿辰的前七日,故而锦瑟将此事和此事所发生的时间记得一清二楚。
今次上京她首先叫刘管事办的便是此事,一来能重生一回,她便不忍那么些无辜百姓枉死,再来也是她需要如此去做。
祖父当年虽有清名,可所谓人走茶凉,祖父留下的美名已经不能护佑她和弟弟,如今她急需经营起自己的名声,急需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和人脉来。
想到今日在渡口撞上的那黄三少爷,锦瑟唇角抿起冷冷的弧度来,垂眸间暗波涌动。
锦瑟又吩咐刘权几件事,待送走刘权没片刻,文青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锦瑟见他一脸喜色,跑的满头大汗,便笑着令白鹤拧了帕子亲自给他抹了脸,这才问道:“这是去哪里疯了?”
文青将锦瑟的手扯下来,却是目光晶亮地道:“姐姐,我将从街上听到一个消息,你猜是何事?”
锦瑟心中微有所悟,见文青兴致高,便只一脸茫然地摇头,文青当即便灌了两口茶,眉梢一扬,笑着道:“外头百姓们都在议前不久北燕武英王在咱们江州遇刺一事。说是北燕皇帝听闻爱子失踪,龙颜震怒,当即便派了使臣过来,礼部尚书和北燕使臣就此事商议不下,北燕人咄咄逼人之下,皇上便降罪江州知府,只姜大人被押解进京已然要问斩了,谁知就在前几日失踪多日的武英王在青河镇被寻到了,他归京之后替姜大人求了情,如今皇上已释放了姜大人,还允其官复原职了呢。”
锦瑟闻言挑了挑眉,只道完颜宗泽倒真会省事,早先他答应不会叫姚礼赫升任知府,如今姜大人官复原职,自便没姚礼赫什么事儿了。
见文青犹自乐着,锦瑟不觉笑道:“此事关你何事,你倒高兴成这般。”
文青便用笑盈盈的眸子打量着锦瑟,道:“姐姐揣着明白当糊涂,自武英王在江州出事,姚礼赫便觉着知府一职已探囊取物,姜大人获罪一事姚礼赫可没少添砖加瓦,如今事与愿违,姜知府又官复原职了,姚礼赫如今白忙碌一场不说,还平白得罪了上峰,姜大人岂能放过他?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姚家最近又丑事极多,姜知府怎会被趁机拿捏姚礼赫?我看姚礼赫那同知之位也做不稳当了。”
锦瑟见文青说的头头是道,摇头晃脑不觉爱怜地抚了抚他的乌发,文青便又拧着眉,沉声道:“那武英王这回倒算帮我姐弟的忙,只可惜到底非我一族,北燕以武英王身受重伤,而我大锦又不能交出真正的凶手为名勒使皇上将…的土地皆割让给了北燕,如今武英王已被接回了北燕,受个刀伤便能换取一大块城池,这武英王古今第一金贵人儿了。”
锦瑟听文青语出讥讽,目光微闪了下,却未多劝言,只叫他出去疯了这大半日早些回去歇息便罢。待文青走后,锦瑟逗了阵兽王,想着完颜宗泽为姜知府求情一事倒摇头笑了,他这般真是比直接夺了姚礼赫的官职更叫姚礼赫难受,只怕姚礼赫这会子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呢。
翌日,锦瑟起了个大早,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王嬷嬷和柳嬷嬷二人给她好一番精心打扮,不为别的,正因这日是姚择声前往武安侯府退亲的日子。
此事锦瑟虽要回避没有跟着去的道理,可她心情好,却是要坐在马车躲在暗处瞧着那些聘礼被退回去才爽心的。
她换上一身蕊红绣缠枝海棠的锦缎斜襟褙子,底下着银红色裙摆起紫红碎花的镶深边褶子裙,头上梳着朝云髻,插上一对金丝八宝挂珠的步摇,又在项上戴上赤金璎珞圈,这才笑着起了身。待出了屋,文青正瞧大步过来,他今日穿一件宝蓝色儒袍,翌打扮的精神奕奕,瞧见锦瑟便两眼一弯,笑着道:“姐,聘礼都已装好车了,太叔公正要出门呢,咱们也快出门吧,后门的婆子我已打点好了,咱们偷偷出去,不会被太叔公发觉的。”
锦瑟见文青笑的高兴,便也弯起漂亮的唇角笑了起来,而王嬷嬷见两人如此不觉无奈地摇头一笑,道:“这也就是姑娘,退亲倒当成是一件喜事。”
锦瑟闻言歪着头去瞧王嬷嬷,反问一声,“难道不是喜事一件吗?”
王嬷嬷眼眶便是一红,叹声道:“姑娘高兴便好。”
锦瑟和文青自后门出来,早已有马车等候,两人登上车,马车咕噜噜转动着出了巷子,文青稍稍掀起车帘一角,正见前头姚家的人抬着大件小件的箱子,一路在姚择声的带领下吆喝着往武安侯府去。
寻常送聘礼自是炮竹开道,鼓乐相随,而姚家这一行却两样皆没有,那抬着物件的奴才们更是一脸怒容,气势汹汹,在看那抬着的红木箱子和上头的红绸带,分明便该是聘礼嫁妆之物啊。这般反常之态,登时便引得一路百姓纷纷拥上来打听,姚择声早已吩咐下去。姚家下人但凡被询问,皆大声回答,只说武安侯府眼高于顶,姚家攀不上这门亲,这便前往退亲。
这些日,崔家大闹武安侯府一事已传的满城皆知,如今百姓们见姚家竟然要退了武安侯府的亲事,哪里又不好奇的,当即便跟着姚家队伍后头跑,凑热闹的人是越聚越多,没行出东城便浩浩荡荡了起来。
锦瑟的马车远远坠在后头,便是坐在马车中也能听到外头百姓们的议论声。
“这姚四姑娘已是孤女破落户了,如今却要退了武安侯府,这只怕其中真有缘故!”
“嗨,这些日江州崔家大闹武安侯府,非说那武安侯夫人偷男人,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只怕十有**是真的!”
“说的是呢,真没想到啊,这些个富贵夫人们人前儿都端庄娴雅,背着人竟那样的事儿也做的出。”
“我看这姚家姑娘今日退亲只怕还要生出波折来,那武安侯府的大姑娘可是宫里头的娘娘,听说还很是得宠,武安侯又是朝廷重臣,这样的门第怎会任着姚家来退亲,这事……嘿嘿,不定最后谁退谁呢。”
“说的是,要说那武安侯世子听闻一表人才,又学识极好,年纪小小的就中了秀才,这姚家姑娘也是眼高于顶,这样的好夫郎竟也往外推,要是咱能得这样一个夫婿,那别说他有个偷人的老娘,就是她老娘是窑子里抬出来的,咱也不计较啊!”
外头不知哪个婆娘嚷嚷了一句,登时引得众人哄笑着打趣,接着便响起一个铜铃般的声音来。
“谁说那武安侯世子是个好的?!奶奶的,老子刚从江州跑商回来,俺那妻弟的一个远房亲戚便在姚家帮工,老子从他那里可是知道的清楚!那武安侯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京城时好不会装,到了江州便露了相,竟在人家姚府中勾搭丫鬟,未经人家主子同意便自收用了那丫鬟,这倒不说,他竟还带着堂兄在姚家胡作非为,令得他那堂兄酒醉之下玷污了人家的嫡长女,如今这退亲的姚四姑娘那长姐已上吊向姚家祖宗谢罪了!这姚四姑娘和姐姐一向情深,早先那武安侯夫人便陷害于她,如今又发生此等事,只怕已恨上了武安侯府,这亲事岂能不退?”
这说话者声音极为洪亮,又说的有凭有据,头头是道,登时便引得一众百姓结舌不已,轰地一声议论开来,对那武安侯一家指骂起来。
锦瑟侧耳倾听却总觉将才大声吆喝的那声音极为熟悉,见文青面带笑意,兴致勃勃的,她登时便想起来了,那声音可不就是寸草发出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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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紧紧地盯着被贺嬷嬷扶着走出侯府的姚锦玉,只见仅仅这数日不见,姚锦玉已似变了一个人般,双眼无神,身影消瘦,原先娇俏粉嫩的面颊如今更是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且两颊深深向里凹陷,一张脸皮包骨头,更显得下巴尖锐如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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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细观姚锦玉的眉目,却又见她眉眼间凝着一股浓重的麻木之色,再没有了往昔少女的灵动姿态,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被什么可怕之事折磨地麻木不仁,成为没有灵魂的躯壳了一般。
锦瑟犹记得,当日姚锦玉被发现衣衫不整和谢少川在一起时,她虽面色苍白,跌倒在地,失神落魄,但起码还能瞧出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情绪的人,而如今的她,瞧着却更像被人提线才能动作的皮影和人偶。
如今距离姚锦玉离府不足一月,她到底经受了竟然便成了这般模样!毫无生气的姚锦玉,前途注定一片黑暗的姚锦玉……锦瑟想着心中一紧,眸光闪动不已。接着她便突然抬手将头上的金步摇,脖颈上的金项圈尽数取下,这才冲文青道:“陪姐姐下车。”
而众百姓们见到姚锦玉主仆出来,又观姚择声面色难看地盯着那年纪轻的姑娘,登时已明了这位形容槁枯的姑娘一定就是那姚家大姑娘。姚大姑娘相传已经发丧,如今竟被发现是诈死,这样欺世之事姚家都能干出,可见将才姚家人的那些话是当真不能相信的!
一时间众人只觉被欺骗了感情,皆神情愤怒又鄙夷地将矛头都对向了姚家,谩骂之声轰然四起,那些话比之将才更为难听。
“真是从没见过这样恬不知耻的人家,连自戕这样的事也能造假,就不怕被老天一个雷劈了祖宅。”
“看来那丫鬟说的都是实情,这姚大姑娘果真是自愿委身给谢家公子的,一个闺秀,竟如此不检点,真是不要脸!”
“是啊,这姚大姑娘如此,姚家四姑娘能好到哪里去,武安侯世子为这等女子伤身实在不值!”
“竟还想欺骗我等,为其做主退亲,要我说,这姚家姑娘都该被沉塘!好在武安侯爷早便有所准备,要不然岂不是被奸人害了名声。”
……
武安侯听到这些声音面上已有了隐约的笑容,而姚择声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出这么大的披露,被百姓们指指点点登时面色真是一阵青一阵白,浑身都冒出了冷汗来。
而那边谢增明上前两步微微抬手,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冲木愣愣站在一旁的姚锦玉道:“你可是姚家大姑娘,江州同知姚礼赫的嫡长女姚锦玉?”
谢增明问罢,姚锦玉的身子便是一僵,接着竟然淌起泪来,谢增明见她不言语就只垂泪,登时便有些不耐。但是想到姚家大姑娘遭遇的事情,他心中便也了然,微微侧了身,他压低声音,道:“好好回答,不让本侯从哪里找到你,便仍能将你送回去!”
姚锦玉闻言当即那滚动的泪便是一凝,身子摇了摇,却忙点头着道:“是,是!我是姚锦玉,我是同知府的大小姐,我不要回……”
姚锦玉的神情微显癫狂,谢增明尚不待她说完便大声打断了她,道:“乡亲们,这位便是姚家那位已自戕发丧的姚大姑娘。姚太老爷该也认识吧?”他冲姚择声含笑而问,姚择声自是无言以对。
谢增明便又冲妙红使了个眼色,妙红几步奔至姚锦玉身边哭着道:“姑娘,奴婢没能劝住您,让您和谢公子做了那等糊涂事,奴婢万死啊。只是,如今老爷和族老们为了姚氏的名声令姑娘假死,好在谢公子还一心爱重着姑娘,姑娘才能有容身之地。姑娘发丧,未曾见四姑娘有多悲痛,反只想着退亲。姑娘您到了如今地步,得为自己多考虑些,四姑娘未将姑娘当姐妹看待,姑娘有何必再替四姑娘遮掩,当告诉乡亲们实情,莫叫世子被世人误解,反被退亲啊。”
妙红这话本便是要提醒姚锦玉,让她想起锦瑟的坏来,想起所爱的谢少文来,好和自己一同联手污蔑锦瑟,而姚锦玉也确实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来,眼睛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接着竟是一巴掌猛然闪在了妙红的脸上,厉声道:“是你!是你,那晚若非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我杀了你!”
妙红被姚锦玉的模样吓得一惊,她跌倒在地,怔了一下,这才忙道:“是,是,都怨奴婢,奴婢应该拦着大姑娘的。大姑娘快将四姑娘心有所属一事说出来吧,侯爷和世子都是宽厚之人,不能叫他们蒙受不白之冤啊。姑娘进了谢府,有侯爷关照才不至被欺负啊,姑娘怎到此刻还只顾念着姐妹情,不为自己多想想呢!”
姚锦玉被两个丫鬟拉着,听到妙红的话,她身子似又震了下,正欲张口,那边人群外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来。
“大姐姐!”
姚锦玉闻声望族,正见文青搀扶着锦瑟自人群后挤过来,锦瑟一张素面上挂满了泪痕,一双眼睛氤氲中正惊喜又悲伤地望着她,阳光下她那一张小脸还是那般的绝美,被泪水洗过更如雨后带着露珠的白梨花,好不高洁清雅。
瞧着锦瑟缓缓过来,姚锦玉只觉一颗心不住被揪起,倒分不清楚是何种感觉和心情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瞧着锦瑟,她想到了许多的事。她想到第一次见锦瑟的情景来,那时候锦瑟还是首辅府的千金时,她曾随着爹爹和娘亲一同前来京城拜会,彼时锦瑟才五岁,生的粉雕玉琢,她拉着自己的手柔柔的唤她大姐姐,拉着她在首辅府的园子中游玩。
那时候,她是那般卑微而羡慕着她,一心因结交了首辅家的千金而欢悦开怀,直至回到江州还总是寄信,亲手缝制荷包等物件送来京城。
便是后来姚锦瑟扶灵归族,她一度也精心照料她,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位新来的妹妹。是什么时候这份感情改变了的,是这小她数岁的妹妹出口便能成章,引得原先皆奉她为嫡长姐的妹妹们皆只赞赏着她的才智时?是这个妹妹总能得到母亲更多的赞赏和关爱时?是族中姐妹再也不围着自己讨论绣花花样,织锦布料,反围着这个妹妹听京城的繁华趣事儿时?还是父亲母亲为这个妹妹大修依弦院,每每有好东西母亲都先送去依弦院,却反倒叫她忍让时?亦或是在偶然间听到奴婢们说这个妹妹不过是一个孤女却比姚府嫡亲的大姑娘更加得脸的时候?
姚锦玉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便是因这张脸,因这个人,因嫉妒她再也没有了天真无忧的童年,因这嫉而生恨,而时刻都在比较,在计较。最后竟是属于这个妹妹的东西便都想抢过来占为己有,疯狂地渴望着有一日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妹妹,也叫世人都瞧瞧姚家还有一个嫡长女姚锦玉!
若然没有姚锦瑟,若然姚锦瑟还是首辅家的千金,会不会一切皆不同今日,她仍旧能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姚家大姑娘,等待着母亲为她挑选良人,是不是她也如世上万千女子一般此刻正在绣楼中满面绯红而心中甜蜜的捻着绣线,缝着嫁衣?
姚锦玉想着这些眼前已一片迷蒙,也模糊了锦瑟的容颜,而锦瑟已奔至了姚锦玉身前,哭喊着上前抱住了她。
“大姐姐!你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
锦瑟颤声喊着抱住姚锦玉,却在她耳边低声耳语,道:“妙红的话,大姐姐可想过承认了会是何种后果?族人会放过大姐姐吗?姚氏女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姐姐已然这般,是想族人皆恨了叔父一房?是想婶娘被叔父迁怒,再出不了别院?想叔父和两位哥哥的前程皆断送在大姐姐手中,想他们恨你吗?!大姐姐想好,族人要大姐姐死,便是武安侯也护不住你,他也不会护着!”
锦瑟的语速极快,她刚扑上来,姚锦玉身子便是一颤,接着便挣扎着欲推开她,只锦瑟却死命地抱着她。也不知是姚锦玉根本无力挣脱,还是她听进了她的话,挣了最初的那一下,便由着她抱着,再没了动静。
察觉到手下的瘦骨嶙峋,锦瑟心一寒,这才推开,见姚锦玉目光闪动着,泪珠凝滞在眼眶中,她便知道自己的话姚锦玉定然是听清楚了,也听到了心里去,锦瑟微微安心。
而将才文青扶着锦瑟冲出来,百姓们听锦瑟喊着姚锦玉大姐姐,便自觉让开了道。见锦瑟抱着姚锦玉痛哭,他们才反应过来,纷纷猜想这位是不是就是那要退亲的姚四姑娘。
“四姑娘!我们姑娘都这般境地了,还顾念着姐妹亲情,不愿说出四姑娘的事情来。四姑娘也可怜可怜我们姑娘,为我们姑娘在姚老太爷处求求情吧!”
跪坐在地上的妙红也反应了过来,跪着爬至锦瑟脚边磕头道,言罢她抬起头来,哀求地看着锦瑟,那姿态当真是一心为姚锦玉着想的忠仆模样。
锦瑟回过身来,目光清冷地盯着妙红,缓缓放开抱着姚锦玉的手,竟是迅雷不及掩耳地挥手便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妙红的脸上。妙红完全没料到这众目睽睽之下,又是此番情景,姚锦瑟竟会,竟敢动手打她,她脸颊疼痛,人却愣住,只那么呆呆的看着锦瑟。
锦瑟却神情一厉,反手便又是一巴掌,啪啪两声,直惊得武安侯府门前一片死寂,连谢增明和姚择声也都愣住了。
锦瑟打了两巴掌这才趁着众人都还在愣神中,厉目瞪着妙红,冷声道:“你这刁奴,当众胡说八道,污蔑主子!再敢多言一句,我便代大姐姐发落了你!”
她言罢,妙红先是被她的气势慑到,只觉锦瑟的眸子冷的似一汪寒潭,又似能迸射出刀光剑影来,竟叫她遍体生寒,浑身一震。可接着她便又回过神来,身子瑟缩着露出一脸惧怕之色来。
众人见此,当即便愤怒了起来。
“这姚四姑娘定平日便是个毒辣的,当众便敢如此虐待丫鬟,幸而武安侯府早发觉了她的真面目。”
“真是厚颜,这会子竟还敢露面,还敢如此嚣张跋扈!首辅家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姑娘,两位姚大人只怕英灵都不能安宁。”
……
锦瑟却似根本没听到这些声音,她上前几步竟是冲台阶上的武安侯跪了下来,接着便流着泪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个头。
众人见此谩骂声音自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皆不明锦瑟这是要干什么,难道她是知道错了,在悔过,请求武安侯原谅?
锦瑟跪下,文青便也跟着跪在了她的身旁,两人一同冲谢增明叩了一个头,锦瑟也不待谢增明反应,便道:“我姐弟这一拜是谢谢侯爷当年在祖父病逝时头一个赶到,并主持大局,陪同我姐弟扶灵归乡之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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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言罢便自行起了身,豁然转身冲围观的百姓盈盈一俯,道:“乡亲们要谴责小女,也总得允小女为自己辩解几句吧,岂能听人一面之词便定了小女的罪,小女便是死也是不服的。小女冤枉,亦可当众立誓,若然小女做过有违礼法,不守妇道之事,若然小女心中有人,若然小女有一句假话……”
锦瑟说着却眸带寒星瞧向那妙红,一字一字地又道:“当叫小女万箭穿心而死,且死后阴魂破散,永世不、得、超、生。”
妙红被锦瑟一双冷目瞧的一股寒意自脚底心升起,只觉当空的大太阳都不能驱赶那股阴厉之气,她瑟瑟一抖,想着刚才的违心之语和那誓言,便有些心怯。
锦瑟本最不信的便是誓言一说,可她却也知道百姓们是最吃这一套,也最信这个的。故而妙红立誓,她便比妙红立下更狠更毒的誓言来。果然众百姓见锦瑟面色坦然不惧,行事又极有大家风范,再观她年纪尚小,登时心中便又有些动摇,只是念着姚锦玉诈死一事,却仍不能释怀。
而锦瑟却也不急,她立誓后竟直逼妙红,道:“妙红,你既然信誓旦旦的说本小姐心有所属,那又何必吞吞吐吐,说什么不便透露那人是谁。今日当着众百姓的面儿,你不妨将那人说出来,我免了乡亲们怀疑你是信口雌黄!”
妙红被锦瑟逼着,压根就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将才所说之话都是那武安侯府的管家教给她的。她如今不过十五,这些日子又经受了谢少文的各种折磨,如惊弓之鸟,日夜惶惶不安,脑子也因此而一片混沌,再加上被锦瑟吓到,她的话本来也是污蔑锦瑟的,此刻她哪里还能知晓该如何对答,只本能地去瞧台阶上的谢增明和管家。
锦瑟见她如是,心中稍安,已然确定只怕妙红和姚锦玉也是刚刚被武安侯弄到府中,谢增明压根就还没能来得及做好她们的工作,不然姚锦玉不会是那般状态,妙红也不可能只被逼问了两句便有些手足无措。
她轻声而笑,却又猛然扬眉提声道:“怎么?难道此事武安侯爷比妙红你更为清楚吗?”
谢增明也没想到锦瑟会突然出现在此,更没能想到形势已经如此,她竟不是六神无主地哭成一团,反倒敢站出来任由百姓们指骂仍旧神情坦然地逼问着妙红。他面色沉下来,管家见此便忙大声道:“妙红顾念姚家,不愿当众叫四姑娘你难看,四姑娘又何苦逼迫于她!”
锦瑟闻言倒笑了,道:“好一个顾念姚家!当众污蔑两位主子,陷姚家姑娘于此等境地,害的我和大姐姐被世人谩骂,这便是她的顾念?这便是她的衷心?!”
她言罢见那管家哑口无言便冲文青使了个眼色,文青便愤恨地指着妙红,大声道:“她污蔑我两位好姐姐,大家不要信她,她便是当日在姚府中和武安侯世子私通的那丫鬟,我姚家上下皆可证明她自荐枕席,狐媚叛主,早便被姚家所不容,将她赶出了姚府。不想她跟了武安侯世子,竟然还敢怀恨在心企图报复姚家!乡亲们,这样攀龙附凤,一心背主求荣的奴婢,她的话能信吗?”
众人将才瞧了妙红那心虚和无措的反应,再闻这妙红已是谢少文的人,自便又动摇了几分。谢增明本是自恃身份,不愿和锦瑟当众争辩,可如今眼瞧着形势就要逆转,他也顾不得其它了,讥笑两声沉声道:“姚四姑娘果真是聪明的紧,也长了张巧嘴,妙红她一个丫鬟胆小懦弱,又被姑娘气势所摄,自便露怯,四姑娘也莫以此转移大家注意,怎不先澄清下姚大姑娘诈死一事?”
谢增明这话好不歹毒,竟是指出妙红吞吞吐吐是平日在姚家便被锦瑟欺压的狠了,如今害怕所致,这是叫众人猜疑锦瑟平常便是个狠辣之人。而且他很清楚今日他的优势所在,那边是姚锦玉,这才是叫姚家人百口莫辩的症结。
锦瑟确实是在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如今被谢增明两句话点明,她微微心惊,双拳握起,福了福身,道:“大姐姐诈死一事请恕小女不能澄清,实因小女一直以为大姐姐已去了……她何故会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小女实在不明,这件事不更该由侯爷来澄清吗?我姚家上下皆以为大姐姐不堪被辱,自戕谢世了,可她却在侯府现身,远在京城的侯爷可当真是能耐通天。只是大姐姐能活着,小女却极为高兴,若然是侯爷救了大姐姐,那小女还得谢谢侯爷您呢。只是,小女不过一个弱女子,侯爷却如此步步紧逼欲致小女于死地,便不怕来日真相大白于天下,侯府会被人戳脊梁骨吗?”
锦瑟这话也点明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姚大姑娘若是诈死,姚家自该将其妥善安置好,又怎会叫她出现在此,而且她自侯府中出来说的话可还能信,更有武安侯如此手段通天,怎么瞧今日这都是一场早计算好的阴谋,不管武安侯府是不是被冤的,对这小女孩步步紧逼却果真显得有些毒辣了。这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此刻已哭的晕死过去了。
谢增明闻言却是眸子微眯,扬声道:“弱龄女子?姚四姑娘若当真是弱女子,便不会前来退亲,不会将我侯府陷入今日被人怀疑指骂的境地!姚四姑娘现在的表现倒比本侯更为镇定自若,又哪里似个弱女子?”
锦瑟银牙紧咬,却知此刻不能和武安侯硬碰硬,她当即神情便是一变,泪珠儿便又滚滚而落,无限委屈悲伤地道:“若然不是被逼至绝路,这世上哪个女子会坚持退亲?若然不是名节受到质疑,眼见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小女又怎会出来当众诉情,又怎会被逼的立下毒誓。小女镇定,那是因为小女问心无愧,小女坦坦荡荡,何需惧怕恶人污蔑!”
锦瑟言罢一抹泪痕,小小的面容之上已满是坚毅之色,她又瞧向姚锦玉,嘶喊道:“大姐姐当真便甘心任由他们给你叩上个淫秽的骂名,也一声不出吗?!我知大姐姐自那件事后便心念俱灰了,可大姐姐便是心死也该为在意的那些家人多想想啊,大姐姐任由人污蔑,叔父,婶娘和哥哥们该如何痛心,又该如何自处和立世啊!大姐姐,那武安侯世子伙同堂兄毁了你,你便一点恨都没有,便到现在还一径的逃避吗?若然那样,大姐姐便是死了,这些时日所受的苦,所受的难,也真真是尽数白受了!”
锦瑟这一喊,姚锦玉竟又是浑身一震,而贺嬷嬷已是痛哭不止了。锦瑟不知姚锦玉离开府后经历了什么,可贺嬷嬷跟着她一共出府却是一清二楚的。她想到这些时日经受的种种,一时间悲从中来,泪水决堤,竟是难以自制。
当日夜里姚礼赫悄然到了珞瑜院,将族老们的决议告知大姑娘,大姑娘整个人都似吓傻了,哭着求了老爷半响,可老爷也是痛心疾首却全然没有法子,最后老爷到底顾念着父女之情,交给了大姑娘五千两银票,令她连夜陪着大姑娘出了府。
只是这也只是老爷所能做的极限,老爷生恐族老们发现端倪便会穷追不舍,也恐姚家族人发现其中端倪,便叫她们连夜出城,有多远便逃多远。她是个妇道人家,又多年居于内宅之中,根本就不懂在外行走该当如何行事,而大姑娘便更别提了。
加之她们惊惧匆忙之间难免就思虑不周,处处出错,又是一老一少的两个女人,没两日便被人盯上,银票细软被一抢而空,那些混人见大姑娘竟是没有身份之人,便知她定是被家族赶了出来,没有依靠的,竟丧心病狂地强要了大姑娘,事后更是将她二人买给了庆州的一家妓院。
此后姑娘经受了什么可想而知,直到数日前武安侯府的人寻去,这才将她和大姑娘带出,连夜送来了京城。而自那日在林子中大姑娘被强后,整个人便有些恍恍惚惚,不清不楚的。她们昨夜到的侯府,便被管家胁迫着今日出来作证。
谢管家还曾允诺大姑娘,只要大姑娘今日乖乖听话,便不将她曾进过青楼一事公诸于世,还会叫谢少川抬大姑娘回去为妾……
可她和大姑娘实则都知晓,即便大姑娘真被抬去做妾,一辈子也是不会得宠的,一个不得宠的妾早晚离不开一个死字。更何况,大姑娘今日顺了武安侯的意,来日族长和族人也不会放过她,更会迁怒于老爷夫人和少爷们。
想到吴氏,贺嬷嬷心如刀割,只觉万分对不住她,夫人临出府时将大姑娘交给她照看,可她……竟眼瞧着大姑娘走到了如今地步!
锦瑟见贺嬷嬷面色不停变幻,当即便又冲她道:“嬷嬷,大姐姐她万念俱灰,更羞于道明当日之事,嬷嬷可不能也跟着糊涂啊!您是婶娘的乳母,婶娘她也最看重依赖您,婶娘她如今身在别院养伤,贺嬷嬷不为她分忧,难道还要她为大姐姐更加伤心落泪吗?”
锦瑟言罢见贺嬷嬷面色一变,就又冲百姓们道:“妙红口口声声说大姐姐和那谢家公子有私情,可谢公子和大姐姐只有一面之缘,且他年长大姐姐数岁,家中又已娶了娇妻,他一介白衣,大姐姐却是六品官的嫡长女,试问大姐姐怎会糊涂地瞧上那谢公子?!并不顾礼法地和他做出苟且之事?若然真如妙红所言,此刻我大姐姐又怎会这般的瘦骨嶙嶙,形容枯槁?”
众人听闻锦瑟这话再瞧姚锦玉那模样,当即便狐疑了起来,锦瑟已是声泪俱下,又道:“大姐姐自那日后便有些神志不清,说白了她只是个遭受迫害的弱女子,她有何错,竟被逼至此地?!便果真是叔父他爱女心切,期满了世人,那也是一片纯爱之心,小女想斗胆一问,若然这种事情发生在乡亲们自家,若然是你们的爱重之人被糟蹋,你们便忍心将她处死来保全名声吗?!”
她这一问,众人已面露唏嘘同情之色,而贺嬷嬷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当日我们姑娘确实上吊谢罪了,只是被老奴发现,这才挽回一条性命,自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老爷听闻消息赶来,不忍之下这才想到了期满之策,令老奴带着大姑娘连夜离开姚府,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老奴和大姑娘没几日便被武安侯府的人寻到,他们将老奴二人五花大绑带到了侯府,还威胁老奴二人,若然不听话便要将老奴和大姑娘杀死,还允诺若然老奴和大姑娘听话,便放一条生路,送大姑娘进谢府做那混账的姨娘!”
贺嬷嬷这般说,妙红将才的话已无法立足,百姓们本见姚锦玉自侯府出来,而谢增明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以为姚锦玉真的是自愿和那谢家公子苟且的,对姚家出此淫秽之女,却又欺骗世人的行径自然厌恶的很,如今不想事情再度出乎意料,这姚大姑娘身旁嬷嬷临阵倒戈,反咬武安侯府一口。
而看姚家大姑娘的模样,着实也不像心甘情愿的,反像遭受了摧残以致生不如死,疯疯癫癫了。再想着若然此事真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看中之人的身上,瞧见她已这般模样,又怎会忍心再苛责她,只怕多半也会像姚家一般瞒天过海,送走女儿。
这样想着,众人已又是一番心境了,而此时谢增明是当真有些慌了起来,因他见姚锦玉的反应自始至终都有些出乎意料,真恐她也反咬自己一口。
锦瑟却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姚锦玉,她心中是笃定的,因她对姚锦玉太熟悉了,前世今世,姚锦玉的一切她都知晓,不管是做姐妹时还是做敌人,她敢说,这世上最了解姚锦玉的便是她。
姚锦玉和吴氏皆是好强之人,好强的人都爱重颜面和名声,不然吴氏不会隐忍三年,更不会对她和文青用捧杀一法,姚锦玉也不会处处隐忍,在前世时,更是在她成为妾室之后,也处处关心她,照顾她,直至她在侯府站稳脚跟,赢得了好名声后才露出了狰狞之态来。
这样好强和爱颜面的姚锦玉,在出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此刻又怎会为了一条无望的路,为了偷生而亲口承认倾心于谢少川,自愿和谢少川苟且?!
锦瑟知晓,她此刻定能思虑明白,如何做才能保全名声,才能不至于再连累家人。即便姚锦玉再恨她,今时今地,她别无选择,只能站在她的一边,只因她们皆是姚氏女!
而且姚锦玉不是傻子,到现在她定然也已想明白了,她落得此种境地,皆拜谢少文和谢少川所赐,比之对她的恨,锦瑟想姚锦玉当更恨谢家人才是。
果然,僵立着的姚锦玉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瞧向锦瑟,见锦瑟眼神清明而笃定地瞧着自己,她竟露了一个苦涩又恍惚的笑来,接着她便嘶声大喊道:“爹,娘,女儿给你们脸上抹黑了!女儿不孝,这便去向姚家的列祖列宗谢罪!谢少川,谢少文,我姚锦玉便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姚锦玉言罢,竟是飞奔出去,直直冲着武安侯府门前的那石狮子而去,锦瑟瞧她转身,微微闭了下眸子才喊了一声,“大姐姐!快拦住她!”
她这声自然是无人能反应的过来,只听砰地一声响姚锦玉一头撞上那石狮子,接着便头破血流地萎靡在地了!
锦瑟瞧着这一幕,纵使心恨姚锦玉,纵使早有准备,且对此推波助澜,可她到底心一痛。她奔过去将姚锦玉揽在怀中时,姚锦玉已只剩下一口气,她睁着失神的双眼盯着她,血沿着额头流了一脸,见锦瑟眸光闪动着复杂的光,她嘴巴蠕动了下,却无力吐出一句话来,锦瑟将头低下,把耳朵凑至姚锦玉的唇边,只听她断断续续地道。
“来世……来……世,但求……再不和……你……相识……”
锦瑟闻言不知为何喉咙便是一紧,而姚锦玉的双眸已失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缓缓也永久地阖了起来。锦瑟抱着姚锦玉的手臂一个无力,姚锦玉便从她的怀中滑落出去。
瞧着姚锦玉那倒在血泊中的容颜,锦瑟眼眶微红,这世道对女子不公,闺阁间姐妹中硝烟弥漫,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个夫荣妻贵,为了生存,姚锦玉会得如此结果,可以说是吴氏一手造成。说到底姚锦玉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姑娘,亦是可怜之人。
同时女子,同样曾受着世俗所害的锦瑟,见姚锦玉有此结果,又怎能不思及前世,又怎能不生出怜悯之情来,她闭了闭眸子,这才哭喊一声,“乡亲们,武安侯府逼我姐妹如斯境地,我姚锦瑟立誓,今日之辱,姚氏血债来日必将悉数讨还!”
亲眼见证了这种惨烈之事,这些围观的百姓哪里还会信妙红所言,对姚锦玉诈死一事也皆被刚刚一幕冲淡,反皆觉武安侯确实欺人太甚,将一个弱女子逼得自戕,实不像宽厚人家会做出的事。
而也就是此时,镇国公府的马车滚滚而来,杨松之跳下马背,扶着镇国公夫人下了马车,国公府的奴才们开了道,两人被奴仆簇拥着过来,而其身后几个婆子押着两人,竟赫然便是秋萍和那失踪的崔府小厮。
锦瑟眼明地瞧见几人,心神一松。将才她一得知姚锦玉在武安侯府,便叫寸草前往镇国公府寻求帮助,她猜想当日灵音寺一事,平乐郡主和杨松之不可能毫无作为,如今瞧见崔梁身边的小厮,便知自己所料不错,也知今日之险算是真正度过去了。
故而锦瑟喊完那话,便身子一软,晕倒在了姚锦玉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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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增明怎么都想不明白,皇宫中怎么会有退亲的旨意下来,本来事情闹到这一步,他也只有告御状一途兴许能够再生转机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如今一道圣谕下来,此路也就绝了。
而且因皇上说武安侯府理亏在前,叫姚氏不必退还聘礼,那么今日之事更算是被皇帝拍板定论了,事情的真相就是自家夫人偷人,还要陷害未来儿媳,以期达到退亲的目的。
有了皇帝的这个圣谕,他以后便是对此事再行辩驳也是无用,说不准还会被有心之人以此拿捏,说他居功自傲,不服今圣,对圣上不敬云云。
这般想着谢增明岂能好受?而且明明娘娘昨儿送信儿回府,说是令他不必担忧,已求得了皇上的恩允,为他们武安侯府做主的,如今情况怎会相反?!
乔公公念了圣谕,谢增明却半响没有反应,接着他才抬起头来,问道:“公公,这圣谕会不会弄错了?”
乔公公闻言,当即面色就不好看了,双目一竖,沉声道:“武安侯若然对圣意不服,自可领了旨意面见圣上,这假传圣意的罪名洒家可担当不起!”
乔公公是明孝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那是得罪不起的,谢增明将才一时情急,问出那话来,此刻见乔公公恼了,也不敢再言,便磕头道:“微臣领旨谢恩。”
乔公公见武安侯领了旨意,又和镇国公夫人辞别,便带着宫人们走了。有了圣谕,又被百姓们指骂不休,谢增明便是不甘心也没了法子,只能甩袖灰溜溜地进了侯府,片刻便令管家将婚书和锦瑟的庚帖送了出来。
而这会子功夫,镇国公夫人已经叫下人们将锦瑟在灵音寺中如何救了平乐郡主和那刚出世便被秽物堵住呼吸的小婴孩的事情传扬给了围观的百姓们。
百姓们听闻此事,无不称赞锦瑟心地善良,品行高洁,而且冰雪聪明,聪慧机智。不少百姓对将才曾听信武安侯府的攻歼之语而谩骂了锦瑟表示歉意,还因此又将武安侯好一阵骂。
锦瑟坐在车上,听闻外头百姓们的话,倒感慨良多,只觉百姓们心思最是单纯,听风便是雨,是最好哄骗的,也是最可爱坦诚的,一旦知道错了,就爽快坦然的赔礼道歉,倒比那读圣贤书却欺世盗名的真小人不知要讨喜多少。
锦瑟也感念镇国公夫人的好意,自然知道她叫下人们将自己救人之事传扬开来,一是为她造个好名声,再来也是叫众人都知晓她对镇国公府有恩,将来她和文青在京城也能多个靠山,不被人太过小觑了去。栗子小说 m.lizi.tw
那边武安侯府将婚书和庚帖退回,姚择声和锦瑟说了一声,取了锦瑟手中的请婚书,这才又辞了镇国公夫人,便直接拿着两份婚书前往礼部治下的官媒苑去消掉官府的存档。
锦瑟听到姚择声的说话声,扬起了唇角,恰好马车的门帘被挑起,锦瑟望去,但见镇国公夫人扶着贺嬷嬷的手正登上马车,她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和镇国公夫人黑沉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今日镇国公夫人穿着一身紫红色绣金丝牡丹的锦绣缎袍,罩着暗金色的软云罗福瑞成祥袄裙,头上戴着八宝玲珑虫草赤金头面,束着条额心镶红宝石的暗红纹祥云的抹额,通身富贵逼人。
她那额心的红宝石颗粒极大,映了阳光迸射出流光来,趁着她一张保养得当的面容愈显年轻,只是那双眼眸却沉淀了岁月的磨砺,显出穿透人心的光彩来。锦瑟正笑得得逞而畅快,冷不防地对上镇国公夫人精湛的眼眸,心中一紧,忙收拾着神情站起身来,盈盈拜下,道:“今日若非夫人,小女只怕已被毁了名声,承蒙夫人仗义解救,小女感激不尽。”
她刚拜下,手已被镇国公夫人拉住,锦瑟站起身来,便见镇国公夫人正含笑望着自己,道:“长的愈发肖似你母亲了,你母亲当年在闺中时,不仅美名远扬,更有贤淑温婉,端庄明理的名声,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媛闺秀,倒不想她的女儿也是这般出众,青出于蓝了。”
锦瑟闻言面上一红,忙道:“夫人笑话小女,小女不及母亲之处多矣。”
镇国公夫人在车中坐下,拉了锦瑟在她身边,却是笑着摇头,道:“你这孩子自谦,岂不是说本夫人没有眼力劲儿?”
锦瑟听罢倒不知如何回答了,面色赧然地低了头,镇国公夫人便拍着她的手,道:“你是个好孩子,比你母亲更机敏,更从容也更睿智和沉稳,也比你母亲有主意的多……将才便是我不来,你也吃不了亏。再来,我来也是为着镇国公府,你勿庸多谢。”
锦瑟本觉平乐郡主是个爽快的性子,却不想她那性子承袭自镇国公夫人,听了镇国公夫人的话,锦瑟更不知该如何言辞了,神情便显得有些拘谨。倒是镇国公夫人见此,笑着道:“云姐儿如今已在国公府中安置,往后多到国公府走动。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忙自应了,却闻外头远远的响起一声喊来。
“姚四姑娘可在前头?”
文青原站在马车旁,闻声望去,却见十多个人跟着刘管事挤开人群正迅速地往这边而来,转瞬间这些人便到了近前。
刘管事见到文青忙上前见了礼,文青知晓刘管事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忙侧身避过,这才瞧着他身后那些人,见他们一个个手中还都提着篮子,挎着箩筐,不觉诧异地道:“刘伯这是?”
刘管事闻言却大着声音道:“小少爷不知,这些都是京郊白家村的村民,前两日这白家村被凤京府的官兵给围了,非说村民们患了瘟疫,要焚村。村中一老人却言用白诘草便可治愈村民的病,当时老奴恰巧听闻了这件事,也和那些官兵一般,只以为村民是为了脱困这才欺骗人,好哄过官兵逃出村子。故而老奴给姑娘通信问及姑娘和少爷何时入京时,便和姑娘说了此事,特意嘱咐姑娘千万莫莫靠近白家村,就是恐有村民逃出来,冲撞了姑娘,再令姑娘和小少爷染病。不想姑娘听了此事竟连夜叫人送了回信过来,令老奴将铺子中库存的白诘草尽数运往白家村无偿给村民们救急。”
刘管事的声音很大,已引得不少围观百姓皆又围了过来,听了刘管事的话他们已料想到这些百姓提着东西来定然是要感谢姚家姑娘。
就听刘管事又道:“姑娘来信说宁可少赚些银钱,宁可信其有,也不可因一时失查,罔顾了那么多条人命。老奴奉命行事,如今这些村民用了那白诘草熬的汤药竟真的都病愈了。现在官兵已经撤离,这些乡亲们都是今日一早进城前来道谢的,听老奴说这都是姑娘的意思,他们便非要老奴带着他们当面给姑娘道谢不可。老奴本要带他们到姚家别院去,不想在路上却听闻了这边的事儿,知晓姑娘被人误会,还被武安侯诬陷,乡亲们愤怒难言,便忙和老奴一同赶了过来。小少爷,姑娘她没在这里吗?”
文青对此事一无所知,闻言一诧,而马车中锦瑟和镇国公夫人自也听到了外头刘管事的话。镇国公夫人瞧了锦瑟一眼,这才笑着道:“出去见见他们吧,这是好事。”
村民们前来道谢,原是锦瑟刻意安排,本不觉有何不妥,如今被镇国公夫人一说,锦瑟倒觉有些不好意思,只敢自己那些小动作都被她瞧了出来般,她面颊又红了红,这才起了身。
而外头,那些村民正央求着文青叫他们见上锦瑟一面。
“姚姑娘不在这里吗?姚少爷叫我们见见救命恩人吧,我们十几人是代表乡亲们来的,若是见不上姚姑娘一面,回去可怎么和乡亲们交代啊。”
他们正说着,却见停在一旁的马车车门一开,自里头倾身走出一个穿戴简朴的姑娘来,那姑娘瞧着年纪尚小,可却已出落的极美,冰肌玉骨,神情温婉恬静,那双剪水眸子瞧过来,但见其间盈盈晶莹,散发着亲和的暖意。她举止从容优雅,这般女子似生来就是做人生人的,不管在何时何地是何种情况,她一出现便势必不容人忽视。
众人一愣,直觉这位仙女般的姑娘必定就是良善又热心,救了他们全村百姓的姚四姑娘了,果然便闻那边姚家少爷见那姑娘出来就喊了一声姐姐。
众人闻声,竟皆跪了下来,那带头的老汉已白发苍苍,他领着十多人给锦瑟跪下,便道:“姚姑娘救了我们白家村近八百条命,请受我等一拜!”
说着竟是冲锦瑟叩起头来,锦瑟救人一来是出于同情,再来却也是有私心的,如今见白家村的村民们如是,她羞愧的面色潮红,匆忙地扶着文青的手下了马车,避开众村民的礼,冲文青慌声道:“快去扶老爷爷起来!”
待文青扶起那老汉,众村民也都跟着起来,锦瑟才上前两步,温和地关心地道:“老爷爷和村民们可都已经大好了?”
那老汉忙笑着道:“都好了,都好了,有了姚姑娘送去的那些活命草药,如今乡亲们都已病愈了。白诘草是贵重药材,官差根本不会为村民们买药,乡亲们也多无钱买药,更何况当时村子被围,也买不到药。这回若非是姚姑娘,我们村如今已被官府一把火烧成平地,乡亲们也都做了孤魂阴鬼了,姚姑娘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是啊,我家中还有不足三个月的幼儿,我那媳妇如今也大着肚子,险些就一家几口人便要被活活烧死,如今逢凶化吉,多亏了姚姑娘啊,姚姑娘活命之恩,我们便是万死也是难报的。以后姑娘若有用得着白家村村民的地方,我们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姑娘可一定要给我们报恩的机会啊!不然我们心中难安啊。”
“姚姑娘,这些都是村民们让我们带给姑娘的,姑娘一定要收下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感激难言,那带头的老汉却自袖兜中摸出一个袋子来往文青手中塞,道:“那白诘草贵重,我们不能白拿姑娘的东西,叫姚姑娘既救人,还蒙受莫大的损失,这些银两虽是还不够十分之一的药银,可却是乡亲们凑出来的,姚少爷万望先收下,其它的银子容我们慢慢还上。”
文青闻言忙将那银子推回去,道:“这银子我和姐姐不能收,若是收了岂不有违当日姐姐一番救人的心意?那白诘草便是再贵重也是药材,若然不能治病救人的话,搁置在库房便和一堆废柴一般,没有什么不同了。姐姐将白诘草无偿送给白家村的村民们那也是叫这些药材物尽其用呢。”
锦瑟见文青说话头头是道,极为得体,眸中闪过笑意,也忙道:“村中刚刚出了这等事,也算是遭了一场灾,老爷爷还是将这银两带回去吧,归还给大家,叫他们用这银钱多给家中生病的家人买些补物,叫孩子们尝尝荤腥,乡亲们送的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心意也都领了,往后我和弟弟若然有事相请,自也不会和乡亲们客气的。”
众村民闻言又是一阵好谢,他们这边寒暄着,那些围观的百姓们也皆瞧着锦瑟姐弟纷纷露出赞色,称颂了起来。
“这姚家姑娘分明便是个最最慈悲的心肠,这样的一位好姑娘,险些便被武安侯一家给糟蹋了!”
“说的是啊,这般高洁善良的姑娘,幸而是退了亲,不然进了这满是奸佞之人的武安侯府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儿呢。”
“这武安侯一家可真是有眼无珠,姚四姑娘不仅人长的好,心底也这般善良,又那么聪慧,小小年纪就卓尔不群,再过两年也不知会长成怎样的绝代佳人呢。”
“那是,姚四姑娘的母亲当年便是京城第一美人,姚四姑娘定然青出于蓝,只不知将来哪家贵公子能有福气迎她为妻。”
……
众人议论纷纷,已是一片赞誉之词。这边锦瑟和乡民们说完话,令姚家的下人们将村民带来的东西都收下,念着村民们还要走几里地回村去,便和村民们道了别。她望着他们远去,眸中充满了笑意,只觉重生便该如此,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幸福。
文青见锦瑟笑了,便也呵呵傻笑起来,只因他知晓明日姐姐的美名和贤名,她的聪慧和机智便会传遍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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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太君哽了一下,拉着锦瑟的手也有些微微发颤,道:“孩子,你可是心中怨怪外公和外祖母这些年对你姐弟的疏忽……这原也应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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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听廖太君说出这样的话来,便再次泪眼迷蒙,却也因她的误会和内疚而不安,忙道:“外祖母且莫这般说,外祖母能依旧这般毫无芥蒂地对待微微和茂哥儿,微微已觉掉进了蜜罐中呢。微微不是不愿现在就随着外祖母回家,而是不能这般做。想来大舅母也还没能做好迎接我们姐弟的准备,祖母若然因疼惜我们姐弟便罔顾了大舅母的心情,微微和茂哥儿便是回家也不会开心的。更何况小时候大舅母最是疼爱我和弟弟,因我们大舅舅才……我和弟弟又怎忍心再叫大舅母难过。更是不能因私欲便跟着您回府,再陷您于两难之中,那样我和弟弟便更罪加一等了。”
锦瑟本便是想着等海氏渐渐接受了她和弟弟已经回京之事再入府,又念着早先托付李冠言的事,故而没打算进京便去拜见外祖母一家,如今她还是一般的想法。前世时她失去的太多,今生她不愿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更不愿因自己而伤害到任何一个曾真心对待她的家人。
听锦瑟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又见她美丽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目光却澄澈的洋溢着亮丽的光芒,眉宇间闪动着沉静的气质,廖老太太当真是感叹万千。
她一方面感叹着外孙女的懂事和周全思虑,孝顺和宽厚,欣慰着没有人教导她的外孙女也未曾失去一颗纯善之心,更没有被姚家的丑恶熏染了一颗明亮的心,另一方面她却又万分心疼和歉疚,她的微微该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难,才小小年纪便如此的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啊。
她爱怜地抚着锦瑟的发,正兀自压抑着泪水,念着好孩子,外头已传来了柳嬷嬷给文青请安的声音。转眼,文青便进了屋,廖老太君瞧去,但见原来还是孩童的外孙当真是大变模样,穿着一身湖水蓝色缎面绣长青藤的袍子,腰间束着和田玉宽纹腰带,头上扣着赤金缀玉十六翅的宝冠,外披一件银丝素锦披风,映衬的他面若冠玉,身量挺拔,竟已有翩翩小公子的风采。
锦瑟见廖老太君瞧着文青不言语,眸中却有震惊和欣慰之色,似没想到文青已长成了小男子的模样,她便扑哧一笑。只因今儿文青本便是刻意装扮了的,因今儿她要去退亲,故而文青早在江州时便叫白易去成衣铺子买了件老成的衣裳,他今儿为了给她撑腰,通身上下也皆是按着成年男子的穿戴来的,加之他个子本便是比同龄人高些的,所以猛一看倒真似那十二三岁的男子,只细瞧面容才能看出稚嫩和青涩来。
文青显然也愣了一愣,大概是有些不能将头发微白的廖老太君和记忆中那个雍容年轻的外祖母对上。
“高兴傻了吗,还不快过来给外祖母磕头。”
锦瑟说着便也起了身,她将才一直在和廖老太君亲热,却是一直也忘了行礼的。文青听到姐姐的嗔怪声面一红,忙走上前来,白鹤和冬雪放了锦垫,锦瑟和文青一同跪下磕了头,又重新给二夫人见了礼,这才再次坐下说起话来。
廖老太君将文青唤在跟前儿,拉着他的手细细地问着回京可还习惯,在江州时可请了先生,进京时是哪位先生授业,都读了些什么书云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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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恭恭敬敬地回着,开始还有些拘谨和,后来许是感受到了外祖母的慈爱之心,也许是被唤醒了记忆,便也开怀自在了起来,和锦瑟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廖老太君讨好卖乖,逗的她不住笑出声来。那边二夫人间或也插诨打科的,屋中气氛当真是其乐融融。
而老太君见锦瑟坚持要先住在姚家别院,又再三说着姚择声待他们姐弟宽厚,这才算允了她,又闻她后日也要去参加皇后娘娘的宫宴,便连声道好,只说叫后日锦瑟定要和几个姐姐好生聚聚。
直到外头太阳西斜,天色微灰,廖老太君和二夫人才被锦瑟姐弟送回了二门,依依惜别后离了姚府。
这日锦瑟兴致极高,嬷嬷和丫鬟们也知道她今日高兴,在花厅中摆了两桌席面,一桌锦瑟拉着王嬷嬷和柳嬷嬷二人坐了,另一桌白芷,蒹葭几人并几个带来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一众人吃酒品菜,到极晚才散。锦瑟喝的有些多,被白芷和白鹤扶着回到内室,倒在床上便沉睡了过去。
白芷小心翼翼地给她脱下外衫,散了头发,又怕她口渴劝着灌了一杯温水,用热帕子给锦瑟抹了下脸,这才将她腰后靠枕去掉。锦瑟头一沾床,便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只笑容甜美又安宁地往床里滚了滚便趴着不动了,引得王嬷嬷和白芷,白鹤一阵掩嘴好笑。
锦瑟一觉睡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睁开眼倒没觉宿醉的难受,只感后脑勺处一阵的疼痛,她动了动头,但感头下分明放着个硬物。她蹙了蹙眉诧地翻身去瞧,只见那青瓷琢莲花的瓷枕旁静静地躺着一块掌心大小,色艳如血的弯月状半透明滴坠儿,那坠儿用细细的金链挂着,沐浴在淡淡的晨光下,映衬着那赤黄的精美金链,和青瓷枕,显得更加晶莹艳美,惹人眼前一亮。
锦瑟素来喜欢稀奇而精致的东西,瞧见这锁链登时便目光一亮,只接着便哼了一声,她翻身趴起来,用素白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下那坠子,但觉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味清雅中又似透着股暖香,极为特别,而那坠子在她指尖翻弄一下,便显现出里头的精妙绝伦来,锦瑟经不住咿的一声叹。
将那坠儿放在手心把玩,才瞧清楚血红的玉石中分明镶嵌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那姿态栩栩如生,蝴蝶的色泽透过晶莹的红色石体更见斑斓,这竟然是一块难得一见的精美虎珀。
虎珀在大锦可是难得的贵重物品,像这样一块精美绝伦的虎魄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无价之宝。早年人们说这虎魄乃老虎的眼泪,龙血入地而成,可前朝卢至的《石缘记》中却道这虎魄乃天地孕育而成,说它采大地之精华,不仅能辟邪化煞,更是安神定气的绝妙之物,不仅如此,其因蕴藉了大地之精华故而还有调和阴阳,男女之功效,女子经年佩戴更可多子多孙。
这才使得虎魄为贵族夫人们所喜爱,昨夜她睡的极好,原当是心结打开,又吃了酒的缘故,如今瞧来只怕这块虎魄功劳也不小。
这么漂亮的物件,也不知完颜宗泽是从哪里寻来的。
是的,在自己的闺房之中发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东西,锦瑟根本不做二想,便知道定然是完颜宗泽令人放在这里的。
她原本脑后起了大包,闺房被闯,还有些恼火,这会子倒也散了恼意,往床上平躺,将那金链缠绕在手腕上,摇动着虎魄滴坠儿细细把玩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日锦瑟刚刚用过早膳,廖府便来了人,却是廖老太君派了身边的兰草来送东西。兰草是廖老太君身边的老人了,早先是贴身丫鬟,如今已然当上了管事娘子,锦瑟拉着她好一阵寒暄,她才说明来意。
她此番竟是专门来给锦瑟送衣裳和头面的,说是老太君回府连夜叫人准备的,专门为锦瑟参加明日宫宴用的。锦瑟瞧出,但见那是一件淡水红色的对襟织锦长裳,广袖收腰,身后裙裾微长摇曳在地,裙上用金线绣着牡丹,点了碎红宝石。衣襟和腰间的绶带上缀满了细密的珍珠,几颗大的红宝石则编成压裙坠儿,垂在腰侧。
石榴红的银线福纹立领上尚且滚着白狐腋毛,随着屋中光影流动,那衣裳也似跟着变幻色彩一般,当真是华丽非常。
而那套精美的赤金头面也很是别致,掐丝累金缠枝海棠飞白玉蝴蝶的步摇,振翅的蝴蝶之下镶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下衔着几串金珠,每串金珠下都坠着剔透的红宝石,当真是晶莹华耀。
锦瑟瞧着这些东西半响才结舌地道:“我记着离京时外祖母最喜素淡的衣裳首饰,如今怎倒偏好起着华美的物件来了。”
兰草闻言便笑着道:“老太君这两年年纪也不比当年了,人长了自喜欢闹热喜庆,瞧着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也高兴。老太君听闻小姐也要参加宫宴,只恐姑娘不及准备衣裳,便依着姑娘的身段尺寸叫三老爷去铺子寻的成衣连夜改制成的这件衣裳,这花色和样式皆是今年凤京最时新的,头面也是老太君亲自挑选的。就是怕穿着不合身,这才叫奴婢赶早送了过来,想着姑娘上身试试,不合适便再改改。”
锦瑟闻言虽不想拂了外祖母的心意,可总觉着这样一身衣裳穿着有些太过,她笑着道:“不知三位姐姐准备的是什么样子的衣裳?我听说这次皇后娘娘办宫宴,是为了给镇国公世子和江淮王世子挑选世子妃的?”
兰草听锦瑟这般问便知她心中所想,笑着回答道:“三位姑娘皆选了喜庆颜色,老太君说了,叫姑娘放心的穿戴自是,那两位世子爷如今年纪皆已不小,明日的宫宴上闺秀云集,万紫千红,娘娘和江淮王夫人自是要选那年纪登对的,定是要挑花了眼去。姑娘年纪小,便是穿戴的再出挑也不会抢人风头的。何况穿的华贵一些,原才妥当呢。”
锦瑟听罢便知外祖母的意思,这是天子脚下,不比江州,这里富贵人家多了去了,她便是穿的再华贵,能贵过宫里头的娘娘和公主们去?估摸着明日只怕香衣鬓影,金钗宝簪都要晃花人的眼,她穿这身也不会起眼。更可况,如今她刚刚大闹武安侯府,明日一准要受人指点,穿戴的富贵一些,也能少些非议,多得人两分高看。再来,只怕外祖母也是私心地不想委屈了她。
既这般,外祖母的心意锦瑟没有不领的道理,当即便笑着应了到屏风后换了那身衣裳,不想外祖母昨日仅见她一面,这衣裳的尺寸却是分毫不差,锦瑟心中泛暖。兰草也惊叹了两声,这才领了锦瑟好生照顾老太君的命归府而去。
待送走兰草,锦瑟抚摸着衣裳,眸中蕴了笑意,她恨不能现在就住进廖府去,常伴在外祖母身边。只是小舅舅那边的消息还要等,另外当年大舅舅的死也还未曾寻到蛛丝马迹,如今却还不是进府的时候……
皇宫,翊清宫中,丽妃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下头云嫔正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凄美。
丽妃被她哭的心烦,可又不能明着斥她,便又耐着性子劝道:“好妹妹,你快莫哭了,哭的姐姐这心都乱糟糟的。如今你母亲的事已没了回转的余地,想要翻案,那不是明着打皇上的脸嘛。妹妹且放宽心,侯爷便是瞧在妹妹和世子的面儿上也不会对夫人太过苛责的。”
丽妃如今已人至中年,便是保养的好,脸上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她有大皇子傍身,娘家也算在前朝有势,在后宫中倒也是只位在皇后之下,她素来擅长招揽新人聚拢在身边,巩固自己和大皇子的势力。本来她是极看重新得宠的云嫔的,却不想武安侯府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来。
如今武安侯府已然被镇国公盯上,只怕这一口他回死咬着不放,武安侯府势不如前,倒是平白浪费了她这么些时日对云嫔的栽培。
谢婵娟听了丽妃的话,非但不喜反而更见忧愁,道:“娘娘,妹妹如今已经成了全后宫的笑柄,这妹妹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妹妹不能不顾母亲啊,若然父亲当真怀疑了母亲,或是不肯原宥母亲,生母受苦做女儿的岂能开怀?娘娘帮帮妹妹吧……”
丽妃闻言便是一叹,道:“妹妹好生糊涂,这会子与其哭哭啼啼,不若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赢得皇上欢心,有了皇上的欢心这后宫之中还有谁敢当众取笑妹妹?她们不是说你八成要失宠了吗?那你便叫她们自打嘴巴!你得宠了,武安侯又怎敢不顾念你而发落了你的生母?!妹妹趁着如今皇上心中对你有愧,正当行事啊。”
谢婵娟听了丽妃的话,当即便拿帕子压了压泪痕,又道:“姐姐说的是,妹妹都急糊涂了。只是父亲他一心辅佐大皇子殿下,娘娘的话父亲定然是会听的,还请娘娘务必在父亲面前替我母亲好言一二。”
丽妃见谢婵娟明白过来,自是笑着应了,道:“你放心便是,本宫听说今日书梅园那边的红梅开的极好,妹妹不妨去那里瞧瞧花儿,赏赏景儿,也散散心。”
谢婵娟眼眸一亮,正欲告退,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她艳美的面庞上不觉闪现狰狞厉色,道:“娘娘,那姚四姑娘害我武安侯府名声尽失,妹妹实不甘心,定要将她折磨的生死不如才能罢休。可她人在宫外,妹妹实在是鞭长莫及,听闻那姚四姑娘相貌出众,明日她要参加皇后的宫宴,妹妹欲令皇上偶遇这姚四姑娘,等她到了宫中,再慢慢收拾!”
丽妃闻言直气得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扶手这才没表现出怒容来,心中却暗骂谢婵娟徒有一张美艳面容,却蠢不可及。如今宫中没有新人,皇上才爱重她两分,她倒自视甚高,要弄个年轻貌美,又和她仇深似海的女子进来分宠。
谢婵娟见丽妃半响不语,便面露忐忑,道:“娘娘……可是妹妹此举不妥?”
丽妃这才道:“妹妹报仇心切,姐姐自能理解,可这姚姑娘进了宫岂不是要分妹妹的宠爱?再来,这和亲手给皇后送帮手又有何不同?那姚姑娘一个孤女,只是运道好些罢了,前次在渡口也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轻敌叫她逃了一回,明日宫宴那姚家姑娘既进了宫,凭借着妹妹在宫中的地位,还不是多的法子令她生死不能。”
谢婵娟听罢,若有所思地应下,这才快步出了翊清宫。待离了丽妃的地方,她脚步慢下来,回望了眼阳光下的宫殿,冷冷地挑起一抹讥笑来。
半个时辰后,书梅园中,阮妃和皇帝相伴着,一路嬉笑赏梅而来,刚进入梅林便闻一声声压抑的低泣声自梅林深处传来,两人一诧,又走两步便见一穿着素淡的宫装女主跌坐在梅树下垂泪,梅花瓣飞散在她四周,落了一肩,她却恍然不知,兀自落泪,好不忧伤。
朱厚旭登时便眼前一亮,只惊疑宫中何时竟有此等美人,他竟不知,可又匆匆行了两步却瞧清了那女子的侧颜,见竟然是一向穿戴华丽浓妆艳抹的云嫔,他一诧,接着便想起了昨日做下的对不住谢婵娟的事情来。他忙冲欲出声的阮妃使了个眼色,转身便往回走。
只刚刚转身,后头竟就响起了云嫔的声音。
“皇上?皇上!”
听到云嫔的唤声,朱厚旭忙加快了脚步,只是身后云嫔似急了竟是快步追了上来,又唤了两声。朱厚旭无奈,只得站定,回头时却又是一诧,只见云嫔一张脸上泪水已被抹的干干净净,只剩一双水洗的眸子透着还透着泪意,她眼中有悲伤,可那脸上却挂着灿若烟花的笑容。
素面朝天,唇淡似水,竟别有一番不同往日的美丽,一袭淡绿色牡丹纹齐胸襦裙,月白色水纹凌波裙,梅花银珠长簪,无处不美。尤其是她分明伤心,瞧见他却强颜欢笑,更叫他心中怜惜非常。
他尚未说完,谢婵娟便笑着道:“皇上和阮妃姐姐一同来赏花吗,臣妾数日未见皇上,一时情急,这才打搅了皇上和姐姐赏花游园,臣妾……臣妾这便告退……”
她说着尤且舍不得地又抬眸瞧了眼朱厚旭,直瞧的朱厚旭眼睛都发僵了,这才欲转身告退,可刚一扭身她便又哎呦一声的叫,接着便似扭了脚般往后倒,这一倒可不就倒在了朱厚旭的怀中,她面庞一红,闪动着水灵灵的眸子瞧向朱厚旭,似惊慌的小手便在他的胸膛上那么似轻似重的撩了一下,娇滴滴的低吟一声,“皇上……”
“爱妃这是怎么了?”
得到朱厚旭的回应,谢婵娟不觉委屈地道:“将才追皇上追的急,好似扭到了脚,臣妾无碍,皇上还是陪伴姐姐赏梅吧。”她说着欲站起来,可还没站起身便又娇喘一声倒在了朱厚旭的臂弯中。
朱厚旭听了她的话,又念着她竟半点责怪之意都没,当即哪里还记得刚才欲躲之事,揽着谢婵娟柔声安慰着。
一旁阮妃见谢婵娟分明有备而来,又见皇帝显然一颗心都记挂在了谢婵娟身上,虽心中气恨的心肺都颠位了,可还是挂起贤淑的笑意来,道:“既然妹妹受了伤,皇上便先送妹妹回去吧,臣妾一会子还要去皇后宫中协理办差,自这边过去却也顺道。”
皇帝早便被谢婵娟撩拨的不行,闻言瞧都没再瞧阮妃一眼,抱起谢婵娟便大步而去了,他怀中谢婵娟勾起笑意来,却道:“皇上待臣妾真好,臣妾……臣妾当真生报答皇上才好啊……”
“云嫔不是最懂如何报答朕吗,朕也就爱婵儿的善解人意。”
云嫔见朱厚旭说的意有所指,娇笑两声,嗔怒着捶打着他的胸膛,心里却在想着此刻侯府有难,她必须也一定要牢牢抓住皇帝的心,才能报仇雪恨,得到她想要的,得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在后宫呼风唤雨再不仰人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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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和几位姑娘寒暄两句,这才瞧见廖老太君和廖书敏几人自人群后过来,锦瑟忙和几位姑娘暂别,快步向廖老太君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廖书敏和廖书晴,廖书香也已笑着快步迎上了锦瑟。锦瑟和廖书香同龄,而廖书敏和廖书晴也是同龄,皆在明年及笄,锦瑟小时候是常在几位姐姐一处玩闹的,感情也极要好,如今久别重逢,自免不了拉着手红了眼眶。
几人激动不已地寒暄数句,见众人纷纷侧目,她们才忙笑着掩饰一二,锦瑟和廖老太君见了礼,又说了几句话,那边皇后一行已走的远了。
见此,廖老太君便道:“以后自有时间亲热,先陪同皇后娘娘赏花吧,莫失了规矩。”
锦瑟几个忙笑着应了,这才簇拥着廖老太君说笑着往花园去。
宫中的梅花果真开的极好,似每一株都给园艺宫人精心修剪过一般,虽没有梅花香的梅花浑然天成,可却极具美态,品样也多。众多夫人贵女们在梅林中穿行,一面赏花一面三五成群的说着嬉闹,倒也乐得自在。
没多久天空果真便飘起了雪花来,踏雪赏梅便更有一番风雅了,待雪下的大了,皇后才请宫人引着众人到了赏宴的龙凤亭。
这龙凤亭本便是两座小亭,龙亭和凤亭的合称,龙凤两亭皆修的极大,遥遥隔梅林而对望,相映成趣。有趣的是女子们坐在凤亭之中竟能隐约听到那边龙亭中男子们的说话声,若然那边有人高声说话,这边是定然能够听个清楚的,可若翘首而盼,却只能瞧见层层叠叠的各色梅花,便是能从间隙瞧见人影,也都影影绰绰,瞧不见真容。
其实这些年随着北燕风俗日渐扩展,凤京一带对闺阁女子的约束已没那般严苛,平日贵女们也常常出门,不带帷帽也无人指责,每年上元节,贵女们更是结伴夜游灯市,倒比江州一带更为开化。这也是那日锦瑟敢当众出现,和武安侯斗智斗勇的原因。
只是如这样隆重的宫宴,尤其还是以相亲为目的,却还是要恪守着礼法的。
众夫人贵女陪同着皇后在凤亭中坐下,外头雪幕弥漫,亭外梅花映雪更艳,而亭子中因每个席面的两旁都安置了炭盆,炭火极旺,故而虽亭子露野,却也不叫人感觉寒冷。
席面上早已安置了各色坚果点心,并几碟精美的凉菜,时鲜的水果拼盘,一应的美食皆盛放在梅花座纹梅花图的青瓷器皿上,另有梅酒温在小红泥炉中,酒香四溢。
阮妃带头,众人再度祝皇后芳龄永存,皇后笑着说了两句场面话,活跃了下气氛,便道:“今日来的都是老面孔,大家彼此也都熟悉,便无需本宫多言了,大家皆莫拘束当畅所欲言才是。”
她说罢,丽妃便接口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光吃酒也无甚乐趣,依本宫看不若也如龙亭皇上那边一样,叫众姑娘们展现下才艺,娱人娱己,嬉乐一番可好?”
将才那边太监唱出皇帝的意思来,令众大人和公子们吟诗作对,如今龙亭那边正乐着,不断传来叫好声。也有那自视高的,觉得自己的诗做的好的公子,竟提声吟诵,声音清晰的传来,显是在吸引这边小姐们的注意,已引得姑娘们粉面桃腮地侧身聆听,有那胆子大的还禁不住往龙亭的方向瞧去。
丽妃这一提议,自引得众夫人们纷纷响应,锦瑟瞧去,却见丽妃今日打扮的也极为华贵,一身衣裳无论是样式和花色都和皇后相差无几,便是颜色也选了接近正红的枚红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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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刻正一脸笑意地端坐在那里,面对皇后虽不见倨傲之态,可也算不得有多恭敬。而今日众夫人们本便是有意相看姑娘的,丽妃这提议正合众人心意,皇后自不会反对,也不会和她争这个长短。丽妃想出头,她便叫她闹出,还能显出丽妃的嚣张轻狂来,更显大度容人。
故而皇后便笑着道:“本宫瞧着这些花朵般的姑娘们也心中高兴,瞧着她们施展才艺便能忆及未出阁时的花样年华,只是此处姑娘众多,要一一展现才艺却是不能,不若便击鼓传花来选定展示才艺的姑娘,丽妃妹妹觉得如何?”
皇后言罢,便闻丽妃道:“击鼓传花好是好,但总是少了些新意。”
皇后并不以为丽妃会反对,本也在等着她反对,今日丽妃穿戴华贵分明是秉着给她添堵,压她一头的想法来的,方才她说什么丽妃都会反驳。皇后闻言也不生气,笑着道:“丽妃妹妹说的是呢,既然击鼓传花不好,妹妹素来心思最是玲珑,怎么个展示法不若便由妹妹来决定吧。”
丽妃闻言竟也不推辞,自信地应了,笑着俯视全场,这才道:“今日皇后娘娘生辰各位姑娘皆是送了贺礼的,据本宫知姑娘们所送贺礼多是自己的绣品或书画等物,不若皇后娘娘令宫人将这些物件取来展示于众,由皇后娘娘和众宫妃,夫人们评选出其中最出色的五件来,便由这五位姑娘来展示才艺如何?”
“丽妃妹妹果真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这主意极好,既能叫姑娘们展示才艺,又能令夫人们参与其中,实在不错。”皇后听罢抚掌叫好,立刻叫人去取姑娘们送的贺礼,众人听皇后称赞而丽妃也在众夫人们的恭维声中沾沾自喜。
锦瑟见此却勾起唇角来,皇后击鼓传花的法子虽老套可却公平,人人都有可能被选中,有展现自我的机会。可经丽妃这么一来,到时候众夫人们自是要看着几位领头娘娘和镇国公夫人几人的意思来表态的,如此选出来的五个姑娘不用想也定然是有头有脸,能问鼎镇国公世子妃和江淮王世子妃的闺秀们。
这样一来,那些身份高贵的闺秀本便觉着由她们来展示才艺是理所应当,不会感激丽妃,而大多数的姑娘却皆会将丽妃恨上,因她挡了她们的机会。想着这丽妃不知不觉便得罪了人,竟还浑然不知,锦瑟怎能不叹皇后高明,这丽妃实在也不算什么聪明之人。
一会子五位闺秀自不可能有锦瑟,故而锦瑟乐的轻松,她正和廖书敏姐妹低声说话,不想已有麻烦寻上头来。
是那云嫔突然出声道:“娘娘,这会子闲着倒不如便请位小姐来以梅为题做首诗吧,臣妾听皇上他们那边着实是热闹呢。一会子皇上定要将少爷们的诗词拿过来供夫人们鉴赏,姑娘们的诗词也可和他们一较高低,说不准咱们女子所做的诗能比那边公子们做的更好呢,若然得了皇上的赏,也为娘娘面上争光。”
皇后闻言瞧了云嫔一眼,这才笑着道:“作诗固然好,可做的不好岂不要贻笑大方,不瞒众夫人,本宫在闺中时便是个不通文墨,没什么才能的,平日里一去参加宴会,便捏一手心子的汗,最怕的便是遇到要作诗的宴会了,那真是如坐针毡呢。”
皇后这一言,倒是引得众人纷纷笑了,姑娘们也觉皇后这话说到了心窝子,更觉皇后亲和的紧。
而那边云嫔听皇后不接腔,却也不放弃,又道:“这也简单,不若作诗便自愿来,可现场依景而做,也可是往年的旧作,那位姑娘有了好句便说出来供大家品鉴,这样不就好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皇后闻言沉吟一声,见不少闺秀目光都微微一亮显是跃跃欲试,欲把握这个机会出头,她若再反对便要得罪人,便只得点头应允了。
就听云嫔又道:“虽说自愿,可总要有人来起个头,而且这头诗也一定要是好诗,要出彩才能起到抛砖引玉的带头之效,有好诗带动,姑娘们定能才思泉涌。我大锦曾有一门双状元的传奇,若说诗词歌赋前首辅姚阁老便是大家,他的诗寓意深远,发人深省,其子的诗虽不及姚阁老,可也别具一格。臣妾听闻姚姑娘幼时是由姚阁老亲自教导启蒙,也是极擅做诗的,早年连先帝爷都曾称其为难得的才女,今日不若便由姚姑娘来带这个头吧。”
云嫔言罢竟直直向锦瑟瞧来,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一双眸中更是笑意盈盈。
锦瑟闻言瞧去,见云嫔打扮的靓丽无双,眉眼间神采奕奕,似完全没受武安侯府的影响一般,她不觉心中微紧。其实在坐的有谁不知云嫔这是在报复锦瑟,虽是觉着云嫔气量狭小,可这也是人之常情,云嫔到底是宫中主子,她既开口了,众人也便看个热闹,并不为锦瑟说话。
而且大户人家选未来主母,品行,相貌家世固然是一方面,这遇事的应对更是主要的标准。昨日这姚家姑娘在武安侯府的应对可谓精彩,也叫人惊叹,今日见云嫔寻事,众人也欲瞧瞧锦瑟到底有几分能耐。
锦瑟闻言自知云嫔是不怀好意,她若然做出了好诗,那便是在这场宫宴上首先出风头的姑娘,这样依着她现在的身份是必将遭受嫉恨的,可她若表现平常,情况会更糟。如今她本便是京城风云人物,今日众夫人小姐都时不时地或好奇,或探究地在打量着她,她如今也算是首次亮场,没有好的表现,第一印象便就差了,更重要的是要累及祖父和父亲的名声。
这么一想却是诗做的好,做的不好都得不偿失,可若是由皇后出面替她挡了云嫔,便更会落得个没用好欺的名声。故而锦瑟先是冲担忧的廖老夫人和廖文敏几人掠了一眼,这才抢在皇后开口之前,抢先起了身,盈盈一福,道:“承蒙云嫔娘娘看的起,小女愿意一试。”
众夫人见她应了,当即便来了精神,探究地瞧向她,想着这姚家姑娘是没瞧出其中端倪呢,徒有虚名呢,还是另有后招,胸有成竹。见锦瑟唇含笑意,目光晶亮,在众目睽睽下依旧举止有度,落落大方,有的人暗中赞赏,却也有的夫人觉着她是故作镇定,到底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只是急于出风头,不知高低的蠢物罢了。
锦瑟却似并不在意四周的目光,只美眸流转着瞧了眼外头的梅林,便张口吟咏着道:“花放何言晚,报春谁更先?世人逐先后,不晓后为前。”
锦瑟的这首诗虽不是极差,可也算不得好,太过露骨,失之无味,更别说妙了,这诗寻常做来自己鉴赏也别罢了,在此等场合说出来显摆却是贻笑大方了。她刚吟完,不少夫人已露出了不屑和失望之色,姑娘们也有那掩唇而笑的。
云嫔一愣后更是哈哈大笑,她早年是曾从弟弟处见过锦瑟所做诗词的,当时小小年纪的锦瑟所做之诗已有颇多出彩之处,没道理年龄大了,所做诗词倒不如从前了,这姚锦瑟分明便是在藏拙。
她既愿意藏拙,便莫怪别人将她踩进泥中,云嫔想着姚锦瑟也不过如此,已露了讥色,道:“这便是姚姑娘所做的好诗?”
她见锦瑟面色变了,便又讥笑着道:“哎,看来这一门双状元也不过如此,姚阁老亲自教养的孙女竟然做出如此平庸无才的诗词来,当真是叫人失望,是本宫寄希望太大了呢。这样的诗词根本就不能带动气氛,只会叫人贻笑大方。”
锦瑟闻言面色大变,竟然似受了惊吓般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竟然还抬起双手将双耳捂住,神情有些惶恐难安。云嫔怎么瞧都觉锦瑟那反应不是羞愤难言的,而像是在预谋着什么一般,她蹙起眉来,讥笑之色便也有些发僵。
皇后见锦瑟如此忙问道:“姚姑娘这是怎么了?”
锦瑟这才抬头,惊惶地道:“回皇后娘娘,云嫔娘娘污言碎语辱骂先帝爷,这般对先帝爷不恭不敬之言小女实在不敢入耳,故而惶恐。”
众人闻言皆诧,皇后也不想锦瑟会突然提起先帝来,云嫔更是一惊,这若是对先帝不敬的罪名扣下来,丢人不说,皇上也会不喜,皇后娘娘也不知要怎么处罚她呢。故而云嫔当即便厉目瞪向锦瑟,道:“姚姑娘惯好做血口喷人之事吗,众目睽睽,本宫何曾提过先帝爷,又何曾口吐污言碎语辱骂先帝爷了?姚姑娘莫不是做的诗词没有得到大家认可便得了失心疯,胡乱攀咬于本宫吧?!”
锦瑟闻言却抬起头来,依旧惶恐地道:“娘娘,将才小女所吟诗词出自《华安语录》,正是先帝早年所做,娘娘将才说此诗平庸无才,会叫人贻笑大方,众夫人和小姐们可都听到了,皇后娘娘也听到了吧。”
刚才那云嫔大笑锦瑟时便将声音提的极高,而众人却见锦家姑娘说这话时候,也不知是真惊惶还是故意的,竟然也将声音提高了不止两个音,她这边言罢,便闻龙亭那边蓦然一静。
锦瑟自是故意的,她素来是个以牙还牙的性子,当她垂下眸子时,眼中已多了一抹狡黠的笑意来。暗道,云嫔啊,你当众对先帝不敬,我倒要瞧瞧,皇上是保你呢,还是保他孝顺的名声。
先帝文采不行,可偏爱吟诗作词,时不时便要诗兴大发地吟上一首,并自称是华安居士,先帝的诗词皆收录在《华安语录》中。这《华安语录》先帝曾令礼部印制通发大锦,书铺中就能买到,而且在座贵人们的家中只怕都有此书,可真读过这书的只怕没有两个,便是看过怕是不过翻下罢了。
故而众人刚才竟没想起这诗的出处来,可便是没看过这书的也皆是知道这《华安语录》的,听锦瑟说那诗竟然是出自华安语,当即便愣了。只她们也知,这等事锦瑟是万不会信口胡说的,一时间众人皆看好戏地瞧向了云嫔。
云嫔心知闯了祸,见皇后蹙眉锐目地看来,便忙跪下,哭喊着大声道:“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臣妾不知此诗出自《华安语录》,臣妾不知啊。”
她言罢冲皇后磕头,便又回头盯着锦瑟,抬手怒指着锦瑟,再次提声,道:“皇后娘娘,臣妾叫姚姑娘做诗,她却拿先帝的诗来陷害臣妾,她小小年纪便如此心思歹毒,娘娘一定要严惩于她,再说,她这般以先帝的诗为饵陷臣妾于不孝,分明已是对先帝的不敬。皇后娘娘,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云嫔言罢,锦瑟便更慌了,忙也大着声音,道:“皇后娘娘,方才云嫔娘娘只说这头诗要是好诗,要出彩才能起到抛砖引玉的带头之效,才能使得众姑娘们才思泉涌,并没说要小女作诗啊?!小女才疏学浅,又年幼无知,不如在场姐姐们多矣。若然知晓娘娘的意思是叫小女当场作诗,又怎敢应命?!小女只想着抛砖引玉,那先帝爷的诗受世人称颂,那是最好不过的。再来,小女又怎能料想的到娘娘会没拜读过先帝爷的《华安语录》?毕竟云嫔娘娘也算先帝的儿媳呢,更有,小女也不能料到云嫔明明先帝爷的诗是再好再妙不过的佳句了,云嫔娘娘却还是要大肆辱骂这诗,既皆料想不到,这又何来陷害一说呢?”
廖书敏几个见锦瑟睁着眼睛说瞎话,当即便垂着头抿着唇,咬着牙的笑了起来。
锦瑟言罢,云嫔已傻了,她想了又想,刚刚确实没说过叫锦瑟自行作诗的话,一时间头上已冒了汗,面色也煞白了起来,而锦瑟见她摇摇欲坠,却仍不愿这般就放过了她,又一脸无辜地道:“还有哦,依着云嫔娘娘的话,难道觉着先帝爷的诗真的平庸无才吗?小女原以为云嫔娘娘只是针对小女,却原来娘娘竟真瞧不上先帝爷的诗呢……”
云嫔被锦瑟几句话震的头脑发空,万没想到竟会招来此祸,丽妃好不容易扶持了云嫔这个皇帝新宠来加固势力,却没想到昨日刚给云嫔创造机会令她更得圣眷,今日云嫔就公然将先帝爷给骂了。
昨日皇帝还答允,为弥补云嫔会连着十日皆宠幸她一人,这下好了,之前的努力皆白费了。她这会子便是想为云嫔求情,因事涉先帝也不好开口。
只是所谓不知者不罪,皇后要真是以此来重惩云嫔,那便有些刻意打压,以公徇私之嫌,而且只怕皇上也会怪皇后,如今丽妃也就寄希望于皇后顾念这两点能对云嫔小惩为戒了。
可丽妃显然轻估了皇后,众人但见皇后沉吟了片刻竟对身旁的太监道:“此事涉及先帝爷,本宫不敢擅专,你速速去将事情告知皇上,请了圣意来。”
那太监闻言应声而去,云嫔便大惊失色,双腿瘫软着倒在案旁。
这事闹到皇上面前便算是闹大了,圣上顾念名声,只能对云嫔严惩不贷的,丽妃一惊,忙道:“今日是好日子,皇上也高兴,何必因个不懂事的妃嫔而坏了皇上和大臣们的好兴致。此事依臣妾看,娘娘您是正宫之主,怎么处罚云嫔都是她罪有应得。”
皇后闻言却道:“话是如此,可皇上和先帝父子情深,我大锦又以忠孝治天下,此事还是告知皇上,由皇上拿主意为好。”
皇后都这般说了,丽妃便也不好再开口求情,只得眼睁睁地瞧着那太监领命往龙亭的方向去了。
皇后这才冲依旧跪着的锦瑟,道:“姚姑娘熟读先帝诗词不愧是我大锦重臣之后啊!姚阁老教养的好,来人,赏姚姑娘白玉如意一对。”
锦瑟领了赏气态从容的坐下,便感四处投来的目光更为炙热了。
而另一边,杨松之和刚刚归京的萧蕴早便听到了这边动静,两人本便坐在靠近凤亭的一边,又皆习武,耳力非同常人能及,方才听到云嫔有意为难锦瑟时,自便留了意,杨松之还在心中着实为锦瑟捏了一把汗,只锦瑟刚将那诗念出时,一旁萧蕴便难道的发出一声笑来,杨松之诧的去瞧他,见他端起酒杯来垂着眸子掩饰着眼中色彩,便知锦瑟那诗定然有古怪。
偏他问萧蕴,萧蕴却但笑不答,如今见云嫔偷鸡不成蚀把米,当众被锦瑟戏耍了一回,他不觉愉悦地扬起了唇,精湛的眸中分明有宠溺的笑意滑过,引得萧蕴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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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和众夫人们欣赏着万蓝镯的字,自然是一番赞誉之词,而这边廖书敏也目光晶莹而专注的盯着那画纸,一点点落笔晕墨,神情专专注异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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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靠近这边书案的姑娘们方才已瞧见那被墨汁染上已经乱成一团的画作,如今见锦瑟一言,而廖书敏竟然在那张已然毁掉的画上又添起墨来,登时便皆好奇地瞧了过来,哪里还有心思去看万蓝镯的书法。
可是任是她们瞪破了眼睛,也瞧不出廖书敏到底在干什么,那画怎么瞧还是怎么乱糟糟,全然看不出什么美感来。可姑娘们也知,既然锦瑟向皇后承诺要交出一副有观赏价值的画来,而廖二姑娘听了她那句话也确实忙碌了起来,那这画便必然是有其妙处的,她们正瞪大眼睛去瞧这画的特别之处,还没瞧出所以然来,那边廖书敏已笑着放下了笔,抬起头来和锦瑟相视一笑。
那边,皇后和众夫人们刚好点评完万蓝镯的字,又赞赏了柔雅郡主和刘丛珊三人的才艺,并且还对四人各有赏赐下去。几人皆得赏赐,如今便只剩下了廖书敏一人,若然她交不出像样的画来,那便注定要遭受白眼和讥嘲。
皇后已不能再公然因廖书敏而拖延时辰了,故而此刻她便和众夫人小姐们一起瞧了过来,也就在此时廖书敏放下了手中毛笔,抬眸和锦瑟相视一笑。众人见廖书敏那神情,倒是双眼不觉睁大,多出一分期待来。
而锦瑟冲廖书敏肯定地一笑,廖书敏便捧着那画上前,两个宫女将画展开,登时便引得众人的灼热目光,只是大家看去,却皆是红红黑黑的一团糟,大家不免皆不明所以,有云嫔的前车之鉴,这次即便丽妃对着那画瞧了又瞧,还是瞧不出稀奇之处,可瞧廖书敏亭亭玉立,唇角含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也不敢贸然开口。
半响后,还是皇后笑着道:“廖二姑娘可否说说,你这画的是……”
廖书敏闻言轻盈一福,这才笑道:“回皇后娘娘,小女所画乃是一副风雪落梅图。”
“风雪落梅图?这怎么算是什么风雪落梅图,本宫只勉强看到长在乱糟糟枝桠间的梅花,何况这天底下有这般树干和树枝不连,梅花还开在树干上的梅树吗?”丽妃听了廖书敏的话,到底没忍住冷声道。
廖书敏便又是一福,这才指着那画笑着道:“娘娘,您看到的黑色,只有这最下头的树干乃是小女做画的梅树树干,还有这最上头的一支被雪压的倾轧而斜的是枝桠,其它的黑色皆不是树枝也非树干,而是黑沉的夜色呢。娘娘您瞧,这可不就是夜来风雪急,落梅点点舞吗?”
经过廖书敏一指一说,众人按她所言再去瞧那画却看着看着竟真似眼前一花般,明明还是那张图却分明就看到了廖书敏所说的画面来,当真是一阵狂雪压来,梅花自倾轧的枝干上纷纷和一幕幕的白雪交杂着飘零而下,而且叫人越是细看越觉着是她所描述那般,竟很难再瞧到原先那张乱糟糟的画面了。
众夫人和姑娘们只觉神奇的很,登时便议论了起来,皇后也是惊奇万分,半响才笑着道:“好一个夜来风雪急,落梅点点舞!”
丽妃这会子也瞧出了端倪来,眼见众人兴致高,而皇后也称赞了廖书敏,她也也不好再说什么,冷笑两声便和一旁的妃嫔说起话来。
而皇后却笑着问廖书敏道:“为何刚刚本宫便没瞧出这画的端倪来呢,廖二姑娘这画是如何做出来的?”
廖书敏见大家皆好奇地盯着她,便下意识地去瞧锦瑟,锦瑟自然知晓她想说什么,和她四目相对,忙笑着冲她轻轻摇了下头,廖书敏目光黯了下,这才回头,又朗声笑道。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一般人瞧着一样东西,比如这副画时,皆是会被颜色最浓重的部分夺取视线,故而娘娘和夫人们打眼望去便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团,杂乱无章,毫无美感。因先入为主,故而便再难瞧出其中端倪来,而经小女一指,自然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这便如一颗树从不同的方向看,会是不同的模样是一般无二的道理。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大抵也是此般。而小女画时只需盯着小女想要的部分,便当是在一块黑幕上画落梅,将白纸的部分晕染成雪幕,便呈现这般景象了。”
皇后闻言连连点头,笑着道:“廖家姑娘果真是冰雪聪明,奇思妙想。缅国年前进贡的那套四支的累金丝丹凤朝阳挂珠钗便赏给廖二姑娘吧。”
廖书敏恭谦的谢了恩,这才缓缓退下。因其她几位姑娘皆得了赏赐,而且数量皆在廖书敏之上,而且皇后对几位姑娘都大加赞誉,廖书敏的画虽是取巧也被赞了,但那画若论画本身的美感却要逊色得多,皇后只赞廖书敏奇思妙想,却并未赞她画技超群,故而她虽赢得全场一致惊奇不已,倒也不算夺人风头。
说到今日被皇后大加赞誉的却不是柔雅郡主,而是那万阁老家的嫡女万蓝镯,万蓝镯得到的赏赐也最为丰厚,瞧着她亭亭玉立、宠辱不惊地站在那里接受皇后的称赞,不少姑娘都在想,是不是镇国公府有意和万首辅家结亲?!一时间瞧向万蓝镯的目光当真是好不羡慕嫉妒,只想着人家出身好,自己却没那命,没能投到首辅之家,便也空余两声叹息罢了。
可这般想着,姑娘们自也想到了锦瑟来,这位姚四姑娘可也是首辅的嫡长孙女,父亲更是状元郎,母亲又是尚书家的嫡女,这出身可不比那万蓝镯差呢。
更观方才姚四小姐的表现,无论是容貌,品行,举止还是她的应变能力,可是半点都不比万姑娘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姚四姑娘若然再长几年和万姑娘一般大小,还不知会出落成何等绝色模样呢。
若然那姚阁老还活着,此刻站在那里受到皇后赞扬的便该是姚四姑娘,这般一比较,姑娘们倒平衡了,只觉自己虽没那首辅家的命,但也比锦瑟这样生来富贵,却没那好命享受,一下子从云端跌下来的总是要好的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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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这些倒有不少人瞧向了锦瑟,见她含笑端坐在那里,神情瞧不出任何阴霾和嫉妒,不满和激愤来,人淡如菊,淡然之姿,好似多瞧她一眼,便能和她一同浸润在风晨雨夕中,面对着阶柳庭花,听得到自然的呼吸,通身都舒展起来一般。
这般气度却非一般女子能拥有的,再想到刚才明明是锦瑟提醒了廖书敏,廖书敏才能得到皇后称赞,可她事后却半点也不争出风头,将一切荣光都留给了廖书敏,姑娘们便对锦瑟又多了两分高看,起了结识之心。
一场风波过去,皇后又赞了众姑娘们几句,这才吩咐宫女们摆宴,宫女穿梭在席面间行云流水地呈上珍馐美味,一时间亭子中香气四溢。
锦瑟和廖书敏正说着话,便有一名宫女奉命过来给锦瑟行礼,道:“奴婢是坤宁宫的奴婢莲心,姚姑娘的衣裳被墨迹浸透了,请随奴婢前往铭心殿中换衣,皇后娘娘已吩咐莲蓬姐姐到坤宁宫给姑娘取干净衣物了。”
锦瑟方才因挡那砚台沾染了一袖墨汁,这会子有碍观瞻,失礼不说,袖子湿湿还散发着浓重的墨汁味道也极难受,自是要去换裳的,闻言她瞧向皇后,见皇后正看过来,便忙起身福了福,这才随着那莲心出了凤亭,前往御花园的铭心殿去更换衣裳。
她这厢刚刚离去,那边丽妃便以吃酒过多为由也出了小亭站在廊下吹风。
她到了廊下便微微侧身沉声冲着身旁的婢女问道:“姚四姑娘衣裳被污的事情可已告知了黄三少爷?”
那宫女闻言忙回道:“娘娘请放心吧,花容早已和黄三少爷通了信儿,黄三少爷已经离席一阵子了,皇上这会子也已离了席,一切都按娘娘所谋在进行,定会万无一失。”
丽妃听宫女这般说便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又扶着她的手装模作样的站了一会才晃晃荡荡地回到席上,只她坐下刚用了两杯酒便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冲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许是昨日未休息好,这会子用了酒水愈发难受了,可否容臣妾先行回宫?”
皇后只以为今日丽妃的爪牙云嫔受罚,丽妃耍脾气,没心情,便也不拘着她,点头道:“妹妹回去好生歇着吧。”
丽妃又行了礼便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而此刻的朝云宫中,被打地晕死过去的谢婵娟已经悠悠转醒,小宫女巧儿忙惊喜地将她扶坐起来,哭着道:“娘娘可算醒来了,呜呜,娘娘莫动,脸上已经抹了药了,娘娘可要喝些水?”
谢婵娟挣扎了半点,才含糊着道:“去拿……拿镜子……”
她声音一出口便觉不对,那话的音调和平时就极是不同,她忙忍着疼抬头摸了摸牙齿,一触之下但觉两颗上门牙竟是空空如也,见巧儿愣着不动,谢婵娟狠命推了她一把,恨声道:“给我拿镜子!我要镜子!”
她心情急迫愤怒之下吼出的话也因少了门牙,跑风之故变调的不像话。巧儿被谢婵娟那模样吓到,她忙跑到梳妆镜前给谢婵娟拿了靶镜,谢婵娟一瞧之下当即便啊地尖叫一声,扑至床上恸哭起来。
“娘娘,那可想开点啊。太医说了,您脸上这伤肿的厉害,刚抹了药,若再不甚将伤口弄破,可就糟了!”
巧儿言罢,谢婵娟便怒道:“要这脸还有什么用,我已没了门牙,以后已是不能见人了,你说!你说我要这脸还有何用,如今我已等同进了冷宫,皇上他再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了!”
这巧儿是谢婵娟自宫外武安侯府中带进来的丫鬟,是武安侯府的家生子,如今便是谢婵娟失势,为着家人她也没也二选,只能依旧跟着谢婵娟吃苦,她本便心中有怨,更惶恐不安,如今听了谢婵娟的话便也哭了起来。她这一哭,谢婵娟倒不哭了,怒声道:“你这贱蹄子,哭什么哭!可是也觉着我再无出头之日了?!”
她说着便拿了瓷枕往巧儿身上砸,巧儿不敢躲挨了一下便忙跪下,劝解谢婵娟,她劝了两声,谢婵娟才双眼眯起,面色狰狞地道:“巧儿你现在就拿了我最好的首饰出去,无论如何都要打听下,看看姚锦瑟那贱人如今是不是出了意外,丽妃是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娘娘,您好好养伤吧,这会子皇上下令幽居娘娘,外头人是不会放奴婢出去的。再来,那丽妃娘娘根本就没真心待过娘娘,只会将娘娘您当枪使。如今娘娘您成了这般,丽妃她怎么可能还会替娘娘您报仇啊!娘娘是不知道,方才水儿和芳儿刚刚得知娘娘您失势便自出宫而去了,她们一定会回丽妃娘娘那里去了。丽妃不会帮娘娘报仇的,娘娘快莫胡思乱想了。”
巧儿言罢,谢婵娟却怒声道:“你懂什么!丽妃将我当枪使,岂知我也非真正信她,不过也在和她演戏罢了!宫中皇后娘娘和丽妃分庭抗争,我若不投向丽妃如何能攀上大皇子,如何能这么快成为皇上新宠?!昨日我已向丽妃透露想将姚锦瑟那贱人弄进宫来的意思,丽妃果真大怒,我夜里伺候皇上更和皇上提起姚锦瑟的美貌来,想来那芳儿和水儿一定将此事告之了丽妃。今日我会当众给姚锦瑟难堪,一来是心中有恨,再来也是要做给丽妃看,叫她知晓我是真有意让姚锦瑟进宫……”
谢婵娟说着因双颊和嘴疼的厉害,她顿了顿抽了口气,这才又神情阴霾的道:“丽妃本便怕姚锦瑟进宫会和皇后联手来对付她,听到我已向皇上举荐姚锦瑟,还不惊慌?加之她今日见识了姚锦瑟那贱人的奸诈,定人更不愿姚锦瑟入宫,她一定会阻止此事。而阻止此事最好的法子便是叫人在皇上之前毁姚锦瑟的清白之身!”
谢婵娟说着阴笑两声这才道:“丽妃只当我傻,我又岂会不知不能叫姚锦瑟进宫的道理,不过是以此来逼丽妃出手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再加上,那火烧白家村的事黄知升已被镇国公的人告了草菅人命,丽妃若想保住黄知,只怕也会想着从姚锦瑟身上寻门道。多半是叫她那不争气的表弟去厮缠姚锦瑟,哈哈,那黄三少爷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既玩娈童,又玩女人,我倒要看看,她姚锦瑟被抬进黄府,还怎么假清高!”
谢婵娟言罢见巧儿整个愣住,她便恨声道:“没用的东西,快去!打探不到消息你便不用回来了!”
她见巧儿匆匆忙忙地卷了两样首饰出去,这才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床上,目光阴毒地道:“姚锦瑟,你害我全家,我不会叫你好过的!”
正如谢婵娟所料,丽妃所打主意正是叫那凤京府尹家的无赖黄三少爷去毁锦瑟名节,待锦瑟清白身子被毁,皇帝便是再垂涎她的美色也是没用了。而且,锦瑟对白家村的村民们是有恩情的,她若成了黄家人,自然便要受黄家摆布,只要她开口,丽妃想着那白家村的村民便会闭口,这苦主都不追究了,那镇国公再想治姨父一个草菅人命的罪便就难了!
丽妃打的好算盘,这才有了将才宫女冲撞廖书晴的事,更有了锦瑟离席的事。
这会子锦瑟跟着宫女莲心往铭心殿走,却是对前头的危险浑然不知,两人刚绕过一处回廊却见一名太监匆匆而来,见到锦瑟二人便加快了脚步,在两人近前停步,道:“宣皇上口谕。”
锦瑟闻言一惊,见那莲心已经跪下,她便也忙跟着跪下,就听那太监道:“朕听闻姚四姑娘对白家村村民有救命之恩,朕心甚慰,近来镇国公御前告凤京府尹草菅人命一案,朕未有决断,特宣姚四姑娘养心殿问话,钦此。”
锦瑟听罢,只觉浑身冰凉,半响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并不接旨,只道:“小女对白家村一事实在知之甚少,当时小女身在船上,只曾给刘管事去过一封信提及此事,一切都是刘管事所做,皇上若然要问话,小女回去后定叫刘管事将事情写了面呈皇上。”
那太监闻言便冷了脸,道:“姚姑娘这是何意,皇上传召姚姑娘竟还推三阻四,难道是想要抗旨吗?!好大的胆子!”
锦瑟见那太监变了脸,心又往下沉了沉这才答道:“并非小女抗旨,而是那养心殿乃皇上批阅奏章,传唤百官,处理朝政之处,小女无品阶诰命在身,实不敢亵渎皇宫威严,再来,小女单独面圣也不合乎规矩!”
太监不想锦瑟胆子竟然这般大,连圣意都敢推三阻四,登时便竖起了眉毛,厉声道:“姚姑娘这是要造反吗?!”
“小女不敢,小女不能知祖宗规矩而做那坏规矩的人,请恕小女不能从命。若然皇上真要问话,可请皇后代为问询,小女定然知无不言。”锦瑟是打定了注意不会跟着这太监去的。
莲心也万没料到会出此事,她知皇后对锦瑟的喜欢,这会子也急的不行,因她认识这来的公公正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刘三儿,故而她是半分都没怀疑刘三儿敢假传圣旨。
故而莲心见气氛僵起来,便忙道:“刘公公,姚姑娘是皇后娘娘的贵客,不若这样,奴婢这便和姚姑娘一同折回,请了皇后娘娘一起到养心殿去,这样岂不是既不有违礼法,又能叫刘公公您在皇上面前儿交差?”
莲心说着便往那刘三儿手中塞了一锭银子,可那刘三儿却反手便将银子又扔给了莲心,道:“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天下,还是镇国公和皇后娘娘的天下?!皇后便是再大,那也大不过万岁爷去,没有万岁爷传召个人,还要先征得了皇后娘娘准许的道理!今儿这姚姑娘敢抗旨不尊,洒家便就由着抗旨吗?”
他说着啪啪地拍了两下手,当即便有两个小太监自拐角的回廊处冲了出来,这显然是有备而来。
锦瑟见此,心已沉到了谷底,忙站起身来,自袖囊中摸出一张银票来便塞进了刘公公,道:“公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小女不过是不想坏了宫中规矩罢了,哪里有胆子抗旨。既然公公都这般说了,小女随公公去面圣便是,只是皇后娘娘见小女长久不归只怕会担忧,可否请莲心姑娘回去告知皇后,也免了担忧。”
那刘三儿见锦瑟瞬间变了脸,又瞧了眼手中银票,收起来,便笑着道:“姑娘这般便对了,莲心是皇后娘娘的人,洒家自不敢拦,洒家只管传皇上口谕,别的可管不着。”
锦瑟闻言心中狐疑,一时间也弄不清楚这公公到底是何意,是还有后招知道莲心不能请皇后娘娘及时赶到呢,还是他当真欲放自己一条生路?
只是如今已到如此地步,锦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她今日进宫还带了些防身的东西,只希望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莲心明白锦瑟的意思,和锦瑟对视了一眼便慌慌张张沿着来路往凤亭的方向跑去了。可这本便是丽妃所设之局,又怎会叫那莲心能请来皇后这尊神解锦瑟的难?!
莲心不过冲过甬道便正撞上了从凤亭匆匆赶过来的丽妃,丽妃刻意之下使得莲心差点没撞到自己,莲心踉跄两下站定,还没瞧清丽妃模样,丽妃已经使起火来,道:“这是哪个宫中不知规矩的贱婢竟连本宫都敢冲撞,来人,给本宫掌她的嘴,狠狠的教训!”
她言罢便装作头晕,哎呦呦的叫着被两个宫女扶了在栏杆边儿上坐下,闭着眼睛由个小宫女个揉着额头,那边已有两个嬷嬷将莲心按住,莲心终究是皇后宫中的大宫女,丽妃是绝无权利处置的,莲心见丽妃装模作样,装的好似没瞧清她,醉的不省人事一般,便忙大声喊道:“奴婢是坤宁……”
她话尚未说完,已有丽妃的大宫女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莲心被甩地头一偏,忙又道:“你们主子醉了,难道你们也不用守宫中规矩了吗?!”
她言罢,那掌刑的宫女却只冷哼一声,道:“奴婢们只知道奉主子之命,衷心主子乃是宫中做奴婢们的最大的规矩!”说着便一挥手又是一耳光,莲心眼见无法前去通报皇后,火急火燎,企图大声喊叫引人,可紧接着她的嘴便被堵住,再出不了声了。
而锦瑟被刘公公三人压制着也只能往养心殿的方向走,谁知几人刚行过一个套院到了一处假山林,那刘公公和其他两个小太监竟然一声不吭扔下锦瑟一人便飞快地跑了。锦瑟一诧,几乎瞬时便反应了过来,当即想也不想就提起裙子飞也似的往回路冲,可她人还没跑出套院,便从假山石中冲出一人来,自身后死死抱住了她。
而那叫刘三儿的太监跑出两个院落后便见一名宫女等候在不远处的亭子中,他快步过去,那宫女笑着回头,其穿戴却正是丽妃宫中宫女的服饰,她见刘三儿过来上前迎了他,道:“怎样?”
刘三儿便笑着拉了这宫女的手拧了一把,道:“好花容,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吗?人已经交给黄三少爷了。”
两人态度亲昵,显然是一对吃对食的宫人,那叫花容的宫女将手自刘三儿的手中抽出嗔了他一眼这才自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来塞给刘三儿,道:“这是娘娘赏给你的东海珍珠,颗粒极大的,娘娘叫我告诉你,只要你好好为娘娘办差,娘娘她是不会亏待了你我的。”
刘三儿闻言笑着接了那荷包,便道:“皇上这会子可果真在养心殿等着那姚四姑娘呢,我这可不算是假传圣意,等事发后,我只说肚子突然疼,离开一下姚四小姐便不见了踪影,此事自便和我无关。只是皇上若要发落于我,少不得还要娘娘保全于我。”
花容闻言便道:“那是自然,我可是娘娘身边最信任的人,娘娘连我都给了你,你还不相信娘娘吗?!”
“那哪儿能啊,瞧你,好花容怎还生气了……”
这边两人调起情来,而另一边锦瑟正经受着万分的凶险。
耳边响起淫笑声,锦瑟心知附近就算有人,也定然是那布局之人安置的人,故而她大喊也是无用,只能想法子自救,所以锦瑟在被身后男人抓住的一刻便果断而狠决地低头,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上了男人的手臂。
那人未曾料到锦瑟反应这般快,更没想到她一个闺阁小姑娘遇事竟然这样的沉稳机敏,不防之下被咬个正着,便是冬日穿的极厚,也被咬的吃痛之下松开了手,锦瑟便挣开他,又往远处冲。
可她的小短腿是注定跑不过身后人高马大的男人的,刚冲进套院她便再次被抓住,这次那男人有了防备,竟是半点机会都不给她,上来便反剪了锦瑟的双手,屈膝在锦瑟的腿上一撞,锦瑟便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她来不及挣扎,眼前一黑那男人已死死压在了她的身上,锦瑟这才瞧清眼前人,竟是当日在渡口欲对她不轨的那个黄三少爷黄立标。
锦瑟当即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丽妃!
她早先只当丽妃令宫女去毁廖书敏的画不过是想叫廖家姑娘当众出丑,而丽妃的表现也确实如她所想,如今锦瑟才知,她到底是大意了,丽妃她令宫女毁画本便是冲自己来的,污自己的衣裳令她离席这才是丽妃的目的!
这黄立标那日在渡口并未瞧清楚锦瑟的模样,只是后来听说姚家四姑娘武安侯府门前怒斥武安侯的事情,这才听说了锦瑟的美名。他本便是好色之徒,听说锦瑟是难得的美人儿,便更为那日被廖书意搅局而闹心不甘。
谁知他正心烦,丽妃便给他送来了小美人儿,听丽妃叫他前来坏锦瑟清白,黄立标从没觉着这个表姐这般英明睿智过,将才一听宫女说锦瑟已经离席便兴冲冲地过来埋伏在了此处。
果然没片刻便见三个公公带着个绝色小美人过来,刘三儿几个一走,黄立标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便冲了出来。
如今他将锦瑟压在身下,瞧着锦瑟那张绝美却又青涩的容颜,身下竟就起了反应,只觉锦瑟这样的简直就是上天为他而创造出的尤物。既有娈童之青涩,又有少女之美艳,**蚀骨,叫他此刻死在她身上都是愿意。
“美人儿,爷的心肝……”
他双眼迷离地呢喃着,那双眼底布满青痕的眸子此刻更是垂涎欲滴地盯着锦瑟,直叫锦瑟一阵恶心反胃,可她心中很清楚,恶心愤怒,挣扎痛骂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此刻她需要的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几乎对视的瞬间锦瑟已强忍下了恶心来,她伸出舌头似惊恐似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一双美眸却也如同受惊的麋鹿般闪动着波光瞧向黄立标。
这是勾引!
锦瑟很清楚自己的姿容,也很清楚女人的身子本身便是一种武器,一种在某种时候能够致人性命的武器。
此刻性命攸关,容不得她清高,更容不得她傲骨。
她只有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去反击,去脱困!她发誓只要能叫她逃过这一劫,她定要眼前人生不如死,每日都活在地狱里!
黄立标原便被锦瑟的容颜震慑到,如今见她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楚楚动人地带着惊惶和哀求盯着自己,他只觉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又觉锦瑟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似带着魔力,直勾勾地瞧到了他的心里,将他的心和魂儿都一并给勾走了。
加之锦瑟身上梅酒的清香和少女的幽香浮动着,他又清晰地感受着身下曲线优美的躯体,瞧着刚刚被锦瑟舔过的带着水光的湿润双唇,他一下子愣住,只本能地吞咽着口水。
便是在此刻,锦瑟一个猛然挣扎推开黄立标,飞快地在地上一滚,后又惊惶地盯向黄立标。
黄立标先是一惊,只以为锦瑟是要逃跑,可他正欲去抓她,却发现锦瑟竟只滚了下便又惊惶地咬着唇站在了两步开外。见锦瑟未跑,黄立标一诧,可紧接着便以为锦瑟这是被吓傻了,脑子糊涂压根就忘记要跑的事儿了,他念着这个便一点都未曾怀疑,又去扑她,锦瑟却又惊呼着闪开。
两人一追一躲,一抓一闪,竟然就在套院中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来。
锦瑟每每躲开一下都不忘用眼神和动作去诱惑黄立标,欲擒故纵,一点点拖延着时间,也寻找着一击而中的契机。
黄立标哪里知晓锦瑟心中所想,他已然被锦瑟诱惑的不知东西南北,不知身处何方,本便在宫宴上吃了些酒,这会子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知不觉已掉进了锦瑟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玩弄的娈童或是如一根木头,或是惧怕之下臣服于他,曲意逢迎,而那些少女,更是如此,多都撕心裂肺地挣扎,不敌之下就也成了一根木头任他把玩,当真是一点趣味都没有。
他何曾见过锦瑟这样的,盯着锦瑟当真是双眼冒光,胸脯起伏,被勾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致来,身体也兴奋到了极点。
锦瑟躲了这半天见四下竟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才得以确定那几个太监是真走了,不然如黄立标这样不办正事是必定要有人冲出来提醒他的。
待确定了这一点锦瑟才敢进行下一步,她似惊慌之下脚下一拌,哎呀一声跌倒在地,她惊得坐在地上双腿飞快踢腾着往后退了几下,直带起一地雪来,这便一下子退到了墙角。
见再无地方可退,而黄立标已淫笑着扑上来,锦瑟便惊惶万分地双手交叠抱住了胸,瑟瑟发抖地盯着黄立标。
黄立标经这一阵子新鲜劲儿也过去了,早已失去了耐性,见锦瑟退无可退了,登时便兴奋地冲上两步,高大的身子当即便到了锦瑟近前将蹲坐在墙边的她给罩了起来。
却在此时锦瑟突然站起来便欲跑,黄立标虽是酒囊饭袋,可到底是个正年轻的成年男人,更何况他奸淫的良家妇女实在不少,在这上头那是极有经验的,他见锦瑟欲跑,忍不住扬声露出得意的笑来,手臂一伸便将锦瑟抓了个正着,往怀中猛带。
谁想锦瑟竟被他拉地转过身来,当即那软软的胸便擦了下黄立标的胸膛,她那回转的腿更是好不巧地就碰上了他下身的**,那力道不轻不重,倒似挑逗,几乎瞬间便令他喘息不过,双眼赤红且瞳孔收缩着视线发直地盯着锦瑟,身体更是禁不住发抖,便连下身也跟着抖了抖。
也就在此时,惊惶回身的锦瑟竟然猛地冲黄立标展开一个明艳到极点,妩媚到极致的笑容来,她唇瓣微张,笑靥如花,偏眉眼间是无尽的妩媚和风情。
骤然瞧见这样的锦瑟,黄立标眩晕着更是没了一点警觉性,便是在这时,锦瑟未被他抓的右手迅速地捏了手中瓷瓶挥动间再墙上狠狠一擦。
那瓷瓶应声破裂,登时便有了锋锐的尖口,锦瑟毫不犹豫地将那尖口对着黄立标的鼻翼便划了过去,这一下动作流畅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竟是万分准确地就划上了黄立标呆愣的脸!
那碎裂的瓷瓶口直从他的右颊划过经鼻下到左脸颊,带起一道血光,登时黄立标那脸便血肉模糊了起来,他惨叫着,声音刚吐出便如被割裂般生生断了,接着他更是两眼一翻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晕厥了过去。
那瓷瓶不是别物,正是锦瑟早先用来迷晕秋萍的那个瓶子,疼痛传来那黄立标还没喊出声来,又吸入大量的药物,哪里又不昏迷的道理!
锦瑟见他晕迷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面上哪里还有半点笑容,一张脸已是冷若冰霜,眸子更是寒若秋水。
她跌坐在地,瞧着躺在那里脸上还在淌血的黄立标尤且不觉解恨,当即将他长袍的下摆撩起,用他那掀起的衣裳揉了一团死死压在他血肉模糊的嘴上,然后眯着眼瞧向他两腿间,眸中闪过冷意和厌恶,锦瑟竟是想也未想便猛然抬起腿直向那东西狠狠地踢去。
她这一脚半点都不曾留情,脚落便觉那挺直之物应声而断,黄立标直疼的猛然瞪大眼睛,挣扎着欲惨叫出声,偏锦瑟死死按着他的嘴,便闻他呜呜两声,接着却是疼的再度晕厥了过去,只他那面色已然惨白一片,脸上也布满了疼痛的汗水。
锦瑟知晓黄立标经她那一踢人算是废了,便是他那脸也势必要毁,她心中一阵畅快,恐丽妃这会子带人冲过来,她再不敢耽误功夫,忙站起身来。可她刚经一场激战,方才形势危急之下难免也吸进了一点香味儿,刚刚蹲坐着时尤不觉得,如今猛然站起身来竟是一阵天旋地转,锦瑟头脑微微发懵地向后退了两步,身后竟便有人揽了她一下,恍惚着也传来一个如珠玉轻击般清润的声音。
“小心!”
锦瑟闻声吓了一跳,晕沉沉的头脑蓦然一清,登时便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般猛地退后两步转过身来,锐眸盯向身后人,好不警备。
却不防她在来人风姿秀稳的面容上未曾看到恶意,却只瞧见了安抚人心的温柔笑意,还有那清泉荡漾的双眼,氤氲迷蒙的幽静墨色中隐约闪动的竟是怜惜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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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几人重新登上车,在车中坐定,她微微掀起一角车帘仰头去望了下乾坤殿的方向,高耸的朱红宫墙挡住了目光,可她却似依稀瞧见了明孝帝失望而去的背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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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一直都知道自己容貌不凡,前世时谢少文会待她那般多半也是因她的容貌,彼时她刚进京便被抬进了武安侯府,作为一个妾室甚少出府,幽居内宅之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美名传出。而今世却不同,刚入京她便在武安侯府门前闹了那么一场,这两日凤京之中就当日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伴着对武安侯府的谩骂和谴责,她的美名和贤名也在传开。
想来不久宫中便也会有耳闻,那明孝帝以广收天下美女为乐,若然听了这些话岂能不动心思?故而今日便不是云嫔暗中动了手脚,早晚也会有这个麻烦。
如今有萧蕴的那首诗将她夸的倾国倾城,明孝帝又认错了人,自感失望非常,等听到流言时也便不会相信了。现在已退了亲,她也不会再做那抛头露面之事,过些时日流言自会淡去,想来明孝帝也就不会想起此事了。
锦瑟想着舒了一口气,但觉手一暖,回过神来却正迎上了廖老太君关切的目光,锦瑟忙往她的肩头靠了靠,撒娇地唤了声,“外祖母……”
锦瑟因怕廖老太君担忧,故而在宫宴后遇到的事情回到凤厅后是半句也没提,只装作无事的照旧和廖书敏几个闲话。宫中规矩森严,后宫闹出丑闻来,半点风声都未传到前头来,故而廖老太君对宫中之事便一无察觉。
可她总觉着锦瑟自离席回来就有些心事重重的,如今见她恍惚,神情沉黯,便以为她是不愿和姐妹们分开,想着她虽懂事可到底是个孩子,便怜惜非常,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安慰着锦瑟,道:“你放心,外祖母一定早日劝服你大舅母……哎,到底还是委屈了你们姐弟。”
“微微妹妹且放心,大伯母最疼我了,我也会帮着祖母劝说大伯母的。”廖老太君言罢,便问廖书香欢声道。
廖书香长的酷似四夫人王氏,言辞间冲锦瑟眨巴着眼睛,好不可爱。
她一言,廖书晴也道:“其实大伯母是刀子嘴豆腐心,小时候大伯母拿微微妹妹当亲女儿般疼惜呢,如今定然也不忍妹妹和茂哥儿一直住在外面。”
廖书敏也道:“是呢,到底是剪不断的血脉亲情,等妹妹进府,咱们便又能一块读书画画了。”
锦瑟见几个姐姐皆是真心实意地想她进府,一时心中漾起暖暖的酸酸的滋味来,压了压情绪,这才冲廖书敏道:“二姐姐今儿得了皇后娘娘称赞,明儿求亲的媒人一准儿要踏破尚书府的门槛了,二姐姐怕是马上就要忙着绣嫁衣,学管家了,哪里还有功夫陪着妹妹我读书画画呢。”
廖书敏闻言面上一红,廖书晴两个便也跟着排揎起她来,引得廖书敏红着脸一径地往廖老太君怀中钻,嚷嚷着要老太君为她做主收拾锦瑟几个不敬姐姐的小皮猴。
廖老太君被几个如花的孙女们闹得笑不拢嘴,见廖书敏羞恼了,这才道:“你们二姐面皮薄,快莫闹她了。”
锦瑟几个应了,嘻嘻地又笑了一阵,廖书晴才道:“祖母,镇国公府会和首辅府结亲吗?今日那万小姐得到的赏赐可真不少,皇后娘娘和镇国公夫人好似都极喜欢她呢。”
廖老太君闻言便道:“别人家的事你倒上心!”
廖书晴便吐了吐舌头,道:“我就是替微微妹妹可惜,万小姐那书法明明只是端正些罢了,若是微微妹妹,以脚踏鼓,随乐而舞,尚能一手作画而一手写字,那才叫厉害呢,定然能艳惊全场,那些柔雅郡主,刘小姐之类都要自行惭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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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太君闻言面色一变,忙道:“你这孩子真是口无遮拦!”
锦瑟已掀开车帘瞧了眼外头,见甬道上几辆车相差甚远,这才垂下车帘,笑着道:“三姐姐怎知人家万小姐不是在藏拙?我看万小姐那字法度严谨,笔力险峻,力透纸背,倒似出自男子之手,可见是个胸有沟壑的女子,而且她指上生有厚厚的茧,显是常年抚琴所致,琴技一定了得。再说,我那时踏歌弄墨,乃小孩子好玩之举,一心三用,手忙脚乱,还弄得舞也跳不好,字更写不好,画便更不必说,还被大舅舅骂了一场,这会子真要当众施展,还不叫人笑掉大牙?!三姐姐就是疼我,这才瞧着我什么都是好的!”
廖书晴历来是个藏不住话的,她话一出口便知闯了祸,被祖母教训也只嘟着嘴闷声不语,如今见锦瑟替她解围忙笑着道:“明明是祖母觉着微微妹妹什么都是好的,我才为讨祖母欢心也这般以为的。”
廖书晴这话酸溜溜的,倒是引得廖老太君不好再恼火,笑着拧了拧她鼓鼓的右腮。待到了宫外,车停下,锦瑟扶着廖老太君下了车,见廖老太君往那几个拉车的太监手中各塞了荷包,这才笑着和廖书敏几人辞别,又亲自扶着廖老太君上了廖府马车,眼见马车滚滚而去才登上自家马车回到姚家。
如今眼见便是年关,姚择声自是要赶回江州去过年的,自给锦瑟退了亲他便开始忙自家在京中的生意,料理好生意便打算乘船回江州去。许是见廖府这两日时常来人,连廖老太君也亲往姚家一趟,姚择声已猜到锦瑟二人有留在京中过年的意思,故而这两日并未叫下人吩咐他们姐弟收拾返乡行李一事。
锦瑟自马车中下来,刚巧便撞上了从铺子中归府的姚择声,她忙上前见了礼,姚择声见锦瑟身后白芷手中捧着两个精致的紫檀盒子,他又知今日锦瑟是进宫给皇后娘娘拜寿去了,故而也便知晓锦瑟定然是得了宫中贵人的赏赐,面上笑容便愈发慈爱了,道:“宫中规矩大,只怕一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锦瑟福了福身谢过,一面跟着姚择声往府中走,一面笑着道:“太叔公也知晓,小女想开一间药材铺子,可小女年纪小又不懂经营之道,要开个铺子着实是难,小女听说太叔公在六彩街上便有一间药材铺想要盘出去,太叔公不若便照顾照顾微微,将那铺子卖给微微可好?”
姚择声闻言止步瞧向锦瑟,却见锦瑟眉眼弯弯,正眸光若星般瞧着他。
他在六彩街的那间药材铺子本来生意还好,可自前街的连王府将府邸扩建,直将王府后墙推到六彩街前,那原先可以并排跑两辆马车的六彩街便成了一条狭窄的弄巷,他那药材铺子又在巷子最里头,因买的都是名贵药材,而马车出入弄巷不便,生意便越来越不好,如今便只能将店铺盘出去。
锦瑟开铺子大可寻那好铺面,她这么相求分明是有意示好,只怕是担心他们留在京城过年,江州再有人兴风作浪。
姚择声想着,瞧了锦瑟两眼便笑着道:“以前太叔公和族老们对你们姐弟疏忽,以后再不会了。太叔公在六彩街的那铺子,位置不好,施不进马车去,会耽误了看病,开其它铺子倒还勉强,药铺却不合适。太叔公昨日听崔老爷说他在九华街那药铺准备转手,不若太叔公代你问问价钱,若然合适那铺子倒是极好的。”
锦瑟闻言却是一笑,道:“太叔公也知,我开铺子只是想将那笔聘礼用在可用之处,既是十日一义诊,铺子便是偏僻些也无关碍,还能免了那些有钱人前去滥竽充数,我那铺子本便是着意给穷苦人家开的,这穷人是用不起马车的,所以那巷子便是施不进马车去也没关系,既是这般,我倒觉着太叔公的药铺更为合适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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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锦瑟这般说姚择声便摇头一笑,道:“罢,罢,回头你叫刘管事去寻姚掌柜详谈便是。”他言罢,又走了两步才道,“可是决定要在京城过年了?”
锦瑟便笑着道:“我和弟弟离京多年,外祖父和外祖母已见老迈,我姐弟想留在京城替母亲略尽孝心,过两日外祖母会亲自拜会太叔公,还请太叔公能体谅我们对外祖父和外祖母的一片儒慕之心。”
姚择声便道:“总归是血亲,没有生疏了的道理,你和茂哥儿自管留在外祖家中,只是也要记着江州才是你们的家,莫忘送信儿回去才好。”
锦瑟忙笑着应了,待辞别姚择声回到院子,却见文青已是翘首以盼,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蹙眉道:“姐姐,你怎换了衣裳?”
锦瑟心知文青定然担忧了一日,闻言面上笑意便荡了起来,道:“不过是不小心弄污了衣裳。”她拉了文青的手,触手微凉,知晓他定然在外面站了一阵子了,目光便越发柔地如静水微澜。
两人进了屋,说了一会子话,锦瑟才送文青出来,到了廊下,她亲自给文青系上斗篷,一面问道:“前些日姐姐给你寻的书可都看完了?”
文青微微仰着头由着姐姐给他将斗篷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笑着道:“姐姐于我的都是好书,只那些经史子集读起来最是费劲,在船上时倒瞧了两本,这两日却有些散漫。”
锦瑟闻言见文青小心翼翼地瞥着自己,便笑着顺了下他肩上的毛料,道:“姐姐知你用功,不是催你,劳逸结合是极好的。若来不及全看,便先读读那本《通鉴纪事本末》,来日许会派上用场。”
那本《通鉴纪事本末》却是西柳先生所著,上头还有不少当年父亲所留的批注。听锦瑟这般说,文青想到之前锦瑟和他说过的话,登时眼睛一亮,当即便凑近锦瑟,盯着她,双眸亮晶晶地道:“姐姐,可是西柳先生到了京城?”
锦瑟见他开心地像个瞧见瞧见糖果的小孩,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秀挺的鼻尖上落下五彩的明光,她不觉抬手扭了下弟弟尖尖的鼻头,道:“是呢,是呢,所以要快些将那本《通鉴纪事本末》读熟,来日西柳先生若是考究你的学问,可莫给祖父和父亲面上抹黑。”
文青闻言欢喜地溢出明快的笑容来,当即便兴冲冲地奔下了台阶,道:“我这便回去读书。”跑了两步他却又回过头来扬声道,“姐姐放心,我定然不会坠了祖父和父亲名声的。”
见他笑着跑远,锦瑟宠溺着笑着摇头,王嬷嬷便也笑着道:“小少爷这般聪颖好学,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重振家业,等小少爷顶起姚家门楣,姑娘才算真熬出头了。”
锦瑟闻言笑了笑,想着文青那开心的模样,她心里却有些没底。
当日她本是见文青颓然,这才一个没忍住说出有意叫他拜在西柳先生门下的话来。可那西柳先生早便有不再收学生的话,此事岂是容易办到的?文青对她这个姐姐是一味的相信,她说她会想法子,他便全然地信任,若是她叫文青失望了,他该有多伤心啊。
这西柳先生入京一事还是她今日在宫宴上无意间听几位小姐说起的,他此次携妻进京是为了给妻子治病,少说也要在京城呆上一年半载,听闻丽妃还有意请西柳先生指点大皇子的学业。不管此事有多难,她定要促成不可,兴许可以先从萧蕴那里打听下其师母得的是何病……
锦瑟这边因文青拜师一事而忧心,那边宫宴散后,杨松之却拉了廖书意到德文楼上吃酒,两人虽年纪相差无几,可因杨松之一直从武,而廖书意却从文,故而不过是点头之交。
杨松之今日突然相邀,廖书意便猜到了他所为何事,如今一杯酒下肚,当即便眯着眼瞧着杨松之,道:“世子若是因锦瑟妹妹和茂哥儿之事前来寻我,那便不必多言了。自父亲过世,母亲伤悲难言,性情大变,我不能再往她心窝上捅上一刀。”
杨松之闻言便明了廖书意心中对锦瑟姐弟虽不能释怀却也没多大怨恨,只是碍于其母这才无法面对锦瑟姐弟。若然他来劝说其母,而其母原本心结便未曾解开,再听儿子也向着“杀父仇人”自然会不能理解,反倒更觉伤心欲绝,适得其反。
杨松之也知廖书意的难处,故而便只摇头一笑,道:“我非是因姚家姐弟之事寻你,而是为当日廖伯父遇害一事!”
廖书意本已有起身之意,听闻此话骤然盯向杨松之,双眸中锐意迸现,声音也瞬时透出彻骨的寒意来,道:“遇害?!世子此言何意?”
杨松之闻言却慢悠悠地为廖书意添了一杯酒,这才道:“当年伯父在九云山遇到盗匪而亡命,彼时九云山一带确实盗匪出没,也曾做过几桩杀人越货的勾当,可他们劫的皆是来往客商,而且以掠货为主,鲜少伤人性命。如廖伯父这般有官阶在身的却从未遭遇过抢掠,试问盗匪本便恐惹怒朝廷前去围剿而不敢抢掠官身之人,当年廖伯父又不曾携珍宝巨资在身,何故那些匪盗却伤其性命,还放了廖家下人将其尸首运回京城?”
廖书意听杨松之这般说却道:“当年祖父和几位叔父也皆对此心存疑惑,可后来朝廷出兵征缴了九云山匪盗,那些被抓的匪盗已交代了当日之事,抢掠父亲却为他们所为。”
杨松之闻言却一笑,道:“据我所知,当年官兵围剿九云山时,那山寨贼匪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早便闻讯跑了,当年之事究竟只是意外,还是其中另有乾坤只怕只那下令的两个当家的能说个清楚。”
廖书意见杨松之神情笃定,便眯着眼道:“莫非世子查到了什么?或是世子寻到了那两个当家的下落?”
杨松之却摇头,道:“我所以说的肯定,乃是在江州的所见所闻令我不得不对当年之事心存怀疑,相信廖贤弟听了江州之事也会有所得。至于廖伯父之死到底是不是意外,这本便是贤弟这个为人子该查明之事,我又岂敢越俎代庖。只是不知廖贤弟如今可是已有兴趣听我细说江州之事了?”
廖书意闻言仰头灌下那杯中酒,却执壶又自倒了一杯,杨松之便含笑将在江州所见姚家上下的德行细细地和廖书意叙述了一遍。
他言罢,廖书意的面色已极为难看,杨松之任他沉思片刻,这才道:“若然伯父之死果真是姚礼赫一家所为,那廖贤弟和伯母岂不和姚姑娘姐弟同是受害者,又有着同样的仇恨和仇人?还望贤弟能将这些告之伯母,若然伯父枉死,也莫叫其恨错了人,做出那些令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来。”
锦瑟对杨松之的所作所为却一点不知,她累了一日又在宫中受了一场惊吓,用过晚膳早早便窝在了床上,瞧了会书,便感困顿非常,索性叫白芷将幔帐放下躺了下去。
她刚闭上眼睛,头枕着瓷枕,便想起脑后那个还没有消下去,一抚之下仍微微泛疼的肿起来。那是前日被那虎魄坠子给抵出来的,而昨夜她又在枕下发现了一封完颜宗泽自北燕京城寄过来的信函。
那信不同前两次油嘴滑舌,满满的两张纸写的却都是些琐碎小事,诸如多日未曾归府,他那王府一对稀世宝马下了幼崽,常年在大锦生活,竟已吃不惯北燕的菜肴云云。
许是极是平常之事,他那一手字又着实写的漂亮,倒引得她瞧了两遍才收了起来,心中倒涌起一股奇奇怪怪的感觉来。
今日刚躺下,锦瑟念着接连两日床上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来,她便忙翻坐起来,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将床上物件翻腾了个遍,见没有任何异物出现,这才又放心得躺下。
刚仰面躺下却又觉着自己可笑,完颜宗泽如今远在北燕,又逢万寿节,定然是每日被各种热闹事环绕着,忙碌非常,哪有那么多闲散功夫日日派手下来骚扰她这个小丫头,锦瑟想着不觉自嘲一笑。
她翻了个身,目光一晃却觉捕捉到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定睛去瞧果见床顶帐幔的隐蔽处挂着一串盈盈发亮的珠子。锦瑟的心竟蓦然一紧,这才发觉将才没有寻到东西时,她竟然是有些莫名失落的。
她因这个发现微微蹙了下眉,复又晒然一笑,坐起身将那珠子取下来,却见那是一串流转着七彩光泽的碧玺珠串,每颗珠子颜色皆不相同,由无色、玫瑰红色、石榴红色、至蓝色、绿色、黄色、黑色,串成能缠绕手腕三圈的手钏来,颜色齐全不说,难得的是珠子的颗粒饱满,且大小出奇的一致,倒也算件稀罕物。
她瞧着那莹莹透亮的珠子,但见其间尤以蔚蓝色的珠子最为晶莹剔透,那蔚蓝色中又放肆流动着墨蓝,手指拨动珠子,蓝光深浅不一地变幻着色彩,恍惚间倒似完颜宗泽那碧色的眼眸。
锦瑟睫毛颤了下,将珠子自手腕上取下便随手塞进了床内放着的大腰枕下,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翌日她刚醒来,柳嬷嬷便匆匆进来,道:“姑娘,小少爷一早便来了,这会子正在花厅吃茶侯着姑娘呢。”
锦瑟闻言忙起身进了净房,待移步明间儿果便见文青正逗弄着窝在美人榻上小憩的兽王,见她出来便笑着道:“姐姐,你这兽王怎越养越懒怠了,海东青便不该养在女人手中,更不该养在深闺,真是暴殄天物,不若姐姐把它送给我吧?!”
锦瑟见兽王对文青的逗弄爱答不理,唯见她出来才扑扇了两下翅膀,她想着被她收进妆奁盒的那碧玺珠子和虎魄坠儿来,再看懒懒地躺在那里俨然已被她视为“家人”的兽王当即便打了个冷颤。
完颜宗泽若当真一日送来一样东西,不出一年功夫她身边必定处处都能瞧见他的痕迹,他不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锦瑟想着这个,面色都变了,文青察觉到她的怪异,诧地抬手在锦瑟眼前晃了晃,惹得锦瑟睫毛扑扇着瞪了他一眼,道:“你若能叫它任你为主,自将它带走便是。怎这么早便到了姐姐这里?”
文青闻言这才收回探究的目光,肃然地道:“姐,春晖从江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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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才思枯竭了,今天一天就会对着电脑发呆,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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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府的裘菲院中因一碗七宝五味粥闹起一场风波来,而镇国公府的清悦园中平乐郡主正端着一碗同样的七宝五味粥细细品着。栗子小说 m.lizi.tw
她在江州时已经出了月子,这才坐船回一路回的京城,可镇国公夫人和江宁侯夫人却皆觉她身子太过虚弱,坚持她坐足了双月才能随意活动。她刚为江宁侯府添了嫡长孙本是该回侯府安置的,可江宁侯夫人体恤她丧夫之痛,故而便随了她的心意令她暂且住在了镇国公府由镇国公夫人亲自照看,每日江宁侯夫人也总不辞幸苦地过来探望她和小孙子。
平乐郡主本便是爽朗的性子,在江州时被锦瑟触动心扉哭了那一场后便慢慢恢复了性情,如今回到京城,家人对她体贴关爱,事事都顾念着她,已然叫她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关注到了除爱情之外的东西。也因孩子一日日长大,使她有了新的感情寄托,几方作用,使得她已渐渐走出了悲恸,这些时日笑模样也越来越多。
对锦瑟她是真感激,却也是真喜欢,如今尝着锦瑟送来的七宝五味粥便也不自觉勾起了唇角,一旁大丫鬟凤青见她眉眼弯弯地便笑着道:“也无怪郡主喜欢姚姑娘,郡主没出门是不知晓,最近几日全京城的人都在赞姚姑娘呢。”
锦瑟进京后的所作所为,平乐郡主自然都知晓,猜也猜想的到众人都是如何夸赞锦瑟的,可她听了凤青的话却还是目光晶亮的极有兴致的道:“哦,都是如何夸微微的?”
凤青笑着将手中绣藤放下,这才道:“说的可多了,大家皆说姚姑娘不仅人长得美,还最是善良,不仅救了白虎村一村人的性命,而且还不图回报。明明是那武安侯夫人谋害她在先,她却毫不计较,不仅不贪慕荣华,极有傲骨,而且还宽容大度,不揭露武安侯夫人的丑恶只想退亲罢了。偏那武安侯咄咄逼人,她才显露出机智和锋芒来,侯府门前镇定自若,据理力争,揭穿恶毒丫鬟的嘴脸,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还有说她巧思巧想救了郡主和小少爷,宫宴之上云嫔狭私报复,她一首诗便令其自尝恶果,当真是机敏无双……”
平乐郡主闻言笑的越发高兴,倒像是众人皆在赞她自己一般,便闻凤青又道:“总之就是将姚姑娘夸的都和那天上的仙女一般了,这若是奴婢未曾见过姚姑娘,一准儿会觉夸成这般多半是谣传,可奴婢见过姚姑娘,却觉着这些赞姚姑娘的话她都是当的得,这世上还真有那天仙般的人儿。”
凤青说罢见平乐郡主笑容自带一股自豪之气,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着道:“不知道的瞧了郡主这般自豪的神情,定然会以为姚姑娘是郡主的女儿呢。”
平乐闻言倒扬眉笑了,“我倒是想有这么个贴心又聪慧的女儿,无奈没这个福分,只能望着我的桥哥儿也能长成这般坚强又懂事的孩子了。”
“桥哥儿是我的侄子,自然是能长成坚强又懂事的好孩子!”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说话间杨松之自外头进来,帘子晃动在他冷峻的面上滑过一串光影,照的那唇角一丝笑意尤显温和。
平乐郡主见他进来,忙将手中汤碗放在黄花梨的桌子上,笑着起了身,道:“今儿又给桥哥儿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些日杨松之每日过来都会给桥哥儿带些精致玲珑的小物件,也难为他肯花这个心思。平乐言罢,那边凤青已为杨松之脱了斗篷,杨松之晃了晃右手,平乐只见他腕上挂着一红一绿两个颜色极为鲜亮的绣球,瞧着很是精致。
平乐摇头而笑,杨松之已是蹑手蹑脚的进了一旁的收拾的婴儿室,片刻他才自里头出来。凤青上了茶,平乐还在细品着那碗七宝五味粥。因镇国公杨建不喜食红枣故而国公府每年的七宝五味粥都是不放红枣的,见平乐郡主端着的粥中有两颗红枣杨松之便知定是外府送来的,又见平乐笑容温和,他想着将才进门前隐约听到的话,心思微微一动,笑着道:“这粥瞧着倒不似自家的,定是江宁侯府送来给姐姐的吧。”
平乐郡主闻言却笑着摇头,道:“这是今日一早姚家的管家送过来的,是昨儿夜里微微亲自下厨熬的。”
杨松之听罢心一跳,故作不在意地呷了口茶,这才道:“姐姐和姚姑娘倒是投缘,这粥闻着也香甜,瞧姐姐吃的满脸享受倒和贪嘴的桥哥儿一般神情,想来这粥味道定然不错吧。”
平乐郡主听不拘言笑的弟弟竟打趣自己,当即便笑着道:“微微送了好些来呢,你若真好奇这味道不若叫凤青盛一碗于你尝尝?”
她说这话却是料定了杨松之会决绝的,只因从小到大她这个弟弟最不喜食甜食,故而每年各府送来的七宝五味粥都不会往他那院子中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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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郡主本是在等杨松之拒绝好取笑他一个大男人还这般挑嘴,可却没想到她言罢杨松之竟点头道:“好啊,刚巧我也饿了,便讨姐姐一碗粥吧。”
平乐郡主诧住,盯着杨松之瞧,杨松之面上当即就是一红,可他知晓这屋中窗上都蒙了黑布,光线暗淡,平乐郡主定瞧不出端倪来,故而神情如故,依旧是一副寻常色,迎上平乐郡主紧盯来的眸子,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姐姐瞧我作何?”
平乐郡主见他如此倒看不出什么来了,想着锦瑟年纪尚小,便只道是自己多想,笑着岔开了话题,道:“黄知的案子可已有了眉目?”
说话间凤青已盛上了七宝五味粥,杨松之见那宽口粉彩的素荷白瓷碗中盛着浓浓的米粥,里头各种果子雕刻成或莲花或梅花的形状上,极为精致可爱,粥上还窝着一头活灵活现,摇头摆尾的果狮,他过去从不曾注意到七宝五味粥竟还有这么多明堂,不觉便多瞧了两眼。
将那果狮的模样瞧了个清楚,他这才用汤勺搅了粥笑着道:“黄知的案子本便没什么可查的,当日官兵确实是奉他的命封锁了村子,也是拿了他批的公文要焚村的。有那份公文在,更有村民们一致作证,即便那领兵烧村的史参领畏罪逃匿了,也照样定黄知的罪。更何况,那黄立标私闯内廷,黄知必死无疑。”
杨松之说着声音中已然带了两分冷意,平乐郡主却也冷声轻哼,道:“这种人死不足惜,早年姐姐便觉那黄三儿不是个东西,长大后果真便是个纨绔恶霸,这回得亏是微微机灵,若不然……黄知是赵尚书的爪牙,没了黄知赵尚书便折了一只臂膀。只可惜他见机的快,竟将自己给摘了个干净!”
杨松之闻言却道:“姐姐还在坐月子,莫因这等人气坏了身子。”他说着轻舀了一勺粥抿了一口只觉入口极甜,本能地蹙了下眉这才又吞了一大口。也不知是味蕾适应了那甜味,还是想到锦瑟熬着粥时轻盈的身影,尝了两口倒也不觉难以下咽,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杨松之已将碗中的汤喝地见了底。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丫鬟和贺嬷嬷的说话声,就闻贺嬷嬷道。
“江淮王妃和柔雅郡主一同来看二姑奶奶,这会子江淮王妃正和夫人说话呢,柔雅郡主忍不住要先来瞧小少爷,夫人便叫老奴先送郡主过来了。”
接着外头便响起了柔雅郡主的声音,屋中平乐郡主尚未反应过来,杨松之便站起身来,而柔雅郡主也正好进了屋。
她自然是知晓杨松之在这里的,可面上却一副惊诧神情,笑着道:“表哥也在啊,先前听姨母说表哥最是疼爱桥哥儿,看来果真如此呢。”
她言罢,杨松之却只淡淡一笑便道:“姐姐和表妹说话,我还有事,便不搅扰你们说体己话了。”
他说着抬脚就走,到了门边儿自凤青手中接过斗篷,竟是自己往肩头一披便撩起帘子出去了。平乐郡主见他避着柔雅郡主,而柔雅郡主又一脸失落模样倒摇头一笑。
屋中光线再次沉黯下去,柔雅郡主才收拾了神情,她笑着上前给平乐郡主见了礼,目光却瞥了眼被凤青撤下去的粥碗。她是杨松之的表妹,对杨松之的喜好口味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见那粥已吃的见底,当即心中就是一诧。加之每年镇国公府和江淮王府腊八之日都是要互送七宝五味粥的,她一眼便瞧出那素荷的白瓷碗中盛放的并非镇国公府的粥。
心中微惊,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和平乐说话间趁她不注意冲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待她逗弄了一会子桥哥儿自平乐的院中出来,那丫鬟玫红便道:“郡主,奴婢打探的清楚,平乐郡主用的是姚府送来的粥。”
柔雅闻言面上当即就变了,猛然顿住脚步,双拳握起,脸色也阴沉不定起来。
前些日杨松之刚刚回京她便觉得他有些不同,又见镇国公夫人和平乐郡主对锦瑟赞不绝口,喜爱非常,便打心眼里对锦瑟产生了厌恶之感,那日在皇后宫中初见,果真便觉锦瑟不对她眼缘。
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是极敏感了,对喜欢的男子的关注简直是精细难言,平乐郡主未曾察觉杨松之的反常,柔雅郡主却仅凭直觉便能感知一切。她又怎能允许自己喜爱的表哥,自己一直梦想要嫁的良人心中装着别的女子?!
玫红见柔雅郡主面色大变,生恐被人瞧见她这般模样,忙劝道:“郡主是何等身份,又有王妃为郡主做主,镇国公夫人也素来疼爱您,那姚姑娘家道败落,便是世子爷稀罕两日,她也别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郡主和世子才是门当户对,天生的一对……”
她说着便又凑近了柔雅郡主,道:“郡主莫因个低贱女子失了自己的身份,这里可是镇国公府,叫人瞧见郡主怒容不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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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雅闻言这才笑着拍了拍玫红的手,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睛,她弯着唇角,声音却似从牙缝中挤出,道:“你说的对,那姚锦瑟想要攀龙附凤也得瞧瞧本郡主答不答应!”
锦瑟并不知道廖府发生的一切,更不会料想到一碗七宝五味粥竟便给她引来了柔雅郡主的嫉恨,她此刻正因一件事而激动着。
锦瑟激动乃是因为她无意间听到姚府的一个管事说起,墨存楼掌柜新得了一幅后周吴梅子的真迹,这两日已散发出消息要售画,引得不少爱画之人前往鉴赏。
这吴梅子素有画圣之称,擅画山水,不但其画技登峰造顶,难得的是他的画作意境都极高,可他问世的画作本便不多,又因他已作古六百多年,中间几经战乱,故而他的画存世的便更少。锦瑟所知仅大锦皇宫中存放有两幅吴梅子的真迹,别的便再未听闻哪里有吴梅子的真迹问世。
锦瑟的祖父和父亲皆极为推崇吴梅子的画,锦瑟自己也是爱画之人,对墨存阁这副吴梅子真迹自然也极感兴趣,更重要的是,据她所知,那西柳先生的夫人云氏便极爱吴梅子的画,手中收藏了不少赝品,却因未得一副真迹而抱憾。
她若是能得到这画送于云氏,想来对文青拜师一事定然有所帮助,便是不能得到这画,说不准她在墨存阁守株待兔也能和那爱画的云氏来个巧遇。
她正因文青拜师一事一筹莫展,如今机会便送到了眼前,锦瑟又怎能不激动。这墨存阁是京城最大的古字画铺子,掌柜的时常能收到一些孤本真迹,在凤京极为知名,锦瑟生恐去的晚了那画会被人抢走,故而听闻此事她便换了衣裳,匆匆忙忙地带着白芷和白鹤两人出了府。
谁知她到了德化街的墨存阁,却见那三层阁楼构建的墨存楼竟门板半掩,显是今日在闭门谢客,锦瑟一诧,扶着白芷的手下了车。两人行至门前,白芷刚抬脚欲进去询问,刚巧便有个穿墨蓝色窄袖直裰袍服做书生打扮的清瘦男子从里头出来,瞧见白芷和锦瑟也不待两人相询,便道。
“小店歇业五日,小姐若是来瞧字画的劳请六日后再来,若是冲吴梅子那副真迹而来,便请五日后再来。”
他说话间竟便自行抬了门板,将其阖上,落了锁便匆匆地欲走。白芷何曾见过这样做买卖的,见他欲走,忙错开一步挡了他的去路,那书生不防险些撞上白芷,慌乱地退了两步这才蹙眉瞧向白芷,不耐烦地道:“在下还有要事,烦劳姑娘让个道。”
“你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姑娘大老远慕名而来,你总得把话说清楚再走吧。什么叫五日后再来,你这画是卖还是不卖了?”白芷横眉冷目,锦瑟唤了她一声,这才冲书生道,“我这丫鬟莽撞,还请公子见谅,小女可否请公子详明,何以叫我五日后再来?”
那书生闻言才瞧向锦瑟,见她笑意盈盈地冲自己福身,他微微怔了下,却只一瞬便回了礼,道:“两日来慕画圣之名前来瞧画的人着实太多,瞧来瞧去这画自会有损,故而五日后小店会开阁楼专门向前来赏画的众人展画,姑娘若有意购画,届时再来便是。”
锦瑟听罢倒也理解,那书生当即便冲她匆匆一揖,大步流星地往街头去了。
白芷恨恨地瞪了那人背影两眼,这才扶着锦瑟的手上车,一面还气恼道:“这人做书生打扮却又当着生意,弄的书生不像书生,掌柜的不像掌柜的,店小二又不似店小二,一瞧便是肚子中没几点墨水,偏要掉书袋装书生的沽名钓誉之辈。”
那书生虽穿戴不显,身上衣衫半旧,又行色匆匆,可却气态从容,举止得当,哪有白芷说的那般不堪。瑟闻言失笑,也不多言,两人回到姚府便被姚择声唤了过去,却是廖家来了人,正是廖二老爷前来和姚择声商量接锦瑟姐弟入府一事。
姚择声自应了下来,嘱咐了锦瑟进了廖府要好好孝敬外祖父和外祖母,和众姊妹好好相处,锦瑟自然也是连连称是。待她和廖二老爷一同出来,才知竟是廖四老爷自棉岭送了信来。
早先锦瑟前往灵音寺结识平乐郡主最大的目的便在救廖四老爷一家。前世时,棉岭匪乱,姚四老爷向李从录求救,可因姚家和李家素无交情,故而那李从录不愿平白担上私调兵马的责任,眼睁睁瞧着棉岭被乱匪抢掠。
小舅舅一家惨遭不幸,这也是外祖母早早病逝的原因之一。既然得以重生,便是不为着脱离姚家,进廖府,锦瑟也没眼睁睁瞧着亲人受难的道理。她那日求李冠言本便是算好了时机的,料想李冠言的信刚到不多日,棉岭便会生乱,所谓趁热打铁,这份人情正热,李从录便是恐事后会担朝廷处罚,也必定不会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李家忘恩负义,再瞧在她救了李家血脉的份儿上,他便定然会出兵救急。
锦瑟对此虽不意外,可听到小舅舅一家皆平安的消息自也开心,她装出一副惊诧又欢喜的模样来,笑着道:“当真吗?当日没我,郡主吉人天相也能平安的。再说,李将军镇守一方,岂会因私心而调兵遣将,定然是他一心为民,不忍百姓遭受匪乱,这才出兵相救,李大人真是我大锦的英雄呢!”
廖二老爷闻言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竟然说老四一家得以平安全赖锦瑟救了平乐郡主之故,这话若然传出去便等同在说李从录因私废公,他暗自警觉,瞧向锦瑟的目光便又多了两分赞许,不自觉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欣慰地道:“微微真长成大姑娘了,比小妹长的还好……”
他说着却是声音微颤,顿了下才道:“府中你大舅母和二舅母已收拾了院落,你和茂哥儿也快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二舅舅便来接你们回家。”
见廖二老爷面上满是温和于慈爱,锦瑟笑着应了,亲自送他出了二门眼见他没了身影,这才笑着折返。
翌日,松鹤院中,一大早廖老太君便穿戴一新坐在花厅中翘首以盼,等着廖二老爷将锦瑟和文青接回来,花厅中坐满了人,几位夫人,姑娘皆等候着。
见廖老太君不住往外瞧,二夫人便笑着道:“媳妇早便叫赖大家的侯在府门了,等微微和茂哥儿一进巷子她便会过来先报了母亲的。”
按说这些事原该是大夫人去做的,廖老太君听二夫人这般说倒也没说什么,只笑着点头,赶巧外头便响起了管事娘子赖大家的脆亮的声音:“老太君,表小姐和表少爷的马车眼见就要进府了。”
说话间她已进了屋,又福了福身,道:“奴婢已叫人去书房禀了老太爷。”
廖老太君笑着令人赏了,赖家的才退下去。
此刻锦瑟坐在暖轿中瞧着廖府一草一木,一亭一阁只觉熟悉又陌生,恍然如坠梦中,武安侯府和这廖府不过隔着几条街,前世时她在侯府那一道道深墙后受尽了委屈,曾无数次的渴望再回到这里来,回到有亲人的地方,可她不能,也没脸回来。
如今再度踏入这道门槛,她发誓今世她会守护住她想要的珍惜的一切,谁也莫想再将这一切自她手中夺走!
廖老太君对锦瑟二人的疼爱这些日府中下人们已然感受到了,故而轿子一到松鹤院,下人们便恭敬又热情的冲锦瑟和文青见礼,簇拥着二人进了院子。
“表小姐和表少爷来了!”
说话间丫鬟挑起门帘,锦瑟和文青进了屋,见外祖父和外祖母一同坐在雕花镶金檀木的孔雀罗汉床上,而几个舅舅,舅母和姐姐都在,锦瑟忙带着文青上前给外祖父和外祖母磕了头。
锦瑟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贡缎绣百花纹夹棉袄,同色绣秋海棠的马面裙,衣领和裙边饰以轻柔的灰狸毛,衣裳的样式显得有些老,可却是白芷和冬雪几个照着廖华在阁中的旧衣稍稍改动后做成的,她头上插着一支盘枝翡翠攒珠步摇,步摇手工精细,枝蔓蜿蜒,每片叶子都是翠如水的翠雕琢而成,晶莹欲滴,垂下的南珠颗颗晶莹,粉白光晕萦绕,却是母亲廖华当年嫁妆中的一件。
她这般打扮竟和廖华肖似了七八分,廖老太君和廖老太爷瞧的眼眶含泪忙叫丫鬟扶起她和文青来,数年未见自然少不了要赏小辈物件,廖老太爷给锦瑟一套惠州上等砚台,给了文青一本孤本《雍录集》,廖老太君给了锦瑟一只粉玉镯子,赏了文青一块极好的翡翠玉佩。
锦瑟和文青领了长辈的赐,这才有机会站起身来,细细打量外祖父。却见仅四年光阴,外祖父比外祖母更见年迈,头发已花白一片,眼角额头也遍布的深深的皱纹,只那双睿智的眼睛依旧闪动着慈爱的光芒。
见外祖父目光闪烁显有泪光,锦瑟心一酸,忙低头眨了眨眼,这才压制住欲夺目而出的泪水,便闻廖正琦道:“回来便好,去拜见你几位舅舅和舅母吧。”
锦瑟和文青应命,自然是要先拜过海氏的,两人见了礼,海氏虽笑着应了,叫紫鹃扶了两人起来,却道:“你们大舅舅去了,大舅母手上也没什么好物件,这两支狼毫笔是你们舅舅生前惯用的,还是宫里出来的贡品狼毫笔。大舅母素知微微是爱画画写字的,茂哥儿也读书上进,这笔你二人便一人一支收下吧,且莫嫌弃才好。”
海氏言罢,众人面色便皆微变。锦瑟心下微笑,海氏头一句便替死去的舅舅,送的礼物显轻不说,还是大舅舅的遗物,这是什么意思不必多言。好在她早便知海氏不会对她和文青笑脸相迎,闻言当即便面露哀色,竟然瞬间泪水盈眶,接着噗通一声便跪在了海氏面前,她一跪文青便也跟着跪下。
就见锦瑟将才面对外祖父时欲落却又逼回的泪水决堤而下,她痛哭着道:“大舅母,是微微和茂哥儿不好,若然不是我们,大舅舅……大舅舅便不会……我和弟弟对不住大舅母,对不住大哥哥和六弟弟,大舅母若然心中有怨只管骂我们也好,打我们也罢,都是我们应得的。我们只求大舅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叫我和弟弟好好补偿大舅母啊……”
锦瑟这般哭喊谁也不能说她错了,可她这反应却是大大出乎了海氏的意料,锦瑟这哪里是愧疚祈求原谅,分明便是在示威在给她难堪!
锦瑟若然真心怀愧疚,真觉对不住她,便该将一切闷在心中老老实实地委委屈屈地可怜巴巴地压抑着所有心绪接了她的礼物,那么这事儿谁也说不出她的错来,她海氏拿亡夫的遗物送给锦瑟姐弟,那是待他们亲的变现。
可如今锦瑟这么一哭闹,本欢欢喜喜的气氛僵硬了,不是被锦瑟弄僵的,是被她海氏,是她为难这两个孩子了!她将两个孩子弄哭不说,还忤逆了父母的意思,她当众给这两个孩子难堪,也是当众打父母的嘴巴。
海氏怎么都没想到,锦瑟竟然会,她竟然敢这样!
海氏整个人愣住,眼见上头廖老太爷锐目看来,而廖老太君也满脸不悦,便是几个叔叔和妯娌也都不赞同地看着她,海氏郁结的险些背过气儿去。她愣过神来,便忙道:“你看你这孩子,大舅母又没说你什么,快起来!紫鹃,快扶表小姐和表少爷起来!”
锦瑟见好就收,闻言抽抽搭搭地起了身,道:“大舅母不怨怪我和弟弟还拿出大舅舅的遗物来,这份疼惜之心,微微和弟弟怎能不感激,又怎能不触景生情,愧疚于心。”
海氏闻言满上一阵红一阵绿,咬牙半响方能挂着笑意,道:“大舅母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可今儿是高兴日子,这般哭哭啼啼知道的是你们思念舅舅,不知的还以为是大舅母欺负了你们呢。”
她言罢,锦瑟尚未出声,那边廖正琦已沉声道:“好了,去拜见二舅舅和二舅母吧。”
锦瑟和文青一一见过了长辈,再未有不快之事,待见完礼,廖正琦令几位舅舅各自忙去,又带了文青前去书房问话,锦瑟和海氏等人则留在松鹤院中陪廖老太君说话。
海氏自方才被锦瑟刺到,此刻又见众人欢声笑语的倒有些被遗弃,和此处格格不入的感觉,她欲刺上锦瑟两句,偏又插不进话去。加之锦瑟和她所想太过不同,这也叫她有些无所适从,不敢贸然再动。
她这边沉默着,那边锦瑟没事儿人一般哄着廖老太君开心,讨好卖乖越发引得屋中笑声一片,偏海氏瞧向她时,她又如有所感般也瞧向她,尤且对着海氏俏皮地眨巴了眨巴眼睛,明媚的眸子中波光流转,潋滟清华,没有恶意,却也全然谈不上示好,倒弄的海氏一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松鹤院中闹了片刻,廖老太君到底身子不好,又顾念锦瑟折腾了一个上午便叫众人散了,令尤嬷嬷带锦瑟到她的夕华院去。
锦瑟出了屋,便冲尤嬷嬷道:“老太君这边离不开嬷嬷,夕华院是母亲以前的闺阁,我又不是不知在哪里,嬷嬷且莫将我当了外人,我自己个儿回院子便是。”
尤嬷嬷闻言便笑着道:“姑娘既这般说,老奴便躲个懒了。”
她见锦瑟带着王嬷嬷,柳嬷嬷出院而去,这才冲小丫头招了招手吩咐了两句。
而锦瑟出了院便加快脚步直接往海氏的裘菲院方向追,果然没追几步路便见海氏扯着彦哥儿正缓缓往裘菲院去,锦瑟冲王嬷嬷两个摆手便直追了上去,扬声道。
“大舅母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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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想写到完颜回来的,可已经下午了,还说早上更新,没脸了,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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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北燕的侍卫们很快便将完颜宗泽抬上了马车,他一上马车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模样,自行将弄污的外衫一脱随手一扔便往软榻上一趟,两脚蹬了两下踢掉鹿皮靴便翘着腿晃荡着悠哉悠哉地听起外头的惨叫声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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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自车窗垂下的墨蓝绒织锦车幔透光微弱的光线来,照在他身上那件金丝软甲上反射出金灿灿的明光来,将他俊美的面容映的愈发卓尔不凡,也将那唇角一丝斜飞而起的笑纹照的清晰可辨。
方才赵尚书那马儿前蹄尚未触到他,他便就势飞了出去,那马儿双蹄也就蹭了他一下罢了,又有金甲护身,自然是伤不到他的。他倒在地上,半侧着身子将早便藏好的血袋戳破,这才装作吐血模样抬起头来急喘,众人见他被踢飞出去,地上一摊血,而他唇边又挂着血迹,自然便觉是他受了重伤吐出血来,不疑有他。
便是赵尚书,相信意外之下,也不曾将一切看的清楚。完颜宗泽想着挑起俊俏的眉来,接着影七递来的温热帕子擦掉唇边血迹,外头赵尚书的惨叫声入耳已觉聒噪,他翻了个身自桌上随手捻了一块梅花糕丢进嘴中。入口酥软清甜,有股幽幽的梅花香萦绕在身,他舒服地哼哼两声,半眯着眼只觉又瞧见了那日锦瑟在梅花树下嫣然而笑的情景。
同在车中的影七一瞧完颜宗泽那神情便知这位主子在想什么,他就不明白了,那姚家姑娘就算长的好看点,可也算不得就是独一无二了,王爷又不是没见过那国色天香的女人,更何况那姚姑娘年纪还小,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到底她给王爷下了什么**药,竟就叫他们英明睿智,不近女色的王爷这般神魂颠倒起来。
本想着这次回去能呆到上元节后,谁曾想万寿节刚过,王爷便以不放心大锦诸事为由辞了皇上,这一路更是星夜驰骋,前两日刚接到消息说丽妃在宫中意图谋害姚姑娘,今日王爷还没进城便先殴打了丽妃生父赵尚书,叫他看,王爷是真有些鬼迷心窍了。
影七无声叹息,完颜宗泽却似会读心术般猛然睁开半眯地眼睛盯了过来,那目光好不锐利,吓得影七一哆嗦忙低了头,完颜宗泽的眸光却又忽闪一下转为戏谑,道:“情之一字,百般滋味,若然一生不知,才当真是可悲可叹……”
他言罢尤且可怜地斜睨着影七叹息一声,这才摇着头转开了视线。影七瞧着完颜宗泽那样,再闻他的话嘴角抽了抽,只道他们王爷中毒太深,真完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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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完颜宗泽神情恍惚,唇角含笑地抬手轻抚着黄花梨方桌上摆着的那瓶白梅插花,影七更是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扭开了头。
此刻外头大锦的官员和兵勇们已反映了过来,礼部右侍郎往冲上来劝着,完颜宗泽本便是只针对赵尚书一人,见大锦那边兵勇冲过来,围着赵尚书的北燕兵勇也就势收了手,他们退开,那礼部右侍郎忙上前扑进去,一瞧之下双腿一软,只见这么一会子功夫,好端端的尚书大人已被打的不成样子,头发散乱,浑身泥土,鼻青脸肿,宛若一头半死的猪般躺在地上喘粗气儿。
礼部右侍郎刘大人瞧着这样的赵尚书整个人都呆了,脑子一片空白,赵尚书又是大皇子的外祖父,又是他的上峰,如今他人还好好的上峰却被打成这样,这回去皇上未必放过他,大皇子更不会放过他。那边北燕王爷还不知怎么样了,若然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家子都不要活了。
刘大人六神无主,北燕人却步步紧逼,吵闹着他们武英王受了重伤要刘大人给个交代,刘大人头大地陪着小意,安抚着愤怒的北燕人,好容易答应将此事马上报告皇帝,派最好的太医给武英王诊治,并再三申明只是一场意外,一定将事情真相查明给武英王一个交代,北燕人这才算稍稍安宁下来,答应先进城让他们重伤的王爷能早点得到医治。
刘大人抹了一把汗,忙令人回去通报皇帝,又着人将已不省人事的赵大人抬回去,一行人才往京城的凤仪门而去。
车辇刚入城,便有一名早得了令的侍卫进了马车,禀道:“回王爷的话,属下已打听清楚,姚姑娘如今正在城南千缨街的萧府。”
完颜宗泽正为很快便能见到心上人而愉悦,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道:“萧府?她去萧府做什么?”
那人忙回道:“姚姑娘要修复吴梅子的一副残损古画,因无完全把握,便想先寻一副破损程度相当的画练手,萧家三公子手头刚好有一副那样的画便邀了姚姑娘到萧府看画。”
完颜宗泽闻言登时面色就有些发黑,当真比变脸还快,一旁影七抱着剑极没衷心地又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听到一声冷哼这才低眉敛目地站好,垂眸间偷瞄了眼完颜宗泽的神情,心中却为那姚家姑娘捏了把汗。
锦瑟这会子确实在萧府,只不过和她同往的还有廖书敏,另有萧三姑娘作陪,这会子几人正一同瞧着一副残损的隶书出神,那副字果真上头也粘了许多泥土,纸张破损严重,和在墨存楼瞧见的那副吴梅子的画情形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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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瞧了瞧,便笑着道:“萧公子这副字乃前朝书法大家陈知鹤的真迹,也是难得的字中珍宝,用这副字练手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萧蕴闻言一笑,一旁的萧玉婷已笑着道:“陈知鹤的字三哥哥还珍藏了两副呢,这副便是姚妹妹弄坏了也不打紧,反正这字放着也只能越发腐坏。何况姚妹妹一准能将它补救好,这样三哥哥便平白得了一张好字,还能得姚妹妹的人情。姚妹妹自管拿去试手,也不必心怀感激,三哥哥才不会做赔本生意呢。”
她言罢,却又冲萧蕴道:“三哥哥,我说的对不对?这字反正三哥哥已有两幅了,这副不若修复好便送了妹妹吧?”
萧蕴听罢摇头一笑,瞧着萧玉婷,道:“挤兑三哥还来讨三哥的好东西,妹妹也说了,三哥是从不做那赔本生意的,为着妹妹的话,这幅字便是三哥有心也是万不能给了妹妹的。”
“哎呀,妹妹这般说也是为了让姚妹妹给三哥哥补画嘛,外头谁人不知三哥哥君子如玉,气量最大,想来姚妹妹也有耳闻,哪能就因我的两句话就真误会三哥哥了……”萧玉婷闻言瞪了瞪眼睛,忙是一阵的讨好,复又瞧着锦瑟眨巴眼睛。
锦瑟和廖书敏被她逗得掩嘴失笑,见萧蕴瞧来,清俊的眉目间沾染着轻快的笑意,锦瑟才笑着道:“既然萧公子和萧姐姐都信我,我便勉力一试,一定将这字修复完好。”
几人又坐了会子,锦瑟便和廖书敏起身告辞,萧蕴和萧玉婷送两人出院,锦瑟特意放缓两步,又谢过了萧蕴才道:“今日在墨存楼上我见柳老太君腿脚似有不便,且身体消瘦又盗汗多饮……”
萧蕴闻言不待锦瑟说下去便道:“姚姑娘猜的没错,师母她确实患的是消渴症。”
锦瑟见萧蕴清俊的面容上似笼了一层阴云,又听他的话,心中也微微一紧,那消渴症可是不治之症……
在墨存楼上时,锦瑟便发觉那柳老太君的不妥不处,她有些瘦的过分,而且那楼中虽生了火盆,却不至于叫人一直冒汗,柳老太君额头上的汗水却一直未消,并且她就那么一阵功夫便饮了小半壶的茶。锦瑟是见过得消渴症的病人的,故而当时便有此猜测,如今听闻萧蕴的话便也蹙眉暗叹一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锦瑟才道:“我听说这个消渴症,患病病人年龄越长,病情发展的便会越缓慢。柳老太君如今精神尚好,应病情还不严重,京中良医多,太医院人才济济,一定能控制住病情的,你也莫太过忧心。”
萧蕴见锦瑟目光盈盈,唇角含笑地瞧过来,便也微微一笑,锦瑟心知萧蕴将才不过是一时感情流露,他也非那需安慰之人,便又问起柳老太君如今吃什么药,可有成效。
却闻萧蕴道:“不过是用些木瓜、乌梅、人参、茯苓这些生津的药物,药效却不好,非但越喝越渴,不见好转,如今还并发了坏疽症。”
他言罢顿了顿这才又笑道:“其实师母是极爱热闹的,也最是慈爱,平日极喜和小辈们亲近。除了爱画,更爱养花草鸟雀,如今患了此病倒镇日躺在床上,心情愈发沉郁了。我瞧师母和姚姑娘是极投缘的,姑娘若得闲暇可否到柳府多陪陪师母,心情畅快对病人养病也是极为重要的。”
锦瑟闻言冲萧蕴感激的一笑,见已到了萧二夫人所住的院子,便不再多言。因萧府的老太君和江安县主并萧府其她几位姑娘都出城往念慈庵烧香去了,故而锦瑟和廖书敏便只辞了萧家的二夫人就和廖书敏坐上马车回到了廖府。
她是当日旁晚才从文青处听说完颜宗泽回到凤京之事的,听闻赵尚书被群殴抬回府中已晕厥不醒,少说要在家休养大半年才能下床,锦瑟心一跳,张大了嘴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待文青离去,她兀自呆坐了半响这才进了内室,她自红木雕花草鱼虫的衣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来,将之打开里头躺着的正是完颜宗泽送的那几样东西。除了那虎魄坠子和碧玺珠子,他随后几日又送两样物件,全被她收进了这盒子放得远远的。
自她进廖府倒未曾再被人闯了闺房,她原先以为完颜宗泽到底是少年心性,兴致过了,已忘了这回事,却没想着他竟……
想到文青说完颜宗泽被惊马所踢,当场吐出一口血来,经大锦太医诊病说是伤及了心脉要躺在床上静养三个月方可安好的话来,锦瑟便微微蹙起眉来,虽知完颜宗泽八成是没有受伤,可想着这话乃大锦的太医所说,她便又有些提心,察觉到心头的烦躁竟是因担心所致,锦瑟一个激灵猛然甩了下脑袋,啪地一声合上那盒子便将之又塞回柜子。待关上柜门,眸光已一片沉静,再无一丝波澜。
她到松鹤院陪廖老太君念了会经文,廖老太君留了饭,锦瑟又和几位姑娘在松鹤院消磨到天黑,待伺候着廖老太君睡下,她才回到夕华院。
今日她在墨存楼摔那一下着实不轻,当时便觉扭伤了腰,因怕廖老太君担忧故而一直都未表现出来。那手上的伤在萧府时已抹了萧蕴的药,回到廖府锦瑟便将药膏给擦去,又换了一件广袖的儒裳,在松鹤院时她时时注意,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了手背,倒未叫廖老太君瞧见那伤痕。
她这样费心瞒着,一来是不想廖老太君担心,再来也是无法解释柔雅郡主对她的敌意。如今回到夕华院,脱下外衣,王嬷嬷见锦瑟半个手背都红肿着躺在床上便抚着腰不动弹了,登时心疼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直道自家姑娘便是在姚府时也没受过这样的重伤,吃过这样的亏。
她这般,引得白芷和白鹤也自责不已,只哭着道今日不该听姑娘的,和二夫人去逛街市。
锦瑟由着王嬷嬷给她手上细细地抹上了药,又给她揉弄了半响的腰,笑着劝了两句索性闭上眼睛装睡起来,待王嬷嬷和白芷几个退出去她才睁开眼睛,抚着青肿的手眯了眯眼。
今日在墨存楼她不好对柔雅郡主怎样,却并不代表她会白白吃这个亏!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柔雅郡主最好祈祷别叫她寻到机会。
锦瑟想着又见外头月光如水已是夜深,睫羽颤了下,想了想还是起身扶着腰走至窗前将落下的匙挂了起来。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不知是身上疼痛之故,还是心中烦躁,折腾到半夜脑子还一片清醒,而那窗扉静寂一片,竟也不闻半点声响。
锦瑟烦闷地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起盖在头上,翌日,锦瑟顶着眼底青痕去给廖老太君请安,而质子府中完颜宗泽舞了一夜的枪,眼见外头天色已大亮,才将手中长枪扔给影七,沉着脸出了练武房。
影七退了两步靠墙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揉着被完颜宗泽打他青青紫紫的手臂和双腿心里好不委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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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殷殷的期盼和恳求,低低的语调,宛若轻柔的夜风扫过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半是密闭的空间中响起,似有回音般萦绕在耳边,凭空生出两分低哑的性感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也不知是四下瞬时变得太过安静,还是他那语调太过温软,抑或是腰间那只正来回按揉着的大掌,锦瑟闻言竟有些紧张,抬眸去瞧,却见完颜宗泽正低头望着她,因着垂眸他浓密的睫毛下垂着遮挡了眼中的色彩,更在幽深的眼眸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神情认真而霸道,瞧不出一丝言语中的商量和请求来。
见完颜宗泽这样子,锦瑟心知若她吐出拒绝的话来,还不知他要怎般发疯,总之是绝不会顺了她的意思将她送回去的。
如今羊入虎口,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锦瑟无奈地暗自叹了一声,这才道:“既要说话,这里却不是地方,你先下去。”
完颜宗泽闻言却目光一闪,唇角勾起一缕笑纹来,接着竟然压下他俊美无俦的面容来,一双眸子泛着幽蓝的波光紧紧盯着锦瑟,笑道:“这里怎就不是地方了?我瞧着却是极好……”
锦瑟被他喷抚在面上的气息弄的一窒,完颜宗泽便无声地笑,目光却顺着她微蹙的黛眉落到挺秀的鼻尖上,再落到她樱红的唇瓣上,那下唇一抹柔红被她细小可爱的两颗贝齿咬住,在灯光下红唇映着水漾的光泽,贝齿更闪烁着珍珠般的柔光,完颜宗泽呼吸窒了窒,却因锦瑟此刻表现出的难得的紧张而愉悦起来。
褪去波澜不惊的外表,完颜宗泽只觉这样的锦瑟可爱的叫人窒息。难得瞧见锦瑟这般,完颜宗泽勾唇轻笑,越发将头往下压了压,轻抿的唇几乎要贴在锦瑟的侧颊上。
他目光幽深着又细细瞧了两眼她微微咬起的唇,滑过她因紧张而轻轻嗡动的小鼻头,目光才又滑向她线条柔和的下巴,优美纤长的脖颈,看着她自凌白亵衣中微微露出来的精致锁骨,还有那胸口因呼吸而一起一伏的圆润弧度,接着便有些不受控制地口干舌燥起来。
锦瑟被如此盯着又怎能不紧张?上回在那林子中她被完颜宗泽压在身下,可那次她在神游太虚,等回过神时完颜宗泽已如被蛇蝎蛰了般自她身上弹跳了开去,并且那次她隐约也知完颜宗泽不会对她怎样。
可如今却不同,她所处环境比那回在林子中更危险,而完颜宗泽……锦瑟压根感知不出他现下这般是在戏弄她,还是当真有了不规矩的想法。
这里是完颜宗泽的地方,屋中全是他的气息,而她穿着亵衣躺在属于他的床上,他又这般压下身来,锦瑟除了静观其变,根本连挣扎都不敢,生恐惹的完颜宗泽再发起疯来。
她忍着紧张和心跳不动,可感觉完颜宗泽的眼神愈发放肆和炙热,她到底还是慌了,眉头蹙起,瞪着眼睛去盯紧完颜宗泽,抬手便欲去推他,怒道:“你……”
可她手刚推上完颜宗泽的肩头便被他大掌握住,接着他眸光一转和她四目相对,一双蓝眸翻滚起墨色来,他唇角轻勾,低声唤道:“微微……”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唤声似含着百转千回的情感,这不是他第一次唤她乳名,可却是他第一次这般认认真真的唤她。
锦瑟从不知一个人的语气不同,同样的唤听在耳中竟然会有如此不同的感觉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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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一跳,只能怔怔地瞧着完颜宗泽,却见他面上挂着认真之色,平日那玩世不恭,漫不经心,或是讥讽冷嘲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霸道却偏又透着醉人温情的认真和深情。
锦瑟被他惊住,完颜宗泽那幽深的眸子却已转瞬落在了她的唇畔上,锦瑟只觉他那神情转而一变,散发出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决,那眼神更如盯着猎物伺机扑上享受饕餮大餐的野兽,她被惊地身子一僵,接着不待她反应,眼前一黑,完颜宗泽已压下了面颊。
温热的气息喷在唇瓣上,锦瑟的心再度收缩,她本能地闭嘴,紧紧抿起唇瓣来,死死闭上眼睛偏开头,可预期的亲吻并没有来,静默中一声可恶的轻笑在她面颊上空暴出。
锦瑟心知又被完颜宗泽给戏耍了,她猛然睁开眼睛,怒目扭头去瞪完颜宗泽,可却在此时完颜宗泽迅速低头,张口便在她挺秀的鼻尖上狠狠的咬了一下。
锦瑟疼的双眼冒出暖热的泡泡来,又是发怔又是愤怒地瞪着完颜宗泽,泪眼朦胧中只见完颜宗泽笑的星眸璀璨,蓝宝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
她还不及怒喝,他那一直压着她手背的右手已动作了起来,她推在他肩头的手被他强行拉开,接着他五指一翻便插进了她的指缝间,手指一个用力便迫使她那五指和他的紧紧纠缠着攥在了一起。
她的手背被他干燥却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手掌中粗粝的茧子。
她眨动着眼睛倔强而气恨地逼回泪水,便见完颜宗泽拉着她的手压在了他的胸口上,那里,他的心跳有力而剧烈地鼓动着,似要冲出胸膛狠击她的指尖般,锦瑟登时便又说不出话来了。
而完颜宗泽见锦瑟不语,只怒视着他,他幽深的眸子中便满含了笑意,笑意在锦瑟烧热起火焰的明眸瞪视下越来越浓,半响他才道:“微微失望了?那也不必如此恼羞成怒啊,若是想我亲你,说声便好,实不必如此……”
锦瑟原便被气的不轻,如今闻言更是恨的牙齿都要打起架来,怒声道:“谁失望了!明明是你,快放开我!”
她言罢,完颜宗泽却大点其头,连声地道:“是呢,是呢,我是好生失望啊,还是微微最懂我!今日总归是我的生辰,微微最是善良,想来是不忍叫我失望的,哦?”
完颜宗泽言罢便又压下头来,嘟起嘴巴作势亲来,锦瑟气得抬脚去踢他,腰上便又是一股抽疼。
她蹙起眉来,抬起的脚已被完颜宗泽握在了掌心,即便隔着一层脚衣,锦瑟也骤然大惊失色,顾不上疼痛挣扎了起来。
可她那点劲儿哪里能挣开完颜宗泽的钳制,踢了两下非但没获得自由,反倒疼的她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完颜宗泽见此松开她的手,转而扬起手来在她脚心使劲一拍。
锦瑟本便觉着有根筋自脚底心一直抽到了腰肢处,如今被完颜宗泽拍在脚心登时就疼的她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发软,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却闻完颜宗泽道:“你扭到筋骨了,光抹药油不知要多久才能养好呢,别动,我给你按按,保管明儿你便能灵动如鹿,身轻如燕。”
大锦的女子一双脚岂是外人能碰的,锦瑟便是疼死也是不愿被完颜宗泽这般对待的,只她还没张口,完颜宗泽便堵了她的话,道:“男女授受不亲是吧?你们汉人最是迂腐虚伪,若非满脑子竟是些淫秽事儿又怎会忌讳这些个,心若坦坦荡荡,那便也无需死守着规矩!”
锦瑟被堵的郁结,完颜宗泽已是握着她的脚揉捏了起来,见他神情果真坦荡,动作也没暧昧之感,轻重正好,揉捏处果真舒服了些,锦瑟又知完颜宗泽的性子,怕再生出事端来,便干脆将神情一冷,涨红着脸偏开头去,硬着头皮让他揉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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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脚上穿着白绫脚衣,可揉按间却仍旧能感受到她小巧精致的脚形,玉足还不足他掌心大小,柔若无骨,包在手中叫人恨不能捂着它细细把玩,令它直接化入掌中。
动作间锦瑟穿着的白绫亵裤裤管微扬,露出一小截白皙滑腻又精致小巧的脚踝来,瞧的完颜宗泽眸子暗了暗,手上更不敢稍停,动作利落地给她揉捏着,一路沿着小腿按至腰肢,接着便极规矩地收回手,只瞧了眼锦瑟涨红的面容,便道。
“好了,我先出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和紧绷,言语也似带着份慌张,言罢竟果真起身,跳下床榻大步离去了。
待吱呀一声轻响传来,锦瑟抚着发烫的双颊抬眸,屋中已只剩下她一人,她呆呆地瞧着头顶藏青色的鲛绡纱帐子,过了半响才动了动身子,果然觉着原先僵硬又抽疼的身体好了许多,她舒了口气坐起身来。
夜风轻抚,吹的灯光微晃,空气中依旧残存着完颜宗泽身上那股浓重的阳刚气息,锦瑟这才受惊般自床上跳下来。
她刚站好,便闻房门吱呀一声响,转瞬间一个穿浅绿比甲的丫鬟捧着一套衣裳进来,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道:“见过姑娘,奴婢奉王爷的命给姑娘送衣物来。”
锦瑟闻言只令那丫鬟将衣裳放在床上,便挥退了她。待锦瑟穿戴好自屋中出去,便见完颜宗泽负手站在院中,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衣裳。
他闻声望来,却见锦瑟站在洞开的殿门处,她穿着的一身衣裳正是他亲自挑选的。
雪貂毛料里子碧蓝掐金丝翠羽面的大氅,兜帽上镶了圈貂裘,大氅被风吹起,露出里头双蝶戏花的水蓝色小袄来。
那小袄极为贴身,绣着细碎梅花的宝蓝色锦缎交领,马蹄袖口包裹着皓腕,袖边滚着雪白的狐狸腋毛。玉色的百折细绢丝玲珑罗裙,长长的裙裾上用碧色丝线绣着层层叠叠的藤枝蔷薇,腰间束着一根雪白的织锦攒珠缎带,紧身的小袄,和束起的腰带,飘逸的长裙将少女玲珑的身段尽数显现了出来。
她头发松散地挽起一个堕马髻来,并未用他准备的那些宝石头面,只在发间斜斜的插着一根宝蓝吐翠的凤头吊钗,流苏坠子随着夜风轻轻抚弄着她的耳垂,摇晃间流光四溢。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身后又映了火光,盈盈而立,使得她仿佛从明亮的仙境中披挂银辉缓缓而出的仙女。
完颜宗泽呼吸一窒,怔然起来,见锦瑟提裙步出大殿,这才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这衣裳是今年北燕京城最流行的款式,结合了铁骊女子服饰的爽利简约,又有汉族衣裳的繁复和婉约飘逸,极受欢迎,他便知晓锦瑟穿上一准是最好看的。
见锦瑟在廊下站定,完颜宗泽几步迎上去便自然而然地抓了她的手,拉起,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锦瑟被完颜宗泽拉着下了台阶,一路随着他绕过两处回廊,穿了两个院落,见那府邸修的极为奢华,四下宫灯尽燃,画栋雕梁,灯火辉煌,却又不见一个下人,当即便猜这里八成就是完颜宗泽的质子府。
两人又穿过一个月洞门便见一座三层楼的阁楼耸立在假山石后,灯火通明,却不知是作何处。完颜宗泽拉着锦瑟绕过假山,见那楼中匾额上写着藏墨斋三字,锦瑟便猜多半是藏书楼,进了楼果见一排排的书架,靠北墙的位置是红木楼梯。
锦瑟随着完颜宗泽登上三楼,在护栏站定,入目视线一畅,远望青砖瓦屋一排排铺展着向远处延展,京城府邸尽在脚下如棋盘错落,远处夜幕沉沉,星空辽阔,近处灯火次第,亭台精美。锦瑟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一股凉意直入五腹六脏,却叫她觉着无比的畅快轻松。
身旁响起完颜宗泽的笑声,她扭头去瞧却撞上完颜宗泽含笑的眸子,见她瞧来,他眉梢微挑,道:“我带你到上头看星星。”
言罢却不待锦瑟反应便一手环过她的肩膀,揽了她的腰,接着抓住阁楼边儿上垂挂生长的藤蔓,竟就带着锦瑟跳到了护栏上。
锦瑟不防他突然此般,低头一瞧就见阁楼最下一层挂着的宫灯在脚下随风摇晃,青砖地面被照的亮晃晃,随着她身体摇晃,地面似也在摇晃,她被吓得尖叫一声,立马便抱紧了完颜宗泽的腰身,感受到完颜宗泽胸膛震荡着发出闷笑,她气的隔了衣衫狠咬他一口,完颜宗泽这才笑着道:“微微,你肖狗的吗?怎越发爱咬人了。”
完颜宗泽言罢,却抱紧了锦瑟,长腿在护栏上有力地一蹬,带着锦瑟便飞出了阁楼,锦瑟只觉夜风大盛,衣袂被荡的噗噗做响,双脚腾空,她被吓得禁闭双眼,尖叫一声。
随后她也不知身子在空中怎么荡了一下,待回过神时已和完颜宗泽站在了楼顶上。她稍稍睁开眼睛往下瞧眼,见双脚下是青砖瓦,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察觉到自己正死死地抱着完颜宗泽,抬眸间迎上完颜宗泽水光荡漾的明眸,那眸子似坠落了漫天星辰般,明亮的灼人心扉。
锦瑟双颊绯红,飞快地收回手来,却又不敢乱动,僵直着身子几乎贴着完颜宗泽的胸膛站着,扭了扭腰,完颜宗泽便极配合地松了抚在她腰间的手。
锦瑟刚舒一口气,谁知完颜宗泽退后一步,竟一脚踢飞了一块砖瓦。
那片青瓦滚了两下直坠下去在静默的夜色下发出一声清晰的碎裂声,锦瑟本能地瞧去,眼见那青瓦四分五裂,登时吓得腿都软了,惊叫一声便往前扑,可不便再次落进了完颜宗泽的怀里。
完颜宗泽无声而笑,锦瑟却羞恼地抬头瞪他,“你作何吓我?!”
完颜宗泽闻言挑眉,好不肃然地道:“我有吗?”
“你有!你个登徒子!”锦瑟虽愤然,却没出息地发觉自己的双腿还是软的,她双手扔攒紧了完颜宗泽的衣襟。
完颜宗泽好不无辜,“明明是微微你自己扑过来的!”
锦瑟瞪眼:“!”
完颜宗泽却半点不惧,竟将扶在锦瑟腰间的手一摊,作势后撤,道:“好吧,我不做登徒子便是。”他言罢脚下一动,便又有一块青瓦落了下去。
锦瑟活了两辈子也没做过这么危险的事,便是上山烧香也没往那悬崖边儿上去过,最多站在马车上往下俯瞰,如今骤然被拎上房顶,才知已成了被关进笼子,任人宰割的小白兔。她被完颜宗泽吓了两吓,差点没哭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身子再次前倾,靠在了完颜宗泽身上。
完颜宗泽得意地笑,“瞧吧,明明是微微轻薄与本王。”
锦瑟怒,“你闭嘴!”
完颜宗泽,“……”
依在完颜宗泽怀中,过了片刻,锦瑟的心跳渐渐恢复,双腿也有了些力道,这才发觉完颜宗泽竟果真不言语了。
锦瑟禁不住抬眸去瞧,而完颜宗泽也低下头来,两人目光在夜色中相遇,对视,纠缠,良久,冬夜的风带着如霜似雾的月华缱绻萦绕在四周,待清冷的夜风也似染上了暧昧的气息,锦瑟才忙错开视线。
而完颜宗泽挑唇盯着她光洁的额头,轻颤的睫羽半响,这才猛然弯腰抱起她来两步走至屋脊处,锦瑟尚未抗议人已被他放了下来。眼见着他脱掉大氅,叠了几下垫在屋脊上,这才被他扶着坐在上头,而眨眼间完颜宗泽已坐在了她的身旁。
见锦瑟沉着脸,完颜宗泽笑着自怀中摸出一只珐琅雕莲花的暖手炉来,将其打开用手折子引燃了里头的炭,这才又合上塞在了锦瑟手中,见她愣愣的,兀自帮她裹好大氅,又翻了兜帽压在她头上,这才笑着道:“我出生那夜便如今日一般,星斗璀璨,万里无云。”
锦瑟闻言本能抬头,紧接着便抽了一口气。
仰望之下,星幕铺天盖地,群星璀璨如粒粒宝石,照亮了长空。苍穹下的北斗星,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般,耿耿银河两岸,牵牛和织女星遥遥相望,相映生辉。
寒夜里繁星闪烁,四下静寂,叫人的心也在一瞬间安宁下来。眼前的壮阔,叫锦瑟恍然坠入梦境般,整个沉迷其中,被大自然绚丽的夜幕震慑,无法回神。
她从来不知坐在楼顶上观星竟然会和站在四方庭院中的感觉全然不同,完颜宗泽见锦瑟唇角扬起,便笑着道:“这里的星空勉强能够入眼,却依旧没有草原的星空璀璨,躺在草原上,沐着夜风,嗅着青草气息,湿漉漉的草香夹杂着烤羊的味道,忽明忽暗的篝火,远方蜿蜒溪流碎亮的光芒映着狼毒花随风摇曳,虔诚的敬酒声一直荡到星幕中,邀的整幕星光都闪烁着舞动起来,那才叫美呢。”
锦瑟闻言失笑,却不言语,便闻完颜宗泽又道:“我们铁骊人是有星宿崇拜的,每月都要祭北斗星,牧民夜牧,若是遇暴风雪迷路时,也会跪拜北极星求指路,草原上没有沙漏,百姓视三犬星为测时星,你瞧,那个便是三犬星,在草原上还流传着关于三犬星的故事……”
夜色下完颜宗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和轻快在身旁响起,锦瑟只安静地听着,间或轻声一笑,便引得完颜宗泽兴致愈发高昂。
一时间四下虽没春花秋月,没夏风轻柔,虫鸣鸟啁,可在这静谧的夜里,却有漫天星斗和时不时传来的一重一轻两声欢笑诉说着两颗正一点点缓缓靠近的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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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贪一时之欢,心知定然惹恼了锦瑟,本是想着待过上两日,锦瑟气消了再去寻她,温言软语地将她哄回来的,谁知才过了半日他便相思成疾,熬不到天黑他便改了主意,寻思着怎么哄锦瑟,又唤了个生性风流的下属取了经,便又筹谋着入夜往廖府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谁知他好容易等到二更天,正兴冲冲地准备出府,前往廖府打前站的暗卫却回报说,锦瑟今夜并未在西华院中,而是去了廖四姑娘的香菲院安歇,完颜宗泽闻言便傻了,心知锦瑟是真气恼了他,这才避到了香菲院去。
他虽不知礼数,已不止一次趁着夜色溜进锦瑟的闺房中去,可这也仅限于对锦瑟一人。一是他心中爱慕锦瑟,早便将她瞧成了自己的人,故而便不觉这样有什么不妥。再来也是他的身份特殊,除了这般他等闲根本就接近不了锦瑟,只能做梁上君子来一亲芳泽。
更有,锦瑟实在和一般的大锦女子不同,若然是一般姑娘被他如此对待早便寻死腻活了,可锦瑟却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他的行为也没困扰到她,故而完颜宗泽才会得寸进尺,有一次便有二次三次的总想着去扰人清梦。
可如今听闻锦瑟在廖书香的香菲院中过夜,有廖书香在,他便是再念着锦瑟,也是知道不能往人家廖四姑娘的闺房中闯的。他一时间心闷气结,想着锦瑟若然一直呆在香菲院,他岂不是便一直不能见到她?也就是说锦瑟若存心要躲着他,他因要顾虑她的感受,顾念她的闺誉,根本就不能将她怎样,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他的身份,地位决定他是个惯常发号施令的人,更是个凡事都要掌控在手的人,对锦瑟的这种无力感叫他极度不能适应,也极度不喜,不能忍受。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叫他再度痛恨起两人的身份差距来,兀自沉着脸坐了片刻,他倒没再拉着影七进练武房,反倒是一头扎进书房,通宵达旦地忙起正事来。
而此刻锦瑟却正躺在廖书香的床上睡得香甜,自廖书香得知自己一家多亏锦瑟才能躲过一劫后,她便对锦瑟愈发亲近起来。廖家的几位姑娘,廖书敏豁达端方,廖书晴活波好动,廖书香虽年纪最小可因身子不大好,性情反倒沉静些,和锦瑟颇有几分相似,加之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倒颇合得来。
故而,今日旁晚在松鹤院陪着廖老太君说了一会子话,锦瑟便借故和廖书香一起做绣活,令白芷带了针黹之物到了香菲院,后因两人不知不觉绣的晚了,廖书香便留了锦瑟,锦瑟本便是避祸而来,自然应了下来。完颜宗泽能耐地等着天黑时,锦瑟却已洗涮一番和廖书香躺在一处抵足而眠了。
翌日,锦瑟一夜好眠,和廖书香一起神清气爽地去给廖老太君请安。众人正说着话,便见海氏匆匆进来,面色却有些不好。廖书晴几个知道今日一早前巷太仆寺卿沈家的大少奶奶来过,想必是有事寻海氏,而海氏现在分明是要给老太君回话,见海氏不语,几位姑娘便纷纷站了起来回避,锦瑟也笑着起身,垂眸间掩去眼底一丝笑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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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锦瑟几个告退,廖老太君问起出了何事,海氏接过尤嬷嬷手中茶盏亲自捧给廖老太君,这才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儿夜里前巷的沈府进了贼人,说是那贼人好不嚣张竟潜进沈老太爷的屋子卷了几张字画,还顺了两件金器,好在沈老太爷睡的轻,及时发现了那贼人。那贼人眼见惊动了府中护院,被围堵之下便丢了所偷物件,人却跳北墙跑了,沈府的护院们追到后巷,那贼子却突然没了踪迹。沈大少奶奶恐贼子是进了廖府,故而一早便赶了过来,说的可不就是此事。”
廖老太君闻言一诧,道:“这青天白日天子脚下怎会有贼人闯府?沈家老太爷和主子们可都安好?”
海氏回道:“那贼人未曾伤人,母亲勿庸担忧,一会子媳妇到沈家瞧瞧。母亲看这几日是否要叫咱们府上的护院们都警醒些?”
廖老太君听罢点头,道:“贼人顺走东西倒罢,若是冲撞了府中姑娘却是大祸事。好在沈家就三姑娘未曾出阁,前段时日又随着沈二夫人去登州给外祖贺寿了。咱们府上未出阁的姑娘多,自是要格外小心些的。你吩咐下去,这几日叫护院和婆子们都注意着点,但也莫小题大做,惊吓到了几个丫头或闹出流言来。”
海氏闻言应下,将事情吩咐下去自不必提。
是日夜,完颜宗泽听闻锦瑟未再躲他,从松鹤院晨昏定省后便自回了夕华院,他心中大定,待天色一黑便又带着影七直奔廖府。可他刚和影七熟门熟路地避开一众巡院的护院和婆子们摸到夕华院,正欲跳墙而入,便闻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呀!什么人!快来人啊!”
听到声音,完颜宗泽一惊,诧地盯向影七,影七显然也没想到凭借他和完颜宗泽的功夫竟会被丫鬟瞧见,他面上挂着和完颜宗泽同样的惊愣之色。
两人尚不及反应,夕华院中已火光大亮,四下喧嚣起来,分明是方才的那声叫惊动了院中婆子丫鬟们。
见完颜宗泽仍愣着,半边身子跨在墙上,影七忙拉了他一把,道:“王爷快走,若被发现了只怕于姑娘的清誉不好。”
今儿看来是又要见不到锦瑟了!
完颜宗泽好不郁结,可耳闻夕华院中已响起了人声,火光也正往这边聚集,完颜宗泽便只得黑着脸自墙头又跃了下来,身影如狸猫般和影七一个飞掠已到了暗处。他一面往院外退,一面回头盯向方才女声传出的地方,却见那处墙角阴影处倏然出现一个高大欣长的身影,冲着这边跪地行了一礼,赫然便是他送给锦瑟的暗卫之一被改名为寸草的。
沈府闹贼,引得廖府加紧戒备一事,完颜宗泽自然已从暗卫口中得知了,他自视武功高强,出入廖府入无人之境,便是廖家护院睁大了眼睛也不会发觉他和影七,故而他虽知闹贼一事,却还是照旧摸进了府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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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廖府,果见有护院四处巡院,他和影七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夕华院外,哪里会想到竟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乍然听到女子叫声,他是愣住了,可接着便明了他是被锦瑟给摆了一道。
他和影七皆耳力过人,若这院中真有丫鬟隐在暗处,他和影七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更何况他自视身手敏捷,自墙头跃下不过眨眼间,就算被人瞧见,寻常人也只会当是眼花了。将才那声女子叫声那么准时,突兀,分明是练家子,而且早隐藏在了这里就等着他们出现了。
完颜宗泽早便觉着有贼人敢闯进官家府邸一事蹊跷,如今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这出闹贼的戏分明便是为他而唱的。如今瞧见寸草现身他是半点也不惊奇,只觉哭笑不得。
锦瑟用他送她的人来挡他,偏早先他便有言,寸草二人以后只需认锦瑟为主。如今他们不再尊他的命,反过来对付起他这采花贼来,他可真真是堵心却又发不出火来。有寸草守在这里,又有这么些警觉的婆子们,这几日他是没法再来了,便是来了也得无功而返。再来,锦瑟这般恼他,这会子见了她,不知她要说出怎样伤人的话来,他便顺着她心意几日,待她消气再说吧。
完颜宗泽想着,当真是好不沮丧,堂堂北燕王爷爬墙被发现,偷香不成反而灰溜溜的被赶,他觉着自己一世的英明简直尽毁在此了。
完颜宗泽和影七匆匆又退出廖府,寸草也忙离开了夕华院,院中婆子们到了后墙却见那里安静的很,不仅没发现什么异常,连那发出叫声的丫鬟也没个踪影,众人正奇怪,便闻一个声音响起,“几位妈妈辛苦了,都是我的错,竟被一只猫给惊着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真是对不住,也不知姑娘有没有被惊动……”
众人闻声去瞧却见锦瑟身旁伺候的大丫鬟白芷从阴影处出来,听到她的话,大家知是虚惊一场,又因白芷在锦瑟跟前儿极有体面,便各自散了。
屋中锦瑟隐约听到一阵喧嚣,又闻夜色渐渐又宁静下来,不觉勾起唇角一笑,翻了个身闭眸睡了过去。
翌日廖老太君听闻夕华院昨夜闹了一场乌龙,少不得问了锦瑟几句,见她无碍,便也未曾多想。因这一闹,少不得叫海氏又叮嘱了护院和婆子们一场。
接连数日,完颜宗泽果然没再到廖府来,没了他扰人清梦,锦瑟只觉无比舒心,连日来便只忙着修复那副字画。待她将字修好,不觉大松一口气,这日一早便禀了廖老太君要和廖书敏到墨存楼去,顺带也往宝珠楼一趟去取早先她定好的贺平乐郡主的桥哥儿出双满月的贺礼。
老太君允了,两人便兴冲冲地出了府,岂知马车滚滚到了宝珠楼,锦瑟和廖书敏刚下车便撞上了同到宝珠楼瞧头面的柔雅郡主并江淮王府的两个庶女闫惜歌和闫惜悦。
瞧见锦瑟下车正欲进门的柔雅郡主便住了步,眸子在锦瑟身上一落,流转出冷光来,转瞬却又换上了笑颜,道:“好巧,竟又碰上了廖姐姐和姚妹妹,那日不小心撞倒姚妹妹,不知妹妹的伤可已无碍了?”
锦瑟闻言见柔雅郡主笑意盈盈,眼中却带着一股得意,锦瑟只觉好心情大打折扣,她并不欲和柔雅郡主争口舌,面上淡淡地笑道:“已无碍了。”
说罢却想起完颜宗泽来,那日别的不提,腰肢被他揉按过翌日倒真好了许多,又歇一日便全然没了疼感,倒叫她微微感激,还有那手背上的瘀肿,也不知那日她昏睡时完颜宗泽给她揉的什么药,第二日也消了淤青。
见锦瑟态度冷淡,摆明了不愿搭理她,柔雅郡主反倒更不愿放过她了,上前一步拉了锦瑟的手,道:“妹妹如此看来是不肯原谅我了,都说妹妹是最良善好相处的,怎反倒不能原谅我呢,我知那日害妹妹摔倒有毁妹妹的淑女之态,可我自己却也和妹妹一般摔了,实在是无心之过。若妹妹还是无法原谅我,不若我送妹妹一样头面吧,妹妹刚从江州来,江州的头面首饰样式自是比不上京城的,我瞧妹妹穿戴总显素,其实妹妹小小年纪当打扮的热闹一些方好,今儿妹妹瞧上哪样头面不若便都记在我的账上当我给妹妹赔罪好了。”
柔雅郡主这般说分明是在明着指锦瑟气量狭小,倒显得她大度了起来,而且她说要送锦瑟头面,言语好不真切,神情更似怕锦瑟不能原谅她一般,可她那眼眸中却一片清傲之色,一副施恩的大方模样。倒像是说姚锦瑟你一个乡下来的土豹子,又是一个没了依持寄人篱下的孤女,本郡主大发善心,可怜你瞧你穿戴的寒酸便送你一副头面吧。
任谁听到这样无礼的话都是要气得七窍生烟的,而这宝珠楼更是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因如今临近年关,故而不过一大早便有好几位姑娘和夫人前来挑选首饰。柔雅郡主的声音又有些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大家不明前因后果,又听柔雅郡主说的情真意切,再瞧锦瑟一身素淡,便真以为她是那心胸狭隘,得理不饶人的。
加之,这世上之人本便是专挑软柿子捏的,众人瞧锦瑟穿戴不如柔雅郡主,登时瞧向她的目光就有些鄙夷起来。
廖书敏被气得登时就变了面色,她正欲顶上柔雅郡主两句,锦瑟却笑着道:“当日我被郡主撞到,摔便罢了,偏扭到了腰,手又刚巧被郡主踩到肿了数日,外祖母一向心疼我拘着我卧床数日,这两日才允我下床。当日我和郡主一起摔到,我伤的这般重,想来郡主定也受了伤,我一直极为挂心,本是想亲自过府看望郡主的,没想到今日到再次碰上了。郡主当日可曾受伤?其实当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可郡主若过意不去,我也不好拂郡主的美意,便谢郡主相赠头面了,来日我定送了回礼过府。”
锦瑟这话指明了自己所受之苦,又说明了前因后果,而且大家听闻她的话,便知这些日锦瑟卧床,柔雅郡主是没派人过府探望过锦瑟的,不然锦瑟不会现在问起柔雅郡主受伤没,既然人家卧病都未曾一探,又怎会是真有心赔礼的?众人稍稍一思,便觉出柔雅方才的话非真心道歉,反是在挤兑讥讽锦瑟了。
再见锦瑟非但不生气变脸,反倒是落落大方,不温不火,气态从容,便对她高看了两眼。
而柔雅郡主显然没想到锦瑟会是这般态度,在她想来任何女主都受不了这等羞辱,锦瑟难道不该勃然大怒,气质尽失地和她争吵吗?那样她便可以当众揭露她什么娴雅贞静的假面了,可锦瑟的反应怎恰恰相反,竟然厚脸皮的应了她的话,这要收她的头面?!
这,这哪里像一个大家千金会做的事!
柔雅郡主方才那般说本便是要讥讽锦瑟,哪里是要送锦瑟头面,她之所以那般说也是料定了依着锦瑟的出身,她清高自傲的性子,是万不会真要她的施舍,哪里想到锦瑟竟然一口应了!
如今锦瑟全然出乎所料的反应倒令柔雅郡主骑虎难下,面色一下子难看了下来。
锦瑟见她笑脸挂不住了,心中好不讥诮,若然是前世,若然她当真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她听到柔雅郡主这般羞辱自己,定然是无法平静与对的,可偏她不是,经历过了前世的种种羞辱,柔雅郡主这点子小心思又算的了什么?既然柔雅郡主要装大方,她当然是要成全的,据她所知,这宝珠楼的头面可都不便宜,一会子她得瞪大眼睛好好选上一副头面才成。
柔雅郡主面色越难看,锦瑟笑的便越发灿烂,亲昵地挽着柔雅郡主的手,道:“郡主不会是后悔了吧?其实郡主心意到了便好,这宝珠楼的头面太过贵重,我也不好意思……”
锦瑟这话说的尤为大声,方才柔雅郡主已有大话再先,她是个好面子的,如今听锦瑟这般说,便也只能咬着牙道:“瞧姚妹妹说的,一副头面罢了,何至后悔。再说,这宝珠楼的头面精致一些罢了,也谈不上贵重。”
一旁江淮王府的两位庶女见柔雅郡主吃瘪,忙道:“姚姑娘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极喜欢郡主堂姐呢,总赏赐些头面衣料等物,这宝珠楼的头面比江州的东西自显贵了些,姚姑娘瞧着贵重也是难免,对郡主姐姐却不一样。”
“是呢,郡主姐姐便常送我们姐妹头面,平日我们瞧上姐姐的好东西,姐姐没有不给的,最是大方了,难得郡主姐姐和姚姑娘投缘呢。”
两人一左一右将柔雅郡主捧的高高的,倒好似锦瑟受了多大恩赐一般,柔雅郡主登时便又觉高出锦瑟一头来,露出了笑意。
此时的柔雅郡主尚不知,对面的德赫楼上,二楼对着宝珠楼的雅间窗户半开,正有人垂眸往这边望来,眸含冰霜正盯在她一张得意的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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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走进宝珠楼的正是完颜宗泽和影七,柔雅郡主本便被锦瑟和廖书敏一言一语挤兑的骑虎难下,谁知转眼间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对说话更为难听的北燕主仆来,众人听到两人的说话声,无不或幸灾乐祸,或掩唇闷笑,盯向她的目光也越发鄙夷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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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雅郡主没想到事情竟会闹成这般,加之她更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再被完颜宗泽和影七说出心思来,登时便恼羞成怒,豁然起身,瞪着完颜宗泽和影七便道:“你们骂谁是婊子?!”
完颜宗泽见柔雅郡主恼怒起来,当即便一惊,忙瞪了小厮打扮的影七一眼,随后便冲柔雅郡主面带歉意地道:“这位姑娘莫恼,在下这小厮是个实诚人,不会说话,若是有言语不敬之处还望姑娘原谅则个。”
他上来就说小厮实诚,这分明是在提醒大家,影七不过是说了两句大实话罢了。柔雅郡主闻言更气,手指一抬指着完颜宗泽,“你!可恶!”
完颜宗泽被柔雅郡主指着,当即便转身冲影七道:“你这小厮就是嘴快,说你多少次了,心里想什么莫要说出口,这样才不至招来祸事。你瞧,这里一大厅的人怎旁人都只看不语,只想不吐?难道这世上就只你一个聪明人?还不快给这位姑娘请罪!”
影七闻言一脸惊色忙冲柔雅郡主作揖,道:“小的说错了话,这位姑娘恕罪。再说,小的只说大锦有句俗语‘既做婊子又要立贞洁牌坊’,小的说句俗语而已,真正不是在指骂姑娘啊。”
“你还诡辩,你明明就是在骂本郡主是婊子!”
完颜宗泽见柔雅郡主被影七气得面色一阵绿,一阵青,一阵白的地叫嚣起来,当即便也惊道:“哎呀,在下这小厮实在冤枉,他真没有辱骂姑娘的意思啊,更不知姑娘竟是堂堂郡主啊!郡主身份高贵,举止端庄,谦恭贤淑,又怎么会是婊子呢!明明是郡主自己一口一个婊子,一直觉着自己是婊子……”
完颜宗泽那最后一句话如若自言自语,可众人却都听到了,登时大厅中便溢出几声嬉笑来。凤京的闺秀们如今虽也可出门游逛,但所出入的地方却是极有限的,皆是男子甚少进出的僻静店铺之类。虽不少闺秀出门都不再遮掩容颜,可遇到男子躲避一下才不失礼数的。
这宝珠楼未曾规定不准男子进入,可鲜少有男客人,故而方才众夫人姑娘们才能在大厅中随意选购珠宝首饰,可方才完颜宗泽带着影七进来,已有不少姑娘带着丫鬟避到了屏风后头。连锦瑟和廖书敏也双双起身,避了开来,唯柔雅郡主气愤不过,竟自站起身来和完颜宗泽二人理论了起来。
如今完颜宗泽一言,那些未曾避开的夫人和小媳妇们纷纷失笑,再瞧大厅中微柔雅郡主不知避讳,还一口一个婊子,登时对她便多了些看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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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雅郡主听到完颜宗泽那声嘟囔,再闻四周响起一片取笑声来,登时面上哪里还挂的住,怒着冲身后婆子丫鬟们道:“你们这些人都作死嘛,眼睁睁地看着本郡主被欺辱,辱骂郡主,罪无可赦,将这两个人绑了拿父王的帖子送他们去官府严惩啊!”
完颜宗泽闻言倒一扫面上惊色,冷声道:“如此甚好,便是到了官府也总是要先容我主仆分辨一二的,在下倒要问问官老爷,这说句俗语怎就成了辱骂郡主的大罪了!”
今日柔雅郡主不过是到宝珠楼来取头面,故而并未带着郡主仪仗,身旁只跟着一个嬷嬷并两个丫鬟,加上闫惜悦两人所带奴婢,也不过六个下人,且皆是女流,碰到这种事柔雅郡主带着的刘嬷嬷已急地出了一头汗。
她方才见情况不对已劝了柔雅郡主几句,偏柔雅郡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她的劝才将事情闹大了起来。如今听闻柔雅郡主还要将这两个北燕人送交官府去,刘嬷嬷更是着急起来,这事儿可不能再闹大了。
到底刘嬷嬷比柔雅郡主经验多,思虑更周全,这会子她已瞧出事情不对来了,且不说这两个北燕人出现的奇怪,而且两人说话句句都是针对郡主来的,更有一般百姓若听到官府二字早便服软了,可眼前这两人倒一点都不惧,依刘嬷嬷看这两人绝非寻常百姓。
王爷手握大锦水军,和北燕是交过战的,说不得这两个北燕人便是冲着江淮王府来的。
如今郡主闹了笑话,回去她已经是罪责难免,少不得要被王妃发落,若是再由着郡主闹下去,生出更大的事端来,她的老命岂不是就丢在这里了。
刘嬷嬷想着忙拉了柔雅郡主,再度小声劝道:“郡主息怒,老奴瞧着这两个北燕人来历有问题。若贸然将他们送去官府,他们闹起来只怕于郡主的名声不好。此地已成是非地,郡主还是尽早离开才不至将事情闹大,惹出更大的乱子来。且先放过这两个混账人,老奴自会叫人盯着他们,摸清了他们住处郡主想收拾这两人出气还不容易?”
柔雅郡主闻言四望,见四下不少夫人鄙夷地瞧向她,也有些受不了众人目光,又想着刘嬷嬷的话有理,便沉着脸默许了刘嬷嬷的意思。
刘嬷嬷见此,微松一口气,忙道:“郡主何等身份,这等贱民言语粗陋,有辱视听,郡主教训过他们便罢,不值当郡主为其生气。一会子还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怕王妃已在府中等候久矣,郡主还是快回府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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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雅郡主这才厉眸又瞧了完颜宗泽二人一眼一甩衣袖往楼外去了,江淮王府的奴婢们忙紧随而出,虽柔雅郡主一行力持走的有气势,可瞧在众人眼中却怎么都有些灰溜溜的,众人忍不住讥笑出声。
而完颜宗泽却瞧着出了楼正欲登上马车的柔雅郡主眯了眯冰蓝的眼睛,几乎便在同时,一脚踏上马车的柔雅郡主也听到了身后的讥笑声,她双手握起,脑中一片烦乱,她的神思皆在身后,却不知怎的脚下竟然突然一滑。
她还未拉回思想,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后仰着尖叫一声往车下栽倒,随着嘭地一声响,柔雅郡主狠狠地摔倒在青石板的地上,后脑勺重重撞击在地,接着身子滚了两下,这才仰面躺倒,头顶白花花的太阳一照,她登时便觉眼前发花,一阵恶心欲吐,连身上的疼痛感都有些恍惚起来。
她本便是心中有火,也不待刘嬷嬷扶便登上了马车,这下重重摔下来,谁都没曾料到,故而事出,刘嬷嬷等人都还愣着。她们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一声急喊传来。
“让开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人驰马而来,那人显是没有料到路上会突然滚出一个姑娘来,惊慌失措之下又无法立刻控制住马速,竟然冲着地上躺倒的柔雅郡主直直冲了过来。
一时间路人的目光全聚集了过来,可却无一人反应过来,只能瞧着那马蹄骤落,马儿扬蹄就要往柔雅郡主的身上践踏。柔雅郡主本能地转头往那惊叫处看,恍惚的视线所及,但见马蹄敲打着青砖地面在眼前扩大,她此刻头懵脑胀,浑身疼痛哪里反应过来要躲,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马儿扬起蹄子迎面踏来,马蹄扬起的飞扑上面来,她下身一阵松弛,已是惊恐地失禁了,接着两眼一翻竟就晕了过去。
柔雅郡主晕倒,却并不知道,也就在她惊恐地失禁时,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拖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自马蹄之下拽了出来。那马蹄落下只踏到了柔雅郡主的衣摆,接着不受控制地又冲出一段便停了下来。
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被吓得双腿发软靠在马车上的刘嬷嬷忙冲了过去,惊叫道:“郡主!郡主,好在大少爷来的及时,这回是真多亏大少爷了。”
刘嬷嬷冲那一腿跪在地上正半扶着柔雅郡主的男子道,这男子瞧着及冠年纪,头戴镶嵌羊脂玉的束发金冠,勒着二龙抢珠的玄金抹额,身上穿着一件青松色箭袖武士袍,腰间束墨紫色宽纹腰带,修长的身形,俊朗的眉目,气质从容,隐隐透出人中之龙之感来,却是江淮王府的世子严峻。
方才门外柔雅郡主摔倒,引得楼中瞧热闹的夫人们一阵惊呼,回避在屏风后的姑娘们心中好奇,便也都跑了出来,锦瑟被廖书敏拉出来正好瞧见严峻将柔雅郡主救出的一幕。
见此情景,众人都拥到门口去瞧热闹,廖书敏拉着锦瑟也凑到了外头,见严峻扶着柔雅郡主,又听到刘嬷嬷的话,便道:“他就是江淮王世子啊……”
锦瑟闻言扭头,见廖书敏正盯着那严峻瞧,便诧地道:“二姐姐识得这江淮王世子?”
廖书敏却摇头,低声道:“他常年都在军营,并不在京城久呆,倒未见过,只是听过不少他的事……”廖书敏说着凑近锦瑟,又低声道,“听说他三年前喝的酩酊大醉险些一剑刺死江淮王次子,还好下人们阻拦及时,这才不知酿成大祸。他醒后竟还毫不知错,当众顶撞了江淮王妃,江淮王因此大失所望,斥他对弟弟冷酷刻薄,他自那之后便去了军营。前年江淮王次子中举,江淮王更是对次子宠爱有佳,寄予厚望,对这世子越发不闻不问起来。外头人都说江淮王世子嗜血好杀,次子反谦恭上进,还说江淮王有意请皇上驳其世子之位……”
廖书敏言罢又瞧了那严峻一眼,见锦瑟听的认真,便又道:“因孙府小姐病逝一事京城还有传言说江淮王世子命硬,是天煞孤星,克死生母不说连未婚的妻子也不放过……如今瞧他若真是那嗜血残暴,好杀还不爱顾兄妹的人,又怎会救下柔雅郡主!再说,先江淮王妃明明是世子五岁时才因病而去的,那孙家小姐更是被时疫感染才香消玉殒的,怎便成了世子命硬?这没娘的孩子啊……呵呵,也是人云亦云,传言可当真是害人不浅。”
廖书敏这几句话声音着实不小,好些人都听到了,见严峻正吩咐着下人将柔雅郡主抬上马车,举止从容,眉眼间还有书卷气,实不像是嗜血之人,不少人也都跟着附和了起来。
锦瑟闻言笑着瞧了廖书敏一眼,见她眨巴着眼睛看来,便打趣道:“我早便瞧二姐姐有股侠义心肠,往后当唤二姐姐廖女侠才是。”
廖书敏被锦瑟盈盈的眸子盯着,面色微红,拧了她一下,又瞪她一眼方转开眼眸。锦瑟正噙笑,却觉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了起来,她一惊,不用想也知是谁。
见廖书敏未注意,四顾之下身旁人也都在盯着外头瞧,锦瑟这才忍着怒气扭头盯向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的完颜宗泽,那厮却冲她一笑,直露出一口白牙来。
锦瑟甩了甩手,可他拉的极紧,她恐动作太厉害反倒引起周边人的注意,便只得咬着牙忍了下来。好在完颜宗泽今日身上也穿着广袖儒袍,和她拉着手被人瞧见不细看也只会当两人站得近些,衣袖挨在了一处罢了。
锦瑟不再挣扎,完颜宗泽便得逞的一笑,呼吸着自她身上传来的沁香勾了勾了唇角。
而外头严峻已指挥着丫鬟们将昏迷不醒且一身臭烘烘的柔雅郡主抬上了马车,他接着翻身上马,冷眸瞧向正纠缠那驰马之人的柳嬷嬷等人沉喝一声,“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去瞧瞧郡主看是不是惊着了!”
刘嬷嬷闻言见世子已上了马,这才反应过来,送柔雅郡主回府才是正经,而且如今柔雅郡主丢了大人,一个闺秀,堂堂郡主当街被吓得失禁,已引得满大街都是看热闹的人,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纠缠这驰马之人也是无用,到底是柔雅郡主自己突然滚到街心去的,故而刘嬷嬷便只得松开她抓着那驰马之人衣衫的手,匆匆忙忙地奔进了马车。
严峻掉转马头下令回府,驾马驰过宝珠楼目光却往楼中瞥来,黑眸转瞬滑过人群,盯向廖书敏所在,入目却只瞧见一角粉紫色的衣裙一荡隐在了人群后。他目光随后在完颜宗泽面上滑过,落在他蓝眸之上,瞳孔缩了缩这才驾马飞驰而过。
锦瑟本见完颜宗泽不过言辞讥讽了柔雅郡主几句便放过她离去还觉奇怪,觉着不似完颜宗泽斤斤计较,手段毒辣的性子,随后见柔雅郡主从车上滚下去便恍然了。柔雅郡主便是再气恼,丢颜面也不会好端端从车上摔下去,分明是完颜宗泽动了手脚。
可这江淮王世子来的却好巧,锦瑟素来不信这世上有凑巧之事,柔雅郡主刚滚到街心,便有人纵马而来,便在关键时刻江淮王世子就到了,连番的巧,分明驰马之人也是安排好的。
却不知他是完颜宗泽安排的,还是江淮王世子安排的。若是完颜宗泽安排的,他是早就和江淮王世子认识,还是借今日之人示好那严峻。
锦瑟见江淮王府的人远去,心中不觉微动,而众人瞧见江淮王府的马车远去便也纷纷议论着散了。
锦瑟见人群散了,忙甩了甩手,完颜宗泽却好不郁结,他刚凑到锦瑟身边来,握着她的手也不过眨眼功夫,偏这片刻时间锦瑟分明也没将他放在心上,神思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如今叫他放手,他岂能甘心?
见人群散开,他非但未退开,反倒又用力攥了攥握着锦瑟的手。锦瑟挣了两下,感觉完颜宗泽抓着她的手更紧了,登时便慌了,忙蹙眉瞧着他,却见完颜宗泽飞快地扬了扬眉,贴满大胡子的双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来。
锦瑟睁大了眼睛才瞧出他说的话来:晚上我去找你。
锦瑟恼得双颊飞红,可完颜宗泽却也固执地不肯放手只等着她答应,锦瑟双眸含怒,迎上他笑意盈盈的眸子,对视良久到底只剩无奈,飞快地冲他点了点头。
完颜宗泽见她红着脸点头,当即便笑了,又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才松开手,带着影七趁着没人注意溜出了宝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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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锦瑟一听春喜说彦哥儿掉进了湖中着急之下根本就来不及多想便跳进了水中,而白芷因不会凫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锦瑟跳了下去,等她反应过来才匆忙地奔出院子大声喊叫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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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奔出院子没跑多远便遇到了几个婆子,匆忙将彦哥儿落水,锦瑟跳下去相救的事告之几个婆子,令她们赶紧唤人来,也赶紧准备棉被等物,白芷便又忙奔回了园子,可她这一回来竟就瞧见岸边彦哥儿正神色不安地往湖中看,而他和春喜一瞧见她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般掉头就往另一边的垂花门跑。
白芷见两人如此已然明白了过来,她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追上便抓了彦哥儿。
彦哥儿显然也是怕了,竟哭喊着挣扎着道:“我就是讨厌她,想教训教训她,呜呜……不是我叫……她跳湖的……呜呜,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说着见挣扎不过竟低头死咬白芷的手,白芷不防被咬的疼了便松了手,彦哥儿转身又跑,谁知跑了两下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慌的,两腿一绊跌倒在地。
自家姑娘为了眼前小子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可恨的是这彦哥儿根本是利用姑娘对他的感情,不过这彦哥儿是受了什么人指使的,还是他小小年纪真就心机深沉,长着一颗坏心,白芷都要为锦瑟讨个公道,好好令彦哥儿受些教训。
如今若然叫彦哥儿跑了,回头他和小丫头联合起来不认账该当如何,故而白芷见彦哥儿跌倒,两步上去便又抓了他,拽着他便回到了湖边。
这时她才发觉锦瑟已潜入水中时辰久矣,见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白芷登时心慌起来,急地在岸边团团转,恨不能一巴掌扇在彦哥儿面上。
而彦哥儿见锦瑟迟迟不上岸也恍惚的明白些什么,又被白芷那模样吓到,一时缩着身子竟连哭都不敢了,那小丫头春喜已是懂事,此刻更是泪眼朦胧。
几人皆六神无主,院外喧嚣鼎沸,二夫人和海氏带着奴仆们匆匆赶到,海氏显然吓得不轻,面色惨白,被丫鬟扶着踉踉跄跄地奔进园子。眼见彦哥儿好端端地坐在岸边,她才眼泪一流,抢步上前将儿子抱在了怀里,一阵心肝的叫着,彦哥儿也哇哇的哭了起来。
而听到白芷大声嚷嚷着令人下去救锦瑟,海氏才察觉出不对来,婆子分明说是彦哥儿掉进了湖中,锦瑟跳下去救人,如今彦哥儿怎好端端的在岸上。
她正疑惑,锦瑟却在此时浮了上来,而锦瑟被婆子们合力送上岸已晕过去,廖老太君赶到听到婆子那声大喊也顾不得哭喊的白芷便快步过去。
廖老太君见锦瑟躺倒在王妈妈的怀中,人已被厚厚的棉被裹住,水洗的面容惨白如纸,越发显得嘴唇乌青,气若游丝,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尤嬷嬷扶住廖老太君,忙问道:“表姑娘怎么样?”
王嬷嬷这才喘了口气,道:“表姑娘只是昏倒了,性命当无碍,老太君切莫忧心。”
廖老太君这才寻到一丝力气,忙令众人赶紧将锦瑟抬到离这里最近的碧波院安置。眼见锦瑟被抬着出了院子,廖老太君也忙随后跟上,二夫人等人早被惊动跑了过来,如今也都满是关切的紧随其后。
海氏抱着被吓坏了的彦哥儿,耳听锦瑟性命无碍,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见众人皆走了她忙蹲下抚着彦哥儿的脸,道:“你和母亲说,为什么婆子们嚷嚷你落水了,表姐又为何跳下水去?”
彦哥儿这会子被吓到,却是两眼泪汪汪的抓着海氏的手说不出话来,海氏焦急忙又盯向那春喜,道:“你说,表小姐为何会跳湖去救彦哥儿!”
春喜被海氏凌冽的模样吓到,不敢不回,跪地磕头却道:“是小少爷叫奴婢骗表姑娘说小少爷掉进湖里去的……呜呜……大夫人饶命……小少爷说奴婢不听话就发卖了奴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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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氏本便有所怀疑,如今听了春喜的话脑子轰然一响,竟就有些呆愣起来。她尚未回过神,尤嬷嬷已折返回来福了福身,道:“大夫人,老太君叫您带着六少爷过去碧波院回话。”
海氏闻言这才恍惚过来,有些不安地抱紧了彦哥儿舒了口气,才拉着他往碧波院走。
碧波院中,锦瑟已被安置妥当,廖老太君见大夫还未来不觉焦急地往外张望。白芷随着王嬷嬷等人进屋,帮忙着给锦瑟换上干衣,绞干头发,这才出屋重新在廖老太君跟前跪下,哭泣着断断续续地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廖老太君已听的面色铁青,手指微抖,刚巧海氏抱着彦哥儿进来,廖老太君手中茶盏便执了过去,怒道:“孽障,他还有脸哭!”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海氏嫁进门便未见婆母这般气急过,登时心一跳,面色发白僵了下才忙抱着彦哥儿上前跪下,道:“母亲息怒,彦哥儿不过才四岁稚龄,万想不会有这样的弯弯心思,一定是被什么人被撺掇的啊。他不够是个孩子,瞧着母亲难过,便想给母亲出气,这也是他一片孝心,母亲瞧在他不懂事的份儿上,瞧在他没有父亲教诲的份儿上千万要原宥他啊。”
彦哥儿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他自出生家中上至祖父,祖母,下到堂哥堂姐,丫鬟仆妇,皆将他当眼珠儿般珍视,别说是打骂于他,便是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是没有的。如今他见众人皆谴责地盯着他,一向疼爱他的祖母不仅满脸恼色地甩了东西,还用那样叫人害怕和不安的眼神瞧着他,又见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便更惊惶起来,小小的身子跪在海氏旁边依着海氏瑟瑟发抖地流泪。
平常瞧见海氏和小孙子这般廖老太君一准便没了怒气,心疼愧疚起来,可今日发生的事使她意识到,过往的几年间实在太过纵容这对母子了。纵容的结果,使大儿媳非但没感激在心,重新获得生活的希望,反倒迟迟走不出夫君离去的阴影,性情越发偏执尖刻,越发拎不清糊涂起来;纵容之下也使得小孙子失去了纯善之心,任性妄为,是非不明。
这叫廖老太君伤心之余也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如此下去了,她眼见海氏和彦哥儿可怜巴巴地跪着,却硬着心肠对海氏道:“你也知道他做错了事?受人撺掇的,那你告诉母亲,他是受谁撺掇的,又是为何会被撺掇了去戏弄关爱他的表姐?!不枉你还记得他那早去的父亲,可你瞧瞧,你将这孩子教养成了什么样子!如今便分不清是非好赖,这若再大些,稍不如意岂不是连我和他祖父都敢谋算了!”
廖老太君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是她撺掇彦哥儿设计锦瑟的,而事实上海氏心中也确实有愧,她虽还弄不清楚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也知道若非平日她对彦哥儿的言传身教,和她对锦瑟的不公态度,彦哥儿是定然不会对锦瑟做出这种事情的。
她一面愧,一面更怕,她是彦哥儿的母亲,她比谁都害怕儿子真变成那种是非不明,阴沉歹毒的坏孩子,更有,廖老太君的指责,她话语中的失望和痛心也都叫海氏难以承受。
她正无言以对,王嬷嬷却从内室出来,神情有些复杂地瞧了海氏一眼,这才冲老太君福了福身,道:“老太君容禀,老奴觉今日之事绝非六少爷要戏弄姑娘那般简单,乃是有人撺掇了六少爷要借六少爷的手来杀害姑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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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说着便将手中水草呈上,又道:“廖太君,这是老奴方才为姑娘清理时自姑娘手心和裤管上发现的,姑娘她水性不错,没道理寻不到彦哥儿,却半响浮不出水面,只怕是在水中被这些水草给缠住了!”
廖老太君闻言当即就变了面色,她也想到,府中园子里的小湖是年年秋冬季节都要清理的,若说湖心有水草还有可能,湖周边水域怎会有能缠住人的水草?!
廖老太君本只当这次锦瑟落水是彦哥儿戏弄锦瑟,如今事情一下子便成了谋害,她怎能不惊吓失措?她愣了半响这才猛然盯向海氏,只因彦哥儿小小年纪不可能想到这么歹毒的害人计谋来,便是他能想到,也不可能是他指使人在湖中布置的水草。而这府中要害会害锦瑟的,只有海氏一个。
廖老太君这般想,二夫人等人自也是如此想的,一时间大家皆瞪着眼睛盯向海氏。他们的目光那么明显,海氏怎会不知她们是何意?
平日廖老太君是信任疼惜她的,众妯娌也都是敬重关心她的,几位姑娘更是对她恭敬孝顺,如今一下子失去这些,海氏岂能不惊慌难过?
人有时候是极奇怪的,只有在行至绝地时才会反思自己,才能清醒地看待问题。海氏已然失去了丈夫,若是再因她对自己的种种放纵再被家人厌弃,若是因她的尖锐愤满连儿子也被毁掉,那她便觉自己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时候海氏又想起锦瑟之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来,她是成年人自然是分得清好恶来的,锦瑟若然真有恶意便也不会将话说的那么明白透彻,那孩子是意在消除和她之前的隔阂才那般做的。她是早便瞧出来自己这个大舅母走不出夫婿亡故的阴影,性情越来越偏执扭曲,在拿她们姐弟出气泄恨,这才表现的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因为锦瑟那孩子知道,若然她表现出愧疚迁就之态来,自己便会越发将夫婿的死往她身上推,便会越发在这条偏路上越走越远。待得自己做出什么执拗之事来,待的真照成伤害,那时候她再清醒过来也是无法回头了。
锦瑟一个未曾及笄的孩子尚且能这般通透的瞧事情,面对她,而她却迟迟不能面对自己,面对夫婿的死。如今锦瑟为救彦哥儿跳下冰湖险些丧命,而彦哥儿遭人利用险些谋害了表姐!
若锦瑟今日当真死在那冰湖之中,她心中是否就高兴,就觉着彦哥儿为他的父亲报仇雪恨了?
海氏自问,发现答案是否定的,若当真那般,她才真无颜在廖府中生活了,彦哥儿小小年纪便杀了表姐,只怕心灵也会遭受巨大创伤,会越长越性情古怪,一辈子都要毁掉。
想着这些,再见众人瞧过来的各种痛心,不信,怀疑目光,海氏当即一个机灵已然明悟了许多事情。她未语泪先流,尚未来得及出声为自己辩解,倒是内室的门帘被挑起,柳嬷嬷扶着脸色苍白的锦瑟竟走了出来。
廖老太君一惊,忙道:“这孩子怎下床了,快扶回去,快扶回去!”
廖书敏几个也忙围了上去,簇拥起锦瑟,担忧地扶着她,锦瑟却淡淡一笑,迎上海氏瞧过来的氤氲目光,见她双眸含泪,眼睛中分明有各种情感汇聚成愧疚的暖光来,锦瑟心一紧,眼眶便也红了,只觉今日一场祸事倒也遭的值当了。她冲海氏微微一笑,这才对廖老太君道:“祖母,我已无碍了,说几句话便进去休息。”
廖老太君见锦瑟坚持,这才忙令柳嬷嬷和王嬷嬷扶着锦瑟坐下,锦瑟这才道:“我潜入水中寻不到彦哥儿,这才恐他掉进了石堆中摸过去找寻。那一大片水草就隐藏在石头后,我之前未瞧见便被缠住了腿,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浮上水面,便因呼吸不过晕厥了过去,险些就丢了命。定然是有人算准了我下水必到石堆旁寻人,这才早先埋进去的,这回的事必定是有人欲借彦哥儿的手杀害微微,还请外祖母和舅母们查明真相,为微微做主。”
锦瑟言罢,廖老太君等人面色更为难看起来,廖书敏拉了锦瑟的手,觉着她双手像冰块一样寒冷,想着她所说之话登时也后怕的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方才众人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王嬷嬷多想了,如今听了锦瑟的话便皆肯定是有人要害锦瑟的命,大家皆又瞧向海氏,却闻锦瑟又道:“这要害我之人居心险恶,不仅要谋我的命,还想将事情推到大舅母和彦哥儿身上,令文青和廖家再度反目成仇。大舅母如今被疑,可微微却相信此事绝非大舅母所为,且不说大舅母对我没有必杀的恨意,便是她真有心害我,也万不会采用这种方式。只因大舅母对彦哥儿的爱是有目共睹的,一个母亲又怎会将心爱的儿子视为杀人的刀?!所以微微信大舅母,也请外祖母查清楚真相,还大舅母一个清白。”
廖老太君不想此刻锦瑟坚持出来不过是为海氏分辨,她微怔,众人也都愣住,可却着实因锦瑟的话已不再疑心海氏,锦瑟说的没错,海氏便是再怨怪锦瑟,也不可能借彦哥儿的手杀人。
方才看来是她们一时震惊误解了海氏,廖老太君怔过之后叹了一声,吩咐廖书敏几个送锦瑟进屋,这才冲海氏道:“大媳妇先起来说话。”
海氏闻言眼眶中泪水便落了下来,她站起身来,福了福道:“母亲,可否让媳妇来审彦哥儿,这孩子也吓坏了。”
廖老太君听罢瞧向拽着海氏衣角的彦哥儿,见他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可怜兮兮的,便道:“你问吧。”
海氏这才先询问了春喜,却听小丫头道:“六少爷听到表小姐被老太君罚跪佛堂后很高兴,又听奴婢说老太君不准表小姐用膳,就叫奴婢去盛了两碗汤,在其中一碗里撒了尿,叫奴婢陪着他溜出院子一起去佛堂。被表小姐识破,六少爷生气地跑了,奴婢追出去就寻到不少爷了,后来才在后园的假山后找到了六少爷。”
春喜说罢又将彦哥儿威逼她的那些话零零碎碎地学了一遍,海氏当即就变了面色。春喜是个小丫头,自然发现不了这几句话中所包含的心机,可海氏等人却不同,当即便听出这几句话步步紧逼,不可能是出自彦哥儿这么个小孩子之口,分明是有人教的他。
海氏蹲下哄了哄彦哥儿,这才问道:“你和母亲说,你从佛堂出来可遇到了什么人,是谁叫你骗表姐说你落水了的?”
彦哥儿闻言却自怀中摸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来,道:“嬷嬷……嬷嬷说我听话就能帮我解气……能帮母亲出气。”
众人面色一变,廖老太君已吩咐尤嬷嬷去集合府中所有的嬷嬷过来。海氏闻言面色变了变,拿了彦哥儿手中蚂蚱,道:“这蚂蚱是那嬷嬷给你的吗?彦哥儿可还记得那嬷嬷长什么样子?”
彦哥儿闻言点头,又抽泣着道:“母亲,彦哥儿是不是做错事了?”
海氏见儿子眼中满是依赖和不安越发愧疚起来,抚了抚彦哥儿的头,这才道:“彦哥儿一会帮母亲将给你蚂蚱的那嬷嬷找出来,再去给表姐好好道歉,跟表姐说彦哥儿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表姐原谅彦哥儿,彦哥儿便还是好孩子。”
彦哥儿听罢想了想,这才道:“表姐害彦哥儿没了爹爹,母亲不讨厌表姐了吗?”
海氏当下面上就是一红,瞧着儿子水洗般清澈的眼眸,眼眶也红了下,这才道:“你爹爹不是表姐害死的,以前母亲和彦哥儿一样做了错事,所以一会子彦哥儿指出那教你做坏事的嬷嬷来,母亲和彦哥儿一起给表姐道歉,请表姐原谅好不好?”
彦哥儿却犹豫着半响才道:“可是……表姐来了母亲就总是哭……”
海氏见他如此当真是又心疼又感动又愧疚,跪下来将彦哥儿抱在怀中落泪道:“以后母亲不会了,彦哥儿想表姐为什么听到你掉进了湖中便不顾一切地跟着跳进了湖里去?”
“表姐要救彦哥儿……”
“是啊,表姐像母亲一样喜欢和关心彦哥儿,这样才会一听到你落水便跳进那么冷的湖中去,彦哥儿欺骗了表姐,还辜负了表姐的心意,是不是该道歉呢?”
……
海氏和彦哥儿抱在一起一言一语的说着,却听的廖老太君几人感叹万千,面色动容,见海氏明白过来,不再偏执,廖老太君叹了一声,别开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外头尤嬷嬷进来,禀道:“老夫人,府里的婆子,娘子和丫鬟都已在院子里了。”
海氏闻言这才松开了彦哥儿,又和他说了两句便带着他出去认人。只可惜海氏令乳娘抱着彦哥儿在院子中走了一遍,彦哥儿频频摇头,竟就找不出方才在园子中教他说话的那嬷嬷。
廖老太君眉头蹙起,问道:“查查,方才今日当值的奴婢们可有谁不在这里?问问看守各门的婆子,这会子功夫可有人出府。”
二夫人领命,正问着各处的管事婆子,便见外院管事冯永并一个护院拽着个婆子进来,道:“老太君,这婆子自西角门跳墙被抓住,奴才瞧她行迹鬼祟便抓来复命。”
他说着将那婆子按倒在地,拽着衣领令其抬起头来,当即便听彦哥儿叫道:“母亲,是她,是这个嬷嬷给彦哥儿的蚂蚱,还教彦哥儿说话的。”
那婆子见众人都盯过来,又被彦哥儿一指登时便知逃不过了,一张脸惨白,尚不待廖老太君问话便砰砰地磕头道:“老太君饶命,奴婢是迫不得已啊,奴婢那不孝子在外头赌钱,若是再还不上银钱他会被碎尸的,奴婢就这一个儿子,有位姓姜的大爷答应替奴婢那不孝子还债,奴婢不敢不听话啊!”
廖老太君闻言双眸眯起,一旁二夫人便道:“这周婆子不是家生子,平日只管着园子中的洒扫,是洒扫上的粗使婆子。既彦哥儿已指出她来,又牵扯到府外赌坊上的事,只怕一时半刻也查不清楚,不若母亲先进屋去瞧瞧微微,媳妇将这婆子带下去叫夫君一同审了,有线索也和叫夫君出府追查,以免白耽误功夫。”
廖老太君听罢点头,二夫人便忙令人去请二老爷,海氏随着廖老太君刚进屋,外头便又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海氏身边的郝嬷嬷快步进来,道:“禀老太君,大夫人,大少爷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老太君,如今人已进了二门正往这边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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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实是恼锦瑟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才气闷之下骂出声来。栗子小说 m.lizi.tw他是旁晚时才听说锦瑟跳湖救人一事的,听到这个消息就气的直跳脚,心中担忧,还发疯地跑到园子中一屁股坐在湖边蹬掉靴子将双足浸在冰水中想瞧瞧湖水到底有多冷。
结果他当即便被冰的打了个寒颤,傻里傻气的举止且不说引得影七几个时辰都用古怪的眼神来瞧他,更郁结的是,试过了湖水的冰冷,他心中便愈发焦躁,担忧起来,火急火燎地恨不能当下便爬墙来见锦瑟。
如今他言罢见锦瑟躺着一点动静都没,到底没了气力,在床沿儿上坐下,自怀中摸出两个碧玉球来。那两个碧玉球乃寒玉雕琢而成,每个鸡蛋大小,触手清凉如冰,灯光下晶莹剔透,绿汪汪如同两汪水。
他将锦瑟的手自被子中拉出来,将那两个碧玉球塞进她火热滚烫的掌心,这才又给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只这会子功夫锦瑟头上的帕子已再度被她的体温染热,她的额头触手仍旧微烫,完颜宗泽见床边的红木架上放着一盆水,架子下的鎏金冰桶中盛着半桶冰块,他取下锦瑟头上帕子,用冰勺舀了两勺碎冰放入盆中,将帕子浸凉拧干了水,便再度将其覆在了锦瑟额上。
谁知那帕子许是太冰,冷热一激,锦瑟当即便颤了一下,笼烟眉蹙起,神情痛苦地晃了晃头。完颜宗泽一惊,手忙脚乱地将那帕子取下来,他正不知所措,却见锦瑟摇了摇头,接着她滚烫的脸蛋碰到了他的手,似寻到了清凉所在,她偏着头蹭着他的手背,身子也往这边动了动,安宁了许多。
完颜宗泽怔住,见锦瑟红红的小脸在自己手背上轻蹭,像是贪恋主人抚弄的宠物一般,他心一软,唇角便不自觉勾了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他那手因浸了冰水,故而透着一股冰凉之气,却又没帕子来得那么激烈,他的眼睛亮了亮,又捏着帕子捂了捂,这才再次将帕子覆在了锦瑟头上,接着又用一双手轻抚锦瑟通红的双颊和她汗津津的脖颈。
他来回抹了半响,感觉双手渐渐被温暖,再摸那帕子却也已温热。这便又取下帕子再去浸冰,如此折腾了半响,见锦瑟还是没有退烧,便又寻了块帕子去抹她脚心。
上回他给锦瑟揉按脚心锦瑟脚上套着脚衣,这回将她小巧玲珑的小脚丫捧在掌中却见那小脚当真不足他掌心大小,肌肤柔腻的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十个脚趾头圆圆的小小的如同贝壳般可爱,脚趾甲更是粉粉的在灯光下透着珍珠般莹润的光辉,脚背因发烧透着红色,被他大掌裹住,她便自觉地扭着小脚丫往他手心中钻,脚踝和脚背线条优美的叫人头脑一阵空白。栗子小说 m.lizi.tw
完颜宗泽很是愣了下,这才忙收回心思用帕子给锦瑟擦着脚心。他这般反复,锦瑟身上的热度却非但没退反倒热的更厉害了,完颜宗泽一时担心她的烧一直不退,复又担心她烧成这样倘使一夜不醒会坏了脑子,倒急的头也疼了起来。好在锦瑟似察觉了他的心意般,双睫扑扇着竟醒了过来,完颜宗泽忙丢开帕子,凑过去,轻声问她,“可是要喝水?”
锦瑟的眸子氤氲着,闪动着不明的光,似没有焦点般在他脸上晃了下哼了一声,完颜宗泽忙跳下床给她倒了早先凉着的温水扶起锦瑟来一点点喂给她,见锦瑟喝完倒在他的臂弯半眯着眼睛似梦似醒地瞧他也不说话,他将她放倒在床上,这才抬手在锦瑟面前晃了晃,谁知锦瑟便嘟囔一声。
“完颜宗泽……”
完颜宗泽一愣,这才知晓锦瑟原是清醒着的,他心中一松,又是头一回听锦瑟唤他名字,加之锦瑟浑身乏力,唤声也绵绵软软,糯糯的音线骚人心扉,他当即心一颤,脸上便扬起了笑。
他忙凑过去,好不开心地道:“微微醒着啊,我在这里,你哪里难受和我说,想要什么?怎么能好受点也和我说,嗯?”
锦瑟闻言却偏了偏头,又轻声嘟囔了两句,她声音不大,完颜宗泽几乎将耳朵贴过去方听清楚她的话,登时哭笑不得,只因锦瑟说的分明是,“磨人鬼,滚开……”
“我就那般惹你烦吗!”完颜宗泽好不郁结和委屈地闷声道,可他抬起头再瞧锦瑟,却见她双眸已闭紧,显然是又沉睡了过去,只怕方才那唤他也是恍恍惚惚的。想到锦瑟睡梦中都念着自己,完颜宗泽瞬间便又开怀了起来。
见那碧玉球自锦瑟掌心滑出,触手已温热,他便又用自己冰凉的手揉搓锦瑟的掌心手指给她降温活血。锦瑟显然被烧的难受,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每过一盏茶功夫便会挣扎片刻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完颜宗泽见她出汗厉害,每回她醒来便喂些水于她,待五更天时,完颜宗泽俯身将额头贴上锦瑟的却觉温度降下了许多,登时他便欣喜的笑了,又怕锦瑟再反复起来,便也不敢懈怠,仍用冰凉的手指去捏她掌心,捋她鼻翼两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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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
他正集中精神给锦瑟揉着手心便又闻一声唤,只以为锦瑟又在说梦话,便笑着道:“又想骂我什么?”
谁知他言罢就闻锦瑟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锦瑟这句声音却是极清晰的,完颜宗泽惊疑抬眸,却正迎上锦瑟微睁的眼睛,她眸中波光潋滟,和他目光对上却转瞬沉静如一池幽滩,泛着清冷之色,完颜宗泽一愣,这才确定锦瑟是当真醒来了。
他本是盘坐在床上,弓着腰给锦瑟揉着手,见此身子一直,精神一震,忙道:“你醒了?好些了吗?什么我想怎么样?”
锦瑟闻言见完颜宗泽一双眼眸晶灿有神,好似她清醒过来,他整个人都精神抖擞如同被注入了新活力一般,又见他双眼微显血丝,忙的满头大汗,连发髻都有些散乱,她盯着这样的完颜宗泽瞧了半响,竟自无语,半响才道:“我听说北燕不准汉女进宫,后宫采选也不选汉大臣的姑娘,甚至宫女都不准汉女子参选……以此来保持皇室血脉的正统。你瞧上我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完颜宗泽不想锦瑟会突然说起这话来,一时怔住,瞧着锦瑟清冷的眸子,拒人千里的神情,还是她微带着讥诮的唇角笑意,转瞬间便被她问的满色涨红,却也不知是气恼的,还是着急,张了张嘴只发出两声急喘来,顺了下气才勉强压住怒火,捏着锦瑟的手腕,道:“你说的是圣祖爷时的事情,如今父皇提倡和汉族通婚,宫中汉宫女多的是,父皇的四位妃子,便有两位乃汉人,皇兄的侧妃也是汉女,如今还为父皇诞下了皇长孙,父皇极是宠爱,接在身边亲自教导……”
完颜宗泽的话尚未说完,锦瑟便笑了,笑的眉眼如画,嫣然姿态令人愣怔,完颜宗泽先是被她笑靥晃了神,接着便气恨的烧红了眼睛,箍住锦瑟的手腕,道:“姚锦瑟!你当真可恶,我说的很可笑吗?!你是在听笑话吗?!”
锦瑟见完颜宗泽气得跳脚,一双眼睛近似凶残地盯着自己,血眼猩红,手腕又被他抓的疼了,这才渐渐停了笑意,盈盈的眸子瞧着完颜宗泽微微扬唇轻笑,道:“所以呢?你也想要我做你的某一位侧妃?不是,像我这般身世,是否做个侍妾便该感恩戴德了?”
完颜宗泽闻言气结,紧紧盯着锦瑟,却一字一字吐字清晰的道:“我完颜宗泽爱慕之人,我不会叫她屈居人下!”
锦瑟早先对完颜宗泽的种种不规矩行为采取无视态度,一方面是她招惹不起完颜宗泽,也没那阻止他的能耐,另一方面也是她自认心如止水,不曾受他影响。可自此次进京,完颜宗泽越发放肆,仅仅数日便搅的她有些心烦意乱。上回被他偷吻,她已烦恼了两日,方才她虽昏昏沉沉,可清醒过来却是明了完颜宗泽所做的一切的,便是这会子她一双脚盖在被子下仍觉僵硬非常。
她因前世的经历,心如死灰,在男女之事上瞧的比较开是有的,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介意自己一双玉足被人瞧到,不介意完颜宗泽的得寸进尺,为所欲为。她自知完颜宗泽是一片真心,也因不讨厌他,故而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形势越发不受她掌控,越来越叫她心慌和害怕,这使得锦瑟烦躁的同时,也不得不正视和完颜宗泽之间的问题,冷下心肠来。
即便如此,听到完颜宗泽掷地有声的话,被他一双眸子炙热的盯着,锦瑟还是心口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本能地握了握才道:“所以呢,你会娶我为你正妃?那好,我等着你的婚书。”
听锦瑟这般无谓的说出此话来,完颜宗泽只觉一颗心都纠在了一起,有些喘息不过的憋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似想将她整个瞧透,只可惜锦瑟容颜之上似覆了一层冰,神情沉静,叫人全然看不出她是恼是怒是喜是悲来,更听不出她那话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来。
这样的锦瑟叫完颜宗泽想起在船上初识锦瑟时的情景来,彼时的她便是这般模样,分明只是个小姑娘,可身上却全然没有一点小姑娘的气质,处事那般的淡然、冷漠,无畏更无谓,好似什么事都无法叫她动容一般,便是那种沉静和清冷叫他忍不住去探究,禁不住一次次招惹她,企图惹怒她,叫他固执地想要靠近她冰封的心,想温暖她抚平她间或蹙起的眉,驱走她偶尔流露出的彻骨悲凉。
好容易,这些时日他觉有些靠近她了,好容易他见识了她的喜怒哀乐,为此雀跃不已,点燃了浑身热情,而锦瑟如今却又变了回去,又成了当日在船上初识的模样。
完颜宗泽便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有些气急败坏起来,他捏了锦瑟的下颌沉声道:“你不信我!”
锦瑟闻言却只明眸微扬,唇角微微滑过一丝不辨的笑意,道:“非是我不信王爷,而是王爷说的话实在无法叫人相信。且不说我和王爷身份有别,便是我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之尊,如今北燕雄踞江北三十余年,燕皇励精图治,雄才伟略,只怕早不能满足安居江北,北燕厉兵秣马多年,只图一统山河,两国随时会开战,当此之时燕皇岂会准许王爷迎大锦汉女为妃?”
锦瑟还欲再言,下巴却被完颜宗泽捏住,却听他道:“你等我六年,若然六年后我还无法迎娶于你,我……我自会放你自由,不会强迫于你。可若你现在就拒我,不给我一丝机会,可信我现下便有法子将你掳回府中,占为己有?!”
锦瑟闻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盯着完颜宗泽怒气反笑,道:“你怎能……”
完颜宗泽却接过话来,眯着眼,近乎无赖地轻笑,却又危险地道:“本王如何不能?本王对微微一片真心,可微微若毫不在乎,视如粪土,那本王却也没必要再对你客气。若然本王待你太好,以至于你忘记了本王的为人和身份,本王也不介意提醒于你。本王本便是跋扈性子,虽从未做过欺男盗女之事,可也不介意试上一试。”
锦瑟气得浑身发抖,竟瞧不出完颜宗泽是在吓唬她,还是在说真的,盯着他半响才舒了一口气,道:“六年,六年后我都已十八了!”
完颜宗泽听锦瑟这般说倒笑了,一扫方才面上的阴厉和严肃,眨巴着眼睛道:“十八如何?本王尤其不惧为微微守身如玉六年,微微却怕嫁不出去吗?我倒不知微微竟这般恨嫁,既如此,不若现下就随本王回府吧。”
他说着便用拇指抚了抚她因气恼而微微抬起的尖尖下巴,锦瑟气急,瞪向完颜宗泽的目光如有火焰在其中燃烧,恨不能抬脚踢这厮一脚,忍了半天终究是火大,抬手拍打了下完颜宗泽的手臂,道:“谁要你守身如玉了!混蛋,放开!”
岂知她言罢,完颜宗泽便笑了起来,好不得意和开心的样子,竟道:“微微还是这样最可爱,盛放的海棠花般,那般冷若冰霜暮气沉沉的模样平白糟蹋了一张美人面。”
锦瑟闻言这才发觉不过片刻功夫自己好容易经营起的严肃气氛又被搅没了,一时间气结,盯着完颜宗泽当真是欲哭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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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眸被完颜宗泽一只大手遮住,锦瑟眼前一黑,却觉连脑子也被他的手遮住了一般,竟再不能正常运转,一颗心慌乱着,只能浑浑噩噩地承受着完颜宗泽缠绵的亲吻。栗子小说 m.lizi.tw
见锦瑟未再挣扎,完颜宗泽心中一阵雀跃,抬起了头来,他的大掌依旧掩盖在锦瑟双眼上,目光却幽深着瞧了锦瑟两眼这才移开手来,见锦瑟睫羽颤动着要睁开眼睛,却低下头来,一面抓了她的手往心窝带,一面在她耳边轻声道:“嘘,别说话,也莫睁开眼睛,就这样,好好地瞧瞧我的心……”
完颜宗泽的声音低沉地近似呢喃,隐约的请求和坚持,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锦瑟不知为何竟就被他施了魔法般,果真没再睁开眼睛,只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如雷鼓动的心跳。
她的手颤了下,心也为之一缩,完颜宗泽已托起她尖尖的下巴来,向上抬起,接着再次俯身亲吻上她,细细地描摹着她那两瓣粉嫩的唇。她的唇一如记忆中甜美柔软,不,比之记忆中更加清甜滑腻,更叫他心跳慌乱,叫他难以自制。
那美好的触感,叫他禁不住张嘴含住,轻轻地用舌尖舔舐,小心翼翼地,万分珍爱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疼惜着她,靠近着她。察觉到锦瑟没有反抗,这才轻轻地吸吮了起来,进而探出灵动的舌来欲往里滑,察觉到锦瑟的抵抗便又轻扫着她两排细细整齐的贝齿,无限耐心地等待她为自己开启她的丁香小口,也开启她的心扉。
锦瑟闭着眼睛,眼前仅剩一片黑暗,感官便更清晰了起来,掌心传来完颜宗泽剧烈的心跳,唇齿间满是他的气息,他亲吻时的热气抚在面颊上,那每一下碰触和靠近都似透着柔情蜜意,自然而然的怜惜,虔诚而真挚。
感受着这些,锦瑟想完颜宗泽是真的心悦于她啊,起码此刻他捧上的是一颗金子般毫不参杂的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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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黑暗中便会变得脆弱,更容易被攻破心防,也更容易面对自己的心,锦瑟被完颜宗泽不厌其烦地亲吻着,试探着,紧闭的唇齿到底控制不住地松动了下。
几乎立刻,完颜宗泽还在她唇上舔弄的温热就撬开她微分的贝齿探了进去,长驱直入,霎那间,锦瑟再度被完颜宗泽的气息充斥。
两人头一次亲吻本是完颜宗泽偷吻于她,锦瑟迷迷糊糊只记得被完颜宗泽弄晕时那漫天的星辰,而方才她更是因为惊怒,也因完颜宗泽的野蛮和强硬,根本就没能感知到什么。
这次完颜宗泽似在品尝最味美的糕点,慢条细理的,缠绵温柔的细细捕捉着她的小舌,品味着她的滋味,汲取着她的气息,锦瑟却也因此而尝到了完颜宗泽的气味。
他的唇齿间带着一点甘涩,清淡的茶香,全然不同于他的人那般霸道嚣张,更不若他的感情来的那般狂热奔放,那味道清清淡淡却绵远悠长,一点点的渗透进来,固执地占据她的感官,似令她整个人也沾染上了这种气味再也无法洗脱掉一般。
然而这味道却并不叫人讨厌,甚至那甘涩中是有些甘冽的甜美的,锦瑟不觉动了下舌尖,似鼓舞般,她的小动作极快就得到了回应,完颜宗泽瞬间就卷住了锦瑟贪味的小舌头好一番厮缠含弄。
唇齿相依,气息相冲,温柔相抵,这般最直接地品尝彼此的味道,似能直抵人的内心般,却也在瞬间将锦瑟一颗欲远的心拉了回来。
“嗯……”
直至锦瑟喘息不过,完颜宗泽才抬起头来轻轻在她微微发麻的唇瓣上又磨蹭几下,他抬起头来,凝眸去瞧。只见臂弯中锦瑟梨花般恬静的小脸上神情有些呆愣恍惚又有些羞赧。
她半眯着眼睛,长发如瀑飞落,额际和鬓角的长发因出汗和冰帕而濡湿地贴在肌肤上,越发显得发黑肌白,玉肌红唇,氤氲的双眸透着淡淡的无措和茫然,挣扎和动容,两颊宛若彩霞夕阳,酡红如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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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凝眸几许,方才轻声而叹,道:“瞧,你不讨厌我的……”
他言罢唇角轻挑,锦瑟抬眸,撞上两泓秋潭般清透的眸子,那蓝色波光微漾碎散着明亮的笑纹,眸底又似有更深的情绪在翻涌,完颜宗泽的眉睫上更是碾转着温柔和喜悦。
锦瑟盯着完颜宗泽,完颜宗泽却也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见锦瑟睫毛扑闪着睁开眼睛,只觉她那一双水眸倒影了他的身影,其间有薄薄的水色弥漫着,喜忧难辨,那微微卷曲的睫毛末梢有着上扬的弧度,凝了昏黄的烛光轻轻颤抖着,像是一下下都搔在了他的心口上,抓心抓肺的痒带起一阵忐忑不安来。
见锦瑟张口欲言,完颜宗泽瞳孔一缩压下身子,复有抬起一指来按上锦瑟的红唇,沉声道:“你若还打算说那些伤人的话,我就还亲你。”
说罢拇指在锦瑟唇上轻轻的磨蹭着,锦瑟红艳艳的唇瓣被他抚弄两下,微微张开,犹如沾染了露珠的海棠花瓣,她本便有些头晕眼花,气喘吁吁,如今被堵了话语便索性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完颜宗泽这才又道:“你说了半响话也该累了,且先听我说说。你方才说我娶了铁骊女子才算对父皇母后尽了孝心,可我若然不喜欢她们,偏又为父皇母后而娶,大婚后勉为其难地一起生活,半点欢乐都没,瞧在母后眼中岂不也难受?这才是不孝,还要平白耽误一个姑娘。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便喜欢那妻妾满堂的生活?我若真要那些,也不会……”
完颜宗泽说着面上一红,顿了下才又道:“说什么铁骊女子才和我有同样的习性,且不说我在大锦生活多年,便是北燕,也已建朝三十余年,我们一直都和汉人杂居,生活习惯早已和汉人无甚区别,我们也学程朱理学,也尊孔孟之道,也尊老爱幼,尊师重道,也住房舍食五谷……”
“还说什么擅嫉,是想吓跑我吗?你便是有那手段也要我于你施展的机会才能,我只求一个心意相通的王妃已是足矣,何曾想过要三妻四妾?!”
锦瑟听到这里才眸光流转着诧地瞧向完颜宗泽,四目相对,完颜宗泽却是一笑,道:“你莫这般瞧我,齐人之福哪里是那般好享的。”
锦瑟闻言见完颜宗泽语气和笑意都有几分自嘲,便想到他会被送来大锦的原因。彼时北燕皇后尚不是完颜宗泽的生母金氏,而是先皇后耶律氏,先皇后无子嗣,想来对当时已育有两子的金后是极忌惮的。当时她年纪小,不大懂事,北燕具体形势她并不清楚,只模糊地记得当时她听闻北燕要送皇子为质时还问过祖父,为何北燕比大锦强盛却还要送皇子为质。
依稀记得祖父曾说完颜宗泽为质乃其母一手促成,和晋时公子重耳离国避难异曲同工,重耳离国皆因其父宠骊姬,杀太子之故,那北燕先皇后便是再厉害,若燕帝有心庇护,完颜宗泽也不至离国避难,听闻完颜宗泽的兄长,北燕太子完颜宗熹的身体也不大好。
想着这些锦瑟登时心中微触,而完颜宗泽见锦瑟眸光有片刻的柔色,唇角便扬了起来,握住她的手,盯紧她,又道:“微微,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那么些悲凉的念想,什么寻个出身贫寒,人拙笨,钱财少的,老实敦厚依附妻族的,你是傻子吗,男人若当真变了心,这些都没有用的。”
完颜宗泽言罢见锦瑟怔住,神情却突然一凌,沉声道:“你听好,有我在,你姚锦瑟便只能于我为妃,那些有的没的你还是莫再念着,我的六年之约你不应也没关系,反正便是谁要娶你,我也有法子将亲事搅黄了,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
锦瑟听着完颜宗泽近乎警告的声音,又被他猛然搂紧腰身,她的心缩了下,这才又渐渐纷乱地跳了起来。心知和完颜宗泽已无法再说下去,她闭了闭眼眸,轻声道:“我知道了……你放我躺下,头晕。”
完颜宗泽听锦瑟言语中带着一股似认命一般的无奈,倒是扬了扬眉,他托着锦瑟的小脑袋将她放平在软枕上,又给她压了压被子,锦瑟便侧了下身子滚进了棉被中,半张脸压在床上,只露出如瀑的长发于完颜宗泽。
见她似极累,又闻外头影七再度催行,瞧天色已是东方微白,完颜宗泽抚了抚锦瑟脑后长发,这才道:“我走了,你好生休息。”言罢,他见锦瑟动了下,这才滑下床榻,走下脚踏却又想起一事来,自怀中摸出几张纸来放在了锦瑟床头。
屋中恢复宁静,锦瑟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半趴着,过了许久她才翻了个身抓了床头完颜宗泽放着的那几张纸来,入目上头的字却非完颜宗泽的,写着皆是药方,锦瑟翻至最后才瞧见完颜宗泽龙飞凤舞的字。只说这方子是他特意寻来的,皆是治消渴症的奇方。
锦瑟怔了怔,这才想起上次完颜宗泽来时,她的桌上便放着数本医书,彼时她正在寻关于消渴症的资料,因没有看完便困顿的紧了,便未叫白芷收拾桌子,想来完颜宗泽那夜过来瞧见那些散着的书便留了心。
他并不像一个细心的人,可对她的事却从来都是极用心的,锦瑟瞧着那几张纸,不知为何眼眶就有些发热,眨动了几下眼睛这才盯着帐幔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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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们七夕快乐,送上一章甜甜美美的,也送上素素祝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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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闻言转身望去,却见那破口大骂的乃是一个穿暗蓝色比甲,系葱绿色袄裙做丫鬟打扮的女子,女子容色出众,便是破口大骂,也因那眉眼如画的脸蛋而显出几分柔弱如柳的气态来,她显然是在这江宁侯府门前等待已久,只待锦瑟到达便扑了上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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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一向是机灵敏捷的,这会子已吩咐一声上前拽住了那丫鬟,而那丫鬟此刻正拼命挣脱开白芷的钳制,只这会子功夫锦瑟已被保护了起来,连廖老太君和廖书意等人也围了过来。
“姚姑娘小心!”身旁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锦瑟微微一诧,扭头却见站在她右手旁扶着她的丫鬟却不是廖府的下人,而是一个穿姜黄比甲,系白绉绸汗巾儿,束着丫髻的小姑娘,此刻这丫鬟正关切地瞧过来。
方才一惊之下,白芷喝了一声便冲上前去,锦瑟只觉有人扶住她带着她往后退,只道是白鹤,如今见竟是一个陌生丫鬟不觉微诧。那丫鬟已是笑着福身,道:“奴婢是江宁侯府的丫鬟,是奴婢们没能伺候好,叫姚姑娘受惊了。”
今日江宁侯府待客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仅对锦瑟影响不好,更重要的是这相当于有人在掌江宁侯府的脸面,这迎客的丫鬟忙着上来护着锦瑟,又如此说也是常理。
锦瑟笑了笑,便任由那丫鬟扶着自己,转头再瞧那穿暗蓝比甲的丫头已被江宁侯府的几个婆子制服,只她一双杏眼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好不愤恨的模样。锦瑟瞧着那丫鬟出众的容色迷了眯眼,这丫头她是认得的,叫娇杏,如今应该是谢少文身边的二等丫鬟。
娇杏是武安侯府的家生子,早年锦瑟还在京城时有次到武安侯府去便碰上了这娇杏,当时有个婆子随口提了一句,说这娇杏和锦瑟长的竟有四五分相像,众人一瞧皆点头附和,当时万氏便发了话,说娇杏这般容貌当个丫鬟可惜了,要赏个恩典放娇杏出府去。
锦瑟是武安侯府未来的夫人,府中若有个和她容貌相像的下人却不好看,万氏这么做却是疼惜锦瑟的表现,彼时谁不赞两声,说锦瑟是个有福的,有个带她如亲生的婆母。
锦瑟当时心中也极感激,可紧接着祖父告老过世,再进侯府,锦瑟已是妾室,而这娇杏显然也没能放出府中,并且还被拨在了谢少文身边当着个二等丫鬟,后来姚锦玉进府更是将她提成了一等,贴身伺候姚锦玉和谢少文。
锦瑟刚进府时便曾听说娇杏在武安侯府虽未被谢少文收房,可谢少文一直对她极为宽厚。姚锦玉还曾拿这个事来臊锦瑟,说谢少文对锦瑟真是情深意重,对个容颜肖似锦瑟的丫鬟也百般照顾迁就。姚锦玉这话当然是在讥讽锦瑟,若谢少文当真真心待锦瑟,尊敬于她,便不会留这么个丫头在身边伺候。
不过也许是谢少文待娇杏一直极特别的缘故,这娇杏对谢少文却也是衷心耿耿,倒比一般想要爬床的丫鬟更多了两分真心,只可惜她的这份真心在姚锦玉眼中便是错,姚锦玉在侯府立稳脚跟后便抓了娇杏的错,将其杖毙了,当时姚锦玉还叫所有下人去观礼。
众人后来都说娇杏是受了锦瑟的无妄之灾,是夫人讨厌娇杏的一张脸,这才抓了小错处便将娇杏杖毙的。
如今姚锦玉已撞柱而亡,锦瑟和武安侯府的亲事也早便退了,锦瑟只觉和武安侯府已再无半点瓜葛,却不想今日会在此遭遇娇杏的谩骂。
早先退亲后便闻武安侯向朝廷告假离京了,并未听闻其回京的消息,娇杏如今这般说,莫非是谢少文回京了?这娇杏是真为谢少文不平这才一时糊涂到此叫嚷呢,还是受了谁的教唆?
不管是娇杏自己的主意还是她受了谁的教唆,娇杏既然敢来此闹事便要承担后果,而且娇杏闹事对锦瑟来说是好事呢。
先是毁万氏名声,再是武安侯门前退亲,后又令云嫔失宠,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深仇大恨,武安侯是不可能放过她姚锦瑟的,这点锦瑟一直极清楚。
自那日退亲后谢增明便深居简出,没两日他就告假离京前往江州了,锦瑟想武安侯此去只怕一是为处置万氏,再来也是担忧谢少文。如今谢曾明正忙着处理万氏,掩盖侯府丑事和照看儿子,还有宫中的女儿,一时半刻还顾不上收拾锦瑟,可锦瑟知晓只要等谢增明缓过劲儿来,他要做的头一件事定然是寻她报仇。
要对付一个闺阁女子太简单了,法子也太多。锦瑟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前世时谢增明便是这年春上时隐疾发作暴病而亡的,而如今离武安侯大限只不过还剩两个来月,可锦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她正愁没法子对付武安侯府,永除后患,谁知这娇杏便送上了门,这样的机会若然锦瑟不抓牢那便真成傻子了。
“姚锦瑟,你心毒至此,攀龙附凤,奴婢真替世子爷不值,姚锦瑟你不得好死!”那娇杏被婆子们抓住却仍不消停,嘴上还在不停谩骂。
“敏丫头扶你妹妹先上马车。”廖老太君和二夫人等人也已拥了过来将锦瑟挡在了后头,廖老太君见那娇杏神情凶狠,只怕她吓到锦瑟,忙吩咐道。
“外祖母,我没事,我倒要听听她红口白牙地还能编排出我什么话来。栗子小说 m.lizi.tw”锦瑟自知廖老太君便是听闻了在江州的事,只怕在她眼中自己还是个柔弱而需要保护的孩子,听了廖老太君的话锦瑟心头一暖,却笑着坚持道。
廖老太君闻言见锦瑟神情坦然自若,想着锦瑟若避开倒显得怯场心虚般,便未再坚持,而江宁侯府门前一个穿苍青色织锦长袍,束玉冠的的男子已下了台阶,沉喝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对这不知尊卑胡说八道的贱奴有什么好客气的,还不快堵了嘴拉下去!一会子爷亲自押了她寻武安侯讨个说法!”
这人却是江宁侯府的李三老爷,他沉喝一声,婆子们忙去堵娇杏的嘴。可那娇杏竟似不要命般,一口咬在婆子的手上,又挣扎着骂了起来。
锦瑟一行为视郑重,来的稍早,此刻侯府门前来客还不算多,可这娇杏如此闹腾也引得不少人侧目。廖老太君见此便冲二夫人使了个眼色,岂知二夫人还没上前,锦瑟已挣脱了廖书敏的搀扶,上前两步目光沉冷地逼视着那娇杏,道:“说的好,所谓天理昭昭,我行得正,站的端,何惧小人诋毁!我于你家世子退婚一事早有公论,更是圣裁,也非是你一个丫鬟不明就里便可胡乱攀咬的!”
锦瑟言罢冲江宁侯府的三老爷盈盈一拜,这才道:“恕小女多言一句,按大锦律朝律九章六律的第四律有言,贱籍之人信口胡言,污蔑贵族按律该移交官府不论因由是要先受杖责的,杖罢方受理案情,若非诋毁可视具体情况判案,若系诋毁,则要罚贱籍之人至少两年牢狱之刑。”
锦瑟言罢,在场不少人已抽了口气,连李三老爷和廖二老爷,廖老太君等人也都面露诧色,显然皆没想到锦瑟竟对大锦律法也熟于心中。
而锦瑟言罢声音顿了顿,已是瞟了眼那娇杏,又道:“此女口出恶言,尊卑不分又何劳伯父押其到侯府?如此麻烦伯父小女心中有愧,更何况听闻武安侯爷近来身体不好,因这等事令其劳心费神,小女也会过意不去的,依小女看将她直接交送官府更为妥当。何况,小女退亲乃圣上之命,此人出口恶言,是否是对圣意有所不满?此事实在不该轻忽,小女料想此女身份卑微,万不敢对圣上不尊,只怕她此举是受人教唆,那教唆她之人必定是有悖逆之心的,故而依小女看,此事还是交由官府审问清楚为好。”
锦瑟侃侃而谈,容颜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为微显稚嫩的脸蛋儿镀上了一层玉润般的明光,气态从容,眉眼间还挂着温婉和谦恭之色,分明是极犀利的言语,用她软糯而缓慢的语调说出却只叫人觉着有理,觉着本该如此。那小小身影似会发光般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叫人无法不赞一声,好气质。
而三老爷原是不想和武安侯府撕破脸,搅合进武安侯府和廖府的官司里去,如今锦瑟侃侃而谈,点出其中利害来,三老爷直惊出一身冷汗来。这丫鬟在江宁侯府门前闹事,言辞若细论确实是对圣上有所不敬的,这事别再被有心人利用拿来攻歼江宁侯府,那便麻烦大了。
李三老爷险些忘记锦瑟退亲一事可是皇上给做的主,他惊过神来,又见姚家姑娘亭亭玉立,含笑淡然的身影,登时便迷了眯眼,暗道这位姚姑娘小小年纪,脑筋转的倒比谁都快,也难怪连武安侯那样的人物也折在了这小丫头片子的手中。
他想着忙道:“侄女说的是,来人,快去取了爷的帖子将这贱婢移交凤京府!”
锦瑟闻言又福了福身,便笑着退了两步又隐在了廖老太君身后,而廖二老爷这会子已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上前一步抱拳道:“此事说来根由还在我这外甥女身上,今日乃府上的大喜日,出了这等事已叫我廖家愧疚难当,哪里还能再劳烦世兄,此女便由我廖家送交官府吧。”
李三老爷自然乐得自此事中脱身,闻言没有不应的,廖二老爷便吩咐廖书意道:“既是这样,大侄子便取了帖子带两个人将这贱婢送到凤京府去吧。”
廖书意闻言应了,招呼一声便有廖府的两个护院跟随过去,自婆子手中拽过娇杏来。
而这娇杏确实是受人教唆,那教唆她的人只说,她跑来为谢少文鸣冤,光天化日,江宁侯府门前廖府的人不好越过江宁侯府去处置于她,而江宁侯府和武安侯府一向没甚过节,也不好狠惩于她,只会将她给绑了押回武安侯府受罚,而她家侯爷如今正恨姚锦瑟,不仅不会对她严惩,只会赞她一身衷骨,世子爷听了此事也只有念她的好,对她更加看重。
就是基于这些,娇杏才鬼迷心窍地前来闹事的,她一个丫鬟,根本就不懂什么大锦律法,只想着她是武安侯府的奴才,只有武安侯府的主子们才有处置她的权力,万没想到廖家的人竟然也有权,并且果真就要将她直接送往官府了!
娇杏一时间被吓住,再回神时已来不及了,廖书意一个示意,那拽着娇杏的护院已得了指示咔嚓一下便卸了娇杏的下巴,接着一掌劈下娇杏便晕了过去,老老实实地被拖了下去。
“这武安侯府的规矩倒也奇怪,下人倒替主子长起脸来了。”廖书敏见娇杏被拖走,便自惊异一声,她的声音不算小,言罢好几个围观的夫人和小姐便都认同的摇头起来,显然也觉武安侯没个规矩,竟叫一个做奴婢的这般为主子出头,倒显得奴婢比主子还尊贵有脸似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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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锦瑟当日在武安侯府前退亲一事已有公断,众贵人们本便唾弃武安侯府和万氏,再听廖书敏的话,自然便越发对武安侯府不耻起来。
更有,方才那娇杏是武安侯的下人,众人看她的行径也知是伺候谢少文的,她的话大家又岂会相信?而且,锦瑟方才的话实际上已将围观的贵人们和自己分在了同一阵营,叫他们不自觉去想,若然每个贱籍之人都如娇杏一般胡乱攀咬,尊卑不分,那这世道岂不要乱?故而这些人因和锦瑟利益相同,根本就无法认同娇杏的行为,更不会觉着娇杏这是衷心的表现。
基于这种种,娇杏闹了一场,实际上却是对锦瑟一点坏处都没造成的。而匆匆赶到江宁侯府的江淮王妃坐在马车上,她眼瞧着娇杏被拖走,恨恨的冷哼了一声,又盯着锦瑟好不仔细地瞧了两眼,正欲将车帘放下,却见不远处镇国公府的马车竟然也已到了,也不远不近默不作声地停着,马车上镇国公夫人显然也瞧见了府门处的一番热闹,马车外那端坐马上的轩昂身影正是她那侄子杨松之。
江淮王妃见杨松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锦瑟瞧,神情显得异常专注,登时便窝了一肚子火气。
她原便想着因江宁侯府的二老爷救了廖府四老爷,廖府的人一定会早来,而镇国公府又是姻亲,自然也会早到,这武安侯府的丫鬟闹起来,指骂锦瑟攀龙附凤,她那位嫡姐听了一准会多想。可如今瞧着娇杏实在没用,别说是风浪了,简直风都没吹起来便叫人压服住了,她辛苦一场,倒叫姚锦瑟出了风头,为其做了嫁衣,又岂能心平气和?
也是此时,江宁侯府接客的二夫人冯氏才像刚回过神般忙下了台阶,满面含笑地迎了过来,冲廖老太君一径地赔笑致歉。
“我是个笨的,教出的下人已都没眼力劲,竟早没发觉那丫鬟不妥,闹了此等笑话,丢了颜面是小事,却还叫老太君和几位姑娘受了惊吓,真真是该打。”
冯氏说着便抬手拍了下右脸,廖老太君忙拉住她,笑道:“二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若非二老爷我家老四一家只怕……欠下的大恩尚未还,如今府上大喜却又添乱,老婆子心中已是过意不去,二夫人切莫再臊老婆子的脸了。”
二夫人闻言爽朗而笑,道:“老太君不怪便好,不怪便好。”
冯氏说着又转而瞧向锦瑟几人,拉了锦瑟的手,道,“原便觉廖府这几位姑娘水灵,岂知老太君这外孙女也是出众,瞧这模样,当真花朵一般,怨不得大侄媳妇那样心气儿的人也日日将姚姑娘挂在嘴边上夸呢。姚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任谁瞧着能不真心的爱,老太君当真是好福气。”
廖老太君闻言笑着自谦了两句,言语间却有自傲之气,而锦瑟只低着头装羞涩,又说了两句,冯氏便令下人迎了锦瑟一行入府,又去招呼别的贺客。锦瑟和廖书敏几个往府中走,却觉身后打量的目光源源不断。
“这姚姑娘倒是个厉害的……”
“说的是呢,这若是一般姑娘,遇到此种事还不快吓得哭成一团了。”
“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只是瞧廖老太君那模样倒是极宠爱于她,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俗话说莫欺少年穷,这姚家姑娘品貌俱佳,又是个伶俐人,我瞧着不像池中物,说不得以后有什么际遇呢,那武安侯府不就看走眼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呐。”
“我看倒也未必,到底是女子,太过锋芒毕露了,显得刁钻了些……”
……
前后传来的隐约议论声锦瑟听在耳中,不过一笑。
江宁侯府今日办满月宴,外院招呼男客,便在宽畅的庭院中撑起喜棚来,摆开了数十张桌子。而女眷则一律到后院大花厅中相聚,园子中摆了戏台子,众人先一并在花厅中瞧过桥哥儿,送了满月礼,再一同吃了席面,想看戏的便陪着府上老太君一同看唱堂会,活泼点的姑娘们自可在花厅中聊天或到园子中游玩。
锦瑟一行分别坐上暖轿往内宅去,待下了轿,已有侯府的下人进花厅通报,平乐郡主亲自迎了出来,她接了廖老太君,免不了一阵庆贺于寒暄。
今日平乐郡主穿着件石榴红色绣金线折枝玉兰的交领长褙子,银红织锦细折儿长裙,梳着堕马髻,戴着一套流苏东珠红玛瑙的赤金头面,一身红色将她的容色映的极为精神,面色白里透红,人也显得光彩夺目,已没了初次见时那股死气沉沉之态。
锦瑟瞧着高兴,笑容也跟着明艳了几分,眼见后头宾客不断,平乐郡主也来不及和锦瑟寒暄,只笑着冲她点头便令相熟的丫鬟带她们入厅。
花厅中布置的极为喜庆富贵,暖意如春,江宁侯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旁的三夫人王氏抱着个襁褓,迎接贺客。
见廖老太君过来,江宁侯夫人起身寒暄两句,这才吩咐王氏抱着桥哥儿上前给廖老太君等人瞧。桥哥儿眉眼已长开了些,奶的极好,胖乎乎的,越发可爱,也不认生,穿着一套崭新的麒麟红缎小棉衣小棉裤,小大人般地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众人。
廖老太君和二夫人,三夫人逗了逗桥哥儿,连声赞好,纷纷取了贺礼放在身边丫鬟捧着的托盘上,这才招呼早叽叽喳喳欲上前的锦瑟几人。锦瑟和廖书敏几个上前围着桥哥儿好一阵嬉笑,也都送了贺礼,锦瑟除了那日定做的长命锁外,还送了一套亲手做的小衣服。
江宁侯夫人少不得将那小衣裳取过来细瞧,见针脚细密,线都缝在外头,也没花哨的图案,几个绣在角落的花样也非常精致新颖,便冲廖老太君笑着道:“想不到微微小小年纪这针黹功夫却已不弱,我像她这般大时连个鞋面儿都做不好呢。还是老姐姐会调教姑娘,廖府这几位姑娘,当真是一个顶一个的讨人喜欢呢。”
她言罢也不待廖老太君自谦就又取了锦瑟定制的那长命锁瞧了,令三夫人给桥哥儿挂上,众人都知锦瑟机智救平乐郡主母女一事,见江宁侯夫人对廖家人特别亲厚热情,又连番称赞了锦瑟并不觉得奇怪吃味。不少姑娘家打量着锦瑟,自然又高看了她一些。
廖老太君带着锦瑟几个坐了,没片刻宾客盈门,花厅就热闹了起来,一番贺喜罢,江宁侯夫人怕累着了桥哥儿,早早便叫平乐郡主将孩子抱了下去。众夫人姑娘们在花厅中畅谈,待婆子来报,前院江宁侯已招呼男客们开宴,江宁侯夫人才起了身,也招呼着女眷们移步专门办喜宴的蓬荜阁用膳。
席面夫人们坐在一处,小辈们凑在一起,白文静,白文君,刘丛珊几个今日也都来了,和廖家姐妹并太仆寺卿家的三位姑娘坐了一桌。食不言,待用过膳,二夫人招呼着众人去听戏,锦瑟却被白文静拉着进了一处暖阁和众姑娘们玩投壶。
锦瑟琴棋书画,针黹绣工样样拿的出手,学东西也颇有灵性,可却是个运动白痴,跳舞还好,遇到投壶踢毽子这类玩闹功夫便怎么练都学不到家。白文静是个爱闹的,素知锦瑟这点,却偏拉着锦瑟陪着她玩投壶。
几个投壶的姑娘不说像白文静那般十次中八次,起码也能投入两次,可怜锦瑟投了七次,莫说投进去了,任她垫着脚尖,倾倒了身子,瞄红了双眼,偏那红头箭连壶口都没碰到,只乐得几个姑娘笑弯了肚子纷纷打趣锦瑟。
锦瑟却也不恼,只笑着去挠白文静,道:“就你是个促狭鬼,这下子可算显摆出你的能干来了。”
白文静便捂着笑疼了的肚子,打趣锦瑟道:“微微样样出众可不就成妖精了,我就爱瞧微微投壶时的认真样儿,哈哈,一点都没变……”
“哪里是一点都没变,我分明记着早先姚妹妹投壶还是能碰到那壶口的!”一旁刘丛珊也跟着凑趣儿,引得姑娘们又笑了。
“早听闻姚家妹妹是个才女妙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那日皇后娘娘寿宴,可将几位京中有名的闺秀都给比了下去,听话廖四妹妹还说姚姑娘能一手作画,一手写字,踢鼓而舞,若施展出此技来定叫献艺的几位姑娘皆贻笑大方,便是那装裱之术姚姑娘都能信手拈来,这么简单的投壶游戏又怎能将姚姑娘难倒呢,莫不是故意戏弄我们的吧?”
突然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夹着分明的火药味,锦瑟闻声望去,却见那说话的姑娘穿着一件双碟戏花的淡粉色云锦小袄,外头罩着件同色镶火狐狸毛的半臂,下着一件绣细碎梅花的桃花色百褶细绢丝玲珑襦裙,腰间束一根明黄织锦攒珠缎带,头发松散的挽起,发间斜斜的插着一根碧色吐翠的孔雀吊钗,细密蓝宝石流苏微微摇摆,通身散发着一股低调的富贵之气。
这姑娘身段窈窕,瞧着已十六七模样,五官极为出众,仿佛画上仙女般,即便在这满屋各色美人中也极为突出,叫人一眼便能瞧见她,此刻她面上正含着和言语半点不搭的盈盈笑意,就连眼睛也弯弯的,仿似蕴着温和笑意一般,叫人瞧了她的神情只会觉着她不过是在和锦瑟玩笑罢了。
这女子却是长公主的嫡次女刘婉璧,完颜宗泽不久前痛打得断了一条腿的南郡王正是刘婉璧的哥哥。大皇子和长公主亲厚,这刘婉璧自然和赵海云,谢家两个庶女姐妹是熟识的,锦瑟和她的手帕交有过节,刘婉璧自然要为她们出头,又岂会对锦瑟客气?
并且刘婉璧自认容貌在京中闺秀中是出挑的,如今见锦瑟模样尚小已极为出落,再过两年定然是要将她比过去的,刘婉璧便更气儿不顺,被赵海云明里暗里地撺掇了两句,便心甘情愿地被当枪使。
长公主不过身份尊贵,驸马称谓动听,可手中却没什么实权,即便这样锦瑟也不想多个敌人,故而见刘婉璧挑衅,便只诧异地道:“刘姐姐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莫说是一心几用了,便是一边作画一边写字我也是做不来的,还不皆弄成鬼画符?何况刘姐姐何曾见过我摆弄琴棋?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话可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了。我倒听闻刘姐姐不仅人美更是难得的才女,早先魏王府赏花宴作过一首诗咏荷诗,连王阁老听了都连声称赞,姐姐惊采绝艳,我若是能学到姐姐三分才情,有姐姐五分风采便心满意足了,姐姐便莫拿没边际的话来臊我了。我是个笨的,自小投壶便是供人嬉笑的,哪里能糊弄姐妹们。”
那日廖书香在回府的车上随口一说,锦瑟就怕被人听到惹出麻烦来,没承想还是被刘婉璧给翻了出来,刘婉璧一言好些姑娘目光都变了,只怕是觉锦瑟目中无人,自大轻狂。
好在廖书香也不是傻的,锦瑟言罢,她便也一脸诧异地抬手指着鼻子,惊异道:“刘姐姐说这话是我说的?哈哈,真真好玩,我便是做梦也没说过这样的话啊,姐姐打哪里听来的啊?”
“若说一心两用我是信的,婉璧姐姐便可双手写字,叫妹妹好生惊叹。可这一面作画一面写字还要踢鼓而舞,那便太神了,婉璧姐姐只怕是被流言误了,我早当婉璧姐姐是最聪慧的,如今才知竟也有痴傻的时候,这才女果真不是好当的,一遇书画之事人便就魔怔了呢。”
一个清雅动听的声音响起,锦瑟瞧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段高挑相貌清秀的姑娘,瞧着竟比刘婉璧更大一些,有十七八模样,五官并不出众,可丹凤眼却顾盼神飞,眉眼间自带一股自信和坚毅,气质独特,坐在众闺秀之中毫不失色。好几个姑娘围坐在她身旁,显然她是极受欢迎的,她言罢几个姑娘纷纷附和。
锦瑟却不认识这姑娘,只瞧她穿戴很讲究,又言语轻快地给自己解围便笑着望去,那姑娘也适时看了过来,微微一笑,笑颜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也令她那一张微显平凡的面容一下子如蕴明珠光辉。
“她是晚晴乡君。”
身边传来刘丛珊的声音,锦瑟这才恍然。
这晚晴乡君乃是疆毕王的嫡亲么妹,两年前疆毕王世子进京为质,晚晴乡君以世子年幼为由随同世子一同入京亲自照顾世子起居,彼时锦瑟已人在江州故而未曾见过。可锦瑟这些日却也听过她的名号,听说晚晴乡君为人八面玲珑,很有人缘,之前听平乐郡主也多次提及她,还说要介绍锦瑟和她认识。
想来晚晴乡君会帮她,多半也是因平乐郡主之故。
宫中历来禁止向外私通消息,更不准宫人们乱嚼舌根,刘婉璧本便是进宫给太后请安时无意听来这话的,如今却不好承认。加之她原和锦瑟也没什么过节,又被锦瑟和晚晴乡君吹捧了两句,面上有光,心中舒坦,再见和晚晴乡君交好的几个姑娘同时为锦瑟解围,而锦瑟和廖书香也见机的快,便就不再抓着不放,只掩唇笑道:“不过是两句玩笑话,两位妹妹倒当真了。”
众姑娘们听了这话,又见锦瑟和廖书敏方才脸上的诧异之色不似作假,加之她们也不信有人能一心几用便也跟着笑了两声,略过此事不提。
相熟的姑娘们聚在一处说话,锦瑟见晚晴乡君起身往外去,到门口时回头瞧了她一眼,便也借故出了屋,果就见外头晚晴乡君正站在不远的回廊下向她瞧来,锦瑟快步过去笑着福了福身,道:“还没谢过卓姐姐方才解困之恩。”
卓玉靥见锦瑟如此,笑着拉起她,这才道:“妹妹这般玉人,我是极乐意怜香惜玉的。”言罢却微微敛了笑,又道,“早就听说过妹妹,只可惜上回我那侄子生病没能进宫给皇后娘娘贺寿,便错过了和妹妹结交的机会。后来到镇国公府探望平乐姐姐,有两回都和妹妹走了个前后脚,今儿可算见着了,方才一直寻不到机会和妹妹说话,如今……呀……”
卓玉靥说着却惊呼一声,原来她说话时一直抚着廊下的一株茶花,竟一个不小心碾碎了茶花花瓣,染了一指腹的红色花汁,她不觉停了声音瞧着那残损的茶花惋惜道:“瞧我刚说最是怜香惜玉,如今便做了辣手摧花之事……”
锦瑟听她言语风趣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卓玉靥却道:“咦,我的帕子去了哪里……”
锦瑟见她掏了两下袖兜都没摸出帕子来,忙便去取自己的,含笑道:“姐姐用我的……”说着却一滞,只因她自己的帕子也没了踪迹。
卓玉靥却抚了锦瑟寻找的手,笑着道:“弄脏妹妹的帕子不好,我的帕子只怕是拉在了暖阁里,我回去寻寻,莫叫那几个促狭鬼给我藏起来才好。”
她说罢也不再管锦瑟就错身去了,锦瑟将手自袖囊中抽出来眯了眯眼。她又细细检查了身上物件,却发现除了那帕子竟连脑后插着的一对双碟玛瑙胜华也少了一只,登时心中一凉。不可能是廖府丫鬟做的,锦瑟细细想了想,也就在江宁侯府门口被那江宁侯府的小丫鬟靠近过,当时情况又正混乱,她和白鹤等人的心思和目光都被娇杏给吸引了去,料想那小丫鬟便是趁着扶她的功夫顺走了这两样东西。
锦瑟正凝眉,却见刘丛珊自回廊尽头婷婷而来,瞧见她神情反沉重了两分,快步过来拉了锦瑟的手,左右瞧了瞧四下无人,这才道:“方才一直寻不到机会和你单独说话可急坏我了,你可知道,安南伯世子不知自哪里瞧见了你,已求了安南伯夫人同意,央我二婶当冰人这两日便要去廖府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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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太君心中念着那副疏梅图,又喜锦瑟举止大方,便由着她扶着自己进了不远处的八角玲珑亭。栗子小说 m.lizi.tw
今日江宁侯府宴客,亭子中为方便客人早摆了瓜果食盘,青花瓷的矮坐上铺着厚厚的素蓝织锦面儿棉垫子。锦瑟扶着柳老太君坐下,老太君身后那嬷嬷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忙着寻府中丫鬟端热茶和火盆来。
亭子中,锦瑟已兴致勃勃地请教起柳老太君梅花枝干的画法来,道:“画梅,枝干最显梅之品德,不怕老太君笑话,小女也曾临摹过吴梅子老前辈的梅花图,梅花倒描的有两分风骨,可这梅枝却总显生硬。”
柳老太君闻言见锦瑟一脸求知欲,一双眼眸盯着自己熠熠生辉,当下便笑着道:“吴梅子的画以雅而著称,不华丽,却独有一番风味,在他的笔下一枝竹,一块石皆能自成风景,深含意蕴,叫人观之能享受到一种安宁和淡静。他的梅花图往往数只枝干,几朵梅花便能成图,这样的画法对画功是要求极高的,你小小年纪既能摹出两分风骨来,已是不易。其实那副疏梅图的梅杆画法有个特点,那便是飞白之处极多,这就要注意行笔的轻重缓急,用墨也更考究浓淡变化,虽是浓写枝头淡些梢,皴鳞老干墨微焦可那副疏梅图墨色变化却极小……”
柳老太君说的认真,锦瑟也听的入神,气氛极为融洽,那离去的蓝嬷嬷带着丫鬟们过来瞧见的正是一老一少谈笑晏晏的情景。见此,蓝嬷嬷也不敢打搅,只招手吩咐小丫鬟们进亭添置炭盆,奉上热茶,便带着丫鬟又退了出来。
柳老太君原本见锦瑟容颜清丽,气质清雅,举止有礼有度,又不卑不亢已对她喜了三分,如今听她竟极懂画,当下便也越说越起劲。她原便有消渴症,如今说话多了便更觉口干难言,也不必丫鬟伺候,锦瑟已亲自摆弄起茶水来。
柳老太君是个懂茶的,此处没有煮茶器皿,可不过是添水,倒茶这样简单的动作,柳老太君便瞧出锦瑟必定有极高的烹茶技艺,又见她并不刻意卖弄,还不厌其烦地给她添水,心中便又喜了两分。两人相谈甚欢,只可惜这里非说话之地,没多久便有几位姑娘游逛了过来,见柳老太君在亭子中少不得过来见礼。
几位姑娘远远过来,见锦瑟面色微黯,柳老太君便笑着拉了锦瑟的手,自腕子上撸下一个翠玉手镯给她套上,道:“我家中也有几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小辈,只是这回未曾带她们上京,我是极喜欢和你们这些小姑娘热闹的。柳府中尚有几处风景不错,以后无事时也可到我府上游玩。”
锦瑟双眸一亮,见老太君送物件于她也不推辞,只脆生生地应了,又起身福了福。待姑娘们进亭子见过礼,又热闹片刻柳老太君便起身而去。她一走锦瑟心中念着华胜和帕子的事,便也辞了亭中几位姑娘,问明廖家姐妹的去处往,得知几人已不在方才的暖阁而是去了小花园的闲云湖看江宁侯新弄的一对仙鹤,锦瑟便也往小花园去。
她恐出意外,还拉了萧玉婷和萧家八姑娘为伴,萧八姑娘如今十岁,圆脸圆眼,长的粉粉团团,玉雪可爱,性子也极是活波,一路叽叽喳喳的,很是讨人喜爱。
三人由侯府小丫鬟引着一路往闲云湖去,待到了湖边果然见一对羽毛雪白的仙鹤在湖心小岛上嬉戏,姿态百出,引得湖边姑娘们不住欢笑。锦瑟瞧见廖书敏几个便忙过去,凑在一处和她们一同瞧向那对仙鹤,时而指点几下,全然不曾有任何不妥的模样,只在众人不注意时才轻声和廖书敏说了帕子和华胜的事儿。
廖书敏虽性格外向,大大咧咧,颇有几分侠气,可人却是极为精明的,听闻锦瑟的话便掏了自己的帕子偷偷塞在了锦瑟袖中,又低声道:“东西既丢了,今儿不勾出来只怕会有后患,微微只管假装未曾察觉不妥便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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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如今若是表现出丢了东西,已洞察一切的模样来,固然能叫江淮王妃停止动作,可这样一来便会留下后患,倒不若将计就计地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只等着江淮王妃出招,见招拆招除了隐患的好。更何况,今日这江宁侯府众目睽睽,江淮王妃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来,既然她的帕子和头饰是被江宁侯府的下丫鬟拿走的,这事显然和侯府的主子也脱不开关系,只怕江淮王妃和李二夫人私下有什么首尾,她若在江宁侯府被人诬陷,江宁侯夫人想保二夫人,便要欠她一份大人情,又能离间江宁侯府和江淮王妃的关系,何乐而不为。
锦瑟听廖书敏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便冲她笑着眨了下眼睛,道:“方才我在园子中还碰到了柳老太君,和老太君请教不少作画之事,柳老太君待我很是亲和呢。”
廖书敏闻言诧了下便也冲锦瑟笑着眨巴了下眼睛,两人这才又聊起它事来。姑娘们又瞧了会便腻了,李家三姑娘便说起她的八哥来,说是灵性十足会说许多的吉祥话,见姑娘们极有兴致便邀了大家一同往她那秋梨院去瞧八哥。
锦瑟也一并前往,岂知她刚欲转身侧腰便被撞了一下,她心中明了抓向廖书敏的手晃了一下就扶了个空,一脚踩在了身旁站着的小丫鬟脚背上,那小丫鬟惊呼一声手中提着的炭熏笼就落在了锦瑟身上,盖子掉下里头火红的炭滚落出来在锦瑟身上一滑落在了地上。
“呀,微微可烫伤了?”廖书敏忙扶了锦瑟,一脸惊慌地检查着她被火炭滚过的地方,却见她那裙子已烧换了一片,连带着里头葱绿色的绸裤也有些焦灼。
这边惊呼声一片,离近的姑娘们纷纷跳开,接着才忙围了过来,纷纷关切地问着锦瑟。锦瑟原便有所准备,用大毛斗篷挡了一下那炭火才落在衣裙上,加之冬日里头穿的厚,那炭火又是一滚便落在了地上,故而便只毁了裙子,她连热都未曾感受到。
见众人皆关切地看来,锦瑟便笑着道:“无碍,只觉有些热罢了,并未伤到。”
“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当的差!等我回了二伯母,看不扒了你的皮!”李三姑娘见锦瑟衣裳毁了,当即便沉喝一声。
那提着炭笼的丫鬟忙跪了下来,面色苍白地磕头谢罪,锦瑟便笑着道:“不怨她,是我没站稳撞到了她,这才引得她没拿稳炭笼的。”
锦瑟言罢,李三小姐这才缓和了面色,拉着锦瑟的手,道:“姚妹妹是个宽厚的,下人笨拙冲撞了妹妹,还好未曾烫伤妹妹,不然我可真没法给大嫂交待了。”她说着又冲丫鬟道,“还不快谢过姚姑娘。”
那丫鬟忙给锦瑟磕头,锦瑟笑着叫了起,李三姑娘便道:“妹妹身段和我差不多,便到我那秋梨院先取套我的衣裳换了可好?”
锦瑟闻言正欲答应,那小丫鬟便福了福身,道:“奴婢闯了祸原不该多嘴,只是三姑娘的秋梨院离这处隔着几个院子,今日府中男客众多,万一有那吃醉了酒的无意闯进园子撞上姚姑娘总是不美,方才奴婢自小云楼来,那里倒是安静离此处也近,不若奴婢陪着姚姑娘到小云楼等着,三姑娘再使人将裙子送过来……”
李三姑娘听她说的有理,便佯怒地怒喝一声,“没规矩的!”言罢,便又冲锦瑟歉意地道,“是我没想周全,妹妹看……”
锦瑟便笑着道:“李姐姐肯借衣裳于我已是感激了,便听这丫头的吧,等我换了衣裳再去瞧姐姐的八哥儿。栗子小说 m.lizi.tw”
李三姑娘这才又嘱咐了小丫鬟几句带着众姑娘们去了,锦瑟和廖书敏对视一眼跟着那小丫鬟往她所说的小云楼走,只还没走两步她便哎呦一声叫,拧着眉头跌坐在了地上。
小丫鬟见状忙扶住锦瑟,道:“姚姑娘这是怎么了?”
锦瑟揉着脚踝蹙眉道:“许是方才站立不稳扭伤了脚,着实疼的厉害。”
锦瑟盯着小丫鬟,分明瞧见她的面上闪过一丝急切,接着才转变成担忧和歉疚来,道:“这可如何是好,小云楼就在前头,姑娘在这里又是这般模样叫人瞧见不好。要不姚姑娘坚持一会,奴婢扶着您到了小云楼叫那里伺候的姐姐们照看着姑娘,奴婢再去给姑娘早药,或是禀了二夫人给姑娘寻大夫来。”
锦瑟听这小丫鬟只心急将自己带到那小云楼去便越发肯定自己猜想的没错,那小云楼确实不妥,当下便抽疼的蹙眉道:“只有这般了,你叫什么,扶我起来,我们慢慢过去便是。”
小丫鬟这才露出一丝喜色来,道:“奴婢雪娟,姚姑娘慢点,只管靠在奴婢身上便好,方才都怪奴婢,姑娘还替奴婢求情,真是菩萨般的心肠。”
菩萨般的心肠就要被人害,锦瑟心中腹诽着,面上却只挂着淡淡的笑,当真将全部重量都压在雪娟身上,一步一挪地随着那雪娟往小云楼去,走上几步还偏要歇上一下。
雪娟瞧着也不过十一二模样,身材娇小,比锦瑟矮一个头去,被锦瑟压着先前还好些,没片刻就累的额头冒汗,锦瑟五步一歇,又拉着她扯东扯西,偏她也不好催促,待好容易走到小云楼,雪娟已累的气喘吁吁,可好歹算完成任务了,她心中到底一松。
“这小云楼建的倒极漂亮独特。”锦瑟见小云楼两层建造,雕梁画栋,便笑着道。
雪娟便脆声道:“我们府上故去的太夫人最爱读书,这小云楼是老侯爷专门为太夫人建的书阁,今夏太夫人瞑寿刚翻修了一回,如今一楼已不再做书阁,夫人和姑娘们出来游园累了便过来歇歇,倒是二楼还放着不少书籍,侯爷有时候还上去读书缅怀太夫人。”
雪娟说着已扶了锦瑟进楼,将锦瑟扶到厅中坐下,锦瑟见楼中安静的很,竟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便道:“你不是说这里有人伺候吗,怎不见人,这可如何是好。”
雪娟自然早知道此处的人已被调开,闻言却四顾一瞧,道:“咦,不应该啊,许是今日客人多,伺候在这里的姐姐临时被叫了出去,不过也没关系,奴婢去寻她们来伺候便是,再给姑娘找点热水来。”
锦瑟闻言却蹙眉,道:“我这般样子,你怎能丢我自己在此,万一被男客撞上我一人总归不好,你还是守在门外吧,等这里伺候的丫鬟回来再去寻药也不迟。”
雪娟不想锦瑟竟然这么谨慎,当即一愣,面上又闪过急色,锦瑟瞧在眼中,心下讥笑,面上却只作未见,四下瞧着屋中摆设,见雪娟欲言又止这才瞧向她,接着做出惊讶之状道:“呀,瞧你怎出了这一头汗?可是我太重了压坏你了,辛苦了。”
锦瑟说着便抬手去拔头上插着的一只钗,拔了两下作势插的太紧拽不出来的样子,又摸着脑后一下子便取下了那一只蝴蝶华胜,还不待雪娟反应就塞在了她的手中,道:“我今日出门也没随身带荷包,这华胜样子还别致,你便拿去玩吧。”
雪娟闻言再瞧那华胜当下就如烫手一般,将物件往锦瑟手中推,道:“奴婢今日险些烫伤了姑娘,幸而姑娘不怪,奴婢怎么还能拿姑娘的赏赐……”
她话还没说完,锦瑟便硬掰着她的手将那蝴蝶华胜塞了进去,道:“我说赏你,你便拿着就是,方才也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你,这华胜不过一般玉质,不值当什么,便算我于你赔礼好了。”
雪绢又欲推辞,锦瑟面上神情已变了,一拍扶手,沉声道:“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可是欺我不是你们府上的主子,便不尊我?还是看不起我,瞧不上我的赏赐?!”
雪娟见此登时便不敢再推辞,一来是被锦瑟一阵磨蹭,她也着急了,再来她也怕再推辞会令锦瑟起疑,将那华胜收了,她便道:“姑娘赏赐奴婢哪里敢不受,只是受之有愧罢了,既姑娘这般说,奴婢便厚颜领了这赏。姑娘坐,奴婢这便出去守着,万不会叫人冲撞了姑娘的。”
锦瑟这才笑着点头,又夸赞了她两句,见她快步往外去,瞧着她的背影冷冷的勾了下唇。
雪娟出了楼便有一个穿棕色锦缎长袍的高瘦青年自一旁的隐蔽处跳了出来,雪娟忙跑下台阶迎了过去,那青年一身富贵,显是哪家的贵公子,他见雪娟迎来忍不住露出急色,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耽误爷的事儿仔细你的皮。”
“姑娘扭了脚,世子爷还是快莫说了,赶紧进去吧。”雪娟急忙道,那公子这才瞪了雪娟一眼,兴冲冲地往楼中去,只他还没上台阶就闻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和欢笑声,眼见那声音绕过前头月洞门便能到这边院子了。
那公子和雪娟同时一慌,对视一眼,心知此刻已来不及了,那公子恨得跺了跺脚便冲雪娟打了一个手势,转身一溜烟地往东面的月亮门去了,而雪娟则提裙飞快地寻了一处隐蔽的山石,躲在了里头。
她刚躲起来就闻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诧异之情自小云楼对面的月洞门处传来,“咦,那不是安南伯世子吗,怎在这里,见我们便跑,这是何等道理!”
雪娟听闻这说话的正是江淮王妃,当即便又缩了缩身子,确保自己躲的够严密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那边便又传来另一个夫人的声音。
“该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吧,这园子中今儿全是娇客,他怎跑到这里来了。”
“奴婢紫荷见过三夫人,见过诸位夫人。”江淮王妃正和几位夫人站在院子的月洞门处就见一个穿水红比甲的丫鬟手中捧着一套衣裳过来,见到她们忙上来请安。
“紫荷?这怎么回事,三姑娘呢?”李三夫人正是李家三姑娘的生母,见紫荷手中捧着一套衣裳,当即便蹙眉道。
紫荷这才起身道:“方才在园子中姚姑娘的衣裳不甚被炭火烧坏了,已被伺候着进了小云楼安置,三姑娘叫奴婢给姚小姐送衣裳来。”
李三夫人和几位夫人闻言面色就微微一变,李三夫人听不是自己女儿出了事,心中一松,蹙着的眉头却未松开,道:“可有人伺候着姚姑娘?”
紫荷便回道:“雪娟跟着呢,小云楼中今儿是紫月姐姐领了两个小丫鬟伺候着。”
李三夫人这才舒展了眉宇,道:“既是这样你快送衣裳过去吧,莫叫姚姑娘久等了。”
紫荷应了声便进了院子,三夫人却笑着道:“咱们到前头小亭中休息吧。”
几位夫人原是要来小云楼歇脚的,如今听闻锦瑟在楼中要换衣裳,自然不好去了,闻言纷纷点头。方才她们见安南伯世子匆匆跑了,又听了紫荷的话心中自然一突,可再闻小云楼中有丫鬟伺候便放开了此事。
江淮王妃原本的安排乃是抓到锦瑟和安南伯世子同在小云楼,又有锦瑟衣衫不整的事实,再让安南伯世子取出早先的证物来,证明已和锦瑟私相授受,那此事便算锦瑟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如今她虽不明安南伯世子怎没按计划进行,可这么几位夫人都瞧见安南伯世子从这院子慌里慌张的跑了出去,又有紫荷的话在后,她只觉事情虽有出入,可却也无关大碍,便也随着几位夫人往前去了,只等安南伯世子那边发作。
而安南伯世子回到前院,恍若无事地回到席面上,又和几个公子哥儿吃了两杯酒,便抬手拎着身上锦袍随意地宽了宽衣,他这一动作,怀中便滑出一物来,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引得众公子全看了出来。
望去只见那却是一方素白的帕子裹着一支白玉玲珑的蝴蝶海棠花的华胜发饰,几位公子哈哈而笑,皆打趣地瞧向那安南伯世子,已有坐在安南伯世子身边穿绛红色锦袍的公子率先将东西拾了起来,见安南伯世子情急的来抢,忙站起身来一躲,怪叫了起来。
“哟,这香,这是哪个相好的留下的物件,老实交代了方才给你。”
他言罢就拿了那华胜放在鼻端细细的嗅着,好不陶醉的模样,几个平日和安南伯世子同流合污的公子就跟着嚷了起来。
“莫不是眠月楼上抚红姑娘的物件吧,快快,拿来小爷也闻闻!”
打趣间,安南伯世子只忙着去抢,面上还有焦急之色,似那东西极为紧要又极为隐秘一般,几个公子见他急了,自然更不愿给,转瞬间那华胜已在席面间转了几转。
“哟,这帕子瞧着素雅,还用的是上好的云州绸,可不是青楼姑娘能用的物件,倒像是哪家的小姐才会有的物事呢。”
安南伯世子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他双眼一眯,便作势这急恼了,跳着去夺华胜,更是恼的口不择言地道:“快给我,莫叫锦瑟妹妹她恼了我啊!”
他这一声着实不小,当即便传了出去,几个公子听他喊着妹妹,又听这名字实在也不是青楼姑娘的名儿,当即便是一静。而安南伯世子已一脸惊慌又懊悔地捂了嘴,场面登时就诡异了起来。
不远处杨松之正和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低声说着话,闻声面色一变,厉目扫向了正惊慌去抢华胜的安南伯世子,就听那边太常寺卿家的三公子怪叫着道。
“呦,锦瑟妹妹叫的好生亲热啊,快快,有谁知道这锦瑟是哪家姑娘的闺名,不知是怎样的美人竟叫片花不沾身的安南伯世子爷也上了心。”
杨松之闻言双拳便握了起来,面色也好不阴郁,而这边小辈们的动静到底将前头老爷们也惊动了,廖二老爷听到这话惊得抬起头来,眉宇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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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娟听闻锦瑟的话当即便瞪着眼睛抬起头来,一脸的惊诧,锦瑟恰美眸流转瞧向她,雪娟只觉她的眼中盈盈的盛着讥诮和冷意,令得她身子一颤忙又缩了回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江宁侯夫人忙令黄嬷嬷去小云楼查看,锦瑟被廖书敏扶着坐在一旁轻轻抽泣。两人对视时却皆忍不住眨巴两下眼睛,方才锦瑟衣裳被毁,她和廖书敏心中便皆已明白。廖书敏听那雪娟说要带锦瑟去小云楼,待两人走后她便忙着寻了柳老太君,求了柳老太君到小云楼去救锦瑟。
柳老太君心中喜欢锦瑟,又听廖书敏说的严重,加之不过是举手之劳,自然没有推脱,而锦瑟装作扭脚,便是为了拖延时间令廖书敏布置一切。
此时危难已基本解除,锦瑟和廖书敏心情飞扬,而江淮王妃的心情便不那般妙了,她原想着此事锦瑟已是百口莫辩,虽则事情和原先的设计有些不同,如今显得证据不足,漏洞也多,可是没关系。所谓流言就是这般,人心也是这般,只要事情不尽不实弄不清楚,众人便皆会跟着人云亦云,便是姚锦瑟再分辨也是枉然。
可如今事情眼看已经成了,却又突生变故,江淮王妃怎能甘心,又怎能不诧,她盯向锦瑟,见锦瑟虽悲愤可却半点慌乱的神情都没有,又听她说的肯定,登时心中就狐疑了起来,那柳老太君可是先帝时已受封为一品郑国夫人了,平素又不在京城居住和姚锦瑟更是半点关系都没有,柳老太君也极为威信,她的话众人是定会全然相信的,只要她为姚锦瑟作了证,那姚锦瑟便能将一切撇个干干净净了。
江淮王妃心中着急,冲雪娟使眼色,偏这雪娟也自认是个精明的,早先她得了江淮王妃的好处自然是听话的为其办事,可如今又听锦瑟的话,知道事情有变,她便犯其难来。
本来这会子她该说没见过那华胜,更没有姚锦瑟赏华胜这会事,再强调她将锦瑟扶进小云楼就出来寻茶水去了,回去后便听小云楼中有男女的调笑声,她受了惊恐便吓得跑掉了。
可如今有了锦瑟的话,她也不确定小云楼的阁楼上是不是真有人,万一一会子黄嬷嬷来禀,柳老太君果真在阁楼上,万一柳老太君被请来,果真给姚锦瑟作了证,那她一个小丫鬟的话自然没人家一品夫人的话有分量啊。
到时候侯夫人知道她说的都是谎言,再知道她吃里扒外的事情,她的小命岂不是没了?
她的卖身契可是在侯夫人手中呢,可没在江淮王妃那里,故而雪娟此刻闷声不语,只低着头对江淮王妃的示意一径地装着没看到。江淮王妃见此被气得手指发抖,而江宁侯夫人也极偏袒锦瑟,竟然不再审问雪娟,只等着柳老太君过来。
大家都翘首以盼,很快柳老太君便被一顶暖轿抬了过来,她刚下暖轿,黄嬷嬷已早一步笑着进了戏楼,大声禀道:“回夫人的话,老奴正是在小云楼的阁楼上寻到柳老太君的。”
众人闻言已知此事有了分辨,果然柳老太君进了戏楼被让着坐下,便唤了锦瑟到跟前,抚着她的手道:“瞧这丫头,一会子功夫都哭成小花猫了,方才在书楼时可还一副笑模样呢。”
柳老太君早便听黄嬷嬷禀了事情始末,言罢便瞧着众人,道:“我这身子不济事,逛了会院子便累的紧,便叫赵嬷嬷陪着进了小云楼休息,岂知楼中并无人伺候,听赵嬷嬷说二楼有不少藏书便冒昧地上去一观,刚到楼上就听下头传来动静,却是丫鬟扶了姚姑娘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本是想清清静静地看会子书的,后来听丫鬟说姚姑娘扭了脚,这才叫赵嬷嬷下去探看,又隔着楼梯说了几句话,待这丫头换了衣裳离去我和赵嬷嬷一直都在阁楼上。我虽年纪大了,可这眼睛还没瞎掉,耳朵也还没聋掉,小云楼里莫说是什么安南伯世子了,便是一只老鼠也逃过我的双眼双耳。”
柳老太君言罢,那雪娟便也似灵魂复苏了一般匆忙地磕头道:“夫人,这华胜确实是姚姑娘赏了奴婢的,奴婢本好好收在怀里,却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江淮王妃听雪娟居然这般说,登时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不由讥声道:“既是这样,方才侯夫人问你,你怎不说?!”
雪娟便道:“只因二夫人曾说过,不叫奴婢们托大受客人的重礼,奴婢也是怕被二夫人怪罪,而且奴婢弄丢了华胜还在园子中寻了半响,这才耽误了回去伺候姚姑娘,致使奴婢回去小云楼时紫荷姐姐已伺候了姚姑娘离开,奴婢轻忽职守,所以一时心中害怕才没及时回话,还请夫人责罚。”
没想到这雪娟见机如此之快,连个小小的丫头都不将她放在眼中,竟然敢反水,江淮王妃郁结。
而有了柳老太君和雪娟的话,真相大白,那安南伯世子本便是个纨绔,想想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众人已然相信他是无意间瞧见雪娟扶着锦瑟进了小云楼,又刚巧捡到了雪娟丢的华胜,这才动了报复廖书意又能迎娶美人的心思,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登时,斥责声四起,也有几位姑娘忙着上前劝解锦瑟,江宁侯夫人和平乐郡主将方才江淮王妃的表现看在眼中,心中已如明镜。江宁侯夫人忙叫管家将事情报到前头去,管家应了匆匆而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前院的众老爷公子们也都在等着结果,见管家来了,登时院子中便鸦雀无声,人人都敛声屏气,竖起双耳来。管家得了江宁侯夫人的吩咐,快步上前便扯着嗓子将事情说了一遍。
大家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哗然片刻便纷纷谴责起安南伯世子来,言官老爷们也嚷嚷着一定要弹劾安南伯,廖二老爷当即便令廖书意拽了安南伯世子往安南伯府去讨个说法。
这安南伯世子早在锦瑟退亲时便在武安侯府门前见过她,一时惊为天人,近来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做那些欺男盗女之事,只一心害起相思病来,他这般情景被江淮王妃无意间探知到,这才被利用又了今日之事。
他本来被廖书意凑了一顿,还觉有所值,虽是疼的直抽气,可想着事情大局已定,已然在幻想着娶妻洞房的美事来,哪里想到等来等去竟然等到这样的结果,再闻廖二老爷说要到安南伯府去讨要说法,念着父亲那要人命的鞭子,一时间当真是欲哭无泪,双腿便先软了。
眼看着安南伯世子被廖家少爷拎着如同软脚虾般出了院子,众人免不了唏嘘讥讽两声,有那方才还艳羡安南伯世子有福气的公子免不了要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经过这一闹,众夫人姑娘们也都失了听戏的兴致,廖老夫人率先起身告辞,众人也便都跟着辞别,江宁侯夫人没想到一场喜事竟办成这样,恨恨地瞪了二夫人一眼,这才勉强忍着怒火令她送众宾客离府。
江宁侯夫人却亲自将锦瑟一行送到了二门,她见廖老太君神情淡淡的,显然已没有了早先来时的热情,心中更是将二夫人一个好骂,瞧着锦瑟哭红了双眼由廖书敏扶着,更是又愧疚又尴尬。栗子小说 m.lizi.tw
待在二门停步,她才冲廖老太君福了福身,道:“今日叫微微这孩子几番遭受委屈,实是我的过错,老太君宽宏大量,念在我身体不好对府中人难免疏于管教的份上,万望担待一二。老太君请放心,我不会叫这孩子白受委屈,也没有叫外人手伸进自家院子的道理,来日我定亲自到府上谢罪赔礼。”
她说罢又拉了锦瑟的手,好一阵安慰,道:“好孩子,你可是怪了伯母?”
锦瑟听了江宁侯夫人的话便知她如今心中已都明白了,闻言自也愿意再卖个人情,当即便笑着摇头,道:“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倒是小女心中内疚,总是因小女之故才闹了桥哥儿的满月宴的。”
今日锦瑟受了大委屈,这若是一般姑娘早便闹了开来,非要得理不饶人地弄个天翻地覆,再惩治了那捣鬼之人不可,而锦瑟却一直在维护侯府的颜面。那雪娟的丫鬟已反水,锦瑟若想扯出江淮王妃来也非难事,可她却没这么做,因那样势必便要带出李二夫人来,不仅如此,若叫众夫人们知道江淮王妃的手都伸到江宁侯府的后宅来,那侯府以后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这是一份江宁侯夫人不得不领的大人情,听锦瑟如今还如是说,江宁侯夫人越发喜欢于她,拉着她的手好一阵轻拍,连连点头道:“好孩子,好孩子。”
锦瑟随着廖老太君出了府登上自家马车,廖老太君才沉着脸冲锦瑟道:“这便是你那日和人争强好胜惹来的祸事!”
锦瑟闻言却也不怕吐吐舌头,凑上前依偎在廖老太君怀中摇着她的手臂,可怜兮兮地道:“外祖母都罚我跪过佛堂了,我也已经知道错了,今日微微受了委屈,到现在心还跳的慌呢,外祖母便莫再恼微微了吧。”
廖老太君见锦瑟一双眼睛水洗一般还有泪色,便叹了一声,过了片刻才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和外祖母老实说,你和那镇国公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先廖老太君令锦瑟和她一起上前头的马车,锦瑟便知她一定是有话要说,如今听廖老太君这般说到底还是一愣,接着才眨巴着眼睛道:“外祖母怎这般问?!微微自知身份,和世子也不过是因云姐姐之故见过数面罢了,哪里知晓会令柔雅郡主误会,惹来这样的麻烦。”
廖老太君见锦瑟一双眸子清清凉凉,不曾有半点躲闪,神情也和平日一般,语气清淡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和委屈倒是一诧,随即便又想她许是年纪太小,还一团孩子气,这才被提及这种事来也坦然无一丝娇羞。
只见锦瑟这样廖老太君便知她和杨松之并未如何,当即就放了心抚着锦瑟的黑发,道:“镇国公世子是不错,只可惜国公府门第太高,并非良配,你的亲事外祖母已有计较,如今闹出这么多的事端来,已成众矢之的,又到了年关,各府走动更是频繁,这些日子若无要事你便好好呆在府中,莫再四处乱跑了!”
锦瑟听罢依进廖老太君怀中连连点头应下,而此刻的江宁侯府中,镇国公夫人也正和平乐郡主说着话。
“今日来的哪个是笨的,偏她觉着就她一个聪明人,连侯府都敢插足,这还只是个江淮王妃,若然锐哥儿在当上了江淮王,还不骑在母亲头上。微微救了女儿,今日在侯府却受这样的委屈,这不是当众打女儿的脸嘛。母亲,我瞧着姨娘她是越来越嚣张跋扈,不知进退了。”
平乐郡主说着吃了一口茶,这才继续道:“雅妹妹原先只当是被宠的有些骄纵罢了,如今瞧着哪里是骄纵,简直是刁蛮无礼,真真是半点名门闺秀的样子都没了,母亲还是早些把谨哥儿的亲事定下来吧,也断了那边的念想。”
镇国公夫人听罢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疼的太阳穴,这才道:“江淮王世子离京,你姨娘在江淮王府便一手遮天了,这两年锐哥儿越发长进,她便得意起来,加之过上了舒服日子性情难免就跋扈了起来,也越发不知何谓忍字。母亲原是觉着亲上加亲是好事,雅丫头也是母亲瞧着长大的,又是江淮王的独女,嫁过来好掌控……如今看来,却是母亲看走了眼了。”
平乐郡主便道:“母亲糊涂,姨娘她若想锐哥儿做世子,少不得依仗国公府,又何需再亲上加亲?”
镇国公夫人听罢便点头,呷了一口茶才道:“你说的有理……那姚姑娘倒是个难得的,只可惜命不好,年纪也太小了些。如今国公府瞧着风光,却是危机重重,一步也错不得。怨只怨当年母亲糊涂,竟叫你大姐嫁了太子,如今悔之却已晚了。”她说着眼眶一红,又道,“母亲就你们三个,个个都是母亲的心头肉,你大姐一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了那后宫里,母亲原瞧着你是个命好的,岂知……早知如今母亲便是养你一辈子也好过如今年纪轻轻便活守寡……”
“母亲且莫这般说,我从未后悔嫁了长庚,我谢谢母亲给我定下这门亲事。如今我有桥哥儿,又有回忆,已是胜过多少人了。”平乐郡主闻言却淡淡一笑,容颜上带着为人母的温和慈爱光芒。
镇国公夫人闻言忍不住擦了擦泪,这才又道:“你们姐妹已经这般,谨哥儿母亲何尝不想他能婚姻美满,只是他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身负众望,他的亲事也不是母亲和你父亲两人便做的了主的……你是她姐姐,自小便和他亲厚,他素来也听你的,你好好劝劝他,玉靥那孩子,模样虽是比不上姚家姑娘,可性情却也是好的,配得上谨哥儿了。”
平乐郡主听镇国公夫人这般说,半响无语,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玉靥我也瞧了这几年,是个妥帖人,进退有度,不乏心计也重情义,此事父亲母亲既然已有了主意便快些定下来吧,迟了对谨哥儿也不好……早些叫他绝了心思也好。”
镇国公夫人已将江淮王妃令刘丛珊哄骗锦瑟一事告诉了平乐郡主,平乐郡主听了再想想杨松之平常的表现,当即就洞察了他的心思,她虽喜欢锦瑟,可却清楚杨松之的婚事不能草率,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加之就她观察,当然知晓自己这弟弟是流水有情,落花无意。既这般,她便没瞒着镇国公夫人,这才聊起此事来。
镇国公夫人自然也知道儿子的性子,闻言惆怅地蹙眉点头,心思沉沉。
而福贵院中,江宁侯夫人捧着一杯温茶送至江宁侯李远山的手中,这才缓缓地在一旁坐下,却也说着今日之事,道:“是妾身疏忽了,侯爷莫生气,那两个吃里爬外的东西这几日不好处置,过两日事情淡了,妾身便先料理了她们,如今妾身已吩咐了妥帖的人暗中看管起她们来了,万不会再叫她们生出幺蛾子来。”
江宁侯呷了一口茶,这才沉吟一声,道:“全哥儿如今在江淮王制下的水军当差,老二媳妇会搅和进去多半是被江淮王妃许了什么好处,这个眼皮子浅的!长嫂如母,该敲打你便敲打,没什么好顾忌的。夫人若是身子好些,还是将侯府中馈亲自掌起来的好,等过些日子桥哥儿大点,便交给大媳妇方是正经。我看侯府如今不成个样子,再这般下去还不成了京城笑柄!今日事情虽过去了,可任谁瞧不出那丫鬟是有问题的,我这老脸以后可往哪儿搁!”
江宁侯夫人闻言也不敢吭声,待江宁侯又说了两句才恭敬地应了,道:“侯爷看今日之事是不是该知会江淮王一声……”
江宁侯便冷声道:“此事你无需再操心,以后远着些江淮王妃便是,至于江宁侯那里我自是要去讨个说法的。”
江宁侯夫人点头,瞧了瞧夫君的脸色,这才道:“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侯爷的意思……妾身瞧着那姚家姑娘是个好的,不仅大方知礼,进退得益,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有心胸,有风骨,人也机灵懂事,老二如今也二十了,这亲事侯爷看是不是也该定下来?”
江宁侯倒不想夫人会突然说起此事来,听罢敲了敲扶手,这才道:“那姚姑娘似年岁还小?”
江宁侯夫人便笑着道:“也不算小了,过了年便十三了,如今订了亲,准备嫁妆便要一年有余,等及笄后刚好嫁过来。她和阿词交好,嫁过来必定和和美美,还能帮衬阿词一把。老二脾气倔,也正该这样聪慧又美貌的姑娘才能拢得住,左右我李家儿郎不及婚配,老祖宗又言,在军营闯出些明堂方思这婚配之事。便是过了门再养个两年再育子嗣,老二也不过二十又三,那时桥哥儿也大了,可不正好。”
江宁侯闻言也觉事情可行,便点头道:“如此你便看着办吧。”
江宁侯夫人乐滋滋的应了一声,已想着一会子去找平乐郡主好生商量下此事。江宁侯见此便起了身,道:“我这便去趟江淮王府。”
一个时辰后,江淮王府中,江淮王怒气腾腾地进了正院,院中伺候的下人见他一脸怒容,脚步带风,直吓的缩头缩尾,低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那守在廊下的丫鬟正欲通报,江淮王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她将声音又吞了回去,低头间江淮王已自挑了门帘进了屋。
“这次是母亲失策,没料想到那姚锦瑟竟然狡猾至此,叫她逃了,可母亲定会再想法子为我儿出气,你快莫闹了,你大哥这两日笼络住了你父亲,将他糊弄的高兴,我们母女该小心过日才是,仔细一会子叫你父亲听到风声又要教训于你。”
“母亲这么一闹,姨母肯定更不喜我,人家心里难受还不能说两句吗,父亲就是偏心大哥,我和二哥难道就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吗?大哥都要杀了二哥了,父亲还念着他,要我说便该将他赶出侯府……”
江淮王刚进屋便听里头传来江淮王妃母女的说话声,他停了脚步,听了这两句登时就火冒三丈起来,虎目圆瞪地一甩门帘进了内室,怒喝一声道。
“闭嘴!”
江淮王妃自江宁侯府回来半天都心气不顺,谁知被下人劝解了两句刚刚好些,柔雅郡主便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跑来闹她,她心火未去,又耐着性子哄柔雅郡主,自然便有些口不择言。
哪里知道就这么疏忽一次,竟然就叫江淮王听了个正着,瞧着满脸怒容突然出现的江淮王,她的脸当下就白了,而柔雅郡主更是吓得捂住了嘴,一脸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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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王府和江宁侯府中一切归于平静,而武安侯府里却因娇杏被送官府一事惊起了风波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谢增明听闻娇杏到江宁侯府门前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指骂锦瑟,后被廖书意送到官府审问一事,当即就惊地从梨花木的座椅上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长条桌案上,怒道:“这个蠢货!贱婢!”
正是因为当日退亲一事乃是圣上旨意,加之各种人证物证都表明是万氏在设计陷害姚锦瑟,所以武安侯府丢了大人,谢增明却也无法在此时上挽回,甚至不能为自己鸣冤。他不敢做出有违圣上旨意的事,就是怕被政敌以此攻歼,弹劾他不敬圣上,不服圣意,没想到如今事情竟就坏在了一个丫头身上。
谢增明听了管家的话,恼恨地在书房中来回走了两圈,这才怒道:“去,还愣着做什么!去叫世子过来!”
娇杏是谢少文的丫鬟,谢增明此刻只想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谢少文叫她这样做的,他心中火急火燎谁知管家去了一圈却又独自一人回来,见谢增明瞪来,便忙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道:“老爷,世子他今儿身子不大好,还……还躺着呢。”
谢增明闻言便气得一脚踢翻了面前一张红木八仙桌,怒道:“孽障!逆子!为着一个小丫头片子寻死觅活的,我谢增明怎会有这样的儿子!”
管家见他气得面色紫青,便劝道:“世子年纪还小,经受这些事情总是要缓一缓才能精神起来,世子是侯爷的亲骨肉,侯爷傲骨铮铮,世子定然也不会总这般消沉的。”
武安侯府被迫退亲,受尽了京中百姓的指点和谩骂,先头两天还有百姓拿着臭鸡蛋,烂菜叶等秽物不住往侯府门上和墙里扔,简直是防不慎防,也捉不到人,谢增明卧病在家每日烦不甚烦,又闻江州来信说谢少文身子不大好,他心中念着女儿已毁了,儿子可万不能再出意外,这便匆匆忙忙地连夜出了京。
到江州时果然原先风流倜傥的儿子竟如干枯的树干一般死气沉沉的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已是病重多日,加之身上更是多处骨折,简直是惨不忍睹,他着急地为儿子延请名医,好容易抢回来一条命。
念着宫中也同样情形堪忧的女儿还有武安侯府未曾收拾的一堆烂摊子,他自然不能在江州久待,忙又携子归京,却将妻子留在了江州。万氏到底和他夫妻一场,又为他育下一子一女,他不忍杀之,已做下决定,将万氏幽禁在江州别院,她不回京过两年事情便也淡了。
可岂知他携谢少文刚船行两日就从江州传来消息,说万氏服毒自尽已被救了回来,他闻讯自是又惊又痛,他何尝不知老妻是被人冤枉,可怪只怪他们夫妻过于轻敌,竟然皆栽在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手中。得知此讯,他和谢少文又回转江州,却查出万氏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毒害,查来查去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崔家。
事实是很明显的,就是崔家见万氏已被武安侯府抛弃,便欲杀其为崔梁报仇,谁知万氏命大,被发现的及时竟捡回了一命。官司打到江州府衙,那江州知府也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得了什么人的好处或指示,竟然油盐不进,一心地袒护崔家,到最后这官司也是无头公案,草草了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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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是江州的地头蛇,他一时间也奈何不得,其发生了这种事便也不好将万氏再留在江州,他只得带了万氏回京,而万氏虽是捡回命来,可因毒药入腹却被毒哑了嗓子。
万氏已经是武安侯府的包袱已经不可能再当武安侯夫人了,故而她哑便哑了,可令谢增明难过焦虑的是,自打他在江州见到儿子,谢少文便一副消沉低迷的模样,每日沉默不言,放肆行尸走肉。
云妃没了门牙已完了,武安侯府全靠谢少文来撑起,可如今儿子成了这般模样,任他打骂也无半点用处,这岂能不叫谢增明烦躁气堵?
听到管家的话,谢增明沉哼了一声大步便出了书房,一径往谢少文的院子里去。他进了院就见两个小丫头正凑在一起坐在厢房门前的小杌子上嘻嘻哈哈地打闹,登时心头的火气就又往上冒了冒,将对娇杏的怒气尽数发在了这两个小丫鬟的身上,怒喝一声,“没规矩的,拖下去狠狠的打!”
他言罢那两个小丫鬟已是吓得跌坐在地,接着便忙跪在地上使劲求饶,而谢增明却看也不看那两个小丫鬟一眼,一甩袖子就自挑起门帘进了屋,而他刚进屋便又听到内室传来的一男一女两声轻笑声。
“世子爷莫压着人家,嗯……爷轻点,捏疼芳歌了……”
“疼?哼……不愿意吗?那这样呢,是不是很舒服?嗯?”
“啊!疼,不,舒服……世子爷怎样奴婢都愿意……”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谢增明闻声面色变了一变,险些一口气堵在心口出不来,身子晃了下,这才怒气腾腾地大步绕过碧纱橱进了里头的暗间。
他瞪眼瞧去,就见靠墙的床上,谢少文正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他衣裳敞开着,露了一大片胸膛来,手臂上和肩背上的夹板还没拆下,半个身子都缠着厚厚绷带,即便这样竟还白日宣淫。
谢增明气得直喘气指着床上的谢少文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叫芳歌的丫鬟倒先瞧见了他,惊吓地满色惨白,忙低呼一声,“侯爷……”
芳歌说着忙自谢少文身下滚了出来,直跌下床来跪在了地上,谢增明瞧去,但见这丫鬟双手被一条凌缎带子束着,身上只穿着一件海棠红的小绸衣,襟口被扯开,里头肚兜的系带儿也开了,半挂在脖子上,松松垮垮地落下来根本遮不住胸前风光,而她那脖颈上和半露的丰乳上满是被抓捏的青青紫紫的痕迹。
底下穿着的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脚踝上分明还留着被牙齿撕啃过的血印子,瞧见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痛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和个泪人一般磕头道:“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谢增明这会子已是再没力气发火,只瞪着谢少文,芳歌吓得瑟瑟发抖,跟着进屋的管家冲她打了个手势,她才忙爬起来慌慌张张跑出了屋,管家也忙垂着首退了出去。
屋中,谢少文只在瞧见谢增明那一刻面色变了变,接着便换上了一副麻木神情,用完好的手理了理衣裳,这才下了床,汲上鞋给谢增明行了礼,道:“父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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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他言罢,身子还没站直,谢增明就两步上前一巴掌甩在了他的面上,谢增明力气不小,谢少文又没个防备当即就被打得站立不稳,倒退两步直接又倒在了床上,脸上已浮现了五个火红的五指印。
“你瞧瞧你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和丫鬟厮混,你可真有出息,你想气死为父吗?!”
谢少文被打的双眼发花,闭上眼半响才坐起身来,瞧着怒气腾腾的谢增明竟道:“我没指使娇杏去江宁侯府闹事,父亲若是来问这个,儿子已经答了。父亲若觉儿子不孝,任凭处置便是。”
“你!你!”见谢少文竟一副全然不在乎的神情,谢增明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怒火高涨,谢少文却已淡声道:“父亲此刻不该赶紧去凤京府疏通关系,去赵尚书府寻求支持吗,怎到儿子这里来了,若是耽搁了功夫那娇杏被逼供可就更不妙了!”
谢增明闻言来回地吸气吐气,这般两下才怒道:“逆子,你给为父跪到祠堂去!”
“是,父亲。”谢少文闻言起身应了,依旧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情。
谢增明显然已不想再看到他这张脸,一甩衣袖快步出了房,直接出府而去。而屋中谢少文抬手抹了抹嘴角血迹,又坐回床榻上,两眼发直地盯着前方,却也不知想着什么。
两日后黄昏,位于京郊的一处宅院的亭子中,夕阳散发着最后的余晖,将石桌上摆着的一副黑白玉石的棋子照的盈盈发光,完颜宗泽修韧的两指捏着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引得他对面的人抬眸一看,道:“不下了,今日王爷分明是有心事,再下也是无趣。”
这和完颜宗泽对弈之人穿着一袭青布袍,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做文士打扮,相貌清隽,说罢便将手中棋子放在了一旁的棋盒中。
完颜宗泽闻言也未多言,随意地将手中捏着的黑子扔入棋盘上,站起身来。他行至亭边仰望着远方明辉晚照山林的景致,感叹道:“江山如画,夕阳晚照,一腔青葱血,已化晚霞飞。乘长风,越千山,对天歌,对地唱,落日辉煌不须悲。仰天长啸为谁醉?待等明朝风雨来,漫天飘洒英雄泪……这大好山河,不知孕育了多少英雄,只说这大周一朝至如今的大锦便有数不清的风流人物,单单圣明之君便比李朝历代都要多,可唯今这些俱成往事。大锦几代皇帝皆是平庸之辈,明孝帝更昏聩无能,致使大锦偏安一隅,却仍不思休养生息,富国强民,皇帝骄奢淫逸,使得贵族大臣们由上而下奉行享乐,只知坐享安逸,民生凋敝至此,当真叫人可叹可思。”
他言罢见那青袍文士默不作声,只望着远方青山出神,便道:“余先生,你是汉人,余氏更是江北丰州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祖上不知出过多少英杰,可余氏却也是最早向皇考投诚效忠的汉人世家之一,这些年北燕能立稳江北大好山河,离不开像先生这样的汉人智者。皇考,父皇也皆信任汉臣,重用汉臣,可我素知,汉人,尤其是文人向来颇具风骨,宁死不折,圣人宁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先生和祖上又是出于何故会在早年便一心一意地跟随皇考攻打大锦呢?”
完颜宗泽言罢,余庆诚却半响未答,接着才道:“王爷在大锦生活多年,依王爷看如今的大锦若再出圣祖那样的明君可还能起死回生?”
完颜宗泽闻言挑眉,凝眸瞧着远方深思片刻便笑了,道:“一个国家,一个王朝,除非是短命,否则皆不可避免陷入老化,便是人,一旦长期在一个环境中生活久了,就会僵化而失去活力。一个王朝执政久了,也不可避免地开始衰退,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开创之初,无不是人才济济,到了盛年更是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可盛年一过便会如人一般变得力不从心,一旦年老,更会陷入老朽不堪,不堪负重的局面,不管王朝多么强大,不管帝王多么英明,都不可避免老年的厄运,因一个王朝执政久了,便会滋生**,一个帝王在位久了就会失去活力,守成有余,而再难突破。朝政老朽本身就是罪恶,是倒退,会令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也是每个王朝到末世都会变革的道理,若然平历朝时平历新政的变革能够彻底,兴许大锦还能回光返照,可惜平历皇帝驾崩,勇乾太子英年早逝,慈安太后和新皇并不支持新政,使得力持革新的柳乘元一干大臣只得卸甲归田。其后大锦三位皇帝皆平庸之辈,如今大锦早已病入膏肓,即便如圣祖那般的明君也无法左右这溃烂的王朝,不能使其起死回生了。”
余庆诚闻言便道:“王爷说的是,大锦仍居于江北时其实已朝政**,各地匪患不断,暴乱时有发生,为臣的高祖父供职大理寺时,登州发生了水患,当时有个赖头和尚曾言这是亡国之兆引得人心惶惶,彼时仍是大锦文肃帝在位,肃帝也算半个明君,然其收到谍报竟传令杀登州两县百姓来堵悠悠之口,更自那时便颁下诏书禁止百姓议论朝政,违令便要斩首。肃帝这份圣意,竟然就传了下来,如今已历时五朝。反观当时的北燕,虽尚未入关,然已有开明的谏言制度,使亲王以下直至无品阶的文士都可献讽喻朝政得失的诗篇直达天听,乐师更可献反映民情的乐曲,史官更要献可资借鉴的史书方算称职,百官皆可直接进谏言,近臣要进行规谏,同宗亲属要补察过失,太史要负责教诲,师、傅等年长者要经常告诫……彼时高祖父便曾喟叹,泱泱大锦不复在矣。”
完颜宗泽听罢叹了一声,这才眯了眯眼,眸中射出锐色,道:“若先生这次推测的对,那不久之后大锦南岭一带便会地陷,三川皆震,阴阳失序,这是亡国之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本王倒要看看,明孝帝这回还如何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只可惜……父皇尚未做好南攻的准备,北燕的西北和东北疆宇也不大安稳,不然这次……”
完颜宗泽说着蹙起眉来,神情有些烦闷急躁,这次他会带着余庆诚等人匆匆离京,却是因为余庆诚用浑天仪测出大锦南岭一带将会发生地陷,完颜宗泽是和他一起到南岭查探了,到时果便见有许多的反常之态。每个王朝末代无不是天灾**不断,若然不久后南岭当真发生天灾,大锦必定大乱,要是北燕能趁此攻打大锦,必定能一举攻下凤京,只可惜北燕如今边疆不稳,到底还没做好南下的准备。
见完颜宗泽神情不愉,余庆诚自然知道他的心思,闻言便笑着道:“王爷何必心切,据下臣计算,眠江每七十年便会有一次大患,可如今眠江虽近百年水灾不断,却未有大患,依微臣推测不出十年眠江必将会有一场大的水患,皆时圣上一定已做好南攻准备,如今大锦已然没有救灾的能力,北燕南下解救万民于水火,正是扩大疆域,收复民心的好时机!”
完颜宗泽却一径地摇头苦笑,喃喃地道:“十年……太久了,六年我都等不及啊……”
余庆诚未曾听清他的话,靠近了一步这才问道:“王爷说什么?”眼见完颜宗泽年轻的面庞上隐有焦躁之气,便道:“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北燕雄踞江北已三十余年,何况圣上如今才方五十,正是年富力壮之时,何怕再等上这十年!”
完颜宗泽闻言却一脚踢在亭边儿朱红柱子上,闷声道:“父皇等得及,本王却等不及,要打便该真刀实枪,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肆意厮杀,大丈夫行事便当光明磊落,就算马革裹尸,也算英雄,如今这般……实是叫人憋屈!”
余庆诚闻言却是摇头一笑,道:“王爷错矣,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能屈能伸,知变通懂进退,不拘泥于行,方成大事。”
一旁的影七原只默默站着听两人说话,实也插不上什么话,如今听了余庆诚的话倒是想起自家王爷每每爬墙入室,偷香窃玉的事情来,便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见完颜宗泽二人一起看来,却也不惧,冲余庆诚保拳一礼,却道:“以前影七不知先生是智者,如今听闻先生一席话当真是受益匪浅,先生所言甚是,影七也觉大丈夫行事是当不拘泥于形式,方能终成大事。”
他说着还含笑地瞥了眼完颜宗泽,完颜宗泽哪里能不知这厮在想什么,竟禁不住面色一红,上前两步便扣住了影七的肩膀,道:“好几日未曾练枪了,这些日整日骑马骨头都僵了,来来,小七子,于本王切磋两场。”
影七登时面露苦色,人已被完颜宗泽拎出了小亭,谁知两人尚未走两步就闻不远处传来喧嚣声,依稀更有女子的吵闹声,这声音却是从一旁的府邸传出来的。完颜宗泽松开影七,冲影七使了个眼色,影七便跳过围墙去了,完颜宗泽又回到亭中坐下,刚和余庆诚用了一盏茶,影七便回来了,却报道:“这北墙挨着的竟是江淮王府的田庄,方才是江淮王将府上的柔雅郡主送到了庄子上,柔雅郡主似不大服管事嬷嬷的管教,因一些小事闹了起来。”
完颜宗泽闻言挑眉,问道:“可知道柔雅郡主是因何故被送到庄子的?”
影七闻言摇了摇头,道:“大白天的属下没敢四处打探,倒不清楚。”
完颜宗泽便摆了摆手,道:“再去探。”
影七领命而去,完颜宗泽却扣着青石桌面出起神来,心里不知为何就有些隐隐不安,他总觉柔雅郡主被送到田庄只怕和锦瑟是有些关联的。
那日他对锦瑟说了不少话,回府后自己却也心思烦乱的很,又恰逢余庆诚寻来回事,他便想着叫锦瑟冷静一下也好,这便带着人离了京,如今几日过去,可莫发生意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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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闻言见完颜宗泽面上满是期待,眸中也色彩晶灿,如宝石如星辰地紧紧盯着自己,再想到那夜那个令人恍惚的吻,锦瑟心跳了下,面上微红,却淡淡转开了眸子,被完颜宗泽瞧的不自在,如玉的樱唇才轻轻开启,只道:“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自过我的日子却不会应你什么六年之约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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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听罢见锦瑟神情冷淡,可面颊却浮起红晕来,虽还是未想他一般喜欢着他,可那语气分明带着丝无奈和妥协,好坏她是不再对他拒之千里,愿意他靠近她了。这样已是有所进展了,完颜宗泽面上微喜,心中却有些沮丧,实在不明白锦瑟小小年纪怎就这般冷情,这若是一般的姑娘被个男子死缠,不该早早芳心鼓动了吗?!
而现在的情形却是自己越发地身陷情网,不可自拔,而锦瑟却仍置身圈中,不过是往高墙外探了探头罢了,可完颜宗泽也不敢将她逼的太紧,反将人再惊回去,星眸闪了闪便凑上前去,道:“这样是你愿意接受我的心意了?”
锦瑟尚未答,外头已响起了王嬷嬷和白芷低声说话的声音,而随着天光放亮,院子中下人们的走动声也渐渐频繁了起来,锦瑟也不说话只瞧向完颜宗泽又美眸流转地瞧瞧窗口,那眼神却很明显,意思就是:你该走了。
完颜宗泽哼了一声,可也知道再不走,一会子园子中的下人忙碌起来便不好再走,而且锦瑟一直不起,白芷又守在外头不动,也会叫人生疑。他见锦瑟绯红的双颊细腻如粉白的桃花花瓣般柔美,禁不住想凑上去啄上一口,岂知锦瑟却似早察觉了他的用意,抬手便捂住了脸,完颜宗泽外唇一笑,扑上去就在她洁白柔腻的手面上狠狠吸允一下。
只他刚挂着得意地笑脸移开嘴巴,便觉嘴中蔓延起一股奇怪的味道来,又见锦瑟扑扇着眸子浅笑看来,一时间笑意僵住。
“你手上抹了什么?!”
锦瑟早便恼恨完颜宗泽这时不时就动手动脚的毛病了,这些日少不得动手弄了些惩治人的药草膏来,那药膏就压在她的枕下,方才她和白芷低声说话时便摸出来揉在了手上,如今见完颜宗泽双唇嫣红分明有红肿的趋势,便笑着道:“没什么,自备的防狼药罢了。”
完颜宗泽只觉口中充斥着一股怪味,主要是那怪味过后便火辣辣的发疼法麻起来,他不用瞧也知道嘴唇一定微微肿了起来,想着这样子一会子被影七看到面都没地儿放了,一时当真气恼,可见锦瑟笑得开心,宜嗔宜喜的小模样着实惹人爱,便又使不出火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最后瞪了锦瑟两眼,这才嘿嘿一笑,歪着嘴道:“一会子出去本王便叫下头人都来瞧瞧,微微你对本王有多热情,都亲肿了呢……”
锦瑟原便是恼恨这个,每回完颜宗泽都吻的她樱唇嫣红微肿,害的她心虚之下都不敢抬头见人,总怕被人收拾发觉端倪,因这个她才弄了这药膏来,想让完颜宗泽也尝尝其中滋味,哪里想到这人如此皮厚,她闻言先是一怒,接着便知完颜宗泽必也丢不起这个人,不过是在逗弄她罢了,便又勾起了唇角,笑道:“王爷请便,好走不送。”
完颜宗泽又恨恨地瞪了锦瑟一眼,这才转身,隐在窗边查探了外头情况,想了想还是从中衣上扯下一块面巾来系在了脸上,听到身后锦瑟压抑的笑声,倒觉嘴上的火辣滋味没那般令人难受了,回头冲锦瑟挤了挤眼这才一推窗户倏地一下跃了出去。
锦瑟含笑坐了片刻,这才扬声叫白芷进来。收拾齐整,照例先到松鹤院去给廖老太君请安,锦瑟到时廖书晴几个都已在了,正在稍间儿陪着廖老太君瞧几匹凌缎料子,四夫人王氏见锦瑟进来忙笑着上前拉了她,道:“微微今儿可来晚了,快来瞧瞧这几匹缎子喜欢那个花样。”
四老爷一家是在昨日黄昏到的京城,棉岭匪乱,四老爷一家虽躲过一劫,可朝廷却还是要治罪的,四老爷只怕会被革职,故而此次回京述职便将一家妻小皆带了回来。王氏如今不过双十又四,正是好年华,又和四老爷感情极好,故而瞧着颇为年轻,和廖书香站在一起倒似一对姐妹。
她昨日便到锦瑟的夕华院却专门谢过锦瑟,今儿一早将自棉岭带回来的几匹尺头带过来供老太君等人挑选,自也忘不了锦瑟的一份。
廖书敏闻言见四夫人拉着锦瑟好不亲热,便酸溜溜地道:“四婶娘当真是偏心,早先便将那匹颜色最好,花色最美的挑出来留给了微微,如今倒又支着她来挑我们的这些,我可不管,反正这匹烟青色的我喜欢,微微便是瞧上也是不给的。”
廖书敏言罢廖书晴也笑着附和,王氏却只呵呵笑着拉了锦瑟的手指着那放在一边的一匹烟霞色起流彩暗花云锦,道:“舅母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这匹是舅母和母亲一起为你选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锦瑟忙笑着道:“外祖母和四舅母的眼光,微微自然是喜欢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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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便拿着那匹凌缎往锦瑟身上比,连连笑着赞赏,道:“微微长的像华妹妹,华妹妹便是最衬烟霞色,穿上这烟霞色的衣裳直叫人看直了眼睛呢。”
众人闻言皆道好看,正热闹就见尤嬷嬷自外头进来,冲廖老太君禀道:“老太君,江淮王妃前来拜访……”
当日在江宁侯府的事情,廖老太君和几位夫人心中都清楚明白,尤嬷嬷当日也跟着去了侯府,自然也一清二楚,故而她面色有些微沉。屋中欢声笑语一下子去了,廖老太君沉下脸来,廖书晴已是诧着道:“她来做什么?!还打上门来不成!”
三夫人瞪了眼廖书晴,她才嘟嘟嘴瞧向锦瑟,锦瑟面上却也有诧色,唯廖书敏面色有些古怪,便闻廖老太君道:“行了,来者是客,她既敢来,我廖府反怯了不成。”
言罢却也没叫人去迎,只端坐着吃起茶来,锦瑟几人见状便纷纷辞了,待从松鹤院出来,锦瑟和廖书敏一路回院,却见她神情恍惚,倒似心中有事。偏锦瑟问她,她又敷衍两句摆手跑了,锦瑟狐疑地瞧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摇头笑着自回夕华院。
而她人还没走回去便又被老太太身边的春棉给追上,却闻春棉道:“江淮王妃带着不少礼物,说是因江宁侯府之事心中有愧要当面给姑娘赔礼……”
锦瑟闻言一诧,只是既然人家江淮王妃突然通情达理起来,锦瑟倒也想去瞧瞧她在搞什么鬼。她再次到松鹤院时,却见屋中江淮王妃坐罗汉床旁的高背太师椅上,下头海氏几人陪坐着,众人神情都极为冰冷,空气中透着一股火药味。
锦瑟进来,那江淮王妃却也未有表现只端着吃茶装作未见,倒是她身后站着的嬷嬷突然轻咳了一声,江淮王妃这才面色变幻一下抬起头来,接着便装出一副刚瞧见锦瑟的模样,笑着道:“姚姑娘来了,快到我这里来瞧我好生看看。”
锦瑟见江淮王妃皮笑肉不笑的冲自己招手,又见她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虽不明她何故如此却也一阵爽快,只却未听话的上前,只进前两步福了福身,见了礼。
江淮王妃手都伸了出来,锦瑟却根本不应她,她已多年未曾受过这样的冷遇,面上青白交加起来,可想到身后站着的魏嬷嬷乃是闫峻的乳娘,而此次她到廖府来又是奉了江淮王的命,一会子回府王爷一准会叫了魏嬷嬷过去问话,她若被抓了明显的错处,王爷一定会越发认定她苛待闫峻,不愿给闫峻说成廖府这门亲事,到时候她一准没好果子吃。
江淮王妃便又忍辱挂起笑容来,道:“姚姑娘不必多礼,闺名是唤锦瑟的吧……呵呵,前些日雅丫头和你们姐妹在宝珠楼起争端的事儿,我都弄清楚了,皆是雅丫头的过错,王府就这么一个姑娘,难免金贵娇养一些,谁知便纵了她的性子,有些泼辣了,如今我已将雅丫头送到了田庄,还给她请了教养嬷嬷好生教导她。锦瑟可莫和她一般见识,江宁侯府的事也是我误会了锦瑟,你看在伯母一片疼女之心的份儿上,莫气伯母才好。”
江淮王妃这样的高姿态哪里像是道歉,倒更似施恩,锦瑟听罢便只面露茫然地笑道:“夫人说的我怎都听不懂呢,小女前些天是在郡主有些不愉快,可小女并未放在心上,实无需夫人这般重视,还特意前来道歉。至于那江宁侯府的事,这却不知说的是什么事儿啊,小女怎不知在江宁侯府和夫人闹过误会吗?”
锦瑟说着见廖老太君冲自己招手便过去依在了她的身边,倒不是锦瑟得理不饶人,实在是瞧不过江淮王妃那副姿态,而且这是廖府,若在廖府中江淮王妃这般嚣张,她们还能无动于衷地轻易放过她,那廖家人的体面又该如何。
江淮王妃本就是得了江淮王的命令为江宁侯府一事来赔罪,更为求亲一事来的,可她不好意思直言,这才拿当日宝珠楼的事来说道,谁知锦瑟竟敢这样对待她。
她堂堂王妃给个小姑娘赔礼已是颜面尽失,竟还当众被小丫头给甩了一巴掌,她本就知道今日来是找难堪来了,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刻却还是有些受不了,两个鼻孔都快冒出烟来了。
她的手松了握,握了松,半响才笑着道:“还是老太君会调教人,锦瑟这孩子不仅模样好,人也伶俐讨人喜欢,我那雅丫头却是个嘴笨人笨的……”
她言罢,见满屋子的人竟没一个应声的,便干笑两声,瞧着廖家人这是非要逼着她说出当日之事来才肯给她两分颜面,实在也没了法子便硬着头皮道:“当日江宁侯府宴会,是我误会姚姑娘在先,这才生出一场风波来,回去后我们王爷已责罚了我,我也已知道犯了大错,老太君和姚姑娘瞧在我一时糊涂的份儿上,万望海涵一二才好。”
锦瑟见江淮王妃竟能忍成这般,倒更惊异促使她这样做的理由了。
而江淮王妃这会子已将恨意都转移到了闫峻的身上,若非他瞧上廖家姑娘还不知施了什么手段令自家王爷也同意了此事,她又刚好被王爷抓了错处,如今又怎会来受这样的屈辱!
话已说到了这份儿上,若是廖家不想和江淮王府结成世仇便没再端着的道理,加之江淮王和廖老太爷同朝为官,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故而廖老太君便沉着脸道:“我家的姑娘们虽比不得郡主金贵,可也是家人的心头肉,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姑娘的名声比命重要,瞧王妃对郡主就能明白了。”
江淮王妃闻言咬牙却还是点头,干笑两声应了两声是,廖老太君也不愿在她虚与委蛇,便直接问道:“王妃这次来想必不是只此一件事吧?”
江淮王妃这才松了一口气,见廖老太君神情冷淡自知廖家人心中是未曾原谅她的,她心中反倒更为高兴,念着这样闫峻的亲事就成不了,闻言余光瞥了眼身后的魏嬷嬷,这才端坐了身子,一整面色笑着道:“是有一门好亲事想和老太君商量……”
锦瑟闻言更诧,可听了这话却只得站起身来悄然退了出去。屋中江淮王妃已将事情原委说了,道:“实在是府上姑娘被老太君调教的好,吴国夫人在皇后宫宴上见了二姑娘便很是喜欢,直接便寻到了我们王爷面前儿,老太君想来也是知道的,我们王爷重情义,先王妃虽过世多年,可却依旧将吴国夫人奉为母亲,听了吴国夫人的意思,这便吩咐我前来问问老太君和二夫人的意思。”
江淮王妃将事情说的详尽不过是想叫廖家人知道,结亲乃是吴国夫人的意思,却非她和江淮王所愿,廖书敏若嫁,去的可是江淮王府而非霍家,吴国夫人再喜欢廖书敏也是白搭,帮不上什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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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王嬷嬷的禀报锦瑟倒愣住了,没想到武安侯府竟然还会登廖府的门,廖书敏见锦瑟蹙眉不语,只当她听到武安侯府的人和事还会难过,便拉了她的手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过去?”
锦瑟这才笑着摇头,道:“二姐姐还是快寻二舅母打探消息去吧,省的这一颗心啊,一直就火急火燎的……”
廖书敏好容易消散了热度的面颊又被锦瑟打趣的飞红起来,拧了她一下才滑下了美人榻,哼哼一声,道:“我算白担心你一场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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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却是扭身出了屋自去了,王嬷嬷送了二姑娘出院,回来时白芷已给锦瑟又换了身见客的衣裳,王嬷嬷瞧了瞧又将锦瑟推到梳妆台前,打散了头发重新梳了个芙蓉归云髻,选了一套宝蓝吐翠的双蝶戏花头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送了锦瑟出院。
锦瑟到外院花厅时,果便见除了廖老太爷和廖家三位老爷外,谢增明和谢少文也在,另还有一个穿着三品朝服胡须半白的男人陪坐在谢增明身旁。
说起来今日倒也邪门,海氏刚送走了江淮王妃,便刚巧又迎来了武安侯府一行。
这武安侯府不不得江淮王府,早和廖家结了仇,武安侯带着世子和夫人登门还不知是何意思,海氏恐其是恶意,怕廖老太君生气,便未按礼数报到松鹤院去。廖老太爷显也是这个意思,索性便将武安侯一行全部迎进了外院花厅,因有万氏在,故而海氏也在一旁陪着。
锦瑟只淡淡扫了下武安侯几人,见了礼便低眉敛目地站在了海氏身边。便闻那穿三品朝服的男人笑着冲廖老太爷道:“这位便是府上的表小姐姚姑娘吧,果真是娴雅淑贞,举止有礼,府上几位少爷个个人品出众,姑娘也教养的好,荃哥儿媳妇进门便是持家的好手,贤淑谦恭,大度温厚,谁不赞荃哥儿娶了个好媳妇。没想到连外孙女也是这等的好人品,这将来尚书府的门槛还便给提亲的人给踏断咯,承契兄好福气啊。”
廖老太爷便淡笑着道:“明进贤弟过誉了。”言罢便冲锦瑟道,“这位是刘家的三老太爷,你便随着你大姐姐唤声堂爷爷吧。”
廖家的嫡出大姑娘廖书眉出自二房,如今已经出嫁三年,嫁的是光禄寺卿刘家的五少爷,如今刘五少爷放了外任,廖书眉也跟着离京。锦瑟依稀记得廖家的大姑爷是刘家的长房嫡长孙,这刘三老太爷该是廖书眉夫婿的堂祖父。
听了廖老太爷的话,锦瑟这才又重新见过了礼,心中已然明了武安侯一行的目的了。
请来廖家的姻亲一同过来,多半是央其来说和的,武安侯近来被弹劾想必日子过的心惊胆颤,这会子带着万氏和谢少文到廖府来显然也是服软致歉来的,说不得是武安侯府又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儿了。
锦瑟想着,果然就闻谢增明道:“姚姑娘是极好的,只可惜我们侯府没这个福气。栗子小说 m.lizi.tw人在这世上走一遭,谁不会有个糊涂的时候,做那么两件糊涂事儿,之前是我侯府有眼不识金镶玉,可这有句俗话说的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侯府如今已然幡然悔悟,今日本侯带着妻儿前来也是要向贵府赔罪的,希望廖尚书能够瞧在多年同朝为官的份上,瞧在两家多年相交的份上原谅则个。”
谢增明言罢便起了身,冲廖老太爷作揖,谢少文和万氏自跟着起身,谢少文的手臂还伤着,只弯了弯身,万氏则被丫鬟搀扶着行了蹲礼。
锦瑟闻言好笑,只觉今儿真是个特殊的日子,怎这一个个的都幡然悔悟了,赔礼谢罪也专挑了今儿一道来般,先是江淮王妃,后又是武安侯府一行。不过显然武安侯比江淮王妃要高杆很多,江淮王妃被逼前来赔罪,偏又做出一幅不甘不愿,高高在上的模样来,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像武安侯这样,非但做戏做的真,还拉上了廖家的姻亲刘家来说和,廖家便是瞧在刘三老太爷的面儿上这赔罪也不好不接。
锦瑟挑眉,这会子也才有功夫打量谢增明一家,她先瞧向谢增明,却见仅仅这些时日不见,谢增明已没有了原先的傲慢威武之态,整个人似老了十多岁一般,背微微佝偻着,眉眼间的折痕极深,头发也一下子白了极多。只是他到底是经过大事的男子,说着这些致歉的话,语气谦恭真诚不说,面上竟也极为平静,甚至还带着悔过之色,唯一双眼睛过于阴沉,叫人觉出一两分暗藏的锋锐来。
而谢少文坐在他的身旁,那张脸依旧俊逸,只是人却瘦了几圈,眉眼间的麻木和眼中的阴鸷之色到底令那张原该温润儒雅的面庞大打折扣,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圆领绣松儒袍,打扮极为富贵得体,可那兰亭玉芝般的身影也因肩背上缠着的绷带夹板而破坏殆尽。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由原先的温雅明润变成阴鸷沉闷,一张脸竟没有半点表情,叫锦瑟瞧着心中一突,加之谢少文自她进来便不曾瞧她一眼,这样的谢少文也叫锦瑟生出一股恶寒来,有种瞧见蛰伏的毒蛇般的惊悚之感。
锦瑟正欲去瞧万氏,刘三老太爷已接了口,道:“俗话说的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武安侯一家已知道错了,加之老天保佑,姚姑娘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如今武安侯府也算受到了应有的惩处,侯夫人名声尽毁不说,这嗓子也坏掉了,承契兄看能否给小弟一个面子,便和武安侯府就此化干戈为玉帛了,可好?”
廖老太爷闻言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却也要看是为何事,什么又叫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哼,若非我这外孙女福大,这会子只怕三条命也不够人谋算的。”
老太爷言罢,二老爷便也道:“非是晚辈不敬,实在是刘世伯今儿这事儿做的不甚厚道,廖家和刘家原先姻亲,本该同气连枝,怎能偏着外人。”
刘三老太爷见此干笑两声,这京城各府的关系盘综错节,他这也是被相近之人求到了跟前,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揽下此事,如今被挤兑面色自然不大好看,忙冲武安侯使了个眼色,谢增明便又道:“是这蠢妇猪油蒙了心做出万恶之事来,今日本侯做主令她给姚姑娘斟茶赔罪,回去后本侯便一纸休书休了这毒妇!还不快上前给廖老太爷和姚姑娘请罪!”
谢增明说着便冲万氏怒喝一声,锦瑟瞧过去就见万氏穿着一套半旧的黄褐色儒裳,同色的马面裙,头上只挽了个髻插了两根金钗,面色和身上的衣裳一般黯淡,整个人已没了在江州时的富态和端庄,瘦骨嶙嶙,皮肤发黄,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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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锦瑟进来便一直用怨毒地眼光时不时去扫锦瑟,锦瑟也早有所觉,如今听了谢增明的话,万氏分明身子一震,可接着她竟果真起了身走上前来,只她还未拜,廖老太爷便沉声道:“侯爷这是何意?如此说,倒是我廖家人逼迫侯爷休妻不成?侯爷的家事还是请自回府中处理,我廖家管不着也不想知道,至于侯夫人的赔罪,我这孙女年幼也受不住,更不敢守礼。”
廖老太爷不拒还好,一拒万氏竟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呜呜地低哽着,见廖老太爷蹙眉,海氏忙上去扯万氏,万氏却突然甩开海氏,跪着往锦瑟这边扑来,到了锦瑟近前便嗵嗵地叩了两个头,张开嘴呜呜啊啊地声嘶力竭地叫着,见锦瑟站着不动,便又嗵嗵磕头,她用力极大,像是根本就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几下额头就被磕破,淌下血来。
那血沿着瘦骨嶙嶙的眉骨往下流,映着那似有明光般突出眼眶的双眼,那古怪的神情,伸出来的一双竹节般青筋暴露的手,还有她啊啊着沙哑如同厉鬼哭泣般的声音,登时叫人不寒而栗。
锦瑟蹙眉做出惊惶之态,海氏便忙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拍抚着锦瑟的肩膀道:“莫怕,莫怕,大舅母在这里呢。”
武安侯见此便也起了身走过来,道:“姚姑娘看,这蠢妇已知道错了,并且也得到了惩罚,姚姑娘便是不看这个份上,念着你生母和她有过义结金兰的情分,也该原谅她才对。”
听过祈求人原谅的,却没听说过硬逼着人原谅的,锦瑟今日连番被逼迫,先是江淮王妃,后又是武安侯府,只觉听着他们的话就像吃了苍蝇般叫人作呕难受。
万氏这般做皆是为了谢少文,是怕武安侯府真被定下邈上的罪名,武安侯府不好了,谢少文便也完了。实际上她哪里有半点知错悔过的样子,只从她那一双阴测测的眼睛便能瞧出,她此刻恨不能拿把刀子捅死自己。
而谢少文呢,他的母亲已为他但愿受此羞辱,他竟就眼睁睁的瞧着,面上除了无动于衷的木然便再瞧不出其它来,这样的谢少文只怕心中早也恨不能撕裂了她,而武安侯更是一个心狠手辣之辈,如今为了尊荣,为了能够度过难关,不惜放弃尊严,不惜将万氏给推出来,这样的人又怎会放过她姚锦瑟这个罪魁祸首。
锦瑟想着这些心中发冷,索性装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倒在了海氏的身上,颤着声音道:“大舅母,我怕……”
海氏闻言便回身冲廖老太爷福了福身,道:“父亲,这孩子年纪小,只怕是被吓着了。”
廖老太爷原便不赞成唤锦瑟过来,只是被刘三老太爷提了,推脱不过这才唤了她,如今闻言便忙道:“既已被吓着了,你便赶紧将她送回去吧,嘱咐厨上熬了安神汤。”
海氏忙应了,正欲扶锦瑟走,哪承想万氏竟突然爬起身来冲了上来。
“啊!啊啊……”万氏抓住锦瑟的手便使劲的呜咽起来,神情显得异常激动和扭曲,分明是流着泪可那眼睛里却又像是充斥了怨毒和讥讽的笑意一般。
锦瑟不防备被她抓了个正着,手上立刻就传来了痛感,好像骨头都要被捏酥了一般,又像是被厉鬼抓了,身上立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海氏忙去掰万氏的手,武安侯便也逼近两步道:“她已经这样了,姚姑娘难道还是不肯原谅她吗?!”
锦瑟瞧去见武安侯一声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岂能不知他的用意,她若说不原谅,以后少不得会传出自己心狠狭隘的骂名来,可她若说原谅了,武安侯便会以此来逼迫外祖父和舅舅们,使得廖家无法在朝堂上继续弹劾武安侯府。
武安侯是在欺负她良善吗?锦瑟想着,但觉谢少文也看了过来就本能地也望了过去,只见谢少文的眸中闪烁着繁杂的光,接着这一切又都被压了回去变成浓浓的恨意,可似只一瞬那恨意竟被隐没,便成了一片锐冷,如同他那张被覆了一层坚冰的脸一般。
锦瑟眼中的谢少文似极平静,然而谢少文见到锦瑟又怎可能平静的了?此刻他盯着锦瑟,双手早便死死握了起来,心中更是翻涌起万千情绪来,那些爱、恨、悔、怒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辨不明。
见数月不见锦瑟似比在江州时更为美丽,一身牡丹并蒂的淡紫外衫,绣着细碎梅花的紫红色锦缎交领,一件嫣红的百折细绢丝玲珑罗裙将她的身段映的娇若扶柳,将她绝美的面庞也映的粉嫩如花,明紫的织锦攒珠缎带,发间斜斜插着的宝蓝吐翠吊钗,细密的珍珠流苏无不将她映的尊贵高华,气质不凡,这叫谢少文如何能够不爱恨交织,难以自抑,他十指扎进掌心刺出鲜血来才能勉强维持住神情。
而锦瑟的目光却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淡淡地移了开去,接着便似惊恐过度,头一仰倒在了海氏的怀中,也恰如其分地挡住了身影,令他再难看到她。
海氏见锦瑟晕倒忙惊呼一声,“快来人啊!来人!”
很快白芷和白鹤拥进来,两下子拽开万氏,匆忙着和海氏一道扶了锦瑟出去。
武安侯本是叫万氏去吓锦瑟,他料想锦瑟在惊恐的情况下为了摆脱万氏定然会说出原谅的话来,锦瑟都原谅了万氏,那么又有刘三老太爷做和事老,廖家人就也不好再得理不饶人,谁知锦瑟竟全然不上当,他眼见着锦瑟装晕被扶出去,登时气地面色铁青。而廖老太爷见海氏等人将锦瑟扶出去便也端了茶盏,冲刘三老太爷道:“明进贤弟改日登门为兄一定扫榻以待,然今日老妻身子不妥,如今我好好的外孙女也被惊吓地晕了过去,请恕我不便再多留贤弟了。老二,你代为父送送你世伯。”
锦瑟被海氏送回夕华院,一问之下才知武安侯府确实又出了一档子事儿。就是昨日,吴王妃到翠玉楼选欲选块上好的和田籽玉来雕对如意,哪想掌柜的竟向其推荐了一对玉如意,那玉如意倒是难得的珍品,吴王妃一瞧便极爱,岂知一瞧却愣住了,只因那玉如意竟是宫中出来的,吴王妃将其带了回去,经吴王查明,那玉如意竟是先帝赐给武安侯的御赐之物。
这御赐之物便该供奉在府中,转送或是变卖那可是大罪,吴王查明此事不敢包庇,今日早朝时便将那对玉如意带上了朝,朝堂上武安侯还狡辩,说吴国诬陷于他,坚持说先皇御赐的那对玉如意还在武安侯府中珍藏,明孝帝令身边公公前往侯府将玉取来却发现武安侯府珍藏的不过是赝品。
这便着实了武安侯府变卖御赐之物的事实,明孝帝大怒,幸而有几位大人为武安侯求情,而武安侯也痛哭流涕地喊冤,这案子才交由刑部受审。
武安侯本便因娇杏一事被弹劾邈上,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两罪并一罪,侯府已经岌岌可危,这也难怪他会丢弃了尊严带着谢少文和万氏一同来赔罪。
若是廖家在朝堂上为其说了话,那些弹劾的声音也能稍稍小上一些,加之这也是一种态度,武安侯既然已到廖府登门谢罪,那便说明他没有对皇上退亲的旨意不满,那么娇杏到江宁侯府门前大闹便也一定不是武安侯所指使的了。
锦瑟弄清这些便也不意外今日之事了,只是她前世时是在武安侯府生活过的,她很清楚,武安侯府如今虽没了上几辈的富贵宽裕,成了空架子,可却也不至于就要变卖家产才能维系生计,何况是变卖御赐之物?!
武安侯不会那么蠢,而且变卖御赐之物还卖到了京面儿上,这和自杀又有什么差别?这事一准是有人在害武安侯府,是谁能?不知为何锦瑟就想起今日一早她令完颜宗泽寻会镶牙技术的大夫时他那晶灿的眼神来,御赐之物必定是放在妥当之处的,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被换出来却非寻常人能做到的,这事莫不真是他叫人去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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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乐郡主言罢却迟迟不闻外头李冠言回答,她愣了愣,正准备推开车窗瞧瞧外头动静,便听李冠言沉声道:“谢大嫂关心,只是我心中并没什么中意的姑娘。栗子小说 m.lizi.tw”
平乐郡主听他声音有些沉闷,犹豫了下,便又道:“我进门没多久,二叔便离家去了军营,然而你大哥却于我说过不少二叔的事,我知道二叔是个有担当的人。二叔若是喜欢的女子出身有些不妥,也应该先说出来,兴许大嫂能帮你和母亲说和说和,二叔这般和母亲拧着劲儿,虽则能一时避开说亲一事,可却也不是长久之策,这次避开了,总归还有下回,二叔年岁已然不小,总不能一直不说亲吧?何况长久这般,也会伤了母子感情……”
平乐郡主还欲再劝,外头李冠言却又道:“大嫂,我心中当真无人,只是觉着那姚姑娘年岁太小,不大合适罢了。”
平乐郡主自然听出李冠言说的皆非实话,只当他是和自己生疏,不愿于她坦白,便忍不住叹了一声,道:“罢了,你不愿意说,大嫂也不强求,只是长嫂如母,如今你大哥已去了,他就你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你的事儿大嫂却不能不操着心,哪日你愿意说了自到远清院找我便是。”
她这话简直便是在捅李冠言的心窝子,这两日李冠言知道江宁侯夫人叫平乐郡主到廖府说亲一事,他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打听到今日平乐郡主要出门,昨夜便演了出戏,今儿一早更是闹到了江宁侯夫人面前。做这一切,一来是觉着锦瑟是个好姑娘,他如今这般实不想耽误人家,再来也是犯起了痴病,想尽可能地全了自己那份心。
他被平乐郡主逼问已是觉着难过压抑,不知费了多少劲儿这才能压制住没咆哮出声,如今再闻喜欢的女子说出这等钻心的话来,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便冷声道:“大嫂也不过比我年长五岁罢了,我父母双全,亲事自有父亲,母亲为我操心,用不着大嫂如此费心!”
平乐郡主哪能想到自己好好的和李冠言说着话,他就突然恼了。依她对李冠言的了解,李冠言实也不是个性情暴躁易怒的人,她想来想去都没觉出是哪句话错了,又因生来金贵,自小到大便没遭受过这样的冷遇。
愣过思过之后,平乐郡主便也生出一股不悦来,抬手便推开了车窗,怒目盯着李冠言,道:“二叔今儿好大的脾性,可是你大哥不在了,你便也不将我这个大嫂看在眼中了?!”
李冠言不妨平乐郡主会突然推开车窗直勾勾地望来,一时撞上她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那明亮的双瞳中倒影出他的小小人影来,如同一簇火焰在跳动,瞧着这双眼睛倒是叫他想起一件陈年的旧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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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的情景,他尤记得那是在城西的双昔庙前,当日他陪着母亲到庙中上香,母亲不过在禅房和大和尚讲了一会子禅,他便趁着下人们不留意偷溜了出去跑到庙前看杂耍,当时他一门心思地要要瞧热闹,只一径地欲冲过街去,哪里还注意地到街头情景,险些便被一匹快马给撞上。
那纵马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平乐郡主,李冠言还记得那是一匹通体黝黑的小马驹,他被吓得跌坐在地,那马睁着黑溜溜的眼睛,鼻翼间喷出的热浪直扑向他的脖颈,还有面前响起的娇喝声……一切都恍若昨日。
“喂,你没事吧?!怎能在马道上乱跑!”
听到这声音他转头去瞧,迎上的便是一双跳跃着火光如同星辰的眸子,彼时他还是黄口小儿,而她已及笄,穿着一袭火红的骑装,黑马红衣,靓丽的叫人移不开眼睛,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女子也是能骑马的,样子还那般好看。
见他怔住不哭不叫,她便慌了,忙跳下马背来将他拉起来,一面于他拍灰,一面问他哪里可曾伤到,见他独自一人还叫身边嬷嬷送他去寻家人,他才吓地甩脱那嬷嬷跑走了。
此后他又遇过她两回,也不知怎么在他尚不知道何谓情时,便已上了心,记得他十二岁时有回和母亲们逗趣儿,说要娶个十六七的美娇娘,母亲们笑的不行,只道哪里有这样老妻少夫迎半个小娘进门当媳妇的。他当时就恼了,急道,哪里有五岁小姑娘便给人当娘的!
他一直觉着五岁的差距并不是问题,她及笄时他还是黄口小儿,可等他弱冠之年,她也正是花信年华,而待他到了而立之年,两人便都是人至中年,再至耄耋,他于她皆是白发苍苍,还有谁能瞧出他是比她年幼的?年龄上的差异会因年岁的增长,越来越不明显,便如同现在,若然她非他的嫂嫂,两人站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
为此,他努力地长大,只可惜好容易他十四,她却终于出阁,成了他的嫂嫂。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洞房花烛,大哥挑起她的盖头,她笑靥如花,作为嫂嫂,她瞧他的眼神是极温和的,可也陌生,便因为他比她小,她便未曾将他放在心上,压根就不记得他们曾是见过的,而且不至一回。
李冠言想着这些,眉宇便蹙了起来,看向平乐郡主的神情也有些恍惚。而平乐郡主本怒目瞪视着李冠言,半响都得不到回应,又见李冠言表情奇怪,便又担忧地道:“喂,你没事吧?!”
她这一声唤令得李冠言回过神来,却也和多年前的那声唤重叠在了一起般,令得李冠言身子一僵,面色大变,也不再说话,一甩马鞭竟就快马驰骋而去了。
平乐郡主眼见李冠言落荒而逃,探出头来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半响这才惊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巴,她坐回轿中越想越觉不对,到底放心不下唤了一声尤嬷嬷。
待尤嬷嬷靠近轿子,这才忙侧身过去,道:“嬷嬷方才可都听到了?你说二爷他不会是喜欢上什么风月场合的女子,或是……或是好了男风吧?!”
江宁侯府中因为一场亲事闹起风波来,平乐郡主尤其在为小叔是否好南风一事而着急担忧,却没料到此刻她的娘家镇国公府也已天翻地覆。
书房,天光早已大亮,然而油灯却还亮着,镇国公杨建端坐在书案之后,一张脸铁青难看,因一夜不曾合眼,这会子他太阳穴处两根青筋突突直跳。他抬手揉了揉头,却抵不过心中的怒气和失望,扭头去瞧,透过绞纱窗依稀能见外头院中跪立着的挺拔人影,到底是亲生骨血,想着外头天寒地冻,风雪交加,他到底忍不住了,大喝一声。
“人呢!送茶来!”
杨建教子原本便是极为严厉的,这事儿不仅镇国公府的下人们清楚,便连大锦的百姓们也都津津乐道。国公爷虽是对世子严厉,可却是爱子心切,望子成龙,世子爷也懂事知理,最敬重国王爷,在国公府,早年是常常能看到国公爷亲自教导世子的,这些年随着世子年纪渐长,已很少瞧见国公爷责罚世子。
然而便是在昨夜,国公爷本是和世子在书房中议事,也不知怎么的,国公爷便突然怒了起来,偏世子竟不若从前那般谦恭认错,而是梗着脖子和国公爷顶起了嘴。
下人们不得靠近书房,不知具体出了什么事情,只听见几声争执,瞧见书房的窗影上,世子爷似和国公爷争吵着什么,接着国公爷便砸了茶盏,而世子爷更是怒气腾腾地自屋中出来,却也未甩袖而去,竟就在院子中顶着风雪跪了下来。
世子敬重国公爷,从小到大都是极服管教的,如这般情景下人们实在是没有见过,伺候在书院的下人战战兢兢忙去请了管家。管家匆忙跑来,瞧见下这样的大雪,杨松之竟就跪在雪地里,膝下连个锦垫都没有,他当即便知事情严重。
岂知他进了书房还不曾劝说便被镇国公给赶了出来,并且勒令他不能去给镇国公夫人通气儿,管家无法只能私下做主叫下人给杨松之送了个蒲团。谁知杨松之竟犟着脾气不用,管家劝了几句,他才将那垫子压在了膝下,可如今也已跪了三个多时辰了,这天寒地冻的,那垫子纵然再厚实也抵不过地上的寒气。
世子便是武功再好,也不是铁打的人,这若再跪下去只怕真得落下毛病来,偏生管家好劝歹劝,杨松之就是不愿低头认错,先服个软。而镇国公的脾气管家也是清楚的,若是他偷着跑去告诉夫人,说不得国公爷怒气盛,罚了他不少,连世子也要再遭罪。
管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听到杨建在里头喊着要茶,管家总算松了一口气,忙取了早备好的茶托着端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桌上,便听杨建道:“那逆子还不知错?”
管家心知老爷还是担心了儿子,却又碍着颜面不好开口叫人起来,便忙道:“老奴瞧着世子已知错了,要不然也不会任凭老爷罚跪,这会子也是怕老爷没消气,这才不敢进来认错。”
杨建闻言却冷哼一声,道:“他便是要和老子对抗,这才跪到外头去的!他爱跪便跪着,老子倒要看看他还能跪成一具雕塑不成!”
管家闻言知道说错了话,暗咬舌头,见杨建呷了一口茶,便又道:“外头一夜风雪,这会子阴气都上来了,世子爷将来还要领军打仗,这关节若是冻坏了,老爷夫人心疼不说,也平白叫我大锦损失一名大将。老爷看,是不是请世子爷跪到祠堂去……”
杨建吃着温热的茶,只觉热气涌起五腹六脏,整个人都熨帖了,这书房中一夜不曾有下人进来,火盆自然也烧灭了,如今竟叫人觉着飕飕的冷,更何况是外头的冰天雪地了,杨建听着管家的话,忍不住又瞟了眼绞纱窗,心里已是抓心抓肺的着急。偏他就是甩不开脸面来,便厉目瞪了管家一眼,嘴上却道:“夫人可已起了?”
管家闻言心思转了转,自然明白老爷这是想要一个台阶好顺坡下驴,忙道:“老奴不知,老奴恐老爷这里有事吩咐,今儿还没到德律院中回事儿。”
杨建摆手,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必在此守着。”
管家这才应了声,退出屋便直往镇国公夫人所住的德律院去了。没一盏茶功夫,镇国公夫人匆匆而来,眼见杨松之跪在院中,一张脸已全无人色,双唇紫青,直心疼的眼圈一红。这近五六年,随着杨松之年纪渐长,人也越发稳重,已多年未被责罚,如今父子俩闹成这般,镇国公夫人自然一时难以接受,又是心疼儿子,又恐镇国公气坏了身子。
她匆匆进了屋,身后贺嬷嬷已忙着抖开一件鹤氅给杨松之披上,见杨松之抬头冲她微微点头,双唇冻得瑟瑟发颤,一时间差点没掉下眼泪来,哽咽一声,“世子爷这又是何苦……”
杨松之闻言苦笑,目光沉了沉,却道:“嬷嬷放心,我没事……总是要争上一争的……”
贺嬷嬷叹了一声,抹了泪,便也不再多言,忙又令下人们都退出院子。
屋中,镇国公夫人在靠窗的太师椅上坐下,见杨建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品着茶,便怒声道:“你还有心思吃茶,若是儿子有个长短,我瞧你找谁要那后悔药去!我早说过了,这事急不得,他心里不愿意,总是要缓缓来说,叫你不要插手,由我来说,怎你!”
杨建闻言却冷哼一声,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有什么不好说,不可说的?!再说,那晚晴乡君出身高贵,人品相貌皆是上乘,哪点委屈了他,至于他这般要死要活的!?为这一个女子就要忤逆父母,不顾家族,还指着他老子的鼻子骂老子兼济天下的话都是空话,说老子只想独善其身,好,好!这可真是你教养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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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想今天多更点的,结果五点天不亮就起来,被每小时五百字折磨着神经,卡的素素快吐血了……
照这个状态,二更估计会很晚,早睡的亲们就别等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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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闻言一诧,忙下了床,她自一旁扯了件斗篷披上,快步行至窗前,隔着窗户问道:“你说你们王爷和镇国公世子在园子中打了起来?”
影七听锦瑟话语中满是诧色,忍不住往屋中望了一眼,见窗棂上映出一个隐约而纤细的身影来,长发散着,他也不敢细瞧忙扭了头,回道:“正是,姚姑娘快随属下走一趟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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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闻言秀眉蹙的便更紧了,不确定地问道:“怎会遇上镇国公世子?”
影七原想着杨松之是来寻锦瑟的,原本在江州时锦瑟救了完颜宗泽一回,影七对她是蛮有好感的,只是觉着锦瑟作为大锦姑娘有点奇怪,自家王爷每每跳墙来居然没被吓到,今日他陪同完颜宗泽再度摸进廖府,便在夕华院外遇上了杨松之。
他和完颜宗泽原是驾轻就熟,故而便皆未用心查探,却被隐在暗处的杨松之给撞了个正着,而瞧杨松之的样子,分明不是在等他们,而是和他家王爷一般的目的,来寻锦瑟的。这叫影七一阵的不快,他原想着锦瑟定然知道杨松之的事情,如今听锦瑟满是惊诧,影七自感意外,忙将在夕华院外遇到杨松之的事儿说了。
“……那镇国公世子一见王爷欲越墙而入便二话没有从暗处掠出一掌拍向王爷,王爷躲开,眼瞧着来人是镇国公世子便也恼了,两人谁也不让,一句话也不说便打了起来,怕在这边惊动了府上的人,就极有默契地往花园中去了!姑娘还是快随属下去看看吧,若是惊吓到了府中下人也不好啊……”
杨松之不是谢少文,能任由完颜宗泽想怎样便怎样的,而且依着如今完颜宗泽的处境,和镇国公府对上,那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尤其他前些日才被赵尚书惊马踢到,这会子正该在府中休养才对,若叫杨松之抓到,少不得要闹出一场风波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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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自然知道影七在急什么,她之前只是不明白杨松之为何会在这里和完颜宗泽对上罢了,早先锦瑟心思也没用在儿女之情上,加之杨松之一直极为克制,两人为数不多的数次相处,他都未曾表现出什么异样来,这叫锦瑟方才初闻此事委实吃惊了一下。这会子她听了影七隐含深意的话,也非傻子,细细一想便了然几分。
说起来她前些日听廖书意说,杨松之曾因她的事寻过大表哥,锦瑟便有些异样的感觉,不过她当时也只是疑了一下,并未多想,如今此事被如此证实,锦瑟倒真不知该惊该怒了。
难道她这闺房是菜市场吗,何故一个两个的都如此做派,想来就来便罢了,竟还在这里打闹起来,是他们自视太高,觉着根本就不会惊动了府中下人从而毁了她的名声呢,还是他们压根就不在乎这个问题?!
锦瑟原本担心杨松之是尾随完颜宗泽而来,怕给廖府惹来大祸,如今倒松了口气,没那么着急心切了。慢悠悠地转身便又往床边儿去,屋外影七听到脚步声远去,凝神一瞧见锦瑟非但没打开窗户,反倒又回去了,一时愣住,他半天不见里头有动静,竖着耳朵一听,却闻屋中锦瑟又躺下来,被子发出些窸窣之声,再没了一丝响动。
影七闻声着急,忍不住便又催促了两声,屋中锦瑟烦不胜烦,只招手令白芷过来吩咐了两句便又躺了回去,白芷应命而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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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园子中夜里也是有巡夜的婆子的,谁知两人会不会被婆子瞧见,闹出风波来。白芷见两人打的难舍难分,倒也不急,寻了块石头抽了帕子铺在上头便坐着瞧了起来。
完颜宗泽今日来寻锦瑟,原是她叫他寻大夫之事有了着落,谁知他还没进夕华院,便有一人自暗处掠出二话不说便向他砸来一拳,随之而来的更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即便是他见机快躲了一下,还是被打中了肩头,骨骼生疼。
他自视武艺不凡,虽谈不上登峰造顶,却也非寻常人能伤,感受到来人不凡,便未敢怠慢,退身时已横扫一腿,待交手两招,他才瞧清来人面容,迎上杨松之一双翻涌着怒火的眸子,凭着直觉又嗅着那一丝酒味,完颜宗泽当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休说是自己喜爱的姑娘被其他男人觊觎,只杨松之出现在这里便叫他怒火三丈,加之两人原便不在一个利益点上,有些过节,这下更是仇人相见愈发眼红,拳风更骤了起来。
杨松之原本只是吃了些酒,不知不觉就到了廖府,他已应下要娶晚晴乡君,这会子心中不痛快,虽到了夕华院外,可却万不会进去的,只想在暗处在离锦瑟近的地方呆上片刻罢了,哪里知晓他这边心绪还烦乱着,完颜宗泽便带着影七来了,瞧着竟是轻车熟路地往夕华院中越。
在江州时杨松之便知锦瑟和完颜宗泽是识得的,更知锦瑟曾救过完颜宗泽一回,可他以为只是如此罢了。如今瞧见此景,完颜宗泽这分明不是第一回夜探廖府,这叫杨松之瞬间就想到了两件事来,一是完颜宗泽匆匆回到大锦,未曾入京便打了赵尚书一事,再来便是传言柔雅郡主在宝珠楼被两个北燕人奚落一事。
有这两件事再瞧如今情景,杨松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间又怒又气,又嫉又恨,自然是不能眼睁睁瞧着完颜宗泽进入夕华院的,这便动起手来。
两人谁也不让,都在气头上,好在还知道要避着人,几乎同时心照不宣地边打边到这园子中来。因是近身搏击,杨松之虽因年长,功夫上略高一筹,可他显然对敌经验还没完颜宗泽丰富,故而这会子功夫谁也没自谁手下讨得好去,两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影七见白芷过来便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看的兴致勃勃,好似还有叫好的兴致,一时傻眼,不过既然人家姚姑娘都不急,丫鬟更有此等闲情逸致,影七便也自嘲一笑,抱着剑站在了一边。
完颜宗泽和杨松之打这一阵,如今又皆瞧见了白芷,心知已惊动了锦瑟,两人皆非意气用事之人,又过了两招便各自分开了,只是神情皆不大好。
完颜宗泽面上的漫不经心早已不在,如穿风过雪般笼着寒霜,一双蓝眸斜飞而起眯成一道锋锐的弧线,眸中如狂风骤起,凌厉清晰如冰刃,直袭杨松之。
而杨松之原便清冷无尘的面容上此刻更是冷玉般,风过如剑,尽是寒芒,他同样回视着完颜宗泽,眸底如同落入了千里冰雪,亦是寸步不让。
瞧见两人不打了,白芷才笑着轻拍了两下手,起身福了福,道:“婢子见过武英王,见过世子爷,两位怎么不打了?婢子瞧的正起劲儿呢,我们姑娘说了,叫婢子过来好好地瞧,谁输了谁赢了也好回去报一声,姑娘可是极好奇,还和婢子打了赌呢。两位千万莫停,姑娘说了,两位要是累了,这园子中有的是石头,再不然亭子中还能避会夜风,若是渴了这廖府别的没有,青潋湖的湖水还是干净的,要是饿了呢,明儿天不亮,那囍逢楼便会开门迎客,我们姑娘虽不富足,请两位爷大吃大喝一场好继续切磋的银子还是有的。这不,姑娘将银两都已叫婢子带出来了,足有一百两的银票子呢,够两位爷吃饱喝足,养好气力寻了地儿继续切磋了。姑娘还说了,早便听说那赌场中是有生死赌的,东家买了身材魁梧的贱民上台厮打,令赌客们下注押宝,直至一人残了死了方休,今儿难得的是两位金尊玉贵的爷有这个兴致,也莫说残了亡了,起码也要见点血,断个胳膊方能显出两位爷的血性来不是,两位继续,只当没瞧见婢子便是。”
白芷说着便自腰包中摸出一张银票来好不自在地夹在指间晃了晃,完颜宗泽和杨松之头一回被个丫鬟臊,闻言面上倒真有些挂不住。完颜宗泽一来本就不是头一个干着偷香窃玉之事,再来和白芷也算打过些交道,上回已然在白芷手中吃了亏,倒已有些适应,只抿了抿唇,神态还好。
杨松之长这般大,从来守礼守矩,头一回做这等荒唐事,谁知就闹出这样的乱子来,这会子被白芷挤兑,他原便心虚,如今面上更是唰的红透,便是这暗夜都盖不住那尴尬之色。
影七没承想锦瑟身边的丫鬟嘴皮子这般遛,见完颜宗泽和杨松之方才还如红眼公牛一般,这会子被个丫鬟说的面红耳赤,皆闷声不吭了,一时没忍住便发出几声扭曲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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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江淮王妃到廖府来探口风,二夫人便忙着私下打听了闫峻的品行,后来经多方打探虽探知闫峻其人着实不错,可考虑到江淮王府的情况,二夫人和二老爷商议后到底怕廖书敏嫁到江淮王府会吃亏受累,觉着这桩亲事虽门当户对,可却也有诸多不妥,便想回绝了江淮王妃。栗子小说 m.lizi.tw
而廖书敏显然也瞧出了父母之意,在亲事上她是没有左右的余地的,父母不赞成这门婚事,廖书敏便更不敢将那日在江宁侯府曾见过闫峻的事告诉母亲了,故而连着两日她都有些怏怏的,极没精神。
和闫峻的事,廖书敏也只告诉过锦瑟一人,所以这两日她不愿自己呆在院子中心思烦乱着,便每日一早就带上针黹等物来夕华院消磨时光。文青自上京后个子又窜了一窜,这些日锦瑟正在给他做着两套亵衣,她原杂事多,做的极慢,这两日廖书敏天天过来寻她做活,倒是令锦瑟将补画等事都暂且放下,很快地就将手头的活计给做好了。
这日一早见廖书敏又如约而至,锦瑟念着之前给文青做的指套那日夜里被完颜宗泽顺手捻了去,便又选了布料,绣线准备再做一个。她很快便又忙碌起来,而廖书敏那边却仍旧绣着一方帕子,那帕子上的两只蝴蝶,近三日了便只多出一边翅膀来,锦瑟裁好布料抬头,果然便见廖书敏恍惚着正往绣棚上比划,她不由轻笑一声,道:“二姐姐神游方外可仔细扎了手。”
她不说倒还好,刚一说话,廖书敏那边就应了验,只见她身子一跳,接着便是哎呦一声叫,忙拿开那绣棚,却慢了一步,雪白的绢子上已然晕开了一点极清晰的红痕,锦瑟忙去瞧廖书敏的手指,廖书敏却只哀怨地盯着那绣棚,道:“都怨你,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人家落针时出声,好容易就快要绣好了,如今又不能用了。”
锦瑟闻言见廖书敏嘟着嘴,一脸惋惜和气闷,便令白鹤去拿药膏,一面笑着道:“我这不是怕二姐姐扎了手有人要心疼才提醒二姐姐一声嘛。”
“你还敢排揎我,什么心疼不心疼的,满嘴胡话,瞧我打烂你的嘴!”
廖书敏说着便要扑上来,锦瑟忙拽了她的手,眨巴着眼睛道:“我哪里说胡话了,我是说二姐姐扎了手,我会心疼的嘛,二姐姐怎还羞恼了?!”
廖书敏见锦瑟分明是在戏弄自己,面上便红的更加厉害,心知再闹下去,锦瑟定然更叫她讨不到便宜,便索性一甩手闷声坐在了一旁又拿了绣棚过来。
锦瑟见她这般便凑了上去,盘腿坐在廖书敏身旁用肩头撞了撞她的,小声道:“二姐姐真想嫁给那江淮王世子?”
廖书敏闻言羞的眼眶都泛了红,登了锦瑟一眼,抬手捏了她的腮肉,作势拧着,恨声道:“你再浑说!哪个想嫁他了!”
锦瑟见廖书敏真恼了,心知她心里烦,便也没放在心上,只笑着又道:“二姐姐若没想嫁他,这两日又哪里会如此心烦意乱的,真是嘴硬的鸭子!其实那江淮王世子长的一表人才,又文韬武略,人品贵重,二姐姐惦记他也是人之常情,我又不会取笑二姐姐……呀,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锦瑟正说的欢,便被廖书敏狠狠掐了一下,锦瑟忙惊叫着躲开,见廖书敏目光又直了起来便噗嗤一声笑了,又道:“其实二舅舅和二舅母不同意也是在情理之中,一来江淮王手握水师大军,在朝中举足轻重,非一般的勋贵人家可比,门第着实有些过高。再来,江淮王府到底和镇国公府是攀着亲的,虽世子不是江淮王妃亲生,可府中怎么闹,对外却是一家人,祖父和二舅舅又历来是朝中清流,二舅舅不乐意搅进这浑水中也是应当。更有,世子如今在府中处境总归是有些不妙,虽江淮王还算明白事理,也赞成这门亲事,可当年江淮王妃既能令他相信世子丧心病狂地要杀同袍兄弟,谁知下次他是不是又被江淮王妃糊弄住。江淮王妃不好相与,又占着个嫡母身份,二舅母也是怕二姐姐嫁过去受气遭罪,还有啊,世子如今在军营挂职,婚后他这一走,二姐姐在府中可就更加没个依靠了,谁知那江淮王妃会使什么坏,二姐姐便是再聪慧总归没人家走过的路多不是。”
廖书敏闻言却道:“她江淮王妃不好相与,难道我便是那供人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吗?!”
锦瑟见廖书敏反唇相讥,分明心中在意这门婚事,便又眨巴着眼睛凑上去,道:“二姐姐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还真非这江淮王世子不可了吗?”
廖书敏这两日心中也烦乱着,论关系和相处时日,她虽和廖书香,廖书晴更加亲厚相熟些,可锦瑟进府,她却也没将锦瑟当外人看,而且因知道锦瑟在江州受了不少苦,故而对锦瑟倒更多了两分爱护和怜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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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也奇怪,明明锦瑟进府没多久,她却觉如今对锦瑟的感情要比对廖书晴两个更亲一些,是果真将锦瑟当亲妹妹一般看待。加之,锦瑟虽年纪最小,可好些事她却乐意找锦瑟商量,便如这次的事情,虽是当日在江宁侯府她和闫峻本便是因锦瑟而结缘,可这事她单单告诉锦瑟一人,却不是因此,而是莫名的觉着锦瑟会给她一些帮助,而不会被她的话给吓住。
如今既已和锦瑟说开,廖书敏便也不再遮遮掩掩的,只叹了一声,道:“倒也没非他不可的,毕竟我也只见过他两回。上次在江宁侯府虽是被他揽了一下,可总归没叫人瞧见,如今我已不放在心上。只是若说一点都不喜欢,那却也是假的……我们女子命贱,便是心气儿再高,真若嫁错了人一辈子也就都毁了,我虽从来不认命,可轮到自己要说亲,却也不能免俗,总怕将来嫁的人家不合心意,嫁的夫君非是良人。虽母亲一心为我筹谋,可母亲总归不是我,哪里能知道我心中想寻个什么样儿的。若然将来要嫁一个面儿都不曾见过的,我倒更愿意嫁了他,好歹是说过两句话,也混个脸熟,不是?那江淮王府是不安宁,可这大凡高门大户,又有哪家是当真就一点事儿都没的?与其嫁个外头瞧着光鲜,内里却早烂了的,倒还不如江淮王府这样,起码明眼人都瞧的出来是怎么回事,将来便是碍着外头的悠悠众口,江淮王妃也不好明着虐待于我。我不怕吃苦受累,怕只怕所嫁非人,如今我起码知道他是不厌我的,而我也不厌他,这已是极难得了……若然就这般错过,我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锦瑟闻言倒是愣住了,她原想着廖书敏年纪小,正是女孩子春心萌动之时,以为廖书敏是当真对闫峻动了情,如今却知自己想错了。廖书敏竟是极冷静的,很清楚这门亲事的利弊所在,而且她也极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叫锦瑟一阵愕然,接着却因她那最后一句话而陷入了沉思,半响才喃喃地道。
“二姐姐便不怕嫁过去后,发现那闫峻非姐姐所想之人,或是姐姐为他受苦受累,到最后他却移心别恋反弃了姐姐?”
廖书敏却一笑,道:“我若不试又怎知他是不是我所想的那人?倘若付出了,没能得到回报,那我也便认命了,最好过一早便听天由命吧?再者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也总是需要经营的,我便不信我用心了,付出了,最后倒还落得一场空?虽说世上薄情男儿多,可到底同甘共苦过,来日他便是贪上那更娇艳的,能敬着我也是值当了,咱们做女子的,能当正室,得夫君敬重已是好福气了。”
锦瑟闻言不知为何心中又是一震,见廖书敏尤带稚嫩的年轻面庞上挂着自信的笑容,锦瑟更是呼吸微窒。
廖书敏只见过闫峻两回,知道彼此并不厌恶,便能生出如此大的勇气去博个未来,她是这般的勇敢,乐观而充满朝气,相比起来,自己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犹如懦夫一般,自艾自抑,自暴自弃起来。
说什么只求一个好拿捏的,家世一般的老实人白首到老,不过是懦弱,怕再受伤害的表现罢了。当真嫁给一个自己不喜的人,就能真的甘心甘愿吗?
廖书敏说的都对,感情是需要付出,需要经营的。她若永远缩在壳中,冰封着自己的心,那么不管是多火热的一颗心也会在一次次的失望和孤独的争取中一点点冷掉吧。若然有一日,完颜宗泽突然心灰意冷了,突然不愿再独自坚持了,她是不是又该庆幸未曾全心付出过?是不是又将一切都归咎于男儿的薄情薄性?是不是更加不相信感情,守着一颗冰冷失了跳动的心缩成一团再不肯探头?
锦瑟想着这些,当即便是一个激灵,手脚冰凉起来。前世时,她和谢少文原便是一个错误,为了一个错误而质疑一切,这难道不够可笑吗?原本便不是两心相悦,原便是处心积虑的开始,又怎可能会有好的结果?落得前世那样的结局才是应当的。
而今世却不同,起码她是不厌完颜宗泽的,甚至是喜欢的,前方是险阻重重,可是便如同廖书敏说的,这世上哪里有万全之事,没有这样的阻碍便总还有别的,不试上一试如何能够甘心呢?起码如今还有一个好的开始……
锦瑟这边怔住,那边廖书敏半响没得到回应,却也兀自陷入了沉思,两人就这般各自想着心事,过了许久锦瑟才笑着推了下廖书敏,道:“二姐姐放心,左右不过除夕,二姐姐的亲事一准能定下。”
廖书敏闻言扭头诧异地瞧锦瑟,却见她笑容明媚,眉宇间满是肯定之色,一双眼睛更如被雨水润过的黑玉石般清透明净,也说不出哪里和平日不同,廖书敏只觉锦瑟这会子整张脸都焕发着一种神采,如同明珠被抚去了尘埃,闪烁出独有的光芒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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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书敏怔住,接着才本能地喃声道:“此话怎讲?”
锦瑟这才笑着道:“二姐姐相信我准没错。”
锦瑟的话在翌日便得到了验证,一大早锦瑟还没来得及去松鹤院请安,春棉便先到了,说是吴国夫人来了,叫锦瑟过去见礼。锦瑟闻讯笑了,招呼了白芷和白鹤便匆忙着去寻廖书敏。
她到时,廖书敏也已收拾齐整,廖书敏今儿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明绿色绣着白色牡丹的长褙子,下套一件绿烟水百花裙,梳着十字髻,发间别着水玉兰花的珠翠步摇。
一身鲜绿的颜色将她的面庞映衬的更加圆润红嫩,整个人也显得朝气蓬勃,极有精神,如同一朵盛放的海棠花。她瞧见锦瑟进来,面上便是一阵羞色,拉了锦瑟道:“好妹妹,你瞧姐姐这样可好?”
那吴国夫人乃是闫峻的外祖母,今日来廖府自然是为了议亲之事,锦瑟见廖书敏害羞,少不了又打趣两句,两人这才往松鹤院去。
松鹤院的暖阁中,廖老太君和吴国夫人并肩坐在罗汉床上拉着手说着话,锦瑟二人进来双双请了安,吴国夫人方笑着道:“瞧瞧,当真是一对姐妹花,老姐姐好福气啊。”
说话间招手令锦瑟二人到了近前,抚着廖书敏的手笑着连连点头,免不了又是一番好赞,言语间却能瞧出她是当真极喜欢廖书敏的。
而霍阁老当年和锦瑟祖父同朝为官,两家是有来往的,锦瑟也早识得吴国夫人,吴国夫人免不了也拉着锦瑟的手寒暄关切了一阵。外头传来禀报声,廖书晴两人也到了,待两人见了礼,廖老太君这才吩咐她们带着霍家的三位姑娘一同去园子中游玩。
姑娘们离去,吴国夫人自然便说起了来意,道:“我也不和老姐姐兜圈子,老姐姐是知道的,我就珊慈那么一个闺女,当年我家老爷做主将她许配给了闫国安,两人却也当了几年的恩爱夫妻,只没想我那闺女是个福薄的,竟是年纪轻轻便撒手扔下峻儿自去了。她只留下峻儿这一点血脉,峻儿又摊上那样个继母,他的婚事一直拖着,我又岂能不操心?!老姐姐是明白人,我和老姐姐又是一辈子的交情,便也不多说那虚的,只一句,若然敏丫头肯嫁过去,峻儿便按照廖家的规矩,不惑之年方可抬妾,却不委屈了敏丫头。”
廖家门风清正,是有家规的,男子在四十岁之前不允许抬妾室。像廖三老爷的生母王太姨娘,便是廖老太爷早年的通房,在廖老太爷天命之年才由老太君做主抬了姨娘。
男子到四十,只怕正房早已生下嫡子,且嫡子已经成年,正室之位已然稳固如山,这时候即便再抬妾室也已无碍。更何况,早年小夫妻之间没有妾室搅合,感情也能更亲厚一些。再来,男子人到四十一般也都过了荒唐年纪,早年便未抬妾,如今再叫他抬妾,他也未必甩得下颜面从府外抬了那娇艳的良妾进来,最多便从通房丫鬟中提个上来,正房自看不在眼中。
像如今廖家,三位老爷,除了廖四老爷还未到不惑之年,二老爷和三老爷虽已能抬妾,房中虽也都有通房,可两人和妻子感情都极好,却没有一人抬了妾室。少了妻妾之争,加之廖老太君待几个儿媳也宽厚,廖家便比平常人家少了许多纷争,上下和睦的紧。
如今吴国夫人这般说,等于便保证了廖书敏嫁到江淮王府后的正室之位,廖老太君愣了一下便瞧向二夫人,见她目光闪烁,已有笑意,便道:“此事世子可知晓……”
吴国夫人便笑着道:“瞧老姐姐说的,峻儿如是不知此事,我哪里敢放下此话来。不瞒老姐姐,我这外孙儿是个不贪美色的,也不知怎的在江宁侯府见了敏丫头一面就上了心,这事还是他先提出的。我知府上的姑娘都是老姐姐的心头肉,若不然也不敢舔着老脸上门提亲啊。只要老姐姐和二夫人点了头,便趁着年前还有两日吉日将三媒六礼都走了,我回去便叫王爷亲自来下聘,绝不委屈了敏丫头。”
二丫头竟是在江宁侯府见过江淮王世子的?
廖老太君闻言和二夫人换了个眼神,这才笑着道:“你是二丫头的母亲,此事你看好便行,母亲都没意见。”
廖老太君这般说却是她已同意了,二夫人本便担心廖府过于安静,怕廖书敏将来出嫁后不懂妻妾之争的那些弯弯绕绕,如今有了闫峻的保证,二夫人也已动了心,闻言便笑着冲吴国夫人福了福身,道:“原本这门亲事便是我家敏儿高攀了,世子爷人品相貌都是出挑的,我也极喜欢,只是觉着敏儿年纪尚小,这才有些犹豫,没想到老太君和世子会有这番诚意,实在叫人受宠若惊,本该立刻答应的,只是我和老爷就这么一个闺女,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和老爷通个气儿才好回复了老太君。”
吴国夫人自然瞧出二夫人已改了心意,闻言便笑着点头,连连称是,又道:“今儿不管多晚,我都等着府上的消息。”
二夫人忙应了,商量好等她和二老爷议定,不管成或不成都派人到霍府去报信儿,吴国夫人这才笑着起了身告辞而去。
待送走了吴国夫人,二夫人便忙叫了廖书敏来,问起当日江宁侯府的事来,廖书敏见母亲神情严肃也不敢瞒着,只将和闫峻碰到过的事说了,二夫人听到两人未曾做出僭越之事来这才缓了面色,又见女儿面色涨红,羞意难抑,恨得直点她额头,心中对这门亲事却又同意了两分。
这日旁晚,二老爷一回来便被二夫人请了过去,她将吴国夫人来访一事说了,二老爷当即便笑着道:“今儿我在宁府中倒是见到了江淮王世子,这小子彬彬有礼,还和我手谈了一句,看棋风是个稳重走正道的,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不急不躁,颇有其祖父遗风。而且听宁大人的意思,兵部如今有两个主事的职出了缺儿,有意将这小子留在兵部任职,吏部已在走文书了。”
“老爷此话当真?!”二夫人闻言惊喜地笑了起来,她原本就担心廖书敏将来嫁过去,闫峻回了军营,廖书敏在府中会少了依靠,如今既然闫峻要调回京城任职,此事便解决了,二夫人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
两人有商量了一会子,便拍案将这亲事给定了下来,二夫人亲自往松鹤院给老太君回禀了,这才派了身边吴嬷嬷带了回礼到霍府去给老太君报信。
廖府中因廖书敏定亲一事喜气洋洋,而武安侯府中气氛却极为不妙。谢增明被弹劾,处境极为危险,好在赶上年关,朝廷歇了年节,诸事暂歇,这才叫谢增明有了喘息的时间,忙着走关系,平息事端。
偏这时候云嫔在宫中失宠,武安侯府又成了京城笑柄,逢人便要踩上两脚,加之武安侯府被弹劾的乃是邈上的大罪,平日的亲朋故旧这时候皆避的远远的,不愿沾染上这事儿,致使谢增明这两日一张脸一直都弥漫着一股阴郁之色。
入夜,他思量再三,到底没了别的招数,想到白日幕僚们商议出的法子,他咬了咬牙猛然起身大步出了书房,径直往内宅而去。
一个时辰后,武安侯府的柳姨娘穿戴一新由两个丫鬟簇拥着径直往侯府内宅的西北角而去。她穿过一条荒僻的巷子却见两个套院之后竟还隐藏着一个偏僻幽深的小院,小院的木门早已掉漆,在月影下显得斑斑驳驳,又夹在深巷之中,在这冷夜中更是有股凄清之色。
柳姨娘瞧着那门好不自得的笑了笑,这才冲身后丫鬟摆了摆手,丫鬟上前敲了门,片刻便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婆子开了门,一见门外站得是柳姨娘忙开了门,一扫睡意,精神抖擞地福了福身,道:“老奴见过柳姨娘,这大冷天的姨娘金尊玉贵怎到了这里?姨娘快请进,莫在门口吃风。”
婆子说着忙让开道,柳姨娘扶着丫头的手进了院,眼见不大的院落中满是荒草,四下还有股怪味,不由用帕子挥了挥,这才道:“不必忙了,我奉侯爷的命来见夫人的。打前儿带路吧,侯爷还等着回话呢。”
婆子闻言忙躬身应了是,带着柳姨娘上了台阶,推开西厢的门,一行人进了屋,只见屋中摆设极为简单,只中间放置着一张已有裂纹的红木八仙桌,放着两个绣墩,一张添漆床安置在墙边,桃红色的帐幔满是污垢,早已瞧不清原来的颜色。
那床上躺着一人,形容枯槁,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瞪着眼睛看来,见到来人竟是柳姨娘,她神情有一瞬间的阴厉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又躺了回去。
柳姨娘的丫鬟忙拿帕子扫了扫绣墩上的尘土,这才扶着柳姨娘坐下,柳姨娘挥了挥手,待丫鬟们都下去,她才瞧着屋中景致,冷声道:“夫人没想到会有这一日吧,当年我那可怜的姐姐便是在这个屋中,被夫人强行灌了一碗打胎药,生下一个怪胎,被老夫人下令生生缢死的,夫人如今住在姐姐生前的院子中,难道夜里睡觉便不曾瞧见我那可怜的姐姐?!”
万氏闻言卧在床上的身体分明一抖,柳姨娘已是轻笑着道:“姐姐她死的那么惨,我好几回夜里都梦到姐姐,她说她和她那孩儿死的冤,怨气太重,无法轮回便做了孤魂野鬼,只等着找机会寻夫人讨个公道……呵呵……姐姐还说夫人一定会得报应的,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夫人这样,果真是因果轮回,想必姐姐她在阴间瞧见夫人这般下场,也该散了怨气,轮回重生了。”
柳姨娘的姐姐柳莲蓉原也是谢增明的小妾,府中称其蓉姨娘,这蓉姨娘因长相美艳又惯会唱念做打的功夫,故而极为得宠,没进府几个月便有了身孕,彼时万氏还没生养谢少文,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庶长子先来到这个世上,故而便处心积虑地在蓉姨娘的汤药中加了些料。
这料不会令蓉姨娘落胎,可常期服用却会致使她腹中胎儿畸形发育,待得蓉姨娘有孕六个月时,刚巧谢增明的父亲先武安侯病重,万氏便请了道姑,只说蓉姨娘腹中孩子克了老侯爷,老夫人最迷这个,又被万氏整日的撺掇,没多久见老侯爷病情沉疴,便听了万氏的话,相信只要打掉蓉姨娘腹中胎儿,老侯爷的病便会好转的鬼话。
蓉姨娘便是这样被打掉孩子的,那六个月的男胎落地果便是个怪胎,引得老夫人大惊,当夜便缢死了蓉姨娘,可最后老侯爷的病也未能好转,紧跟着便去了。
蓉姨娘母子一夜之间惨死,蓉姨娘生下怪胎一事府上不少老人都知晓,故而这院子便也荒芜了起来,此后都无人敢靠近。
这位柳姨娘乃是蓉姨娘的亲妹妹,原便是入府为其姐报仇的。谢增明当年和蓉姨娘情浓之时,蓉姨娘被万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谢增明虽恐惧蓉姨娘妖孽附体,可到底心底还念着蓉姨娘的百般妖娆,柳姨娘靠着谢增明那点子旧情进了府,这些年没少给万氏添堵。
万氏如今落难,柳姨娘也没少吹枕边风,起码万氏被关在如今这所院子便是柳姨娘的功劳。万氏在这院子中夜夜不得安宁,又怎能不形容槁枯,只欲求死?!
如今万氏被柳姨娘刺激,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偏柳姨娘不愿放过她,竟是站起身来行至床前,一把抓住万氏的双手,凑近她盯着她,道:“夫人,我死的好冤啊,好冤啊……”
万氏瞧着柳姨娘酷似蓉姨娘的一张脸,直吓得双唇发青,摇着头发出一声声怪叫,柳姨娘这才松开手站在床前咯咯的笑。
万氏惊吓过后,这才发疯似地拿了床上的杯子枕头等物往柳姨娘身上砸,双眼怨毒地瞪着柳姨娘呜呜地发出一声声似质问似威吓的声音。
柳姨娘瞧着这样的万氏,想到武安侯的吩咐,一时间倒失去了再折磨她的兴致,只又施施然地坐回到八仙桌旁,笑盈盈地瞧着万氏,眼睛中便出现了悲悯之色,道:“夫人也莫发火,我可不是来取笑夫人的,实是受了侯爷所托,这才来寻夫人。夫人瞧这是什么?”
柳姨娘说话间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来,缓缓地展开,万氏一听是武安侯叫柳姨娘来的,当即便僵在了床上,她瞪着眼睛瞧着柳姨娘将那纸张展开,待瞧清楚上头的休字,却是半点意外之色都没有,反倒尖声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日从廖府回来,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武安侯会做的这般绝,到最后竟然也不愿给她些体面,亲自来交给她休书,反叫这个一个卑贱的姨娘来羞辱于他!
幕僚们今日给谢增明的主意,原便是柳姨娘费心安排的,如今见万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心中好不畅快,面上却是一番悲悯之色,道:“夫人也莫怪侯爷无情,侯爷于夫人夫妻一场,原本并不愿休掉夫人,可是如今侯爷也是被逼无奈,怨只怨夫人在江州时着了人的道,如今侯府眼看就要迎来灭顶之灾,侯爷他是万不能为了夫人便置祖宗基业于不顾。圣上既认定是夫人谋害姚锦瑟在先,侯爷他休妻也算对上头有个交代。”
柳姨娘说着,眼见万氏咬着牙一声不吭,便又叹了一声,道:“我也是侯府之人,虽心恨夫人,可侯府若是没了,我和世子爷一样不得好过,所以今次来,也是有几句话想劝劝夫人。我若是夫人,便将这份恨都算在那姚锦瑟的头上去。夫人若还念着和侯爷的夫妻情分,还念着宫中的云嫔娘娘和世子爷,便该好好想想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那姚家的大姑娘在侯府门前以死明志,这才保全了姚家女的名声,反叫夫人背了黑锅,这有句俗语,死者为大,人死如灯灭,她做过什么坏事没人会记得,世人对死人永远是最宽容的。我若是夫人,便也到廖府门前去以死明志,担下一切,却也为自己洗刷冤屈,叫世人都知晓,姚家姑娘到底有多阴毒,竟将我逼至如此境地。来日侯府脱难,侯爷想必也能念着这最后的功劳,善待我的一双儿女,夫人您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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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言罢,完颜宗泽便佯怒地又抬手敲她一下,气哼哼地道:“什么影七?谁是影七?本王压根不认识什么影七!微微再惦记旁人,我便……”
完颜宗泽说着便作势欲咬锦瑟,锦瑟哪里想到他竟会吃这样莫名的飞醋,又见他低头扑来,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不觉噗嗤一笑忙扭着身子去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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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动才想起自己正侧身坐在马背上,身子一滑险些便掉下去,忙又惊叫一声依向完颜宗泽,本能地伸手搂住他,这样她整个身子便就又窝进了完颜宗泽的怀中。
完颜宗泽显然便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如今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不觉朗声而笑,一甩马缰身下黑马便神气地喷了个响鼻扬蹄奔了起来。
夜风吹来,寒气逼人,却又叫人觉着极为爽神,锦瑟先还有些紧张,仍旧不能适应马上奔驰的感觉,过了片刻听着静夜中马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的踢踏声,又觉出完颜宗泽驰马极为平稳,这才渐渐好了些,开始分神去感受月色和夜景。
除夕之夜,道路两旁的人家都挂起了红灯笼,那红灯在夜风中轻摇,映着各家各户新挂的桃符,似乎连这静夜也都染上了一丝喜庆的甜美。
如水的月光,璀璨的星空,疾驰的骏马,相依的人儿,飞舞的大氅,一切都美的叫人心碎,便连空气中爆竹残留的火药味也似变成了叫人心动的香气。
完颜宗泽既不说要带她去哪里,锦瑟便也不问,只靠着完颜宗泽感受着马儿奔驰带来的豪情快意。
劲风拂面,钻入衣领,却也不觉很冷,反倒想迎风吹上一吹,好将一颗飞扬的心也吹的越发轻快起来。锦瑟不由绽放一个笑颜,原本靠着完颜宗泽,紧环着他腰身的身体和双臂也渐渐柔软了下来。
“别张嘴,莫吃了冷风,回去却要受罪。”
头顶传来完颜宗泽的声音,说话间他已单手持缰给锦瑟拢了拢肩头的鹤氅,又将兜帽翻起压在了她头上。
锦瑟原半眯着眼睛享受着此刻的自在和快意,听他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又做出这么不合她心意的事儿来,忍不住嘟了嘟嘴,却未曾拂了他的好意。
又奔驰一阵便出了城,再一阵却是到了京郊麓云山的山脚下,这麓云山因临近京城,多游客,故而上山却是有专门的山道的,一出城,寒风便更烈了一些,锦瑟纵使穿戴极厚也觉衣裳四下灌风,完颜宗泽索性将她整个护在怀中,又用自己的大氅裹住。
锦瑟靠着完颜宗泽暖意融融的身躯,加之眼前漆黑一片,便干脆闭上了眼睛,谁知没片刻竟便眯了过去,等她被完颜宗泽唤醒时人已被他抱下马背坐在了山顶的一块平石上。
锦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完颜宗泽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俊颜在近前晃着,耳边响起他清朗的笑声,“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睡觉的,微微若是喜欢和我同床共枕这里却不是地方,来日我们……”
锦瑟听他说混话,只恐他再吐出更叫人难为情的来,又觉四下无人,荒山野岭,实在不宜开这种玩笑,忙便抬手捂住他的嘴,扬眉嗔目地道:“你带我出来一定也不是为了说话的,闭、嘴!”
完颜宗泽何曾见过锦瑟这般娇嗔之态,眼见她扬着小脸,美目流转嗔恼地盯着他,只感她一双明眸中落着淡淡的情意,那是往常从未瞧见过的。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刁蛮和任性,分明便是撒娇,听在耳中真是百般中听,那红唇一张一合,露出亮晶晶的细小贝齿,如同花瓣盛开花蕊绽露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完颜宗泽如受雷击,竟是呆住,恍恍惚惚地感觉锦瑟小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唇上,一股兰芝沁香自她指尖袖口拂面而来,他又有些心弛神荡,忍不住舌尖一卷便将锦瑟的两指裹进了口中。
四下无人,在这种地方,锦瑟原便有些怕,心里慌慌的,这才不愿听完颜宗泽说那些混话,哪里想到用手去堵他的嘴,却是如同将肥美的肉好生生地送到了恶狼嘴边儿,她指尖一热,感觉被一团柔软紧紧包裹吸允啃噬,登时便吓得浑身一僵,忙欲缩回手来。
完颜宗泽却早一步抓了她的手腕,又含弄了一阵,见锦瑟双颊红透,一双眸子似也氤氲起潋滟的水光来,这才笑着松开,低头又细瞧锦瑟的手指。
她那圆圆小小的指盖嵌在青葱玉琢的指尖上,因他的舔弄泛着一层明亮的光泽,如玉珠生辉,完颜宗泽不觉感叹,道:“微微,你的手怎生得如此小,瞧,还没我手掌大呢。”
他说着将锦瑟的小手撑开摆在掌心,果真便只他掌心大小,小小的如玉的手如放在他大掌中的珍宝。
男子宽厚而富含力量的手和女主柔美又纤巧的手,对比是那般的明显,那样的神奇,就像这世上万物阴阳有序,就像是他们本就该这样紧紧贴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锦瑟见完颜宗泽似个孩子发现了好玩的物事般,不厌其烦地把弄着她的小手,倒忍不住轻笑一声,完颜宗泽被她取笑,这才合了她一双手拢在掌心,拥着她朝山下瞧。
锦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径自怔住。只见远远的俯瞰,偌大的凤京城如同沉睡在夜幕下的棋盘,变得只手可握,尽在眼中。
那一盏盏四处点亮的红灯笼更是皆变成了星星点点的亮光,灯光闪烁着,汇成璀璨的星河,和头顶的无垠星空相映成趣,倒仿似生出了两个星空来,越往远处,灯火和星光越交织成趣,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比之那晚坐在屋顶上看星却要壮观不知多少。锦瑟不觉痴住,眸子也如落尽了星光一般闪亮起来。
她不觉抬头惊喜地去瞧完颜宗泽,恰他低头望来,微微一笑,道:“好看吗?早年除夕时我便总到这里来,当时便在想,别人团圆吃年夜饭,我却有如斯美景可观,倒也算是饱了眼福了,只可惜到底形单影只,若然身旁有个家人陪伴便是人月两全了。”
早年完颜宗泽刚刚被送来为质时,到底是北燕打了败仗,彼时完颜宗泽这个质子的日子想来并不好过,也便是这两年北燕日渐强盛,而大锦却一年不如一年,他这才能够回北燕过年。独自一人身在异乡,除夕夜别家皆团圆吃年夜饭,他却置身此处吃冷风,七年前,他才像文青那般大,还是个孩子呢……
锦瑟莫名有些为他心酸,不觉将手自他掌心抽出靠近他怀中环住他,轻声道:“这里很美,只是一般百姓家也便除夕夜里舍得点上一夜红灯,这样的景致一年方能瞧上一回,实在可惜……不若以后每年你都带我来此看星星,可好?”
完颜宗泽闻言愣了一下,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响他才猛然将锦瑟自怀中拉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见她笑容清浅,一双美眸中流动着的是淡淡的怜惜,丝丝的情意,明亮的光彩照人眼目,完颜宗泽不觉屏息,又问了一句,“微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可好?”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似怕惊吓到了她,锦瑟便笑了起来,道:“我想你往后每年都带我来看星星。”
完颜宗泽听的清楚明白,面上便出现了狂喜之色,手臂一紧将锦瑟死死紧抱怀中,似言语已不能表达他此刻的喜悦和开怀一般,锦瑟听着他有力而失速的心跳声,心中也荡漾起一股轻松和喜悦来,抬手也回抱住完颜宗泽,浅笑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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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相信一个人,也非那么难的事情,原来放开心怀去接纳,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情,原来心中有爱,方能欢喜,方知何谓希望和期盼。
两人紧紧相拥,锦瑟只觉完颜宗泽的双臂环着她,似想就此将她融进他的骨血中一般,他的手臂和胸膛形成的怀抱温暖而安全,似隐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叫她可以全身放松地依靠,因为知道他绝对不会松手。
完颜宗泽就这般紧抱着锦瑟半响,这才埋头在她的颈边叹息地喃道:“微微,今日又不是我的生辰,你给我这样的惊喜,可叫我如何是好。我精心准备的生辰礼,如今倒什么都不是了……”
那日完颜宗泽说要带她出府,锦瑟便知他是为着她的生辰,她原以为带她来看景色便是他送给自己的生辰礼了,如今听他这般倒似还有安排,她刚一诧,便听嘭的一声响,完颜宗泽的手臂适时松开。
锦瑟退出他的怀抱就觉外面的天空一亮,她抬头正见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盛放,七彩的光芒四散开来,瞬间便将星空变成了一副亮丽的画,美的叫人屏息。
那烟花刚落便又是几声响,一朵朵各具姿态和色彩的烟花把星空装饰的绚丽动人,烟花弥散时那光芒一点点托着长长的尾巴似变成了流星般向下坠落,仿似只要你伸手便能抓住那流苏般的星火。
锦瑟被漫天的烟花眯了眼睛,静静地依偎在完颜宗泽怀中享受此刻的美好,而完颜宗泽软玉温香抱了满怀,好容易付出的感情也得到了回应,当真是喜从天降,喜不自禁。
另一边的山头上,影七一面将手中未燃的爆竹扔给另一名侍卫,一面被浓重的火药味呛的两眼发红,直打喷嚏。
又一股爆竹的火药味冲鼻而来,他被呛了一下又灌了一口冷风,心中想着也不知今夜王爷的良苦用心,能否打动姚姑娘,这姚家姑娘可真浑不似一般小姑娘,心怎那般冷,若再不动心再凉他家王爷几月,只怕王爷热情不消,他便要被折腾的英年早逝了。鉴于此,影七泪水连连地再次祈祷着自家王爷能抱得美人归。
而天空中烟花消散,锦瑟还回味着方才的盛况,城中一处却光芒乍起一下子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锦瑟望去却见那方天地骤然间浮起数百盏孔明灯来,她先只觉那孔明灯扶摇直上,有红有黄有绿,煞是好看,待孔明灯渐渐升高才惊呼一声。
只见那孔明灯分明是每数十盏为一组,浮在夜幕中,竟然组成了一组图样,锦瑟定睛去瞧,那分明是四个以灯为点组成的硕大方块字,所写正是一句祝语:年年今夕。
百灯齐燃,如火般浮现的字,将远处那方天空照的明艳绚烂,锦瑟一瞬不瞬地瞧着,待那孔明灯越升越高,被风吹的散乱开来,或是熄灭,或是和远方星辰融为一处,她才笑着仰头瞧向完颜宗泽,却见他也笑着望来,道:“祝愿微微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锦瑟闻言倒笑了,微微挑眉,戏谑地道:“那是质子府吧,明儿全城百姓又该议论北燕的质子爷是多么的风流成性了,竟花这般大的手笔讨美人一笑。”
完颜宗泽闻言便笑了,道:“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本王这算什么大手笔,能博微微一笑,已是微微给我面子了。”
锦瑟听罢嗔怪了完颜宗泽,这才道:“孔明灯也是许愿灯,只可惜不能亲自放上一盏,许下心愿……”此情此景,叫她竟生出一股许愿的情怀来。
锦瑟言罢,完颜宗泽便笑了,探究地瞧着她,道:“微微心中有愿,这又有很难?只是不知微微的愿望可于我有关?”
锦瑟被他晶亮的眸子盯着,只觉那些小女儿的心思都被瞧穿了,面色一红,完颜宗泽眨眨眼睛,这才松开锦瑟起了身,径自从马背上拎下一个包袱来,他先是取出一个白瓷酒壶来,拔了盖子递给锦瑟,道:“山风凉,稍饮些驱驱寒。”
锦瑟接过饮了一口只觉那酒极烈,火辣辣的滚下喉咙,清冽冰凉的酒水激的锦瑟打了个寒颤,可片刻那凉意便激起一股热浪来,热气越发翻涌,五腹六脏接着便暖意融融了起来。
锦瑟头一次在这般环境下如此饮酒,竟生出一股不羁的豪情来,仍不住便又灌了一口,咯咯的笑起来。
那边完颜宗泽忙着将包袱中早便削好的竹篾,棉纸等物取出,动作熟练地糊成灯罩,一时没留意锦瑟,听到她笑见她昂着头好不豪放地灌着酒直吓了一跳,忙将酒壶夺回,道:“莫吃醉了,仔细明日要头疼的。”
锦瑟这才抬手拭了下唇角残留的一丝酒水,爬起身来蹲坐在完颜宗泽身旁瞧他做孔明灯,因支架早已做好,只将主架撑好糊上灯罩便好,故而孔明灯很快便做好了。他又几下弄好笔墨,这才扬眉瞧向锦瑟,颇为得意地道:“我做的孔明灯保管不会灭,快写了心愿咱们好放灯。”
锦瑟闻言笑着接了笔,却不落笔只瞪向完颜宗泽,完颜宗泽见她不愿自己瞧,哼了哼这才转过身去,锦瑟便落笔写下一行字: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待墨迹干透,这才偷瞄了完颜宗泽一眼飞快地折起塞在了孔明灯中,道了一声好了。
完颜宗泽引燃了火折子递给锦瑟,锦瑟亲自点燃了布团,孔明灯内空气受热膨胀,她一松手,那红灯便冉冉飘升而起,缓缓闪烁在冬日的夜空中。
见锦瑟跟着跑了两步盈盈而立,仰着头瞧那孔明灯越飘越远,月光星辉落在她如玉的面庞上,将她一张小脸映的发出明珠般温润的光芒来,又将她期盼的目光照的闪闪发亮,完颜宗泽禁不住上前一步自身后揽住她,轻声在她耳畔似心有灵犀般,低声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锦瑟闻言面色唰的一红,羞恼地回头瞪向完颜宗泽,怒道:“你怎偷瞧!”
她说着便去拍打完颜宗泽,完颜宗泽却朗声而笑,弯腰猛然抱起锦瑟便转了个圈儿,扬声道:“微微,我今儿当真欢喜!”
锦瑟闻言见完颜宗泽爽朗的面容上满是欢悦的笑容,浑身都透出一股风发的意气和快意来,不觉微怔,完颜宗泽已是低头瞧来,道:“微微之愿亦是我之愿,等八十年后我们一定能再携手放灯还愿,彼时不光是琴瑟在御,岁月静好,还能子孙绕膝,同叙天伦。”他言罢见锦瑟面色涨红便又朗声笑了起来。
下山时,锦瑟灌下的酒已然翻起了酒劲儿来,她整个人都晕晕沉沉,半清半醒地窝在完颜宗泽怀中,只记得耳边一直回荡着完颜宗泽清朗的歌声。
“美丽的姑娘吾心悦你啊,瞧不瞧上我是你的事,为你唱起情歌哟,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想成为你的心上人哟,信不信我是你的事,想和你约定终身哟,嫁不嫁我是你的事……”
却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夕华院的,只依稀听到白芷的抱怨声这才睁开迷蒙的眼睛,见白芷正端着茶盏欲往自己嘴中灌便嘻嘻一笑,就着她的手吃了茶,道:“好白芷,我没醉,我们没敢坏事,白芷可莫生气……”
说罢便又傻兮兮的笑,白芷何曾见过自家姑娘如此模样,恨得又瞪了完颜宗泽一眼,却见完颜宗泽正定睛瞧着锦瑟,脸上也挂着傻里傻气的笑容,和自家姑娘简直如出一辙,白芷翻了个白眼,锦瑟却在此时才瞧见了完颜宗泽,竟是冲他抬起手来。
白芷正欲将她的手抓回去,谁知完颜宗泽已快一步上前握了锦瑟的手,毫不客气地往床边一坐。
“你怎还没走?”锦瑟迷糊地道,眸光因酒气而氤氲着,面颊也浮着两片妖娆的桃色,似落了妩媚在冰肌玉骨之上,分外惹人,完颜宗泽眼神一荡,正觉喘息不过,谁知锦瑟竟然突然抬臂拽住了他的脖颈,拉下他的头便凑上去对着他的红唇吧唧地亲了一下。
完颜宗泽身子一震,眼眸睁大,似有流光迸出,正欲揽了锦瑟加深这个动作,谁知锦瑟已退了开去,用指尖一下下调皮地点着他的唇,复又点向他的心口,道:“这里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你莫得意,来日你要敢将我的东西允了她人,我还是要一脚踹开你,另觅新欢的!”
完颜宗泽听闻锦瑟的话,先还俊颜一亮,接着便哭笑不得起来,最后又沉了脸,正欲拽了锦瑟好好分辨一二,哪里知道锦瑟竟突然松开抱着他脖颈的手嘭地一下倒回床上,闭上眼睛小脸蹭了蹭锦被竟是瞬息沉睡了过去!
完颜宗泽愣住,一边白芷却早红了脸,眼见锦瑟两人拿她当透明,又亲又抱的,直堵了一肚子气,她当然觉着自家姑娘什么都是好的,都是这个北燕王爷不正经,带坏了姑娘。这样白芷便更不放心离开了,好容易见锦瑟睡着便忙跨步上了脚踏,一把放下床帏将完颜宗泽挡在了外头,道:“我们姑娘自有婢子照看,王爷也累了,还是快请回吧。”
白芷只差没有上来拽人了,完颜宗泽此刻心中虽不舍可今日实已大喜过望,也知明日乃新年头一日,锦瑟一早便要被唤醒,怕搅了她休息便未再多留,起了身。
完颜宗泽离去白芷这才又掀起幔帐给锦瑟脱了外头的衣裳,眼见锦瑟沉沉的睡着一点警觉都没,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只觉自己今后当真是使命重大,任重道远,一定要将眼睛擦地雪亮守好她们姑娘才成。
她这边腹诽,却闻远处静夜中传来两声极清亮的啸声,似带着无尽的欢喜之情,如炸雷般搅动了这深沉的夜色,白芷愕然,就闻锦瑟也似有所觉般于沉睡中痴痴笑了两声,白芷不由气结,嘟道。
“真真是两个疯子!”
翌日,锦瑟被唤醒果便觉头疼脑胀,一早便不知遭了白芷多少白眼,她换了新衣,自净房出来,王嬷嬷亲自给她挽发,却是抱怨起来,道:“瞧姑娘精神不济,只怕昨夜也未曾睡好。真是的,也不知哪里来的浪荡子,夜半了还在外头狼哭鬼嚎的,扰了清梦,老奴被惊醒就再没合眼,真真是世风日下。”
锦瑟闻言一愣,见白芷又拿白眼瞟人,便唰的一下红了面,忙道:“嬷嬷给我梳个简单的便好,今儿起的晚了,我还想头一个给外祖父,外祖母磕头拜好呢。”
王嬷嬷应了一声,这才不再多言,锦瑟刚松一口气,却见柳嬷嬷面沉如水地匆匆进来,进屋便蹙眉禀道:“姑娘,不好了,府门前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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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一出府门瞧见躺在地上的万氏便泪水滚落,倒在了白鹤的臂弯中,白鹤拖住锦瑟连声劝着,扶着她下了台阶,锦瑟这才推开白鹤在万氏身边跪下,一面拿帕子给她擦拭着额头上的凝血,一面垂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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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您这般叫侄女以后该如何自处啊?自小您便对侄女疼爱有佳,这些年侄女离开京城虽是有些疏远了,可您疼侄女的心,我是了解的啊,姨娘若非不得已一定不会做出有违良心的事情来。侄女又何曾怪过姨娘,侄女听闻姨娘离开了侯府……担忧非常,真想亲自去看望您,却又担心您见到我反伤悲难过,这才叫乳娘代我前去,哪里知晓这竟叫我错过了见姨娘最后一面的机会,若然我能亲自前去,兴许……兴许……”
锦瑟说着已是连连摇头,满脸追悔,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哀伤和真切,全然便是真情流露,围观的众人瞧之无不动容,纷纷赞起锦瑟的宽厚大度来,锦瑟听在耳中,低头拭泪时不觉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来。
她不愿意这般惺惺作态,言不由衷,更不想做什么沽名钓誉之事,事实上今日万氏会撞死在此和她脱不开关系,也可以说是她一手安排。瞧见万氏这般她感叹有之,却觉谈不上悲伤,可如今她却不得不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模样来。
如今这般虚伪的作态锦瑟自己也不喜欢,甚至是厌烦的,可她却不得不这么做。名声对世人立世太过重要,万氏今日撞死在府门前,便是欲毁她名声,而她要想杜绝不好的流言便必须这般做。
所谓人无打虎心,无奈虎有伤人意,并非她心狠,也并非她愿意这般勾心斗角,生性便阴险诡诈,而是她已然和武安侯府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这便再不容她心慈手软!
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若然不愿遵守便只能出局,而出局不仅意味着你个人的荣辱得失,便连你所在乎的亲人也要尽皆受到牵累,故而她只能这般不停地算计,伪装,直至有一日足够地强大,可以站在高处供人仰视,直到世人畏惧你的权势和地位,再不敢轻易去算计你非议你,也许只有到那时方能随心所欲一刻。
想着这些,听着那些愈来愈盛的称赞声,锦瑟非但未得意,反生出一股烦躁来,再抬头时便擦拭了泪痕,扶着王嬷嬷的手起了身,她转身又上了台阶,便在廖老太君身前跪下,道:“外祖母,如今姨娘已被武安侯府休弃,姨娘这般处境却未曾听闻万府有任何表示,想来也是不肯管姨娘的身后事,姨娘她总归疼我一场,如今又谢罪在廖府门前,孙女请老太君做主安葬了姨娘吧。”
廖老太君忙令人去扶锦瑟,连连点头,道:“她已真心悔过,人死如灯灭,过去的恩恩怨怨便都叫它消散了吧,相信世人也定皆不再指责于她了,你的心思外祖母都了解,好孩子,你便放心吧。”
锦瑟见该做的都已做了,实在不想在此继续演戏,索性便告退回府而去。廖老太君吩咐婆子将万氏的尸身抬回廖府,又和相熟的几府夫人们寒暄一阵,便也回了松鹤院,将其它诸事皆交给廖家两位老爷处置。
老太君回到松鹤院,锦瑟已等候在屋,尤嬷嬷早吩咐厨上煮了安神汤,锦瑟正捧着汤碗出神,廖老太君进来她便忙站起身来迎上去,两人进了内室,老太君屏退了下人,见锦瑟显得较平常沉默,便道:“既然无愧于心便无需多想。”
锦瑟闻言抬头,见老太君慈爱地瞧着自己,心中一暖依偎过去,这才道:“外祖母放心,我没事,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后悔,更无愧于心。”
廖老太君便拍着她的手,道:“你给过她生路,却是她自己执迷不悔,谁也救不了她,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锦瑟那日到松鹤院来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后来伺候廖老太君歇晌时才说出了来意,她所言正是万氏欲到廖府以死相迫之事,那日锦瑟已向廖老太君交待了她暗中安排之事,也料定了万氏若有所动,必定会选今日。
万氏所留遗书确实是鸣冤和顶罪书,可那遗书却在今日万氏出门前被春晖给掉了包,万氏不知此事,依旧以死害人,自然落得如今白白送命的结果。
廖老太君言罢见锦瑟精神着实不好,只当锦瑟是因担忧今日之事,昨夜并未睡好,便又道,“王嬷嬷,柳嬷嬷和你那几个丫鬟都调教的不错,只是有些太过心慈良善。外祖母会代你敲打她们一二,你只怕昨夜未曾睡好,今日又伤神一场,今儿便莫再出门访友了,好好回去睡上一觉,莫再生了病。”
锦瑟精神不济确实和万氏之死有些关系,心情免不了沉重,可更主要是因昨夜被完颜宗泽带出府去闹的那一场,她原便睡眠不足又加上宿醉,如今她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一阵阵抽疼。
她听闻廖老太君的话便有些心虚,低了头,而她谋算武安侯府和万氏的事一点都没向王嬷嬷几人透露,却正是老太君所说之故。
王嬷嬷,柳嬷嬷并白芷几个,或沉稳,或老道,或机灵都是极得用的,锦瑟也皆拿她们当亲人看待,可有一点,几人都有些心慈手软。栗子网
www.lizi.tw她虽心思沉,可便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尤其是已决定接受完颜宗泽的情感,往后她的面对的困难只怕会更多,敌人也会更可怕,王嬷嬷她们的心慈手软很可能便成为别人谋害她的利箭。
锦瑟自己双拳难敌万抵,她需要更加无坚不摧的属下,需要王嬷嬷等人能看她所看不到,想她所想不到,这样才能为她排除更多的危险,故而锦瑟这回实是故意瞒着王嬷嬷几个,叫她们着急气恨万氏,叫她们心惊胆颤,借机来敲打她们一二,也叫她们自己心中警醒,以后再遇同样的事也能多份谨慎和心眼来。
如今廖老太君看出这点,要代为敲打,实比她做更好,故而闻言锦瑟便没再坚持,乖巧地应了。她回到夕华院中歇下,王嬷嬷几个便被唤到了松鹤院,老太君赐了座,王嬷嬷几个却并不敢坐,王嬷嬷已然先一步上前跪下,道:“老奴有错,早先不该见万氏那老毒妇被人毒哑,又被武安侯休弃便生了同情之心,便没瞧出她的险恶用心,更忽视她对姑娘的刻骨恨意,致使今日姑娘险些便被老毒妇坑害,险便名声受损,老奴愧对老太君的信任。老太君宽宏,不怪罪老奴,老奴已诚惶诚恐,哪里还敢托大坐着。”
王嬷嬷今儿着实心惊了一场,此刻是真正害怕,别人只当是万氏真心悔过了,王嬷嬷却清楚的很,依着当日她去瞧万氏的情景,万氏是不可能突然就悔过的,而且她方才在府门口时,尤嬷嬷镇定的态度,几位老爷和少爷的应变,倒好似他们早知万氏今日会来般。
王嬷嬷想,只怕是老太君对万氏早有防备,这才叫自家姑娘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一劫的,她心中后怕,自然是真心请罪。她言罢,柳嬷嬷和白芷,白鹤便也忙跪下请罪,纷纷道。
“早先奴婢还在姑娘面前感叹过万氏可怜,奴婢更加有罪,请老太君降罪。”
这回之事锦瑟是早有预谋,知道万氏要怎么做,这才能躲过一劫,若然她对万氏的阴谋毫无所觉,也像王嬷嬷一般,明明知道万氏之恨却依旧因同情她而不当一回事,那么岂不是当真就凶险了?所以这几个贴身伺候锦瑟的下人,廖老太君也觉是有必要再敲打一下的。
廖老太君自己也深有感触,暗自警醒,闻言便道:“良善原便是好的,你们有同情心,心慈这都没错,有你们这样的下人跟在微微身边,那是她的福气,我也放心。只是微微她到底年纪小,有很多事情都难以顾全,这便需要你们担更重的责任,遇人遇事要多留个心眼,多用心两分,不管何时都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来考虑。这回好在是她几个舅舅早有防备才能一切平安,下次却未必能如此幸运。你们能知错,记住今日之事,暗自警醒也好,且罚月例一月,以示告诫,都起来吧。”
却说武安侯谢增明一早也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自万氏从富源客栈出来便一直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直跟到廖府所在的街头,他眼睁睁看着万氏一头撞死在拴马柱上,又瞧着不大会儿功夫廖府门前便聚满了人,议论纷纷,谢增明这才放心下来,怕被人瞧见暴露了行迹,这才又令车夫驱车悄然又回到了武安侯府,只等着一切大功告成。
谁知他刚回书房,笑容满面地坐下,管家很快地便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他只当一切都已落幕忙站起来迎出书案,就见管家忙脸慌色,竟道:“侯爷,大事不妙了,廖府那边突然生变出了大麻烦了!”
如今武安侯府已然岌岌可危,再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管家跟随他多年,素来沉稳,如此惊慌失措已叫谢增明有了不好的预感,当下心一沉,面色也变了,忙道:“何事?!快说!”
管家不敢怠慢,忙道:“先一切都好好的,谁知后来从夫人身上搜出的遗书竟不知何故变成了忏悔书,如今大家都认定夫人是被侯府,被侯爷您逼的走投无路,到廖府去以死谢罪了!满城都在传是侯爷您逼夫人去顶罪,连带诬陷姚锦瑟,夫人却临死悔悟,都在传廖家人宽厚大度,侯爷您……侯爷,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谢增明何曾想过会有这样的突变?待管家言罢他就觉头脑一懵,眼前发黑,双腿也发软,不自觉后退两步右手撑在书案上才勉强站住。他闭上眼睛稳了稳心神,这才勉强问起管家细节之事来,待将一切弄清楚,就觉出不对来了。
万氏是谢增明的结发妻子,他是极为了解万氏的,她不可能悔过,做出什么以死谢罪的事情来。那封遗书定是被人偷换了,既然廖府的人未曾靠近过万氏,那么遗书定然是在万氏出客栈前就被偷偷掉包了!
这么说的话,廖府的人应当早便知晓了万氏会有此举,他们是如何知道的?!
谢增明率先想到了给他出这个主意的那幕僚,忙怒声令管家去抓人,那幕僚被带到得知事情未成,已然吓得白了脸,待谢增明逼问,便将一切都交待了,道:“那日我自侯爷书房离开,因不能为侯爷解忧而心中愧疚,故而一路都在想着对策,谁知就撞见了前来为侯爷送汤的柳姨娘,柳姨娘唤住我,这主意是她告诉我,要我呈给侯爷的啊!”
谢增明闻言一诧,直觉这中间有大问题,柳姨娘为何不自己说出此主意来,偏要转这么个大弯子?!
只听那幕僚又道:“我先也奇怪,柳姨娘却说,她是恐自己说出来侯爷会觉她是在狭私报复夫人,这才借我之口说出,说她都是为侯府着想,心疼侯爷日夜难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想着姨娘是侯爷的女人,侯府不好了,她便也要不好,而且这也确实是一个好法子,故而便不曾有疑……也是我贪功,这才欺瞒了侯爷,侯爷原宥啊。”
幕僚说着跪地请罪,谢增明却猛然起身快步奔出了书房,怒气冲冲地直接就往柳姨娘所住暖融院去,他到了柳姨娘的院子听闻柳姨娘正在屋中歇觉便直冲了进去,然而屋中却空无一人,叱问丫鬟,一院子的下人却皆不知柳姨娘的下落。
事至如今,谢增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知此事他是遭了人算计,一步步都按别人的安排在走,直至掉进挖好的陷阱还在做着美梦,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猎人,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又知侯府已挂在了悬崖上,着急、惊怒、担忧等等情绪齐齐拥上,使得他面色乍红乍绿,乍白乍青,接着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直挺挺倒了下去!
夜,二更天,冬日清冷的月光如霜般碎了一地,城西的一处独立小院中,锦瑟推开正房的房门进了屋子。
屋中一灯如豆,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摆设极简单,未生炭火,屋中显得有些冷,一名女子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身上正低头抚弄着一根蝴蝶发簪。听到门房关闭的声音她这才抬头,登时便迎上了锦瑟如潭水般沉静无波的目光。
锦瑟穿着一件碧蓝色紧身袍广袖小袄,下罩一条烟紫色散花裙,腰间用银丝软烟罗主腰束着,鬓发挽了个圆髻斜插着一对简单的碧玉海棠钗,外披一件玄色滚灰鼠皮毛的大氅,静静地站在那里。
淡淡的月光从窗外泻入,正照在她半边面颊上,令她仿似从月影中走出,那身影有着少女的窈窕,腰肢不盈一握,体态纤细曼妙。而她那从容的气质,静淡的身姿也说不出哪里不同,却叫人瞧之心折,女子再细瞧锦瑟那香娇玉嫩,秀靥花娇的容颜,已然确定了锦瑟的身份。
她似探究又似畏惧地深深望了两眼锦瑟,这才收拾了神情,欠了欠身,道:“姚姑娘?小小年纪已这般国色天色,这也难怪……”
也难怪会叫谢少文那般痴迷,女子心中补充着,见锦瑟不接话便又道:“姚姑娘叫我做的,我都做到了,接下来便该姑娘兑现你允我之事了。”
这女子不是旁人,却正是自武安侯府消失的那柳姨娘。数日前的夜里,柳姨娘夜半突然惊醒,竟瞧见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直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那人正是被锦瑟派去找柳姨娘谈交易的寸草。
锦瑟和柳姨娘的交易很简单,柳姨娘帮锦瑟为武安侯谢增明献计,而事成之后锦瑟帮柳姨娘离开武安侯府,为其安排一个新身份。
柳姨娘进府原便是为了给姐姐报仇,她不仅恨万氏,也恨武安侯府故去的老夫人,恨其相信万氏的撺掇,心狠手辣地处置姐姐,还恨谢增明,恨他寡情凉薄眼睁睁看着姐姐被缢死。柳姨娘是痛恨整个武安侯府的,她进府这些年,伺机报复,可无奈身份卑微,根本寻不到机会,如今侯府落难,她本就打算行动,这时候锦瑟突然寻到了她。
她虽不明白锦瑟何故知晓她的心思,但锦瑟所提供的交易于她百利而无一害,不仅能叫她报仇,而且还能帮助她安然离开侯府,故而柳姨娘虽未曾见过锦瑟,却当即就答应了寸草配合锦瑟,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锦瑟听闻柳姨娘的话却并未立刻回答,反倒缓步行至桌边坐下,道:“不知柳姑娘以后有何打算?可有想去的地方?”
柳姨娘没想到锦瑟会和她闲话家常,语气也极为亲切微微愣了下,因锦瑟对她的称呼叫她满意,故而便瞬间对锦瑟生出了好感来,扬笑道:“天大地大,总是有我能去之处的。”
柳姨娘闺名柳莲心,她进府便算是武安侯的女眷,武安侯府若然获罪,她也不能逃过,故而京城是不能再留了,原先的身份也不能再用。
她本一心为姐姐报仇,进府便存了玉石俱焚之意,没想着会有此机缘,竟得锦瑟允诺帮她安排一个新身份,这叫柳姨娘惊喜非常,可如今锦瑟问起她对以后的打算来,柳姨娘却当真没想过。只是这条命已是捡来的,以后她还有何惧,即便这个世界女子立世极难,可她想这天地如此之广,总归是有她的立足之地的吧。
柳姨娘不认识锦瑟,锦瑟前世进武安侯府后却是听府中下人们谈起过这柳姨娘的,只因这柳姨娘是因为和武安侯府的政敌合谋侯府被万氏抓住,这才被杖毙而亡的。
柳姨娘姐妹和武安侯府的这段官司锦瑟也是知道的,因柳姨娘和她皆自幼父母双亡,皆是被寄养在族叔家中受到了种种迫害,柳姨娘也是欲颠覆侯府才丧了命,而她前世也做了此事,一来是同病相怜,再来锦瑟虽未见过柳姨娘,却对她有些欣赏,直觉她该是个重情义,又有些风骨的女子,若不然她进府那般得宠,早便该被富贵迷了眼了,何故还要做于外人合伙谋害谢增明这样危险的事?冲着这两个原因,锦瑟这才令寸草去寻的柳姨娘。
当夜寸草只将锦瑟的交易说了,却并未告知柳姨娘他是何人,又是被谁派去寻她的,这皆因锦瑟不能全信柳姨娘之故,然而柳姨娘听了寸草的吩咐却未曾立刻答应,反倒说了一句话。
她说:这般做我虽是能复仇,但是那姚家姑娘却要遭罪,我柳莲心虽不是什么善心人,可也从不祸害无辜,壮士还是请走吧。
寸草早便得了锦瑟吩咐,见柳姨娘并非虚情假意,借机试探,这才表明了身份。锦瑟对柳姨娘的反应原便极为满意,如今见到她的人,听她说话便自觉她是个傲骨深藏,乐观勇敢的女子,心中更喜了几分。
她听完颜宗泽的手下说,今日带柳姨娘出府,柳姨娘半点家当都未曾带出来,锦瑟见她手中捏着根素银的蝴蝶簪子,便笑着道:“那是柳姑娘姐姐的遗物吧?”
柳莲心感受到锦瑟的善意,便也笑着道:“是啊,姐姐离开家时就带的这个簪子,我还记着姐姐被轿子抬走含泪而笑的模样。是我那族叔答应会好好为我寻一门亲事,姐姐才应了他们乖乖进侯府做了姨娘,姐姐她并非贪慕荣华富贵之人,定无争宠之心,是那万氏不肯放过姐姐!只可惜,姐姐委曲求全一心为我,族叔心狠还是欲拿我巴结权贵,我曾答应姐姐定不于人为妾,最后却还是叫姐姐失望了,实无颜去见她……”
柳姨娘说着悲从中来,便垂落了两行清泪,落在那素银簪子上明光一闪,她突觉手一暖却是锦瑟不知何时行至床边抬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抬眸正迎上锦瑟一双含着柔光的眸子。
“柳姑娘何必自责,姑娘如今还年轻,一生还长着呢,谁能预料柳姑娘今后不能活出风采?”
柳莲心闻言见锦瑟眸中满是鼓舞和安慰之色,不觉燃起希望来,锦瑟便又道:“我正想在江州一带开间药材铺子,正却人为我打点,听闻柳姑娘便出自杏林之家,柳姑娘若暂无打算,可否留下来帮我一二?”
锦瑟从屋中出来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院中紫藤花架下的完颜宗泽,他今日披着一件皮毛雪白的狐狸毛大氅,在夜色下极为扎眼,夜风吹的大氅飘扬,月光皎洁一方,恰落在他的肩头,映的他衣袂摆动间似有光华从中流泻。
朗月将他头上插着的唯一一根羊脂玉照的形同透明,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儒袍更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修长,容颜俊美无俦,他的瞳孔深沉如海,在瞧见她时目若繁星,亮光一闪,随即化为如水柔情。
锦瑟今夜一见完颜宗泽便觉有些不同,却一直说不上那里不一样,如今骤然瞧见月光下的他,才察觉出今儿他似特意打扮过,倒是一身翩翩公子哥儿的打扮,腰间居然还系着块碧玉环佩,挂着个鎏金镂空小香笼。
平日他或是穿北燕服饰,或是着箭袖武士袍,虽也穿过儒服,可却并不着意于配饰等物,今儿这般一收拾倒显得一股儒雅俊逸之气来,叫人骤然一瞧心中怦然而动,有些喘不上气的感觉,也无怪乎锦瑟一直觉着不对。
见锦瑟一直瞧着自己,完颜宗泽笑着走近,抬手挑挑她的下巴,凑近一些便道:“微微,你这眼神……会叫我误会的……”
锦瑟这才恍然,自己居然被男色所迷了,面上禁不住一红,又怕被完颜宗泽笑话,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眨着眼道:“误会什么?”
“误会微微在勾引我啊……莫再这般瞧我,会叫我想扑上来一口吞掉你的……”完颜宗泽说话间用手轻抚着锦瑟的眉眼,故意在她耳边忽轻忽重的吐息。
锦瑟被他说的心虚,偏他言罢竟果真扑上来飞快地啄了下她如玉的耳垂,锦瑟耳根一热,接着便觉耳垂被一个柔软且湿糯的东西灵活地裹住拨了两下,她心一颤,身子一僵接着才愣过来那是完颜宗泽的舌头,再想到屋中的柳莲心,登时便吓得炸了毛,面色唰地涨红,飞快地推开完颜宗泽便跳下台阶往外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只差没捂着脸做出无颜见人之态了。
完颜宗泽没想到锦瑟反应会这般大,愣了下才勾唇笑着两步追上,待跑出院子锦瑟才回头恼恨地一脚踹在完颜宗泽的小腿上,怒道:“你疯了!叫人瞧见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我原以为微微是害羞,原来是恐被新收的手下笑话啊?放心,小两口亲热是天经地义,她便是瞧见也能理解的。”完颜宗泽见暗夜也无法掩饰锦瑟面上绯红不由继续逗弄着她。
锦瑟闻言心知她越说完颜宗泽必定越得意,索性转身就走,完颜宗泽好笑地跟上,又道:“分明是微微先勾引我的……”
锦瑟原也不是真生气,只是面皮薄,怕真被柳莲心瞧见,这会子见完颜宗泽亦步亦趋地跟着,便白他一眼,道:“我不过是瞧你今日打扮的有些不同罢了,哪个要勾……自作多情!”
“哦~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小生心悦一佳人,为佳人而容,还望着她能为男色所迷从了小生,原想着小生弃名节而悦美人,美人一定感动,却原来还是小生我自作多情,痴心妄想了……”
锦瑟听完颜宗泽直言是为她而打扮,不觉噗嗤一笑,站定又盯着完颜宗泽瞧了瞧,便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其实你这般确实英俊了不少,若是再添些彩儿便更好了。”
锦瑟说着却是自一旁的枝桠上顺手摘了一朵开的正艳的山茶花踮起脚来飞快地欲往完颜宗泽鬓边儿插。哪知完颜宗泽早有所觉,她的柔荑被他捏住,接着他凑近就着她的手陶醉地嗅着花香,也汲取着自她袖口溢出的丝丝如兰暖香,目光却灼灼盯着锦瑟,道:“好香啊……”
谁知他刚陶醉地张口发出“啊”音来,锦瑟便飞快地抬起另一只手扯了那山茶花便准确无误地塞在了他的嘴中,咯咯地道:“这样更香!”
言罢飞快抽手拔腿就跑,完颜宗泽吃了一嘴花瓣却瞧着锦瑟轻灵奔跑的身影低笑出声,几步追上便道:“微微,破坏花花草草可不好啊!”
他说着便从身后拦腰抱起了锦瑟,见锦瑟踢着双腿挣扎便又道:“我便最是怜花惜玉,离廖府还远着呢,仔细路走多了明儿腿疼,还是我代劳吧。”
安置柳莲心的小院和廖府离的不远不近故而今儿完颜宗泽并未骑马,却是带着锦瑟一路说着话走过来的,如今完颜宗泽不提还好,一提锦瑟果真觉地双腿有些发酸。
想着此刻城中已经宵禁,完颜宗泽带她又多走偏僻的小巷,而且只怕附近还有侍卫跟着,也不怕被人瞧见,锦瑟想了想便道:“你背我吧。”
完颜宗泽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什么意见,待背起锦瑟感觉背上一暖,这才想起那次在江州两人共骑一骑的事情来,那股背上被绵软之物上下磨蹭的感觉似一直埋在心底,如今一下子又清晰了起来,他心神一荡忙收敛了心神,问道:“那镶牙的大夫你怎送到了忠义伯府去了,又在打什么主意?”
完颜宗泽本便比大锦男子生的高大,他的背也极宽厚,锦瑟趴在上头便似又忆及了小时候被父亲背着的感觉,那么安稳,叫人不觉心生安宁和依赖。她索性勾起唇来,将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只轻声道:“那忠义伯府有些不妥,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两人一言一语地说着,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地上的影子拉地长长的,原本黒沉的弄巷窄窄深深冷清而孤寂,如今却因这一对结伴而行,喁喁私语的小情人而突然弥漫起一股悠悠的柔情来。
万氏的尸身被抬回廖府却只安置了一夜,翌日谢少文便带人前来讨要,廖家不愿和谢少文多做纠缠,也未曾为难于他便将万氏的棺椁奉还,全了谢少文的孝名。
而谢少文来时,恰逢锦瑟和廖书敏几个从江宁侯府拜客回来,便刚好在廖府门前碰上了他。
锦瑟从马车中钻出,手中还捧着一束从江宁侯府花园中新剪的绿瓣黄蕊的山茶花枝,下车时将花递给白芷,想到昨夜的情景不由轻笑了下,抬眸时却正撞上一双阴鸷的眼眸
只见谢少文正站在廖府的台阶之上紧紧盯着她,那眼睛中翻涌着嗜血的狂潮,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她活活撕裂一般,艳阳照在他身上也没有半点暖意,他浑身都透着一股阴寒之气,叫锦瑟不防之下笑容凝滞。
廖书敏显也瞧见了谢少文,打了个抖满将锦瑟给挡在了身后,而那边谢少文却已收敛了气息,锦瑟见白芷几个也都紧张地围上来,便笑着道:“没事,这里可是廖府,他该是为万氏而来,不会对我怎样的。”
谢少文确实未再发出异样,可却在锦瑟进府时突然靠近了一步,锦瑟听到他一声冷若寒冰的低语。
“他是谁我会弄个清楚的!”
锦瑟闻言眼睛都未眨一下便自他跟前走了过去,廖书敏却被方才谢少文的样子吓得不轻,连番地提醒锦瑟一定要留意谢少文。
锦瑟心知她一片好意,想着方才谢少文的模样也禁不住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可想着忠义伯府马上便要犯事儿,而武安侯陷害自己不成使得侯府越发危机,谢增明定会将最后的宝都压在云嫔身上,一准会和忠义伯府走的更近,锦瑟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暗自决定这些日不出府便是。
日子一晃便到了破五之日,这天锦瑟一早刚到松鹤院,廖书敏便掀帘跑了出来,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却道:“微微,你再也不用怕那武安侯世子会对你不利了,忠义伯府谋逆,武安侯府也牵连其中,如今武安侯已被削职为民,要发回原籍,永不复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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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瞧着已过古稀之年,鸡皮鹤发,然而精神却极好,脸色红润,一双老眸更是精湛有神,眉宇间隐含睿智,正是西柳先生柳克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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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忙随廖老太君见了礼,一番寒暄众人这才又落了座。原本柳老太君这里有女客,柳先生和萧蕴是不方便过来的,可柳先生刚从外回来,他和柳老太君感情深厚,柳老太君这些日病情又有所加重,故而柳先生每回府中是必定要先来瞧过妻子的。
萧蕴唤柳老太君师母,自也随了过来,两人进了院子便听暖阁中传出欢声笑语,依稀听到妻子的惊赞之声,柳克庸诧异之下便到了廊下,恰好听到蓝嬷嬷的话,一时好奇,又念着屋中不过是些小辈,不算越礼便索性进了屋。
锦瑟没想到会见到柳克庸,双眸不觉晶亮一闪。柳克庸落座待简单的关切了两句老妻的病情,见她今日精神似好了些,这才又问及那白玉蜜梨糕,引得柳老太君又连声称赞,廖老太君便笑着道:“不过是她小孩子心性,又念着老太君的恩情,这才捯饬出的小吃食罢了,并非什么稀罕物,老太君快莫赞她了,这孩子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老太君再夸她便真得意忘形了。”
廖老太君言罢,锦瑟便低着头装娇羞,复又扯着廖老太君的衣袖轻晃着嘟囔道:“圣人教子有七不责,当众不责,老太君不疼我,净当众揭孙女的短了……”
锦瑟言罢,众人皆笑,锦瑟只觉对面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瞧来,她抬眸就见萧蕴一双温润如清泉朗月的眸子正笼罩着她,眸中含着一丝笑意,掠过点点戏谑,还有一些她瞧不真切的情绪。
锦瑟只觉他的目光太过清亮,好似将人心都看透了,又觉自己为讨柳老太君欢心,刻意厚着脸皮装嫩卖乖的行为皆被他看穿,登时便双颊发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是想到那日在萧府中,萧蕴还曾刻意提醒她关于柳老太君喜好的事,锦瑟便又坦然了,见众人自顾笑未曾留意自己,锦瑟便又冲萧蕴飞快地眨了下眼。
那样子仿似在说,我这么做可都是受你撺掇,你可不能揭穿我,也莫取笑我。
萧蕴没想到锦瑟会有此举,锦瑟这边冲他眨了眨眼便飞快地低了头,萧蕴却兀自愣了下,这才缓缓溢出一丝明润如玉的笑意来。
而廖书敏最知锦瑟,见锦瑟有意讨喜,便也凑趣儿地瞪着锦瑟直哼哼,也去扯了廖老太君的另一边衣袖晃着道:“祖母方说妹妹两句,她这便果真蹬鼻子就上脸地应上景了,祖母待妹妹若还称不上疼爱,那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倒真真都成捡来的了,三妹妹,四妹妹说是不是?”
廖书敏言罢,引得廖书晴和廖书香纷纷附和,柳老太君等人见廖家的几个姑娘当众争风吃醋起来,便被逗的纷纷失笑。锦瑟被廖书敏几个一起挤兑,自然又是一番唇舌笑闹,柳老太君原是甚喜热闹,也极爱和小辈们相处的,只是柳家族中姑娘多已出阁,如今在京城又因病多闷在家中,加之柳老先生名声在外,自然也引得一些姑娘们刻意讨好巴结,尤其是前些日被柔雅郡主和赵海云连番拜访,她渐渐地便也失了那份热闹的心。
如今见廖家几位姑娘都极知礼,又不失活波,被锦瑟几个的笑闹声感染,便也笑得开怀,直道廖老太君好福气。见老妻难得高兴,柳老先生自然也是欢喜的,被气氛感染便笑着指了锦瑟问着柳老太君,道:“这个就是那能补疏梅图的姚家小姑娘吗?小小年纪便有这一手好技艺,又会做糕点,倒是蕙质兰心。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没想到会得柳老先生夸赞,当真便涨红了脸,露出了窘迫之态。
可她却也瞧出柳老先生是真的极为敬爱柳老太君,从他进屋后的几句关切,还有夫妻两人时而会意的对视便能瞧出一二,听柳老先生夸赞自己,锦瑟便知他是瞧在她令柳老太君欢喜的份儿上,看在那罐白玉蜜梨糕的份儿上方如是,才不会真正觉着她蕙质兰心呢。不过这也更叫锦瑟坚定了要亲近柳老太君,继续寻求治疗消渴症良方好治好柳老太君病的决心。
柳老太君闻言称是,柳老先生便又道:“那个就是拉着夫人满院子跑,险些颠散了夫人一把老骨头的廖家二姑娘吧?嗯,瞧着倒是贞静娴雅。”
柳老太君当日从江宁侯府回来和蓝嬷嬷又说起锦瑟的事来,不想却被柳老先生给听到了,如今柳老先生当众排揎起廖书敏来,廖书敏瞬间便也和锦瑟一般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了。
廖书晴和廖书香见锦瑟和廖书敏皆窘,便掩着袖子偷笑,谁知柳老先生转瞬便又夸起了她们,直夸地两人也红着脸低了头,这才罢了。
锦瑟没想到西柳先生名声在外,又年近杖朝之年,竟然是这样一个随和又有些为老不尊的老顽童,一时倒有些微愣。而柳老先生已瞧向了文青,许他难得的慈爱皆是对姑娘们而言,瞧向文青时已神情端肃。
文青见柳老先生望来,忙又重新躬身作揖,柳老先生问了他几句学问上的事他都从容不迫地一一做了回答,态度恭谦有礼,却并不拘谨,末了只说近来正在拜读柳老先生的《通鉴纪事本末》,颇有几分得益,柳老先生却只摸着胡须点了点头,却并未接他的话,也未赞赏于他。
文青心中颇感失望,面上却未表现出来,见西柳先生端了茶不再多问,便又恭敬地坐了回去。锦瑟也瞧不出西柳先生是何意,对文青印象如何,本能瞧向萧蕴,萧蕴便有所觉地回望向她,也如锦瑟方才一般清越的面上扬起笑意冲她眨了眨眼睛。
他的气质本风清霁月,温润如玉的,做这般小女儿之态极不搭调,锦瑟明了他的意思,心中一喜,又被他的模样逗的莞尔一笑,抿唇低头却见一旁坐着的廖书香正探究地瞧着她,一双眸子晶亮地闪啊闪的,却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看过去偏又眨巴着眼睛转开了头。
一番热闹,蓝嬷嬷已令丫鬟取来玉碗给柳克庸和萧蕴分别盛了一份白玉蜜梨糕,两人尝过也皆言好。萧蕴用罢将那玉碗放下,这才笑着道:“梨原便可入药,能生津润燥,清热化痰,治伤津烦渴、肺热咳嗽、咯血、反胃等症,这蜜梨糕中所加几样中药也皆是生津清热,润肺止渴的良药,这蜜梨糕师母是当多用,于病情是有极大益处的。”
方才蓝嬷嬷也说过这话,可她的话自然没有萧蕴的话管用,萧蕴是通医术的,这事柳老先生等人当然知晓,如今听他也赞好,柳老先生便高兴地瞧着锦瑟直点头,柳老太君也再次拉了她的手,道:“好孩子,你用心了。”
众人又说笑一刻,柳老太君见萧蕴手中一直握着一卷纸稿少不得问了一句,萧蕴这才将那卷残页交给丫鬟示意其拿给柳老太君,一面道:“此乃学生偶然得到的,是明时《太平记》的残稿,学生试过将其谱全,无奈学生只擅洞箫和箜篌,琴艺却只平平,而这《太平记》却是洞箫和琴共奏,故而学生尝试多次都未能将其补全,念着师母您两者皆擅,便将残谱拿来望师母能续此佳曲以传后世。”
柳老太君闻言面露惊喜,那《太平记》名传久矣,讲述的是明初开朝皇帝战九州而创盛世的故事,可惜因后世战乱纷繁,使得好些诗篇曲稿也未曾流传下来,如今听闻此曲稿竟是太平记,柳老太君忙招手令丫鬟将曲谱拿来,她翻开那残稿瞧了半响,单只看那琴谱部分,便觉出与众不同来,曲调激昂,分明有股慷慨大气,宏伟之感,只可惜多处破损已然不能连贯成曲。可若然能将其续接,其曲恢弘悠扬可想而知。
柳老太君不觉叹了一声,道:“师母如今身子这般,只坐一阵便感吃力,大汗淋漓,哪里还能操琴鼓箫,这曲稿只怕到了师母这里也难成音,倒平白耽搁了……可惜了这样的好曲,此时难闻。”
众人听她如此说不免失了笑语,柳老先生正欲劝慰,却闻一个清脆如莺的声音道:“不知老太君可否将曲稿予我表妹一看,表妹是极擅琴艺的,萧公子又擅箫,说不定他们两人共同来续此曲,今日老太君便能听到这好曲呢。”
柳老太君闻声望去,正见廖书香推着锦瑟。锦瑟也没想到廖书香会有此举,闻言正瞪着她惊诧,廖书香却冲她眨眼,一副促狭模样,锦瑟转念想起方才她目光古怪盯着自己瞧的事来,当即哭笑不得,又种抚额的冲动。
她见柳老太君等人皆望了过来,本是欲做推辞的,可瞧见柳老太君目光中含着期待之情,心中也着实对那太平曲好奇,便抿了抿唇站起身来,道:“小女闻此太平记久矣,心向往之,不知老太君可否容小女瞧一瞧那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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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何曾想到会在此见到完颜宗泽,瞧见他骤然出现在湖边,一时间恍坠梦境,不觉愣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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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完颜宗泽哪里是骤然出现的,早在锦瑟和萧蕴初弹那首太平记时,他已和众人到了园子中,远远的已然瞧见锦瑟和萧蕴并肩跪坐,一琴一箫和鸣的情景。他隔湖而望,离的远,只瞧见萧蕴和锦瑟的背影,一挺拔,一娇小,两人并肩,锦瑟身上所披鹤氅散落身后,萧蕴一袭青衫随风鼓动,他动作间广袖被风吹拂,一下下地就滑在锦瑟的肩臂上,从背后瞧,两人衣带相缠,便如依靠在一处一般。
这样的姿势已叫完颜宗泽忍无可忍,两眼冒火,偏那箫音和琴声又无比契合,纵是他不擅音律,也能听出两人配合的是多么的默契,心意是何等的相通,这叫完颜宗泽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欣赏乐曲,那乐声听在他人耳中是仙音妙乐,落入他的耳中却似摧心魔音,直听的他心火高拔,嫉意翻涌。
音声高拔,别人眼前是万马嘶鸣,他的眼前却是汹汹嫉火,只恨不能拿把利剑一剑截断萧蕴手中的紫竹箫,一剑斩断两人纠缠的衣衫,也将那无比契合的魔音斩断。音声低转,别人眼前是太平盛世,他的眼前却唯剩下萧蕴和锦瑟相对视的一幕,那一幕似刻在了心尖上,钻进了他的眼珠中,直扎的他心口发疼,胸口发堵,直烧的他双眼血红,双拳紧握,微微抖动。
而瞧见此情此景心中翻腾起巨浪酸意的又何止完颜宗泽一人,杨松之却也在场,只落后了完颜宗泽等人一段距离,和李冠言说着话,待他闻声过来时瞧见的也正是方才的一幕。自打那日在廖府中遭受完颜宗泽的打击,杨松之便愈发觉得自己已然不配再去寻锦瑟。
他已向家里妥协,这些天镇国公夫人也已在忙着挑选吉日,请冰人前往提亲,杨松之这些天过的昏昏沉沉,每时每刻心中都像是被塞着一团棉花一般,喘息不过。愈是这样,他便欲渴望见到锦瑟,可得知锦瑟前往府中拜访时,他偏又躲得远远地吃闷酒,反又不敢见了。
只因他心里很清楚,镇国公在他的亲事上不会妥协,而他也无法做到忤逆生养他,教养于他的父母。他很怕,怕他再度接近锦瑟,会真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那样只能给锦瑟带来麻烦。他不愿做不成守护于她的那个人,却反而做了那伤害她的人。
可他自那日在廖府听到完颜宗泽的宣誓,他心中便极度不安,生恐锦瑟和完颜宗泽是两心相悦的,在他看来完颜宗泽是异族,又是北燕皇室,完颜宗泽和锦瑟是没有未来的。小说站
www.xsz.tw杨松之不可抑制地担忧锦瑟走上一条错路,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也在想如何解决此事,即便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插手此事,可他也做不到漠视这一切。
如今他瞧见锦瑟和萧蕴琴箫和鸣,先是心中震荡,醋意翻涌,盯着锦瑟的背影无法移开,接着他却蓦然心思一动,倒升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念头令他很快平静了下来。
若然锦瑟身边一定要站上一个人,他倒愿意这个人是萧蕴。他和萧蕴自小便认得,也算是相知的,萧蕴是个有担当的男子。起码这个人若是萧蕴,杨松之觉着锦瑟会得到幸福。这样想着,再瞧锦瑟和萧蕴并肩坐在一起的情景,杨松之倒觉不是那般刺目了。
他舒了一口气,本能地定睛去瞧完颜宗泽,一望之下却见完颜宗泽面上竟挂着一片风轻云淡的笑意,全然瞧不出任何不妥来,杨松之一诧,随意又不可抑制的升腾起一股怒意来,可转瞬他便又瞧见了完颜宗泽垂在身侧的双手。
完颜宗泽今日穿着一件箭袖袍,双手无所遮挡地露在了外头,此刻那一双手正紧握成拳,青筋都显露了出来,显示着它的主人此刻心中远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般云淡风轻。
见此,杨松之又微微一怔,眯着眼仔细盯着完颜宗泽倒生出一股赞赏来,完颜宗泽比他年少许多,能有这番养气功夫在杨松之看来已是不易。而且完颜宗泽这般反应,也是为锦瑟着想,杨松之虽一万个不乐意完颜宗泽靠近锦瑟,但瞧着他确实是真心对待锦瑟却还是满意的。
两人情绪翻涌,却在箫声琴音消弭后,在大皇子开口说话时,极有默契地同时收敛了所有情绪,再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来。
而锦瑟闻声望去瞧见完颜宗泽时,他的面上正挂着那丝漫不经心的笑,似有意似无意地目光在她面上一晃滑过,锦瑟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笑意未达眼中,目光中含着一股热力,显是在压抑着怒火,只瞟她那一下,她便感觉面上要被烧个洞出来。而她身旁的萧蕴已站起身来,冲大皇子行礼。
锦瑟忙扶着琴案也起了身,稍稍退后一步和萧蕴拉开些距离才随着廖老太君等人一同见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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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子嗣不丰,唯有三位皇子,这位大皇子现在也不过年十五六左右,相貌肖似其生母丽妃,面皮白净,五官阴柔,身量尚未长开,显得有些单薄瘦弱,他今日穿着一身紫金色镶银丝绣祥云暗纹的蟒袍,腰间系着象征皇室身份的明黄色嵌玉宽腰带,头扣着赤金镂空冠,通身的富贵之气,可站在人高马大,五官舒展隐含冷峻之色,气质也有渊渟岳峙之态的完颜宗泽身边,便连那股贵气也被生生压了下去。
无法,两人年纪相当,大皇子的身量却足比完颜宗泽低了两头,瞧着倒似差了五六岁一般。分明皆是少年郎,可这般一比,却似一个小孩,一个大人。
锦瑟平日并未觉着完颜宗泽和同龄人有所不同,只觉他的长相较之大锦人要成熟一点,如今这般一作比,才察觉出完颜宗泽似当真比同龄人早慧了一些。方才他那眼神,似乎是生气了,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吧?锦瑟心中想着,却也不着急,反生出一股好笑来。
“先生无需多礼,敬克早便欲来拜访先生,又恐打搅先生和老太君清净,今日冒昧而来,还望先生无怪敬克才是。”那边大皇子正恭谨地冲西柳先生说着。
今日说来也巧,原是大皇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望仙楼中设宴,请了不少府邸的贵介公子前往相聚,席间众人免不了吟诗作对,后来便说到了西柳先生。柳克庸自到京城便行事极为低调,关门谢客,在场不少贵公子都吃了闭门羹,大皇子也早便欲拉拢柳克庸,只他又不敢做的明目张胆,这便令赵海云接近柳老太君,可赵海云却不得柳老太君欢心。
今日大皇子见众公子皆在,便心念一动提议大家一同前来给西柳先生拜年,一来这么些人一同前来柳克庸便不好将人都挡在门外,再来也摘掉了他拉拢结党的嫌疑。
谁知一行人到了柳府却碰上来同样前来拜会柳克庸的完颜宗泽,看门的小厮见大皇子带着这么多贵客登门,自然是不敢拦着的,原是要请众人到花厅等候,谁知众人进了院子便远远听到花园中的乐声,听闻是西柳先生夫妻在陪客赏花,这便一起遁声而来。
“方才所奏乃是何乐,本殿下竟是闻所未闻,当真是绕梁三日,令人听之动容啊。”大皇子再次说着,他这一言后便不自觉地瞧向锦瑟。
而大皇子的话也将众人的注意力再度拉回到了锦瑟和萧蕴身上,锦瑟自到了京城便尽量行事低调,从不刻意表现,她清楚的记得前世时为一个才名所累,最后落得人人嗤笑的事情。今日也是在此多长辈和亲人,而萧蕴也非长舌之人,她实想和柳老太君更近一步,这才一时忘形,谁曾想,人倒霉时喝水也能塞了牙缝,竟然就刚巧叫这么些人碰到了她和萧蕴合奏的情景。
大锦如今虽民风较之从前开化不少,这点事不会碍了名声,可到底传出去也是不好的,如今锦瑟感受到四下扫来的各种灼灼目光便不动声色地往廖老太君身后避了下。
那边萧蕴也恰如其分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大皇子等人的目光,道:“此乃我偶然间得到的《太平记》残曲,因此曲乃琴箫合奏,而我素不擅琴,今日又凑巧听得两位老太君提及姚姑娘琴艺出众,这才一共续补了此曲,萧某技拙,叫大皇子和诸位见笑了。”
听萧蕴解释的清楚,锦瑟心中微暖,而大皇子却笑着道:“原来竟是失传已久的太平记,我说怎会有如此气吞山河之势!萧公子实在过于谦虚了,萧公子的箫声不俗,姚姑娘的琴艺更是叫人惊叹,更为难得的是,两位配和的当真是默契,今日本殿下有幸听得此曲,当真是荣幸之至啊。”
大皇子言罢,见锦瑟站在廖老太君身后垂着头只露出一点衣角来,便又道:“早便听姚姑娘端庄贤淑,蕙质兰心,才情更为出众,连皇考都曾夸赞有加,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锦瑟只觉众人的目光又随着大皇子往这边瞅,没有法子便只好微微露出身子来,福了福身,道:“殿下谬赞,小女惶恐。”
廖老太君适时挡住了锦瑟,也恭敬地道:“她小小年纪,琴艺不精,哪里当得大皇子如此盛赞。”
这大皇子如今虽然年纪还小,可为了巩固势力,丽妃却早已在为他筹谋有力的妻族,已然在为其选妃,依着锦瑟的身份充其量能做个侧妃,即便是正妃廖老太君也不会叫她去搅着这趟浑水,何况早先锦瑟因云嫔之事和丽妃是有过节的,丽妃如今忙着巩固势力,重新挽回圣心没有功夫寻锦瑟的晦气已是不错,哪里还能叫锦瑟再生事端。
故而廖老太君一见大皇子对锦瑟过于关注,便忙替她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大皇子目光仍瞧着锦瑟一角裙裾,还欲再言,那边却响起了完颜宗泽的声音。
“本王早闻柳老先生之名,今日得见先生,请先生受本王一拜。”
大皇子闻言望去,正见完颜宗泽冲着西柳先生恭敬而拜,大皇子岂肯落后,他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便忙也凑了上去,挑眉道:“武英王平素目中无人,没想到今日倒是知礼起来,武英王堂堂一国王爷如此屈尊降贵叩拜柳老先生,倒是叫本殿下奇之叹之。却不知武英王一个异国人,何以如此?”
大皇子的话不过是嘲讽完颜宗泽堂堂王爷对大锦人屈尊降贵,也不怕有伤国体,暗指完颜宗泽别有用心,谁知完颜宗泽闻言却诧地瞧向大皇子,道:“何故大皇子拜得老先生,本王却拜不得?莫非大皇子觉得你方才叩拜柳老先生实是你屈尊降贵,委屈了吗?还是大皇子觉着柳老先生当不起本王之敬重?”
大皇子闻言被噎住,接着才面色涨红地道:“柳老先生乃我大锦鸿儒,本殿下敬重有佳,真心叩拜,怎容你如此离间!而武英王明明非大锦之人,听闻已连番登门拜访,这般作态,方叫人奇之怪哉。”
完颜宗泽这确实是近两日来第三回来柳宅拜访,且前几回皆被挡在了门外,并未见到西柳先生,如今被大皇子点明,他又是一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大皇子,道:“大皇子也说西柳先生乃鸿儒,学问可分国界?既是鸿儒,便当受世上所有读书人敬仰之,我北燕书生学子们对先生敬仰久矣,本王虽非读书人,然从小也曾拜读先生的书作,受益颇多,登门求教,亦乃真心。更何况,这华夏土地原便一体,当年先生曾在京鲁书院教习,如今时隔多年,我北燕京鲁书院学子们还为先生塑像供拜,书院依旧为先生保留着当年所住之啸月小筑,学子们殷殷期盼,只望能再瞻先生真颜,本王也真心希望先生能有朝一日能再度为我北燕学子们讲学。”
那京鲁书院位于北燕的湖州,原便是大锦所有,四十余年前柳克庸却在此书院担任过博士,完颜宗泽公然挑衅,大皇子岂能心平气和,众公子也都面露愤慨,已然有人怒声道。
“北燕人凶残狂暴,懂得什么是儒学,又懂何为礼仪?不过只知以暴制暴罢了,纵然一时占据江北疆土也是没有文化的蛮夷之邦,北燕皇帝穷兵黩武,哪里能懂什么是世之鸿儒?只有我大锦,以德服人,礼仪之乡,圣上以儒学教化万民,又有柳老先生这样的当代鸿儒传播儒学,上行下效,方可使四海归心,这才是天朝上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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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离去,锦瑟才随着廖老太君辞别柳老太君,柳老太君似极喜欢锦瑟和廖家几位姑娘,连声叫她们下次来玩。小说站
www.xsz.tw锦瑟心道不虚此行,待出府登车时,文青却靠了过来,低声道:“姐姐,方才萧大哥说武安侯府今早出事了……”
昨日文青未曾在京中,尽早刚刚回京便一路回了廖府,并不曾听闻武安侯府之事。武安侯府被抄家,他却是方才才在萧蕴口中得知。锦瑟闻言见文青面上带着一股喜色,不觉拍了下他的肩头,道:“是有此事。”
文青便笑了起来,道:“恶有恶报,今后姐姐和我便无需日夜防贼了,只是方才萧大哥说他今日一早曾去武安侯府瞧过,侯府抄家,那谢少文却未在府中,似是潜逃了,萧大哥叫我提醒姐姐一句,这些时日无事便莫出门,他已吩咐人去找寻谢少文了。”
锦瑟闻言一诧,心中却也咯噔一下,浮起一层阴云来,不知为何便想起了那日在廖府门前,谢少文阴鸷的神情来。那眼神在脑中晃着,叫她有股如芒在背,阴嗖嗖的感觉。
若武安侯府这般被削职为民,要发回原籍的,官府会先将犯人和家眷都押入大牢,等案子落定,方由官差亲自押送了罪犯回其祖籍,再交由地方的官府安置。
既然抄家时便不见了谢少文,那么他一定是早一步便跑了,谢少文对她的恨意锦瑟心中是一清二楚的,她秀眉微蹙,见文青亦面露担忧,这才笑着道:“没事,姐姐这些日不出门便是,何况,那谢少文既已逃了,又怎敢再现身,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奈何不了姐姐的。”
文青闻言这才又露出笑意来,倒是廖书香见锦瑟和文青站在车前说话,又隐约听到武安侯府,便以为他们姐弟有话要叙,本已登上了马车却又跳了下来,道:“茂哥儿一早从京郊回来只怕也累了,便陪微微妹妹做马车回府吧,我也陪老太君说话去。”
她言罢也不待锦瑟二人推辞便笑着往前头马车而去,前面马车中廖书敏,廖书晴陪着廖老太君。锦瑟原是拉了廖书香,想和她说方才在柳府的事情,见廖书香又生了误会一溜烟已爬进了前头马车,便只得和文青也上了车。
文青和锦瑟说着他方才在柳府中柳老先生考究他学问的事,锦瑟静静听着,见他回答的都极得体,有两个问题还答的颇有几分见解,便爱怜地给文青理了理微乱的发,道:“姐姐给你新做了一个指套,一会子回去叫白芷给你送去。”
文青正痴迷弓马,方才在柳府中又见了杨松之和完颜宗泽百步穿杨之技,对杨松之是一心的崇慕之心,听闻姐姐给自己做了新指套,自然是满心欢喜,又说起方才柳府之事来,道:“想不到那北燕质子当真如同传言一般嚣张,还太是卑鄙,若然他不使诈,如何能赢得了杨大哥!姐姐被吓坏了吧?堂堂王爷没想着竟如此气量狭小,就因姐姐辩驳于他,又提出比试之事来,他便如此恐吓姐姐,实在叫人气恨!”
锦瑟闻言心生一叹,这才道:“倘若姐姐是杨世子,你猜那箭羽不慎落空,姐姐会如何做?”
文青一诧,却又摇头,锦瑟便道:“姐姐会出手去抢武英王箭囊中的余箭,即便不能两支皆抢到,却也定然是能抢到一支的,多出这一箭来便是必胜无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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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愕住,锦瑟这才又道:“兵不厌诈,能够赢得胜利方是真本事。相较世子的君子之风,姐姐倒更欣赏那武英王,该出手时便出手,不择手段也是一种果决。”
文青愣住,他原便是极敬重杨松之的,更对完颜宗泽这个异族人没有半点好感,今日再见完颜宗泽嚣张之态,便觉他狡诈实令人厌恶,更有完颜宗泽拿箭对着锦瑟那一幕,文青便更恼恨交加了。他原想姐姐被吓那一回,定然也和他一样,却没料到锦瑟会说出这番话来,文青虽一时难以赞成,可他一向是极听姐姐话的,便嘟着嘴仔细思索了起来。
马车又行一段,外头却传来白芷的声音。
“姑娘,到刘记成衣铺了,姑娘不是说想瞧瞧最近京中都流行什么花样子吗。”
锦瑟闻言心生一诧,她可从未说过这话啊。她隔着纱窗去瞧,隐隐约约地正见一家成衣铺子开在路边,而那店铺门口一晃进了旁边酒楼的身影正是影七,锦瑟目光闪了下,这才应了一声,回头冲文青道:“姐姐去店中瞧瞧就来。”
文青忙道:“成衣铺子人杂,我陪着姐姐吧。”
锦瑟却是一笑,道:“姐姐不过瞧个花样子,白芷陪着便好。”
文青听罢只以为锦瑟要选些女子贴身衣物的花样子,这便未再坚持,只笑着点头眼瞧着锦瑟下了马车。
而锦瑟带着白芷进了那成衣铺子,便有掌柜热情的迎了上来,说了两句便将锦瑟带向了大堂东侧的一间套间,里头专门经营些女子衣物,寻常是不允男客进来的。
大户人家是不会在外买成衣的,多是买了布料由家中的针线房做,或是委了锦衣店量身专做。那小门寒门为了剩些银钱自也不会买这成衣。成衣铺子原便是做哪些客居他乡之人的生意,寻常生意便冷情的很,如今也不知是早便打理过,还是大过年的生意越发清冷,故而套间并没有客人。
锦瑟令白芷守在门口,进了套间却也不见完颜宗泽,谁知她刚走了两步,正欲去瞧东柜上摆放的衣物,却有一只手也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紧紧箍住她的腰,一拉一收,锦瑟被带地转了个圈儿又急退两步,只觉眼前光线一黯,再回神时已被拉进了一间窄小的密室,背紧紧贴着一面墙壁,而她的双臂也被人死死压在了墙上不能动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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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尚没瞧清眼前人影,那黑影便猛然压了下来,这大白天的,又在这闹市之中,隐约还能听到街头的喧嚣声。锦瑟吓得一惊,忙本能地偏头,可几乎同时两根手指却如铁钳般箍住了她的下颌,完颜宗泽炙热的气息喷抚在脸颊上,接着她的唇便被覆上。
几乎是急切的,凉凉软软的嘴唇疯狂地磨蹭着她的,放肆地吸允舔弄,带着一股强烈的恼怒,惩罚和渴望。锦瑟先是蹙眉,死死地禁闭牙关,完颜宗泽便似恼了,锦瑟只觉下颌上的两根手指骤然加大了力气,直叫她吃痛欲喊,唇微启,完颜宗泽柔软滑腻的舌头便顺势探了进去,恣意地舐舔吸吮,强势地要和她纠缠不休。
锦瑟从没觉着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方才在柳府中察觉到完颜宗泽的怒火,她心知他为何那般,只觉心里甜甜的还有一丝好笑。可她却也不担忧完颜宗泽会误会于她,只因完颜宗泽是很清楚她接近柳老太君的目的的,既然这样,他也定然明白她和萧蕴没什么。
完颜宗泽吃些味儿锦瑟自然不在意,他因嫉妒而闹些小脾气,锦瑟也当小情侣间的趣味乐得享受,可这不代表他可以明知一切却还将他的恼怒情绪毫无顾忌地发泄在她的身上。
锦瑟素知完颜宗泽性子中的跋扈和霸道,如今被他如此对待,见他如此地不顾她的感受,只一径宣泄他的嫉火,锦瑟虽理解却不能纵容。只因她觉着完颜宗泽有些情绪太过了,这叫她觉着自己被怀疑,被不信任,不被尊重了,这种感觉令她不舒服。
锦瑟欲去推完颜宗泽,偏他察觉到她的挣扎竟倾身压了上来,高大的身体,修长而有力地双腿将锦瑟死死压在了墙上无法动弹,锦瑟无奈一口咬上完颜宗泽的舌头,登时两人唇齿间便有了血腥味。
完颜宗泽这才身子一僵,睁开眼眸对上锦瑟清沉如同秋湖一般的眸子,他蓝眸中翻涌的色彩方缓缓平静下来,嫉火中烧的头恼也渐渐清晰了起来,眸中懊恼和歉意一闪终成委屈,他的唇缓缓退开,可身体却也未曾稍离依旧死死压在锦瑟身前。
锦瑟见他平静下来,秀眉才舒展,沉冷的眸色温柔起来,轻轻挣开被完颜宗泽固住的手,抬起手来轻轻地无限温柔地去抚他额际散落下来的黑发。这个小密室想来是为客人提供方便,试衣所用,极为窄小,也未曾开窗,光线很弱。
微弱的光影下,完颜宗泽俊面轮廓显得更深,依稀有刀削斧凿的冷峻,锦瑟手指滑过他宽阔饱满的额头,刀裁般的剑眉,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这才深深瞧进他的双眸,轻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完颜宗泽被锦瑟轻轻抚过面颊,又见她目含春水,柔光明媚,心中那些嫉恨早便去了。他不过是自柳府出来便难以将锦瑟和萧蕴并肩而跪琴箫和鸣的那一幕拔除,更加之他早便识得萧蕴,心知萧蕴和锦瑟多处喜爱皆同,又素觉萧蕴其人实不在他之下,再念着锦瑟和萧蕴同是书香望族门第,思着方才有公子窃窃私语说两人真是一双璧人的那些话,他竟越想也该死地越发觉着两人该是一对璧人,这个念头令他心绪大乱,越想越是无法控制情绪。
如今平静下来,又被锦瑟如斯对待,瞧着她明亮的眸子倒一阵堵闷,不觉启口道:“我不会弄箫……”
锦瑟听闻他语气中几分失落和烦闷,不觉笑意爬上唇角,眉眼微弯,挑眉道:“所以呢?”
完颜宗泽便又道:“以后我也无法和你琴箫和鸣,更不能于你一同谱曲,也不懂岐黄之术,不识草药,那些子史经略我也并不精通,萧蕴……”
完颜宗泽的话尚未说完便蓦然顿住,瞪大了眼睛,却是锦瑟突然抬手环在了他的脖颈上,接着她竟踮起脚来,主动吻住了他的唇,花瓣一般轻柔的唇瓣轻轻磨蹭着他的,用小巧柔软的舌尖不停地在他的唇齿间勾画挑逗,完颜宗泽大震,竭力忍住悸动,这才没将锦瑟拆吞入腹,却觉有些晕晕乎乎,仿似在做梦。
锦瑟何曾这般主动过,平生也是头一回做这样大胆的事情,无奈她亲了几下完颜宗泽竟似傻了般,半点回应都没,锦瑟心中有些慌,面颊的热度一点点升起来,却又不愿就此露了怯意,便又睫羽闪动着紧闭了眼睛,硬着头皮将舌头探了进去,双手也改儿圈在了完颜宗泽精瘦的腰上。
完颜宗泽的回应火热而温柔,锦瑟感受到他克制下的激动和喜悦,心跳便越发不受控制,唇舌厮缠,完颜宗泽一只大掌抚在锦瑟的腰后将她用力地揽进怀中,急促的喘息声在静谧的空间中似炸雷一般,带着诱人的蛊惑,似能将人心底的**都勾起,锦瑟清晰地感受到完颜宗泽掌心滚烫的温度,更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也在因自己的回应和迎合而变得灼热坚硬,似竭力压制着什么,而吻舒缓悠长,温柔却又神情,似能直取她的灵魂。
锦瑟的心一点点飞升,有些令人害怕又期待的情潮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来,叫她觉着口干舌燥,整个身体都有些蠢蠢欲动,这种情潮很陌生,分明已在他怀中却渴望更加靠近,分明已是如此的亲密无间,却似不能满足这样的接触,这是一个叫她无比震撼的热吻,身体中被勾起的激情叫她羞怯却又无能为力,难道是这地方不对,更容易引人兴奋和刺激?
锦瑟迷迷糊糊想着,待察觉完颜宗泽的身体越来越不妥时,两人才极为默契地分开。完颜宗泽猛然退了一步,却只将头枕在锦瑟的肩头,两人皆闭着眼睛,黑暗中唯剩下两道喘息声交织响起。锦瑟感受到完颜宗泽呼出的灼热气息剧烈地喷在她的脖颈上,自衣领钻进去,她浑身的毛孔便也变得敏感无比,在他气息反复收放间,似是全张开了,一股股方才便不停涌动的莫名颤栗从脖颈传遍全身。
她面红耳赤,半响才缓缓睁开眼睛,舒了一口气,完颜宗泽这将头整个埋入锦瑟颈窝,又过了良久才渐渐平息了喘息,却依旧闷声道:“我都不知微微的琴弹的那般好呢……”
锦瑟听他张口还是一股子酸意,不由噗嗤一笑,接着才道:“琴弹得好,难道是过错吗?”
完颜宗泽这才抬起头来,眸中蓝色沉浮,闷声又道:“可我不会弹琴,更不会鼓箫。”
锦瑟扬眉,轻挑唇角,点头道:“可巧这两样我都会呢,谱曲我自己便能,又何劳他人?你不会弹琴,以后想听时,我弹于你听便是,又有何难!”
完颜宗泽闻言再次怔住,蓝眸宛若世上最名贵的宝石,眼波流转光彩四溢,美得令人炫目,锦瑟便又道:“我是个懒人,更是个冷人,不喜欢去猜他人的心思,除此之外,我还是个自私的人,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前路多少磨难,我也愿陪他闯上一闯,可若然换做不喜的,我却是半点也不愿遭罪付出的。”
完颜宗泽听罢眼波便流露出忽明忽暗的光彩来,明眸越发如宝石闪烁,锦瑟被他炙热紧迫的视线盯得有些面红,佯怒地抬手拽了完颜宗泽的襟口,却是嘟嘴拧眉地道:“以后你抱着我时,我不愿在你口中听到他人的名字,男的女的都不行!”
完颜宗泽想到刚才他方提到萧蕴便被锦瑟堵了嘴的情景,唇边就绽放起了愉悦的笑意,眼眸明亮中也透出几分醉人的温柔来。
那耀眼的笑容使他整个面容看上去神采飞扬,还凭添了一丝俊逸出尘,接着他又抬手轻抚着锦瑟发间依旧别着的那朵梅花花枝,眨着眼睛道:“微微怎知我会赢?”
锦瑟知他说的是和杨松之比箭之事,便扬唇而笑,道:“因为我知人家杨松之没你那般卑鄙啊……”
方才她在柳府中却是料定了完颜宗泽不会输,这才提议比试的。柳老先生的态度对大锦读书人极为影响,完颜宗泽前往拜访多次却皆被西柳先生挡在门外,锦瑟岂有不相帮的道理?
她言罢,完颜宗泽便又是一笑,抬手轻抚她花瓣般娇艳的唇,低声道:“我们扯平了,以后我和微微亲热时,再不提旁人了,男的女的都不行!”
锦瑟正是此意,只不好说亲热二字,如今听完颜宗泽说出此话来,想到方才自己的主动面上就又是一阵火热,她抬脚踢了下完颜宗泽,惹得他欢声笑了起来,低头在她耳边念道:“原来我的微微也是个小醋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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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听闻完颜宗泽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登时便惊地双唇微启,她素来便知明孝帝是个昏君,喜好玩乐,贪恋美色,行至荒诞,可却也没想着他贵为九五之尊竟然会做出易装出行,游逛街市的荒唐事来,这难道不是戏词,话本里头才会出现的事情吗。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犹自愣住,完颜宗泽见锦瑟一脸惊诧,红唇轻启,却忍不住低头又在她唇上轻轻一啄,锦瑟这才回过神来,嗔了完颜宗泽一眼,再去瞧外头时,却也不知那老道又说了什么,引地明孝帝仰天而笑,似那老道说的话滑天下之大稽一般,而于明孝帝一同的那锦袍男子这会子功夫却已换了一副神情,方才还一副跟着凑热闹的戏乐之态,如今他那面上全是惊慌和焦急,正拉着明孝帝欲离开人群。
锦瑟便忙回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完颜宗泽便笑着自身后揽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老道算出明孝帝今日会有一场桃花劫,不过同时呢,却也有一场血光之灾。”
锦瑟自猜出明孝帝的身份便知这老道定然是完颜宗泽安排之人,只是他这是要做什么锦瑟一时间却猜不出,如今听完颜宗泽这般说,那明孝帝一会子是定要经受老道所说的桃花劫和血光之灾的,这便是完颜宗泽叫她来瞧的好戏吧。
“哪人是谁?”锦瑟瞧向拉扯明孝帝令其离开之人问道。
“那是吴王朱厚望。”
完颜宗泽的声音传来,锦瑟再度受惊,早先她听闻明孝帝会下旨令武安侯府和她退亲皆是因吴王之故,她便曾怀疑此事是完颜宗泽动所为,可转念又想那吴王可是大锦皇室,是天潢贵胄之身,万没道理受完颜宗泽的支使,大锦灭亡于他半点好处都没有啊,于是锦瑟当时便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却不想吴王竟果真……
“原来竟真是你,怨不得当日退亲那道圣旨会来得那么蹊跷又赶巧……”
锦瑟忍不住嘟囔一声,完颜宗泽便笑了,接着又怪声怪气地道:“为了微微能顺心如意,本王可当真是处心积虑,煞费苦心啊,本王对微微的一片心,那是日月可鉴,微微到现在才瞧见吗?”
锦瑟见完颜宗泽捧着心窝做情深之状,不由失笑。而楼下,朱厚旭正一脸兴奋地拽着抓着吴王的胳膊往街市上走,全然不顾吴王的阻劝。
“二哥,万一那老道的话当真应验,那可如何是好,四弟求求二哥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来日二哥再有兴致,弟弟我一定好生安排,再陪二哥同游街市,体察民情。今儿二哥只当可怜弟弟,还是先回家吧。”吴王一脸焦虑地劝着。
“好容易出来,这会子本公子什么都还没看,什么都还没玩,哪有就回去的道理?!再说,这老道的话若然当真应验,那才叫好玩,本公子一准封此老道为国师!”
听到老道说他今日会有桃花劫,还要有血光之灾,明孝帝先觉太是好笑,这会子倒期待起来,吴王欲是劝他回去他便越是起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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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罢见吴王一脸惊惶过度的神情,便硬拉了吴王的胳膊,一路往前走,又拍着吴王的肩膀道:“四弟且放心,今儿是朕……是本公子坚持要出来的,和四弟无关。这便是真有什么意外,本公子也定不叫四弟你担过,必保四弟无恙!再说,那老道之话何其可笑,本公子怎会有血光之灾?!这般荒谬之语也便能哄哄四弟,不过四弟说,这桃花劫和血光之灾若一起来,那岂不是正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此等蚀骨**之美事若当真能叫本公子遇上,那也算不枉活此一回!”
“皇……二舅舅,四舅舅,你们怎在这里!”
明孝帝这边声音刚落,却闻一声惊呼自东面响起,他应声望去,就见一个姿色艳丽身段窈窕的女子站在街道旁的一家珠宝铺前,显是刚从铺子中出来,正一脸惊诧地盯着他们。
明孝帝先只眼前一亮,待瞧清女子是谁眼中光彩才渐渐散去,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在江宁侯府中曾对锦瑟语出挑衅的长公主次女刘婉璧。
她今日穿的极为华丽,宝蓝缎面起暗纹底子的小袄,衣边儿上用金线绣着碎梅花儿,细细密密地沿着直襟的衣口洒下,下摆开四襟,玉带束腰,其下是一条碧色的罗裙,裙摆上也绣着极为繁琐的花样,束着高髻,插着明艳的红海棠堆纱绢花和华丽的攒珠赤金步摇,这般清丽的衣裳和华贵的打扮,将她的人映的比平常娇艳妩媚,却也不乏清丽脱俗。
明孝帝在此瞧见刘婉璧微感惊诧,而比他更为惊诧的却是锦瑟。锦瑟听了老道预言明孝帝今日会遭受桃花劫,便以为完颜宗泽是想利用明孝帝好色的弱点,在明孝帝身旁安插一个女人,可如今瞧见刘婉璧她却再度被惊。
明孝帝这会子只当遇到刘婉璧是偶然,锦瑟只瞧完颜宗泽唇角勾起的坏笑便知此事绝非偶然,只怕老道所说明孝帝那桃花劫就是要应在这刘婉璧的身上的!
可明孝帝和刘婉璧他们……他们可是嫡亲的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啊!只是再想想那刘婉璧的身份,锦瑟便明了完颜宗泽的用意了。她一时间被震的禁不住又回头去瞧完颜宗泽,道:“明孝帝便是再喜女色,也不会丧心病狂地去做此等**之事吧。”
完颜宗泽却只扬眉,道:“这宫闱之中的**之事难道还少吗,便不提别的,只献帝便是个中楚翘呢,微微再不瞧可就错过好戏了……”
完颜宗泽所说献帝乃明孝帝的高祖父,这位皇帝放着后宫佳丽三千不爱,偏就爱上了自己的亲姑姑,皇宫中确实也是最肮脏不过之处,锦瑟这边正蹙眉想着,就闻一声大吼自街头传来。
“昏君,拿命来!”
此声大吼刚落,便又响起了一阵回应附和之声,锦瑟忙扭头去瞧,却见就这眨眼功夫竟不知自哪里冒出了一群穿百姓服饰却手持刀斧之人,怒喝着亮着刀斧冲向明孝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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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行人一时大乱,纷纷尖叫着四处奔散,这场乱子刚巧就出在楼对面,锦瑟惊后才想起廖府的马车还有文青可都还在成衣铺子的外头等着自己呢,她虽想着完颜宗泽既然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必定早将文青安置好了,可到底事关文青有些不大放心,忙又回头,正欲问完颜宗泽,他却已无奈地叹了一声,道:“瞧瞧,看戏也这般顾东顾西的,精彩之处可都要被你错过了……文青是本王的内弟,本王岂敢疏忽。”
锦瑟听他口称文青为内弟,瞪了完颜宗泽一眼这才回头,再望去时,正见一个刺客浑身带血,却仍极勇猛地冲破了侍卫的护卫,举着斧头已然逼近了明孝帝跟前儿,他大喊着举起斧头便往明孝帝的头上劈。锦瑟眉骨一跳,却知明孝帝必定不会出事,他这样昏庸的皇帝只怕完颜宗泽比大锦的臣民们更希望他能一直当政,岂会叫他这么送了性命?
再说,锦瑟早便看出,完颜宗泽安排的这出戏的目的可不在明孝帝。因知明孝帝不会被砍死,故而锦瑟便睁大了眼睛瞧着,果然眼见那斧头就要落下,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不要!皇上当心!”
随着这声音,锦瑟只见刘婉璧身边伺候着的婢女突然推了刘婉璧一下,刘婉璧一个踉跄竟然刚刚好便扑到了明孝帝的身前,刚刚好便替明孝帝挡住了那致命的一斧,而那方才惊呼之人分明便是推刘婉璧的那个婢女。
吴王闻声扑过来抱住了那刺客的腰,可那一斧却还是落下,就砍在了刘婉璧的胸前,登时鲜血便涌了出来,刘婉璧也不知是受惊过度还是实在疼的厉害,两眼一番便昏了过去,而明孝帝后退两步摔倒在地,却本能地抱住了刘婉璧。
“护驾护驾!”
吴王抱着那刺客拼死阻拦,方才被刺客冲散的侍卫这会子功夫已然重新围在了明孝帝身前,两个侍卫冲上来两下便刺死了那刺客,而锦瑟瞧着被刺客伤了手臂扔誓死护驾的吴王,还有明孝帝抱着刘婉璧神情恍惚而震动的情景勾起了唇。
刘婉璧是长公主的次女,朝廷为了安抚藩王,控制藩地,早便将刘婉璧这个宗室女许配给了西都王马绒的胞弟马僵为妻,而且听闻马僵早年进京是见过这刘婉璧的,皇上有恩旨说要选一位宗室女赐给他,还是马僵亲口提了刘婉璧,众大臣议后皇上下的赐婚旨意。
如今瞧明孝帝的神情,再想想他素日的德行也知他定然是不会再放掉刘婉璧的,刘婉璧入了深宫,马僵便和明孝帝有了夺妻之恨,那马僵是马绒父母的老来子,和马绒相差了三十岁,他三岁丧父,马绒对此弟犹如父对儿,马绒迟迟没有嫡子,还曾多次欲立马僵为世子,如此感情,马绒岂能不为弟弟报此夺妻之仇?此仇种下,早晚会生根发芽的。
明孝帝如此**胡为,在朝廷上势要引起一场风波,大锦的学子们,百姓们会如何看明孝帝可想而知。刘婉璧倘使真的进了后宫,必定会大获圣宠,大锦后宫只会更乱,前朝和后宫息息相关,岂能不受影响?而吴王此次忠心护主,以后必定更得明孝帝的信任,可吴王早已是完颜宗泽的人了啊。如此一举数得之事,也难怪完颜宗泽会说是一出好戏。
锦瑟敢肯定,方才吴王对刺客那一抱,一来是为洗清自身,表个衷心,再来也是叫那刺客不至于将刘婉璧伤的狠了,刘婉璧身上的伤一准儿不会留下伤疤。
诚如锦瑟所想,此刻的明孝帝一双眼睛除了怀中的刘婉璧,已然再瞧不到任何色彩,他再也无法忘记,在他命悬一刻的时候是刘婉璧惊呼一声不顾性命地扑到了他的身前,用她娇美柔弱的身子挡住了那森森刀斧。
瞧着倒在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刘婉璧,瞧着她苍白的面容,羸弱的模样,还有那自她心窝一直淌出的鲜血,明孝帝只觉一颗心都要化成水了,以前他瞧这个侄女便觉是个美人坯子,此刻抱着她绵软玲珑的身子,看着她娇美清丽的面容,明孝帝真真认识到了何谓倾国倾城,何谓六宫妃黛无颜色。
他只能那么抱着刘婉璧,捂着她胸口伤处,惊慌失措地叫着太医,已然连身在何处,正处何景都忘记了。待吴王好容易扶起他来,明孝帝还死死抱着刘婉璧,恍恍惚惚地听到吴王说话,便只回头目光晶亮地盯着他,道:“皇弟,朕到今日方知爱之真意,朕此生没白活!”
瞧见明孝帝那恨不能替刘婉璧疼替她死的心疼模样,锦瑟真不知该做何感想了,瞧到此时这戏也算该落幕了。出了这种事,只怕马上禁卫军和京畿卫便到了,一会子这条街只怕就要封锁严查,她再不离开便走不了了,锦瑟正欲回身,完颜宗泽已先一步关上了微开的窗,道:“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便拉了锦瑟的手快步往外走,前世时却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的,锦瑟跟着完颜宗泽亦步亦趋地往外走,却忍不住想着此事,狐疑地盯着完颜宗泽的背影,道:“你该不会是因刘婉璧在江宁侯府时曾于我不快,这才如此吧……”
完颜宗泽闻言回头,见锦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挑眉,道:“微微何时也这般自作多情了?到底是本王的女人,越发随本王性子了。”
听他不承认锦瑟便也不再多想,可事实上,完颜宗泽确实是因锦瑟才如是做的,他以前身在大锦虽也动过一些手段,可他性情刚毅直爽,并不喜玩弄阴招,所做之事皆有其底线,从来都是不屑设计女人和孩子来达到目的的,然而现在……为了能早日迎娶锦瑟,他却已不在意这些。
完颜宗泽自来路将锦瑟送回成衣铺子,白芷已急的直跺脚,方才她守在门口眼见完颜宗泽带着自家姑娘进了隐门,正想追去却被成衣铺的掌柜给挡住,她原便等的心急,只恐完颜宗泽会对锦瑟做过分之事,而姑娘又情窦初开做下糊涂事来,谁知外头就出了大乱子,更是叫她面色惨白,已方寸大乱。
偏廖府的下人和少爷都不见进来,她正六神无主,逼问掌柜,锦瑟便在此时被完颜宗泽送了回来,白芷忙几步扑上去抓了锦瑟的手,道:“姑娘,外头……”
“我都知道,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锦瑟言罢拽着白芷的手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瞧完颜宗泽,见他笑着冲她摆手,这才回了一句“等你回来”便匆匆带着白芷出了套间,却见成衣铺子早已上了门板,她刚行至门口外头就传来了廖府嬷嬷和文青拼命拍门叫喊的声音,掌柜此时方扯了门板,文青一瞧见锦瑟慌乱的神情才转缓,拉了锦瑟便走,道:“姐姐,咱们快离开这里。”
锦瑟点头,和文青爬上马车,待马车开动她才推窗回头去瞧,却见那边侍卫已平息了刺杀之事。马车滚滚而动,混在四散的人群中很快便离开了街头,待驶出两条街,进了一处小巷,锦瑟才听闻远远的有军队的兵戈声脚步声和喧哗声传来。
锦瑟估摸着这会子功夫完颜宗泽定然也已离开,这才算平静下来,问起文青方才去了何处。
文青只道锦瑟刚刚进铺子他便遇到了两个廖家族中兄长,被拉着一起到前头茶楼吃了两杯茶,文青问起锦瑟方才之事来,锦瑟却道在铺子中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听到喧嚣声出来时掌柜已上了门板,死活不肯打开,竟将等候在外头的廖家下人们都挡在了门外。
文青闻言只一个劲儿的叹着好险,幸而廖家人皆无伤亡,马车又行一阵便遇到了听闻风声折返回来的廖老太君和廖书敏等人。
方才锦瑟进成衣铺子是叫丫鬟给廖老太君报过的,廖老太君出来一上午早便累了,便只留了两个嬷嬷伺候锦瑟,先带着廖书敏几个坐前头的马车离开了,这会子功夫她原本已快回到府中,听到兵马声便知出了事,担忧之下立刻便令马车折返回来寻找锦瑟二人。
这边锦瑟随着廖老太君回到廖府,却暗自怪完颜宗泽非要闹此一场,害的廖老太君受惊,却不知完颜宗泽原本哪里会有叫锦瑟陪同看此戏的想法?
实是今日在柳府之事激的他临时将锦瑟诱进了成衣铺,后又念着马上要离京,偏和锦瑟经此一磨**浓,不愿和她就此分开,更兼他总想锦瑟更了解他,更贴近他的生活,这才生了带她瞧戏的心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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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太君闻言瞧都不再瞧丰乐侯夫人一眼便端了茶,吩咐尤嬷嬷出去迎一迎,她这已经是送客之举了,便那丰乐侯夫人竟然兀自坐着未动。栗子小说 m.lizi.tw
廖老太君这才瞧向丰乐侯夫人,道:“我这外孙女是怎样的品貌不劳夫人操心,贵府上的公子我倒听说是一等一的人品,斗鸡走马,游山玩水也是信手拈来,您的公子我府上的姑娘实在高攀不上。我廖府是有规矩的人家,姑娘们都品行端方,几个哥儿更不会做败坏人家闺女清誉的荒唐事,廖府于人结亲也不看门第,只看这门风是否和廖家相和,贵府门第太高,这门亲事实是不合适,还请夫人回去另择儿媳吧。”
廖老太君说话极是难听,丰乐侯夫人面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原想着锦瑟不过是外孙女,这亲事又不委屈她,而且听说锦瑟进府后便和廖家大房极不和睦,廖老太君一准也是很愿意将锦瑟给嫁出去的。加之她见海氏也站在一边,言辞上就更没个分寸了。
再来,也实是其子闹得太过凶了,竟为了只见一面的锦瑟便不吃不喝的,非要娶回家去不可,因此还被侯爷给罚跪了祠堂,儿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丰乐侯夫人自然将这一切都算在了锦瑟的头上。
如今她下不了台,欲发作可念着镇国公夫人和江宁侯夫人马上就到,自然是不敢恼火的。加之丰乐侯府那三公子确实也是得了相思病,念着如今儿子还在家等着她的好消息,她将事情办成这样,岂能再结怨,她也恐此事不成,儿子便真闹出闪失来。
她这边纠结万分,倒是悔其方才的态度来,然她却不知即便她的态度摆的再低,廖老太君也是不会应此婚事的。
丰乐侯夫人坐着不动,海氏便上前,道:“叫夫人白跑一趟了,我送夫人出去吧。”
丰乐侯夫人见海氏赶人,眼中还有着和廖老太君一般的冷意,竟也是护着锦瑟的,心中更是纳闷,可她这会子事情没办完,不能走啊。而且她也极想知道,尊贵如镇国公夫人,还有江宁侯夫人她们拜访廖府是要干什么的。故而丰乐侯夫人起了身,却磨蹭着没挪步,直到外头响起了喧哗声,却是两位夫人到了。
廖老太君起身相迎,一番寒暄和见礼,众人又重新坐下,镇国公夫人见廖老太君和丰乐侯夫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又想起这些日所闹关于丰乐侯公子得了相思病的流言,便笑着瞧向丰乐侯夫人,道:“不知夫人也在这里,夫人这是……”
丰乐侯夫人闻言心思一转,便想将来意表明了,兴许眼前两位夫人能从中说和一二,便道:“两位夫人许也知道,我家中那孽子在柳府中见了姚姑娘一面,见姚姑娘品貌出众,才识亦非寻常女子能较,便对姚姑娘上了心,不瞒两位夫人,我也听闻不少姚姑娘的事情,甚喜姚姑娘,这回来也是希望能促成小儿的婚事……不想我是个嘴笨的,一句话没想好便将老太君给得罪了,我如今给老太君请罪了,两位夫人也快帮我说个好话儿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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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侯夫人说着便起身给廖老太君福身,丰乐侯夫人先前自然也听闻了锦瑟救平乐郡主而得镇国公夫人和江宁侯夫人高看的事儿,可却一直不信一个孤女能有那般大的能耐,更不信如镇国公夫人这样尊贵的人会看重一个小丫头,只当是以讹传讹。她这会子态度转变,也是瞧见镇国公夫人和江宁侯夫人待廖老太君极为敬重,而且言辞间对锦瑟更是亲昵关爱的很,这才心思一转,又说起此等话来。
廖老太君在一旁瞧着更是厌恶,便道:“此事方才我已回了夫人,我府上姑娘高攀不上令公子,夫人还是休要再提了。”
廖老太君如此不给丰乐侯夫人颜面,镇国公夫人和江宁侯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宁侯夫人当下心中便是一喜。只因她今儿也是提亲来的,却正是为李冠言来提锦瑟的。
早先她便有此念,可后来发生了李冠言胡闹一事,这事儿便被耽搁了下来,可这些日子任是江宁侯夫人如何逼问李冠言,他都不承认有喜欢的姑娘,江宁侯夫人逼问那冰慈却又知晓冰慈根本没被收房,而是李冠言逼着她做戏给自己看。
这下江宁侯夫人便不安了,儿子如今年纪不小了,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如今要给他提亲,他便如此抗拒,这莫不是……儿子有什么问题吧?
江宁侯夫人越想越是不对,最后得出结论,若非李冠言心中装的女子不三不四,便是儿子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不管是那种,江宁侯夫人都是无法接受的,故而她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还是逼着儿子先成了亲,非是她要害锦瑟,而是她一来极喜欢锦瑟,希望她能成为自家的儿媳,再来也是她太高看锦瑟,觉着依了锦瑟的容貌和品格,才情和手段,也只有锦瑟能挽救她的儿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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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江宁侯夫人便和平乐郡主商议,令平乐郡主再来探廖老太君的口风,无奈平乐郡主却觉此事对锦瑟不公,婉拒了她这个婆母,江宁侯夫人回去折腾了一夜,今早便撇开平乐郡主自己亲自往廖府来了。
她原还怕廖老太君不同意结亲,如今有丰乐侯府提亲在先,这两厢一比较,便更能显出江宁侯府的好,李冠言的好来,江宁侯夫人自然是高兴的。
她这边正乐着,谁知镇国公夫人已然笑着道:“说起来,今儿我和丰乐侯夫人倒是一般的目的呢!”
众人闻言皆愣,镇国公夫人虽不赞成杨松之和锦瑟的事,却不妨碍她对锦瑟的喜欢和感激,今日她到廖府来说亲,一是觉着促成此事实是金玉良缘一桩,再来也是杨松之相求之故,她也想帮儿子圆了心愿。如今见丰乐侯夫人不将锦瑟放在眼中,便索性当着她的面儿就提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廖老太君愣了一下,这才道:“夫人此话怎讲?”
镇国公夫人便笑着道:“老太君也知道,我是极喜欢微微这孩子的,今日来一是想收这孩子当个义女,再来,也是有一门好亲事,我想从中牵个线,这所提之人老太君也是见过的,便是萧家的三公子萧蕴。老太君若是瞧着成,我这便到萧府去说和。”
镇国公夫人言罢,江宁侯夫人倒是惊呼一声,她今日非是和镇国公夫人约好一同来的,实是在廖府门前刚巧碰上的,故而她并不知镇国公夫人所来的目的。方才听镇国公夫人说是来提亲的,她还心中纳闷,只以为是平乐郡主改了主意,又央了镇国公夫人来说和,那此事岂不更有胜算了?谁想镇国公夫人竟然是要说和锦瑟和萧蕴,这怎么能成!
“我也是听说了柳园中两个孩子琴箫和鸣之事,这才起了此心……”镇国公夫人扔在说着,丰乐侯夫人闻言一诧,那萧家望族之首,萧蕴又少年扬名,皆是她丰乐侯府比不得的,一个孤女竟能劳动镇国公夫人亲自说亲,充任冰人,而且说的还是萧家这样的人家,萧蕴这样的后生,为此镇国公夫人还要收锦瑟当义女,这也太叫人吃惊了。
谁知丰乐侯夫人还没惊回神来,那边江宁侯夫人便急了,萧蕴可不比丰乐侯家那纨绔,和萧蕴一比,她那儿子便没了优势,这若廖老太君一口便应下,岂不是要坏事!?
故而江宁侯夫人便也不再多等,拉了镇国公夫人的胳膊,便急声道:“亲家,薇薇这孩子可是我一早便瞧上的,今儿我来也是给老二提亲的,你可不能帮着外人和我抢啊。”她说着便又瞧向廖老太君,忙着又道,“我家老二老太君也是见过的,旁的不提,单单我这里便能给老太君保证,微微若是当了我的儿媳,我这心里便只定将她当亲闺女来待,往后在我这里更是只有闺女,没有儿子!”
江宁侯夫人一言,众人皆愣,丰乐侯夫人这会子已然觉着像在做梦,惊地张大了嘴,她怎能想到她瞧不在眼中的小孤女,竟有叫这么两户人家摆低了姿态,争着抢着的本事。
今儿也是年后第一个黄道吉日,易嫁娶,故而三家竟就这么巧的撞在了一起。寻常自然也是有那一家女数家求的,可却也没有这数家同时登门的,廖老太君也没应对过这样的场景,一时怔住,倒是海氏笑了,上前两步便冲丰乐侯夫人福了福身,道:“夫人这茶也吃的差不多了吧,母亲只怕要和两位夫人细谈,不若我先送夫人离开,廖府失礼之处,还望夫人海涵一二,来日府中无事,我再亲自下帖子在府中摆上席面给夫人您赔罪。”
丰乐侯夫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可也无话可说,只觉当众被人闪了两耳光一般,双颊一阵阵的火辣,又见海氏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时哪里还有脸面留在这里,便哼了一声,愤然起了身,只冲镇国公夫人草草福了福身便转身去了。
而此时的福园酒楼中,一间雅室中,杨松之正和萧蕴对坐畅饮,萧蕴眼见杨松之仰头又灌下一杯酒,不觉眉宇微挑。今儿杨松之一早便约了他来吃酒,并且显得心思极沉的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可这已灌了两壶酒,瞧着已有些微醉态,他却仍不开口。
如此难以启齿,想到那日柳园杨松之比箭输于完颜宗泽一事,萧蕴心思微动,杨松之并非一个遇事慌乱之人,相反,他是极稳重,坚毅之人,寻常之人根本无法影响到他,然而那日完颜宗泽不过箭指锦瑟一方,杨松之便心神大乱,还有当日杨松之和完颜宗泽之间隐约的敌意,以及完颜宗泽对他的那股敌意,已然叫萧蕴隐约觉察到了些什么,故而杨松之不开口,他便也只默默相陪,并不主动去问。
终于,杨松之再次灌下一杯酒,便干脆执起酒壶来,挥袖仰首,清冽的酒从酒嘴泻出,在空中滑过急促的弧度便尽数倾覆落入他的唇齿间,直洒落了不少在他刚毅的面庞之上,沿着坚毅的下巴往襟口中钻。
萧蕴和杨松之可谓一同长大,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不觉蹙了下眉,心中微微发苦,而杨松之灌下一壶酒,将酒壶随手执在桌上,这才道:“我要定亲了。”
见萧蕴瞧来,杨松之不待他开口便又道:“所以我没法娶她,也给不了她幸福,可我希望她是幸福的,也希望这份幸福是我的好兄弟,是你给给予她的!我瞧的出来,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杨松之直接质问萧蕴,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蕴,那眼眸中有期待,有彻骨的伤痛还有释怀,说服和自嘲,萧蕴瞧在眼中,双眸微眯。两人都极熟悉彼此,往往因对方的一个眼神和动作,便能极默契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日萧蕴和锦瑟琴瑟和鸣的情景杨松之瞧在眼中,即便萧蕴极擅掩藏心思,他也能看出,萧蕴对锦瑟是极不同的。
杨松之见萧蕴不说话,只沉默地盯着他,便又道:“我已央了母亲到廖府去为你说和,廖老太君当不会拒绝,你母亲那里便不是我能插手得了的,你小子比我有福气,比我有福气……”
杨松之已然有些醉酒,萧蕴不愿和他再谈下去,闻言面色也沉冷了下来,却是拂袍起身,两步行至杨松之跟前,冷哼一声,紧盯着他,一字字地道:“我萧蕴心悦于谁,要娶谁,皆是我自己之事,和他人无关,更用不着他人插足!”
言罢见杨松之面色微变,这才又道:“不管是我的事,还是她的事,你都没资格插手。来日你若还想买醉,我愿陪你一醉,只此事勿庸再提。”
萧蕴言罢转身便走,杨松之却笑了,也不去瞧他,只扬声道:“你果真也心悦她!”他言罢顿了下,这才又低声道,“那便莫再犹豫,须知错失了机会,一生都要悔恨,起码你还有此机会,我却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萧蕴,我是衷心祝愿于你,婆婆妈妈也不是你萧蕴的处事之风。”
萧蕴听闻杨松之的呢喃,身影未顿便大步出了雅室,出了酒楼却是翻身上马,直奔柳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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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是被一阵阵的寒冷给冻醒的,脖颈后更是有一股闷疼时刻提醒着她昏迷前的危险,头脑有些发沉,她恢复知觉后并没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假装仍在沉睡悄然地探究着所处的环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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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下极冷硬冰凉,脸颊似直接贴在土地面上,凸凹不平的触感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地方的光线似极微弱……
“既然已经醒来了何故不睁开眼睛,微微,你果然狡猾如狐!”
锦瑟正在感知着,却突闻一声阴冷低哑的声音自身前五六步的地方响起,锦瑟的心一颤,豁然睁开了眼眸。
屋中竟是一丝光线都没有,锦瑟睁大眼睛瞪向那发声处,半响待适应了黑暗才隐约瞧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她不觉蹙眉,沉声道:“谢少文,我知道是你,无需这般装神弄鬼的!”
她声音刚落,屋中便响起一道尖锐而癫狂的笑声来,充满了讥诮和快意,在这黑暗中叫人闻之毛骨悚然。
锦瑟所熟知的谢少文是虚伪,伪善的,不管何时都用温润儒雅的外表来包裹自己,即便最后一回她在廖府门前遇到他,谢少文的阴鸷也不过一瞬间暴露罢了,锦瑟从未见过这样不顾一切,撕开温雅外表彻底暴露其阴暗一面的谢少文,一时间背脊发凉,心也颤了两下。
她太了解谢少文了,他自私而偏执,也是他这样的性子才使得他们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结局,谢少文是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将据为己有的东西拱手让人的主儿,他这种偏执在对待她时表现的淋漓尽致。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将她视为物件,疯狂地要占有,从不会考虑她的感受。如今她和他已经结仇太深,谢增明在入狱不久后便病逝在了牢中,谢家可谓家破人亡,杀父杀母之仇,谢少文一定会全数算在她姚锦瑟的头上,锦瑟一点都不怀疑,如今自己落在谢少文手中,他会将她给挫骨扬灰!
巨大的危险令锦瑟欲坐起身来,然而她一动才发觉她的整个手臂都是麻的,她的手腕和脚腕分明皆已被绑缚了起来,根本就无法动作。瞬间,锦瑟的心沉到了谷底,面上也露出了惊惶来。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谢少文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黄色光线蔓延开来,将锦瑟的惊恐面庞照亮,尽数落在谢少文一双阴鸷的眼中,令他极为愉悦而享受地眯起了眼,唇边勾起笑来,却摆出欣赏的神情来,道:“害怕了?姚锦瑟,你这样阴毒,狠辣的女人竟然也知道害怕?!”
光亮的到来令锦瑟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听到谢少文的讥讽声却并未去瞧他,反而迅速地打量着周围的情景。
却见这是一间极为封闭的小土屋,只靠南的位置开着一扇极小的天窗,外头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而屋中仅仅放着一床一桌,床上散落着棉被和衣物,桌上摆放着一套不甚干净的茶具,令有一只油灯,还散落着些干饼。靠东的墙角扔着一只马桶,屋中气味很是难闻。
锦瑟不觉蹙眉,谢少文见她不瞧自己反倒观察起四周来,岂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冷眼也瞧了下四周,道:“姚锦瑟,你瞧瞧清楚,好好看看这里的一切,好好看看我谢少文这些日子生活的地方,我这般像地老鼠般暗无天日地藏在这里,每日啃着干粮喝着冰水,瞧不见外头天日地活着,就是为了今日,为了叫你姚锦瑟好好地和我一起享受这一切!”
谢少文说话间已自地上站起身来一步步地逼近锦瑟,锦瑟挣扎着坐起来盯着谢少文往后退了下,却很快地靠住了墙壁,她已无路可逃。
谢少文却似极欣赏她此刻的挣扎和无助,站在三步外仔细地盯着锦瑟瞧了半响他才在她亲近蹲下来,猛然抬手扣住了她的下巴,欺近她轻声道:“怎么不说话?嗯?高贵高洁的首辅嫡孙女,是不屑和我这样的人说话呢,还是又再动什么歪心思,思量着如何害我呢?”
谢少文的声音极轻,像是情人的呢喃,就响在锦瑟的耳边,他言语间喷出的热气直往锦瑟微微散开的衣襟中吹,锦瑟浑身发僵,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少文。
面前的谢少文较之她上次见他全然变了模样,整个人都似瘦了几圈,身上穿着一件沾染了尘土的青衫,头发用方巾包着,一张俊面因瘦消而显然极为尖刻,似很久没见阳光,他的面色很是苍白,一双凸显出来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和怨毒。
锦瑟不知道他究竟要怎么折磨自己,故而只能静观其变,一声不吭地盯着他。而她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谢少文,令得他捏着锦瑟下巴的手骤然用力,疼的锦瑟抽了一口冷气,眼睛氤氲起来。
谢少文见此这才满意地收了手,他猛然拾起放在身旁,方才被点燃的走马灯来,举至锦瑟面前,捏着她的下巴令得她不得不去瞧那走马灯,却道:“瞧,多漂亮的走马灯啊,这样缠绵的画,这样情意深浓的诗,这么漂亮的一手行书,还有那动听的箫声……配你这倾国倾城的容颜,阴毒狠辣的心倒也合适。却不知送这灯给你的人,会不会有一日也落得爷如今这般的下场!”
锦瑟被谢少文捏着两颊,忍不住猛然一挣,脱离谢少文的钳制,她沉声道:“谢少文,你究竟想怎样?!”
她言罢谢少文便瞬间面色狰狞了起来,一般扔掉那走马灯,走马灯落在地上只闻噗的一声响,灯光熄灭,而屋中瞬间便又黑暗一片了。锦瑟只觉眼前一黑,尚未重新适应光线,但觉面庞边儿一阵风来,接着啪地一声响,她的右颊已硬生生地承受了谢少文的一巴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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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锦瑟被甩的一阵耳鸣,唇齿间当下就有了血腥味儿,面旁转瞬也火辣辣发起疼来。
“我想做什么你会知道的!”头顶传来谢少文的冷笑声,锦瑟已被他拽着再次摔回地上,紧接着谢少文便压了上来,死死欺在她的身上竟发狂地去扯锦瑟的衣襟,隔着黑暗锦瑟瞧见他狰狞的面孔,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锦缎因不堪重力而发出的撕裂声,她的心一片冰冷,手脚被缚,她的挣扎都成了螳臂当车。
那日在宫中被黄立标欺辱,锦瑟也不曾这般惊恐过,在这个密闭的暗室中,面对显然已不惧任何东西的谢少文,她无法做到无畏无惧。
锦瑟很清楚,谢少文对她的了解太深,对她的憎恨和防备也太深,对待黄立标时的她的那些伪装和迷惑在谢少文这里半点用处都不会有,哭泣哀求更只会换来谢少文更畅快淋漓的发泄罢了。
锦瑟现在唯一想到的便是就势去激怒谢少文,这样他兴许才会疯狂会失去理智和警醒来,想着这个锦瑟挣扎的愈发厉害,怒斥道:“谢少文,你不是人!放开!”
见锦瑟挣扎的厉害,谢少文果然被激怒,手中动作越发粗鲁起来,口中却还谩骂道:“姚锦瑟,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如今在我面前倒装起忠贞烈女来了,你原便是我谢少文的未婚妻子,原便是我谢家的人,我要叫你知道,即便你处心积虑地退了亲事,计谋算尽地令我武安侯府万劫不复,你姚锦瑟生是我谢少文的人,死也得和我一起!”
随着裂帛的撕裂声,锦瑟的襟口大开,瞬时露出里头冰蓝色的肚兜来,肌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锦瑟毛骨悚然,再听谢少文的话哪里不知他要做什么,登时也不知是气还是怕,娇躯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少文却不知从哪里摸出火石来,快速地点燃了油灯,这才目光紧紧地盯着锦瑟,入目他身下的女子,衣衫散落,细致的锁骨和起伏的胸线在微弱的光影下泛着如玉的光泽,因气愤和挣扎她的肌肤在他目光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那绯色如染,映着她烧起怒火的晶灿眸子,越发显得香艳动人,令谢少文猝然屏息,方才还狰狞的面孔一下子便地痴迷而沉醉起来。
他伸手抚弄着锦瑟的脖颈,她精细的锁骨,声音柔软而带着丝丝哀求,道:“微微,我是那么爱你,我谢少文从小到大,心中从未装过任何别的女子,我一心想着娶你,珍视你,为何你不能回报同等的爱给我?为何你从来都不肯为我想想,从来都不能顺着我……没关系,我会叫你知道,你是我的……我谢少文的,谁都抢不走,莫怕,我会好好对你,会很温柔的……微微,你瞧……今儿是上元节,也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终究是我的……”
谢少文说着竟是埋下头来,沿着锦瑟的脖颈一点点往下亲吻,锦瑟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恐地挣扎,极没出息地呜咽出声,然而谢少文便似入了魔般,根本不管不顾,神情竟是近乎虔诚地一点点抚摸亲吻着,锦瑟由不得怒喝着。
“谢少文,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自欺欺人!你只爱你自己,何曾真正爱过我?!你若爱我,便不会处心积虑地毁我名节令我做妾,践踏我的尊严,便不会将一切过错都归结在我的身上,更不会以折辱我为乐趣!谢少文,你是懦夫,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你这样的自私鬼,根本就不懂爱,更不配说爱!我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以前往后,即便你真得逞我也不会是你的!我的心,你永远别想触碰一星半点!”
锦瑟的话处处都击在谢少文的心窝上,谢少文怒了,他终于再无法漠视锦瑟的挣扎,他恼恨地抬头,死死盯着锦瑟,以手再度扣住她的双颊令得她面对自己,一字字地咬牙道:“很好!姚锦瑟,那么你告诉我,谁才配和你提爱?是镇国公府的那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呢,还是萧家那位谦谦如玉的状元郎?!抑或两个都是?!没关系,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管你姚锦瑟的奸夫是谁,不管你是因谁才这般对我,我今日都会弄个清楚的……”
谢少文说着低下头来,盯着锦瑟的眼睛,又道:“啧啧,连生气都这样的倾国倾城,也难怪会将杨松之和萧蕴迷的神魂颠倒,你放心,我早已留下了线索,你的情人很快便能寻过来,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总是要有人一同庆祝才有意思,不是吗?”
谢少文闻言竟勾唇一笑,扯住锦瑟的裙摆撕拉一声便扯落了,锦瑟来不及去细想谢少文的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在他再度探手时讥笑道:“谢少文,你这是嫉妒,你嫉妒他们比你……”
锦瑟的话尚未说完,谢少文竟猛然又挥出一巴掌来,锦瑟被他打得头一偏倒在地上,半响她才能勉强抬起头来,灯光下她的长发早已散开,沾染了尘土披了一肩,面颊上的红痕明显,而唇角更是蜿蜒出一丝血线来。
她沉冷的眸子如刀般盯着谢少文,谢少文见她精致的五官在摇曳的灯影下分外凄美妖娆,禁不住目光柔软又充满心疼和怜惜,他抬手抚着锦瑟唇角的血迹,再度喃喃地道:“微微,你为何就不能顺着我……”
锦瑟却冷笑,轻轻别开头,躲过谢少文的手,伸出小舌自舔了唇角的血迹,那一截小粉舌令谢少文瞬时失去了所有理智,想也未想便俯下身子压了上去,唇齿相接,谢少文强硬地挤开锦瑟的贝齿探了进去。
挣扎间,撕咬间,突然一股奇怪的味道充斥起来,谢少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锦瑟便猛然咬住了他的舌头,几乎是毫不留情的,谢少文疼的眼泪瞬间弥漫起来,抬手死命地去掐锦瑟的脖颈,锦瑟这才松开,谢少文猛然跌坐在一旁,也顾不上被咬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只拼命将口中的怪味和血污吐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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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锦瑟也已侧头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趁着身体还能动弹,忙挣扎着滚了两下,远离了谢少文。
谢少文半响才回过劲儿来,已然疼的他额头浮起了一层冷汗,更叫他气恨的是,他的身体迅速被一股酥麻和绵软感主导,就这片刻功夫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见锦瑟退到了墙角,他恨的目露凶光,怒道:“贱人!你给我吃的什么?!”
锦瑟听闻谢少文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气急败坏,不觉便讥嘲的笑了,她方才用言语刺激谢少文不过都是为了惹怒他,好有法子咬到右耳上挂着的耳铛,这耳铛是经特殊处理的,里头放了她调好的药粉。
也是锦瑟经的事情太多,故而早留了此物在身旁,自谢少文不见后,她便一直戴着这耳铛。早先谢少文失踪,好些人都曾提醒锦瑟要小心,锦瑟身上是揣了两人匕首的,还令寸草专门看守过夕华院几日,可这么些日过去,谢少文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全然没有一点动静和迹象,锦瑟便渐渐失了紧张和戒备,只以为谢少文已逃命去了,谁曾想他竟一直蛰伏在京城中……
如今春晖又被锦瑟支到了江州,寸草守在文青身边,锦瑟身边便少了防范,加之上元节喜庆的氛围,也叫她防心渐松,偏谢少文又用箫声来诱骗她,锦瑟这才被他得逞地虏来。
这颗耳铛便成了锦瑟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得不慎重使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敢拿出来,这也是她一早没有如此做还令谢少文占了便宜才出击的原因。
而这药却也非什么剧毒之物,不过是会叫人浑身瘫软,短时间无法动作罢了,这些锦瑟自然不会告诉谢少文,她冷笑,道:“毒药!这种毒通过血液发散,如今你便等着下黄泉吧,我说过,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我都不会是你谢少文的!”
锦瑟这会子已恨透了谢少文,说话自然刻薄,谢少文闻言谩骂了两句却突然笑了,锦瑟被他笑的脊背发寒,便闻谢少文道:“你骗不了我,即便当真是致命毒药也没关系,微微便不曾闻到这屋中有股极美妙的味道吗?”
锦瑟方才醒过来便觉鼻子中发呛,屋中也充斥着一股怪味,只她方才精神紧张根本来不及注意这些,如今听闻谢少文的话她再细嗅,一时间面色大变,惊地瞪大了眼睛。
谢少文似乎瞬间已捕捉到了锦瑟的情绪变化,他再度愉悦的笑了,道:“微微莫急,这个地方很隐蔽,一时半会是万难寻到的,我虽留了线索,可你那情人遁着线索寻来少说也要到明日,等他来了,我们便一起下黄泉继续算个总账。呵呵,这地下我早埋好了足量的火药,只要有人进来,不出一盏茶便会有我雇佣的高手点燃引线,我们谁也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谢少文自武安侯府岌岌可危时便偷偷转移了一笔金银,为的就是万一侯府有事,他不至于连仇都报不了,如今死还能拉上锦瑟和她的奸夫,谢少文已然满足,他说着再度笑起来。
锦瑟如今真真不知该不该盼着营救她的人了,完颜宗泽他这会子是否已经回京,是否已经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外祖母发现她不见了,是否已急的慌了心神,廖家是否因此事而乱起来,她即便被救回去名声是否还能保全……
锦瑟想着这些心思烦乱,头恼胀痛,而谢少文已再度疯疯癫癫地说起话来,从对锦瑟的恨说起,终究念叨起他们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来,听到谢少文絮絮地饱含追忆地说起两人一同读书认字的事,锦瑟有那么一刻心中竟涌起万千的悲哀来。
她和谢少文如何会走到这一步,若然当年没有婚约在,兴许家道中落后她和谢少文还能桥归桥路归路,也或者他们还能成为亲人……直至如今,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到底是谁酿成的,锦瑟竟有些辨不清楚,她可怜这样的谢少文。
可不管如何,她都得努力地撑着,得养足精神面对危机方成,因锦瑟知道即便她咬破了谢少文的舌头令药效发挥的更快更足,可那药劲儿最多也就能持续两三个时辰,若营救她的人当真要到明日才能寻过来,她便不得不再次面对发疯的谢少文。
方才她虽令谢少文中毒可她自己也不可避免地尝到了药粉,现在她亦无法动弹,她唯有祈祷自己的药力会比谢少文早一刻消散罢了,这样或许她还有时间想法子挣脱手上和脚上的绳索。
锦瑟想着便闭上了眼睛,默默念起清心咒来,待心神彻底平静下来,她方浅眠了过去。她这一觉不过眯了小半个时辰,醒来后见谢少文躺着没动静,这才舒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再睡。
谢少文说了半响话才察觉到锦瑟竟是睡着了,他却是不敢睡得,生恐会有人寻来,这会子见锦瑟醒来,他却也没了力气折腾,只讥笑一声,道:“你倒心大,这会子还能睡着。”
锦瑟闻言没搭理他,谢少文便也不再言语,两人默默对持各自想着心事,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锦瑟觉着身子都被冻得麻木了,她才听屋中响起谢少文悠悠的一声问来。
他说:“微微,倘使母亲她真心待你,你可会嫁给我?”
谢少文的声音有些飘忽,锦瑟闻声睁开眼睛,睫毛颤了下却未曾回应,谢少文竟也未曾再问,就这般又过了一阵,锦瑟动了动手脚感觉到一股力气,她心一喜努力挣起手腕上的束缚来,可也就是在此时屋中竟响起一阵风铃声,锦瑟闻声望去却见天窗处挂着的一串铜铃正无风而动。
她一诧,随即便明白过来,这风铃定然是报讯而用,该是连接外面的,这是有人寻来了!
锦瑟精神一震,忙去瞧谢少文,果然便见谢少文面色大变,他显然没有想到,营救锦瑟的人这么快便寻了过来。
如今他浑身发软,虽已能够动作却挣扎了两下都无法站起身来,那风铃再度响起,谢少文想也未想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刀来狠狠地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疼痛令得谢少文略感绵软的身体被充斥起一股力气来,加之头脑的兴奋,令他挣扎着站起来扑向锦瑟。
锦瑟滚了两下可到底手脚都不灵便,很快将再次被谢少文制服,他手中匕首抵上她的脖颈,锦瑟瞬间僵住,也是在此刻密室东面的墙壁轰然而动,竟就显出一道暗门来,锦瑟瞪向那处连呼吸都凝滞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衣衫散乱,仿若刚被凌辱的模样,若然外头拥进来一堆的人,她即便不死在此,此生便也要尽毁于此了。
然而锦瑟所恐惧的事情并未发生,那墙壁上的暗门打开,入目没有冲天的火光亦没有喧嚣的人声,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挡住了外头的星光,即便背着光,根本瞧不见来人的面容和神情,锦瑟还是从那熟悉的身影中一下子认出了完颜宗泽来,更在瞬间感受到了他透过来的炙热目光,那目光中饱含了对她的担忧,心疼和安抚以及冲谢少文而去的惊怒、戾气和凶残。
锦瑟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也不过活了十八个年岁,即便早慧,性沉静,又经历过伤痛,比一般姑娘心性更刚毅沉稳一些,可终究也是寻常的妙龄女子,而且一直养在深闺,即便前世遭遇坎坷可也是养尊处优,从未经受过如今次这样的惊魂之事,有那么一刻她真以为自己会被谢少文羞辱至死,如今得见爱人,又是在这样衣衫不整,毫无尊严的境况下,锦瑟的心情可想而知。
即便她已努力叫自己冷静,要坚持住,可眼泪还是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了下来,那是委屈和依赖的眼泪,是无助而屈辱的眼泪,瞧在完颜宗泽眼中却如针尖一般扎的他一双蓝眸翻涌起嗜血之色来。
他总觉锦瑟虽容貌有着江南女子的楚楚弱质之态,可性情却极坚毅,觉着沉静如她,不会有无助哭泣的一面,然而如今他头一次见锦瑟真真切切的流泪,似每个毛孔都在哭泣,却不想竟是在这样的气氛下,这叫完颜宗泽又是心疼又是悔恨自己未曾尽到责任,保护好她。
此刻的完颜宗泽恨不能两步过去撕裂了谢少文,将锦瑟抱在怀中柔声轻哄,只为着她莫再哭泣,他愿意去做任何事,可他却只能弯腰跨进密室,然后停住脚步唯用眼神安抚着锦瑟,因为他还不曾忽略掉谢少文抵在锦瑟咽喉的寒刃。
完颜宗泽跨进屋中,微弱的灯光弥漫,照亮他的面容,锦瑟自他的眼中清晰地瞧见了他的安抚和疼惜,只觉那一双蓝眸如同一汪碧水能洗净天地间一切尘垢和肮脏,也能叫她一颗躁动不安的如被清冽却温柔的湖水浸透而过,瞬间便得宁静而平和起来。
两人对视间谢少文却也瞧清楚了完颜宗泽的面容,他万没想到来人竟然不是杨松之,更不是萧蕴,而是那个在大锦为质的嚣张异族王爷,这叫谢少文彻底愣住了,接着他见锦瑟和完颜宗泽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当即便也顾不上惊异和困惑,发起威来,他抵着锦瑟的匕首轻轻一推,锦瑟便不得不扬起了头,从而错开了和完颜宗泽对视的目光。
“说吧,你要怎样才肯放开她。”
完颜宗泽的声音响起,沉肃的似从胸腔中挤出来,他心知谢少文不傻,万不会丢开锦瑟这个保护伞,故而单刀直入便直接不怒不威逼地和他谈起条件来。此刻,由不得他发火,耍威风,他只想尽快地将锦瑟救出来。
说起来今日锦瑟会有此一难和完颜宗泽也是有些关联的,只因他在京外听到萧蕴夜夜到廖府不远的客栈吹凤求凰给锦瑟听,便无法做到心平气和,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出京的目的,就为了能够早一日回来解决萧蕴提亲一事,还有便是和锦瑟一同过上元佳节。
这他恐自己不能及时赶回京城,反叫萧蕴今日有机可乘和锦瑟一起过节,故而他早做了些安排,令吴王今日去堵萧蕴,无论如何都将萧蕴给绊住。他这边儿拦了萧蕴,谁知风风火火,一路风尘地赶回京城竟然得到了锦瑟失踪的消息。
这真不能不说是老天再帮谢少文,若没萧蕴被阻一事,多半谢少文是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将锦瑟给掳来的。
而完颜宗泽遁迹寻到谢少文所留的线索,却被警告只能孤身一人前来,若不然锦瑟便会承担一切后果,他匆忙和焦急之间只求能速速见到锦瑟,也来不及安排和探查便依了谢少文的安排,自行而来。
这样做一来是他恐不依条件会逼疯谢少文从而伤害到锦瑟之故,再来也是他怕锦瑟会有不妥,带来的人多反倒坏事。如今瞧见锦瑟几近半裸地被谢少文抱在身前,完颜宗泽倒庆幸他是独自前来的。
“我为何要放开她?!她做了我谢少文十二年的未婚妻,今日可是我们两人的洞房花烛夜呢……”
纵使完颜宗泽已拼尽全力压制怒火和暴戾之气,摆出低姿态来和谢少文说话,然而谢少文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完颜宗泽的强大压迫力和威胁感来。瞧见自己的女人如此状况,竟然能够不动声色,谢少文瞬间便确定完颜宗泽不简单,他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整个人几乎都藏在了锦瑟的身后,说话时他一手依旧执着匕首抵着锦瑟,另一只手却穿过锦瑟的手臂竟然在她的肚兜上抚过,笼住她的右乳狠狠一抓。
羞辱感令锦瑟恨的银牙紧咬,完颜宗泽更是瞳孔猛然收缩,可他神情却半点未变,竟兀自勾唇笑了起来,接着在谢少文惊诧的目光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道:“谢少文,你若想以此打击我,大可不必,在北燕女人带着孩子再嫁,三嫁的比比皆是,你们汉人注重的所谓贞洁在本王眼中屁都不算。”
谢少文显然没想到完颜宗泽会是此等反应,闻言怔了一下,这才阴声笑道:“武英王果然与众不凡,叫我放开她却也不难,只需武英王一切照我所言而做,兴许我的心情好了,便愿意考虑考虑放过这水性杨花的女人,毕竟她和我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是有的。”
谢少文言罢,完颜宗泽便扬起俊眉来,一口应承下来,道:“一言为定。”
他的神情显得极为轻松,语气平静便好似和谢少文所谈交易不过是寻常之事一般,可锦瑟却瞬间湿了眼眶,挣扎起来,因她知道谢少文一定会以此来尽可能地折磨和羞辱完颜宗泽,而完颜宗泽即便什么都满足谢少文,谢少文这个疯子也不可能会放过自己的!
而完颜宗泽岂会不明白这个,他会一口应下谢少文来不过是为了转移谢少文的憎恨,替她挡住本该由她来承受的一切罢了。因为他很清楚,如今的情况下,不为难于他,谢少文便会继续折磨她。
“别动!这样美丽的脖颈我还不想它这么快便断掉!”见锦瑟挣扎,谢少文微微抬手腕,锦瑟立马便感到了痛意,有粘热的血涌了出来,完颜宗泽禁不住蹙眉近了一步,谢少文目光扫过去他才止了脚步,见锦瑟不敢再动,谢少文这才笑着道,“如此,不若武英王先自行砍自己两刀好叫我瞧瞧你的诚意吧。”
谢少文的话轻飘飘却听地锦瑟瞪大了眼睛,而令她惊恐的是,完颜宗泽竟当真听说的抽了腰际的跨刀,二话不说,刀光一闪刀锋在光影下滑过一道锋芒的亮光直向他抬起的臂膀上生生砍了下去,他这一刀极为快准狠,便像是砍的非是自己的血肉之躯,像是那臂膀长在别人的身上一般,一刀下去一抹殷红瞬间便染红了锦瑟的瞳孔,她只觉连刀入骨血发出的声音都响彻在她耳边,令她浑身颤抖,无法承受其重。
她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再发不出声音来,更觉喘息不过,可她还没回过神来,完颜宗泽已抽刀,再度落刀,动作流畅如天际行云舒卷,血光滑过,锦瑟别开头来,不忍再瞧,她的心思纷乱中到底察觉到身后谢少文身子一僵,显是被完颜宗泽的举动给震住了。
“为视诚意,本王多送一刀!”
完颜宗泽的声音依旧,说话间他再度抽刀,落刀,谢少文令完颜宗泽砍自己两刀,不过是为了戏弄折磨完颜宗泽,若他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可借此来刺激锦瑟,他哪里能想到完颜宗泽竟然如此不要命,浓重的血腥味儿和染红毛料衣裳的鲜红皆说明他这几刀货真价实。
谢少文如今是不要命,可比不要命更叫人心惊的是为达目的根本不将自己当一回事儿的,瞧着完颜宗泽如此面不改色地一刀一刀砍着自己的体肤,犹如修罗在世,谢少文有一时的失神,他忍不住地拿自己和完颜宗泽作比,可也就是在他失神的这瞬间,一直被他用刀抵着脖颈的锦瑟不顾匕首滑过肌肤的疼痛而猛然向一旁倾身滑倒。
她这样的动作却瞬间将谢少文给暴露了出来,谢少文察觉到不妥时完颜宗泽早已用伤手掷出了一枚暗器,那暗器形同三角,锋利无比,正是当日在江州姚府他掷出隔断礼钟时所用暗器。
暗器在谢少文瞳孔猛然收缩的一刻已逼近了他的眼底,接着谢少文只来得及面转惊恐,耳中便响起了利刃进入血肉而血液喷涌的声音,疼痛传来时他的天地彻底黑暗了,手中握着的刀无声滑落。
肩头一暖,带着暖意的大氅包裹住身体,才有一条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了起来,护进怀中,锦瑟抬起泪眼迷蒙的眸子瞧见的是完颜宗泽惯有的笑颜,几分漫不经心,几分痞子气,可他的眼中却明明有着无尽的温柔笑色,锦瑟泪珠滚落,耳边响起完颜宗泽的轻笑声。
“微微这是在控诉我来的太晚吗?瞧在我方才将功补过的份儿上,莫哭了……”
锦瑟闻言鼻头愈酸,可她却不曾忘记方才谢少文说过关于火药的话,刚刚完颜宗泽进来她便想提醒于他,可谢少文用刀抵着她,根本不容她说话,她只能和完颜宗泽交换了几个眼神,如今谢少文已死,可危机却还在,随时这地方都会被炸,锦瑟忙压下哽咽来,急声道:“我们快走,谢少文在这里埋了……”
锦瑟的声音尚未落,完颜宗泽便猛然变了神情,接着瞬间将锦瑟抱入怀中滚了两下,天翻地覆中锦瑟耳边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之声,接着便觉有东西从四面八方砸落下来,天地为之一黯,恍惚间她只听到耳边响起一声压抑的闷哼,感受到有人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将她护在了身下承受了那天塌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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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童鞋被亲亲月朗星稀领走了哦,月月好好待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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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言罢见廖书意瞪着眼睛不回答,便自甩开他的手转身便两大步回到房门处,抬脚便往禁闭的房门上用力地一下下踹!
廖书意见她如是,愣了一下这才急忙上前抓了她的肩头,怒道:“你疯了!那女人不叫你进去才好,里头不定是个什么情景的,你一大闺女,没有杵在一边的道理!听话,跟哥哥回去,哥哥知道你心中感动他的救命之恩,可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的,反会添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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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书意言罢,锦瑟便泪水坠落,回眸就这么瞧着他,道:“哥哥也帮外人欺负我,他如今这样都是因我之故,他这辈子非我不可,我便也非他不嫁了!哥哥若是疼我,便帮帮微微吧,微微从没求过哥哥什么……呜呜……我信他,方才那女子和他也必不是哥哥想的那样……”
锦瑟说着便又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廖书意哪里能受得了她这般,原本便心疼她受了惊吓,惊魂一夜,如今彻底没了法子,再见锦瑟铁了心要进屋去,便只能跺了下脚依着她上前踹起门来。
锦瑟见此泪水当即便止住了,胡乱抹了把脸,只待廖书意两脚跺开房门,她便提裙飞冲了进去,只她刚进去便见那暖柔竟从内室出来,瞧了眼锦瑟,又望了眼那被踹飞的门板,扬了扬眉,面色渐缓地道:“王爷醒来了,叫姚姑娘进去呢!”
锦瑟猛然听闻完颜宗泽已经醒来了,倒一下子被狂喜冲地愣住了,那暖柔见她非但不进屋还站住了,眉毛就又竖了起来,上前两步竟拖住锦瑟便往屋中扯,道:“姚姑娘若是因方才我的态度闹脾气,那可真是白瞎了王爷一片心了!王爷见不到姚姑娘不肯用药,也不让大夫碰,你快进去劝劝。”
方才挡住自己不让进的是这暖柔,如今扯着她往里拽的也是她,锦瑟弄不清这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却也没心情想这些,听完颜宗泽不肯用药,及急慌慌地便奔了进去。
内室中温度极高,完颜宗泽正裸着背脊趴在床上,锦瑟一眼便瞧见了他血肉模糊的肌肤,她抬手捂着嘴却还是忍不住哽了一声。
屋中只影七站在床边帮忙,另有一个穿藏青袍子的白胡子老头坐在床边,跟前还随着个年纪不大的小童手中捧着一碗汤药。锦瑟心知那老头是大夫,再见他一脸无奈和烦躁的看向自己,便知暖柔说的不假,完颜宗泽这时候竟还真闹起性子,不肯用药起来了。
她扑至床前就在脚踏上跪下,入目完颜宗泽低垂着头,一张俊美的面容已被擦拭干净,长发被汗水淋湿垂下一些在面颊上,显得那面容越发苍白,唇色愈发青紫起来。他依旧那样无声无息的,好似又睡着了一般,锦瑟轻轻地握住他垂下的手,这才颤着声音唤了下,“完颜宗泽,醒醒……”
“姚姑娘吧,王爷伤势不轻,只怕受了内伤,可这外伤你也瞧见了,如此严重,还在失血不说,若然再不处理,只怕会伤口恶化。补血救急的汤药王爷倒是喝了,只说什么都不肯喝这麻药,非要等姑娘来,姑娘还是快劝劝吧。”
锦瑟听闻大夫的话,又唤了完颜宗泽一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眸,瞧见她清澈的蓝眸中便有了笑意,波光微荡,令人心酸,他张口,却道:“没事就好……”
锦瑟见他如此心恨的不行,可瞧他那样子却又不忍重言,便柔着声音道:“我很好,一点伤都没受,可你若有个长短,我便再也不能好了。怎能不吃药呢,伤口不及时处理会化脓的,我亲自喂你喝药可好?”
完颜宗泽闻言见锦瑟一双眼睛哭的红肿如两颗大核桃,却心疼了,虚弱着声音,道:“原便比微微笨……麻药……伤脑……微微陪着我……不吃也能生受的……”
锦瑟见完颜宗泽又能嘴贫,松了一口气,见他目露坚持,瞧了眼他那伤口却终是放心不下,不觉蹙眉道:“左右不变成傻子我都要你,就算伤了脑子,我也守着你,喝了药吧,我又不会笑话你……”
完颜宗泽这回是真笑了,带着点纯真的笑容浮现在那张苍白的俊面上,瞧的锦瑟的心一阵阵收缩,可他却还是摇头,道:“你和我说说话便好……大男人怕什么疼……”
锦瑟见他坚持这才瞧向大夫,大夫显然也熟知完颜宗泽的性子,挥了挥手令那小童退下,便道:“王爷忍着点,老朽要动手清理伤口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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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哼了声算做回应,接着便抽出被锦瑟握着的手抓住了床板,锦瑟却固执地将他的手拉了回来,十指相交地扣住,她这动作尚未做完,那边大夫已动手,完颜宗泽显是疼的狠了,猛然握手,锦瑟五指骨头酥疼却抵不过心中对完颜宗泽的阵阵心疼,见他额头一下子冒出豆大的汗珠来,面色也微微扭曲起来,她一面拿了帕子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给完颜宗泽擦拭,一面眼泪又巴拉拉地往下坠。
完颜宗泽缓了半响,这才又瞧向锦瑟,一面抬手给她拭泪,一面轻笑,道:“果然看到微微为我掉泪,什么痛就都值当了,也一点都觉不出疼来了……”
他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气喘连连,锦瑟心里愈酸,却忍着难受破涕为笑,将他的手拉起来凑至唇边亲了下,道:“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完颜宗泽没想到当着这么些人锦瑟竟然会如此,见她眸中落满了浓情蜜意,一颗心飘飘忽忽起来,哪里还能感受到别的,见他张口欲言,锦瑟却已面颊发红地抬手压在了他的唇上,道:“你莫说话了,动来动去的伤神不说,莫再影响大夫,我说话你来听可好?”
见完颜宗泽听话地眨了眨眼,锦瑟才道:“你不知道头一回我在姚府后门碰到你时有多厌恶于你,当时你扔给我一锭银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便在想,这个人长的倒是人模人样,却不想净做人模狗样之事,寻人后门,打听闺阁女子还做的理直气壮,那时我是极瞧不上你的……后来在船上你我再见,便更没什么好事儿了,你差点将我的嬷嬷和丫鬟们吓破胆……”
锦瑟这边絮絮地说着,完颜宗泽便也含笑听着,两人竟是眼中只有彼此,全然没将一屋子的人放在心上。廖书意原本见锦瑟举止大胆,当真是被气得不轻,如今听她说起和完颜宗泽的点点滴滴来,再瞧着他们两手紧握的忘我模样,他蹙起眉来,俨然已经相信,也不得不信方才锦瑟所说之话了。
看来,他们真是认定了彼此,此生不渝了!
廖书意叹了一声,心中有些烦乱,见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便转身大步而出,自理思绪去了。
锦瑟就这么说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才将完颜宗泽的伤口清理干净,待要上药却又犹豫地道:“这药王爷是用过的,虽是对止血,伤口愈合都有奇效,可却甚疼,王爷这回伤的太重,还是……”
他话未说完,完颜宗泽便道:“都到这一步了,撒药便是。”
锦瑟见完颜宗泽这会子面色更差,听到上药会极疼,便蹙了眉,咬着唇垂泪,完颜宗泽见之,却道:“微微这下将我看光光了,可得负责才成啊。”
锦瑟心知他在好言逗自己,可听闻他的话却忍不住余光瞥了下一直站在床边的那抹桃红身影,完颜宗泽从背到大腿几乎全被火药伤到,又被利石划过,伤口绵连在一起,身上衣裳在锦瑟进来前便已尽数被剪开,如今他这般模样可不光她一个姑娘家看到了。
想着完颜宗泽一直都未曾叫暖柔出去,锦瑟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可如今也不好和完颜宗泽说这个,更不是拈酸吃醋的时候,锦瑟便只道:“你先养好伤,我再考虑要不要负责!”
完颜宗泽却笑,道:“果然这会子不适合用美男计……本王原先身材很好的,现在这么丑倒叫微微……嗯……”
完颜宗泽话未说完便被猛然地剧痛折磨地禁闭了牙关,他猛然抽出被锦瑟握着的手胡乱一抓,身子也因疼痛如弓一般紧绷起来,高昂着头,额上青筋暴露,却是大夫撒药了。
锦瑟见此泪眼朦胧,忙催着那大夫快些,大夫手脚倒也熟练,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待他忙完,完颜宗泽已没了一丝气力,瘫倒在床上,长发已然被汗水湿透,面如水洗。
锦瑟忙给他擦拭,一面担忧地唤了声,听完颜宗泽哼了下,这才跌坐在脚踏上,目光转了下却见方才一直站在床边的暖柔也不知何时竟爬到了床上,此刻她正拉过锦被给完颜宗泽轻轻盖上,而完颜宗泽方才抓着她的手却握在暖柔的小腿上,青筋暴露显还未从疼痛中回过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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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虽知完颜宗泽是怕伤了自己这才松了手,可瞧见他抓着暖柔,而暖柔竟面色安然,好似一点都没觉出疼来,瞧向完颜宗泽的眉眼间又满是担忧和心疼,锦瑟的一颗心便又似被堵上了棉花团,难受极了。
见大夫站起身来,锦瑟才收了收心思,问起完颜宗泽的情况来,大夫却道:“外伤都处理好了,间日要换上一回药,内伤却也慢慢调理,王爷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不养伤一年只怕难以恢复如初。好在王爷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伤口已复原的不慢。只要今儿一日不发起热,伤口恶化,命便算保住了。可往后半月也不能疏忽,若照看不好,或是休息不好,内伤加重,再引发了什么并发症,就不好说了……”
大夫言罢令影七随他去开药,熬药,屋中便只剩下锦瑟,完颜宗泽和暖柔三人。见完颜宗泽已回过神来,冲她抬手,锦瑟忙握住他的,将脸颊贴过去,就听他轻声道:“我睡会儿……”
锦瑟将完颜宗泽面上乱发轻轻理好,没能回话,完颜宗泽显已支撑不住地晕睡了过去。屋中充斥着血腥味,那边暖柔已推开半扇窗,又将火盆中的炭加了些,挑的更火红,这才点上龙涎香,回到床前。
恰在此时,廖书意进来,见锦瑟还守着完颜宗泽,几步过来便拽起了她,道:“行了,他已无碍,祖母和家人等你一夜,担心坏了,还不快跟哥哥回去。”
锦瑟被廖书意抓起来,一来念着不和廖书意说个清楚,她别甭想安安宁宁地守着完颜宗泽,再来,她到现在身上还没清洗过,这样守着完颜宗泽也不妥,加之这会子完颜宗泽睡过去,她在这里瞧着他也没有,故而锦瑟便没说话,随着廖书意出了屋。
岂知她这边前脚出来,那暖柔后脚便追了过来,道:“王爷这还没脱离危险呢,你就这么走了?见过狠心的女人,没见过姚姑娘这样的!”
锦瑟闻言气结,实在弄不明白这女人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为了完颜宗泽这才委曲求全地要留下自己来?那她对完颜宗泽倒是情真意切,锦瑟酸溜溜地想着,可她却是深信完颜宗泽的,完颜宗泽从未提过有位如夫人,而且他对她那样子……也不似有过女人的……
这个莫名其妙的如夫人,锦瑟没弄不清楚状况也不想和她就交上火,闻言便也挑眉,道:“你瞧我这样子适合留在这里?”
暖柔闻言自知锦瑟是在嘲讽于她,自称女主人,却又没个待客之道,她也不生气,听锦瑟话中之意非是要走,眸中却有暖意,冲小丫鬟吩咐着道:“去给姚姑娘准备沐浴之物,姑娘身上的伤也要好生处理。”
言罢,她才又冲锦瑟道:“王爷这里离不开姑娘,姑娘快些过来。”说着转身进了屋。
廖书意见锦瑟竟执意留下,烦躁地抓了下头,锦瑟却又换上了那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拉着廖书意的衣袖,道:“哥哥,我……”瞧着面带无奈和不认同的廖书意,锦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阵心虚地低了头。
廖书意见她面上还沾染着尘土,一脸泥污地垂下头,一时间哪里还说的出指责的话来,只道:“他的身份……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偷偷摸摸地跟着他,过着连个妾室都敢甩你脸子的这种日子?!”
锦瑟听廖书意说的刻薄,显然是生了气,忙抬头道:“不会,不管多难多久,我会等他迎娶我的!他会的!”
廖书意却讥诮地挑唇,道:“这话你还是回去说给祖父祖母听吧,他们肯信,我便也信。”
锦瑟笑了,道:“我会叫他们信的,哥哥,大夫说他这三日对养伤很关键,我想留在这里……哥哥可否回去帮我和外祖母说些好话……”
廖书意素知锦瑟的性子说一不二,见她神情是恳求的,眼中却满是坚持,知道今日也不能硬生生地拖了她走,到底听了方才锦瑟和完颜宗泽的话,知道完颜宗泽多次帮过锦瑟,如今人家也确实因锦瑟受了重伤,这会子不满足锦瑟,太过不近人情,也有失道义,他便一叹,道:“罢了,你愿意怎样便怎样吧,哥哥管不了啦……”
锦瑟闻言笑了,讨好地道:“就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廖书意气极反笑,道:“祖母要是不答允,哥哥晚上便来接你回去,好好照顾自己,一会子我送白芷过来。”
谢少文并未伤害白芷,昨夜白芷已被廖书意救下送回府中,锦瑟是知道此事的,闻言点了点,她送走廖书意,收拾好自己便又守在了完颜宗泽身边,她经过一夜的折腾早便精神不济,眯了一觉才坚持着亲自照料完颜宗泽到夜半,其间完颜宗泽反复烧了几回,糊糊涂涂地叫着她的名字,锦瑟一遍遍像那晚完颜宗泽照顾她一样照顾着他,好言好语地在他耳边低哄细语,直至二更天见完颜宗泽热度褪下来,这才支撑不住地沉睡过去。
她再度醒来已是日上中竿,外头阳光极好,碎阳透过绞纱窗溢了满室,她眯了眯眼便感面上一阵瘙痒,茫然地回头却见完颜宗泽正用手撩着她耳边的散发,锦瑟一下子醒过神来,瞪大了眼睛,道:“你醒了,身上还疼吗?没再发热吧?用过药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说着便抬手去摸完颜宗泽的头,昨儿夜里她累的不行,最后便躺在大床的内侧睡着了,没想着竟是睡了如此之久,天都正午了吧……锦瑟有些懊悔歉疚,完颜宗泽却道:“昨儿苦了你,你瞧,我都大好了,微微救我一命,我便只能以身相许了。”
他说着拉下锦瑟放在额头的手放在唇边细吻,见锦瑟眼中又浮了一层泪光,方道:“我都好了,怎又落泪……”
他这边话没说完,锦瑟便已破涕为笑,失而复得的心情如同这满屋的阳光一般,明媚地照亮了她的心田,也叫她急于用行动来表达出来。
而锦瑟的行动很直接,几乎是无前奏毫无意念地,她顺着身体的本能捧起完颜宗泽近在咫尺的面庞来,吻上他的唇,热情地缠绵地毫不羞涩地甚至是狂热地探进香舌去,完颜宗泽的口中残留的药味充斥了她的味蕾,锦瑟却感受到他的真实,缠着他的舌令那苦味溢满她的唇齿,她就这样一遍遍沾染他的味道,诉说她此刻的感激和珍视,爱意和后怕。
完颜宗泽不曾想锦瑟会突然这般主动和热情,愣了半响才狂喜地撑住身体回应她,从未有过的热吻激吻,每一下似都能擦出火花来,两人似要通过口舌的抵死缠绵探入彼此的灵魂,似是彼此的心窝都缺失了极重要的一块,而如今这样拥吻着对方便能补全它一般。慢慢的这热吻已变了模样,成为撕咬,两人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对彼此的渴求,热切的啃咬着至死方休,恨不能将对方拆吃入腹,好融为一体,生生死死,再不分离。
这样的激情,直至完颜宗泽闷哼一声,手臂支撑不住地跌回床榻,喘息不止,才算终止。锦瑟也面颊绯红地喘息着,见完颜宗泽似扯了伤口趴在床上低吟,方从激情中猛然醒过神来,忙道:“你怎样,伤口裂了?”
完颜宗泽又换了口气,才戏谑地瞧着锦瑟,道:“微微,你要谋杀亲夫吗?”
锦瑟闻言,想着自己没个分寸,这时候做出这样大胆又热情的事情来,只怕完颜宗泽伤口扯的更疼,她一时面色涨红,也不知是后知后觉地娇羞了,还是懊悔的羞赧了。完颜宗泽见她这般,却是笑了,凑过去,轻声道:“微微若是想……改明儿我们再试试,如今为夫的有心无力啊……”
锦瑟听罢嗔了完颜宗泽一眼,见他方才还苍白的面色,这会子分明有些潮红,心知他方才被勾地动了情,她便更是羞红了脸,佯怒道:“你这般看来是真活过来了,刚刚好便又欺负我!”
完颜宗泽笑,听锦瑟的声音带着暗哑,便道:“渴了,饿了吧,先喝口茶醒醒神快去用膳,我这里自有人照看,莫累着自己。”
他说着回过头径自从暖柔手中接过茶盏亲自捧给锦瑟,锦瑟也是这会子才瞧见屋中还有旁人的,而且竟然还是那个自称是完颜宗泽如夫人的暖柔,前世的记忆排山倒海压来,想着当日谢少文和姚锦玉厮混,她侍夜在外的那些痛苦记忆,再念着方才她和完颜宗泽热吻,而暖柔竟然就在一旁看着,锦瑟面上红晕唰的一下褪尽,变得惨白起来。
完颜宗泽见此,吓得险些掉了手中茶盏,忙道:“怎么了?哪里痛了吗?”
锦瑟恍惚地回过神来,入目是完颜宗泽关切的面庞和慌乱的眸子,她这才舒了一口气,接过他手中茶盏。
那边暖柔倒似明白锦瑟怎么了,竟瞧了她一眼悄然退了出去,屋中宁静下来,锦瑟见完颜宗泽一脸紧张直勾勾盯着自己,显然还在担忧,方嘟着嘴道:“没事,只是你的那位如夫人怕是不好了……”
完颜宗泽听罢愣了半响方眨着眼睛盯着锦瑟,道:“如夫人?微微说的是方才站在这里的那个?”
锦瑟见完颜宗泽揣着明白装糊涂,登时便冷了脸,愤声道:“是呢,是呢,不是她还能有谁,昨儿那暖柔可亲自说自己是你的如夫人,如今你那府中唯一的女主子,还挡了我在屋外,不叫我瞧你!这事你不和我说个清楚,便别想我对你负责!”
锦瑟言罢见完颜宗泽愣住,便又补充着道:“也别想对我以身相许!”
完颜宗泽半响无语,接着却突然爆笑一声,笑意蔓延开来便再也忍不住,又见锦瑟一脸吃味和恼怒,茫然和气愤,他便愈发笑的畅快了,直扯地绷带上溢出血来,这才缓下来,又闷声咳了半响方虚弱着道:“微微啊……你便是要谋杀亲夫,你莫用这法子啊……”
锦瑟忙给完颜宗泽检查了下伤口,这才恨声道:“有什么好笑的!你别给我做顾而言他的,老实交代方是上策!”
完颜宗泽见锦瑟瞪着眼睛,那模样便似个小悍妇,不觉又笑,道:“是,那个暖柔吧,确实算我的如夫人,和影七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皆是我全心信任之人,而且还真一日都离不开……”
他说着见锦瑟漂亮的五官都拧在了一处,方憋着笑又道:“而且我这每日从吃食和穿衣,到贴身伺候都是暖柔在打理……”
“完颜宗泽!”锦瑟见完颜宗泽这分明是在急自己,忍不住磨起牙来,完颜宗泽这才不再逗弄她,抬起笑的迷蒙蒙的眼道:“微微啊,我瞧着那暖柔着实什么都好,可惜我这辈子生没生成女子,更没进宫当个宫女,这暖柔再好,我也无法和他做那对食夫妻啊。”
锦瑟闻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气道:“什么对食夫妻,你竟还想和她做夫妻!?”
她言罢方觉不对,不由瞪大了眼睛,半响才张口结舌地道:“你说那暖柔……是个……太监?”
锦瑟彻底呆了,完颜宗泽见她那瞪着眼睛一脸愕然,又似高兴又似懊恼的小模样实在讨喜,禁不住两臂环住她将脑袋埋在她的胸前再次失笑,被锦瑟推了两下,抬头见她窘的都快哭了,这才道:“可不就是太监,还是武英王府的总管太监!下回微微再想耍赖,不对我负责,可莫再找这样蹩脚的借口了……我好生冤枉啊。”
两人又笑闹一声,完颜宗泽方道:“这回我身子虚便罢了,微微以后若再疑我了,哼哼……”
完颜宗泽说着目光在锦瑟胸前直打转儿,锦瑟忆及昨日衣衫不整被完颜宗泽瞧见的情景,脖颈也红起来,只她今日这醋吃的大了,索性便破罐子破摔地又道:“还有一事你得交代清楚,头一回我见你,你便是寻芳到的姚家,不但自己想着偷偷进府寻美,后来还令暖柔去寻那吴家小姐的婢女,我依稀记着吴小姐那婢女可是颇有几分姿色的,那姑娘总不会也是太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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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到了花厅下人们便都退了出去,廖老太君和海氏坐在靠西边的太师椅上,见锦瑟进来,廖老太君便盯了过来,神情倒没有任何不妥,锦瑟只觉外祖母的翻涌着疼惜焦虑和担忧,在瞧见她的那一刻方瞬息不见,转为了些许黯然,锦瑟心虚地不敢对视,垂了头低眉顺眼地进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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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氏见锦瑟低着头往日的机灵劲儿都没了,又见廖老太君沉着脸不说话,忙站了起来迎上两步拉住锦瑟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回,方才试着泪道:“果没伤着,真真是担心死人了,你这丫头怎就这般的一日都不叫人省心呢。昨儿母亲为你都急地晕了过去,还不快去给她老人家好好瞧瞧。”
海氏说着推了锦瑟一下,锦瑟这才到了廖老太君近前,原是想的好好的,也和完颜宗泽商量的好好的,要先不提他们之事,一切都先顺着家人,好慢慢筹谋的。可如今她瞧着外祖母慈爱的面容,瞧着她苍老眼眸中的黯然之色,却再也不想欺瞒她的,哪怕是善意的也不愿,她们是她最亲的人啊,她只愿将最真实的自己展露在她们面前,他们是那般地疼惜着她,不管是为了什么,锦瑟都不愿在家人面前再耍什么小聪明,小心机了。
故而她尚未想清楚,便遁着自己的心意噗通一声跪在了廖老太君面前,垂泪道:“外祖母,微微错了,不该一直瞒着您,可微微和他是当真患难真情,还请外祖母成全。”
廖老太君闻言气得面色一变,海氏也忙过来劝着,一面推着锦瑟,道:“这孩子只怕是被惊着了,有什么跟外祖母和舅母回府再慢慢说。你既知那人的身份便莫说这样的糊涂话,瞧你把外祖母给气的,还不快认个错。”
锦瑟原也是要表明态度和心意,并没想着在这里就把事情给解决了,闻言便说了两句软话,廖老太君这才缓过面色来,她心中实是为锦瑟这种态度高兴的,可却更加担忧和无奈起来。
一来瞧见锦瑟竟真对完颜宗泽上了心,念着完颜宗泽的身份,没有不忧虑的道理。再来锦瑟到底是个大姑娘,如今尚未婚配,倒没了半点矜持,傻乎乎的将一颗心都交付了出去,也叫廖老太君恨铁不成钢,生恐完颜宗泽再轻看了她。
她面上气恨,心中感觉却复杂,只是这里不是廖府,再多的话也不能在此说,故而便板着脸站起身来,却没和锦瑟说话,也不瞧她,只冲海氏道:“既没事,便回府吧。”
她说着便往外而去,海氏忙扯起锦瑟跟上,暖柔忙迎了上来,廖老太君这才笑着道:“既然王爷身子不妥当,不合适老身过去探望,那我们便改日再来拜谢,劳这位大人向王爷代为转达谢意了。”
方才廖老太君已经表示想去看望下完颜宗泽,亲自致谢之意,影七因想着锦瑟还在完颜宗泽那里,加之完颜宗泽伤的太重,他恐廖老太君有什么表示,完颜宗泽会激动之下伤了身,这便以完颜宗泽卧床为由暂拒了,方才锦瑟出来,完颜宗泽倒是有心出来亲自待客,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折腾了两下倒出了一身冷汗又跌回床上,这才吩咐影七过来招呼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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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见廖老太君这便要带锦瑟走了,心生一叹,还没说话便闻脚步声自院外传来,他回头正见换回男装的永康带着几个下人抬着软榻过来,那软榻上躺着的自然是完颜宗泽。
影七一惊,锦瑟更是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规矩忙跑了过去,见完颜宗泽虽被锦被裹地严实,头上也戴了毛帽,却依旧面色青白,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她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又心疼的瞪着他,完颜宗泽冲她飞快地眨巴了下眼睛,唇角滑过一丝笑来。
廖老太君也忙过来,见完颜宗泽面色难看的厉害,这会子即便心怨他招惹了锦瑟,可却也说不出二话来,忙道:“早知我来会引得王爷这般,说什么也不该来的,王爷救了我这孙女已是大恩,岂敢再劳如此接待。”
廖老太君后一句话到底还是露出了些许不满来,完颜宗泽也不在意,只笑着在永康的掺扶下抬起身子,极诚恳地道:“老太君折杀晚辈了,晚辈救微微全出自私心,不敢当老太君的谢。”
他说的直白,廖老太君见他这一抬起,锦被滑落露出的肩背上白色的绷带已血红一片,心一触,便闻完颜宗泽又道:“不敢老太君信不信我,我对微微是一片真心,一直以来也都是我死缠烂打地非缠着她,微微她并没有忘记过您老的教导,我们虽私见多次,可也是发乎情守之于礼的,老太君千万莫怪责微微!您可能瞧不上我,但有一点请您万望信我,我完颜宗泽不是个朝三暮四之人,说话也还是算数的,我此生非微微不娶,早晚一定会登门迎她做为王妃的。”
这若换个情景,廖老太君一准会逼问完颜宗泽,所谓的早晚是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然而此刻瞧见完颜宗泽苍白却坚定的面容,他熠熠闪光的眸子,听着他虚浮无力可每个字都咬字清晰的话,再望着自那白色绷带间往下淌血的肩背。廖老太君无法不相信完颜宗泽的话,又观锦瑟站在一旁,泪光点点恳求地瞧着自己,廖老太君心便软了,自叹了一声,道:“先养好伤,若然落下毛病,什么话都是白搭。”
完颜宗泽闻言笑了,点了点头,着实已气力用尽,跌回软榻上,这才吩咐影七二人代为送客。
廖老太君携海氏前去,锦瑟留在后头,廖老太君也只做未见。锦瑟在软榻边儿蹲下,抽了帕子给完颜宗泽试了试汗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半响便只嗔他一眼。完颜宗泽却笑,道:“今日这苦肉计用的值当……”
锦瑟又瞪他两眼见廖老太君已出了院子这才依依不舍地瞧向完颜宗泽,嘱咐道:“你好好养伤,莫再这样闹自己了,也别担心我,瞧外祖母方才那样子并没真正生气的,她很疼我,不会怪责我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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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便点头,道:“快回去吧……”
锦瑟回到廖府便被廖老太君罚去跪小佛堂,她私定终身已是闯下了大祸,更何况那定了终身的男子又是个家人一时间难以接受的,锦瑟并不觉着委屈,虽廖老太君不曾派人盯着她,却也毫不耍滑,跪的老老实实。她昨日因担忧完颜宗泽,故而只胡乱用过些吃食,今日一早醒来滴水未进,廖老太君便到了,这会子一跪便是大半日,待快旁晚时竟是生生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睁开眼睛她对上的便是外祖母含泪的眼睛,耳边响起她无奈又伤心,宠爱却微责的声音,“你这是在和外祖母开战吗?”
锦瑟心知廖老太君说的是她晕倒一事,廖老太君明明没叫人看着她,便就是心疼才如是,偏她自己坚持,接过生生累的晕了过去。锦瑟原是本着心诚则灵不想在此事上作假,谁知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如今见反累的外祖母伤心难过,便也落下泪来,扑到廖老太君怀中,哽咽道:“微微不想惹您伤心的,可是外祖母……微微真的很喜欢他……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微微想抓住他,不想错过……”
锦瑟的性子廖老太君怎能不知,再念着这三年多,他们对锦瑟姐弟的疏忽,使得两个孩子在江州受尽了苦楚,若然没有完颜宗泽的多次相帮,只怕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若然当初便坚持将锦瑟姐弟两人养在身边,锦瑟也便不会识得完颜宗泽,更不会和他生出情意来。
念着这些,廖老太君只觉有今日之事,她也是有错的,又自锦瑟的表现看出了她的坚定来,如今她哭倒在怀中,说着这样的话,廖老太君更是一阵阵的心酸,半响才道:“罢了,此事外祖母管不了,我叫你外公见见那孩子,成不成便全看他的了。”
锦瑟闻言惊喜地抬头,难以相信就这么简单便过了外祖母这关,见她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廖老太君拿帕子给她试过,方抚着她的头发道:“外祖母总归都是为了你好,若然硬阻着你们反叫你日日以泪洗面,岂非本末倒置了?”
“祖母今儿午膳也没用好,晚上也没吃东西,这会子微微既已醒了,话也都说开了,祖母便快回松鹤院用膳吧,我会照顾好微微的。”
一边儿响起廖书敏的声音,话落海氏便也劝廖老太君离开,锦瑟见外祖母脸色不大好看,又是一阵内疚,待海氏扶着廖老太君去了,廖书敏才说起锦瑟不见后发生的事。
家人的担忧不提,廖书意昨日回府后廖老太君却并未将锦瑟和完颜宗泽的事情告诉廖家所有人,唯老太爷,海氏和廖书意清楚锦瑟的去处,其他人并不十分清楚。而廖书敏也是因内疚锦瑟为帮自己这才离开了廖家众人出了事,故而偷偷藏在廖老太爷书房这才知晓一切的。
廖家非所有人知晓此事倒叫锦瑟松了一口气,廖书敏少不得埋怨锦瑟两句,可她想着完颜宗泽的身份,便也理解锦瑟。见锦瑟因过了廖老太君一关而面色含笑,目光含春,少不了打趣锦瑟两句,两人又说了一会子知心话,廖书敏方才说起一件事来,道:“你不知道,上元节那晚倒还出了一件事儿呢。就是那柔雅郡主,早先不是被送到了江淮王府在京郊的庄子上吗?江淮王还专门请了个教养嬷嬷管教她,谁知她非说那嬷嬷是闫峻举荐的,就是有意要为难她,竟为此闹了起来,非但不改改她那性子,还间日的和那教养嬷嬷对着干,闹得年节都没能回京来过。就是上元节那夜,她竟又闹起性子来,带着个丫鬟偷偷从田庄跑出来欲进城来看花灯,哪里想着灯是没看成,第二日清晨倒是被在吴王别院暂住的安南伯世子给送了回去。听说两人因是吃了酒,竟在吴王那别院单独过了一宿,这消息昨儿便在京中传开了。那时候大哥还没寻到你,你不知我听到此事有多着急,生恐你也……好在好人有好报,如今你总算是安安然然地回来了……”
锦瑟听闻此事愣住,只觉这其中有问题,那柔雅郡主便是再胡闹,也没大晚上就带着个丫鬟要回京凑热闹的道理,安南伯世子好巧不巧就住在吴王的庄子上,而柔雅郡主和安南伯世子偏巧都和自己有过节,吴王又是完颜宗泽的人。
这么一想,锦瑟倒摇头笑了,那柔雅郡主虽骄纵,可也不是傻子,这事儿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是万能办成的,看来完颜宗泽多半已经和闫峻搭上了。若不然,怎前几日才生出白姑娘一事来,如今柔雅郡主便出了此事。
显然,这不仅仅是完颜宗泽在替她报仇,也是人家闫峻在回敬江淮王妃呢。闫峻这人倒也是个有能耐的,也是个明白人,有他在,廖书敏嫁过去便吃不了亏,这般想着锦瑟便也放心了,拉了廖书敏的手道:“二姐姐,我真羡慕你,马上便能当新娘子嫁给心上人了。”
廖书敏不知锦瑟怎何故所起此话来,却因她的话面色一红,又想着前日上元节和闫峻一起逛灯市的情景更是芳心失跳,瞪了锦瑟两眼,道:“微微这么说倒似多恨嫁一般,那个武英王当真就有那么好吗?”
好不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生活却是她自己的,万般滋味只要她觉得都值得,想着那人时心里便只剩蜜意,那在她眼中,他便就是最好啊。
锦瑟抿唇一笑,却并未答话,廖书敏见她不过提了下完颜宗泽,锦瑟的面庞就似被一曾柔光镀过般一下子柔和了,也娇媚了,又想着那日在柳园中,锦瑟分明处处都在帮着完颜宗泽,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握紧了锦瑟的手,道:“微微,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冲他这回舍命救了你,我便认他是我的妹夫。”
大半个月后,廖老太爷的书房中,影七扶着完颜宗泽坐下便躬身退了出去,廖正琦端坐在大书案之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完颜宗泽,见他自进屋后便神情恭敬,态度谦逊,却毫无一丝悔怯之态,目光也清亮端正,对他的注视未曾有半点躲闪,这才面色稍霁,并不转弯,直入主题,沉声道:“我廖家的姑娘不会于人为妾!”
完颜宗泽闻言亦掷地有声,道:“我心悦微微,又怎会叫她屈居人下?您多虑了,若您老能将微微许配于我,我现在便可立下誓言,今生得此贤妻足矣,一定珍爱她一生一世。”
廖正琦却冷笑一声,道:“什么誓言都是虚的,将微微许配于你?北燕年轻男女虽可自由发展恋情,可婚事却还是要经家人认可,行三媒六礼的吧?武英王这是要叫我怎么将孙女许配于你啊?!敢问你父母何在,所请媒人为谁,聘书又安在?”
廖正琦逼问,完颜宗泽却未见惊慌,突然便转了话题,只道:“您是大锦的户部尚书,掌管大锦天下之土地,百姓,钱谷之政,贡赋之差。大锦三年前,也就是明孝帝登基初,大锦人口三千万,良田三亿亩,一年户部能实收赋税四百万两白银,当时户部年度之已高达七百万两白银,早已是入不敷出。而去年大锦人口已锐减为两千七百万,良田更是仅仅两年便减十之有二,户部赋收竟只有三百二十万两,可度之却比三年前翻了一番。今年,户部新记载在案,人口又减,仅至两千五百万,良田再度比前一年减了十至二三,户部赋收少的竟不足三百万两,而今年户部新预算的度支却已高达一千万两白银。人口成百万的消失,为何?难道仅是天灾造成?良田不断减少何故?您老当清楚,那不是天灾造成的,而是有人趁着天灾,趁火打劫,中饱私囊,不断抢占兼并土地之故。遭受天灾的百姓,国家原便无力安置招抚,本该分该流民的良田却又尽数归了豪强私有,百姓在这样的天灾**中岂能不锐减?人口越来越少,荒芜的土地便也越来越多,官员贪污成风,赋税又怎能不连年减少?而度支成倍翻增,不是为别的,只因流寇乱匪一年多过一年,只户部每年要拨给兵部剿匪平乱的白银今年便比三年前多出了足足七百万两。国库早已空虚,您老这个户部尚书殚尽竭虑,每日只怕连千两银子也要盘算在心,去年您老曾上书,欲奏请明孝帝削减百官俸禄和对有功人大赏赐,引得几乎满朝文武共同上书弹劾,险些闹得罢官。兵部,工部,礼部连年只管张口向您要银子,剿匪不利,便道是军备不齐,堤坝塌了,也推说是户部拨去的修堤银子晚了,凡是差事办砸了都往您身上推,晚辈敢问,您老觉着这样的大锦还能支撑多久?或者说,您这样拆东墙补西墙您觉着还能支撑几年?这些且先不提,我只说前些日,南岭一带三川皆震,户部措手不及,到现在都还挪不出赈灾银来,这几日京城附近的流民越来越多,已有阴阳失序,亡国之兆的童谣私下传开,您老难道真觉那童谣是无稽之谈吗?”
方才完颜宗泽所说皆是朝廷辛秘,完颜宗泽说的一字不差,已令廖正琦有了怒容,如今他再提民谣之事,廖正琦便更是怒容难抑了,地陷方不过几日,亡国的童谣便传的极广,这分明是有人在其中做鬼,廖正琦正欲怒喝,完颜宗泽却又抢先一步道:“您老先莫急,且听晚辈再说说我大燕这些年的户部收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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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松之和晚晴乡君定亲,镇国公府大办喜宴,锦瑟和廖家三位姑娘一同陪伴着廖老太君前往贺喜,下了马车可巧江宁侯府的车驾也到了,见平乐郡主抱着桥哥儿正欲下车,锦瑟忙笑着拉了廖书敏几个往那边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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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平乐郡主瞧过来,见着锦瑟便笑了,恰她往车下去,一个不小心就拌到了长长的裙裾,登时便身子一歪惊呼一声往车下倒去,她只本能地抱紧了孩子,慌乱中却觉有一只大手箍住了她的手臂传来有力而轻重得宜的力量,将她倾倒的身子又推了回去,接着便有人自她怀中接过了因受惊而哇哇哭着的桥哥儿。
“还不快扶好郡主。”这扶住平乐郡主的不是旁人,正是李冠言,他将平乐倾倒的身体推回去便松了手,沉声吩咐慌乱中的下人,丫鬟忙扶住平乐郡主,李冠言已抱着桥哥儿哄了起来。
“可是惊着了,都怨我,快叫我瞧瞧。”平乐郡主回过身来忙惊魂未定地跳下马车,紧张而担忧地瞧着被李冠言抱着的桥哥儿。
桥哥儿却已在李冠言的拍抚下渐渐停了哭声,睁开乌溜溜的眼睛冲李冠言笑起来,李冠言便也笑了,见平乐吓得面色都白了,不觉神情一柔,道:“没事,这小子皮实着呢,哪能就吓着了。”
说话间他将桥哥儿抱给平乐,笑道:“瞧,他这不还乐着呢。”
平乐将桥哥儿果真没事,方才将孩子接过去,面上露出明媚的笑来,倒引得李冠言瞧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微愣。
锦瑟几人也都慌忙地围了上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桥哥儿身上,唯锦瑟将方才李冠言的神情瞧在眼中,又猛然间想起灵音寺平乐郡主生产时李冠言的激动来,当时她便有种古怪的感觉,这会子再想着李冠言不愿定亲一事,她的目光便不觉在站在一起的平乐和李冠言之间来回扫了下。
廖书敏几个皆逗弄着孩子,锦瑟便也笑着道:“桥哥儿喜欢他二叔呢,二叔一抱便破涕为笑了,可见是知道二叔和母亲一般都最疼他呢。”
锦瑟说着抬眸去瞧李冠言,李冠言迎上锦瑟黑洞洞的目光,再听着她所说之话便有种被人瞧透的心虚感油然而生,面上神情微动,接着才恢复沉定,笑了下。锦瑟见平乐郡主抱着孩子和廖书晴说笑着,浑然不觉便心思动了下。待回到廖府,锦瑟便进了书房,旁晚时方唤了白芷进来,将一副画卷交给她,又交代了白芷两句,令她翌日将画送去江宁侯府,亲手交到平乐郡主手中。
之前锦瑟在平乐郡主那里瞧见过一副李冠易的画像,平乐珍藏着每日都要睹物思人,她却嫌那画空容貌肖似,却不具神韵,又念着自己是个不擅丹青的,便连亡夫的画像也要寻画师来画。锦瑟叫白芷送去的这副画像正是照着平乐珍藏的那副画像画成,只是那神情眼神却画的是她今儿所观李冠言的模样。栗子小说 m.lizi.tw
翌日白芷从江宁侯府回来向锦瑟回话,道:“郡主看了画像欣喜若狂,爱不释手的,说姑娘画的比那宫中画师画的不知强了多少,后就问起奴婢,姑娘又不曾见过李家大爷,何故竟是画的那样传神。奴婢便照着姑娘的交代回了,只说那画像就是姑娘照着郡主书房的画儿原封不动画出来的,只是那神情却是姑娘前不久见过的,让郡主好好想想,一准能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郡主听了奴婢的话愣了会儿,后便笑着说她知道了,叫奴婢替她谢谢姑娘的好意。”
锦瑟闻言便知平乐郡主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摆摆手令白芷下去,想着此事由她来挑明也不知是对是错便又叹了一声。这会儿倒非锦瑟多管闲事,实在是李冠言对平乐郡主的心,若被有心人知晓,而平乐郡主又懵懂不知,那便极容易被人以此事所害,那江宁侯府可没有分家呢,锦瑟还没有忘记江淮王妃和李家二夫人联手陷害她的事儿,江宁侯府不平静,平乐郡主如今又失了夫婿,只怕盯着桥哥儿和平乐的人不在少数呢。
三日后,锦瑟一行离开廖府登船南下江州,如今已是早春,江风已有暖意,锦瑟和廖书香并肩站在甲板上,眼见京城江岸上文青一行的身影越来越小,锦瑟不觉目露怅然,到底有些不甚放心。
廖书香见她如此便笑着道:“人家说长姐如母瞧微微对文青便知此话不假了。”
见廖书香取笑自己,锦瑟方收回目光,却不后悔离开京城之举,弟弟一日日长大,她能为他做的都已做了,若然再事事处处都为他考虑周全,不放手叫他自己成长,那么雏鹰便永远不会一飞冲天。
锦瑟和廖书香说笑几句,眼见客船已进了江心,便又疑惑起来,早先完颜宗泽明明说要送她的,可到现在他连个人影都没出现。她心中失落,扭头间却见二层的甲板上一个姿容妖艳的女子正扭着腰探头往下瞧,可不正是穿了女装的永康嘛,锦瑟瞧见他便知完颜宗泽必定已在船上,唇角便勾了起来。
月影笼上江面,如同一双清寂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下洒照着安静而幽然的银光,随着船行,江面波光碎散,泛起的粼粼光芒映的舱室中光影也忽明忽暗,如星光点点。
靠东面的窗户半掩着,初春的江风微凉,飘入船舱也送来了润湿而清爽的空气。江水翻滚拍打着船板的哗哗声,一下下极有规律,便如一曲仙乐,天际云遮雾掩一轮明月,浓光淡影洒入舱室,笼着并肩躺在添漆床上的一对璧人,清辉落影覆上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宁,却也有着离愁。
船已行了五日,这些天锦瑟白日陪四夫人说话,和廖书香一处玩闹,晚上完颜宗泽便如约而至,两人相拥而眠,畅诉离别,眼见明儿船便要靠岸,改走官道,而完颜宗泽也要转船回京,这一别当真是再见无期,锦瑟和完颜宗泽躺在一处竟是皆说不出一句话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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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上中天,完颜宗泽方暗叹了一声,正欲说话,锦瑟倒先一步笑了起来,翻趴着用手支起上身眨巴着眼睛瞧着完颜宗泽,随意寻了话题,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永康装扮成女子这么久,那容貌和神情动作便也罢了,怎生连身段也叫人瞧不出一点端倪来,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日锦瑟留意观察了扮成女子的永康太监,发现他那身段当真是突兀有致,腰身细便罢了,可那傲人的胸竟也瞧不出一丝假来,锦瑟一直都极是好奇,这会子她也是不愿两人一直这般沉默着伤感,故而提了这个事来调节气氛。
完颜宗泽闻言见锦瑟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宝宝的模样便笑了,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他贴身罩了一个特制的竹篾编架子,那架子依着女子的玲珑身段镂空编成,套在身上再在胸前装上两个皮囊水袋,水袋用软竹架托着,套上衣裳,那水囊便能随着动作上下左右晃动,瞧着和女子的胸倒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若伸手一抹便原形毕露了。”
完颜宗泽言罢不自觉地便往锦瑟的胸前瞧,锦瑟这会子趴在床上,亵衣外便只套着一件半新的湖绸小袄,便那袄是交领,襟口微松,亵衣也松松散开露出她白皙而优美的一点锁骨来,其下是少女因趴姿而显得愈发明显的女性象征,而柔美的弧线随着她如兰气息地浮动也轻轻晃动着,引得完颜宗泽不觉便想起了那日看到的风光,他呼吸一窒,鬼神神差地抚了上去,一掌握住揉弄了下。
锦瑟身子僵住,心跳如鼓,而完颜宗泽已抬起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将她一推倒在床上随即翻身压了上来,锦瑟倏然没了呼吸,眼瞧着完颜宗泽的手又在那处揉弄了两下。
船随江水轻轻晃动,完颜宗泽俊美的面容也在粼粼波光中忽明忽暗地闪动着,朦胧的光线映的那深刻的五官愈发刀削斧凿,眼眶欲深,一双眸子却愈亮,如有火苗在其间跳动,又似大海深处翻涌而起的漩涡,要将人整个吸进去。
“果然不一样,真软……”
锦瑟有些晕晕沉沉起来,完颜宗泽已俯低身来,低低沉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暖而干净的男子气息也突然浓烈起来,一阵阵地压迫着锦瑟的感知。
见锦瑟目光氤氲,双颊酡红,完颜宗泽的唇角上扬,勾起浅浅的弧线,他俯身抵着她光洁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唇上,一点点蛊惑着她,见完颜宗泽不再动作,似在犹豫着什么,不似害怕克制着什么,锦瑟睫毛颤抖,心也跟着跳动如鼓,分离在即,也许只有更深的碰触方能表达出对彼此的不舍和依恋来。她闭上了眼睛,凭着内心地指示,微微抬起脸颊主动贴上了完颜宗泽的唇。
两人这些日虽每夜都相拥而眠,然而却都极是守礼,似都在害怕什么从不敢贴对方太近,如今两片唇贴在一切,两人同时一颤。
锦瑟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感受到抚在她胸上的大掌蓦然加大了力道,接着他更重的落下唇来,锦瑟的唇很凉而完颜宗泽的唇却极烫,一经贴上完颜宗泽便似喟叹似舒服地哼了一声,接着用他软滑的舌尖轻柔又缠绵地一下下描绘着她的唇瓣,耐心地舔舐,并一次次在她轻扬的唇角落下细碎的吻。
锦瑟情不自禁地抬手抱住完颜宗泽的腰,启唇回应,起先是悠长的,渐渐便有些急切起来,两人都越来越激烈地索取着对方的滋味,渴望更贴近彼此一些,唇齿相依的美妙感觉足以令年轻的情人失去理智。
完颜宗泽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占有,他呼吸急促起来,握着锦瑟纤腰的大手开始隔着衣衫抚摸起来,停在她胸前的手也往衣襟中探去。
灵巧的舌勾着她甜软的小舌毫不留情地掠夺她丁香小口中的每一寸柔软,在她娇喘不过时,转而滑向她秀气的鼻子,绯红的面颊,又落在她优美的脖颈,在颈侧辗转吸吮,滑腻的舌头在凝脂般的肌肤上不停打转磨舔,令那白瓷般的肌肤上盛开一朵朵桃花来。
锦瑟忍不住将手探进完颜宗泽的衣衫中,指尖轻颤去抚他新结了伤疤的腰背,完颜宗泽身子一震,揉捏她腰肢的大掌便倏然紧收,接着开始游动,摸索到衣摆处,轻轻一撩滑了进去,贴着她光滑的腰线覆在小腹上。
手指所触的温软令他忍不住一点点向上攀抚,身下少女娇小玲珑的身躯每一寸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折磨着他仅存不多的自制。
他灵活的舌头转而滑向她小巧的耳朵,在耳根来回湿舔,把那柔软的耳垂含在他湿热的口腔里不停吞吐逗弄,温热的掌心也变得越来越滚烫,眼看就要覆上那团柔软,他猛然吸了一口气,陷入从未有的天人大战中。
头脑中似有两个小人在对战,一个叫嚣着怂恿着他莫停,继续品尝只要不过分,她也接受便没什么不行的,一个却又大喊着停下,再等等,现在太不是时候……
一番交战他便出了一身大汗,而锦瑟的心也在这种对峙中狂跳着,她指尖传来的炙热和紧绷的触感令她意识到完颜宗泽此刻的状态,她无可控制地心疼起他的克制来,脑子一白,便羞红着脸,手指微颤着欲往完颜宗泽的背上攀。
探手时岂料完颜宗泽猛然自她小衣中抽回了一双邪恶的大手来,一把抓回她不老实的双手,接着在她的惊愕中他十指与她交缠紧握,压在身侧,同时再次俯下身来狠狠地吻她的唇。
锦瑟怔了下,随即有些急切地回应着他,伸出舌头和他百般纠缠,感受着完颜宗泽的呼吸越发粗重,绞着她的十指惩罚性地用力,掌心冒出粘热的汗水来。
这般也不知吻了多久,完颜宗泽方抬起头来,埋首在锦瑟的颈边儿喘息,道:“微微,兴许分开真是再对不过的事情了……”
完颜宗泽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言罢他抬起头来细瞧她,她亦回望着他,一眼便望进了他不同以往的眼眸中,那蓝色浓的似能滴出墨来,深深浅浅的色彩中映着她小小的面容,专注的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里面,她一时失了神,唯剩心跳一下下敲击着心窝。
两人对视半响,完颜宗泽方松开扣着她十指的手,侧身在锦瑟旁边躺下,轻柔地为她顺了顺散乱的发,低叹了一声,大掌复又搭在了她的腰上,把锦瑟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用双臂紧紧抱住,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些警告意味地沉声道:“快睡!”
锦瑟闻言逸出一丝浅笑来,贴在完颜宗泽的胸口,听着他坚实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进入了梦乡。
翌日她醒来时天色竟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却放着一份折纸,锦瑟展开,上头是一份她向完颜宗泽要的大锦州郡图,下头却是墨迹崭新的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字:我已归京,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娶你。
锦瑟怔怔的瞧了一会方深吸一口气,映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扬起笑脸来。
两日后锦瑟一行总算到了江州城,尚未进城车队便停了下来,外头传来说话声,锦瑟推开车门正见外头吴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
两人目光撞上,吴氏眸中分明闪过恨意,转瞬却已不见,换成了慈爱笑意,道:“微微可算回来了,想煞婶娘了。”
锦瑟眨了眨眼睛,当即便明白了吴氏这般热情表现的原因,就在七天前,锦瑟在船上接到了从江州传去的消息,姚礼赫被其上峰姜知府抓住贪墨的把柄。大锦州郡的官员皆是每三年方察属官吏贤否,职事修废情况,而这些皆由知府刺举上达,今次姜知府给姚礼赫的考评是差等,如今姚礼赫已是待罪在家,正等着上头的裁处。
眼看着姚礼赫官位不保,而自己进京一趟早已非当年无势可依的小孤女,吴氏又怎能不怕?这回廖家二老爷和廖书意一同前来江州,只怕做贼心虚的吴氏也已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儿,上赶着来表亲情呢。
姚锦玉撞死在武安侯府门前,她和吴氏之前可还有杀女之仇呢,想来吴氏此刻心里一定不好受吧,锦瑟想着扬起唇来,眼眸转了下却见吴氏身后紧跟的还有西府姚礼瑞的妻子冯氏,她见吴氏抢了先竟上前挤开吴氏,亦笑着道:“侄女可算回来了,婶娘已打扫好了院子,三年前侄女住在了东府,这同时堂叔,关系一般般的近,这回说什么都要住到婶娘的西府里来,也该咱们亲近亲近了,侄女可不能厚此薄彼叫婶娘我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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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悲惨结局全赖吴氏所赐,杀弟之仇,毁她清白之恨,锦瑟一刻都不曾忘记过,即便是在睡梦中,有时也会被噩梦惊醒,在暗夜中彻骨心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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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一瞬不瞬地盯着吴氏,吴氏却也瞧见了锦瑟,在两日目光相汇的那一刻,锦瑟盈盈目光一荡闪出笑意来,而吴氏却猛然瞪大眼睛,接着虚弱无力的身体也似被注入了新鲜的血液,神情暴戾,狰狞,目光愤恨翻涌,她甩开丫鬟的搀扶便冲向了锦瑟所在的马车,尖锐的声音刺破宁静,骂道。
“姚锦瑟你这个小贱人,我供你吃,供你穿,对你比亲生闺女都好,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你还有没有心,害死我的玉儿还不甘心,如今竟然还要回来索这整个姚家的命吗?你这个魔鬼,吃人的妖精!”
锦瑟见吴氏发疯,到了这个时候,说的话竟然还没一句真话……不,也许吴氏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因为若她这样的毒妇才是根本就没有心,自私自利的可怕,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幡然悔悟!
王嬷嬷和白芷几个早挡住了吴氏,吴氏因是被叫到祠堂受审,故而身边就跟着一个小丫鬟和一个嬷嬷,锦瑟见她拼命地欲冲破阻拦扑过来,双手挥舞着似恨不能一把掐死自己,她抚了抚衣衫走下了马车。吴氏见此倒微愣了下,见锦瑟目光黑洞洞地盯着她,神情不辩,吴氏倒生出一股惧怕来。
想着自她谋算锦瑟一来,频频失利,如今也不知祠堂中等待着的是什么,念着姚锦玉被送回来那冰冷的躯体,还有在她被送到别院时凄凉的日子,吴氏只觉锦瑟比索命的阴鬼,吃人的妖精还要可怕。明明就是个小黄毛丫头,她怎么能这样的可怕,这样的心机深沉!吴氏被盯的一股寒气自脚底心冒出,倏然像哑了般说不出半句话来。
锦瑟这才在她一步开外站定,冷声道:“婶娘,你扪心自问,大姐姐的死当真是因我之故吗?不!大姐姐是被婶娘给生生逼死的,婶娘若然没有撺掇着她去攀武安侯府的高枝,她便不会一步步走上错路,不会被谢家人毁了清白,更不会被谢增明带到京城,又被武安侯府的人生生逼的撞死!我都怀疑,婶娘你当真是大姐姐的亲生母亲吗?您晚上梦沉,便没见到过大姐姐来寻你吗?”
锦瑟言罢,吴氏面色已然惨白,锦瑟却又一字字地极为客观地道:“婶娘,若非你这个做母亲的将女儿推上错路,她此刻一定过着琴瑟和鸣,夫妻和美的日子,兴许没有婶娘所愿的富贵,但一定会时光安宁,岁月静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大姐姐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锦瑟的话如同魔音一般钻进吴氏耳中,一遍遍地回响着,折磨地吴氏几欲发疯,这不光是锦瑟的话直刺她心,更因吴氏心里清楚,锦瑟的话都是对的。若然没有她的撺掇,姚锦玉即便是再艳羡武安侯府的富贵,也没有胆量去谋算什么。
可吴氏又怎肯在锦瑟面前露出悔悟之态来?她是万不会叫锦瑟打击到自己的,转瞬她便又暴怒起来,再次指骂起锦瑟来,锦瑟却也猛然上前一步,抬手一巴掌便掌在了吴氏面上。
她这一掌用尽了全力,吴氏被打的头一懵,眼前发黑,那些污言秽语也就应声而断,半响吴氏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盯着锦瑟。
锦瑟却眯着眼笑了,道:“婶娘,这一掌是你处心积虑毁我清白,我为自己打的。你计谋算尽欲夺文青的性命,害的大舅舅英年早逝,他们的仇婶娘一会子进了祠堂,自然有人向你讨要!婶娘,你要知道,天理昭昭,自己酿的恶果总是要自己来尝的!”
这祠堂外原便清了场,锦瑟是因事情涉到她方才随着廖家人一同来的,如今这里无人观看,锦瑟本便无所顾忌,她原是没想在此刻再寻吴氏麻烦的,可吴氏偏要自己送上门来,便怨不得锦瑟得理不饶人了。
吴氏还欲耍泼,然外头的一番动静已经惊动了祠堂中的族人们,吴氏只得随着传唤之人战战兢兢地进了祠堂。
吴氏跪下,听了族长的话便愤怒地瞪向蒋氏,厉声道:“二弟妹莫血口喷人,我何曾叫你做过这些昧良心之事?!你往我身上泼脏水,可有人证物证?!”
蒋氏见吴氏矢口否认,便也梗着脖子大声道:“族老们明鉴,妾身不是信口雌黄,大嫂吩咐妾身做的事,她身边的贺嬷嬷和她身边的大丫鬟凌霜都知晓!”
蒋氏言罢,吴氏便也哭喊着磕头,满脸冤屈地道:“贺嬷嬷早在回京途中途病死了,凌霜前些日也不慎落水溺死了,蒋氏这是拿个死人污蔑妾身,妾身实在冤枉啊!”
贺嬷嬷当初陪着姚锦玉逃出姚府,后来被武安侯府带去了京城,姚锦玉在侯府门前撞死,贺嬷嬷便也扶灵回江州来,在船上吴氏已托付那人处置了贺嬷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一来是贺嬷嬷知道太过她的辛秘事,再来也是吴氏心恨贺嬷嬷没能照看好姚锦玉。而前些日吴氏更是干净利落地处置了凌霜,吴氏不慌也是有此原因的。
吴氏喊罢冤,想着贺嬷嬷和凌霜永远不会爬回来作证,便底气一足,怒声冲蒋氏又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指使你去做的,你我同是姚家媳妇,你又不是傻子,不知道所做之事一旦被揭发便要丢命,怎可能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
吴氏质问之下蒋氏诺诺而不能言,只一径地哭喊着没说假话,族长见两人各执一词,而蒋氏又没有实证说明是吴氏指使她的,便道:“姚蒋氏你若没有证据,又答不出何故对吴氏百依百顺,那便要承担谋财害命的后果!”
蒋氏闻言面色惨白,瘫软在地,目光落在姚家几位老爷所在之处,心思动了几动,到底没敢说出真正的原因。
吴氏手中捏着蒋氏的把柄,这才敢放心大胆地用她,便是算定了就算事情被揭开,蒋氏也非要替她背着黑锅不可。要知道谋财害命,不过是被送往官府处置,或是被休弃罢了,然而若是犯下通奸之罪,那可是要被族人侵猪笼,死了都要连累母族名声不保的。
吴氏见蒋氏不啃声了,低下头来唇角微勾,族长正欲言,廖二老爷却瞧着吴氏冷冷一笑,复又瞧向正低着头抹汗的姚三老爷,道:“蒋氏好赖跟着三老爷一场,三老爷便忍心眼瞧着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廖二老爷言罢,众人哗然,便连姚二老爷也惊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置信地将目光在姚三老爷和蒋氏面上来回地转。然而蒋氏面色死灰和姚三老爷面满涨红的模样却都证实了廖二老爷所说不假,见姚三老爷欲辩,廖二老爷便又道:“姚府的三老爷和其二嫂有奸情,早便被吴氏发现,这便是吴氏能指使蒋氏一次次为她所用的原因!蒋氏,你可承认?!”
蒋氏被逼问的只哭难言,她本便不是厉害人,偏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姚二老爷生性木讷,和二夫人感情便一直欠佳。蒋氏空闺难耐,三老爷却风流成性,一来二去的两人便勾搭上了,蒋氏一面心惊胆颤,一面却又贪恋刺激,更沉浸在三老爷的温柔风流中不能自拔,她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吴氏抓到了把柄,蒋氏这样的软货,自然只能被吴氏任意驱使。
如今被猛然指出奸情来,蒋氏无从分辨,她也知道此事一旦被发现,只要审问了她的贴身婢女们便一清二楚了。吴氏听廖二老爷竟知晓此事并揭露了出来,又见蒋氏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直恨的双拳紧握,替蒋氏出头,道:“廖二老爷真是自说自话,妾身从不知此事,又何来以此事要挟二弟妹之说?”她言罢又去推蒋氏,道,“二弟妹,偷情可是要被浸猪笼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蒋氏是懦弱之人,可她却非傻子,她知道自己和三老爷的奸情既然已被廖二老爷当众指出,那便再遮掩不住,而且她隐约也知道纸包不住火,此事早晚要送了她的性命,如今面对姚二老爷愤恨的目光,她羞耻心膨胀,竟然恸哭着磕起头来,道:“老爷,是妾身对不住老爷。廖二老爷说的没错,妾身做下了不要脸之事被大嫂发现,妾身才不得不听从大嫂的。妾身有愧老爷,只能来世再向老爷恕罪了!”
蒋氏言罢又瞧了三老爷一眼,竟是爬起来欲往门柱上撞,被人拦下来便一头晕厥了过去。她此刻羞愧难言,可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她会频频遇到三老爷也都是吴氏的安排,吴氏早挖好了坑在等着她往下跳。
眼见蒋氏什么都招人了,吴氏面上才有了些许慌乱之色,可她仍死咬着说自己从不知三老爷和蒋氏之事。廖二老爷见此方才冷哼一声,冲廖书意使了个眼色,廖书意大步出去,廖二老爷便道:“吴氏,你且回头看看。”
吴氏只觉廖二老爷的目光极冷,让她觉着身后似有一头能吞噬了她的大怪兽,她竟有些惧怕回头。
“夫人没想到奴婢没被淹死吧?!”直到身后响起一声唤,吴氏才猛然回头,她瞧见两个姑娘被廖书意带了过来,皆目光怨愤地盯着她,其中说话的一个正是应该命归黄泉的凌霜。
吴氏方才能镇定如常,不过是觉着她所做的一切都已做了完美处理,没有人能指证于她,如今见凌霜被带来,吴氏心防便瞬间垮了,面上也出现了惊慌之色。
凌霜跟随吴氏多年,忠心耿耿,不想竟落得被杀人灭口的下场,若非被暗中春晖救下她早已死绝,连尸首都腐烂了,这会子她对吴氏只剩下恨意,她噗通一声跪下,便扬声道:“奴婢可以作证方才二夫人所言都是真的,是大夫人叫奴婢传唤令二夫人做那些事的,不仅如此,大夫人还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当年四少爷的生母谢姨娘也是被大夫人用药害死的!二夫人和三老爷偷情也都是大夫人她一手设计,大夫人早在谋算五少爷的家产了!”
凌霜言罢,吴氏疯了般扑过去欲撕扯她,被廖书意带来的另一个女子也跪了下来,道:“大夫人可还认得奴婢?”
吴氏这才放过凌霜,她瞧向那女子半响才认出这个三年似老了十岁的丫鬟,这丫鬟正是胡管事寻回来的秋霜。
吴氏认出她来,想到当年她气走廖大老爷的事,面色再度惊慌一闪,秋霜磕了头向众人说明了身份,又尖声将吴氏当年深夜探访廖大老爷的事情说了,复道:“奴婢什么事都不知道,后来却被夫人随意寻了个借口便发落出了府中。夫人当日所做定见不得人,不然廖大老爷不会气得当场就发作起来,夫人也不会事后将奴婢等几个伺候在客院的丫鬟都处理掉,还望诸老爷们为奴婢做主。”
有了凌霜和秋霜的供词,还有方才蒋氏的一番说辞,吴氏已经是百口莫辩了,众人也皆猜想到了吴氏这些年所做之事。她这分明是早在三年前就开始谋算姚文青的家产了,事实竟然和廖家人所说一般无二!
众人震惊又谴责地盯向吴氏,不少人已谩骂出声,更有人指着姚礼赫,议论着此事会否是他指使吴氏做下的。
而吴氏却仍企图狡辩,道:“当夜妾身去寻廖大爷,不过是因白日府中太乱招呼的不周全,妾身忙完一切心有不安,又恐府中丫鬟蠢笨伺候的不好,这才亲自前往查看。妾身后因念着文青和锦瑟两个孩子之事,便又和廖大爷商量了几句,因妾身坚持两个孩子由姚家抚养,廖大爷便恼了,妾身实在不明这丫鬟为何如此含血喷人。”
吴氏到这会子竟还能负隅顽抗,廖二老爷倒扬起了眉,又冲姜知府点头,姜知府便道:“带白狗儿、邓三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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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郊外,临近灵音寺的别院中,锦瑟穿着一件半旧的宝石蓝褶子夏衫,外罩一件银蓝色水袖对襟素面齐膝的湖绸长褙衣,其下套着一条月白色起双碟戏牡丹图样的惊涛裙,腰间束着宫绦丝带,站在后园中的小亭中向山下观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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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皆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夏日的山林,树木葱郁,遍染了油绿色泽,这处别院建造在半山腰,锦瑟所站立的望山亭又修在地势略高之处,站在小亭中往外看山道蜿蜒而下,山道两旁两抹碧绿的山色平静而深远的铺展在天地间。
清晨的山林,即便是在这盛夏,山风也是微凉的,风过吹的衣襟轻拂,发丝飘扬,锦瑟行了两步站在亭边儿的台阶上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色舒了一口气。
晨光似金,铺泻于长空间,纯净而透明的天际有林鸟掠过,带起一串清脆而婉转悦耳的鸟鸣声,空气中也弥漫着露珠和泥土的芬芳气息。
天地是这般的美好,然而随着日光渐渐盛亮,锦瑟心头却似压着浓浓的担忧和悲惧,如发了芽的种子在阳光下舒展枝叶,不受控制地蔓延生长起来,只因天地间的这份安宁、平和却仅存在这一片山林间罢了。如今不远处的江州城正处在兵荒马乱之中,锦瑟遥望江州,似还能瞧见昨日夜间城中四起的冲天火光,似还能听到那震天的嘶喊打杀声。
一晃已是三年有余,当年朝廷关闭了金州长久存在的边茶交易,全数由官府把持。金州许多百姓都靠种茶卖茶养家糊口,如今朝廷禁止边茶出境,使得不少百姓都陷入了吃穿无以为继的困窘之中,尤其是这两年朝廷的官员们见金州茶贸易有利可图,不少人都想自其中捞上一比,金州吏治越发**,百姓生活的越发黑暗无边,三年的水深火热使得社会矛盾早激化到了爆发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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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前,被官府强行押往边境服役的一群百姓终于再不能忍受官府的压迫,在平民刘三波的带领下揭竿起义了。那刘三波振臂高呼,打出了“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的口号,几乎一夜间便引得很多备受压迫的农民加入,仅仅不到半月便壮大到了几万人。
起义军因皆头绑红巾,故而便号红袄军,他们以打倒官吏和富人为目标,这大半年来迅速发展壮大,一路自金州打到珖州,蜀州,十天前攻克了江州城的门户双流,昨日总算攻破了江州城。
起义军憎恨富人,前世时,江州城破不知有多少贵族豪门在战乱中遭受灭门,彼时眼见红袄军要打来,姚家也不得不举家出往京城逃难,也是在那场乱子中,吴氏和谢少文他们合谋毁了她的清白,令文青也死在了战乱中。对比前世的狼狈,今生她却能在江州动乱时站在这里瞧着风景伤怀,享受着这奢侈的安宁,同人同景而不同命,这由不得锦瑟心中不情绪万千,翻搅不去。
山道上远远似有一队人来,锦瑟目光一闪忙下了亭子,她方出了花园,便见白芷快步而来,道:“姑娘,前边儿来报,少爷回来了,如今已快进府。”
锦瑟闻言笑着点头,她如今虚年已十七,正是女子最娇美之时,今日束着高髻,却只在乌压压的侧髻上插着一支颜色翠绿的玉簪,凤头的簪头垂下一串子绿玛瑙的流苏来,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在优美的颈边儿晃动。面上虽脂粉不施,可却肌肤如玉,绝丽的五官,眉眼如画,气质愈发温婉恬静,如今因笑意使得那一双翦水瞳眸盈盈如有魅光流动,叫人望之失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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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洒落在她身上,那面部线条似用绵延的雨线描绘,柔和而优美,透着一股说不尽的丽质惊艳,白芷被锦瑟淡淡的笑靥晃了一下神,而锦瑟已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快步往前院去了。
锦瑟迎了出去,却见和文青同来的竟还有一个俊逸的身影,一袭月白长衫玉冠束发,却是萧蕴,她诧的脚步微顿了下,这才笑着迎上。
萧蕴目光落在锦瑟身上便再无法移开,目光有片刻的盛亮接着才转为温朗笑意,两人穿过月洞门,文青便笑着道:“刚巧在城中遇上了师兄便一同回来了。”
见锦瑟目光含笑望来,萧蕴垂在身侧的手微动了下。他原本便是担忧江州大乱锦瑟会受无妄之灾,这才转道儿过来瞧瞧的,谁曾想到了之后才发现锦瑟非但将自己照料的极好,竟还做了许多叫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事情,令他再一次为她而震动,迷惑了。也是知道她在这别院一切安好,他才直接进了城,确认许家也都好,这才寻了文青不着痕迹地来了这里。
故而文青言罢,萧蕴便道:“我恰在贺州,原是要回京的,听闻义军攻打了双流,四婶娘不放心七妹妹一家便叫我绕过来看看。”
萧蕴的七堂妹萧玉舒嫁到了江州望族徐家,锦瑟平日便是有往来的,闻言便笑着道:“舒妹妹一家可都安好?”
萧蕴便笑了,点头冲锦瑟微微欠身一礼,道:“虽是失了些钱财,但家中人都平安,也还安宁,我代七妹妹先谢过大恩了。”
锦瑟见他如是忙侧身避过,这三年锦瑟和萧蕴倒见过两回,又因文青的关系,两人也多了几分熟稔,便不再多客气,锦瑟起了身萧蕴便未再多言,锦瑟这才有功夫细细打量文青,见他虽一身风尘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渍然而却毫发无伤,便大松了一口气。
几人说话间进了花厅,文青灌了口茶便说起城中的情况来,道:“四舅舅一家都好,那红袄军的左将军汪志还亲自拨了一队人去守着同知府不叫义军冲进去闹事,说四舅舅和一般贪官污吏不一样,要保护那些为民造福的好官,舅母叫我带信儿给姐姐,叫姐姐只管放心。如今红袄军攻占了江州,万贤达早带着残军往北撤去温江了,城中已安定下来,只是伤民难民却又多了不少,咱们在城中设置的几处救济棚倒没受多少骚乱,今日一早照样开锅造饭,只是粮食和伤药都消耗极大,照这样不出三五日势必用光所有米粮,沈伯正为这事儿犯愁呢。”
廖四老爷在江州任满三年已经升了江州同知,江州城破,知府早带着家眷跑了,锦瑟这些年一直都住在这别院,因不放心城中境况故而早些日江州城未被围攻时便叫文青回了城。金州乱起来,眼看着起义军打过来,大多富豪贵族都跑了,姚家却反其道而行,在城中办起救济营来,救济百姓,收留难民,开锅施粥,这些事情锦瑟早在三年前便开始筹谋。
三年前她在廖家老爷的支持下,自族中彻底要回了所有家产,因姚礼赫和姚礼瑞两房皆被移出族谱,故而姚鸿这一脉便成了长房独枝,有了先前发生的事,又有廖家做依靠,姚氏族人再不敢苛待锦瑟姐弟半点,反倒做出了不少补偿。锦瑟替文青拿回家产和他商议之后,几乎将全数的财力都用来四处买粮,买药材,然后再偷偷在江州一带囤积起来,因她这些事情都做的极为谨慎,为了不影响米粮等物的市价分别在数个丰年的州郡收购,故而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金州乱后,江州因是繁华之处,又是眠江下游的重要渡口,故而很快涌入了极多流民难民,锦瑟便开始在江州一带四处开救济棚,尽最大力救济伤民,几乎为此散尽家私。战事一起,米粮之物价格大涨,虽也有不少富贵之人在救济灾民,然而却万抵不上姚家此番的万一。加之金州乱后,西都王马绒竟也跟着造反,燕国也大兵压境,这使得几乎一夜之间大锦便烽烟四起,兵荒马乱,贵族豪门都拼劲法子想着护住家产以备乱世后生存,那粮食更是变得比金子还贵,成了救命稻草被他们护的死死,像锦瑟这般毫不藏私地救济百姓实是叫人不解也叫人动容,故而她也极快地积累了好名声,如今江州一带谁人不知姚氏出了个活菩萨。
百姓们称颂她,那些贵族豪门之户却瞠目结舌,险没怀疑锦瑟是得了失心病,然而锦瑟却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文青言罢又呷了一口茶顺了下气,方才又道:“对了,我出城时刚巧遇上了刘大将军,他说今日晚些带着夫人来看姐姐。”
文青所说的刘大将军不是旁人,正是义军的统领刘三波,而他的夫人却是锦瑟当年从武安侯府带出来的柳姨娘柳莲心,这也是锦瑟如今能安然地坐在这里享受太平的原因。
三年多前,锦瑟选择离开京城,不光是因为她和完颜宗泽的关系明朗起来,为了廖家人和他们自己考虑,她离开京城都是明智之举,更因为她决定了和完颜宗泽在一起,她便要让自己尽可能地强大,能够在身份地位上和完颜宗泽匹配,为此锦瑟需要来到江州,乱世出英雄,而锦瑟也一度相信,乱世中女子也是能有所作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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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抱抱看亮子又长重了没啊!”迎上小男孩蓝宝石般的眸子,锦瑟笑起来,弯腰便将他给抱了起来,见那唤亮子的小男孩瞪着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便故作掂量地抱着他摇了摇身子,接着便笑了起来,道,“恩,果真有长高长沉了,我们亮子长的真快!”
男孩闻言稚嫩的小脸上便扬开了天真而愉快的笑来,手舞足蹈地道:“亮子要长成小男子汉了吗?”
锦瑟扬眉,重重地点头,道:“亮子成了男子汉要干什么呢?”
小男孩便收敛了笑意,稚气的脸蛋上竟闪过戾气和恨意来,扬声道:“打坏人!亮子要保护娘!把欺负娘的坏人都打跑!”
听男孩这般说,白芷便眼眶微红,锦瑟笑容也微凝了下,眸中闪过动容和心疼,接着才重新露出笑颜来,怜惜地抚着小男孩微黄的的头发,男孩便又道:“亮子也保护姐姐!”
锦瑟这才扬眉,欣慰地捏了捏他已有些肉感的脸颊,道:“那亮子可要更用力地吃饭长身体才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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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子快下来!姑娘,这孩子实在太顽皮了……奴婢没有管束好他,惊扰姑娘了……”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语气却有些急迫和惶惶不安,锦瑟闻声望去,正见一个穿油绿比甲,束褐色汗巾,做媳妇子打扮双十年华的女子快步过来,她长的挺鼻深目,广颚高颧,一双蓝眸和小男孩一般模样,两道浓眉却因面上的拘谨和窘迫之色而却了英气,面色也极枯黄,配着那唯唯诺诺的举止还有她眉梢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还有她的胡人血统,叫人一眼便能知晓此女必定是活在最底层的卑贱胡姬。
这女子却正是亮子的母亲含裘,母子两人皆是小半年前王嬷嬷的儿子来旺奉锦瑟之命在肃州找寻了近三年方带回来的。而女子的面部五官更是和完颜宗泽所留其母金后的画像如出一撤,更有,前世时完颜宗泽是在两年后为护那胡女死在肃州的,当时那女子的儿子已有六岁,而亮子如今虽瞧着只有三岁,可却是因常年饥饿身体不长的缘故,他实已四岁出头,两年后亮子六岁,正合乎前世众人所传完颜宗泽那私生子的年纪。
故而在瞧见亮子母子的那一刻,锦瑟便肯定了他们的身份。栗子小说 m.lizi.tw完颜宗泽的姐姐是在她五岁时和家人失散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已懂事,便是和家人失散多年又几经周转也应该还有些模糊的童时记忆才对,锦瑟也曾试探过含裘,无奈她的防心极重,始终只说自己是被人牙子卖到大锦的,那时候太小家乡在哪里父母是谁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锦瑟见她不肯说便也不再多问,却因她的谨慎更加确定含裘是记得些什么的。含裘被卖到大锦便进青楼成了舞娘,后来被肃州一个周姓老爷买了回去,次年又被转赠给了他的同年故交谭老爷,这谭氏是当地的望族,含裘跟着谭老爷没半年就有了身孕,生下亮子来。谭老爷子嗣颇多,亮子又是胡姬所生,连族谱都没上,亮子两岁时谭老爷的发妻过世,续弦是个颇为厉害,又不能容人的,过门刚两个月便将含裘和亮子给赶了出来。
含裘带着亮子,生计困难,无奈之下又进了青楼,而来旺就是在肃州的窑子中将含裘母子给救回来的,含裘常年生活在最底层,被欺压长大,才不满双十已被折磨地肌肤暗显出沧桑来,她的防备心重也是能理解的。
这也是锦瑟将含裘母子留下来,并不特殊照顾含裘,反叫她在府中的针线房帮起忙来的原因,她想做这样的安排,含裘反倒能更安心地呆下来。含裘刚来时比现在更惶恐不安,杯弓蛇影,经过这小半年的相处,她已性情开朗了极多,她在针线房干活极为认真,可以看出她是很满意现在的这份安宁生活的。
相比含裘,小亮子的性情却要坚毅的多,虽因常年饥寒交迫使得他比同龄人矮上不少,可锦瑟却发现这孩子极是早慧,也很爱和她亲近。先开始到这里时,亮子对她的亲近是带着一股讨好的,四岁的孩子便知道因生活而小心翼翼的去讨好人,这叫锦瑟震动心疼之余也越发疼爱他,半年过去,亮子待锦瑟已是全然的喜欢和依赖。
此刻见含裘赶来,锦瑟笑着又揉了揉亮子的脸颊这才放下他来,道:“小孩子就应该顽皮些才好,我就喜欢亮子这样,含裘姐姐也莫拘着他,亮子是很懂事的。”
亮子听罢拿脑袋蹭了蹭锦瑟的手臂,便又仰着头冲含裘得意地皱了皱高挺的小鼻头,引得锦瑟和含裘都笑了起来。锦瑟又和亮子说笑两句,方目送含裘将他带走,待两人身影消失在穿廊一头,白芷才道:“亮子方才沉下脸,倒和武英王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姑娘说这含裘若真是燕国公主……这老天爷是不是也太会戏弄人了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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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外甥像舅,亮子长的和完颜宗泽确实有五六分相像,白芷初见他时便被惊得不轻,锦瑟闻言叹了一声,便有丫鬟来报刘三波一行已进了大门。锦瑟忙迎出去,正见刘三波和柳莲心在前,袁虎和杜知章随后行了过来,柳莲心瞧见锦瑟快行几步欲拜,锦瑟忙上前扶住她,笑着道:“柳姐姐使不得,莫折杀了我。”
柳莲心却依旧坚持着,道:“若没姑娘我柳莲心早便死在那肮脏的侯府了,人何时都不能忘本,姑娘虽将我那身契做嫁妆还于了我,但我还没去官府销案,这会子便是跪拜姑娘也是理当的。”
锦瑟当初会寻上柳莲心,后来又愿意费事地收留于她,给她安排新身份,皆是看重了柳莲心的重情重义。义军攻至江州,锦瑟早先已和刘三波等人见过两面,柳莲心虽也随了军,可却行在后军之中,这却是自锦瑟将她留在金州后两人头一次见,故而柳莲心才执意要拜锦瑟。
锦瑟见她如是忙凑近一些低声道:“柳姐姐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咱们之间原也不需这么客套不是,再说,柳姐姐总要顾念下刘大哥的颜面啊。”
跟随在刘三波几人身后还有一队穿甲衣的兵勇,柳莲心听锦瑟这般说才算罢了。锦瑟在金州时和遭难的村民便已极熟,还曾在刘三波家中住过几日,如今也便都不避讳,她将众人迎入花厅,闲谈一阵,袁虎却说起一事来,道:“姚姑娘还不知道吧,俺那婆娘怀上了,都有四个来月了,俺快当爹了!”
袁虎也是河古村出去的,如今已是义军中举足轻重的大将军,他家中兄弟多,娶不上媳妇,如今已二十又六方才得子,自然高兴非常,庄稼户粗人没那么多忌讳,他感激锦瑟,也想锦瑟分享他的快乐,这便说了出来。
然锦瑟是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养在深宅之中,尚未出阁,这样的事情袁虎一个外男和她提起却是极失礼,也很不合规矩的,故而他言罢坐在一边含笑吃茶的杜知章就蹙了眉,有些责备地盯了袁虎一眼,袁虎并不知错在哪里,可也猜到是犯了忌讳,他面色微转窘迫,锦瑟却已开心地笑了起来,自然地接口道:“妞子姐姐有孕了啊,那可真要恭喜袁大哥了,妞子姐姐一准能给袁大哥生个大胖小子。”
袁虎闻言又爽朗地笑起来,瞧向杜知章道:“都说了姚姑娘和那些清高扭捏的官家小姐们都不一样!”说罢,他又去瞧刘三波,道,“大哥,等过两日你至少也要封俺当个侯爷,封俺家妞子当个一品夫人,这样俺那娃子生出来便也是个小侯爷,小将军了!那才叫个神气!”
袁虎言罢柳莲心便笑了,袁虎便瞪着眼睛,道:“嫂子瞧俺不像侯爷?嫂子还别笑话俺,等大哥称帝,嫂子那就是一国皇后了,杜秀才起码也是个宰相……对了,大哥,没有姚姑娘咱们村早都死绝了,咱可都不能忘本,大哥登基后少说也要封姚姑娘做个公主什么的!”
锦瑟听袁虎说封侯时斟茶的动作便是一顿,睫羽颤了两下,等袁虎言罢,她才笑着瞧向刘三波,道:“怎么?刘大哥要称帝了吗?”
刘三波今年已近不惑之年,长的孔武有力,人也豪爽,极是热心,故而很有人缘,这也是他能够成为义军头领的原因,如今意气风发,他整个人都和在河古村时有极大的不同,端坐在那里身板挺直,似一下子年轻威武了不少,此刻他的国字脸上流露出踌躇满志之色来,摆手道:“也是兄弟们爱戴之意,如今义军已发展壮大,又拿下了江州这样的繁华重镇,若一直没个名堂,没个建制,拿就是流匪。将士们都呼吁另立朝廷,也好叫义军名正言顺,民心归一,建朝称帝之后也能一鼓作气,直取凤京。再来兄弟们跟着我这些时日,出生入死,还不都是为着个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嘛,如今眼见凤京在望,也是时候叫兄弟们都高兴高兴,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姚姑娘可莫笑话刘大哥啊。”
锦瑟闻言浅笑不语,明眸一转却瞧向了杜知章,杜知章今年方二十出头,面目俊秀,气质儒雅,他本是金州望族出身,年十五时已考中了秀才,只可惜其后家道中落,他祖父、父亲相继过世,他被族人排挤,又因守孝而耽误了科举,后来辗转到了河古村,刚巧遇到当地水患,他彼时身上还有些钱财,是和锦瑟一道帮助过河古村村民的,其后听说刘三波领着百姓起义,他便也参加了义军。义军起义这些日来他一直都是军中的军师,颇有些能耐,在义军中也很有威望,如袁虎方才所说,义军另立朝廷,刘三波要做了皇帝,那杜知章便是当之无愧的辅政大臣。
今日他穿着一件洗的泛白的蓝布衣,头上墨发以木簪挽着,愈发显得气质儒雅出众,见锦瑟目光盈盈望来,杜知章心一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却闻锦瑟道:“杜先生也赞成刘大哥称帝吗?”
杜知章只觉锦瑟一双明眸分明笑着,可却没融进笑意去,黑亮亮,幽静如深湖,似能将人心都照出来一般,那绝丽的唇角浅笑如玉叫人不敢正视,一点点沉沦。他被锦瑟这样盯着,又被她一问,想着自己支持刘三波称帝真正的原因,不觉面庞就有些微微泛红,抚着茶盏的手习惯性的轻叩了两下方道:“建朝封赏,也能激励斗志,亦是正名之举,建立新朝,义军便不再是叛军,刘大哥便是君权神授的君王,是为百姓谋福祉的明君,这也更有利义军发展,能早一步攻占凤京。”
锦瑟闻言便默声笑了,只点了点头又瞧了杜知章两眼便转开了视线,却一言未发。杜知章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手心也冒了汗,瞧着锦瑟的目光却有些控制不住地炽热起来,他之所以赞成刘三波称帝,实际上也是急迫地欲提高自己的身份,若然他能成为一品辅国大臣,那么他和她,他们是不是能距离更近一些,是不是她便不会离他那般遥远,如同天上的白云一般遥不可及……
见她的笑容极有深意,又但笑不语,柳莲心面上笑容凝住,心一跳,道:“姑娘,这是有什么不妥的?”
柳莲心在前往金州前是和锦瑟朝夕相处过许久的,锦瑟的许多事情她都知晓,更知道锦瑟是怎么凭手段将武安侯府给斗倒的,柳莲心一直觉着锦瑟小小年纪却沉稳睿智如妖,她素知锦瑟不同一般闺阁女子,她喜欢看史书看兵书,极有大才学,柳莲心也极信服锦瑟,如今见她这般她便有些慌了。
锦瑟这才放下手中茶盏,敛了面上浅笑,看向柳莲心和刘三波,道:“柳姐姐,刘大哥,称帝不能使义军发展壮大,反倒会将整个义军都推进火炕里,如今义军形势大好,可若继续向北去攻打凤京,那么我敢说不出今年,义军必亡!称帝攻打凤京,这两个决策不管是哪个都是弥天大错,只会害了义军,害了刘大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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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锦和燕国对峙多年,燕国励兵秣马一直在等待一举南攻一统天下之时,两国多年来边境摩擦不断,如今战事一爆发,便是峥嵘干戈,燕国大军分三路进攻,使得大锦北境一时间战火四起,疲于应付,且不说中路,西路军捷报飞传,战果累累,只说东路军由武英王完颜宗泽带领着不过一个月便突破了大锦在衍河的防线,经过数场血战直接逼眠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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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将西路军又分三路,东路为主力吸引大锦江淮王所率大军的注意力,又令一部精锐从中路猛攻安丰,安丰是凤京的屏障,江淮王岂容安丰有失,救安丰便是保凤京,当即他便派军渡江救援安丰,完颜宗泽却亲自带着一对西路军趁大锦主力军被牵制,眠江东南兵力空虚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攻了青都,继而占领吉安、临江、等处,使得安丰成为了孤岛。
安丰乃是大锦京师凤京的门户,就位在凤京之北五百里,因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大锦高铸围墙,驻守重兵,若能拿下安丰,燕国西路军便能在大锦水路大军不及回防之际直入京师,一举灭大锦王朝。
而此时镇守安丰的正是江淮王世子闫峻,完颜宗泽率军登陆后便开始用各种攻城器械从四面八方向安丰发起猛攻,守城大军浴血奋战,死守安丰,转瞬便是两日。
是日夜,幕色低垂,燕国强攻两日方停下攻城暂做休整,军营中防守有序,天空星幕如画,弦月微斜,凉风轻拂,军营中不时响起巡逻兵勇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彰显着军队的肃整和警备。
如今正是夏末,天气反倒越发燥热起来,这安丰临江,每至夜间江风送爽,倒还有些清凉之意,即便是连着两日两夜没能休息,猛攻城池,将士们都疲惫不堪,城池未能攻破,然而诸将士却依旧斗志昂扬,毫不知累,只因成功在望,隔着安丰他们甚至已能听到大锦京城凤京中明孝帝的哭喊声,若然能够攻破安丰,京城便探手可取,只要他们能率先攻入京城,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一切便都不是痴望。
年轻的将士们只要想到这些便浑身是劲儿,即便流血流汗,也觉值当了,此刻便有一群将士围在营地间的空地上燃起篝火,畅叙高歌,篝火旁的空场上竟还有几个穿戴甲胄的小将正手持长枪比划切磋,引得营帐中尚未从白日的战斗中回过劲儿的兵勇们纷纷围了过来,转瞬竟就聚集了不少人观望喝彩。
场中将士兵勇轮番上场比划,竟打起了擂台,完颜宗泽自主帐中于几个高级将领议事出来,营地篝火明照,投在他冷峻而深刻的面容上,他身上未像那些将领们穿戴铠甲,早已换了一件玄色的窄袖武士服,头上扣着金冠,黑衣紧紧包裹着昂藏而挺拔的身躯,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深敛了锋锐归于鞘中的剑。栗子小说 m.lizi.tw
忽明忽暗的光影滚动在他面庞上,将他整个人映的越发凌洌孤峻,身姿挺拔,俊美的五官因面上沉肃之色更显丰神绝世,星眸俾倪间有着唯在沙场厮杀磨砺过,才能拥有的摄人气魄,豪情威势。听到远处传来的阵阵喝彩声他扬眉向发声处望去,便有前锋左将军完颜献上前一步,笑着禀道:“是臣下军中几个小将在打擂呢,王爷可要过去看看?”
完颜宗泽闻言俊眉轻扬,锋利的唇线却轻轻一挑,道:“这帮兔崽子们倒不知乏,走,都去瞧瞧。”
这两日昼夜不歇地攻城,如今骤然停下来休整,众将领们显然也还未从紧张和兴奋中调整过来,精神紧绷而沉肃,如今见完颜宗泽率先笑起来,气氛便为之一松,几个将领便皆笑了,尾随完颜宗泽往火光盛亮的空场而去。
“拜见王爷!”
见完颜宗泽大步而来,不知谁吼了一声,兵勇们忙回身见礼,声震军营,一时间天地一静,完颜宗泽大步走进空场,右脚踢在地上的一支长枪上,长枪在夜空中滑过优美的弧线转瞬便被他攒在手中舞了两枪,枪影游龙,风声霍霍,待他横枪身前,方才笑道:“都起来,无需拘谨!”
言罢瞧向方才执枪的几个年轻校尉,道:“看来这两日攻城没使全力,不去休息竟一个个还在此舞起枪来,既然这么有精神,本帅便陪你们切磋一二,一起上吧。”
众人见完颜宗泽横枪在前,火光映在他身上,将他唇角噙着的笑意照的清晰可见,微微冷冽的闲谈中却又透着逼人的锋芒夺目,一时他们倒弄不明白这个年轻王爷此刻到底是恼是喜,皆有些踌躇不前。
完颜宗泽自回到北燕便入了军营,在军营中没多久便建立了威名,其后肃清燕国北境,战西胡国其功仅次于肃国公,燕国发兵大锦,完颜宗泽的副帅之位乃众望所归,并且他领军南下这四个月来,战必身先士卒,锐不可当,严于律己,治军竟是甚严,正是有他这样年轻却不减锋芒,志图高远又以身作则的统帅,才使得西路军流淌着和其它大军不一样的新鲜而火热的血液,使得将士们锐气大增,都欲在完颜宗泽的带领下建不世之功,这才所向彼靡地不出四个月便将战线一次次推进,连克数州,直逼凤京。
将士们对完颜宗泽这个年轻王爷早已信服,可谓敬畏有加,军中将令至无一人敢犹豫片刻,大家素知完颜宗泽治军极严,对违抗军令者毫不留情,如今将令大军休整,众人却因兴奋过度睡不着在此热闹,几个领头的校尉瞧着完颜宗泽那唇角笑意,实在弄不明王爷是气是不气,岂敢应命。栗子小说 m.lizi.tw
见他们站着不动,完颜宗泽方道:“怎么?不敢?本帅帐下可不养孬兵,尔等一起上若能一炷香时间将本王撂倒,本王允你们明日受帅令打头阵!”
几个校尉闻言面色一喜,已然明白完颜宗泽并未恼怒,登时便横起枪来跃跃欲试,见此影七蹙眉上前,忍不住面露担忧,道:“王爷,您身上的伤还……”
他话没说完便被完颜宗泽瞥了一眼,声音顿住,就闻完颜宗泽道:“一点小伤,无妨。”
影七这才退下,场中七个校尉将完颜宗泽围在中间,齐齐震喝一声,瞬间人影纷错战在一起,枪影刀光,黄沙飞走。完颜宗泽手中长枪横空出世,黑袍腾矫,身姿潇洒,枪舞游龙,见诸校尉攻势迅猛,只以敏捷的身手避其锋芒,寻找反攻之机,兵勇们瞪大眼睛望去,见一个黑影纵横在诸小将之间,竟是从容不凡,逼的诸人阵脚微乱,竟碰不到他一角衣衫,不觉连声喝彩。
风过,卷地篝火四窜发出噼啪之音,完颜宗泽手中长枪骤然袭出,天地间悠忽便充斥了萧杀之意,他反手刺出一枪,长啸一声,冲天飞起,枪影横扫在一人腰间直将其震出战阵,枪势已旋舞又出,化作一道道寒芒,人枪合二为一,逼人的攻势,催得尘土飞扬,转瞬间已和众人拆招几十,打得围攻阵脚七零八散,在围势尚未再成之际,枪影如漫天清霜,弥漫开来,卷向东面三人,他们怎能抵挡,纷纷横刃相避,连连后退。
完颜宗泽已纵身而上,一枪挑地其中一人后仰在地,双脚已连踢数下,转瞬间将另两人如折翼的蝶踢出许远,狠狠摔倒在地,回身之际,一枪挑进篝火之中,枪杆旋转,带着火苗犹如飞龙直扑向仅站着的最后两人,一时间偌大的旷场响起阵阵抽气声,火光扑面而来,那两个小将纷纷舞枪抵挡,刚长枪左突右挡地将燃烧的柴火甩脱,枪音不绝,已至眼前,完颜宗泽一枪打落一人手中长枪,那枪便犹若灵蛇古怪的回旋在其双膝一震,那人吃痛跪倒,长枪已齐眉自他眼底飞掠而过直抵在了另一人的喉间。
不过一息之间,场上已见分晓,怎能不叫人惊愕,骇然,将士兵勇们心有戚戚,敬畏而崇慕地望着完颜宗泽,乌压压的人群竟没有一丝声响,安静的连风吹甲衣的声音都能听到。半响才骤然爆发出一声声震彻天地的吼声来,激扬而起,直冲夜幕。
“王爷神威,燕国必胜!”
声震九天,久久不绝,待完颜宗泽回枪将那跪在地上的小将亲自扶起,众人才缓缓平静下来,完颜宗泽目光环视一一滑过众人,见将士兵勇们面上都闪烁着兴奋之光,方才扬声道:“你们都是沐浴天泽的勇士,本王已看到你们眼中对鲜血的渴望,看到你们的刀锋直指敌人的脖颈!你们是燕国子民引以为傲的勇士,生于斯,而长于斯,燕国赋予你们强大的力量,过人的胆识,你们当睥睨天下,享受身为胜者的尊崇!战斗!再战斗!”
“战斗!战斗!”
一时间再度响起将士们的声势冲天的嘶吼声,半响完颜宗泽才抬起手来,道:“明日我军将再次攻打安丰,本王相信我燕国的勇士们,必已磨好你们的刀锋,所向彼靡,用敌人的热血为你们化去刀锋上的寒冰!只是此刻,本王命令你们,回营安寝,养精蓄锐,明日的太阳将见证你们的勇敢!”
旷野上又是一阵激荡诸将士们才纷纷回帐,完颜宗泽这才拍着身旁年轻校尉的肩头,道:“枪法使得不错,你们几个都在左将军麾下吧?”
“回大帅的话,正是!”其中一人扬声回道。
完颜宗泽便笑着点头,道:“明日本王便允了左军打头阵,现在还不都回去给本王休息!若然明日堕了我军军威,军法处置!”
“是!”几个儿郎惊喜之后大声应命,却于此时,有通讯兵飞奔而来,完颜献接过军报呈给完颜宗泽,已有将领移了火把过来照亮,完颜宗泽展开军报一瞧却微微蹙了眉,道:“回帅帐!”
众将领之知晓定然又有重要军情传来,神情也皆一肃。待回到帅帐众人归坐,完颜宗泽方道:“马绒的叛军已攻至上元,离凤京只剩下二百里了。”
将领们闻言大惊,尚未展开讨论,便闻完颜宗泽又道:“另,刘三波的义军半月前拿下了临关!”
反才的战讯并未引起多大轰动,只因燕国早已做了攻打凤京的策略,那便是令西都王马绒的叛军先进城,马绒的兵马能如此顺利地逼近凤京,事实上还有燕国陆军对镇国公杨建主力军钳制的功劳,而完颜宗泽已决议要和西都王的兵马前后脚进凤京城,将大锦灭亡的罪行推到马绒身上。
此战略需得北燕兵马在马绒军队尚未在凤京布置妥当时就赶到凤京,若不然再想攻进凤京便难了,如今马绒的兵马已抵至,而他们却还被挡在安丰,众将领自然心急。
若然再拿不下安丰,等到江淮王闫国安的大军回防,他们便要在此展开持久战,损失必重不说,也会给马绒给多的时间稳固战果,这岂不是给旁人做了嫁衣?!所以他们拿下安丰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速战速决。
众将士们正想着便听到了义军攻占临关的消息,一时间便炸开了。
“王爷是说刘三波的起义军,那群草莽攻下了临关?这怎么可能!临关可驻守着大锦十多万精锐呢,怎这不声不响的就拿下了!”
完颜献言罢,右将军云京便道:“临关把守着大锦西南,易守难攻,是我燕国攻占凤京,荡平中原腹地后能否一举南下一统天下的关键所在,没想到竟会落到了义军手中,怎也想不到我军下一个要啃的硬骨头竟不是马绒的西都军,也不是疆毕王的藩军,而是这么一群草莽……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拿下临关的?!”
对此,完颜宗泽也很意外,临关甚是重要,他一直在关注着临关一带的动向,怎也没想着义军会不声不响地就将临关给拿下了,战报上并没细说究竟,完颜宗泽便也暂时放下了此事,道:“先不提这个,唯今更重要的是要迅速攻破安丰,诸位可还有良策?”
众人方才该议的已是议过,如今兵临城下,除了硬攻便只有招降闫峻一策,然而完颜宗泽之前已派了不少和闫峻有旧的汉臣前往说服,闫峻却未有所动。完颜宗泽早先在凤京时也和闫峻有些来往,他那时候交好于闫峻无非也是看重了他江淮王世子的身份,可他也知闫峻其人不好拿捏……这会子他也猜不透闫峻究竟是作何打算的。
想着马绒的大军已经临近凤京,凤京被攻克必定会大乱,锦瑟在廖府也不知会不会受到惊扰,完颜宗泽一时神情竟有些飘忽,他却不知此刻的安丰城中,闫峻也收到了一个消息,这消息却是自凤京传来的,消息令他怒火高涨,只因就在一个月前他的夫人廖书敏有孕六个月竟生生在廖府中小产了!
此时的起因却在锦瑟,便在两月前,锦瑟已从江州回到了京城,而她回京后不过十数日,朝廷便有人以廖家和义军有染的理由请皇帝严办廖府。
皇帝先还犹豫不决,此事在朝廷上引起争论,可后来不知为何明孝帝突然就下旨竟派了禁卫军前往廖府锁拿廖家几位老爷入狱,此事后来因皇后亲自到廖府震场又为廖家担保而落幕。
廖家无事了,可廖书敏当日却闻讯赶回了廖府,乱中被推倒在地,竟就引得小产了,堕下一个已长形的男婴,而那男婴却是闫峻的嫡长子,这岂能不令闫峻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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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的手微微一晃没关系,要紧的是那刀疤将军变了脸,这不光是因为完颜宗泽的到来令他心一凛,更是因为锦瑟这一动,此刻那刺在他胯下的寒刃便也跟着一动,要命地贴着他那身下物什,令他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随时都能沦为太监一流的事实。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面庞一时间因羞恼丢人而涨得紫红,一时间又因担忧惊惧而变的煞白,只因他实是没见过锦瑟这样的江南女子,这女人长得柔柔弱弱,却比燕国女人更辣更凶悍,他完全不确定锦瑟会不会真就下一刻捅破他的裤裆。
他这边瞬间面色已变了几变,那边完颜宗泽目光在院中兵勇们之间巡了一遍,这才凝了过来,极闲淡的目光,安静,陌生,沉肃……映着他那冷峻的神情,蓝眸如同镶在冰层下的蓝宝石,澄澈中微微冷冽,清淡中一丝锋芒夺目……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激动,伪装的倒好似头一回见到她一般,可锦瑟还是从他紧绷的挺拔身体洞悉了他此刻的不同来。
时光是个神奇的东西,光阴已将当年那个玩世不恭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连发丝都能透出沉肃霸气和深敛机锋的男人,剑眉依旧英挺,脸庞依旧清隽,然而那身躯却异常伟岸,他站在那里,顶天立地,不动不言,身上便有一股刚戾铁血之气扑面而来,竟似比三年前足足又高出了两头。
他穿着薄甲,明媚如金的晨光漫天撒网似的罩下来,黑甲泛光,衬出其下硬朗的肌骨来,身后披风随风飞扬,其上金线纹样,五爪傲龙怒气勃然地彰显着尊贵的身份。
锦瑟凝眸盯着他,细细打量,用同样清冷无波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模样,他的脊骨。眼前人,陌生而又熟悉,他那么英俊,那么挺拔,三年多的相思刻骨,三年多的痴傻坚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也只愿君心不负,亦如她心。栗子小说 m.lizi.tw
然而此刻他便用那么清冷平静的目光对着她,好吧,虽然锦瑟心知他这都是为她好,更知她如今的反应也没比他热情寸许,可心里还是不舒服了,还是气恼了。
天际流云舒卷,布满了兵甲的庭院中,却似瞬息宁静地空余他二人一般,空中有细小的微尘飘荡着,锦瑟甚至能听到那微尘浮动的声音,亦如她此刻缓缓失跳的心震在耳畔是那么的清晰。
院中气氛有些古怪,众人见完颜宗泽进了院子竟一声不出,只盯着那美的惊人的廖家姑娘瞧,便都莫名地觉着他们之间有丝丝缕缕不足外人道的情愫在蔓延,可瞧两人的神情却又着实不像认识的模样,一个冷峻依然,一个静淡无波。
众人正屏息嘀咕,却闻一声女子甜懦柔雅的低笑传出,接着是她依旧悦耳婉转的淡语声,“将军的雄风是否和燕**威一般,小女是不知道,小女却知将军再乱动一下,这辈子便勿庸再提雄风二字了。”
锦瑟说话间已将目光不动声色地自完颜宗泽身上移开,凝在了那刀疤将军的身上,手也随之动了下,将匕首又往前送了送,警告意味十足,却是那刀疤将军方才欲趁她恍神时发难被锦瑟觉察了。
她这话言罢便觉那道一直盯着她的清冷目光炙了一下,似要将她的肌肤都灼烧了般,锦瑟唇角便勾了起来。
完颜宗泽见锦瑟和那刀疤将军对视,又观她右手微抬执着匕首探过去,自他的方向瞧,匕首隐没不见,倒只显她那动作大胆又惹人气恨,刺眼而又令他心神浮动。他到底忍不住了,一阵风般大步逼近两人,再所有人都没瞧清之前一把捏住了锦瑟的手腕,轻轻一捏,锦瑟手中匕首已然脱手,接着他已扯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地离那刀疤将军三步之远。
迎上锦瑟近在咫尺,笑意盈盈饱含戏谑的眸子,完颜宗泽这才恨的捏了下她的手腕,不甘地松开,扭头瞥了眼那刀疤将军,沉声道:“还不滚下来!丢人现眼!”
刀疤将军这才反应过来,忙自高马上下来,也跪在了地上,道:“王爷恕罪。栗子小说 m.lizi.tw”
燕**队要捉拿搜查的是大锦太子,这点自然不能明说,以免引起大锦百姓的动乱,而完颜宗泽也刚发了军令,告谕世人,燕国是不会伤害大锦皇室宗族的,刀疤将军虽得到皇宫燕国细作的准确消息,说皇后令人将太子送到了廖府中,可此刻却不能公然说是要搜寻太子的。
他言罢完颜宗泽却目光沉冷,道:“本王有军令在先,不准扰民!马将军是没将本王的军令放在眼中呢,还是根本没将本王将在眼中?!”
这刀疤将军显是有恃无恐,闻言握着的手捏了捏,却道:“末将得到城中细作的准确消息,廖家窝藏了叛军紧要头领,末将正在全力捉拿,实非有意违抗王爷军令,末将更不敢有丝毫轻视王爷之心。”
完颜宗泽闻声目光愈冷,嘴角却擒住一抹笑意来,笑意扬起又蓦然凝住,眯眼笑道:“马将军莫以为有苏贵妃和三哥为你撑腰,本王便不能将你怎样。”
“末将不敢。”刀疤将军低着头翘了下唇,却道。
这人分明和完颜宗泽是有过节的,锦瑟虽不知那苏贵妃是何等人物,可却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不由唇角微勾,冲完颜宗泽福了福身,道:“王爷明察,我廖府从未窝藏叛军。”
完颜宗泽未曾扭头去瞧锦瑟,却只盯着那刀疤将军,道:“你既说廖家窝藏了叛军,若搜出来便罢,若然搜不出本王定以军法处置!”
他说罢这才瞧了锦瑟一眼,一挥手沉声道:“搜!”
眼见一给小将领着一队兵勇欲往正房,完颜宗泽才道:“本王亲自来搜,姑娘前头领路,倘使冤枉了廖府,本王必给一个交代。”
那小将闻言领着一队人前去搜寻后罩房等处,完颜宗泽已大步迈上台阶往屋中去,锦瑟转身目光凝在他宽阔而挺拔的背上,心跳如鼓,深吸了一口气才紧随着上了台阶。
她身后湘妃竹的帘子刚落下,右手便被人狠狠抓住,接着一个踉跄,身子已落进一个坚硬而滚烫的怀抱,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锦瑟吸了一口气,心尖一跳,人已如被卷进风浪中的小船被映带着退了好几步,接着后背一紧抵在窗户上,话未说出,完颜宗泽便倾身下来直直咬住了她的嘴唇,力道有些凶狠有些急躁,似想以此来确定什么一般。
锦瑟呆了一下,身子微微发抖,完颜宗泽已等不得她反应,抬起手来捏着她的两颊直迫地她樱唇张启,便发疯似的去吸允舔咬她唇舌间细软的蜜肉,探舌进去将她彻底侵占。
锦瑟被迫扬着头,唇齿有些难以招架他迅猛的攻势,心却狂跳起来,上千个日夜的思念成灾被唤醒,心头若被他点燃了一把火苗,簇燃起来,烧的她双颊上的绯红之色快速染遍全身,一颗心也炙热躁动起来,身体里犹如有万千只沸腾的蚁啃噬着她。她本能地去抱完颜宗泽的腰,任由他霸道的舌绞着她的,将她的魂都给吸走。
直到疾风骤雨的吻令她喘息不过,她方毫不示弱地松开抱着他腰身的手,改而环住他的脖颈,勾住,用力地将他的头扯下来,捧住他的脸,挣脱被他吻的嫣红酥麻的唇去吻他的唇角,他的下巴,吻他的脖颈,他的喉结……一双氤氲的眸子媚惑地去瞧他,妖娆妩媚地似也要不甘示弱地将他的七魂六魄都给拿走方算罢休。
完颜宗泽被她红唇小舌惹的浑身冒火,被她那水漾而雾蒙蒙的眸子瞧的小腹收紧,身体里便如有一泉水咕咕的冒起泡来,他低喘着有些狼狈地退了一步,避开她的红唇。
接着他俯身欲吻上她的唇,好制止她的四下点火,可锦瑟却俏皮又敏捷地扭脸避开,他又去扑捉,她又扭头,再度躲开,两下惹的他心头身子都冒了火,捏在她腰间的手猛然一收,颇具威胁的压疼了她的纤腰,她才轻笑出声。
两人的视线这才重新黏着在一起,完颜宗泽那蓝眸中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沉肃无波,翻涌着一**的浪潮,燃烧着一簇簇火苗,似要将她吞噬,锦瑟失笑,摩挲着勾着他的腰带,又抬头倾身去吻他,他却也避开,唇齿烫舌地侵上来,去舔舐她的耳珠儿。
酥酥麻麻的感觉自耳后窜起,一路沿着她的脊骨往下,锦瑟气恨地将手滑进他的薄甲,隔着里头丝薄的绸衣用指尖磨蹭他胸前肌里,用指甲一圈圈划着他颤抖的心窝。
完颜宗泽身子一震,薄唇顺势擦过她的脸颊颈口,牙齿咬开她的襟口吻她的锁骨,隐露出来的优美胸线,箍在她腰间的手探下去,握住她的翘翘的臀,狠狠一托,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锦瑟喘息一声,却用一双曼妙的长腿勾住完颜宗泽的腰身,不怕死地用丰满的曲线去积压磨蹭他硬朗的胸膛,探在他薄薄甲衣下的手,手背是冰凉凉的甲片,而掌心却是滚烫如岩浆般走动如珠的肌肉,他的心跳如脱缰野马,比她更快,锦瑟满意地笑了。
完颜宗泽哪里能料到锦瑟大胆如此,又是气闷,又是激动,又是渴望,又是无奈,直被折磨地身子都疼了起来,终是认了命,将她的手自甲衣中扯出来往下带,按在他全身最冒火的地方,眸光情浓欲燃得紧盯她,道:“别闹了,仔细收不住了真办了你!当着我的面就和别的男人讨论雄风的问题,你倒还有了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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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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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风吹引得外头树影晃动,密叶沙沙作响,屋中一灯如豆,歌声轻柔。
锦瑟坐在床沿上,轻轻哼着歌儿,一手握着小太子的手,一手轻拍他的肩头,哄着他入睡。眼见男孩小脸苍白,安安静静地躺在棉被间,稚气的面颊上还挂着一行行泪痕,一双细细的眉即便是在睡梦中都还紧紧拧着,她不觉叹了一声,神情微怔。
当年祖父过世,文青也是这般大小,那时候她也曾抱他在怀任他痛哭着发泄失去亲人的伤悲,也曾她这样哼着歌哄着他入睡……弟弟尚且有她这个姐姐做依靠前世还落得被人谋命的结果,今生也是危机重重方走到如今,而眼前的孩子。
他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拥有的一切,性命能否保全尚是未知,更勿庸说未来了,可以预料这孩子的将来一定是苦多于甜的……现实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连一个成年男人都未必能承受的一切,如今却要他这样一个小小孩童来背负,这一切想想便叫人沉重的无法呼吸,可活着,不管是酸甜,还是苦辣,总归才知滋味,才有希望和寄托啊。
烽烟四起,兵戈铁马,在这场战争中有多少百姓将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又有多少将士会葬送在这南北之战中,那些鲜活的生命,那血肉之躯,无可选择地葬送在王朝的更替中,然而当新王朝建立,满足的却不过是一家一姓的尊贵和极少数人的私欲罢了。
生命的代价,何其惨烈,她终是无法明白,那些男人们何以会热衷于这血腥的战争,何以会热衷于权利的争斗。兴许这世界就是这般,弱肉强食,兔子注定会被恶狼撕裂吞食,腐朽的大锦注定会被蒸蒸日上的燕国吞并,昏聩无能的政权终将被新政权取代,国家才能被注入新鲜的血脉,推动历史的前进。
而她,只不过是个生在闺阁,长在闺阁的小女子,这世道她改变不了,唯希望这场战争能早些过去,唯希望新的王朝能够对得住这些流血和牺牲,早日安定和平,与民休养。
见男孩呼吸渐渐绵长平稳,锦瑟才又叹了一声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为他又压了压薄被,站起身出了内室。
白芷正在外间的添漆床边儿铺着床,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道:“姑娘的手无碍吧?”
她说话间已将锦瑟右手袖子挽起,那素白纤细的手腕上分明有一圈极深的牙印,依旧血淋淋往外冒着血,白芷蹙眉,有些着恼的道:“太子年幼不懂事,姑娘怎也任他咬,任他抓的,快回房叫奴婢给姑娘上药包扎好,如今天热,莫再化脓了,还有这脖子上的伤口也得处理下,别再落了疤痕……”
锦瑟的脖颈上也被抓出了两道血印,亦是方才太子抓破的。
六岁的孩子已经知事,早上搜正房四间屋子的皆是完颜宗泽的亲信之人,早得了他的吩咐。小说站
www.xsz.tw完颜宗泽押着她进了暖房,而另一队兵勇却闯进了她的闺房,彼时太子和白芷就在闺房中。
然而他们却并未出声,只做未见,佯搜了一圈便出了屋。他们离开后,太子的情绪便不妥起来,一直闹着要离开,将屋中物件砸了个遍,好容易到了晚上,却还使火不愿入睡。
方才他逼问于她,是不是和坏人是一伙的,逼问她为何不能求坏人救救他的母妃和父皇,她无言以对,他便发起狂来,她任他发泄,复才困住他的手脚痛斥与他,他踢打不过终是倒在她怀中失声大哭,好容易哭闹的累了才在她的安抚下睡去。
见白芷双眉紧蹙,锦瑟笑着将被她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却道:“无碍的,他一个小孩子能用多大力,瞧着骇人罢了。你今日看着他一日定也累的不轻,且躺吧。今儿夜里还得辛苦你一回,便睡在这里凑合一夜,今儿一日都是你陪着他,我怕他万一醒了,白鹤她们安抚不住。你莫出来了,他睡的不安宁,不定什么时候又醒来,我会唤蒹葭给我上药的。”
锦瑟低声吩咐着白芷,见她叹了声应了,这才推门而出。
凤京夏末的夜依旧燥热,沉闷,便连吹来的风都带着股白昼未消的热气,锦瑟心里微躁,出了屋却未回闺房,反倒沿着穿山游廊自角门出了夕华院,往园子中走。昨日府中一夜未眠,如今尘埃落定,下人们早已入睡,园子中倒极是清净。
她漫无目的地踩着鹅卵石的地面,沿着花道缓步,行至湖边方停步,望去,月影随波光荡漾,垂柳依岸,碧荷无边遥遥隐于渐浓的夜色下,微风吹过荷香宜人,倒有丝丝清凉送来,略散了心头沉闷。
她不由又行了两步,抚裙在靠水的白玉阶上坐下,望着湖中月影发呆。这一池湖外祖父取名凌波湖,几乎占了廖府后花园的一半,种了不少种荷花。小时候每至夏日几个哥哥便会到湖中凫水玩闹,她和姐姐们瞧着心痒,便也央着廖老太君非要戏水,廖老太君倒也纵着她们,却说长在江南的姑娘,不会凫水平白少了许多乐趣,还专门叫了会水的媳妇子教她们。
她便也是在这凌波湖学会凫水的,其后,每年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夏日燥热时,廖老太君令婆子们封了院子,带了她们姐妹游湖戏水,亲自采莲蓬,摘荷花,有时舅母们兴致所致也会下水。
彼时母亲还在,只可惜她自小身子弱却是不会水的,可母亲却爱瞧她活力四射地和姐姐们下水畅游,好像瞧着她玩的开心,便能弥补她心中的遗憾一般。母亲说,她采的莲蓬更甜更香,也因此,当年她在姑娘们中是学水最认真的,也游的最好。后来母亲过世,每年她还要亲自下湖给母亲采上一朵莲蓬,供奉在牌位前,直至后来离开京城。
想着这些,锦瑟不觉又叹了声气,乱世中求生存本便是难的,如今这园子还在,景致依旧,她的亲人们也都安好,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忆及幼年时光,又见四下无人,锦瑟索性脱了绣鞋和足衣,挽起绸裤来将脚丫伸进了水中。
轻轻拨弄了两下,丝丝凉意自脚尖蔓延,瞬间驱散了燥热感,月影被她搅的盈盈碎碎荡向湖心,池水碎光,荷姿摇曳,依波而动,娉婷绰约。
锦瑟浅笑,双手撑着台阶,双腿交替踢起水来,水光四溅,几下便染湿了衣裙,溅湿了面颊,却也疏散了心中烦闷,她用莲足勾了一片荷叶过来,抬脚去踩那荷叶。
荷叶在水面上沉浮,每每浮起那油油绿叶上的水便奇妙地变成颗颗剔透的珍珠,晃晃悠悠地滚动着往叶心汇集,凝聚成一颗最大最亮的水珠。她含笑瞧着,用足尖将几颗散落的水珠都滚到叶心去,方才又一脚踩下荷叶,瞧它幽幽浮起。
几下之后倒失声笑了出来,恰闻身后也传来一声低笑,她被吓地身子一颤,其后才抚着失跳的心口吐出一口气来,却也不回头,只恨声道:“可恶!”
完颜宗泽听锦瑟的语调带着娇嗔,心一荡,两步下了台阶竟是在她身侧一腿屈膝跪下,笑着倾身瞧她,扬眉,“可恶?那是现在可恶,还是早上更可恶些?”
眼瞧着他竟在身旁单膝跪下,锦瑟愣了下,怔怔地瞧着他,却见那湖水波光粼粼,映在他俊美无俦的面上,完颜宗泽的眸子似落尽了水光一般,亮闪闪的,却又无比灼人。
他那话听在耳中炸雷一般,震的她呼吸一窒,面颊瞬间飞起红霞来,早上这浑人对她做的那些事便又在脑中一幕幕回放起来,使得她放在身侧的右手似又濡湿发黏起来。她羞恨得咬唇,别开脸去,偏完颜宗泽不肯放过她,竟倾身过来,她本能地向后仰,他的手臂便环了上来,抵在她的后腰上猛然一带,她被迫跌进他怀中,他恰时分开双腿,将她半扭的纤腰死死夹在了他那一跪一屈着的双腿间。
她挣扎却动弹不得,腰侧能感受到他薄薄裤衫下修韧而坚硬的腿部曲线,她脸越发红了起来,而他已低头直勾勾地盯着她,似非要和她四目相对寻个答案方才罢休。
锦瑟恼了,抬手便环住了他的脖颈,扑上去,埋在他颈窝中狠狠地咬,入口硬邦邦的,饶是她用足了力气咯地牙齿都疼了却也没伤到他半点,分明是他发了力,令她全咬在了筋骨上。
锦瑟恨得抬手锤他的胸膛,方听他轻笑着道:“伤了脖子,明儿就真见不得人了。哪,这里肉厚,想咬几口都成……”
说话间,他抬手扯了下衣领,拍了拍露出来的雄厚肩膀,锦瑟闻言松口,想都未想对着他那宽厚的肩头便咬了下去,却只一晃又去咬他的脖子,这回他却没用力,她一口扯起一口皮肉来狠狠地使劲。
他轩眉微挑,直被她咬出牙印淌出血来,才转而苦笑,抬手抚着她的发,道:“这是怎么了?”
锦瑟不答,松开口却依旧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默然不语,完颜宗泽却适时嗅到一丝血腥味儿来,那味道分明不是自他身上发出的。他面色骤然一变,将锦瑟拽出来,映着湖面月影反光她雪白的脖颈上两道血痕赫然,他瞳孔骤然一缩,锐利的目光一扫瞬间便捕捉到了她右袖上的斑斑血迹,只消抓着她的手臂一抬,广袖滑落,那淌着血的手腕便露了出来。
锦瑟眼见他唇线一抿,蓝眸透出无底的冷厉盯着那伤口,便本能地挣扎了下,他眸光扫来,只轻描淡写的一瞥,她便再不敢动,任由他沉着脸将她抱起来,上了台阶。
她垂着脸,环着他的脖颈,心中腹诽,这人怎三年多未见气势变的如此强,恍恍惚惚便被他抱回了夕华院的闺房。
依旧是驾轻就熟地自后窗跃进屋中,外头明间的白鹤听到动静忙奔了进来,完颜宗泽已是沉声施令得道:“药箱。”
白鹤惊了下,倒也知道锦瑟和完颜宗泽的事,瞧见锦瑟的伤手,她忙垂下头应了一声,取了药箱放在桌子上便又退了出去。
完颜宗泽将锦瑟放坐在了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在一旁坐下,打开药箱,给她轻轻拭去伤口上的水痕,又洒了药,这才开口,语气有些着恼,“都这样了还碰水,傻瓜吗?!”
锦瑟笑,任由他给她包好伤口,这才抬手又抱住了他的腰,将头靠过去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道:“他可不可以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完颜宗泽哼了声,方好一些的面色便又难看了起来,道:“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你倒好心,一心念着他。”
锦瑟听完颜宗泽语气不善,拿不准他的态度,默了下,方道:“他还是个孩子……我知道这般你会为难……”
“既知是为难我便不该管这闲事!”完颜宗泽恨声打断锦瑟的话,心中着实有些不是滋味。一来,气恼于她弄伤了自己,瞧的他实在心疼,再来,他更因她为那伤她之人为难于他,分明将他放在第二位而吃味。
太子如今已六岁,懂事更记事了,不管是燕皇还是完颜宗泽,是必定不能容他的,太子只要活着对燕王朝来说便是一个隐患,即便太子不作为,也会有人拿他寻事。只有死掉,才能除去一切不安定因素。
燕皇是不会准许太子活着的,只怕早也下了见大锦龙脉格杀勿论的令。她要他留太子性命,便是要他忤逆他的君父,这也便罢了,一旦这事出了纰漏,势必要成为政敌攻歼他的利剑。
她知道这会令他为难,可是此事除了依靠于他,她别无他法。听他语气强硬,她抬头瞧他,认清他眼底的非是怒火,反似嫉火,她方莞尔笑了,素指上着他的胸,目光流转,委屈无比地道:“他只是个孩子,即便记得事一人之力又能翻起什么浪来,我们把他远远地送走可好?送到他再也回不来,别人也都找不见的地方去,我只要他活着便好。这对别人千难万难,你却只需抬抬手放他一马便好,不是吗?”
她的声音低低缓缓的,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她那样目光哀哀地瞧着他,直瞧的他心都化了,面上冷峻之情哪里还挂的住。
而她见他神情稍缓,点着他胸的那手便也就势伸开,隔着他身上薄薄的夏衫轻撩两下,自微开的襟口探进去,细细软软地抚着,柔声道:“我们欠了杨家的,欠了的人情债总是要还的嘛……”
她那“我们”二字取悦了他,她的动作更令他无法保持冷硬,抓住她四下点火的手,他眸中色彩渐浓,“微微,你这是在用美人计?”
锦瑟扬眉提声,眼波如丝地嗔他,道:“怎会?!我是知道,我的男人是大英雄,万不会为难个小孩子。再者说了,对英明神武的武英王用美人计有用吗?只怕什么计都不好使呢……”
她话虽如此说,小手却又往里探了探,寻到那一点凸起轻轻地撩。完颜宗泽深目愈发幽沉如海,锁着妩媚透骨的她,讥诮挑唇,终是绷不住沉着的脸了,薄唇微启嗤了一声,攒住她的手扯出来,道:“此事我会安排,只是今日人我却得带走。”
言罢却不待她二话,箍着她腕子的手一个用力,将她带地从座椅上跌下来,直撞进他怀中,张开双腿便将她夹在了他两条有力的大腿间,另一只空着的手也就势自她腋下穿过,扣过她发后侧髻,五指插进松软的乌发中,轻轻一扯一抖,她那别着发髻的三根发簪便铛铛地落了一地。
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伴着一股扑鼻清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极尽火热的盯着长发飞落那瞬间的风华。
锦瑟的大腿和他的紧紧贴在一起,夏日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那滚烫的温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双腿的曲线,那么坚韧有力,她站着,他坐着,这样的靠近,她呼吸急促起来,胸脯无可抑制地在他面前寸尺之间上下起伏不定。
他轻笑,目光在她绯红的面颊上滑过,沿着领口盯着那起伏之处,灼热的似能将她身上的夏裳烧个洞出来。那处便起伏的更加剧烈起来,他似极享受这种折磨她的感觉,一瞬不瞬的盯着,直至她受不住欲张口唤他,他才猛然张口隔着衣衫含住一边,湿热滚烫的感觉瞬间穿透了衣衫,她颤栗,身子僵住,他抚在她发间的手便动了动,拇指恰巧触上她软玉玲珑的耳垂,似有若无地用那粗粝的指腹拨弄两下。
锦瑟的呼吸越发困难沉重起来,他未动,那一团软绵便已往他含着的口中挤着钻着,他细细描绘,如愿寻到最甜美的那处,隔着衣衫百般品尝,拨弄撕扯。
衣料非但未能阻碍那贴近之感,反倒因增加了磨蹭而叫她愈发难受,几欲尖叫,察觉到她的动情,他方退开。那一方布料因被他湿热的唇齿咬过,紧紧贴在她身上,几近透明地显现出里头的风情来。
锦瑟只瞧了一眼便羞的咬牙,完颜宗泽却箍着她的后脑勺迫地她低下头来,伸出舌尖去舔她颈上的血痕,吻至她艳红透明的耳垂,方笑道:“微微,你的三十六计,在我这里唯美人计见效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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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自屋中出来已经是三更天,夜的凉气浸染了空气中的燥热,天际一片乌云遮挡了清辉明月,院中树影斑驳,漆黑如许,见锦瑟竟还立在院中,夜风将她身上裙袂吹的飘扬起来,显得身影愈发单薄纤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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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微诧了下,眸中闪过暖色和歉疚。他几步下了台阶,迎上含笑而立的她,将她一双沁凉的手笼在掌心暖着,却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因出来便望见她,他楚楚作痛的心竟然神奇地平复了几许,无所否认,他如今很需要她。也只有她,是这凉夜中的暖风,能抚平他心头的所有伤痕。
锦瑟瞧出完颜宗泽的脆弱和动容来,将手自他掌中一翻,反抓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这才松开手靠进了他的怀里,一双冰凉的小手钻入他的薄衣贴在他胸口上寻求温暖,笑着道:“你身上真暖和,有你在身边,真好……”
完颜宗泽闻言无声而笑,却抱紧了怀中娇躯,低头嗅着自她身上散发出的幽幽香气,禁不住长长的喟叹了一声。
两人相拥良久,锦瑟才微微抬了下头,道:“姐姐今年才双十年华,她的大好岁月还在后头,人生才刚刚开始而已,先苦后甜和先甜后苦,我一定会选择前者。从前,我也曾觉着极苦过,可是如今我有了你,有了家人,再去想以往的一切便只觉着云淡风轻,就好似最美的风景都藏在最深的山谷之中,不跋山涉水便永远都看不到一般……如今我们已找到了姐姐,我相信有你在,姐姐以后的日子都会是甜的。”
锦瑟心知有些伤痛并非用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能够抹平的,故而说了这几句,听完颜宗泽轻嗯了一声便未再言语,半响方听完颜宗泽道:“谢谢你替我寻到她。”
锦瑟闻言倒笑了,抬头抚着完颜宗泽清俊的面庞,道:“是你寻到她的,也是你……寻到了我。”
眼前这个男子,他的爱像是金子一般纯粹,若非前世他死都要护着姐姐,她又怎能知道含裘人在肃州?!若非知道此事,认定了他是重情重义之人,兴许在船上再遇他时,她根本就不会和他有过多接触,若然是那样,便也不会有后来两人之间的牵扯。她原本一颗心已凉透了,若非他给予的那么纯粹而不留余地的爱,若非他一直紧追着她,即便她冷眼相向,都不肯放弃,她许就要错过他了……
锦瑟念着这些心有动容,苍天待她不薄,她何其有幸,得到了这样一个他……
完颜宗泽听锦瑟这般说,虽是稍有不解,可感受到她此刻的依赖和柔情,却也未再多言,只将她抱地更紧了些。栗子网
www.lizi.tw待一弯弦月儿自乌云中钻出,清辉满院,锦瑟方道:“当年之事到底为何?”
完颜宗泽闻言片刻无言,接着才道:“母后带着我回到京城,此事查查之下最后却落到了父皇的贞妃身上,以贞妃饮鸩赐死,其九族流放而终结。可那贞妃却到死都还喊着冤枉,贞妃膝下虽有大皇兄为嗣,然大皇兄不得父皇喜爱,贞妃身世也不高,当年即便我和母后死在草原,对贞妃也谈不上有多大益处,她实犯不着冒那么大的险策动草原一场政变。母后和我皆怀疑当年真正所为乃是贤妃,贤妃姓马,马之一姓在北燕乃是大族,贤妃生养了三哥和八弟,三哥素被父皇所爱,八皇弟也聪敏好学,贤妃这些年一直恩宠不断,和母后多有不睦……只无奈贤妃处事谨慎,当年查不到她任何破绽罢了。如今姐姐好容易寻了回来,只是她如今这样子……总是要为她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方好接她回去,只怕姐姐还要多劳烦微微照顾。”
锦瑟自然明白,若含裘的身份不处理好一定会引起乱子,后患无穷,便笑着应了。完颜宗泽却也笑了起来,道:“说起我那三哥,倒也是个能文能武的,此次燕军的西路军便是三哥所率。他这一路基本没遇上什么阻力,只今儿旁晚,我却收到军报,半个月前三哥在顺昌遭了重击,损兵折将,弄的好不狼狈,顺昌大胜,使得云州各地军心大震,一改先前颓势,三哥无奈已被迫退回肃州。微微可知,那献计击败三哥西路军的是何人?”
锦瑟听完颜宗泽语中带笑,又这般问自己,哪里还能猜想不到?更何况三年前廖书意执意从戎,如今正在云州顺昌城中做守备,文青所去也正是云州。她不觉惊喜地抬头瞧向完颜宗泽,道:“快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完颜宗泽扬眉,却道:“顺昌北濒应水,南临清河,是屏卫束河的要地,也是西路军南下必经之地。西路军逼近顺昌,你那大哥便下令凿沉船只,示无退意,又将城外数千户百姓都迁进了城中,分遣部将扼守四门,增筑壁垒,整修城防,西路前锋军刚渡过应水,进至顺昌郊外,廖书意便探知了其扎营之处,乘前锋军立足未稳,便遣兵夜袭,前锋大将马之恩没能料到顺昌守军竟敢主动出击,初战便告败。廖书意为了麻痹马之恩,让部将曹诚故意被俘,曹诚谎称廖书意不过是一介儒生,年轻气盛,根本就不懂战守。马之恩轻信,向三哥西路大军求援,三哥信了马之恩军报中所言,为了加快行军速度,留下攻城器械,炮具,令全军轻装急进,不到七日便疾驰了一千余里,初六兵临城下,还令众将折箭为誓,势要一日破城。初七,西路大军从东西两门猛攻顺昌,三哥亲率三千重甲精骑往来为援,谁知廖书意坚守不战,至午后天气炎热,攻城大军人困马乏才出西门佯攻,三哥再次误信接战,廖书意却亲带了精兵潜出南门,突入阵中短兵搏杀,一场酣战,三哥精锐便损了二三,三哥没料到一路顺利竟在顺昌咬到了硬骨头,准备久困顺昌,岂料当夜大雨,廖书意又遣军夜袭,我燕军原便不擅夜战,岂有不大挫之理?那献计令曹诚诈败的人就是你那好弟弟姚文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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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早听的双眸都亮了,笑意难掩,扬眉道:“燕军远来兵疲,不惯酷暑,不善夜战,哥哥和茂哥儿这以逸待劳,以攻为守,以长击短的战法倒是漂亮的紧。”
“何止漂亮,简直是不动如山,动如雷震,这以少胜多,以步制骑的战事原便不多。三哥的西路军原便是牵制镇国公的大锦主力所用,便是因肃州一带大锦兵力空虚,父皇才将西路军交给了三哥统领,如今三哥竟是大败,只怕战报早已上呈父皇龙案之上了。今日在廖府撒野的马思忠实是三哥的亲舅舅,他领兵冲进廖府,只怕也是早收到了此讯,狭私报复。”
锦瑟闻言心中却一凛,看来这位三皇子果真极得盛宠,燕皇这不摆明了给三皇子送军功呢,只却不想三皇子竟叫他失望了,十拿九稳的军功却葬送在了顺昌。
锦瑟眸光闪了闪,便又往完颜宗泽的怀中靠去,笑着道:“怎你燕军都打了败仗了,你这做将领的倒还幸灾乐祸,却比我还高兴?”
完颜宗泽闻言将锦瑟拖出来,轻点她的鼻尖,道:“小没良心的,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父皇历来尊贤重能,最惜那年轻有为的青年,廖书意和文青这仗打的漂亮,一定会给父皇留下极深印象的。将来,他们能好便是你好!只是他们这仗打的再漂亮,却也不及微微在临关的布置啊……”
锦瑟见完颜宗泽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由面庞微红,心知自己在江州的所作所为果真没能瞒过他去,却闻完颜宗泽又道:“微微只消令义军打着镇国公的旗号,扮成自前线溃散的主力军,又掐断了临关和外头的联系,令镇远侯郭琦以为义军已和我燕军合力夹击大败了镇国公的大锦陆军主力,郭琦便慌了神,竟领着临关精锐大军自己弃了临关,奔赴凤京护驾,叫义军不费一兵一卒就便白捡了临关,微微这才是谋略过人,叫小生我不得不服呢。”
完颜宗泽言罢见锦瑟掩着嘴笑,便又道:“这镇远侯郭琦倒也是个忠心护主的。”
锦瑟闻言却摇头,道:“非也,祖父曾评点过这郭琦的性格,此人虽作战勇猛,可却是个刚愎自用,好功喜大之人,他一直不服镇国公杨建。以为杨建在朝中能够压他一头,不过皆是因皇后的裙带关系罢了。这回他听闻镇国公吃了败仗,京城不保,是不是真忠君且不论,慌忙地带大军进京抢功却是真的。你想,镇国公一旦战败,郭琦能保住临关精锐又护驾有功,以后便可上辅佐君王,控制群臣,下安抚百姓,整理秩序,将来他也必会受到重用,成为真正掌握大锦朝政的那人,既有名又有利,又能自此压镇国公一头,依着郭琦的性子,他岂会不做?”
完颜宗泽见锦瑟说的头头是道,不由玩味地盯着她,直瞧的锦瑟都不好意思了方才将她又揽进怀中,道:“这三年多,是否也过的很辛苦?微微,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让我知道三年多来,并非唯我一人在傻傻的坚持。我已将我们的事都告诉了母后,她很想见见你呢,等平定了南方,我便请父皇为我们赐婚。你的谋算我都明白,我已将一切都如实写下军报上呈了父皇,父皇定然也是希望能招安义军,免除一场战火的,彼时这招安重任,唯微微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想,义军的统领们定然也最是相信你,由你来做这招安使臣,此事定成。”
锦瑟听完颜宗泽将她的谋算都说了出来不觉微笑,当初她走义军这一步棋,也是在谋此功。大锦若亡,她和完颜宗泽的身份无可避免将相差的更远,纵然完颜宗泽承诺给她一切,可她不能允许自己低至尘埃去仰望他,可腐朽的大锦王朝灭亡原便已是无可阻挡之事,那么她便唯有在这次战乱中,尽可能地为自己造声势,建功业。
更何况,义军原本都是可怜的百姓,前世义军被镇压,朝廷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百姓,今次她若能相帮义军避过此难,也可使这块土地上少些杀戮和血腥,双赢之事她为何不做?!
燕国对女子的约束不多,还曾有女将军出现,相信有完颜宗泽的军报,皇帝一定会将此事委于她的,只因确实没有人比她更为合适了。
锦瑟只是没有想到,完颜宗泽竟然已向金后提起过她,听他的语气,似乎金后并不反对他们……
她诧了一下,却未多问,只扬起头来,道:“你何时离京?”
完颜宗泽见锦瑟面带不舍,盈盈地瞧着自己,心一柔,抚着她的面颊叹了一声,道:“天亮便要离开了,如今三哥的西路军在顺昌受阻,倒是给镇国公所率大军留了喘息之机,现下主帅的中路大军战事吃紧,所以我得尽快领兵杀出凤京,以图东西夹击镇国公。”
完颜宗泽虽说已进了凤京城,然而镇国公的大军却仍旧在和燕国的中路主力军对峙,而南边更有郭琦所率大军被逼地在青州一带驻扎,马绒的西都军虽在凤京折损严重,可手中仍旧有雄兵四十余万。
而疆毕王,汝南王的大军在这次大战中几乎没动一兵一卒,尚在观望之中,如今大锦的形势可谓复杂难言,若这些势力能联合起来抗击燕国,那么鹿死谁手当真不好说。
只是在锦瑟看来,这几波势力却多半无法联合,如今明孝帝已死,京城一破,大锦已然亡了。镇国公和郭琦素来不睦,和军的可能性并不大,而西都王马绒是杀死明孝帝大千古罪人,镇国公和郭琦不夹击他已是仁慈,万不会和他联手。至于那汝南王和疆毕王,京城尚保之时,两人已是观望态度,显然是欲保存实力,只顾自身立足。
如今大锦已亡,只怕两人更会观望下去,左右只要手中握着兵马,最终形势不管如何,他们的荣华富贵是丢不掉的。
虽说如此,可此刻燕军能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扫平残军,将其个个击破却是要中之要,如今凤京已基本安定,完颜宗泽自是不会守在此处的。锦瑟虽知晓这点,可却也没想到他竟然天亮便走,没想到他们好容易重逢,相守的时光却总是如此短暂,这便又要分开了。
锦瑟埋头不啃声了,完颜宗泽见她低落,心便又柔了几分。他何尝愿意分离,尤其是这回相逢,他都还没来得及和她好好说说话,没来得及仔细瞧瞧她,被她撩起的火气也还烧的他难受……若是可以,他恨不能什么不管不顾,只醉死在这温柔乡中算了。
只是他到底不能,不管是身上肩负的责任,还是他允诺给她的未来,都需要他继续前进,不能现在停下脚步,错失了战机。
他要的是和她长相厮守,而并非一响贪欢。故而完颜宗泽叹了一声便勾起了锦瑟的下颌,锦瑟被迫瞧向完颜宗泽,却见明月清辉之下,他的一张俊面上竟全挂着幽怨之情,那一双蓝眸更是盈盈幽幽的瞧着她,神情夸张的要命,样子像个欲求不满的小怨妇,锦瑟不防,被他的搞怪惊到,打了个颤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完颜宗泽眸光因她的笑靥而为之一荡,复才低头,贴上她那粉嫩的唇瓣含住,用舌尖舔舐吸允起来,锦瑟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无声回应,两人缠绵拥吻,半响完颜宗泽才松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最后一回了,等这仗打完,我再不离你身边,便是再有战事,也定将你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都叫你陪着我,也免得我受这身心的双重疾苦……尤其是这身子,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真要出毛病了……”
完颜宗泽言罢便顶了下腰,察觉到他身子竟又有了变化,那处蠢蠢欲动地贴在她的腿侧,锦瑟面上红霞方散,便又再度腾起,嗔了完颜宗泽一眼,却闻他一声怪叫,恨声道:“没心没肺的丫头!你莫得意,总有我们大婚之时,当时候瞧我……”
完颜宗泽说着低头贴在锦瑟耳边低语两句,直臊的锦瑟面红耳赤地抬手捶他,他方朗声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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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跌倒在地,亦瞧见了那支插进草丛的利箭,她尚未来得及感受何为惊魂未定,便又有箭鸣声冲天而起,抬头间那箭光如蝗,黑压压地逼来,鸣响声震耳欲聋,便连天空的丽阳都为之一暗,所谓遮天蔽日当如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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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大惊,也不知是从哪里冲出一股勇气来,爬起来匆匆扯了离自己最近已呆如木鸡的白芷便忙马车后滚。她滚动间方听陈参领惊呼一声,“快避到马车下!”
锦瑟闻声,再不敢耽搁,和白芷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厢下,几乎同时,箭雨急下,咣咣铛铛地打进马车,不少就落在了锦瑟的眼前,插入地下,锦瑟甚至能感受到那箭羽射来的风声和锐气。
“啊!”
一声女子的惨叫传来,锦瑟猛然睁大了眼睛,面色唰的一下飒白,那是蒹葭的声音!她忙趴在地上回头去瞧,正见蒹葭倒在马车不远的地上,胸口上赫然插着两根白羽箭。那箭羽没进身体,使得她胸口震动,剧烈地喘息,随着喘息有大股大股的鲜血自她张大的口中溢出来,瞬间染红了脖颈和衣襟,她的头偏着,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怜无助,那样的迷蒙惊惧。几乎在锦瑟的瞪视下,她的眼神最终涣散,缓缓闭上了……
锦瑟只觉自己的心都要猝停了,眼眶发红,无法喘息,身旁响起白芷压抑的痛哭声,锦瑟猛然转开头,闭上了眼睛。
蒹葭,前世时那个到最后一刻都还和柳嬷嬷一起守护着她,从不曾忤逆过她,只要得她稍稍一称赞便会羞红面庞的姑娘……便这样离开她了吗?!
蒹葭甚至半年前才成的亲,这回离京,她原本不该跟着来的,因念着自己离京不易多带婢女,怕新伺候在自己身边的白蕊、白蕾不够精心,又恐自己身边只白芷一个得力人忙不过来,蒹葭才专门请命非要跟这一趟……她不该死在这里的,明明前世时她活的好好的……
锦瑟胸口沉闷难言,双拳紧握,再次睁开眼眸里头已满是愤恨,这会子她的心跳反倒渐渐平稳了,不可抑制地去想这队人到底是从何而来,为何要袭击他们。栗子小说 m.lizi.tw
如今他们所在乃湖州地界,此处早已被平定,一路当不会遇上任何危险才是,也正因为如此,陈参领才未防备会遭受袭击,随意地令队伍在这山谷中休息……
这一群攻击他们的人显然并非流寇之辈,这些箭簇威力如此之大,即便锦瑟身在闺阁也辨的出,这分明都是用最精良的弩器发出的,而且这偷袭的地点,打法也不似乌合之众。
锦瑟思来想去依旧没有一点头绪,而此刻外头已响起了兵勇们的惨叫声,马儿中箭而发出的嘶鸣声,兵器挥落箭羽的铛铛声更是此起彼落。外头陈参领已组织队伍进行反击,然而地势上的劣势使得士兵们便是再勇猛也无济于事,只能互相围成一团,相互帮彼此挥落飞来的利箭。
一阵箭雨稍歇,便又是一阵箭雨骤然而至,令陈参领心惊的是,这一批箭雨竟皆是火箭,而且分明是极有目标地,皆冲锦瑟所在马车而去,这莫名冒出来的一队人他们的目标是锦瑟!
“保护姚姑娘!”因事发突然,陈参领也弄不清楚这突然冒出的一队人是什么来头,如今见此情景,他这才蓦然意识到了此点来,忙大喝一声领着兵勇们往马车聚集,然而箭雨实在太盛,一时间他们竟无法靠近。
而此刻锦瑟也已意识到了这点,打在马车上的箭支实在太多了,而且火箭刺入马车,马车正在迅速燃烧,在火光和箭羽冲击力的双重作用下,马车随时会四分五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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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面色苍白,心中一片冰冷,可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她根本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她甚至连要杀她之人是谁都不清楚,锦瑟心中何其不甘,又何其悲凉,有那么一刻她是真无望了,只能这样等死了。谁知便在这时,白芷竟突然扯了她颈下斗篷的环节,然后在她尚未反应之时已一把扯掉了她身上披着的斗篷,接着她甚至连话都未言一句,便滚出了马车,将那斗篷往身上一罩就不辨方向地往远处跑。
恍惚间锦瑟眼前只闪过白芷苍白却坚决的面庞,她甚至还来不及回头去看,便听到了白芷压抑的痛呼声,更听到了陈参将大惊失色地喊着姚姑娘。她的脑中嗡嗡作响,那些声音似从极远处传来,又似在耳边如炸雷般响起,她急喘着才有勇气扭头去看。
入目正见陈参将自疾驰的马背上扑下去,抱着白芷倒在地上的身躯滚了两下躲进了一旁的大石后,可白芷的背上赫然插着三根白羽箭,那箭上的油火已燃烧了那件簇新的秋香色裘皮斗篷,那件斗篷正是她们出发当夜白芷一针一线缝好的,一路为她带来多少温暖,阻了多少风寒。
方才大队在山谷停下,她推开车窗,有山风吹入,亦是白芷说她刚出了一身的汗万不能吃了风,亲手将那斗篷抖开给她披上。想着这些,锦瑟瞠目欲裂。
而那陈参领慌忙之间抱着白芷滚至石后,才发觉那不是锦瑟,也不顾查看白芷状况便沉喝一声,“姚姑娘还在车下,保护姚姑娘!”
他喝叱着冲出石堆,白芷方才的所作所为显然迷惑了山头敌人,射向马车的箭羽骤减,使得兵勇们得以靠了过去,锦瑟很快便被陈将领护着坐在了马背上,她被强硬地按下身子,只听见陈参将令众人靠在一起撤出山谷的下令声,接着身下战马便嘶鸣着横冲直撞出去。
身旁是马蹄如雷,火烟冲天,不知何时那群袭击他们的人已杀入了山谷,一时间杀声四起,马嘶乱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便是真真实实的战场,令人窒息,令人瞬间觉着生命渺小如尘埃的战场。
锦瑟抓紧了身下战马长长鬃毛,呼吸着鼻翼间的烟尘和血腥味,只觉脑子也被颠簸的发沉空白,即便是那次被谢少文掳去,她也未曾赶到如此的无力和恐慌,愤恨和无助。就在此时,却闻身后的陈参惊喜的大喝声,“是王爷!兄弟们有救兵了,拼啊!”
锦瑟闻言不可遏制地浑身一震,忍不住自马背上抬起身来,马蹄践踏而来,她凝眸望去,正见山谷的尽头一队甲衣骑士破风而来,那最前头挽弓激射的正是完颜宗泽。
谷中火光映亮了他身上盔甲,更映亮了他俊面上的焦虑狠戾之色,烟硝之中他一骑劈雾而来,指尖箭影如星,瞬间射落黑衣人十数。锦瑟无可抑制地双目氤氲起来,眼前只景一阵朦胧,而转瞬间他已一骑冲至近前,自陈参将马上将她接了过去。
“可受伤了?”
他焦虑的声音响彻在耳边,腰肢被他有力的手臂环着,靠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锦瑟眸中泪水终究无法承受其重,一串串滚出眼眶,碎散了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哪里受伤了?”
见锦瑟只哭无语,神情满是沉痛之色,那眼中的泪像是决堤之水一般,完颜宗泽登时惊了,已低头自行检查起她的身体来,见她身上并未伤痕他方松口大气,锦瑟这才哭出声来,声音满是悲恸着道:“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蒹葭死了,白芷……白芷也死了……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锦瑟的声音破碎,神情有些癫狂,完颜宗泽何曾见过她这等模样,他大惊失色忙拍抚着锦瑟的背脊,柔声安抚着她,道:“是我不好,都是我来晚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莫吓我……”
锦瑟却猛然挥落泪水,抓着完颜宗泽的衣襟,道:“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完颜宗泽见她咬着牙,满脸恨色,心知她和她那屋中几个丫鬟感情极深,不觉忙安抚道:“是,我们为蒹葭和白芷报仇,叫他们都去死!”
他说着再次挽弓搭箭握了锦瑟的手带着她亲自拨弦,箭锋直指那些黑衣蒙面之人。他手一动,那箭光飞离,准确无误地将一人射下马背,他便带着锦瑟再度挽弓,锦瑟心中恨意翻腾,泪水不觉就又滑出了眼眶,看看那些黑衣人一个个倒下马背,眼前无可抑制地却闪现的是蒹葭口吐鲜血的模样,闪现的是那件被箭羽射穿的秋香色斗篷,还有那日灯影下白芷柔美的侧颜。
完颜宗泽的人一到,场面便得到了扭转,那些攻击锦瑟一行的黑衣人瞬间损失良多,头领下达了撤退之令,永康亲自领着一队人护在完颜宗泽身边,见敌人撤离又得完颜宗泽一个眼神,便沉喝一声,“留三个活口,其他杀无赦!”
眼见那些黑衣人驱马离开,锦瑟微急,完颜宗泽见她把着长弓的手抬起,心下一叹,再度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来搭在弓弦上,拉弓对准落在队后的一个黑衣人,然而箭尚未发出,一支黑羽箭已如流星自他们身后左后方射了过去,一箭正中那黑衣人的后颈,将人射下了马背,同时后头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六哥,你们没事吧?”
“王爷,是阿依朵郡主。”
身旁响起影七的禀声,锦瑟耳闻后方有马蹄声倏然而来,回望只见一队人飞驰逼近,那领头的是位穿火红骑装带着镂空雕花头盔的女子,她手中尚执着一只黑色弓弩,显然方才那一箭正是她射出的,而此刻她正漂亮的眸子正盯着完颜宗泽,英气又美丽的面庞上挂着担忧和喜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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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言罢,锦瑟细观果便见金依朵的唇色变了颜色,自红转白,接着竟迅速转青变黑,她大惊,复又苦笑,暗道女子一旦为情爱而痴,果然疯狂,可为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做到如此,身心皆伤,用尽心机,却又是何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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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金依朵对自己竟也能如此之恨,倒是令锦瑟暗自心惊。而完颜宗泽显也没想到金依朵会有此举,眼见她瞬间已变了唇色,便知那毒极是厉害,登时便蹙了眉,沉喝一声,“自找死!”
完颜宗泽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显然已动了怒火。金依朵这般做不过是为了叫完颜宗泽念她一份情,一个女子为了倾慕之人,甚至不惜去以身保护他在意的其她女子,这该多么叫人动容震惊。然而完颜宗泽显然是铁石心肠,他瞧向金依朵的眼神冰冷中甚至透着一份厌烦,显然非但不领情,还恼恨起金依朵的多此一举,嫌她给他徒惹麻烦了。
“得赶紧吸出毒液才成!”锦瑟禁不住急声道,倒不是她心肠软,心灵美,别人觊觎她的爱人还能贤良大肚地容人,实是她虽不知金依朵的具体身份,可也知道真叫她在此出了意外,完颜宗泽只怕不好处理,她也会惹来大麻烦。可她冲口喊罢便后悔了,只因此刻这里全是男子,谁来为金依朵吸出毒液来?!
金依朵的身份在哪里摆着,寻常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接近她,原本永康在这里时,他是太监,来吸毒倒还合适,可是方才完颜宗泽已令永康带着一队人前往他们的遇袭之地处理伤兵了。放眼一望,这里最合适的莫过于她,再来便是完颜宗泽……
可她即便不喊这声,便是傻子也知道要尽快将毒箭拔出来,将毒液吸出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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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转念思虑起这些来,便狠了狠心,暗道罢了,便算是替白芷还恩了,她念着,便欲翻身下马,道:“扎住她手臂,我帮她吸毒!”
她人没跳下马背,完颜宗泽搂着她腰身的手却骤然一紧,锦瑟抬头正迎上他不悦的目光,接着他方带着她翻身下马,锦瑟只当他妥协了,正欲迈步却又被他抓住手臂,竟是道:“临关招降还得靠你,这会子谁都能出事,唯你不能有丝毫闪失,站着!”
完颜宗泽的口气强硬,锦瑟站定挑眉,目光含着一丝讥诮和警告盯着完颜宗泽,分明在说:我不去,难道你来啊?你是不是想借机偷香窃玉啊?!你要真敢那么做,哼哼!
迎上锦瑟的目光,完颜宗泽亦挑了下眉,神情却瞧不出他的想法,偏此时金依朵抬起头来,目光哀切地瞧着完颜宗泽,低低地又分外无助地颤声道:“六哥……哥,好……冷……”
金依朵的面色也已微变,完颜宗泽到底松开握着锦瑟柔荑的手,上前两步,那些兵勇们连带着影七便都自动地转过了身去,锦瑟蹙眉,凝眸盯完颜宗泽。
却见完颜宗泽在金依朵身前停步,却只盯着她,道:“影七,为郡主吸毒!”
影七闻言一愣,金依朵明显没料到她都这样了,完颜宗泽竟依旧半点情分都不讲,竟让一个侍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碰她,燕国的姑娘虽约束不及大锦,可也没宽容到可以和男人随意发生肌肤之亲的,这事传扬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有什么颜面立足?!
金依朵方才舍命去挡那箭,便是想感动完颜宗泽,亦叫锦瑟不得不欠着她,若她受了伤,完颜宗泽总是要照顾着她的吧,到时候也能给锦瑟填填堵,这情人之间,一次两次不愉快没什么,可若总是因外人外事而不愉快,那么便是感情再深,再喜欢彼此也是没用,两人也得生出间隙来,不愉快更会随之而越来越多,直至感情破裂,而她要做的便是在他们之间撕裂一个小口,然后慢慢地拉扯,等着那声撕拉之音发出,将他们彻底分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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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依着她的身份,完颜宗泽若帮她吸了毒,继而迎娶她那也是水到渠成,想来祖父和姑姑都会赞成此事。
金依朵打算的好,岂知完颜宗泽根本不顾念金家,她为他而伤,他竟还能如斯冷漠,冷情,叫一个侍卫来碰她!
金依朵面上的哀切,楚楚可怜龟裂开来,眼泪一下子拥了出来,眼见影七在她跟前跪下去撕扯她的衣襟,她热泪滚落,因怨愤而挣扎着,目光直盯完颜宗泽,然而完颜宗泽却只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接着便只给她留下个挺直的脊背,听到她的哭泣和挣扎声,他甚至不耐地沉喝一声,“你若想找死,大可继续撒泼。”
撒泼?!她为他守着贞洁,连手都不曾被男子碰触过,她这般的坚持,在他眼中竟然就是撒泼?!
金依朵身上因那毒液而阵阵发寒,可却都抵不过心中的冷,她不由瞠目欲裂地盯着完颜宗泽的背脊,挣扎着道:“我是……金氏嫡女,岂可令低贱侍卫亵渎……”
在金依朵心目中,这里除了完颜宗泽,根本没人配碰她,她心神俱裂,言辞便也过激,却不想这话落在影七等兵勇们耳中会如何。
完颜宗泽闻声却只淡声道:“事急从权,本王的手下出血出力本该皆使在战场上,浪费在你这里,本王倒还嫌委屈了属下呢。”
他言罢,影七便撕裂了金依朵肩头的衣衫,金依朵面若死灰,闭目间落下羞耻和愤恨的泪水来。再睁开眼,她的目光却只逼锦瑟而来,锦瑟神态平静地站着,对上她的血色眼眸,她目光幽深,不曾有一丝波澜,直等金依朵咬牙扭开头,锦瑟方垂下了眸子,微微翘起了唇角,她的男人防狼意识很令她满意呢。
待影七给金依朵吸出毒血,却不知道她是太过羞愤装晕了过去,还是因毒性蔓延真晕了过去,完颜宗泽只令影七抱她上马,便搂住锦瑟翻身上马,此时完颜宗泽派去四下搜寻线索的陈参将才带着一队人回来,只陈参将却有些欲言又止,张了张口,便又忍不住瞧了眼坐在马前的锦瑟,完颜宗泽便沉声道:“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陈参将这才取出一只金漆刻字的乌木牌子来呈上,又道:“属下们在山头发现了这个。”
完颜宗泽瞧见那乌木牌目光便微微一闪,他将那乌木牌捏在手中,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宁仁宫”三字,指端蓦然一用力,那乌木牌便自中折断,他这才迎上锦瑟沉静的目光,道:“宁仁宫是后母的宫殿……此事我会查个清楚,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锦瑟方才瞧见那宫牌又察觉到完颜宗泽的神情不对,便有所悟,如今闻言并不吃惊,只是心中却有些不确定。这一队黑衣人能逃过燕国在湖州的驻兵,无声无息的在此突然出现,又皆用如此精良的武器和战马,更个个都是一顶一的死士,手笔如此之大,又直取她的命,锦瑟不是笨蛋,怎可能不去怀疑金皇后。
然而此刻瞧见这枚乌木牌子,她却动摇了此念,金皇后能将完颜宗泽送到大锦为质,便说明不是一般庸人。她要对付自己,有千万种手段,何必如此的心急,又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来。倘若她真死在这里,金皇后还要不要完颜宗泽这个儿子?她这和逼儿子于她反目成仇又有何异?!
金皇后当真会如此愚蠢,如此沉不住性子吗?!更有,她还刚刚救了完颜宗泽的姐姐,金皇后便一点不感念?!当然,金皇后也可能就是在反其道而行之,可锦瑟却不愿意这么想,只因她觉着一个母亲的心,不可能会那样冷硬。
“你怀疑自己的母亲?”锦瑟感受到完颜宗泽浑身肌骨僵硬,不有抬手轻抚他僵直的手臂,柔声道。
完颜宗泽这才渐渐放柔了身躯,驱马往玉城方向赶,半响没吭声,待锦瑟抬头瞧他,方道:“若不是她,那人便其心可诛,若是她,我也必会与你个交代。此事是我的大意,竟没顾全你。”
他因思念锦瑟,这才寻了个由头,带着兵马到了这里,只想早一日见到她,可万没想到竟会刚好救了她,若然他此次没能前来接她,是不是就要追悔一生?!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忍不住手心冒出汗来,阵阵后怕。
完颜宗泽的声音有些艰涩,锦瑟闻言挑眉,只因她发觉完颜宗泽对他的母亲似并不像一般母子那样亲昵无间,想了想她却道:“你不该怀疑自己的母亲。”
完颜宗泽闻言竟低哼了一声,他显然不想和她讨论这个,只低头为她紧了紧裹着的斗篷,道:“若我方才真碰了金依朵,你会如何?”
锦瑟放在完颜宗泽腰间的手便忍不住掐起他一块皮肉拧了一下,完颜宗泽失笑,方闻锦瑟道:“其实也不会怎样,大不了我便也去寻个男子亲上两口和你扯平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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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槐的话令金依朵面色渐好,可她拧着的眉头却依旧没能松开。栗子小说 m.lizi.tw
燕国皇后必出金氏,她的姑母金皇后膝下只有太子和完颜宗泽两位嫡子,太子幼时曾中过毒,后来身体便一直不好,倘使太子出现意外,那么完颜宗泽便是唯一的嫡皇子,他又有如今战功,登上太子之位顺理成章。
而她今年已年过十七,燕国的女儿原便出嫁比大锦汉人女子要更早些,她到如今年纪还被留在闺阁,即便祖父和父亲都未曾明言过,可她却清楚,祖父和父亲一直有意将她嫁给完颜宗泽,以备太子之万一。
完颜宗泽的身份确实不大可能娶个汉女,虽是如此,金依朵却依旧不能安心,只因她觉着完颜宗泽对锦瑟实在太过在意了。而完颜宗泽从小到大便是个拧脾性,他要的人要做之事便没不成过,若未达成,必定誓死不休。他又是个不服管教和拘束的,即便姑母的话他也不会尽听。
完颜宗泽若执意娶锦瑟,说不定此事便会生出变数来。更何况,这些年,皇上越发重视汉臣,如今燕国刚刚攻下大锦来,也正是皇上礼遇汉臣,施恩汉人的重要时刻,那姚锦瑟的身份也不一般。
如这次再叫她招安成功,姑母念着她救下阿月公主的恩情上,必定会求皇上赐给她无限荣光,彼时……
金依朵不敢再往下想,她握紧了拳头,眯起双眸,目光锐利起来。
不行,不能叫姚锦瑟立功,可招安这样的大事,由完颜宗泽亲自负责,她是万难动什么手脚破坏此事的,而且她也万没这个胆子从中作梗。那么,也许她可以来个借刀杀人。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是姚锦瑟招安成功,可义军的头领却出了事,大局已定,世人必定不会公然说皇上出尔反尔,言之无信,却只会将此罪落到姚锦瑟的头上。那义军的头领刘三波听闻是极得义军将领兵勇们拥护的,彼时义军又怎会放过姚锦瑟,势必是要寻她报仇的。她姚锦瑟要立男儿方能立的功勋,她金依朵便叫她惹一身腥,彼时倒要看看史书上将如何评论她姚锦瑟!
她姚锦瑟不是要好名声嘛,刘三波那么受百姓爱戴,他一死,倒要看看百姓们会如何评议姚锦瑟,彼时只怕她就要从活菩萨变成为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而不择手段之人。
这样的话,她只需想法子令皇上杀了刘三波便好。而义军如今兵马良多,即便朝廷能够顺利招安也是个很大的隐患,要知道这些都是农民军,对于皇上来说,百姓是比世家更难控制的,因为他们更容易受到蛊惑,更易冲动。皇上对这些义军一定心有忌惮,若他们的头领死了,皇上只会更高枕无忧,所以说,也许她并不用费很多心血便能促成此事呢。
金依朵想着,面上已有了喜色,眸子转了下已有了主意,忙冲如槐道:“去,给本郡主拿纸笔来。”
因燕国大军尚围困在临关,多一日大军便要消耗极为军需,而且如今随着天气乍寒,大军之中兵勇们的水土不服也有加重趋势,疾病散播,更有,镇国公带着大军退守南边,到如今态度还是不明,所以对临关义军的招安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这也使得锦瑟虽遭遇了刺杀,翌日一早天未亮,却还是随着完颜宗泽南下了。这次有完颜宗泽亲自护航自是一路平顺,三日后锦瑟便到达了临关,在军营休整一夜,第二天拂晓之刻,完颜宗泽令大军拔营退后三里,亲自带着几人陪同锦瑟一道到了临关之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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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下的临关镶嵌在石青色的险峰间,更显雄伟和威严,城关之上布满了兵士,盔甲长枪的寒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在关墙上,将那上头斑斑驳驳的血迹映的更为清晰,见证着这座险关的厚重历史。
锦瑟坐在马车上,推开车门仰望着高大恢弘的城墙,不由心生敬畏。关门被缓缓打开,锦瑟望去瞧见的是杜知章因喜悦而盛满亮光的面容,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绣银丝点素团纹交领襦袍,系着苍青色缀玉腰带,带上别双鱼玉佩和鎏金香笼,乌发用玉冠扣着,晨光下笑容温朗,目光灼亮盯着锦瑟,那翩翩模样和一脸的喜色,立马便引得完颜宗泽眉头大皱。
他翻身下马,见锦瑟已在婢女的服侍下下了马车,高大的身子一错便挡住了杜知章的视线。杜知章这才不得不收回视线,见完颜宗泽面色黑沉,盯着他的目光冰寒,杜知章不由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位来招安的武英王会是此种态度,脚步微缓了下,他才带着几个穿戴讲究的义军将领上前冲完颜宗泽见礼,道:“这位便是北燕的武英王殿下吧,我们威宁大将军已在临关之中摆上酒宴迎接王爷,王爷请。”
威宁将军却是早先明孝帝招安刘三波时给他的封号,刘三波一直都未曾打起过这个名号,如今大锦朝廷已亡,杜知章反如此提,而且刘三波竟不亲自出迎,如此的高姿态,皆是要给完颜宗泽一个下马威,抬高谈判的资本。
完颜宗泽自然明白此点,闻言却压下了对杜知章的不快,朗声笑了,道:“怎好劳杜先生亲自出迎,先生之名本王早有耳闻,父皇也曾赞先生有辅国之能,本王很是期待有一日能于先生同朝为官。”
杜知章便道:“王爷少年英雄,武英王之名如雷贯耳,杜某怎敢承王爷如此盛赞……”
两人寒暄客套数句,杜知章方得以去瞧锦瑟,正欲和她说上两句话聊慰相思,岂知他脚步刚落后,完颜宗泽便扶了他的手臂,道:“临关果真乃一雄关也,杜先生可否于本王详细说说这关隘的由来,所经大小战事……”
眼见杜知章被拉走,锦瑟不由垂头浅笑。未走两步,袁虎的媳妇王妞亲迎了锦瑟,道:“柳嫂子已等着姑娘了,本是要亲自来迎姑娘的,姑娘也知……这也都是为了义军兄弟们,还望姑娘莫怪才好。”
锦瑟忙拉了她的手,笑着道:“怎会,我都明白的。”妞子如今已有孕六个来月,早已显怀,锦瑟不由又关心起她的身体来,说话间到了花厅,柳莲心忙迎了出来,锦瑟见她竟也大腹便便显是也有了身子,少不得不是一阵寒暄热闹。
她们说了好一阵子话,却有丫鬟匆匆来禀了柳莲心,道:“夫人,奴婢都打听清楚了,杜先生将武英王一行引进待客厅已吃了两回茶,将军他……还没过去呢。”
刘三波这是在凉完颜宗泽呢,锦瑟念着,却闻柳莲心面带愧色地道:“我也不瞒姑娘,在姑娘来之前,镇国公世子便曾亲自到过临关,具体却不知和刘三波谈了什么,后来还是刘三波亲自将人送出关的。刘三波这没良心的东西,自听说姑娘随军前来招安,便不肯和我多谈义军之事。今日一早还特避了出去,我这都不知该拿什么脸来见姑娘你。”
锦瑟今日进关,直至现下还未曾见到刘三波便心明此点,她当日为义军出主意,刘三波能听的进她的话,固然是因她对他有恩,可更因为她的建议皆有利于义军。如今情况不同,她要代燕国朝廷招安义军,所站的乃是义军的对立面,义军即便要接受招安,势必也要有许多条件要提,刘三波不可能因她对河古村的村民们有恩便一切依着她的意思来,会避着她也是未免尴尬,在所难免之事。
柳莲心言罢神情有些忐忑,而妞子已是道:“为这事,柳嫂子都和刘大哥僵了几日了,不过姑娘放心,俺当家的却说了,姑娘对俺全家的救命之恩他是一定要报的,姑娘说能相信燕国皇帝,俺当家的和俺便都信,左右姑娘是一定不会害了大家。”
如今反抗势力便只剩下义军,镇国公和疆毕王的大军,以及原汝南王对新朝廷态度不明,这三股势力中,镇国公和疆毕王的兵马最强。而且凤京失守前,镇国公便将镇国公夫人和杨松之的妻子晚晴乡君都送到了疆毕王的番地。杨建这般做,他到底是何打算还真不好说。
义军是归顺燕国朝廷还是和镇国公联手,对如今局势来说至关重要,倘使义军归顺了朝廷,朝廷便可全力攻击镇国公和疆毕王,那么他们面临的压力便大了,汝南王迟迟不表态,只怕也是在等临关的消息。
故而锦瑟听闻杨松之来过临关也不惊异,只笑着拉了柳莲心的手,道:“刘大哥能得义军兄弟们拥戴正是因为他真心为兄弟们好,义军非是刘大哥一人之义军,能有今时今日都是兄弟们流血牺牲换来的,刘大哥如今避着我,正正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我岂会因此而生气。柳姐姐为此事而见怪他,却是姐姐的不是了。我知姐姐待我好,可我这次来不过是表个态度罢了,真正能做主的还是武英王,我是不会干涉刘大哥他们和朝廷谈条件的,更不会阻碍刘大哥他们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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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灯火通明,一排排风灯在烈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地变幻着光影,映得院外值夜兵勇们身上所穿戴的甲衣鳞片也闪着淡淡的寒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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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寒风忽过,几盏风灯随之应声而灭,乌云卷荡又遮住了天际的淡光,天地为之一暗,倒似又回到了夜半时分。柳嬷嬷提着灯笼引路,锦瑟紧步跟随,至主院外两人才放缓了步子。院外的兵勇瞧见有灯笼慢慢靠近神情便是一肃,对视两眼就攥紧了手中长矛,眼望着来人竟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这才放松了神态。
细望,却见那嬷嬷身后的却是一妙龄少女,身段窈窕,云鬓高束,在悠忽的光影下,只见她肩削腰素,步履轻盈,珍珠白的湖绸裙裾随着步履舒卷摇曳,映着灯影转换着绯红色彩。
单瞧这么个身影竟就叫人有些移不开眼,几个兵勇怔怔地瞧着,心里却在想这也不知是禹王爷自哪里寻来的舞姬,只怕比京城最大的窑子鸿香院里最红的姑娘也不差了,这女人要是叫义军那几个土将军瞧见还不得迷了七魂八窍,等着刀架脖颈,这也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他们念叨着,待锦瑟走近却是一愣,只见这女子打扮竟然极为华贵,那绝丽无双的容颜,出尘自华的气质,清冽含威的眼眸,叫人不敢亵渎,方才的龌龊想法便都去了,只觉这般女子不可能是窑子里能养出来的。
“大胆,瞪着你们的狗眼往哪里看呢,这是清嫣郡主,还不快行礼!”柳嬷嬷见几人目光放肆,不由上前一步大喝一声道。
几个兵勇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来人会是郡主,姚氏有女在招安上立下大功,皇上不仅赏赐了其许多宝贝,还封其为郡主,甚至还划了丰城一带富饶之地为其封地,一时间震惊朝野。此事他们也都是听闻了的,却没料到这位新郡主容貌竟出众至此。
他们愣过之后忙纷纷跪地请安,锦瑟没吭声只抬了下手,柳嬷嬷便道:“郡主叫你们都起来。”
柳嬷嬷言罢几人站起身来,却依旧挡在月洞门前,柳嬷嬷便有了怒意,道:“还不快让开,郡主的路你们也敢拦!?”
其中一个兵勇却躬身道:“郡主请见谅,王爷正在厅中款待慰问几位将军,王爷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属下们也都是依令行事啊。”
柳嬷嬷欲再言,锦瑟却笑着抬手,微微上前一步,这才张开,道:“几位小将军辛苦,只是禹王既然是奉命前来慰问,本郡主对招安也有功劳,今日的慰问宴当也有本郡主的份儿才是,又怎能说是闲杂之人呢?莫不是禹王殿下对皇上封赏本郡主的圣意有意见吧?”
禹王的舅舅因搅扰廖府被武英王一剑结果,武英王因此事还遭弹劾,只是后来皇上却说那马思忠违抗军令,杀的好,此事方才被压了下去。更有,阻拦了禹王大军进攻,大败西路军的也是这清嫣郡主的弟弟和表哥,这两件事众人都知晓,禹王和清嫣郡主有过节他们也清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今听锦瑟这话暗藏机锋,分明是说禹王挟私报复,几个兵勇便被质问的有些哑口无言,一时愣住。
锦瑟方才又道:“本郡主也不为难你们,不若本郡主在此稍等,哪位小将军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那高个儿兵闻言这才应命,冲同伴使了个眼色,快步去了。锦瑟瞧着几人严阵以待之态,心越发高高提了起来。只是她竖耳细听,并不闻院中有兵戈之声,料想里头还没动手,才算稍稍安心。
此刻院子中,围着花厅在暗处已布满了兵勇,他们弯腰潜伏,手中的刀刃却在暗影中发出明晃晃的光来。那通报的兵勇暗叹一声这清嫣郡主真是自找死路,一面脚步加快进了花厅。
花厅中,灯光盛亮,红木大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香弥漫,禹王和刘三波同坐主位,于禹王同来的礼部右侍郎吴大人,袁虎等三位义军将领陪坐,觥筹交错,气氛和谐,显已酒过一巡,刘三波黝黑的面上已浮起红痕。
“能和孝南王这样气魄胆识皆少见的英雄同朝为官,本王实在很期待,来,本王再敬孝南王和诸位将军一杯。”禹王说话间再次举杯。
禹王不过比完颜宗泽大三岁罢了,长着一张刚棱的北方面孔,鼻梁高挺,五官分明,剑眉下生着一对桃花眼,眼角带笑,唇角边亦生着笑纹,一片随和爽朗之态。
见他极是热情亲和,刘三波也笑着再度举杯,转瞬众人已再次杯干酒尽。禹王朗声而笑,示意婢女斟酒,这才略略侧身听了兵勇的禀报。
知晓竟是锦瑟来了,他泛着笑纹的桃花眼便微微眯了起来,滑过一丝冷芒。
因西路军大败,他遭受世人嘲笑奚落不说,还被父皇臭骂了一顿,足足在乾元殿跪了三个时辰,此事皆拜廖书意和姚文青所赐。他丢尽了人,反观完颜宗泽,不仅立了不世功勋,如今竟然招安义军一事也叫他这个当弟弟的做成了,他岂能甘心?
锦瑟和完颜宗泽的关系他已了然,有锦瑟这层关系在,刘三波等人若活着,将来便都是完颜宗泽的助力,此番费尽心思劝服父皇对刘三波等人下手,一来可以剪除将来的敌人,削弱太子和完颜宗泽的势力,二来,也能给完颜宗泽一个下马威,令他威信大扫,三来,刘三波等人一死,临关必定生乱,而如今负责临关整编义军的正是完颜宗泽的得力爱将。
他虽是奉命而来,可父皇此刻却不能公然杀害归顺将领,故而此事需得秘密进行,他不过是奉了父皇口谕前来。有完颜宗泽在他便不可能办成此事,他这才费了心思将完颜宗泽引开,只要完颜宗泽回来之前刘三波已命归黄泉,他便为父皇除了心病,立了一功,完颜宗泽就算再气恨也已没用。
而这清嫣郡主本便和他有过节,他念着正事要紧,这才不欲理她,谁知她竟自己寻上门来,她一个女人料想便是在这里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如今刘三波等人酒已进肚,只怕转眼药效便会起作用,外头兵勇已摆下大阵,局势已定,清嫣郡主既要自己寻刺激,便叫她来又有何妨,他也正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能让他那六弟迷得沉醉于温柔乡而不能自拔。栗子小说 m.lizi.tw
完颜宗璧想着便收敛了面上的锐锋之色,朗声一笑,道:“既然是清嫣郡主到了还不快请进来,这外头寒风呜咽的,怎能叫郡主在外头受冻,快请!”
小兵应声而去,完颜宗璧已冲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悄然退出,一个手势潜藏在花厅外暗处的兵勇们便悄然隐藏退后了。
“郡主请。”
很快地,花厅外传来婢女的声音,随之是门帘挑起和垂落的声音。完颜宗璧盯向门口方向,透过薄纱屏风却见一个纤弱的身影盈盈而来,莲步轻移无声地绕过屏风,丽影乍现。
一身鹅黄色的绣花右衽小袄,珍珠白的湖绸百褶裙,石榴红腾金丝牡丹的主腰束着盈盈一握的纤腰,白嫩如玉的脸蛋,淡抹胭脂,两腮红润如雨后琼花盛开,笼烟眉似画非画,流盼生辉的眼眸,黑曜石般荡漾着令人迷醉的神韵。头上倭堕髻斜插百蝶穿花金步摇,步履轻动,流苏下垂着的数只银翅蝴蝶如围着她翩翩起舞一般,好不惑人。
完颜宗璧早便料到锦瑟必定容颜出众,然而却也不想她竟会是如此的倾国倾城,他先前见过的那些貌美江南女子和她一比竟皆沦为了庸脂俗粉。他微微一怔,桃花眼便眯了起来,其间有不明的光芒闪过。
“姚家妹子来了,快……快坐。”袁虎见锦瑟到了,率先笑着起身。
锦瑟目光在桌间一转,见众人都无事便松了一口气,闻言她笑着冲袁虎点头方才瞧向完颜宗璧,盈盈一俯身见了礼。
完颜宗璧笑着起身,竟是站起身来,欲亲自扶起她来,锦瑟却已笑着起身。完颜宗璧勾唇一笑,挥手令婢女加了座位,锦瑟谢过便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
大锦女子一向规矩大,无不遵循男女大防,见锦瑟不仅进了花厅,竟就这么坐了下来,面上甚至还挂着温婉浅笑,完颜宗璧便更弄不清她是什么样的女子,今次又是为何要来这里了。
他怔了下,待锦瑟盈盈的目光望来这才朗声一笑重新落座,道:“怨不得父皇赞郡主是女中巾帼,建功立业不逊于男子,今日一见郡主果真和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完颜宗璧这话似赞实却隐含讥讽,桃花眼眯着盯向锦瑟,目光如狼,叫人觉着有些不舒服,锦瑟和他对视一眼,却羞赧一笑垂了头,道:“王爷见笑了,王爷代皇上赐宴慰问大家,臣女承蒙皇上厚爱,自然是想来和刘大哥几人共同感受皇恩之浩荡的,王爷赐座,自不会辞。”
听她这般说,又见她低垂的脖颈都绯红了起来,完颜宗璧却又一愣,随即便讥诮一笑,眼眸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方才锦瑟刚刚进来时,他分明举着她身上有股不同寻常的锐气,又觉她的眼眸清亮幽沉,只洞人心,又想着她突然来此,他便怀疑她是察觉了什么。如今瞧着,还是他高看了她,一个十多岁的闺阁女子,能有多大的见识。原来是赶着来出风头,生怕皇上忘记了她的一份功劳罢了,想来也不过是凭着难得的姿色才迷倒了六弟那毛头小子。
他想着,锦瑟却在和他说话时已匆匆地自桌下往刘三波的掌心中塞了一张字条,接着若无其事地自婢女手中取了酒壶,亲自为自己和完颜宗璧各斟酒一杯,接着举杯道:“王爷不辞辛苦代皇上前来慰问大家,臣女先敬王爷一杯。”
她说着已素手执杯向完颜宗璧示意,今日的酒壶皆是特制,里头别有乾坤,实放着两壶酒,扣动机关控制左右两壶中酒水流出。婢女倒给刘三波和袁虎四人的酒水中皆下了蒙汗药。
只待药效一起便会有潜伏的兵勇冲进来将其四人拿下,刘三波是今日非死不可的,袁虎三人却要看他们是否识抬举。他们若然服软,肯作证刘三波这个义军头领是患病而死,朝廷自然会留他们一命,若他们不识抬举,那便一并料理。左右如今大局已定,史书都是胜利者所著,父皇也不怕因此等小事被谩骂。
如今锦瑟给他斟的这杯酒可是有毒的,完颜宗璧盯着那酒杯怎会用酒?他这厢迟疑着,那边刘三波已悄然看了锦瑟塞给他的字条,见上头写着“有伏兵”三字,登时一愣,接着他暗自用力,果然觉着身子不妥,浑身虚乏无力,一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忙冲袁虎几人暗打手势。
这些日,完颜宗泽对几人是极好的,眼见京城在望,他们也早失了戒心,完颜宗璧又表现的亲和热情,加之酒宴上他们并未发现任何不妥,这便中了招,如今惊醒过来,怎能不慌。要知道这次跟随他们的也只有一支不足百人的义军队伍,这会子他们毫无防备,他们死在这里,那边兄弟们也不会知道。更为可怕的是,他们此刻浑身乏力,只怕一会子药效愈大便连坐都坐不稳了。
袁虎几人面上力持镇定,交换着眼神,锦瑟见完颜宗璧不肯端起酒杯来,却笑了,道:“怎么?王爷不肯给臣女这个面子?”
完颜宗璧闻言抿唇一笑,他不喝这酒,便什么都瞒不住了,索性现下药效应已上来,这药效人愈是动作便欲发作的快,任是他们在战场上再勇猛无敌,此刻也只能无声无息地任他宰割,万不会惊动外头的那队义军。
完颜宗璧念着这些,执起酒杯正欲发令,锦瑟却突然先发制人,她手中执着的酒杯竟然猛然一倾,登时拿杯酒便尽数朝着完颜宗璧的双眼泼去。
完颜宗璧何曾料到锦瑟会有此举,一时间被酒水泼溅了个正着,有些酒还冲进了眼眶中,火辣辣的,他惊呼一声眼睛本能一闭,然而就在这时,锦瑟竟猛然抽出了他斜跨在腰间的佩剑,寒光陡然一闪,锵声不绝。
完颜宗璧亦是从小习武,亦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地拼杀过,此刻纵然闭着眼睛也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眸,同时迅速起身,一脚飞起便往锦瑟的方向踹,大喊一声,“动手!”
然而他那一脚并未踹上锦瑟,只因他身边另一侧的刘三波在锦瑟拔剑的同时也已拼尽气力抱住了他,用力往后带,等他挣扎开钳制时,锦瑟已到了他的身后,手中的寒剑正成功横在他的脖颈上,而那边,袁虎等人也已控制了吴侍郎。
完颜宗璧埋伏在院中的兵勇们冲入瞧见的正是这一幕,众人皆愣住了,接着才兵刃相向,一队箭兵挽弓对准了锦瑟几人。
应付这种场景显然刘三波等人比锦瑟有经验,刘三波一声大喝,道:“都退后,小心你们的王爷!”
他言罢,袁虎三人已趁着兵勇们不敢有所动之时便提着最后一丝力气踢翻了桌子,将圆桌面卸下来。
完颜宗璧此刻恨透了锦瑟,一双眼睛已烧成了血红之色,他一眼便知刘三波几人要做什么,登时便怒声道:“她不敢对本王怎样的,放箭,快……”
他的话尚未说完脖间便是一股锐疼,接着有温热的血流下,然后是锦瑟含笑的声音,“王爷最好老实一点,我头一回使剑,可没有准头,真不小心杀了王爷,即便我姚家满门给王爷陪葬却也换不回王爷的性命了,王爷说是不是?”
完颜宗璧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没料到锦瑟真敢动手,一时间身子僵直再不敢动,面上神情却阴厉狰狞了起来,很不能将锦瑟给碎尸万段。
那些兵勇皆是完颜宗璧亲信,见他脖颈上有鲜血涌出来哪里还敢放箭,就这一会子功夫袁虎几人已将桌面卸下来,滚至锦瑟身前,齐齐躲在了后头,这会子功夫他们已是浑身瘫软,再不能动。
完颜宗璧见此恨得更是咬牙切齿,冷声又道:“敢对本王动手,你真以为有六弟护着便连造反都没事?”
锦瑟闻言推了下剑锋缓缓笑了,扬声道:“王爷口口声声说奉皇命来慰问迎接孝南王,如今这般忤逆皇命,意图杀害对朝廷忠心的有功之臣,敢问王爷这是何故,王爷这才是谋逆造反吧?!”
完颜宗璧气得身子发抖,可也知道万不能说杀害刘三波乃是奉了皇命,他若这般说了,今日即便是完成了任务,皇上也不会饶了他。若是完不成任务将会更糟糕,皇上只会治他个假传圣旨之罪,这个罪名他可担当不起啊。
这清嫣郡主好生厉害,分明是早料到了皇上不会下明旨,这才敢如此嚣张,竟是一口咬定了杀害刘三波是他完颜宗璧自己的意思。是他太过小看这个女子了,可显然这个认知来的太晚了。
完颜宗璧懊悔不已,双拳紧握,却依旧冷声道:“没用的,六弟一时半会赶不回来,这院外已布满了本王的兵马,你们已是砧板上的肉,逃不出去的,本王倒要瞧瞧你是否真敢杀死本王,要知道本王真死了,今日你们便也全完了。”
他言罢竟就不管不顾地往前迈步,也在此刻外头突然响起了喧嚣声和喊叫声,声声震耳竟是往这边拥来,锦瑟笑了,道:“看来王爷此言说的过早了,我们的援兵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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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见锦瑟眉宇间凝着忧思,不觉低头用唇去磨蹭她被寒风落雪抚的微红的面颊,触之冰冷,他方为她拢了拢身上斗篷快步往她住的院落走,一面道:“勿庸多想,一切不都还有我呢,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若不然今日刘大哥他们出了事,以后我这个武英王也没什么威信可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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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虽是要完颜宗璧秘密处死刘三波,但是刘三波一死聪明人哪个心里会不清楚缘由,对完颜宗泽的威信确有影响。如今完颜宗璧非但没办成差事,还闹得满城风雨,此刻焦头烂额的应该是完颜宗璧,即便皇帝会因此事恼怒于她,反正也不能明面上处罚于她,左右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锦瑟想着扬眉笑了起来。
完颜宗泽见她眉宇舒展开来,这才恨声道:“微微和那杜知章倒是极为默契呢,怎微微令人放的灯别人都尚发现不了,倒是那杜知章第一时间便瞧见了呢……”
锦瑟听他满口酸味不由眨眼,却道:“杜先生学识渊博,不仅懂兵法,还会天文星象,兴许人家杜先生有夜观天象的习惯呢……”
“微微,有人大清早顶着风雪站在院中观星的吗?”完颜宗泽沉哼,双眸眯了起来。
锦瑟却又笑,扬眉,“我叫白蕊她们放灯时不还没下雪呢……”
锦瑟说着不待完颜宗泽再出声便勾着他的脖颈抬起身子,凑上红唇堵住了他的唇,轻蹭慢吸,完颜宗泽挑眉却依旧紧抿着唇,站定了一动不动任她讨好般吸允着他的唇,锦瑟舔弄半响又用小舌去顶他的唇齿,偏他轻哼了一声竟不愿就此放过她,锦瑟便也轻哼一声,张开红唇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来,接着负气地含住他温热柔软的下唇便是猛然一咬。
完颜宗泽吃痛却不由失笑,锦瑟不管不顾地将粉嫩嫩的小舌探进去,察觉到他抱在腰际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便又俏皮地欲退出,粉舌刚溜便被他又快又稳地卷住,反客为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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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雪愈狂,完颜宗泽将大氅扬起裹住锦瑟纤细的身影,风雪呜咽,却有那一方小天地暖意融融地包裹着两颗紧靠一起的火热的心。
江宁出了此等事,刘三波等人自然是不肯再进京的,和锦瑟商议后,他们便留在了江宁只等朝廷给个交代。
锦瑟随完颜宗泽进京,尚未到达圣城,完颜宗璧欲谋害孝南王一事便已闹得满城风雨,皇帝震怒,派礼部尚书韦大人带着处罚完颜宗璧的圣旨,及丰厚的赏赐还有皇帝的慰问,亲自前往江宁处理此事。
完颜宗璧人尚未进京便在露城接了圣旨被杖责五十,并折返江宁亲自向刘三波等人负荆请罪。义军如今已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刘三波等人已然失去了和朝廷抗争的力量,如今事情已经闹大,皇帝只能对刘三波等人更加恩厚,方能堵悠悠之口,更何况皇帝严惩禹王,又令礼部一品尚书亲自前往江宁迎接,还令禹王负荆请罪,也给足了刘三波等人颜面,故而几人随后便也离开了江宁继续赶赴圣城。
而此刻锦瑟已入宫见到了金皇后,她穿着一件宝蓝色凤凰戏珠的掐金锦绣宫装,头戴九凤朝阳衔红宝石的凤钗,雍容万方,满含笑意地端坐在山形镶赤金牡丹靠背的罗汉床上受了锦瑟的拜礼,笑着抬手道:“快起来,到本宫身边来,叫本宫好好瞧瞧。”
锦瑟闻言方缓缓起来,低眉顺眼地行至罗汉床边,金皇后见她微微低着头,绝美的面上却带着温婉笑意,神情落落大方,有礼却并不见拘谨怯懦之色,便含笑点头主动拉了她的手,道:“果真是个极好的孩子,阿月没骗母后。这样美丽的人儿,便是本宫见了也是难忘,也不怪亮子那孩子日日念叨着。栗子小说 m.lizi.tw”
金皇后说着瞧向一旁陪坐的阿月,复又褪了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往锦瑟手上戴,见锦瑟惶恐欲躲,便扯了她的手,道:“多得你,本宫才能和失散的女儿团聚,这镯子是本宫母亲遗物,一只给了阿月,这只你戴着,不算是什么赏赐,只当你全了本宫做母亲的这一片感激的心意,可好?”
锦瑟早先进宫心中便极为忐忑,她原想着金皇后当是个极威严之人,倒没想着她竟是逢人便笑,且如是平和近人的,感受到金皇后言辞间真挚的谢意,锦瑟未再推脱,就势戴上了那镯子,俯身道:“公主金枝玉叶,又有皇后娘娘惦记,福泽深厚,臣女才能得此缘法遇到公主,实不敢居功。”
金皇后却笑了,瞧了阿月一眼,阿月便起了身。锦瑟余光见殿中众婢女嬷嬷皆退了出去,连阿月也站了起来,不觉心一提,目光不由掠向阿月,却见她冲自己笑着点了下头,接着便紧随宫女们之后退出了殿。
一时间大殿中唯剩下锦瑟和金皇后二人,金皇后方才道:“皇上子嗣虽多,但公主却只得四个,如今尚在宫中未嫁的便只有三公主一个,本宫娘家也只两个女儿,本宫虽是极爱和年轻姑娘们一处热闹,可这宫中却也是冷清的时候多。本宫瞧见你便是喜欢的,你不必和本宫说那些客套的虚话,来,坐到本宫身边,好好陪本宫说会子话。”
锦瑟闻言抬头,却见金皇后眸中含着慈蔼的笑意,因她和阿月容貌有七八分的想象,那双蓝色的眼眸更是和完颜宗泽如出一辙,锦瑟便心中一暖,笑着在罗汉床上坐了。
金皇后这才满意地点头,道:“本宫听说你在湖州时临近玉城的山谷曾遇到了伏击,可曾受了伤?”
锦瑟倒没想到她率先会提及此事,微微怔了下方道:“谢娘娘关心,臣女并不曾受伤,当日多得王爷和阿依朵郡主赶到,臣女方能安然无恙。”
金皇后闻言便道:“本宫说那些人不是本宫所派遣你可相信?”
锦瑟听罢又是一愣,接着却挑唇笑了起来,目光盈盈地瞧向金皇后,道:“皇后娘娘又怎知臣女定然会怀疑娘娘和此事有关?”
锦瑟的眸中有几分俏皮和慧黠之色,金皇后倒被她突来的明快和揶揄闹的一怔,接着她便笑了起来,笑声倒有几分男子的爽快之情,因这笑意,使得她原本并不出众的容颜瞬间散发出一股英气的光泽来,引得锦瑟也会意而笑。
金皇后笑了一阵,这才眯着眼睛瞧向锦瑟,道:“这么说你是从不曾怀疑过本宫?莫不是小丫头哄骗本宫吧,本宫的眼睛可是极毒,更容不得半点沙子,平生最恨有人在本宫面前耍小聪明……”
锦瑟便道:“要说一点都不曾怀疑那也是假的,可臣女自认不算蠢人,细细一想便知此事定非娘娘所为。”
见金皇后挑眉,锦瑟便又道:“其一,若真是娘娘所为,又怎会留下宫牌那么重要的证据?即便是反道而行,那宫牌也是会留下无限后患,若有人以宫牌来攻歼娘娘破坏招安,娘娘只怕也会有些麻烦。其二,娘娘若不喜臣女有的是法子处置了臣女,用不着那般大费周章。其三,王爷已然到了,那死士竟还敢当着王爷的面对臣女下手,箭指王爷,臣女便更加不信那些死士会是娘娘的人了。”
她言罢见金皇后眉宇扬起愉悦的弧线,便又歪着头道:“方才臣女见到娘娘却更加肯定了臣女之前所想,臣女欲刺,是有人欲挑起娘娘和王爷嫌隙,又迫害王爷招安大计,所行之计。”
金皇后见锦瑟眉宇间满是温婉和沉静,一双眸子熠熠闪光,清晰如雪山上的一池湖水,便愈发满意,见她买官司,便笑着道:“这却是为何?”
锦瑟方道:“阿月公主在臣女府上住过,娘娘恕臣女冒犯,公主在臣女府上时举止气质和现在颇有些不同,那时候的公主被生活折磨的神态憔悴,怯弱胆小。臣女在玉城再见公主,公主虽衣着华贵,面色红润,然却失之从容。可方才臣女再见公主,却发觉公主不但珠圆玉润,而且气态从容,华贵自信。所以臣女肯定,这皆因皇后娘娘是位好母亲,也只有母亲,母爱能令公主在如此短的时间中寻回往昔,脱胎换骨。娘娘是位好母亲,而好母亲是不会罔顾儿子的心意,乾纲独断地去做那种会叫孩子和自己反目成仇的事的。”
金皇后显然没想到锦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的每句话都不曾刻意地讨好于她,然而却句句都敲在了她的心坎上,这样一个见微知著,心细如发,又通透灵慧的女子,也难怪……
她一面感叹,一面再度爽悦而笑,接着却又突然凝了笑意,道:“确不是个蠢的,可是在江宁怎却以下犯上,连禹王也敢挟持,做下那等鲁莽之事?!”
锦瑟闻言咬唇,道:“臣女愚钝,当时实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金皇后见她白玉面颊上浮起红晕,唇角微扬,方道:“事已做下,便该去想如何补救。如今朝廷上弹劾三皇子的奏折如雪片一般,依你看此时太子和阿朗该当如何?”
金皇后竟和她谈起朝政来,锦瑟这会子功夫即便已摸清金皇后是个极坦率和爽朗的女子,可也没料到她会如是。
她闻言一怔,抬眸见金皇后依着炕桌眯着眸子盯着自己,蓝眸中锐色微显,含着一丝鼓励和期待之色,她便心一提,知晓这是未来婆母在考验自己,由不得轻颤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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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皇后见完颜宗熹精神着实不好,便令人将他送回东宫歇息,而太子刚出内殿,便有宫女来报肃国公和忠勇侯前来给皇后请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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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皇后的父亲受封肃国公,而其长子则封忠勇侯,除此之外金氏另有两位受封的侯爵忠义侯和忠武侯,另还有一位尚了公主的驸马,金氏一家一后,一公,三侯,一驸马,尊贵受宠程度可谓古今第一。
肃国公二人进殿,见太子被宫人搀扶着见礼之后自然免不了一阵寒暄,待太子离开,金皇后才让了父亲和弟弟在内殿中坐下,宫女上了茶退下,金皇后询问了肃国公的伤势,肃国公笑着回了,方担忧地道:“太子瞧着气态不大好,可是身上的毒又复发了?臣这次攻打江南,一路也曾留意找寻名医隐士,倒是听闻沪州有位名医极擅长毒术一道,只是已云游多年,臣已令人前往寻找了。”
金皇后闻言便叹了一声,道:“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更何况是乡野村医了。”
肃国公却道:“那倒也未必,民间还是有医术高超的隐士的,更何况沪州一带多毒草毒物,兴许真有法子为太子调理身子也未可知。”
肃国公言罢,忠勇侯便道:“太子妃温婉细致,这些年一直在给太子殿下调理身子,太子身体已有好转,皇后娘娘也无需太过忧心。倒是六王爷,年纪已长,如今已立下不世功勋,王府中还没个知冷暖的王妃料理着,让人放心不下。”
忠勇侯言罢见金皇后只依着大引枕抿着茶,一言不发,心中便有些着急,想到女儿金依朵和他说的那些话,便道,莫不是皇后真有意随了武英王的意愿给他聘了那清嫣郡主为妃吧。
要知道他留嫡次女在阁多年可就是在等六王爷娶妃啊,太子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虽他的大女儿已诞下嫡子,可太子若去了,皇上还有这么多儿子,太子之位是说什么都不会落在小皇孙身上的,最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便是完颜宗泽,皇后娘娘怎么能将皇后之位拱手让给一个外人,而且这个外人还是个汉族女子。
他想着这些,心中焦急,见皇后一直不吭声,便又道:“这回南下,臣弟得了一对钗,瞧着模样精致又是皇后娘娘喜爱的红宝石钗,故而便带了过来,娘娘瞧瞧可喜欢。栗子小说 m.lizi.tw”
他说着取出一个小叶紫檀的雕花盒子呈上,皇后接过打开,只见里头明黄色的绸缎上陈列着一对红宝石点翠九凤朝阳的挂珠钗,红光溢彩,分外明艳。她却只瞧了一眼便微眯了眼,道:“这钗只怕有些来历,可是大沥朝两位刘太后所拥九凤朝阳姊妹钗?”
大沥朝刘氏姐妹嫁给一对兄弟,后两人前后皆做了太后,因这对姐妹出阁时其母尹国夫人曾分别赠给女儿一只九凤朝阳钗作为陪嫁,故而这对钗便也扬名天下。
忠勇侯给她这支钗其意再明显不过了,金皇后言罢见忠勇侯点头,便笑着盖上了那盒子,又瞧向肃国公,道:“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肃国公闻言迎上女儿微锐的目光,捏了下拳头方道:“也未必非得阿依朵,为父是觉着如今皇上愈发猜忌金家,王爷又建了战功,只怕以后会更……王妃人选不能马虎,外人总不若自己人放心可靠,更何况我金氏一族乃燕国后族,为父也不想这份荣光在为父这里丢掉。”
金皇后听闻这话面色便有些发冷,道:“肃国公既然知道皇上已然猜忌金家,怎还有此念?金家荣光已是古今第一,再多个王妃,皇上可还能容得下?这燕国的天下到底是完颜家的,而非姓金!父亲也不想想,皇上雄才伟略,岂能容忍金家权倾朝野?早先皇上对金家一直采取温和手段压制,那皆因他心中还放着一统天下的雄图,对金家动手,燕国必定生乱,这会严重影响到他的一统大业,可如今皇上已然是天下雄主,他还有什么可忌惮?金家是后族,然却不代表今后会一直做后族,但凡是明主圣君,但凡是大统盛世,便不会有君王容许皇后出自一族!肃国公醒醒吧,如今燕国已今非昔比,它已由一个学步孩童长大成人,再不容人摆布。皇族已不再需要金氏的扶持,相反已开始痛恨金氏的存在。金氏一脉的荣光要靠的是后世子孙的才能,而非将金氏女儿嫁进皇室为后!肃国公若还执迷不悟,那才是要将金氏的荣光尽毁此世。”
金皇后言罢见肃国公面色难看,拧着眉头不言语,便又道:“肃国公也莫忘了,武英王他姓完颜,也非姓金!”
金皇后的这话令肃国公身子一震,是啊,完颜宗泽是他的外孙,然他却依旧姓完颜,若此刻强迫他迎娶了金氏女儿,即便有一日金依朵能够当上皇后,只怕完颜宗泽所做会和他父皇一样,稳固皇位后率先便是剪除金氏,即便那是他的母族也是一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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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女儿所说是对的,如今形势已不同往昔,金氏若再不韬光养晦,除非是……取而代之,不然只怕真离灭门不远了……
肃国公念着这些,面色发白,然忠勇侯却不甘心,道:“六王爷重情重义,皇后娘娘多虑了吧,再者说了,阿依朵是姐姐看着长大的,姐姐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吗,这丫头死心眼,一直都以为长大会嫁给她六哥哥,心里也只有王爷,这若是此事不成,可叫这孩子怎么活,我这当父亲的也没法子和孩子交代啊。”
金皇后闻言却挑唇轻笑,声音清寒地道:“早年本宫也不愿嫁给皇上,肃国公和忠勇侯可曾容本宫选择过。还有,太子的身体无碍,便不劳肃国公和忠勇侯多费心思了。”
皇后这已然是恼怒了,肃国公和忠勇侯皆不敢再言,肃国公瞧向皇后的眸子有几分歉疚和疼惜。见老父头发花白,眼神慈爱却又呐呐无言金皇后到底心软了,又叹了一声,道:“这次禹王谋害孝南王一事,本宫早先曾问过金依朵,怎么看朝廷百官弹劾禹王一事,她却说,禹王私动兵戈,又忤逆皇上,更兼谋害朝廷功臣,被弹劾乃是理所当然,太子和王爷该令属下们皆弹劾禹王,一举打压禹王气焰,也借此立威方是明智之举。”
肃国公二人显没料到金皇后会突然说起此事来,听闻这话两人皆蹙了眉,金皇后方才又道:“父亲和弟弟可想知晓清嫣郡主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待金皇后将方才锦瑟之言细细复述一遍,肃国公二人面有震惊,一时难言,金皇后神情已露倦意,道:“本宫累了,肃国公和忠勇侯回去都好好想想本宫所说的话吧……”
是日夜,金依朵便听闻了金皇后的这些话,她发了一场脾气直将博古架上的物件砸了个稀巴烂,这才扑至床上痛哭了一场。她好容易促成皇上杀孝南王一事,便是想令锦瑟身败名裂,只要锦瑟没了好名声,惹上一身腥,金皇后便不会喜欢她,她和完颜宗泽的亲事只怕也难成。
岂料此事禹王亲自出马竟然也叫姚锦瑟给算计了去,如今金皇后更是因此事对姚锦瑟刮目相看,姚锦瑟倒成了那通透灵慧能够陪伴完颜宗泽的佳人,而她却成了愚蠢之人,这怎能叫她心甘?
金依朵痛哭过后便咬着牙,双手死死地拧住锦被绞了起来,仿佛她指中锦缎变成了锦瑟那张绝丽的面容一般,拧着抓着,直将手都扯得疼了,她才松开手猛然坐起身来。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认命,一定还有法子的。燕国宗室子弟不和汉人通婚,再说姚锦瑟阻拦禹王杀那孝南王,一定已引得皇上不快,兴许皇上并不愿意姚锦瑟嫁给完颜宗泽呢。
姚锦瑟现在一定极得意吧,不行,她不能容许自己黯然伤神,而那狐狸精却出尽风头,金依朵目光闪动半响,接着便眯着眼冷笑了两声。
和金依朵所想一般,锦瑟也是极忧心皇帝对她的态度的,故而在翌日皇帝传召她乾坤殿面圣时,她的心便略提了起来。
她随着宫人到乾坤殿时,殿前的广场上,完颜宗泽和完颜宗璧竟然正在受杖刑。她被宫人带着远远瞧见,却并不敢刻意侧目好瞧瞧完颜宗泽的情况。只低眉顺眼地走着,听着那一杖杖落下发出的闷响,虽是分不清那廷杖哪声是落在了完颜宗泽身上,哪下却是打在了禹王身上,她的心还是随着那声音响起一点点被揪起,拧成了一团。
见引路太监脚步微慢,锦瑟愈发确定这是皇帝刻意安排,要敲打于她,便轻声问道:“公公,这是……”
那引路的太监也不知是得了皇帝吩咐还是见锦瑟面色难看纯粹好心,听她问起便爽快地道:“今日早朝太子和武英王为禹王求情,还清澄了当日在江宁馆驿乃吴大人狭私报复之下闹出的一场误会,皇上大赞了太子和武英王,赏赐甚丰。方才禹王刚刚和孝南王一行归京,禹王没能约束好吴大人,使得孝南王险些遇害,皇上罚禹王闭门思过三个月,还受杖刑五十。也不知怎的,皇上突然又想起之前武英王剑毙马思忠的事,便说马思忠虽该死,可武英王总归有僭越之嫌,责令和禹王一起受廷杖十下,这不,正用着刑呢,倒叫郡主给赶上了。”
锦瑟听闻完颜宗泽只被罚了廷杖十下,这才微松了一口气,依着完颜宗泽的身板,十下廷杖当是无大碍的,那禹王便惨了。没回京时,便被罚了五十板子,如今伤口只怕刚结痂,便要生生地再被打裂,滋味一定终身难忘。
说话间锦瑟已行至了完颜宗泽二人身旁的甬道上,她到底没忍住凝眸瞧向那边,却见完颜宗泽正抬头望来,和她目光相对便眨巴了两下眼睛。锦瑟见他阳光下一张俊面红润有光,只额头有一曾轻汗,眼神清明还冲她抛媚眼,便知这厮一点事儿都没,握着的手松了开来。
感受到一道阴厉的目光,她回望过去,正是禹王浑身淌血,咬着牙抬头也盯向了她,他面色因疼痛而扭曲苍白,映的那双黑眸愈显阴冷,一仗落下,他额角青筋暴露,疼的唇角溢出鲜血来,却又用舌将那血迹舔舐了,双眼也因之眯起。
做这些动作他至始至终都盯着她,锦瑟只觉他那目光和动作都极具侵略性和危险性,又似有股别样意味,不由心里一阵恶寒,扭了头。
而那边却响起完颜宗泽的喝斥声,“没吃饭吗,有气无力的,还有三杖,赶紧给本王打完咯,本王还和海郡王约了郊外驰马呢!”
他这一吆喝,那两个执杖太监应了一声,立马锦瑟便听杖落声快了起来,疾风骤雨般两下,接着便传来禹王没能克制住的惨叫声。
而完颜宗泽受杖已毕,自庭凳上跳起来,他便盯着禹王扬声,道:“三哥脸色可不大好,要不臣弟吩咐太监打慢点,也好叫三哥多喘两口气?”
完颜宗璧这会子已疼的浑身发抖,闻声恶狠狠地盯向完颜宗泽,牙齿打颤偏就说不出话来,完颜宗泽便笑着道:“看来弟弟是小看三哥了,三哥精神极佳嘛,我便说这两个太监跟没吃饭一样,打在身上就似挠痒,三哥这般英武必是不惧的嘛。”
完颜宗泽说话间却在庭凳上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目光却直盯那行刑的太监,那太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那手下的动作便禁不住又加重几分,不过三两杖下去,禹王身下便淌了一地鲜血。
完颜宗璧惨叫声不小,完颜宗泽的说话声也不算小,锦瑟自然都听到了,微微勾了唇角,心里却有些微恼。昨日完颜宗泽还说今日有惊喜给她,难道他说的惊喜便是叫她瞧着他陪禹王一起挨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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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依朵言罢,不少姑娘都扭头盯向了锦瑟,面色皆不大好,有好几个目光已露出了嫉妒气恨之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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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自然不是意外,皆因前一日金依朵便在府中开过一个小宴,请了不少闺秀过去玩冰嬉,彼时她不过言辞透露出完颜宗泽在湖州曾救过锦瑟,并同乘一骑将锦瑟送到了玉城,流露出完颜宗泽有意锦瑟的意思来,这些个姑娘们便都炸了锅。
燕国的姑娘们热情,更崇慕英雄,完颜宗泽受她们倾慕乃理所应当之事。可完颜宗泽身份高贵,不是寻常出身的女子能够嫁娶的,能不能得到完颜宗泽也非是她们考虑的事情,可这并不代表她们可以容忍心目中的英雄被一个在她们看来身份才华皆不如她们的大锦女子抢走。更何况这个外来的姚家女早先还因招安立下大功,风头压过她们所有人,被封为郡主,这更叫她们气愤不过。
如今见锦瑟容颜竟也压了她们一头,她们心里怎能不冒酸水,闻言便有姑娘低声愤愤道:“果真一脸狐媚样。”
“任她再容色倾城又有何用,左右王爷也是不会迎娶她的,也只有金姐姐这样的高贵出身才配得上站在王爷身边。”又有一位姑娘道。
她这话可谓击打在了金依朵的心坎上,闻言她笑着摆手,道:“如今天下一统,皇上重用汉臣,我是郡主,人家也是郡主,说什么高贵不高贵的。再者说了,人家清嫣郡主出自一门双杰的姚家,外祖也是清贵人家,又生的倾国倾城,听闻还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有名的才女,这些可都是我比不得的……”
金依朵一脸笑意,神情淡然,语气真诚,倒好似当真心里这般想,众女闻言却愈发不是滋味。试问连出身最高,容貌才能都出挑的金依朵都比不上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清嫣郡主了,那她们岂不是个个都要被比到泥中去了?
女人爱比较,如她们这般的花样女子更是爱争个你上我下,谁也不愿被踩到泥中。金依朵几句话这便引得她们神情更为不忿,已有姑娘道:“再清贵不凡,也不过亡国女罢了,即便被封为郡主又怎样,说什么高贵不是自取其辱嘛,怎能和金姐姐相比,金氏可是咱燕国历来的后族。”
“听说金姐姐在湖州还曾替这清嫣郡主挡过箭?金姐姐真宽厚,也没见那狐媚子感念姐姐,我真替姐姐不值!”
“说的是呢,其实我瞧那清嫣郡主容颜也没多出众嘛,瘦弱纤细的像风一吹便能倒般,王爷那样伟岸英武,只怕她那样娇小,根本无法承受雨露,连为王爷孕育健康子嗣的能耐都没有。”
这说话的女子生的骨架宽大,黑面微糙,一副草原女子的体格,加之她又丰盈,便显得人高马大,众女听她说的露骨便皆瞧着她笑了起来,女子竟也不见羞赧,瞪着眼睛道:“笑什么笑,我便不信你们就没幻想过嫁给王爷那般男儿,为他生儿育女!”
这女子的祖父和父辈皆是朝廷武将,她又一直长在关外,刚被家人接到圣城不足一年,关外民风开化,使得她说话免不了有些出格。栗子小说 m.lizi.tw她也是被众人打趣又鄙夷的目光盯着,才吐出这样的话来,到底是未出嫁的姑娘,说了此等惊世骇俗的话微黑的面上也浮起了红晕。
金依朵见众女面上皆露娇羞之态,眸中闪过厌恶和鄙弃。她只觉这些人肖想了自己的夫婿,这也不是金依朵自大,实是不少人都觉着金依朵一直待字闺中,便是要嫁去武英王府做王妃的。世人的想法也给了金依朵心理暗示,早便认定了完颜宗泽,且不说她对完颜宗泽一片真情,即便不为这个,她的自尊心也不容武英王妃是别的女子,那样她岂不是要沦为京城笑柄?!
而原本众姑娘对金依朵最可能做这武英王妃就有嫉妒和不满,如今突然冒出来个姚锦瑟,和锦瑟一比,她们倒更愿意接受金依朵做这个王妃。
金依朵挑弄这些是非,不过是给锦瑟力敌,企图叫这些姑娘一会子在宫宴上给锦瑟难堪罢了,她见目的达成,便露出了笑意,可不想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讥笑,接着是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讥诮之意响起。
“金依朵,你整日带着个假面便不怕哪天忘记了,吓坏了人,连家人都不认得你了吗?”
今日来参加宫宴的皆是二品以上官员亲眷,可如今朝廷上却也分了汉臣和铁骊朝臣,方才几个围着金依朵身边的皆非汉人,她们总觉高人一等,便是刚刚言语也未说汉话,而这声讥诮之语却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话,此刻响起就是专门打压她金依朵的。
金依朵闻言面色一变,身子也跟着一僵,她不用回头去瞧也知晓这说话的是何人,华阳王的独女陈古青!可恶!
金依朵出身高贵,相貌出众,加之她又善于伪装,又颇具才能,使得她在燕国的闺秀中极受追捧,可就有人颇不喜欢她,处处和她作对,这人便是华阳王府的郡主完颜古青。
华阳王是先帝的胞弟,偏比先帝年幼十多岁,对今上登基出过大力,又因是皇帝叔父,故而颇受皇上信任,在朝野也极有威信。华阳王膝下就完颜古青这一女,自然爱若掌上明珠。
完颜古青这样的出身,金依朵自然是要交好拉拢的,可不管她怎么亲近完颜古青,完颜古青偏就不给她好脸色看,还每每冷嘲热讽。这完颜古青也奇怪,明明是宗室女,整日都和汉臣女眷混在一起。
这会子被她出言讥讽,金依朵虽恨得双拳都握了起来,可扭头面对完颜古青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时,她却依旧一笑,道:“华阳郡主真会说笑。”
完颜古青瞧着她又轻撇了下唇,目光在围着金依朵的那几个姑娘面上巡了一下,又道:“吃不到葡萄愣说葡萄酸,本郡主都替你们脸臊。栗子网
www.lizi.tw有能耐这会子寻了那清嫣郡主挑衅去,本郡主倒还高看你们一眼。”
锦瑟刚刚立功,又得了皇上赏赐,几个姑娘虽言谈刻薄,可也都不是没脑子的,跑去指着锦瑟鼻子骂,万一等会子宫宴被告一状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她们还不至于去做那种蠢事。方才她们说话也都放低了声音,这会子被完颜古青讥讽,她们面上一红,可碍着完颜古青的身份,根本不敢顶回去,一时便安宁了下来。
金依朵也呐呐不再言语,过了片刻,她却寻了由头悄然退出了偏殿,匆匆往后宫方向而去。
一盏茶时辰后,宫道上一行宫人宫灯开道抬着一顶锦红顶盖暖轿缓缓而来,待行至宫道尽头却突然从一旁的宫门后绕过一人来,宫女们一望见那人披厚厚的毛料斗篷,头上还带着风帽将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的,难免一惊,正欲怒叱,那人抬起头来将一张丽颜显露在宫灯下。
几个宫女见那竟是甚得皇后娘娘疼爱的金家嫡女阿依朵郡主不免齐齐怔住,而金依朵已冲那暖轿盈盈俯身,道:“贤妃娘娘这是去参加宫宴吗,阿依朵欲去宁仁宫拜见皇姑母倒不想先遇上娘娘了,给娘娘请安。”
皇后参加宫宴是有凤辇自接走万圣殿前广场的,根本就不会走此宫道,贤妃和金家不对付,金依朵今次在这里出现却又分明是在等她,贤妃倒是好奇她要做什么了。
闻言贤妃轻轻挑起轿帘,明眸透过夜色瞧了金依朵一眼,笑着道:“本宫出青华宫时皇后娘娘凤驾已离了宁仁宫,郡主只怕是和皇后娘娘错过了。”
金依朵诧然,接着便道:“谢贤妃娘娘提醒,如此我还是自回万圣殿吧。”
贤妃笑道:“既如此,外头天寒地冻的,郡主不防上来和本宫挤挤吧。”
金依朵推脱两句便撩帘坐进了轿中,轿子四角挂着玲珑小宫灯,盈盈的光芒将贤妃面上颇含探究的笑意照的忽明忽暗,金依朵迎上她的目光笑着道:“听闻今日禹王在乾坤宫前受了重责晕了过去,不知王爷如今身子是否已无恙了?”
贤妃闻言面上笑容尽敛,目光微锐,道:“郡主今儿是来落井下石讥笑于本宫的?”
金依朵忙笑,道:“怎会,只是方才在偏殿见到清嫣郡主容颜绝代,忍不住想到此刻正卧床休养的禹王殿下,难免关切两句罢了。”
金依朵见贤妃听到清嫣郡主几字面色微拧,她的唇角便轻轻一勾,笑着又道:“娘娘恐还不知,皇姑母甚为喜欢清嫣郡主,正打算为六哥哥迎娶为正妃呢。”
贤妃听闻此话果然一惊,微瞪着眼睛盯向金依朵,接着才轻笑着道:“那郡主岂不是空等一场?倒不想皇后娘娘竟肯老六迎娶个汉女做正妃。”
金依朵笑了,道:“娘娘竟想不通此间道理?娘娘恐不知,这清嫣郡主可和一般的汉人闺阁小姐不同,她在南方大锦故国可颇为几分好名声,百姓们都说她是活菩萨,江州一带为她修庙供拜都是有的。不仅如此,她出身也是不凡,祖父曾是首辅大臣,父亲亦乃状元公,外祖父更是原大锦吏部尚书廖正琦,外祖母也出身望族。那廖家大少爷娶的更是前首辅大臣万家的嫡女万蓝镯,万首辅如今虽已致仕,可在朝野人脉尚在。廖家二小姐嫁了江淮王世子闫峻,闫峻此次立功不小,必受皇上重用。清嫣郡主的弟弟小小年纪便名声大噪,更是西柳先生的关门弟子,西柳先生桃李满天下,便连这北边学子们都极尊崇于他。清嫣郡主有这些依靠,区区武英王妃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如今南北一统,天下归一,这朝野上汉臣可要占大数,宗室子弟不允和汉女通婚,若六哥哥娶了清嫣郡主,立刻便能得所有汉人的高看,笼络住所有汉臣的心。依清嫣郡主的资本,自然值得皇姑母为她去破祖宗规矩咯。何况这些年皇上重用汉臣,提倡两族通婚,此事由六哥带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此时皇上赐婚,正能表现皇上对大锦臣民一视同仁,爱民如子之心。六哥娶了清嫣郡主不仅心愿得尝,还能为皇上立下一功呢。相形之下,皇姑母自然便瞧不上金依朵了,左右金家都是六哥哥的表妹,嫁不嫁的又有什么大碍,也带不给六哥哥什么……”
金依朵说话间眼眶一红,泪珠儿滚落,好不黯然难过的模样,那姿态当真叫贤妃觉着金依朵是因被皇后抛弃而单纯地向她发泄不满的小姑娘。
贤妃虽知金依朵怀有目的,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说的话皆有道理,太子和完颜宗泽已经势大,她自然不希望完颜宗泽再娶个能大增实力的王妃,不觉她面色也沉了下来,目含思虑。
金依朵见目的达成心下一喜,而贤妃想了一阵却是扬眸盯向金依朵,道:“郡主想说什么何不附耳直言?”
金依朵等的便是这话,闻言侧身过去在贤妃耳边低语道:“娘娘何不趁着宫宴,向皇上为禹王讨要了清嫣郡主。”
贤妃闻言明眸一睁,锐光滑过,接着便勾唇笑起来,道:“本宫为何要如此被郡主利用,为郡主开道?”
金依朵失笑,道:“娘娘聪明无双,倘使三哥哥和六哥哥兄弟二人皆欲迎娶清嫣郡主为正妃,皇上该如何想?到头清嫣郡主谁也嫁不了罢了,相信娘娘也不愿看六哥哥娶了清嫣郡主吧?就算皇上真赐婚三哥哥和清嫣郡主,贤妃娘娘和禹王也没什么损失啊,到时候清嫣郡主还得任由娘娘发落,娘娘想给禹王娶个平妻也是能的。”
贤妃轻声冷笑,盯着金依朵那张微含笑意的娇美面孔,道:“清嫣郡主令得皇子兄弟相争,祸起萧墙,成了祸水。郡主将本宫推了出来,自隐幕后,还不至招了皇后娘娘和老六的恨,倒真是好算计。”
金依朵听贤妃语出讥讽却也不在意,只因她已从贤妃的目光和话语中听得明白贤妃是被她说动了。金依朵笑着将脑后风帽戴上,只欠了欠身,道:“娘娘和我各取所需罢了,我便不打搅娘娘清净,告退了。”
她言罢唤了一声,待下了轿瞧着贤妃的仪仗往万圣殿远远去了,她才仰望天空乌云嗤笑两声:六哥哥,你最好没想着当众请旨赐婚,不然我便叫你的请旨成为射向她的利箭,她已惹皇上不悦,再成为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六哥哥也莫怪我!非是我金依朵无情,实是六哥哥不念旧情,不给我金依朵颜面!
酉时正万圣宫中燃起无数盏宫灯来,照的大殿亮若白昼,光华耀彩直入云端,远远望去恍若瑶池仙境,殿内两旁早已设下矮案,案后置织锦彩绣坐垫,殿内每隔三步置灯台、炭盆、温酒炉等物,袅娜宫女鱼贯而入,手捧佳肴金盏穿梭其间,脚步轻盈,酒香芬芳,佳肴馥郁。
殿中舞女长袖善舞,舞姿曼妙,乐声婉转。大殿之上,皇帝一身龙袍和几位宫妃共同举杯,台下百官极其女眷见之,自也跟随举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气氛和乐融融,一派繁华盛世之状。
杯干酒尽,殿中歌舞依旧,大臣们和夫人姑娘们便就近互相劝酒举盏,共同品味评点歌舞,窃窃低语起来。锦瑟刚和廖书敏对饮一杯将目光转向场上歌舞,身旁便传来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道:“这是我铁骊族的歌舞,清嫣郡主只怕看不惯吧?”
锦瑟闻言扭头,却见坐在她身侧正含笑看来的是个穿姜黄色窄袖圆领襕衫,腰系玉带,足蹬高腰鹿皮靴的女子,锦瑟方才在偏殿便曾见她围在金依朵身旁频频向她看来,此刻瞧她目光清锐,便笑着道:“此舞奔放自由,观之令人心情舒畅,歌舞原便不分地界,只要能引人共鸣,令人观之赏之能有所感触便是好的,我怎会看不惯呢。”
那姑娘闻言便笑了,冲锦瑟扬了扬酒杯,锦瑟含笑举杯抿了一口,她才又道:“说起来我们铁骊女子也都是能歌善舞的,像这样的歌舞京中闺秀们都能跳上几下,不足称道,说起来,阿依朵郡主便是歌舞好手,听闻清嫣郡主也是琴棋诗画样样精通的,却不知和阿依朵郡主比起来如何呢。”
这姑娘说话声音不小,一时间引得不少女子侧目,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巧的是刚好这会子殿中的歌舞便尽了,舞女们缓缓退出,殿中蓦然一静,接着便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那边夫人和姑娘们说什么呢,倒是热闹,也说来给朕听听。”
锦瑟闻言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有人扬声笑道:“回皇上的话,臣女们皆在赞清嫣郡主容貌倾城,正在议论不曾见过明孝帝的婉贵妃,也不知清嫣郡主和那婉贵妃相比起来,容颜几何呢。”
此言一落登时殿中蓦然一静,众人瞧向锦瑟的目光一时复杂几多,要知道燕国讨伐大锦打出的名号其中有一条便是妖女祸国殃民,这妖女指的正是明孝帝的婉贵妃其嫡亲侄女刘婉璧。此刻有人将刘婉璧和锦瑟拿出来作比,这可不是好兆头,叫众人由不得皆对锦瑟侧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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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说起来,前些日在江宁馆驿,若非是清嫣郡主救下孝南王等人,禹王便要被世人误解,背负大祸,臣妾和禹王都极感念清嫣郡主,禹王……”
贤妃的声音响起,众人便皆将目光自金依朵身上移开,瞧向了贤妃,金依朵原本已经绝望,如今见峰回路转,贤妃竟开口,她听闻贤妃的话登时心中狂喜,差点没落下热泪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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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心中已在默念:姚锦瑟,你去死吧!
可贤妃说到关键时刻,却突然没了声音,那说话声便似被利器割断,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众人皆诧,皇帝也盯紧了贤妃,却见她瞪着眼睛“啊”了两声,接着竟双眼迷蒙着,抬手抚了抚额,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了宫女身上,面庞红晕浮现,竟是一脸醉意,显是酒吃的过猛,沉醉了过去。
贤妃如此毫无征兆地醉倒,众人皆诧,殿中蓦然一静,接着才响起皇后的笑声,道:“皇上,贤妃妹妹今儿只怕太过高兴,酒吃多了,还是先叫宫女送妹妹回去吧。”
皇帝闻言虽觉奇怪,但见贤妃确实一脸醉意,便也未再多想,摆了摆手。皇后忙吩咐宫人将贤妃给扶下去,贤妃起身,完颜宗泽才抬头瞥了眼,蓝眸冷光隐现,若清冽一潭冰湖。
金依朵完全没料想到会突生如此变故,登时便六神无主,满面惊慌起来,她本能地又去瞧跪在一起的完颜宗泽和锦瑟,目光却骤然对上了完颜宗泽锋锐到似能逼出两道清芒的厉目,她猝不及防,心一颤,只觉在这双眼睛下,她所做的一切都已被他洞察,那两道目光便如两支利箭直射进她的心窝,心脏陡然停跳,令她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然而完颜宗泽却已转开了目光,金依朵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时,才想起方才宴席刚开始时,曾有个宫女在完颜宗泽耳边低语过什么,那宫女离开后,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便也出了大殿。贤妃突然醉倒,怎可能是意外,是不是她的举动完颜宗泽真的都已经知道了,皇后娘娘也已知晓了吗?
金依朵浑身冰冷,而锦瑟此刻心中却也浮沉不定,方才贤妃一开口她便觉着来者不善,念着金依朵之前的种种举动,她有些提起心来,谁曾想贤妃话都没说完便一头栽倒了,锦瑟更觉其中蹊跷了,她不由扭头瞧了眼完颜宗泽,却得他安抚一笑。
锦瑟低头,却在此时皇帝终于开口了,却是冲皇后道:“皇后觉得此事如何?”
皇后闻言便笑了起来,眸光落在锦瑟和完颜宗泽身上,道:“虽有祖宗规矩,然现在天下一统,皇上坐拥江山,四海归一,万朝来贺,皇上非是铁骊一族之皇帝,更是汉人和这天人亿万臣民的皇帝。武英王迎娶清嫣郡主,乃皇上一视同仁,爱民如子的表现,皇上鼓励两族通婚,当叫武英王和清嫣郡主做此表率,何况郡主知理明义,温婉端方,臣妾也颇为喜欢,既是武英王心悦清嫣郡主,皇上又允了他恩赏,不若便满足了他此愿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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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竟是满口答允的,众朝臣一时无声,皇帝便笑了,道:“皇后所言有理,诸大臣以为如何?”
皇子婚事实是帝王家事,原便是皇后和皇帝遂意便好,如今皇帝问起众人,也不过是因祖宗礼法之故。
可皇后已经表明了态度,武英王又以早先皇帝允恩为由请婚,这若皇帝不答允,只怕天下汉人子民要有异念,此刻燕国刚刚攻下大锦,大局虽定,然南边还有镇国公,疆毕王和汝南王三支势力未曾安定,皇帝正是笼络人心,安定政局之时,便是为大局念,只怕也会答允这亲事。
皇后,皇帝和武英王都同意此事,众朝臣们念着这些,一时那些心中不忿的铁骊大臣们也不好反对,而肃国公已率先行礼,道:“此乃陛下家事,实不用于众卿议。”
众人听他这般说便知他对此事竟也是赞成的,一时间纷纷复议。金依朵没料想到,到了此刻竟然连最疼她的祖父,连她的至亲之人都抛弃了她,立时崔头咬唇,心中好是不甘。
皇帝见重臣纷纷表态,目光闪动地盯着完颜宗泽和锦瑟瞧了半响,才道:“既如此……”
他的话尚未说完,却听一声轰鸣之音破空而响,于此同时殿外黑沉沉的广场也跟着蓦然一亮,众人皆惊,一时间愣住。锦瑟原本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听出皇帝欲拍板之音,她泪盈于睫,却不想皇帝的话被这一声震响惊动,她也被惊的娇躯微颤了下。
完颜宗泽握紧她的手,两人一同扭头瞧向殿外,却见外头黑沉沉的,显是要有风雪。
那是雷鸣声!竟是雷鸣声!
金依朵此刻却骤然反应过来,只觉喜从天降,这是上苍都在帮她,她原本就觉被姚锦瑟夺取了所有的一切,悲恨交加,心万般不甘,这会子见事有转机,她当先便尖叫了一声,道:“冬雷,听闻世出妖女才会雷公震怒啊,莫不是清嫣郡主……”她言罢便失措地捂住了嘴。
她的话虽带目的,然而这冬日震雷,确实是有反常理的怪事奇事,一时间殿中在诸人的神情便都古怪紧张了起来,轰然议论起来。“果真是闪雷,怎会如此!”
“竟是冬雷乍响,这……这是凶兆啊,皇上!”
“阴阳失调,天公震怒,必是有事惹怒了天神……”
“难道……难道祖宗礼法不该打破?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议论纷纷,锦瑟也没料到会有此变,听着四下的议论声,一时浑身冰冷,指尖也轻轻颤抖了起来。为何,为何苍天会如此对待她,难道她和完颜宗泽在一起当真是个错误?!
手指蓦然一疼,锦瑟回过神来,便见完颜宗泽正眸光沉亮的凝着她,他握着她五指的手坚定有力,亦如他面上冷峻之色,眸中沉定之情,锦瑟浅勾唇角,扬起笑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错误又如何,只要是他,即便是逆天而行,她也无惧!
瞧见锦瑟的柔雅笑意,完颜宗泽却蓦然松开了她的手,接着他竟是突然站起身来,锦瑟尚未反应过来便觉两臂一紧,接着滑过一物,望去却是完颜宗泽抽走了一直搭在她双臂上的那条一人长的素锦水袖。
接着她尚未瞧清楚他手上动作,就见那素锦带子蓦然飞出,如同一条水蛇竟然直逼坐在东面席面上的金依朵而去,在金依朵的呆愣中,那素锦缠住她的肩头,如灵蛇绕了个圈,完颜宗泽手臂一沉,金依朵便被那力道带得跌滚而出,直带地席面一翻,咣当两声响伴着的是金依朵滚至殿中的身影。
锦瑟惊地瞪大了眼睛,众人亦大惊失色,然而完颜宗泽却已扯着素锦往殿外而去,金依朵被他踉跄带起,不自主地跟了几步,接着完颜宗泽手臂一甩,金依朵便被带着跌跌撞撞几下奔出大殿一屁股跌坐在了殿外的白玉台阶上。
金依朵显然被完颜宗泽这一突来的举动给震傻了,她就那么呆坐在地,发髻被带的微乱,散下一些落在发白的面上,那衣衫上更是沾染了素锦上的墨迹,浑身狼狈。映着她那紧咬的唇,瞪大的眼,微显狰狞的神情,叫人心一跳。
也就在此时,天际竟又是一道震雷,亮光滑过,映的殿外黑沉沉的天地一亮,也打地金依朵一张脸惨白如鬼,下唇被咬破的血线猩红刺眼。那雷震响倒是打在了金依朵身上,照亮她那张脸,怎么瞧怎么诡异渗人。
锦瑟蹙眉,垂了眸子,已然明白了完颜宗泽的用意,此刻只怕金依朵比她更似那妖女呢。
完颜宗泽却冷笑出声,沉喝一声道:“妖女出世?荒谬无比!朗朗乾坤,敢说此话,当拨了舌头!”
那道闪雷照亮了金依朵的面庞,可也令跌坐在殿外的金依朵瞧清了完颜宗泽,他就那么站在殿中,身形挺直,傲若临渊,峻拔的如孤峰独立寒松,令人不敢多看,那周身的肃杀之气寒霜般笼了一身,白光之下,他的脸色冰冷凌厉,眼中杀机若利刃破水裂冰。
金依朵被他周身戾气所慑,又被殿中各色目光盯视着,一层层冷汗冒出,接着再难承受这种种打击和羞耻,身子一瘫晕厥在地。
殿中众大臣,夫人小姐们,就连台上的诸皇子,宫妃和帝后都没料想到完颜宗泽竟会有此举动,一时被震地殿中死寂,直至此刻皇后才怒喝一声,“放肆!”
完颜宗泽这个回身,几步又在殿中锵然跪下,扬声道:“儿臣殿前失仪,冲撞龙驾,请父皇降罪!”
皇帝面色自也不好看,厉眸盯着完颜宗泽,殿中众人纷纷垂头屏息,锦瑟眸光闪了下,正欲抬头开口,却有一道清越的男声自一旁响起。
“笑歌声里惊雷动,云端闪炼掣金蛇,天光骤落涤尘埃,喜迎新朝祥和气,人间遍吐万花蕾。”
这悠扬的吟诗声响,声音如雨后春风,又若玉珠落盘,清润的滑过,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倏忽便被一扫而空,众人闻声望去,正见那吟诗的男子独身站立,冲台上皇帝躬身而礼,藏青色织锦广袖舒雅垂落,随着动作悠悠飘荡,目似静川明波,人若朗月缓升,正是萧蕴。
他一诗吟过,便笑着道:“皇上,《沥经》中曾记,天禧十三年,锦州之地骤现冬雷,翌年锦州大丰,沥太祖圣君横空出世,坐拥江山四十年。可见这冬雷并非凶兆,实是吉兆,皇上一统天下,其功在沥之太祖之上,冬雷震响,预示皇上君权神授,天神来贺,实是新朝祥瑞之气,臣等当共沐天威,同迎圣君。吾皇万岁,万万岁!”
萧蕴在江州和文青一路北上后,文青后留在了顺昌城和廖书意在一起,萧蕴却东上和协助镇国公抵抗肃国公的大军,他献计不少,立功数战,只可惜后来凤京一破,形势大变,镇国公后率残军退往沽宁,萧蕴却因机缘巧合救治了肃国公,后被赏识一同到了圣城。
萧家江南望族,萧蕴又少年成名,他更是汝南王的嫡亲外孙,他到了圣城自然极受皇帝宠爱。此刻他朗声言罢便撩袍而拜,他这一言殿中气氛又骤然而变,众人皆已从方才的惊惶中回过了神,纷纷跟着跪下,再次山呼万岁。
锦瑟长出了一口气,忙也跟着跪拜,心知今日的险境算是过去了。这历来凶兆和祸国妖女皆是和昏君相联的,如今新朝刚建,她有立下大功,金依朵也是猪油蒙心,才会如此口不择言。相信她的那些胡言乱语,皇帝比她更加不愿听到。这下萧蕴非说冬雷是吉兆,众人自然不会再跟着乱言,非去触皇帝这霉头,影响朝局稳定。
“老臣没能管教好孙女,使得她醉酒乱言,口出诳语,皇上恕罪!”肃国公也忙携忠勇侯上前诚惶诚恐地请罪。
皇帝的面色这才缓和起来,盯向肃国公父子,道:“老国公身上还有伤,快快轻起,既是小辈吃醉了酒,扶下去安歇便是,勿庸如此惶恐。忠勇侯,扶老国公平身。”
肃国公这才忙谢了恩,待忠勇侯扶他起来,这才有宫人忙着将晕厥在殿门外玉石台阶上的金依朵给弄了下去。皇帝此刻方凝视着锦瑟二人,道:“拟旨,朕之六子武英王天惠聪颖,屡立奇功,敦厚行义,今有姚氏清嫣郡主,德容兼备,通国达体,温婉贤良,深明大义,特指为武英王妃。”
锦瑟闻言心一跳,猝然屏息,竟有些恍惚起来。而身旁完颜宗泽已扬声谢恩,念道:“儿臣叩谢父皇。”
锦瑟闻声浑浑噩噩地也跟着谢了恩,只觉四下都是盯来的各色目光,一时双颊绯红,心跳如鼓。待皇帝喊了平身,她起身却因跪的时间太长,身影一晃,完颜宗泽抬手稳稳地扶住她,两人目光相触,完颜宗泽见盛装明灯之下,锦瑟一张俏脸飞红,那侧颜所贴凤凰花钿流光溢彩,翩跹妩媚,和发间那微颤的凤头步摇相映生辉,只衬的她双眸如水,明明滟滟,动人心弦,不由神情一痴。
锦瑟原便恍惚,此刻被他直勾勾地盯着便更是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靠他撑着方能站稳,瞧在众人眼中,两人相依而立,当真是佳偶天成。
“清嫣郡主生的美,瞧把武英王欢喜的都痴了。”
“是啊,真是一对璧人,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喜得贤媳。”
……
众人的打趣声响起,锦瑟方如梦初醒,忙低着头羞红着脸推开完颜宗泽。待她在众人的打趣声中退出大殿,前往偏殿换下舞衣,两边面颊还火辣辣的发烫。
对镜而望,那镜中人儿,似她又仿不似她,那娇颜如花,一双含情目盈盈似能滴出水来,盛满了待嫁少女的娇羞和欢喜,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沉静模样。
想着方才在殿中,当着那么些人她便这般模样和完颜宗泽站在一起被人打趣,锦瑟羞意难禁抬手捂住了一张俏脸。
此时贤妃已在她的寝宫青华宫中悠悠转醒,她只觉喉咙一阵阵发紧,大宫女见她醒来忙奉上了一杯温茶,她两口灌下,喉间滋味才好受了些,想起晕厥前所发生的事,她哪里能不明白是被皇后给设计下药了,一时恨的将茶盏摔了出去,却只怪自己太过大意。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米海宴间曾出去过一次,回来时便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其后她总觉皇后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幽幽的渗人,当时没放在心上,皇后赐给她那碗只有帝后席面上方有的九朝云莲汤时,她只想着宫宴之上,皇后即便知道她的算计也无可奈何,便品了两口,全然没想到皇后竟敢在其中动了手脚。
后来她开口说话时,分明闻到了一股异香,接着她便被迷倒了,那香气众人闻到皆没事,偏她晕倒,贤妃想只怕那香是和下在汤中的药相辅相成才能起到作用的。
可恨她居然着了道!如今只怕皇上已赐婚了。
见贤妃神情阴厉,宫女映梦不由道:“娘娘,必是皇后给娘娘下了毒,奴婢方才留了个心眼,扶娘娘退殿时用帕子沾了些皇后赐给娘娘的汤,娘娘快看,只消叫太医一查,便能寻皇上为娘娘做主!”
映梦说着呈上一条帕子来,贤妃目光亮了下,随即便又叹了一声,靠回了大引枕上,道:“没用的,我如今已完好无埙,身子已感受不到一丝不妥,即便有此物在,谁又会相信皇后给我投毒却只叫我醉上一场这样荒谬的事?再说,我晕厥前还闻到了异香,那汤药中只怕查了也是查不出什么的……倒是我欲谋之事皇后如何得知,此事需细细地给本宫查明,倘使有人敢吃里扒外,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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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锦瑟笼了笼斗篷,将风帽压的更低,一旁宫女觅心已递了个暖手紫金小炉给她,恭敬地道:“郡主还是回殿中等候王爷吧。”
完颜宗泽回万圣殿交代一二方能过来,锦瑟站在廊下远远的听到万圣殿那边的笙乐之音随风吹来,热难不减,她面颊被殿中暖炉和方才臊意熏了微烫,这会子适应了外头风寒倒觉清爽,便摇了下头,道:“无碍。”
她言罢便沿着殿外长廊往前慢走,觅心打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着,刚绕过拐角,一阵风来噗的一声便吹灭了觅心手中执着的宫灯,屋檐上挂着的风灯也明灭着摇晃两下倏忽一下熄灭了。
四下一暗,锦瑟抬手遮了下寒风,往墙角挪步避了下,觅心便忙寻了火折子欲将宫灯点燃,可风有些大她点了两下竟都没能点着,锦瑟见她神情微急正欲开口安抚两句,却见转廊的甬道下有一对男女相拥着自一间偏殿出去往远处而去,转瞬便绕过廊道没了身影。
风中吹来他们隐约的说话声,只闻那男子唤女子娘子,还柔声提醒她小心脚下。
那男子和女子身上都披着厚厚的斗篷,天色又暗,锦瑟瞧不清两人身影,可那男子的声音却叫她微微一怔,心一紧,总觉颇似燕皇。可皇帝早便退了席,再来皇帝身旁总不能连个奴才都不跟,也没道理会唤人娘子,这边儿一处连着的后罩房离万圣殿不远,万圣殿乃专司庆典等宴席之所,这处后殿原便是为参加宴席的大人夫人们休息所设,想来是哪家夫人身子不妥罢了。
锦瑟暗笑自己到底没见过圣颜几回,这两日被皇帝龙威所慑,竟有些精神恍惚,甩了甩头便觉眼前微亮,却是觅心点亮了宫灯。
却在此时太监匆匆抬着一顶暖轿快步而来,锦瑟见那领头的正是永康便迎了两步,永康见了礼这才道:“方才东宫传来消息,太子身子有些不妥,王爷亲往东宫去了,叫奴才来送郡主出宫,郡主请上轿吧。”
锦瑟早便听闻太子身体不好的事,今日宫宴太子竟也未能出席,说是染了风寒,这会子完颜宗泽竟又匆匆往东宫去了,她难免忧心。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永康便道:“太子每逢冬日身子便虚些,想来殿下吉人天相,定能无恙的,天寒,郡主还是快上轿吧。”
锦瑟这才点头扶着觅心的手弯腰上了轿,出了宫门又换了马车,车中柳嬷嬷早已等了许久,一双眼睛红红的,显是已听闻了皇帝赐婚的消息为她欢喜。车帘垂下,柳嬷嬷便拉了锦瑟的手,连声道:“姑娘总算是没白等一场,老奴今儿这不是做梦吧?”
她说着便往大腿上掐,锦瑟忙拽住,心知柳嬷嬷几人这几年为她日日提着心,回握了她的手,道:“嬷嬷不是做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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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嬷嬷眼泪便又往下掉,道:“夫人若是在天之灵知道姑娘如今寻到了良人一定能含笑九泉了。”
翌日一早,锦瑟还没洗漱白蕊便笑着奔了进来,欢声道:“这两日可真真是喜事连连,姑娘猜猜,奴婢有个什么好消息要禀姑娘。”
锦瑟见她眉梢眼角都堆着喜色,忆及方才睡得迷糊时外头似有说话声,依稀还听到了碧江的声音,便猜此事多半和廖书敏有关,道:“可是大姐夫升官了?”
白蕊闻言摇头,却道:“姑娘再猜猜。”
锦瑟盯着白蕊,见她喜不自禁,心思一动,眸光一亮,道:“莫不是……大姐姐她有喜了吧?”
白蕊闻言倒嘟了嘴,跺脚道:“这姑娘都能猜对,奴婢这月的月例银子可要都输给白茹那小蹄子了。”
柳嬷嬷正给锦瑟挽着发,锦瑟听闻白蕊的话一下子跳起来,直扯得头发一痛,哎呦一声叫出声来,柳嬷嬷忙松了手,不跌地道:“姑娘慢着点。”
廖书敏早先几年都未能有孕,之后好容易怀胎却又小产,此事锦瑟心中一直都有愧,原想着廖书敏伤了身子只怕这两三年都未必能再有喜。她还恐如今闫峻日子好过了,廖书敏一直无法生下嫡子,只怕闫峻会有纳妾之念,谁承想如今这才大半年功夫廖书敏竟就有了好消息,她岂能不欢喜?
锦瑟匆匆收拾好,早膳都未用便赶往看望廖书敏,她到时廖书敏正靠在床上用着安胎药,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皆笑意盈盈的,廖书敏用了汤药含了酸梅,这才笑着道:“自进了京这两日便总恶心,人也恹恹的,我只以为是有些水土不服,没想昨儿宫宴回来在马车上便呕了一场,把你姐夫急的直接寻了医馆,这才诊出喜脉来。”
锦瑟见廖书敏面色红润有光,便笑道:“大夫是怎么说的?二姐姐可曾报了喜讯回去?”
廖书敏未答,却是碧江笑着道:“昨儿夜里便传了家书回去了。大夫说我们奶奶到底伤了身子,这一胎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头三个月更是半点也马虎不得。”
锦瑟闻言点头,嘱咐廖书敏两句,廖书敏便笑着道:“我好赖怀过一回,微微这待嫁娘倒在我面前卖弄起学问,教起我来了,不过微微是得多了解点这方面的事,眼见的也要用得上了。”
锦瑟被廖书敏打趣的面颊生霞,脑中便又晃过昨夜和完颜宗泽情不自禁下的放荡,被廖书敏盈盈目光盯着,一时便连脖颈都红透了。小说站
www.xsz.tw廖书敏难得见她羞成这般,哪里能就放过的,又是好一阵打趣见锦瑟有了恼意,这才道:“我这一怀上,只怕得等孩子出世方能离京,原本是想和微微一起回去,也好帮衬着祖母送妹妹出嫁的,如今我这般只怕还得母亲上京来,妹妹出嫁诸事繁忙怕就只能累着大伯母了……”
锦瑟闻言便道:“二姐姐安心养胎,二舅母进京来,家中不是还有三舅母,四舅母呢,我的事儿便不劳二姐姐操心了,二姐姐早日给我添个小侄子才是正经。”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嬷嬷进来,笑着福了福身道:“武英王爷听说少奶奶有孕,亲自送了两名医女过来,其中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有位医女还照看过皇胎呢,这会子王爷正和少爷在前头花厅吃茶说话来,老奴带两位医女来给少奶奶请安。”
廖书敏自然明白完颜宗泽这上赶着送人过来都是因锦瑟之故,闻言忙令嬷嬷领人进来,又打趣地去瞧锦瑟,道:“托妹妹的福了。”
锦瑟刚被廖书敏打趣一场,这会子面上便又红了起来,嗔了她一眼,惹得廖书敏掩唇失笑。
一盏茶功夫后,完颜宗泽于小亭中拥着锦瑟面朝一池碧波,风过波光轻漾,见完颜宗泽眼底一片青痕,锦瑟不觉抬手抚着,道:“太子可大安了?”
完颜宗泽握住她的手凑至唇边轻啄一下,这才又拥紧她,有些疲累地将头重重地枕在她的颈边,道:“微微,你说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便那般诱人吗,为着那皇位可以骨肉相残,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似兄弟,这般的泯灭人性,坐上那把皇椅当真就能得到一切?自小我便没见父皇真心笑过几回,皇子那般多可兄弟之间却感情淡薄的似陌路人,每年除夕家宴,父皇瞧着满殿粉饰太平下的欢歌笑语,真就能自欺欺人地相信天家是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的?真就能享受到天伦之乐?你说,那皇位要来到底能做什么?到头来不过做个孤家寡人罢了。”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听他声音中满是厌倦和疲惫,依稀还有些茫然和脆弱,不由一惊,忙道:“可是太子……”
完颜宗泽却摇头,叹了一声道:“太子没事了,我许是有点累……”
锦瑟闻言回抱住完颜宗泽,这才轻声道:“谁说那皇位要来没用了,起码便有一条好处是天下男儿皆梦想得到的。”
她言罢半响不语,完颜宗泽不由微微抬头,道:“什么?”
锦瑟这才盯向完颜宗泽,扬眉道:“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啊,坐拥天下美人……”她说着眨了眨眼,这才道,“你……便不想?”
完颜宗泽见她面上挂着俏皮和促狭笑意,眸底却隐有探究之色,语气偏又带着点吃味,不觉便笑起来,捏捏她的鼻子,方道:“我这只微微一个便状况百出,历经千辛,应接不暇了,可应付不来那么多美人,这美人恩可是好生受的?莫再招惹了一堆蛇蝎在旁,睡觉都不得安心。”
锦瑟见完颜宗泽眼底风轻云淡,不由又望了他两眼,这才又靠进他怀中,道:“可是那位置能令人呼风唤雨,男儿在世不就争个权夺个名吗?”
完颜宗泽察觉到锦瑟的忐忑,轻抚她的背,勾唇却道:“呼风唤雨却也要折进去良多,微微,我的心没有那么大,那宫墙里的寂寞我也耐不住,除非你嫌弃这样没出息的我……”
他话没说完锦瑟便已抬头瞧向他,眼眸晶灿有神,笑靥灿烂,道:“当真?”
见她如是,完颜宗泽又笑出声来,道:“不和我装模作样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问的。”言罢屈指敲她额头。
锦瑟明眸善睐地笑,倾身亲了下完颜宗泽,这才歪头道:“巧的很,我也没什么野心,只是个小女人,只想要个好男人,我要霸占着他,将他据为己有!我病了他能守在我的床边,他累了我便弹琴给他听,落雨时能一起聆听雨打芭蕉,落雪天能携手烹茶赏梅,等到老的走不动了,便躺在摇椅上静观庭前花开花落,看儿孙绕膝,等到我要死时,他若能守在我身边送我先去,这一辈子便再无遗憾了。”
完颜宗泽闻言抚着锦瑟因眸中神采而泛起红晕的眼角,低声笑起来,戏谑道:“微微,你这还叫没什么野心吗?”
锦瑟挑眉,拽着完颜宗泽的衣襟带子轻绞,道:“是啊,若这个男人是文武双全,俊美无俦,高贵伟岸,惹得满京城闺秀们为之疯狂的武英王,这野心好似还真有点大,若不然趁着还没大婚,我再挑挑看?说不准我命中注定的那个男人……”
锦瑟话未说完腰肢已被完颜宗泽死死钳住,猛地一带,她痛呼一声,迎着他半眯着危险眼眸痴痴地笑,扬眉讨好道:“自此之后,百世千世,那个男人都是你,只要你别把我弄丢了。”
完颜宗泽这才微松开她,咬了下她微嘟的唇,道:“怎会弄丢了,我还等着和微微一起享受儿孙绕膝的日子呢,只是微微打算何时为本王添第一个孩儿啊?”
锦瑟见他歪着唇坏笑,眸中一片炙热,不由满面涨红,两人又笑闹一阵,锦瑟才靠着完颜宗泽又道:“可太子的身体一向不好……”
锦瑟自小瞧着父母恩爱长大,心中实也期盼着能像父母一般过上夫唱妇随,安宁美满的生活,可事与愿违,她前世悲凉收场,今生虽有幸遇到完颜宗泽,可也是波折不断,走到如今,早便累了。虽自决定和完颜宗泽在一起,她便无惧一切,可若能选择,她还是希望能有个温馨恬静的小家,去过平静祥和的日子,那宫墙之中有太多的不得已和不自主,她恐完颜宗泽真选了那条路,她即便能陪他走到最后,两人也已身心疲惫,不堪重负,连享受幸福的气力都失去了。
自古以来,帝王没有只守着一个女人的,她忍受不了和她人分享他,史书有载,帝王之位皆布满血腥,她更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女在权利的漩涡中骨肉相残,分崩离析。自她到圣城之后心底便藏着隐忧,如今能得疏解,她自然是惊喜开怀的,可她也知道,有些事非是人的愿望所达便能随心的,尤其是完颜宗泽他的身份,他的作为早便将他推进了权利漩涡的中央。
心知锦瑟的担忧,完颜宗泽却笑,道:“东宫小皇孙已有六岁,不算年幼了。”
锦瑟点头,没再多言,良久才又道:“我只要你知道,不管是云之端,山之高,还是海之远,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无所畏惧。”
完颜宗泽闻言已明锦瑟的意思,又拥了拥她,方才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太子病倒,皇上却以完颜宗泽和太子兄弟情深又要准备迎娶王妃为由驳回了他请旨南下沽宁的旨意,后授安远侯左云海任了主帅,萧蕴为监军赶赴沽宁前军,劝降镇国公,汝南王。这倒使得锦瑟和完颜宗泽的婚期能提前敲定下来,便由皇后亲自问过钦天监,选在了四月中旬。
眼见还有不到五个月时间,算起来锦瑟刚回到凤京只怕呆不足几日便得被迎往明城,其后数月倒多半日子都得在马车上度过,虽郁结,可三日后她还是被完颜宗泽亲送出了圣城。
按照燕国的习俗,男女成亲,也是要先由冰人从中说合,男女两家要互相相看,待这看门户一礼过后,方才由男方下定礼。因锦瑟和完颜宗泽是皇帝指婚,这看门户便省了,礼部直接将婚事提上日程,这次护送锦瑟南下凤京的便是礼部右侍郎一行,随队还有定礼十八车,皆红木装箱,贴着红封,扎着红绸,一派喜气,一路引得百姓竞相围观。
礼部右侍郎吴大人是个年过五十的老头,人极和气,可却是个慢性子,这一路走的悠闲,待锦瑟到凤京时已是二月,清风拂面已有春意,柳枝摇摆已显新绿。
锦瑟尚未进城,廖书意便带文青迎出城来,大半年未见文青个头又拔高不少,一身武士袍策马而来,那修长俊挺的身形,疏朗的眉目,温润的姿态已隐隐透出不凡气度。前世时锦瑟不知多少次在睡梦中梦到弟弟长大成人的模样,多少次她瞧见和弟弟年纪相仿的少年,便会感叹若文青还活着,一定更挺拔俊逸,如今她才蓦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弟弟竟真的已长大了,这倒叫锦瑟生出股沧桑感来,眼眶也微微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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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未曾想到这个时候杨松之竟然会在凤京,一时怔然,平乐已和杨松之对视一眼带着香云退出了院子。小说站
www.xsz.tw见杨松之走向自己,锦瑟便也迎了两步,提裙上了院中白玉玲珑曲桥。
池下一池静水潋滟波光,两人站定,锦瑟见杨松之面色清瘦,唇色微白,严重缺乏血色,不觉一惊,关切道:“杨大哥受伤了吗?”
杨松之却只望着她淡笑,微微侧身挡住了清晨稍凉的春风,迎上她略见忧虑的眼眸,心一暖,方道:“并无大碍,你近来可好?”他说罢细瞧锦瑟,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似落尽了天际晨光,舒展清亮又隐带娇媚,又想到她正待嫁之事,心知那眉眼间的媚色来由,倒觉自己的话问的多余,一时唇角微动,牵起一抹轻苦之笑来。
可那唇角涩意也不过转瞬而逝,待锦瑟扭头瞧去时已倏忽不见。锦瑟见他俊朗的眉宇间隐约可见关怀之色,眼中亦漾着一股柔和的暖色,便笑着道:“我极好,劳杨大哥记挂,听闻晚晴姐姐已给杨大哥添了嫡长子还没能恭喜大哥呢。”
杨松之闻言笑意一晃,却道:“燕皇已为你赐婚,我也未曾恭喜于你。”
两人一来一去说话客气,气氛似有些拘谨,目光相触似皆有所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见锦瑟这一笑眸中明波荡漾,如桥下一池春湖皆落其间,杨松之眸光略闪,不由地道:“当年是我瞧错了,他比我们都执着,如今……我很开心,也祝愿你们百年好合。”
锦瑟闻言笑容渐浅,颊边儿升起两抹霞彩,待面上热意稍散,这才扬眸瞧向杨松之,道:“杨大哥见我只怕有事吧?”
杨松之这节骨眼上会在凤京必有原因,而他若非有事只怕这会子也不会见她一面,无关信任与否,实是不合适。
锦瑟问罢,杨松之抿了下唇,目光微沉盯向锦瑟,道:“是想问你一件事……”
锦瑟见他神情严肃,不觉心一跳,已猜到他所问何事,心下暗叹一声。而杨松之已道:“当日马绒破城攻占皇宫,却并未找到太子殿下,那夜你可曾见过太子?”
果不其然,锦瑟心中早有准备,被他问起,便只道:“太子殿下已在战乱中被马绒的叛军谋害,此时凤京城中百姓皆知。”
当日马思忠到廖府搜寻太子,完颜宗泽的人却报太子已在皇宫寻到,当夜完颜宗泽来廖府带走了太子,后当几个重要将领和监军的面儿灌下毒酒,对外却只宣称燕军破城前太子已死。
燕国众将只道太子已死了,却不会想到那酒中隐含蹊跷,一个月后锦瑟被完颜宗泽从府中连夜带出亲送了那孩子上了远航的船,如今那孩子早已在大海彼岸,只怕今生都不会再踏足这片故土,这些事儿锦瑟却是半句都不会透露给杨松之的。
杨松之听锦瑟那这种话来敷衍自己,微微沉默片刻方道:“听闻当日曾有一队燕兵前往廖府搜寻逆党要犯。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却笑,道:“却有此事,文青和大哥在顺昌曾和禹王有些过节,当日来廖府闹事的正是禹王舅父,此事和太子又有何关?”
杨松之必是听闻了皇后将太子送到廖府一事才有此问,锦瑟一口否认。
锦瑟所料不假,正是有皇后身边宫人辗转到了沽宁透露出太子当夜曾被送出过皇宫,杨松之联系了当日廖府被搜一事,肯定了皇后必在宫破时将太子送到了廖府一事来,他此次深入险地正是为寻找太子。
锦瑟如今一口否认见过太子,他便肯定了太子还活着的事实,锦瑟何其聪慧,她必也没想着骗他,只是以此来表明态度,绝不会将太子的行踪告知于他罢了。
杨松之瞧着锦瑟半响,这才叹了一声,道:“姐姐一直视太子为己出,谢谢你……”
锦瑟却没答话,也沉默半响,接着才望着桥下澄明池水,幽幽地一叹,道:“看来镇国公是准备振臂一呼,举兵自立了……”
若非如此,杨松之不会涉陷来寻太子,若能找到太子带回沽宁,以太子一名举起旗帜,名正而言顺,必能得各方势力拥护。
杨松之听锦瑟声音飘忽,似自言自语,语气又说不出的轻愁含怅,握了下拳方道:“可是觉得父亲不该举兵自立?”
锦瑟闻言轻笑摇头,道:“杨大哥,我不过一不懂朝政的小女子罢了。这天下雄主几何,都于我无干,唯愿天下成平,百姓能少经受些战乱,不再流离失所罢了。”
杨松之听闻此话如何能不明锦瑟之意,如今大势已定,镇国公此刻自立,只会令战火再起,何况也错过了自立的最佳时期。可父亲一意孤行,加之杨家又不同其它官宦世家,乃是前朝后族,燕皇能够容下其它世家,却未必真肯放过杨家人。
“到时候平乐姐姐可怎么办啊……”
锦瑟的喃声传来,杨松之身躯微震,他只两个姐姐,唯今已失去了一个,难道连另一个也要失去吗?
四月的凤京已露夏意,窗外竹色绿波,阳光一照,金黄明绿,鸟鸣清脆,婉转悦人。
绣楼之上,窗扉禁闭,锦瑟坐在临窗架着的绣架前正穿针引线,那绣架上挂着件流光溢彩的嫁衣,一边广袖被藤架撑起,未曾绣好,上头还依次拉着五颜六色的绣线,透窗而过的光线一照,反射出流离的光芒来。
完颜宗泽悄步上了绣楼便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瞧着锦瑟,瞧着她明眸低垂,素手妙挽,一针一线那么仔细和投入地绣着嫁衣。
嫁衣轻沙浮动,其上花纹繁复,光彩夺目,在阳光下令人眼花缭乱,那广袖上所绣百蝶穿花图纹,蝶羽似能无风自动,栩栩如生,让人觉着只要向上吹一口气蝴蝶便能展翅从绢纱中飞出。
华丽的绣线反射出的明光落在锦瑟面上,映着她静美明艳的面庞,当真是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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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锦瑟唇角挂着的那一抹柔媚的弧度,完颜宗泽只觉这样的她叫他如遭电击般难以呼吸,痴痴地欲抬手抚下心窝,不想手打上腰际挂着的玉佩,脆声响起终是惊动了锦瑟。
她回过头来,眼见他分明神情一晃,自嘲一笑,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才愕然地啊了一声,这一唤那兰芷气息却将手边垂落的彩线都惊地飞舞了起来。那绣线每根比发丝还要细上三分,如搅在一起便要坏事,她抬手抚下飞舞的绣线,又整顺了半响,这才抬头嗔恼地瞪了完颜宗泽一眼。
完颜宗泽便依着楼梯,歪唇嘿嘿发笑,锦瑟起了身,轻步过去,拉了他一起下了绣楼,这才惊叹着道:“你竟真来了!”
寻常人家迎娶,新郎自然是要亲自出马的,可完颜宗泽贵为王爷却不用亲自迎亲,只在王府等着新娘到了出府迎一下便可。他虽说会来凤京亲自迎她,锦瑟却不敢当真,哪里有王爷迎亲直接迎出千里外的,他有此心,她已极高兴了。
如今真没料到他竟言出必行,就这么来了,却不知他是怎么说动了皇后竟允他如此发疯。
见锦瑟尤在惊怔,完颜宗泽却笑着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手臂一点点收紧,半响才喟叹一声,道:“微微,还有三日,你便出阁了,冠上我的姓,成为我的妻……真好,要是婚礼也能在凤京办就更好了……”
锦瑟闻他后句话满是痴意,又带着股旖旎之情,一时红着脸低声道:“此去明城不过才十数天罢了……”
七日前,礼部已正式向廖府下了聘,而迎亲便定在了三日后,锦瑟从凤京出阁,一路赶往明城,等到了明城方按铁骊规矩拜堂行大礼,洞房花烛夜自然也是要等到行过大礼的。
真临近出嫁锦瑟反倒恋起家来了,听她说的轻巧,完颜宗泽闷声抬手拍了下她翘翘的屁股两下,才咬牙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才十数天?本王怎觉这十数天却似十数年一般漫长。”锦瑟扬眸,见他一脸黑沉,不由噗嗤一笑。
三日后,天光未露,整个廖府便忙碌了起来,夜的凉气未去,屋檐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晨露,灯影火光一照闪闪发亮,整个府邸早已挂起了彩带红绸,贴满了剪纸红符,红毯一路从夕华院铺展到大门,满院子彩灯挂起,通通点燃,照的整座庭院亮若白昼。
锦瑟被拉起来,吃了两块糕点垫了胃就被拉去沐浴,浴桶中白芷洒了新采的花瓣,燃了香饼,热气一腾,满屋都飘起一股暖暖甜甜的香味。锦瑟坐在浴桶中,被那香气包裹着,只觉那香清甜的很,叫人忍不住心绪乱飞,便自红了脸。
待锦瑟沐浴出来天光已现,一群丫鬟围着她,抹香膏的,绞头发的,穿衣裳的,好不热闹,等穿戴一层便被扶到梳妆镜前坐下,香脂油膏、胭脂水粉,步摇簪花,花钿配饰,各色大小盒子摆了一台,几个丫鬟分工明确地打开盒子往她头上,脸上齐齐招呼,锦瑟眼花缭乱。
待收拾的差不多了,海氏等人才簇拥着一直在外头待客的廖老太君进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前来观礼的亲戚,锦瑟慌忙起身见了礼,众人不过说了些吉祥话,见屋中忙乱便各自退了,只留下平日和锦瑟亲近的几个长辈和客人在。
“一会子只怕迎亲队伍就要到了,还是快些先梳妆吧。”廖书晴和白文君几个围着锦瑟叽叽喳喳好一阵打趣热闹,平乐郡主见外头天色已不早这才打断。
锦瑟又被按在梳妆台前好脾气地任由折腾,廖老太君亲自动手为锦瑟插上步摇环钗,瞧着镜中出落的绝丽的孙女难免伤感,抚着她的乌发道:“外祖母有你几个舅舅和你母亲已是有福之人,我的微微定比外祖母要有福气,出嫁了便不比在家中,又是王府这样的门户,以后为人处事都是谨慎,遇事多思量三分,出嫁后好好和他过日子,外祖母只愿我的微微自此后都能平安喜乐。”
锦瑟闻言又被廖老太君暖暖的手抚着长发,瞧着镜中外祖母慈爱的眼眸,鼻头阵阵发酸,想到前世出阁身旁连一个亲人都没,就被几个丫鬟披了粉衣一顶粉轿抬出姚府,一时心头更是充满了感动感激和浓浓的幸福,瞧着围在屋中的海氏等人,见亲人面上皆挂着笑意,眸中都盛着祝福,更生出了千万般的不舍来,眼角也被泪意打湿。
待梳好了发,才由王嬷嬷给锦瑟上妆,红线弹着开脸,那丝丝痛意蔓入心头却也变成了甜美,开过脸,平乐郡主便笑着道:“这红艳艳的,倒也不用抹胭脂了,微微的眉也生的好,浑然天成,都不用修。”
众人闻言都凑上来瞧着镜中美娇娘,一时又是一阵好夸,待锦瑟淡扑脂粉,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大亮,外头喧哗声骤起,四夫人欢笑着进来,喜声道:“了不得,了不得,武英王亲自来迎亲了。”
众人听罢皆是一愣,迎亲的队伍就住在凤京的驿馆之中,完颜宗泽那日前来瞧锦瑟并未惊动府中人,这些日每至夜里也会到夕华院呆上片刻,海氏等人却并不知他已到凤京,今日骤然听闻完颜宗泽竟亲自迎亲来了,一时屋中蓦地一静,接着才喧闹起来。
“新娘子好福气,单看新郎这份心便是世之无双的佳婿了。”
“说的可不是嘛,这外头的宾客们,围观的百姓们都瞧傻眼了,都道郡主是顶顶好的福气啊。”
“说起来只闻武英王美名,我这还没见过新郎是何等俊模样呢,有没和我一起去瞧的,这回可得好好看个仔细了。”
“这新郎英俊,咱新娘子也是倾国倾城,可不能叫新郎轻易娶走,姐妹们还不快随我去闹上一闹。”
“说的是,姑娘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不能轻易被娶走,且让这新郎官也过个五关,好好难上一难,等上一等方好。”
众人说着,白文静招呼了一声,便有几个夫人嘻嘻闹闹地出去瞧新郎,设难关了。
锦瑟被这一声声欢笑和外头的唢呐锣鼓声敲的一颗心飞跳,廖老太君听着外头喜乐声越来越近,到底还是红了眼,生恐再影响了锦瑟,忙令海氏扶着避了出去。
见此锦瑟慌着站起来,眼见也要泪珠儿滚落,廖书香和廖书晴忙拉住她说笑打趣着,锦瑟才忍住那股酸意,这会子喜乐声已到了院外,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却是娘子军们拦住了队伍,令新郎做了催妆诗方肯放行。
锦瑟听着外头的喧嚣声一颗心不由就高高吊了起来,只因她只知完颜宗泽写了一手好字,还真不知他能不能作诗,多半外头平乐她们也是猜想完颜宗泽不会作诗才故意难为他的。
锦瑟这边正翘首往外瞧,外头却蓦然一静,接着便突然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吟道。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装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锦瑟这会子满心羞意,一颗心砰砰乱跳,脑子也反应的慢,听到外头完颜宗泽做出诗来,只想着好在他是做出来了大松一口气,那诗听进耳中,却根本就没品出个味儿来。
倒是一旁廖书晴连连拍手,瞧着锦瑟难掩艳羡地道:“微微当真寻到了良人,王爷对微微若没有十二分的情意万难做出如此情真意切的诗来!好诗啊,此诗一出必定传遍南北,以往流传的那些摧妆诗倒都显寡味了。”
锦瑟闻言恍惚过来,只听得外头也是一片的喝彩声,想破了头竟脑中空空,完全不记得方才完颜宗泽到底念的什么,忙便抓了廖书晴的手,道:“当真是好诗吗?”
廖书晴见锦瑟神情便知她一准紧张的什么都没听到,不由地噗嗤一笑,打趣的目光好不犀利,直盯得锦瑟跺脚,这才将那诗又念了一遍。
锦瑟这次听的清楚,品的明白,他说叫她装点春风面时,一定且莫将双眉给画好,而要将此事留给他。
那诗中透出的浓浓情意谁都能听的明白,锦瑟自然也体会的真切,又被众人打趣的目光盯着,一时羞不自禁,好在海氏匆匆进来,忙着说时辰到了,吩咐给她顶上喜帕,一顶红盖头落下,这才解了锦瑟的围。
“新娘子出阁咯!”
随着一声声喊,锦瑟被扶着终于走出了屋,晨光打在她身上,众人只见新娘红衣如火,款移莲步,一层层轻纱喜衣着在身上,阳光一照,其上绚丽花纹流光溢彩,随着步子移动,似能变幻色彩,宛若被霞光笼罩。
那长长的衣摆摇曳身后,水袖裙裾随清风翻飞起舞,纱衣一层层撩动,层层花朵如浪起伏,蝴蝶翩翩飞出,时隐时现,腰间明黄腰带直束了四五圈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紧的更显体态纤盈,惹人爱怜,姑射仙子,宛若神妃降世,引得院外喧嚣为之一静。
完颜宗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见锦瑟迟迟不出现早已是望眼欲穿,这会子她一经出现,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那日瞧她绣着嫁衣,他便无数次的幻想她着上它时该是何等美丽模样,这会子见之观之,却什么念想都不见了,眼中心中只剩下那一个身影,连身旁的喧嚣声打趣声都变得遥院浮沉起来。
瞧着她被扶着一步步走近,只觉喉咙发紧,胸中膨胀起激动,直冲击的一双手都微微发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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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枕砸过去,完颜宗泽却也不躲,瓷枕碰在他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滚落在锦被上,锦瑟见他不躲便是一慌,眼瞧他皮糙肉厚的被砸到竟半点事儿都没,这才又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这一动便觉身下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疼,登时就抽了口冷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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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瞧在眼中愈发懊悔起来,凑上来瞧着瘫软成一团闭眸躺着的锦瑟,抚过黏在她面颊上散乱的长发,亲了亲她微汗的额头,轻颤的眼帘,绯红的面颊,这才道:“疼的厉害?”
锦瑟闻言只轻哼了一声,完颜宗泽便道:“我给你揉揉可好?”
说着手便往下探,锦瑟这才扬眸瞪他,迎上她控诉的眼眸他却笑了,改而揉捏着她的手,道:“是我不好,我叫嬷嬷准备药浴,今晚不碰你了便是。”
锦瑟将他眸中歉意和讨好瞧的清楚,这才推了他下,道:“浑身是汗别贴着我。”
完颜宗泽便委屈了起来,偏便搂着她的肩头将人拉过来紧紧抱在怀中,蹭了蹭方笑着道:“微微,这才刚嫁便嫌弃夫君,可不行啊……”
软香温玉抱满怀,他身上的火便又被点了起来,忍不住舒服又压抑地埋在她颈边儿低叹一声。察觉到他身下蠢蠢欲动,锦瑟也不敢再闹了,忙抚他肩头,道:“难受,我要沐浴。”
完颜宗泽闻声这才又揉了揉她的长发,撩起帐幔唤了一声,外头很快便响起了下人们的脚步声,极轻极有序,一阵声响后王嬷嬷的声音传来,“请王爷,王妃沐浴。”
完颜宗泽这才松开锦瑟,扯了一件大氅裹住她,扬声道:“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王嬷嬷方才随着婢女们进来,见床边散了几件被扯裂的亵衣,耳听帐幔中传出完颜宗泽低沉的说笑声,间或有锦瑟的娇骂声,她的心便落了地,此刻听闻完颜宗泽叫她们回避,她老脸笑容难抑,忙应了声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完颜宗泽抱着锦瑟往寝房深处去,穿过一条密闭的甬道,转过一道织锦绣仕女图的屏风,迎面水雾氤氲,暖气扑面。主院的这寝室后引温泉为浴房,白玉的浴池修成莲花形状,腾着暖雾,一股药香扑鼻。
完颜宗泽抱着锦瑟直接下了泉池,池水不深坐下刚好及肩,他自身后环住她,温热的水蔓上来锦瑟只觉浑身上下都熨帖了,慵懒着靠在完颜宗泽身上,呼吸着带了药草香气的水雾,闭上了眼眸。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这一路坐马车北上,虽不赶行程,未曾风餐露宿,马车又宽畅平稳,可到底也累人,今日又经一日折腾,精神都紧绷着,此刻好容易彻底放松下来,片刻便晕晕欲睡起来。
见她气息渐渐平稳绵长,完颜宗泽却好不郁结,抱紧了些令她不至滑进水中,耐下身体的蠢蠢欲动苦笑两声。他亦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待体内涌动的躁动平复才敢凝眸去瞧锦瑟。
水雾蒸腾的她面颊愈发嫣红柔媚,一身冰肌玉骨也绯色遍染,玉体横陈就那么依赖地窝在他的怀中,美人在怀便又不能碰,这滋味真不好受,想到方才那蚀骨**完颜宗泽难免又懊悔起来,怎就没忍住呢,兴许方才稍稍温柔一些,这会子还能再有几回……再一回也是好的啊……
他这般想着刚刚压下的欲火便又冲了上来,不敢再这般和锦瑟呆下来,他抱起她自衣架上拽了棉巾给她细细擦过身子,又胡乱沾了下自己身上的水渍,便又裹起锦瑟回了内室。
床铺早被收拾过,他拥着她倒回床上,锦瑟便只翻了两下身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睡得沉了,完颜宗泽却睁开了眼眸,慢慢松开她,坐起身来,给锦瑟压了压被子,便披了衣衫出了屋。
却说前院喜宴也渐渐散了,八皇子方才被完颜宗泽砸破了头原是要回府的,偏被九皇子拉住一番开解,八皇子被说的悲从中来,抑郁满怀,不由便又吃了些酒,待院中宾客多已散去,九皇子却邀了八皇子到其府上继续畅饮。
八皇子只觉今日他这个九弟格外热情,可他心中不舒坦,有人愿意陪着吃酒一醉方休自然是乐意的,便点头扶着九皇子的手站起身来。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九皇子却冲八皇子跟随的小厮道:“今儿你们主子留宿在九皇子府,明儿爷自会和你们主子一起上朝,你们便先回去吧,不用伺候着了。”
小厮闻言面带犹豫,八皇子便抬起潮红的脸,道:“九弟的话便是爷的吩咐,怎么,连你这奴才也敢不将爷放在眼中了?!”
小厮见八皇子抬脚踢来,哪里敢分辨,忙冲他打了个千儿,道:“奴才不敢,奴才告退。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刚退下,九皇子便冲身后侍从使了个眼色,三个侍从悄然分散开来望风,九皇子扶着醉醺醺的八皇子竟往冷僻无人处去,待离宴客院子越来越远,八皇子才恍惚过不对来,不由睁着迷蒙的眼盯着九皇子道:“九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九皇子却将他扶坐在山石上,道:“八皇兄先坐,弟弟去去就来。”
言罢竟就扔下他,匆匆出了月洞门没了身影,八皇子见四下静谧连个人影都没,冷风一吹醉意稍散,他刚站起身来,就闻院外传来低泣声,另有婢女的规劝声,“郡主想开点,快莫哭了,一会子叫人瞧见又要传出流言来……”
说话间便有两个身影进了院子,分明是一对主仆,八皇子望去登时一呆,却见那被婢女扶着的女子容颜娇美,一身华贵,竟是金依朵。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人,惊地低呼一声,双眸中蕴着的泪水便滚落了下来,月下娇颜好不动人。
八皇子原本就钟情于金依朵,每年跳月节他的彩带都献给了金依朵,此刻乍然在此瞧见她,又观她满脸泪痕,头发湿透,一身狼狈登时便怔住了,心跳慌乱。
“八皇子怎在这里?我打搅了,这便离去……”金依朵此刻才似反应了过来,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八皇子好容易在此碰上她,又被酒一冲头脑愈发思绪不清,见她要走忙几步追上便拉了她的手臂,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头发都是湿的,还哭成这样,可是谁欺负了妹妹……”
金依朵方才被永康扔进湖中,如今早已寻了所带奴婢换了衣衫,可头发还湿着,不少散落下来垂在颈边儿,越发勾人,她被八皇子拽走也不挣扎,只偏开头又垂泣两声,她身旁的婢女如槐便满脸愤怒地道:“八皇子来评评理,我们郡主不过想祝福武英王和王妃两句,武英王竟恼恨当日宫宴郡主口误一事,令人将郡主扔到了湖里,郡主这会子怎能不伤心难过。”
八皇子自知金依朵对完颜宗泽的心思,瞧着她此刻黯然伤神,又忆及完颜宗泽方才令他颜面尽失之事,嫉妒、愤恨、不满等心绪皆被翻了起来,恰金依朵压了压眼泪瞧向他,竟道:“八哥哥可愿陪我走走……”
金依朵因是皇后的侄女,称皇子们为哥哥也不为过,可平常只有完颜宗泽,禹王这样的得势皇子才有此殊荣,这还是金依朵头一回唤八皇子哥哥,八皇子心一触,对上金依朵盈盈望来的目光,当即便连连点头。
如槐识趣儿地退后,八皇子便神情恍惚地跟着金依朵缓步往园子中走,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金依朵突然脚下一踉跄,八皇子忙伸手去扶她,金依朵便半依在了他怀中,抬眸时她瞧着他,眼泪又坠,却道:“八哥哥说,我当真便那么惹人厌吗?”
八皇子半搂半抱地扶着她,又见她这般模样,心都醉了,当即便道:“朵儿妹妹怎能如此说,妹妹这般美好,是个男子便会爱,武英王是被清嫣郡主迷了心窍才看不到妹妹的好。”
“果然,连八哥哥也觉着我不如清嫣郡主……”金依朵苦笑,喃喃地道。
八皇子见她又垂泪凄切而笑,慌忙地道:“不是,妹妹是最好的,我为妹妹多看我一眼,死都愿意,怎会觉着妹妹不如清嫣郡主!”
八皇子说出这话,金依朵瞧着他的目光便是一痴,身子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道:“八哥哥此话当真?我现下便有一事想央八哥哥,你可愿什么都不问便为我去做?”
被她醉人的目光盯着,八皇子脑子愈发晕沉,闻言立刻就道:“妹妹只管说,为妹妹我当真死都愿意!”
金依朵破涕为笑,抚着他的胸口,道:“我要八哥哥的命有何用,我要八哥哥做的很简单,八哥哥只需站在那里喊上一声话就好。”
她说着指向前边,八皇子望去却见她所指是处临湖的亭子,一诧才道:“妹妹叫我喊什么。”
金依朵便笑着倾身便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八皇子被她那软软的嘴唇擦过耳根,一颗心都飞了听了她的话不由怔怔地道:“为何要喊这句话呢,武英王……”
他话没说完,金依朵便冷了脸,道:“八哥哥还说什么都不问都听我的,看来也是在欺哄我罢了。”
八皇子见她如此便慌了,忙道:“我不问了,不问便是,我这便过去喊……”
他说着转身就走,金依朵却拉住了他的手,嗔道:“哪个要你现在就喊了,你先过去等会子听到那边墙外传来脚步声再喊,你这回依了我,我……总会记着这情的,也会信你说的那些话。”
八皇子被她拉着手,又见她一脸羞怯地瞧着他,一时怔住,半响才揉着金依朵的手唤了两声好妹妹,脑子已彻底不能思考,变成了依她所言行事的木偶。
见八皇子一步三回头地到了亭边,金依朵便冲他一笑离开了小院。八皇子正诧异,就听亭子东面的墙外果真传来了脚步声,他想着金依朵的话当即便大喊一声,“来人!武英王害人了!”
他声音还没落就觉眼前光影一晃,接着也不知从哪里跳下个人来,他一惊瞪大眼睛,然而什么都没瞧清便觉那身影绕到了身后,一双铁臂环上他的脖颈,骤然用力。
瞬间他便呼吸困难起来,一张因醉酒而潮红的脸紫红,额上青筋暴露,他拼命去拽那勒着脖颈的手臂,无奈力量悬殊,根本不是对手,片刻间就睁不开眼,两眼一翻没了动静,也是这时一声女子的尖叫传出。
那发出尖叫的女子穿戴华贵就站在东面的月洞门处,显然她是刚到此处便凑巧看到了这一幕,见那环着八皇子的男人厉目盯来,女子慌忙捂住嘴转身便跑,她跌跌撞撞冲了老远眼见前方便有火光,岂料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接着便栽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而那环着八皇子的男人见女子跑远并没追去,只将八皇子拖下亭子飞快地将他和湖边一块石头绑在一起便将人踢进了湖中,接着身影一闪如电般奔出院子,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此刻金依朵已和如槐远离了事发处,隐约听到八皇子那声大喊,金依朵勾起一抹冷笑,又用帕子擦了两下手这才将手中绢帕扔给如槐,见如槐面色不安,便笑着道:“怎么?怕了?”
如槐一惊忙道:“奴婢只是不明白郡主,若武英王不好了,金家岂不是也要不好……”
金依朵闻声却讥笑起来,道:“真是傻丫头,和我以前一般的傻。我以前也总这般想,现在方知,在他眼中,金家永远只是金家,相反,他不好了才得依靠着金家,才不能像今日一般让个奴才肆意欺辱于我!我这也是为金家好!”
她言罢不由又喃喃地道:“为什么他要和八皇子不一样,和这世上那么多色令智昏的男人都不一样……为什么要连个侧妃都不愿给我……我不甘心啊,如槐。”
如槐见她神情阴厉起来,忙道:“郡主快莫多想了,咱们出来有一阵了,只怕夫人已四处寻郡主回府了,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金依朵这才收敛了心神,点头和她快步向灯火通明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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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行了礼,完颜宗泽这才抬眸瞥了眼他,淡淡地道:“九皇弟方才之言何意,听闻昨日最后见到八皇弟之人正是九皇弟你,也正因九皇弟欲请八皇弟回府畅饮,八皇弟府上的侍从们才得以先行回府,这会子八皇弟没了踪影,难道不该九皇弟最清楚其去向吗?如今怎倒向本王来要人!”
锦瑟从方才永康的禀报还有九皇子和完颜宗泽的对话中已经听出了些头绪,昨日完颜宗泽刚刚在宴席上和八皇子发生了争执,结果今日八皇子便失踪不见了,而听九皇子的语气,他是认定了八皇子已溺死在了武英王府的湖中,若然八皇子的尸体真在武英王府被发现,完颜宗泽是脱不开嫌疑的,即便最后没有实证说明人是完颜宗泽所杀,此事也必会闹得天下人皆知,彼时完颜宗泽将得到一个什么名声可想而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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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完颜宗泽已请命再次南征沽宁,然而皇帝却以迎亲和太子生病为由夺了他主帅之位,而肃国公因伤早在回京已被恩赏在府养伤,不再插手南征军的军务,皇帝这显然是在削分完颜宗泽和肃国公的军功,还有上次完颜宗泽被杖责之事,皆说明皇帝已忌惮完颜宗泽。
此刻再发生八皇子死在武英王府的事,朝臣们闻弦而知雅意,完颜宗泽会陷入何等境地可想而知,禹王一派此技不可说不阴毒。然完颜宗泽分明是早有准备,那么八皇子此刻便万不会还在武英王府的湖底,锦瑟想着便也轻浅而笑起来,冲九皇子道:“即便是八皇弟的一只鞋子被发现在王府湖边,又能说明什么?兴许八皇弟昨夜酒醉之下无意间走至湖边,见湖光柔美,潋滟多姿,便脱履解袜,对月当歌,疏散酒气,后又感夜风刺骨,倦意涌上,便又寻了地方歇息罢了。九皇弟是否过于紧张了?口中所喊的生死不明却不知又是从何得出?倒言之凿凿,似亲眼所见八皇弟已落水而亡了一般。”
完颜宗泽和锦瑟一言一语,偏一个比一个镇定,又暗讽是他居心不轨。完颜宗泽便罢了,锦瑟一个汉女,九皇子原便不看在眼中,现在竟也敢对他冷嘲热讽,再想着锦瑟曾用剑挟持禹王,害的禹王被重罚一事,九皇子面色难看起来。
他到底是年方十五的少年郎,当下便被激起了两分气性,忍不住冷笑起来,口不择言地道:“昨日宴席上八皇兄便因一句话冲撞了六皇嫂就被六皇兄当众发难,打的头破血流,如今八皇兄失踪一夜,鞋子又被发现在六皇兄府邸湖边,六皇兄对六皇嫂一片情痴,谁人不知,这分明是六皇兄恼恨之下已令人杀害了八皇兄。小说站
www.xsz.tw此事皆因六皇嫂而起,六皇嫂此刻非但不知自愧,反而在此说笑,可见也是心思歹毒……”
锦瑟闻言倒勾起唇来,她激九皇子等的便是这句话,有九皇子此话,一旦事情没朝着他们预定的方向发展,九皇子污蔑皇兄之罪是万难逃掉的。
锦瑟闻言没什么,完颜宗泽却恼了,九皇子话未说完,他手中茶盏已执了过去,九皇子惊得忙躲了下,那茶盏自他耳边擦过砸在其身后红柱上四分五裂,九皇子虽未被打到可也溅了一脸茶渍好不狼狈,他迎上完颜宗泽威沉的目光面色有些发白,再不敢在此放肆,又勉强撑着口气,道:“臣弟这便带人去打捞,希望一会子六皇兄和六皇嫂也能如此镇定自若。”
他言罢一甩袖子便欲走,完颜宗泽却勾唇一笑,冲永康吩咐道:“派人协助九皇子打捞。”说罢才冲欲出的九皇子又道,“倘使捞到尸首便罢,若然没有……污蔑本王,对王妃不敬之罪,本王必不会善罢甘休。”
一切三哥都已安排妥当,八皇兄又是被他身边第一侍卫汪起扔进湖中的,怎可能捞不到尸首,等到八皇兄的尸体从湖中寻到,他倒要看看完颜宗泽还怎么说的清。
九皇子想着握了握拳头,再次冷笑,转身大步而去。然而事未发生便总有个意外,九皇子带着人直搜寻了一个多时辰便就寻不到八皇子的尸身,而此刻宫中也已闹了起来。
却是贤妃将八皇子失踪之事告知了其生母王婕妤,王婕妤只生养了这一子,且如今人老珠黄,再难得圣宠,一辈子就指望着八皇子过后半辈子,如今听闻八皇子竟在武英王府失踪,又被贤妃便百般暗示,当即便冲到了乾坤殿向皇帝告状。
王婕妤跪在地上哭泣着道:“嫔妾虽身份卑微,可八皇子却是龙子,是金枝玉叶,岂能容武英王想打便打,想杀便杀,八皇子如今生死不明,皇上快派人锁拿武英王问罪救救八皇子吧……”
皇帝闻言这才沉声道:“王婕妤这是在教朕如何行事?”
王婕妤一惊,抬头见皇帝一双厉目发出森森寒光,直吓得身子一抖,诺诺地道:“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心疼八皇子命贱……”
贤妃站在一边,见王婕妤已六神无主,哭的满色惨白,而皇帝脸色阴沉,已见怒意,便忙拉扯王婕妤,道:“妹妹这话是怎么说的,八皇子许只是酒醉在什么地方酣睡罢了,武英王昨儿也是酒醉之故才会和八皇子大打出手,却万不会做出杀人泄愤之事,妹妹快莫这般,若让皇后娘娘听闻妹妹这胡话……”
“若让本宫听到又当如何?”清越的女声自殿外传来,说话间金皇后已进了殿,目光落在贤妃面上,锐光骤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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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却也不惧,笑着见礼,道:“臣妾只是恐姐姐听了王妹妹的话会不高兴罢了。”
皇后给皇帝行了礼,这才盯向贤妃道:“贤妃身为四妃之首,无故在宫中散播流言,搬弄是非该当何罪!”
贤妃见皇后目光凛冽,率先发难,面上惊惶起来,委屈无比地道:“皇后娘娘此言何意,臣妾从不曾散播什么流言,是王婕妤妹妹一听闻八皇子出事便六神无主,臣妾还劝她莫胡思乱想,何曾搬弄是非啊,臣妾冤枉啊。”
皇后冷笑,逼问道:“哦?贤妃妹妹这么说是承认将八皇子失踪一事告诉王婕妤的是你了?和宫外私通消息,八皇子失踪一事未有定论便乱嚼舌根,分明知道王婕妤爱子心切,却有意将此消息告知,这不是搬弄是非,意图不轨又是什么?!”
贤妃被厉声逼问,登时眼中含泪,跪了下来,好不委屈惶恐地叩头道:“昨日九儿原是邀了八皇子回府吃酒的,岂知他刚因事离开片刻便不见了八皇子身影,因想着八皇子只怕又生悔意自回府休息去了,他便也未在意就自行离开了武英王府,今日早朝后才知八皇子竟一夜未曾归府一事,因觉此事蹊跷方才到臣妾那里问安时便和臣妾多言了两句。臣妾也是今日在御花园中偶遇王婕妤,听她提及八皇子便没忍不住说了两句,谁知王婕妤竟一门心思认定是武英王害人,这怎就成臣妾和宫外私通消息,意图不轨了,臣妾着实冤枉啊。”
贤妃言罢泪意盈盈地瞧向皇帝,却于此时,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黄公公躬身进来,禀道:“御史大夫刘大人求见皇上,说有关于八皇子的要事欲禀。”
贤妃闻言眼角微挑,滑过一丝喜色,瞬息又凝泪抽泣起来。皇帝摆摆手,黄公公便出去片刻带了刘大人觐见。那刘大人跪下行礼后,禀道:“小女昨日在武英王府因吃多了酒便到园子中略散酒意,不想竟撞到了有人暗害八皇子殿下,小女惊慌逃走,本欲唤人,谁知却因惊惧过度不慎颠倒晕迷了过去。小女被送回府中,直至方才才悠悠转醒,已将此事告知了臣。据小女之言,暗害八皇子殿下之人穿着一件王府侍卫衣,并且八皇子殿下曾大喊一声‘救命,武英王杀人了。’八皇子殿下便是喊罢此话才被人勒住咽喉杀害的。”
御史大夫刘大人乃朝中清流,甚得皇帝信任,如今听他一言,皇帝面色微变,王婕妤已痛呼一声晕厥了过去,贤妃忙扶住她,连声道:“妹妹醒醒,皇上一定会为八殿下做主的。”
皇后闻言面色阴沉,只冲皇帝俯身道:“皇上,武英王若真杀人泄愤,怎会不知避嫌,在自己府中匆匆动手,还留下如此多的破绽,若然当真是武英王所做,只怕刘小姐早已没命,还请皇上明断。”
皇帝这才沉声道:“速传武英王来见。”
两盏茶后,完颜宗泽和锦瑟已一同到了乾坤殿,同来的还有九皇子,九皇子进了殿便跪下哭道:“都是儿臣的错,若然儿臣昨日见八皇兄不见了踪影便能警觉地令人找寻,兴许八皇兄便不会……”
他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一脸追悔莫及。那边黄公公已将在武英王府并未找到八皇子尸体一事禀告皇帝,道:“虽是暂时未曾找到八皇子殿下,可在湖边发现的朝靴确为八皇子所有,且确也无人瞧见八皇子殿下离开武英王府。”
贤妃听闻到现在还没找到八皇子的尸体,心下一跳,暗感不安。可想着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便又放下心来,心想只怕是湖水太深,八皇子的尸体被冲离湖边儿,一时未找到罢了。
而皇帝听了黄公公的禀告和九皇子的话,这才盯向一脸沉肃站在殿中的完颜宗泽,道:“武英王,此事你有何话要说?”
完颜宗泽这才跪下,肃声道:“儿臣昨日确和八皇弟发生过不快,可却不曾做过杀人泄愤之事,儿臣无话可说。”
完颜宗泽跪下,锦瑟便也跟着跪下。一时间殿中静谧起来,却在此时,有太监匆匆进来,通禀声,“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摆手,片刻完颜宗熹便被太子妃扶着进来,行过礼,皇帝见他面色苍白赐了座,太子才道:“八皇弟昨日确实遭遇了不测,只是行凶之人却绝非六皇弟,实是另有其人,八皇弟如今正在东宫休养,父皇只需传召八皇弟一问便知。”
太子言罢,众人皆愣,贤妃和九皇子更是惊地变了面色,九皇子一个没忍住,出声道:“太子说八皇兄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完颜宗泽闻言却道:“九皇弟何故一心认定八皇弟已死,这倒叫为兄百般不解了。”
太子既一口咬定八皇子还活着,且要皇帝传召,那便万不是信口胡说,贤妃心知事情出了纰漏一时面色微变,见九皇子没沉住气被完颜宗泽问的哑口无言,便道:“原来竟是一场误会,九皇子不过是吃惊忧虑八皇子罢了,倒是太子殿下,既八皇子身在东宫怎此刻才禀,若然早知此事,也不会生出一场乱来。”
贤妃这是在暗指太子藏匿八皇子,居心不良,太子闻言咳了两声方冲皇帝禀道:“儿臣昨日因身体不适未曾参加六弟的婚礼,待到晚上因感身子好了些,便简行前往武英王府贺喜,因不愿惊动前院贺喜的大臣们,便令侍卫叩开了王府西角门,悄然进了武英王府,谁知竟叫儿臣凑巧碰到了八皇弟遇袭之事,无奈儿臣晚到一步,八皇弟已被丢进了湖中,儿臣令人将八皇弟救出,因见八皇弟还有一口气在,又因不知谋害八皇弟之人到底是谁,便未曾惊动任何人,匆匆将八皇弟带回东宫医治。原本此事该先禀过父皇的,实是八皇弟情景堪忧,儿臣一时忧惧便耽搁了,时至方才八皇弟清醒过来,儿臣才得以赶来。”
太子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八皇子在东宫,完颜宗泽和众人皆不知的缘由,又表现了其一视同仁,毫不徇私之意,贤妃惊惧起来,九皇子也额头冒起冷汗。
“传八皇子。”
皇帝沉声吩咐,黄公公应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有几个太监将八皇子抬进了殿中,八皇子躺在软榻上用锦被裹着身体,面色苍白,显得极为虚弱,可目光却是清亮的,显然人很清醒,贤妃和九皇子瞧见活生生的八皇子就在眼前,一时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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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依朵在家中素受宠爱,她又是个好强性子,长这般大忠勇侯夫人还从未见过女儿如此痛哭流涕,形象全无之时,闻言她心如刀割,却又恨女儿不争,将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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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金依朵好一阵哭泣,这才抹泪道:“如今你祖父和父亲是都指望不上了,母亲这便带你去求你姐姐,兴许你姐姐能想到什么法子,再不然母亲便带你进宫求见皇后娘娘,也许皇后娘娘能看在疼爱你一场的份上劝服王爷,只要王爷肯替你出头,你祖父和父亲才好想法子施压八皇子,八皇子势微,不敢和金家抗衡的。”
金依朵听闻忠勇侯夫人此话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面色更加惨淡,连哭声都细弱了,她神情恍惚起来。
此刻她想到了昨日在武英王府完颜宗泽对她的那句警告,他要她莫再耍花样,莫以为他不敢杀她,当时她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总念着自己是金家嫡女,是完颜宗泽的嫡亲表妹,不管怎样完颜宗泽都不会当真将她如何,如今她方才知道她是真真正正的错了,错的离谱。
完颜宗泽他好狠,此番比杀了她更令她痛苦,她金依朵历来以身份高贵而自居,一心觉着自己美貌才智皆乃女中出挑的,又出身在后族,原便应嫁世上最英伟最不凡的那个男子,母仪天下亦不为过,她的骄傲从来不容人侵犯,然而此刻,他却要逼她去给八皇子那样的窝囊废做妾!他这是要将她的自尊和骄傲尽数踩在地上狠狠蹂成碎片,相比之下她倒更愿意他一刀杀了她。
不,他根本不屑动手杀她,他甚至那么清冷地建议祖父杀了她,他逼着她的亲人皆背弃了她,令她一无所有,心狠至此又怎可能被劝服。
金依朵素知完颜宗泽的性子,他所做决定根本不是太子妃和金皇后能够左右的,更何况太子妃一心只有太子,早便劝过她放弃完颜宗泽,昨日太子妃离开武英王府还曾特意令人找寻过她,如今太子妃早已知晓昨夜之事可却没派人回来关切一二,这便说明太子妃是不愿管此事的。
皇姑母更是自上回宫宴便不再见她,显然也因上次她和贤妃合谋一事而寒心也不再顾念她,这回她又合谋诬陷完颜宗泽,皇后爱子心切岂能原谅她?是她一意孤行,一直没看清这些,如今弄得众叛亲离,她虽悔恨自己处事鲁莽,可却依旧无法甘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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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倾慕了十数年的男子将别的女人捧在手心,却为那女子如此残忍地待她,那汉女到底有什么资格能得完颜宗泽如此宠爱。金依朵越想越无法平心静气,越想便越觉会有此结局都是得锦瑟所赐,她恨意翻涌,双拳握紧,一双眼眸早已没了泪水反被嫉火和恨意烧的通红。
忠勇侯夫人见自己言罢,金依朵竟半响都没做反应,又观她面色狰狞极为可怖,当即便被惊到,忙抓着她的肩头使劲摇晃,口中慌乱着喊她名字。
金依朵回过神来,却似突然变傻了般,竟只瞧了忠勇侯夫人一眼便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口中却道:“没用的,母亲去求谁都是没用的,是女儿太傻,错付了一颗芳心,女儿好恨,好恨……”
见她疯疯癫癫往外去,忠勇侯夫人吓得不轻,令贴身丫鬟看着她,这才匆匆收拾一番自往东宫而去,只望着大女儿能念着姐妹情谊救金依朵一回,可她没想到她到了东宫却并未见到太子妃,只有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传来太子妃的原话。
“妹妹两次和贤妃合谋,头一次便罢了,这次竟陷害王爷谋害八皇子,此时一旦被认定,太子和王爷将处在何等境地,母亲难道不明?金家又当被逼至何地?母亲太过骄纵妹妹,如今倘使不叫她吃些苦头付出代价,只怕以后会闯更大的祸事。母亲倘使还想妹妹活的好好的,便莫再节外生枝,好生送妹妹进八皇子府吧,侍妾虽位卑,但好歹是皇子家眷,只要妹妹能够安分守己,总是能性命保全,衣食无忧的。八皇子消了气,看在金家的份儿上,也不敢真将妹妹怎样的。”
太子妃的话令忠勇侯夫人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无法之下只能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往皇宫求见皇后,然宫人递了牌子,皇后却连宫门都未让她进,忠勇侯夫人这才算彻底绝望,黯然而回。
今日却也是锦瑟作为新妇进宫谢恩的日子,因八皇子被害一事,皇帝是没心思吃她的敬茶了,锦瑟随着皇后到宁仁宫早有一干宫妃等着相看新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想是乾坤殿那边九皇子被拘宗人府一事已经传了过来,殿中气氛有些微沉,锦瑟扶着金皇后进殿,众人起身相迎,神情皆显恭谨了些。
若无意外,贤妃这次是一定会受惩,贤妃在宫中一直仅居皇后之下,位四妃之首,她被责罚,众人岂能不戚戚然。只怕今日因贤妃之故,这些宫妃和宗妇们也不敢再为难于她,锦瑟深知这点,待扶着金皇后坐下便挂着温婉笑意站在了一旁。
“都说武英王妃是个容颜品性皆难得的,上回宫宴臣妾因病未能参加,错过了,今儿算是见着了,真真是个璧人,皇后娘娘好福气。”
其间一个穿霞光色绣落梅瓣花样织锦宫装的女子率先打破沉静,她说着站起身来,亲和地拉了锦瑟的手满脸笑意的上下打量。众人听闻此话自然是纷纷附和,殿中气氛这才好了些,一番交口称赞,锦瑟虽知她们未必是真心,但到底是新嫁娘,被如此盯着夸赞也红了脸。
皇后见她被赞的拘谨起来,便放了茶盏,道:“莫赞了,微微面皮薄,瞧都红了脸了,你们吓坏了本宫好容易得来的儿媳,本宫却不依。”
她言罢这才冲锦瑟道:“今日一早王府便闹将起来,委屈了你,下午还要告祭太庙,只怕还有的累,便早些敬了茶回府歇着吧。”她说着便冲宫女示意,宫女捧了茶盏上来,放了锦垫在地,锦瑟忙应命上前从容跪下,捧了茶恭敬地呈给皇后,口中喊着,“母后请吃茶。”
锦瑟自小失去母亲,如今唤出一声母后又被金皇后慈爱的目光瞧着,再见金皇后唇角挂着暖暖的笑意,一时竟觉恍惚瞧见了母亲,心头一触,眼眶便有些微微发红,她忙低了头,遮掩神情。金皇后却好似知晓她心中所想般,接过那茶盏却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安慰莫名。
她吃了茶,便笑着道:“你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是极好的,然天家不同于寻常人家,一举一动都要成为万民之表率方行,以后要更加克尽敬慎,小心恭谨,驭下要更宽厚平和,成为王爷的贤内助才好,母后相信以你之聪慧定能做好。”
锦瑟闻言恭敬应下,皇后才令嬷嬷将早准备好的两本亲手抄写的经书给她做礼,锦瑟谢过起身,由嬷嬷引着依次见过几位妃子和宗妇。四妃中贤妃未到,剩下德妃、良妃,淑妃,锦瑟却不用行大礼,只行半礼便是,三人皆有丰厚的见面礼给她。
其中德妃年最大,瞧着已显老态,其育有大皇子诚王,良妃容颜娇俏妩媚,几年来圣眷不衰,育有十皇子和十六皇子,那十六皇子是皇帝最小的子嗣听闻极受宠爱,淑妃容貌端方温婉,乃汉族女子,膝下却无子,唯生养了一位公主。
四妃家世皆不凡,锦瑟一一见过,接下来又见过了几位育有皇子在宫中较有体面的嫔妃和宗妇们,对这些人却不用行礼,不过认识下便可。众人许是见皇后直呼锦瑟乳名,又对她和颜悦色,体贴有佳便皆对锦瑟极为温和,满口称赞。
见过礼,皇后便道:“剩下你几位皇叔,皇兄们等下午祭拜太庙自能见到。”
锦瑟应下,外头便传来了宫女的禀报声,竟是完颜宗泽来了,众人闻言皆知完颜宗泽这是接锦瑟来了,一时间便皆瞧着锦瑟笑了起来,打趣声不断。
此刻贤妃的宫中,贤妃谋算落空,九皇子还不知要受怎样的严惩,说不定性命都难保,贤妃心急如焚,回到宫中已狠狠发了场脾气,其身边站着一个穿素色织锦宫装的女子,她长相艳丽,年轻貌美,却是育有九公主的华婕妤。
华婕妤原是贤妃身边的宫女出身,如今虽已生养了公主,晋封为婕妤,然却依旧依附于贤妃,即便此刻众宫妃皆在皇后宫中,她也依旧守着贤妃。见贤妃神情阴厉,她大气也不敢出,只如此贤妃还是将怒火对准了她,喝斥道:“木头一般出杵在这里做什么,如今本宫失势,众宫妃都在宁仁宫中舔着皇后,你怎不去!”
华婕妤被贤妃锐利的目光盯着,面色微白,满脸惶恐地跪了下来,忙道:“臣妾是娘娘宫中出去的,臣妾怎能忘本,不管其她人如何,臣妾是不会离开娘娘身边的。”
贤妃见她如此这才稍稍消气,却依旧恨声道:“那便快想想法子,不能叫皇后再得意下去,再不能扳回局面,只怕禹王也难以保全了。”
华婕妤闻言抬头却欲言又止,华婕妤在贤妃身边伺候时便是个极有心思的,没少为贤妃出谋划策,如今贤妃六神无主难免病急乱投医问起华婕妤主意来。见她吞吞吐吐的似真有什么想法,贤妃急的甩袖,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主意但说无妨。”
华婕妤这才站起身来,凑近贤妃,却低声道:“娘娘,臣妾倒听闻了一件关于忠勇侯的事,只是却不知真伪……”
贤妃听罢眸子一眯,专注地盯向华婕妤,华婕妤才道:“娘娘也知新都建造彼时皇上是令忠勇侯领了此差事,臣妾听闻忠勇侯在建造新都时,曾有驱赶百姓强行逼迫原明城百姓迁移,并用强制手段令百姓廉价将宅地售与他的行为。只要娘娘和禹王殿下能寻到铁证,便能在朝堂上参忠勇侯一本,皇上为迁都一事多次召见忠勇侯,就是恐迁都这样的肥差,下头官员们会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惊扰百姓,此时一经查明,必定雷霆震怒。此时新朝刚立,又是皇上大刀阔斧树立新朝形象,整肃朝纲朝纪之时,忠勇侯被抓到此事,皇上势必要严惩,性命都未必得以保全。”
贤妃听了华婕妤的话目光大盛,华婕妤便又道:“此事甚至不用娘娘和禹王亲自出面,只消暗中收集证据,将此事捅到武英王那里,武英王倘使袒护忠勇侯,那届时娘娘再令人密凑皇上,武英王只怕也要惹上一身麻烦。倘使武英王秉公处理,将忠勇侯给参了,金家因武英王先后失了一位嫡女,如今再折上一子,只怕到时候,肃国公也会对武英王和太子生出嫌隙来,如此禹王能有的作为便不止现在如此了。只要禹王和娘娘能站稳脚跟,九皇子殿下早晚都会被营救出来的。”
贤妃不想华婕妤竟有如此妙计,一时眸中色彩来回变幻,终勾唇一笑,拍着华婕妤的手道:“此计甚好,你放心,你一心为本宫,本宫将来是不会亏待了你和九公主的。”
华婕妤连声称是,待她从贤妃宫中出来行至无人处,却突从一边的假山中闪出一个穿太监服饰的男子来,华婕妤瞧见这太监忙躬身一礼,被他沉肃的目光盯着,忙道:“公公吩咐的我皆已透露给了贤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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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生病一直好不了,素素也被传染了,晕晕沉沉写的很不顺,这几天估计都更不多,亲们要不养养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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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爷进来显是寻王妃而来,众人便皆敛声屏息,莫敢抬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完颜宗泽几步便到了锦瑟近前,锦瑟起身微福了下身人已被他拉起,道:“不是说一会子便回去陪我的吗,怎耽搁这许久,今日只见见便是,莫累着自己。”
完颜宗泽的声音温柔,言语也体贴入微,倒似个粘人的孩子般,锦瑟虽知他是刻意来给她撑腰,可听他众目睽睽的语气如此亲昵,仿若无人,到底红了脸,轻嗔他一眼。
完颜宗泽这才笑着执起她的手,目光却扫过下头众人,沉声道:“以后这王府便是两个主子,本王和王妃夫妻一体,王妃的话便是本王的话,若有人敢质疑忤逆王妃,本王的性子想来大家都清楚的很……”
他言罢略沉的目光巡视一遍,这才拉着锦瑟往外走,锦瑟被他闹地红了脸,便只无言地跟着他,两人刚走两步,却闻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贱妾恭送王爷,王妃。”
这话倒没什么,只那声自称入耳,却令完颜宗泽顿住脚步。锦瑟也不想会有人此刻出身,也跟着停了脚步。她随声望去,见那开口之人正是方才拜见时两位抬头瞧她的北罕女子中其中的一个,便微微动了下眉梢,眸中闪过可惜之色来。
她方才匆匆打量过,这女子是五女中容貌最盛的,她参拜自己时腰板挺的极直,眉宇间有股不折的傲气,想来在北罕出身必定也不俗,自视便也高些,只却不能否认,是个极没脑子的。见完颜宗泽冷眸望去,她竟还不知死活地又福了福身,扭腰送胯提臀挺胸的令胡女傲人的曲线尽情展露出来,锦瑟便暗叹了一声。
完颜宗泽眸光掠去,虽是有些冷意却还带着一丝疑惑,只因他实在不明白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会自称贱妾。他目光狐疑,一旁的永康却已手心冒汗,不由恨恨地剜了那女子一眼,忙低声冲完颜宗泽道:“王爷从北疆凯旋回来皇上曾赏赐过五位公主的陪嫁……”
皇帝赏赐五个女子下来,彼时完颜宗泽刚凯旋回京,诸事繁忙,十日八日都不沾府,后又忙于练兵,准备南攻更是直接住到了军营,再后大锦便乱了起来,完颜宗泽领兵南下,自然更不会想起此事来。这才使得他听闻永康的话方知这几个容色妖娆,打扮富贵的女子是何身份。
想到早先承诺给锦瑟的事,不料这才大婚两日,他便第一日令她经受八皇子之死的风波,第二日又出了这等幺蛾子,他握着锦瑟的手不由略感歉意的紧了一紧,面色也瞬间凌冽起来,目光从那女子身上移开便迸射着寒意盯向永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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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心中无比冤枉,他一直跟随完颜宗泽身侧,此次南征凯旋回来又忙着完颜宗泽和锦瑟大婚诸事,自然也将此事给忘了个干净。
而王府的另外一个大管事将五个女子接回来后便交给了孙尚宫,皇上赏赐的女人自然不能等闲对待,更不能随意处置,故而孙尚宫见完颜宗泽一直没有示下,便将五个女子好生安置了下来,一应份例皆按侍妾的规格。
五个姑娘在王府中吃香喝辣,加之王府中又没女主子,五人身份摆在那里,谁知以后会不会就得了宠,故而下头人也皆捧着她们,倒使得这一年多来她们日子过的再舒坦不过,性子自也跋扈了些。
她们虽生活的衣食无忧,可眼见容颜一天天逝去,却也心急难耐,知晓再不得宠爱这样的好日子便不会一直有,又眼见着一同前来燕国的姑娘们在其他王府中多有已得名分的,自然便更心急起来。好容易进府这许久,才有机会头一回见完颜宗泽,又见他竟生的那般俊伟,自然便有那自视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
那女子言罢却迟迟未得完颜宗泽回应,便耐着砰砰乱跳的心缓缓抬起头来,水盈盈的眸子闪动秋波瞧向完颜宗泽,不想她这一眼却只瞧见他转身而去的后脑勺,另有一声冷漠的命令随他动作间广袖带起的微风拂在了她的耳边,令她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拖出去杖责三十。”
说话间完颜宗泽已扯着锦瑟出了厅堂,那女子惊魂过后才反应过来,尚未来得及求饶喊叫永康一个眼神过去已有人将她的嘴堵住,架了起来。女子怎么都没想到她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便惹得完颜宗泽如此严惩,直至此刻才惊惶地呜呜乱叫了起来,只因她知道,她是皇帝赏赐,三十个板子王府不会取她性命,可她惹恼了王爷,令王爷大发雷霆,受伤之后只怕根本就无人敢给她医治,她的结局便只有病死一途。
完颜宗泽和锦瑟身影消失不见,厅堂中的气氛还有些死寂,那剩下的四个北罕女子面色皆有些发白,尤其方才曾抬头盯过锦瑟的,此刻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小说站
www.xsz.tw众人早便听闻王妃是极受王爷重视,金殿之上亲自求旨迎来的,经此变故,哪里还瞧不出锦瑟在完颜宗泽心目中的地位,一时间心中皆有定论,以后宁得罪王爷,也莫忤逆了王妃。
而锦瑟被完颜宗泽拉着出了月洞门,他脚步才略慢了些,道:“你放心,一会子我便叫人将那四个姑娘送出府去。”
锦瑟闻言却笑了,微眯着眼瞧他,道:“人家姑娘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又没什么大错,你这般也太不近人情,不怜香惜玉了些。”
完颜宗泽挑眉,扭头见锦瑟目光璀璨,笑的像只偷腥的猫,便弯腰凑近她,盯着她道:“要不我再回去绕过她?”
锦瑟却横眉冷竖,佯怒地道:“你敢!”
今日有完颜宗泽此举,起码王府以后那些丫鬟们都不敢再生是非,锦瑟不知能过多久的清闲日子呢,她自然不会傻得充大度,替那不知死活的蠢女求情,她也没那个好心。她只是有些不大明白,完颜宗泽这是那里来的防备心理,他好似对女子的那些小手段极为了然。当初那金依朵便是,如今这姑娘亦然,皆是没表现出什么过分举动来,他便极厌恶地料理了她们,这个发现叫锦瑟极奇怪又惊喜。
似从她的眸子中读懂了她心中所惑,完颜宗泽扯着她往前走,一面道:“我年幼便离开国土前往大锦为质,母后又怎能放心的下,恐有不怀好意的女子接近我,便曾令人专门教我了一些女子惯用的手段心计……我知了这些便极厌恶对我耍手段的女子,觉着那些假面尤为令人作呕。”
锦瑟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感情完颜宗泽年幼还不知女人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便被金皇后给掐断了他对女人的美好幻想,将女人和吃人老虎等同了起来。想来他在大锦时身边也确实出现过不少别有目的靠近他的姑娘,便使得他对女人防备心和抵触也重了些。
不想竟是如此,锦瑟一愣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地瞧着完颜宗泽,道:“没想到夫君也有那般好骗,好恐吓之时呢。”
见完颜宗泽被锦瑟打趣的面发微赧狠狠瞪她,锦瑟才含笑收回目光,点头中肯地道:“早便知母后不凡,却不知竟是如此的英明睿智!”
完颜宗泽见她一张丽颜上满是亮色,高兴非常,便也好心情地扬起唇来。锦瑟却抓着他的手,诧道:“可是,既这样你又怎会瞧上我的,我那时却是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哦。”
完颜宗泽自知锦瑟所说是船上两人的那次交易,时隔五年,想着两人初始时的情景,他唇边笑意愈柔,却道:“微微,你那时给我展现的便是最真实的你,有仇报仇,蛇蝎毒辣,斤斤计较啊。”
锦瑟一想倒莞尔失笑了,两人沿着白玉玲珑的游廊缓缓走着,时不时相视而笑,待游了小半个院子,才回到主院,念着那回在山顶放孔明灯所写愿望已经实现,锦瑟瞧着伴在身旁的完颜宗泽,便给主院取名为琴瑟院。
回到内室,她方想起完颜宗泽欲送其她四个北罕女子出府一时,思虑了下,便冲完颜宗泽道:“那四个姑娘还是先留着吧,她们总归是皇上赏赐下来的,若然一下子尽数处理了,只怕此事又要被有心人利用翻起风浪来,于我名声也不大好呢。”左右留着她们也不过是多四个人的食用罢了,料想有了今日之事,她们也会老实一段时日。
完颜宗泽闻声便只抬头瞧了锦瑟一眼,见她神情静淡,全然没因此事受影响,念着最近朝廷上发生的诸事,便不置可否地道:“随你吧。”
翌日,锦瑟三朝回门,完颜宗泽原是要和她一起去廖府的,谁知一大早便从宫中传来消息,南边镇国公到底举起了大旗,建立了南锦政权,完颜宗泽原因大婚免了一切朝务,如今出了此等事却不得不一早便匆匆进宫议事,锦瑟便独自登车回到廖府。
谁想马车临近廖府时,行至一条僻静巷子,却有两人突然冲了出来,马车骤然停下,车中锦瑟一个踉跄撞在白芷身上,两人好容易坐稳,外头已响起了车夫恭谨的声音,“属下失职,王妃可伤到了?”
他声音落,锦瑟不及回答,外头又响起一个女声来,“我是金依朵,六嫂可否容我上马车说上两句话。”
锦瑟听罢一诧,白芷推开车门果见外头车前拦着两人,正是金依朵和她那婢女,金依朵对上锦瑟瞧来的目光,见她容颜依旧,甚至有多了两分妩媚之色,心一痛,眼神锐色闪现忙眨动了下,方道:“冒昧来讨饶六嫂嫂还请嫂嫂莫怪我。”
锦瑟见她一身素衣,面色憔悴,一脸楚楚可怜之态倒一诧,愣了下方道:“不知金姑娘有何事,此处并无外人,姑娘但说无妨。”
金依朵见锦瑟不愿她登车,目光中便有了泪意,娇娇弱弱地瞧着锦瑟就是不言。两人多有过节,八皇子的事完颜宗泽又不曾和锦瑟细说,锦瑟并不知金依朵在其间起的作用,如今便也不明她寻自己到底何故,她如此反常,锦瑟岂会容她靠近自己?
见她如是,锦瑟心下翻了个白眼,暗道自己又不是男子,这金依朵冲她用美人计又有何用,便装作未见,只笑望着金依朵。
金依朵见锦瑟如此没了法子,低头咬了下唇,这才道:“六嫂可知晓,六哥他要将我送去给八皇子做妾,我如今已经悔悟,知道自己不该自不量力去和六嫂嫂相争,已想看,也后悔了,六嫂嫂能不能瞧在同是女子,皆有糊涂之时,念在亲情的份上替我求个情……”
锦瑟听闻金依朵的话又是一诧,一时无语,金依朵便又道:“我知我以前对不住六嫂嫂,这样厚颜无耻也实是走投无路幡然悔悟了,都说六嫂嫂是活菩萨,最是善良宽厚,六嫂嫂便帮帮我这回吧,六哥哥……不,王爷他那么在意六嫂嫂,唯今便只有六嫂嫂能救我了啊。”
金依朵说话间便落下了泪,那瞧着锦瑟的目光充满了恳求,懊悔和惊惧,模样好不可怜。锦瑟蹙眉,休说她没错漏金依朵方才不经意流露出的锐色,并不相信她口中之话,单单此决定是完颜宗泽所做,锦瑟便相信必定有原因,便不会随意发善心为金依朵去拂完颜宗泽的意。
且金依朵去给八皇子做妾,多半和八皇子遇害一事有关,此事关乎重大,锦瑟更不可能乱插手。故金依朵戏演的卖力,无奈锦瑟这个观众却有些冷清,闻言便只道:“金姑娘,王爷的性子想来你当比我清楚,王爷的决定岂是我能更改的。”
金依朵不想她已这般苦苦哀求,放下一切,锦瑟竟半点不为所动,瞧着她那云淡风轻的面庞,那优雅高贵地端坐车中的模样,一时恨意翻涌,泪水凝滞。
她原本就是被逼至绝路,唯想到这一条路,这才念着忍一忍,能屈能伸,先度过此关,再寻机会讨要一切的心思而来,并非真正知悔的,此刻瞧出锦瑟根本不为所动,便不愿再低声下气地假装下去,抹掉眼泪,厉声道:“我是金家嫡女,他因你之故和金家有隙,当此之刻是颇危险的,姚锦瑟,六哥哥那般待你,你若还有心便该为他多想想劝阻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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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尚未驶回王府便有宫中太监又将完颜宗泽给召回了宫中,锦瑟料想多半是沽宁前线又有军报传回来,一时间心中也似被乌云压住了般,沉浮起忧虑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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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因战事骤起,琴瑟院未天亮便被惊动,完颜宗泽闻讯匆匆起身,令锦瑟不必顾念他,继续歇息,可出了这样的大事锦瑟自然无法再安睡,起身亲自给完颜宗泽换上朝服,送他出府,之后便也未再补眠。这会子随着马车摇晃渐渐的倒有了倦意,她刚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岂料马车便又是骤然一停,她手臂撞上车壁微微疼痛,蹙眉睁眼,不由道:“什么事?”
“回王妃的话,前头是东平侯府的车驾,马车似出了意外堵在了路上……”
锦瑟闻言一诧,推开车窗去瞧,果见路道上停了数辆马车,因停靠的杂乱无章,竟将宽阔的路面给挡了个严实。东平侯陈家亦是燕国权贵之家,陈家先祖跟着圣祖打天下曾立下过不少战功,如今的东平侯府因子嗣艰难,东平侯陈志成又平庸无能故声明早不若从前,可凭着祖上威名,倒还不止没落。
见前头乱成一团,不少丫鬟婆子都围着中间一辆华贵的马车团团转,神情焦虑非常,锦瑟便道:“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帮忙。”
白芷正从后头马车过来,闻言应了一声亲自过去,片刻便有个穿戴精致的小姐带着两个丫鬟跟着白芷行色匆匆地过来,到了车下便冲锦瑟福身见礼,急声道:“小女左丽欣见过武英王妃,前头马车上是小女姐姐东平侯夫人,今日我姐妹去法源寺进香,回府路上没想到马儿却突然惊了,姐姐和我乘坐的马车因撞在街墙上车轮坏了。姐姐如今尚有六个月的身孕,这会子惊了胎,情景不大好。下人的马车过于颠簸,唯恐姐姐乘坐情况更糟,这才在此等太医和府中派车来接,如今巧遇王妃,小女有个冒昧之请……”
她话未说完锦瑟便已明了情况,忙出了马车,道:“左姑娘无需多言,惊胎耽误不得,快将东平侯夫人移到本妃的车驾上,本妃送夫人回府。”
左丽欣闻言忙冲锦瑟又福了福身,感念地望她一眼转身吩咐婆子们快将东平侯夫人抬出来。锦瑟也忙下车吩咐王府护卫上前帮忙,片刻但见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子被婆子抱了出来,她腹部高隆,正一手捂着肚子拧眉忍痛,被婆子抱着经过锦瑟身边,不忘感激地瞧向她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轻轻点头。
锦瑟见她额上已被虚汗打湿,面色苍白无色,忙道:“夫人无需多礼,快将夫人安置好。”
白芷已在车中软榻上又铺了两层厚锦垫,两个婆子合力将东平侯夫人放在车中,锦瑟便也随着左丽欣上了马车,吩咐道:“快,去东平侯府。”
车夫应了声平缓驱车,左丽欣坐在软榻边儿上拉着东平侯夫人的手,不由感激地冲锦瑟道:“多谢王妃,今日原是我非要劝说姐姐去进香的,倘使姐姐有个好歹,我真成大罪人了。”
东平侯夫人出自勋贵安远侯左家,这左家这些年在朝野声名渐渐凸显,绝不一般,只因如今宫中太后便是左家嫡女。先皇的慈仁皇后虽出自金家然却只得了一位皇子,且其养到十六岁竟突得恶疾过世,彼时恰先帝也缠绵病榻,无论是慈仁皇后再承皇恩,诞下皇子还是金家再送女入宫,生养皇嗣显然都来不及了,故而金家便只得从先帝的诸皇子从选出了一位,令其娶金家女,扶其登上了皇位,便是彼时的三皇子,如今的燕皇永平帝。
永平帝登基之后,奉嫡母慈仁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其生母为圣母皇太后,没两年慈仁母后皇太后过世,如今宫中太后却是圣母皇太后,左太后。
金家势大,当初扶皇帝登基,安远侯一脉便受到了打压,左太后在宫中也是吃斋念佛,深居简出。这回锦瑟新妇进宫谢恩,虽是去了左太后的盛安宫,但却只得太后一份赏赐,并未见到太后。
左家作为皇帝的母族,无论是太后还是安远侯府都显得极为低调,然而这些年皇帝却礼遇起左家来,不仅简拔了不少左氏子弟,便连这次出征沽宁对战镇国公所用主帅也是安远侯左云海。
皇帝早已坐稳了帝位,今非昔比,其礼遇母族也是人之常情,故而金氏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以求和皇帝达成某种平衡。
这东平侯夫人正是安远侯的嫡亲姐姐,宫中太后却是其嫡亲姑母,锦瑟听闻东平侯夫人甚得太后疼爱,每月都要进宫三四回陪伴太后诵经礼佛,有时还会在盛安宫中小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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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左丽欣的话她便笑着道:“这也是我和夫人的缘法,本该如此,姑娘无需客气。”言罢锦瑟便瞧向东平侯夫人,道,“我略知一些岐黄之术,夫人可愿我先为夫人诊下脉?”
东平侯夫人听罢虚弱地抬了下手,颤声道:“有劳王妃。”
左丽欣面色一喜,忙将她的衣袖挽了上去,冲锦瑟道:“王妃竟还懂把脉,真是博学,您快帮姐姐瞧瞧吧。”
锦瑟含笑探上东平侯夫人的脉,半响才松开手,迎上东平侯夫人焦虑的目光,道:“胎脉虽稍有些乱,但却不并无大碍,夫人只怕是受了惊吓,过于紧张,这也会导致腹痛不至,夫人不妨试着安稳下心绪,做为母亲的您心情放松,孩子才能有安全感,也跟着安宁下来。这样,您跟着我做下深呼吸,随着我的指示来,吸气……好,呼气……”
锦瑟说着见东平侯夫人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抬手深呼吸起来,东平侯夫人随着她平缓的声音缓缓吸气呼气,片刻竟果觉好了许多,脸上的冷汗也渐渐消退。
见此,左丽欣不由大松一口气,满是感激地道:“王妃不知道,姐姐嫁了这些年,早年曾落过一胎,伤了根本,这些年便一直未曾有孕,姐夫和姐姐夫妻情深,这些年虽纳了一房妾室,可却坚持姐姐生下嫡子来,如今侯爷已年近不惑,姐姐好容易怀上,这胎若有个万一,我真是万死难抵其罪,好再遇上了王妃,王妃今日大恩,请受小女一拜。”
左丽欣说着便起了身冲锦瑟盈盈俯身,她穿着一件亮紫色的锦缎衣裙,容貌清丽,小脸略施粉黛,更显粉面桃腮,瞧着十四五模样,颇有几分袅袅婷婷的风姿,锦瑟被她几次三番的谢便端坐着受了她的礼,这才抬手示意她坐,冲东平侯夫人道:“等孩子出生莫忘让我讨杯酒吃便好。”
锦瑟言罢,那东平侯夫人许是这会子真好受了颇多当即便是一笑,她原本容颜不过中上之姿,这一笑却映的眉眼弯弯,已年近三十的面上却显出十**少女会有的娇柔雅致来,一张脸虽苍白但瞧着愈发素净怡人,清丽温婉起来。
锦瑟瞧的微微一愣,东平侯夫人已拉了她的手道:“王妃不嫌弃肯赏脸已是臣妇的荣幸,孩子能托王妃的福顺利降生,臣妇一定请王妃来吃酒席。”
“王妃,太医院的医政姜大人到了。”
马车平稳停下,外头响起禀报声,左丽欣闻言一喜,忙道:“太后也极担忧姐姐的胎,特请了圣旨令姜大人亲自照顾姐姐这胎。”
锦瑟闻言点头,忙令白芷将姜大人迎上来,待姜大人为东平侯夫人诊了脉,又扎了两针,这才道:“夫人且放心,回去再用两幅安胎药便无碍了。”
东平侯夫人闻言点头,外头却又传来了一个惊怒的男子声音,“夫人怎会突然惊了胎,你们这些蠢货跟着伺候都是怎么办差的!今日伺候着的,回去统统领板子,给本侯往死里打!”
锦瑟闻言不由往外瞧去,正见一个留两缕八字胡的高瘦男子从马背上跃下,一面气急败坏地嚷嚷着,一面挥动着马鞭就往几个下人身上抽,那几人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躲避,夏日衣衫又单薄非常,当下身上便见了血痕。
虽知东平侯夫人多年未育,想来东平侯定极在乎夫人此胎,可当街如此对下人拳打脚踢,到底有**份,何况东平侯夫人如今并无大碍,锦瑟只觉东平侯有些过于气急败坏,瞧那几个下人被打的皆不敢言,忍不住微微蹙眉。
而外头东平侯已快步到了马车近前,眸中满是惊惶之色,一瞧东平侯夫人躺在车中神情无恙这才似大松了一口气站立不稳般一下子靠在了马车上,道:“万幸万幸,夫人怎能这般大意,该在府中好好待产的。”
左丽欣见他似没瞧见锦瑟,忙道:“多亏遇上了武英王妃,若非王妃安抚姐姐,姐姐只怕不能这么快便安然。”
东平侯听罢才瞧向锦瑟,忙见了礼,锦瑟含笑令他起身,东亭侯便道:“多劳王妃了,臣已亲带了马车来接夫人,不敢再烦劳王妃相送,来日臣定登门拜谢王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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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却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侯爷无需过于客气,夫人受了惊吓,不宜来回挪动,左右现在离侯府也近了,便还是由本妃送夫人回府吧。”
东平侯这才瞧了眼东平侯夫人,其便靠着左丽欣微坐起身来,笑道:“王妃盛情,侯爷多礼,反拂了王妃心意。”
东平侯闻言才躬身道:“如此便有劳王妃了。”
锦瑟将东平侯夫人送回府中,少不得又呆了片刻,直至其彻底脱险,她才回了王府。
明城原便是不少朝代的旧都,依山而建,城池宏伟,因迁都重建后的明城更是规模宏大,壮丽非常,沂水穿城而过,两岸风光旖旎,街道纵横分散,沿河更是建了不少商户林立,酒肆茶馆,秦楼楚馆,应有尽有,白日这里便极是喧哗,而夜色之下,那些酒馆青楼更是灯火辉煌,远望之下楼台错落,依红飘绿,歌声笑声,引人遐思,格外热闹。
迁至新都,事事处处都新鲜的很,那些富贵子弟,纨绔少爷们更是如鱼得水,尽情放荡,这夜色下的沂水两岸便成了他们的天堂,红灯之下,香车宝马,锦衣华服直晃人眼。
位在河边极佳位置有一座四曾楼高的歌舞坊,花灯高挂,飞檐廊回,建造的极为华丽惹眼,此刻二楼的一个雅间中正有几位富贵公子拥着袒胸露腹的佳人,把酒言欢,其中一个穿豆绿色织锦长袍戴赤金冠年约二十四五模样的公子正是忠勇侯的嫡次子金忠治。
其大哥倒还教养的治理名义,沉肃端正,这金忠治却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放浪人物,疏懒好色,乃一等一的纨绔,自搬至明城,十日倒有五六日是沉醉在这沂水边,醉生梦死,昏天暗地。
他就着怀中红衣美人的嘴饮下一杯酒,便推开那美人站了起来,招呼一声,道:“美人稍等,兄弟们慢喝,爷……”他说着打了个酒嗝方又接口道,“爷去更衣,美人切莫寂寥难耐,等着爷一会子回来好好疼你……”
说话间又在那女子胸前抓了一把这才一摇三晃地在几个屋中公子的打趣声和哄笑谩骂声中出了雅室,他往廊东走了两步却突从一边的另一个雅间中冲出一人来,正好撞上他,他正欲骂,抬头却见正是威西伯家的三少爷,两人虽不大相熟,但因皆是风流好事之徒,也曾一起玩闹过,倒算半个狐朋狗友。
他未言,那刘三少爷便笑着道:“是金兄啊,小弟失礼失礼,金兄原谅则个。”言罢就晃晃荡荡地一揖,显也吃了不少酒。金忠治摆手,也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刘三少爷却也跟上,似无意般道,“没想到这会子金兄还能来此逍遥快活……”
金忠治闻言一诧,不由没好气地盯着他,道:“难道这依红楼便只你刘海江来得,爷便没那身份来不得?”
刘海江忙摇头,道:“这满京的勋贵里头国公府是头一份,二爷您是国公府的嫡子,你若没身份咱们可都莫提了,兄弟不过是想着近来国公府犯了小人,诸事不顺,二爷少不得要在家中替父兄分忧,这才在此瞧见二爷诧了一下……”
听他这般说金忠治脚步微顿,厉目盯着他,道:“你这话何意?国公府怎么了!”
刘海江便道:“郡主和家妹是手帕交,郡主自上回宫宴得罪了那位,便被盯上,连日以泪洗面,家妹甚为忧心愤慨,听闻那位是个心胸狭隘的,如今成了王妃更盛气凌人,大婚时似又借机欺凌了郡主。这还不算,那位的弟弟听说竟无中生有找了几个百姓欲将侯爷告上庙堂,此事非同一般,小弟我也是……”
刘海江口中那位自说的是锦瑟,金依朵是金忠治唯一的妹妹,妹妹这些时日被拘在府中很不畅心,金忠治自然是恨极了锦瑟,更有这两日祖父和父亲的决定叫他郁结愤怒非常,一想到自己金尊玉贵的妹妹要去给人做妾,他便恨不能冲到武英王府将锦瑟给撕碎,只无奈他除了吃喝玩乐长处再没,根本便不敢忤逆祖父和父兄的决定,却因此也窝了一肚子火。
他听了刘海江前几句话他已满是戾气,此刻听了他其后所说之事却一诧,道:“什么欲将我父亲告上庙堂?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刘江海闻言这才一个激灵酒意尽消,又诧异地瞧了金忠治两眼便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兄弟方才酒气重,说了胡话了……”
见他这般金忠治怎会不疑,见他欲走一把便抓住了他,厉声道:“你他娘的耍二爷呢,还不赶紧一五一十地给二爷交代清楚,不然仔细你小子的皮!”
刘江海见他满脸戾气,挣了两下未挣开,这才服软认命地道:“二爷这边请,这事非同小可,咱们寻个地方慢慢说。”
两人片刻进了一间雅室喝了茶,刘江海才道:“便是昨日兄弟府中有个管事自云州办货,回来时在京郊不远的双月村巧合遇上了姚家公子,无意间见其和三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相谈甚欢,因觉奇怪便刻意打听了下,二爷当怎地,那三个百姓竟是上京告御状的,所告可正是世伯啊,如今三人已被那姚家的小公子秘密带进京城了!”
两人又密谈几句,待金忠治明白了来龙去脉已是气地甩了茶壶,刘江海便道:“小弟当这么大的事国公爷和侯爷已定早已知晓,必有防备,怎想府上竟是不知。小弟念着兄弟情谊这才冒险告诉了二爷,二爷可不能将兄弟出卖了啊,要叫我家老爷子知道我在外惹了祸事,搅合进这事里头,兄弟这小命可就不保了。”
金忠治见他一脸恳求和害怕,应了他,这才气恨地锤了下桌子,道:“一个破落的汉人门户竟敢连连欺到金家头上,着实可恨!”
刘江海便道:“总归是国公爷瞧在武英王的面儿上对姚家姐弟太过忍让了,要兄弟说凭国公府的地位,早该给那对汉人姐弟点厉害看看了,莫叫他们太嚣张了!”
金忠治闻言双眼眯起,拳头握起显然已被说动,接着却又道:“听闻王爷被那妖女所迷,那姚家小子是王爷内弟,到底王爷的面子还是要顾念的……”
刘江海怎会不知金忠治极怕完颜宗泽,闻言便道:“如今前朝镇国公造反,另立朝廷,皇上为了显示我燕国臣子骑射威风,后日要御驾领着众臣工勋贵子弟们前往西郊皇家马场狩猎跑马,如今林木葱郁,山中飞鸟走兽极多,彼时皇上势必会令众贵胄子弟们进山狩猎,这林木葱郁难免会看走眼射些流箭乱箭,那姚家小公子年纪小骑射不精,遇到流箭惊慌失措受些伤也是有的,只要不伤其性命,只叫他得些警告,有所顾及,想来国公爷和侯爷即便知道此事和二爷您有关也不会惩罚您,反会觉着二爷您至孝。姚家小少爷既是流箭所伤,王爷也怪不到二爷您头上。那姚家小公子年幼,说不定经此一吓便不敢再和国公府为敌了呢。”
刘江海言罢金忠治便双眼明亮了起来,接着勾唇一笑,拍着刘江海的肩头道:“好兄弟,来,二爷敬你一杯。”
两人把酒言欢,好不亲热,小半个时辰后刘江海自依红楼中出来辞别金忠治登上自家马车,马车滚滚行近刘府却拐进了一条弄巷,巷中一辆华贵的马车正静候着,刘江海从马车中出来便弓着身到了车前,行礼道:“王爷的吩咐小臣已都布置好了。”
那车中人闻言并未露面只推开车窗摆了下手,刘江海又躬身一礼便退了下去,匆匆而去。待他走后,车上禹王才勾唇轻敲了下马车,外头一个玄衣近侍便道:“王爷放心,只要金二爷动手,属下便跟着出箭,必一箭取那姚文青性命。”
这日完颜宗泽从宫中出来便去了肃国公府,待回王府已是漫天星辰,他回到琴瑟院时锦瑟早已梳洗停当正坐在拔步床上摊了满床的珠玉等物一件件翻看。完颜宗泽大婚,因其身份高贵,素受圣宠,又刚立了大功,朝野之上不管是平日恭谨的,还是那政见不一的,逢此喜事都不免到府相贺,锦瑟大婚前三日王府便摆开了酒席,三日三夜不辍,贺礼更是堆积如山。
今日锦瑟回府休息了一阵,因永康来递贺礼单子,锦瑟便前往库房瞧了一回,见珠玉满仓有颇多精巧有趣的小摆件,便从中挑选了些精致喜爱的令人送了过来,这会子沐浴过后浑身舒爽自在,就叫白蕊几个将物件全摊了出来,一一把玩。
完颜宗泽进来,见床榻上锦瑟只穿着亵衣敞着裤腿,赤着脚丫盘腿坐在一堆珠宝玉器中,细细的手腕上挂了好几个各种质地的镯子,还抱着个玉兔雕件一脸晶亮的把玩着,打眼望去倒似被金光埋了般,叫人想到守着财宝的地主婆,他不由愣住,愕然片刻才哑然而笑。
锦瑟瞧他进来却只瞧他一眼便又埋首在那一堆珠光宝气中去了,完颜宗泽摇头,自进净房收拾了一番才穿着一套锦瑟婚前亲手缝制的白绫绣祥云的亵衣亵裤出来,到了床前手臂在床上一挥便将那一堆物件扫到了床里。
那金玉宝石之物被他一下弄的咣当作响,他舒坦地往床上一躺,却吓地锦瑟慌乱去瞧那些东西,见那几样脆弱的玉件未被他弄碎,这才嗔恼地瞪他一眼,便又惹的完颜宗泽勾唇笑了起来,道:“都说清嫣郡主散尽家私,救济百姓,品性最是高洁出尘,倘使叫世人瞧见这一幕还不得惊掉了眼珠子。”
锦瑟却笑,道:“世上哪有人是不爱财的,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女子托我那英明神武夫君的福,得了这许多宝物,瞧着这些东西,小女子便觉实实在在没嫁错了人,这东西又不是坑蒙拐骗得来了,小女子拿出来欣赏把玩又关高洁不高洁什么事儿。”
完颜宗泽听锦瑟贫嘴,说话间黑曜石般的眸子晶光闪闪地充满崇拜地瞟他两眼,一脸的娇俏,心神当即就是一荡,蓝眸也璀璨如星起来。自两人重逢至大婚后,锦瑟在他面前已不若寻常可见的沉静娴雅,她时不时展现的娇俏,狡黠,促狭,调皮皆叫他着迷,如现在瞧着她那明灯下孩子般纯净的笑颜,他便觉着一日的各种烦心事都远去了,浑身舒坦放松起来。
被她讨好的话惹的笑意欲盛,他一把将她拽至怀中,令她整个跌趴在他身上,却被她脖子上挂着的两串碧玺珠子硌的呲牙咧嘴,锦瑟咯咯的笑,曼妙的曲线撩着他脆弱的神经,引得完颜宗泽眸光一深,紧了紧钳着她后腰的手臂,方哑声道:“那你打算怎么报答你英明神武为你挣来这千万家私的夫婿呢?”
锦瑟低头吧唧吧唧地啄了在完颜宗泽下巴和唇角上胡乱啄了两口,感觉他身子滚烫起来,却忙拽住他的手挣扎着从他怀中出来,跪坐在一边,道:“先别闹,我有个事想和你商量。”
完颜宗泽闻言挑眉,锦瑟取下身上珠宝,这才道:“是白芷,她跟着我这些年没少吃苦,如今早过了年纪却迟迟未嫁,上回又险些因我丢了性命,我琢磨着想择个吉日请外祖母主持,认她当义姐……”
完颜宗泽心知锦瑟是顾念他的身份,白芷到底是奴婢出身,恐此举不合规矩,会有不妥,这才征求他的意见。他面上笑容微敛,又抬手抚了她散落身侧的长发,捻起一缕来在指端轻轻缠绕,方道:“此事你做主便是,无需这般小心翼翼的,微微,我娶你是回来疼的,如你因我过的不自在,便非我本意了。”
锦瑟闻言秀气地点头笑了起来,又俯身亲了亲完颜宗泽的眉峰眼角,这才道:“前方战事如何了?”
完颜宗泽神情微凝,拉她在身侧躺下,拥住她方道:“镇国公不愧是名将,用兵老道,出兵神速,趁着安远侯尚未准备好迎战之事,已出其不意地连下万城一带六个城池,战报传回来,父皇雷霆震怒……”
他言罢瞧了锦瑟一言,这才又道:“威北侯提议押江宁侯夫人和平乐郡主等江宁侯全家前往前线劝说镇国公和李冠言,我虽极力反对,但父皇龙威大怒,对镇国公怒火不消,已允了威北侯所奏。我便只能退一步,争取令李云琦领了押送平乐郡主等人南下的差事……”
锦瑟闻言一惊,翻趴起身来蹙眉瞧向完颜宗泽,听了他后话才叹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来。完颜宗泽口中李云琦正是影七的名讳,影七本便出自官宦之家,自完颜宗泽从大锦回到燕国,他便不再跟随完颜宗泽身侧,而是入了军营,这次南攻也建功不少,如今已升至从四品参领。
由他送平乐等人南下,当不会叫他们吃苦,只是桥哥儿小小年纪却要遭此磨难,着实叫人不安。锦瑟却也知完颜宗泽已经尽力,见他面有歉意便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道:“今日我回来路上遇到了东平侯夫人,恰帮了些小忙,来日我再登门请她书信安远侯,兴许安远侯会念在这份情上能照顾下云姐姐和桥哥儿……”
完颜宗泽听闻锦瑟说了今日帮东平侯夫人的事,扬了扬眉才抚着她的背脊道:“你放心,李家忠勇之名广传,皇上杀几个老弱妇孺,非但不能震慑镇国公,反会失了民心所向,更会激励南锦政权将士们的斗志,这样的道理父皇明白,安远侯也不会不知,父皇令江宁侯夫人等人南下不过是想她们劝说亲人兵戈消融,即便无用也不会真取她们性命的。”
锦瑟听罢这才悠悠一叹,点了头,便闻完颜宗泽又道:“对了,后日父皇要御驾到皇家马场游猎,你准备下,后日和我一起去也好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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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撒鹰台建造在高高的山坡上,上面芳草萋萋,周围矮树丛绿叶葱葱,台下一分湖水清亮,烟波茫茫风景极佳。小说站
www.xsz.tw下头骑射好的夫人和姑娘们已进了林子驰马找寻林中猎物。
林子中早被放生了不少性情温顺的猎物,此刻被马嘶声人喊声所惊动难免四处逃窜起来,从高高的撒鹰台上看,只见下头矮树丛中兽过草动,瞬间已引得猎犬和猎鹰躁动不已。
见兽王已急不可耐,不时发成长啸,锦瑟抬手挥了下,笑道:“去吧。”
兽王得令又是一声尖啸飞冲而去,身影矫健的如同离弦之箭,而诸夫人和姑娘们也都放开了自己的猎犬和猎鹰,下头箭羽弓弩乱发,此刻又放鹰走犬,当真是鸟不得飞,兽不得逸。追逐鏖战,不足一个时辰猎获物便堆积成山。
而下头小围场的一圈都竖满了竹杆,竹杆与竹杆之间分上中下系了三排活套,经猎犬猎鹰驱赶,又被箭雨所惊,猎物冲出小围场便会被这种活套给套住,瞧收获甚丰,姑娘不由一阵欢笑。
太子妃早已在林中策马弯弓,她恐锦瑟头一回来和大家不熟悉,再被这场面惊吓到,便令华阳郡主完颜古青陪着她,完颜古青见锦瑟明眸如星,兴致颇高地盯着下头,便笑着道:“可惜都是些山鸡,野兔,和男子们那边比,咱们这里可真是小打小闹,一点都不过瘾,等下午进林子才好玩呢。那里的猎物种类多不说,还都是未被抓捕过的,更机灵野性,能猎到才算是真本事,下午我一定要进山里猎个大的回来。”
平安侯府的姑娘姜美燕闻言便笑着道:“我听哥哥说,今次还弄来两只大虫,一会子便要放进山中,供下午射猎呢,大虫足够大了,只不知华阳郡主敢不敢去猎?”
她言罢,完颜古青便眸光一亮,道:“当真?我为何不敢去猎!若是将之猎回来,那才过瘾呢。”
她壮志酬筹,威永伯家的大小姐陈薇掩嘴笑道:“郡主若真将大虫猎来华阳王爷可就要愁苦了。”
她说罢见完颜古青一脸茫然,显是不解,便又道:“公子们被郡主气势所震,王爷招不到贤婿可不得愁苦嘛。”
完颜古青因是华阳王的独女,故而华阳王早便决定给女儿招婿进门,来日完颜古青的孩子便是华阳王世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华阳王即便招婿也不愿委屈了完颜古青,非要说那等相貌佳,出身好又才华出众的公子为婿,这便使完颜古青年近十八还待嫁闺中。
陈薇这话分明是嘲笑完颜古青嫁不出去,完颜古青却也不恼,只瞥了陈薇一眼,扬眉傲然一笑,道:“真若因我猎得大虫便被吓跑,这样的男子我还不稀罕呢,我都瞧不上,父王便更不屑了,才不会愁苦呢。”
她言罢却不知为何瞧了含笑而立的锦瑟一眼,方才又道:“这姑娘出嫁,家中选婿还是宁缺毋滥的好,遇不上本郡主倾慕看上的男子,便是老死在闺中本郡主也懒得嫁,若是本郡主瞧上的,任他是谁,本郡主都有耐心也有能耐虏获他,占为己有。这个道理陈妹妹是无法明白了,不过相信武英王妃应也是如此,方能得六哥哥倾心以对。”
完颜古青这话说的极大胆清傲,可她身份高贵,即便说了此话姑娘们也不敢笑话,只羡慕她的肆无忌惮,恣意无羁。她说话间目光望来,清澄有神,锦瑟只觉她此话似意有所指,微微一诧,见她已扭头去瞧陈薇,锦瑟便也未放在心上只清浅一笑。
禹王早年定下了宁国公家的小姐,无奈那姑娘未出嫁便染上时疫香消玉殒,使得禹王的亲事便被耽搁了下来,如今完颜宗泽已经娶妃,禹王的婚事已然也是亟不可待了。一个月前,贤妃已为禹王求来了婚旨,选定了一正妃,两侧妃的人选。
其中正妃便是这位威永伯家的陈薇,而两个侧妃也皆出身不凡,一个是吏部右侍郎家的王二小姐,一个是奉安侯家的刘小姐。王二小姐乃汉女,今日因身子不适并未来禁苑,而她平日和完颜古青却是极要好的手帕交,当日在圣城皇后宫宴,锦瑟便见过完颜古青和几个汉人闺秀一起笑闹的情景。
想来也是因此,陈薇才会出言讥笑完颜古青,而完颜古青的话却暗指陈薇无法独享禹王,还没出嫁两位侧妃便已等着被抬进府去。完颜宗泽立下大功,贤妃显然是着急了,这才匆匆给禹王定下正侧妃,聚拢势力,婚期便定在了一个月后,彼时正妃迎娶后两日,两位侧妃便会同时抬进府去。这无疑是在打威永侯府的脸,然威永侯府却也敢怒而不敢言。
陈薇正是因为如此才对那两位侧妃怀恨在心,今日另一外侧妃刘思思便一直跟随在陈薇左右,讨好奉承,却仍被陈薇连番撒气。栗子网
www.lizi.tw这会子陈薇被完颜古青刺到,登时便起了怒意,可她也知完颜古青性子拧,得罪不起,于是回身便用袖子甩了下身边的刘思思,道:“挨那么近做什么,想热死我啊。”
刘思思长的娇小玲珑被她一甩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当众被如此责吼,一时涨红了脸,满是无措,两个圆圆的眼睛也充满了泪意。她在家中不过是庶女,以后嫁入王府也要仰陈薇这个正妃的鼻息,故而泪盈于睫却也不敢吭声,咬着唇低了头,模样好不可怜。
众女见此便各自唏嘘,锦瑟见气氛凝滞便笑道:“呆在这里干瞧着这会子也是无趣呢。”
“说的是,我方才瞧那两只大虫就圈在撒鹰台不远的小围场里,要不咱们去瞧瞧吧。”左丽欣接过锦瑟的话笑着道。
众女闻言便都来了兴致,锦瑟在大锦时性子沉静,也不爱出门,却无缘瞧见大虫长什么样子,自和完颜宗泽相识她性情中深敛的活泼似都被他激发了出来,这会子听闻众女都要去瞧大虫便也起了兴致。
年长的夫人们都不爱凑这个热闹多是陪同帝后还在观赏台那边,来此小围场的多是年轻的媳妇和未嫁的姑娘们,这会子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去瞧大虫倒也热闹非常,片刻也都将方才的不愉快给忘了。
这禁苑离近京城,大虫这样凶猛警觉的动物一般都不在此安家,故而每次皇帝来狩猎皆是由人从远处深山中捕了一路运送过来,等狩猎一开始才将已被圈养的狂躁不安的大虫放进山林,这样等皇帝和众卿进山猎捕时,大虫再度面临危险便更为凶猛,猎捕起来也会更为刺激。
锦瑟一行到了暂时围放大虫的小围场却有一队禁卫军专门守着两只大虫,见贵妇们过来那领头的小参领忙过来见礼,听闻锦瑟一行是来瞧大虫的,一时间面露难色,道:“大虫凶猛,只恐伤了贵人们。”
锦瑟便笑着道:“无碍,我们都不靠近便是。”
姜美燕的哥哥平安侯姜思詹如今正领着禁卫军统领一职,此次皇帝携百官来狩猎,负责安全戒备的便是他所领的禁卫军。姜美燕倒认识那参领,笑着道:“刚子哥哥便让我们过去看看吧,反正都关在笼子里,不会伤到我们的。”
众女闻言纷纷附和,禁卫军曾被完颜宗泽领过一年多,那蒋思詹如今不过二十又七,年纪轻轻便稳坐统领一职也皆是得完颜宗泽提携。这叫李刚的参领亦被完颜宗泽带过,见锦瑟含笑殷殷望来,便不敢拂逆,又念着这么些侍卫看守着,且两只大虫都圈在铁笼中,当不会有危险,便让了道,放锦瑟一行进了小围场。
锦瑟早听到了大虫的如雷叫声,远远瞧着已是心惊,可越是这般便越想走近了瞧个清楚,这会子和贵女们一起走的近了,瞧清那两只大虫威猛的样子,一时间她瞪大了眼,捏紧了完颜古青的手。
被抓来的这两只大虫皆长的膘肥体健,扑上铁笼站立而起,直有三人高,眼瞧他们锋锐的爪子抓在铁笼上在阳光下发出寒光来,那大掌似有盆大,血口一张獠牙更是又长又尖,血盆大口像是能将人整个吞去,两个铜铃大的虎眼盯着你,让人呼吸困难,头脑发空。
锦瑟没见过这样的猛兽,瞧着不自觉便心跳如鼓,远远站定再不敢靠近。
完颜古青见她如是倒笑了,扬眉道:“平日见王妃似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的沉静,人又长的俏,又有才情,我便道这老天着实不公。如今瞧王妃被吓成这般,我方知人总会所短,起码胆量上我是能比得过王妃的。”
锦瑟却步,闻言苦笑,道:“郡主于我比什么,郡主胆略过人,前些时日还曾随华阳王出征,在西古口大败丰州府兵,听闻王爷便用的是郡主所献长索阵,此阵扬长避短,威力无穷,后若非遭逢萧大人,破了此阵,说不的燕国大军可早一个月夺下宴州城呢。论胆识,论洒脱我可不如郡主多矣。”
锦瑟口中萧大人说的正是萧蕴,听闻自萧蕴到了圣城,完颜古青便缠上了他,非要和他在布阵排兵上比个高下不可,萧蕴狡猾,每每都能避开她,没两日便又领了监军一职随军南征了,大军誓师当日听闻完颜古青还追出了城,引起一段笑谈来,锦瑟想到此事不由心思一动瞧了仔细地完颜古青一眼。
却见完颜古青闻言目光一晃,接着才盯向锦瑟,极认真地道:“王妃真这么想?”
锦瑟点头,完颜古青便爽快地笑了起来,接着才道:“那我今儿便借王妃些胆识,王妃抓牢我的手便不怕了,走近了瞧更刺激。”
她说着拉了锦瑟又往前去,锦瑟见贵女们皆跑到了前头好不兴奋地对着两只大虫指手划脚,又见那铁笼关的极紧,大虫在里头转来扑去都撼动不了那铁锁,加之被完颜古青握着手,便也生出勇气来又靠近了两步。
见她过来,几个贵女们让出位置来,岂料锦瑟刚站近还没瞧清,那两只大虫便突然躁动起来,其中一只扑上铁笼抓着铁杆狂暴地摇晃着,锦瑟刚感不对,铁笼一面竟被它摇地散开一条缝来,眼见便摇摇欲坠,再不能阻挡它扑跳出来。
锦瑟头脑一空,被这场景吓的心都跳了出来,倒是完颜古青反应的快,抓了她便往远处跑,同时大喊一声,“快!射死它!”
贵女们过来围观,那刘刚到底放心不下,令侍卫们警戒而立,这会子瞧形势不对,忙一声令下,“弓箭手射,保护姑娘们离开!”
姑娘们惊恐地尖叫着逃散,扯扯绊绊,已有人摔倒哭喊起来,瞬间场面便乱成一团,锦瑟被完颜古青拉着只知疯跑,可她没跑两步便听身后一声大响,那是铁门砸落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大虫兴奋又畅快的一声吼叫。
伴随着这声音是刘刚的一声大喊,“跑出来了,别射,仔细伤了姑娘们,拔剑,上!”
那只大虫却已扑了出来,似被侍卫们的寒刃吓到,跳下笼子在原地扑打了两下,这才猛然冲四散的姑娘们扑来,侍卫们围上,无奈那大虫已是狂躁状态,屁股上方才中了两箭,更是狂怒威猛,几下便伤了数人,接着便冲出侍卫们临时组成的包围圈飞扑向被护着远离的贵女们。
锦瑟听到两声猛兽落地的扑打声,又被越来越近的嘶吼声惊动,再闻身旁响起完颜古青的大喊声,她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直惊地她腿一软,险些没跪倒在地。
只见那只大虫正凶猛非常地直直扑向她和完颜古青,那锐利的爪子,张开的血盆大口在锦瑟和完颜古青惊恐的眸子中一点点放大。锦瑟惊的连跑的能力都似失去了,只感身旁完颜古青推了她一下。
接着她便一个不稳跌滚了出去,回头正见那大虫已扑向了完颜古青,而完颜古青抽出了挎着的长弓尖声叫着冲那大虫无力却恐吓的挥动着。
可大虫怎会被她吓退,锦瑟眼见大虫便要挥向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尖叫出声,岂料就在此时两支利箭射出,直直没进了大虫因窜起而暴露的肚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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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因听不到,说话声便也没个分寸,这一声喊声音着实不小,完颜宗泽被她吼的一愣,又见她中气十足的一时便有些哭笑不得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倒是一旁刘刚见素来目空一起的完颜宗泽为锦瑟竟惊惶地当众失态,不由瞪了瞪眼睛,摸了摸鼻子,好心地提醒道:“王爷,王妃只怕是方才被虎啸之声震了双耳……”
完颜宗泽闻言,这才恍然过来,见方才因这边情景已引得小围场上的众人皆看向了他和锦瑟,他面上讪色和赧色一闪而过,面色才沉冷下来,凛冽的目光扫向场中诸禁卫。
此刻在矮树丛那边狩猎的众女才闻讯赶过来,而皇帝和皇后也带着那些因年长而歇在观景台的众命妇们赶了过来。众夫人们忙拥上来劝慰自家受惊的姑娘们,场面一时微乱。完颜宗泽这才收回目光,扶着锦瑟上前给帝后见礼,皇后上前一步关切地安抚了锦瑟两句,见她确没伤到,而众贵女除了受惊严重,也都没有大碍,这才大松一口气。
皇帝见锦瑟虚弱的靠在完颜宗泽怀中,而贵女们虽极力不御前失仪,可却个个啼哭涟涟,他面色沉冷,紧蹙眉峰,道:“先安置夫人和姑娘们休息,速请太医,安抚事宜便交给皇后和太子妃了。”
皇后点头,忙吩咐宫人将诸夫人和贵女们送往宫殿那边安歇,完颜宗泽见锦瑟确实无大碍,这才将她交由太子妃照顾。而锦瑟被扶着上了车辇,华阳王妃却亲自过来致谢,道:“今日若非王妃只怕小女已遭遇不测,王妃大恩,请受我一拜。”
她眼眶微红,面色还极是苍白,神情也惊魂未定,显然被惊吓地不轻,说话间已满是感激地在婢女搀扶下冲车中锦瑟拜谢,锦瑟这会子已好了许多,见华阳王妃欲拜,她一惊,忙令白芷扶住,又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皇婶这不是折晚辈的寿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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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也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华阳王妃,华阳王妃三十岁上才得完颜古青一女,极是钟爱,对锦瑟的感激半点不是作假,见锦瑟满脸不安已从软榻中惊地坐起来,这才不再坚持。
锦瑟便又道:“那大虫只攻击郡主一人,当是受过人的驯化,可即便如此,兽在受到攻击危险之时也会发狂,不再受人指挥,遵人指令。可那只大虫即便身负重伤还不曾放弃攻击郡主,此事着实有些蹊跷。我曾看过一本杂书,上讲百兽皆对黄,紫之色各位敏锐,有些兽亦会对某种味道敏觉,皇婶不若先查下郡主身边婢女,兴许会有所发现。”
华阳王妃闻言已明白了锦瑟的意思,今日完颜古青身上所穿正是一件明紫色绣大朵黄色牡丹的骑装,极是明丽夺目,黄色和紫色竟然皆是动物喜爱攻击的颜色,这绝非偶然,只怕完颜古青身边婢女是有问题的。她方才因担忧女儿根本没多想,此刻听闻锦瑟的话面色一变,忙道:“多谢王妃提醒,我这便速查此事。”
言罢她便匆匆去了,锦瑟这才靠着软垫躺下,闭目歇息。
众女离开,禁军统领姜思詹才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道:“臣治下生出此等意外,臣不甚惶恐,请陛下降罪。”
他言罢完颜宗泽便忙跪下请命道:“禀皇上,大虫只攻击华阳郡主一人分明是有人欲加害郡主挑弄是非,儿臣王妃险些丧命于虎口之下,儿臣恳请皇上允儿臣全权查察此事。”
听完颜宗泽这般说,又见皇帝沉吟不语,禹王心中却有些打鼓。今日所出之事若真成事,太子一系受挫,无疑是有利于他的。只怕这里所数人都会怀疑到他身上,可问题是,姜思詹极为能耐,禁卫军中他虽安插有人,但那些人用处并不大,根本做不来这么大的手脚,此事当真不是他所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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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是他做的,他便怀疑此事是完颜宗泽故意弄出来陷害于他的,现下见完颜宗泽跪下请命,他当下一急,眼珠一转也跪了下来,道:“父皇,六弟妹受惊不轻,六皇弟当多照顾陪伴王妃才是,儿臣愿替六皇弟查明此事,替父皇分忧。”
皇帝见两人同时请命目光在两人身上巡视一圈这才瞧向华阳王道:“郡主遇害,朕亦震怒,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华阳王一个交代,老三和老六皆欲查察此事,华阳王看此事该当如何?”
爱女险些丢命,华阳王早已满脸怒容,完颜古青是锦瑟所救,加之爱女惨死,禹王无疑是得利之人,故而华阳王在此事上更倾向于完颜宗泽。见皇帝竟令他拿主意,他当即便道:“臣信得过武英王。”
皇帝闻言点头,道:“那么此事便由老六负责查明吧。”
禹王听的额头冒汗,已认定是完颜宗泽欲害他,可此刻皇帝已下令,再争便更落了嫌疑,他只能暗自蹙眉。却闻完颜宗泽领命后又道:“父皇,姜大人虽是有护卫不利,有失察之罪,但也算是受害之人,加之禁苑半月前便已由禁卫军接管排防,禁苑中各种情况姜大人也最是熟悉,查查此事当最为便利。儿臣恳请皇上能允他协助儿臣查明此事,戴罪立功。”
完颜宗泽既要陷害于他,他便也不能束手待毙,起码要趁机拉下一个禁军统领来,这般想着禹王忙道:“父皇,能在铁笼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此人绝不寻常,多半是禁卫军中的高职之人,姜大人亦有嫌疑,令姜大人协助此事,儿臣觉地事有不妥。”
皇帝闻言便道:“言之有理,此事便由武英王主审,刑部刘侍郎协助,速速查明回报。”
刘大人上前领了旨,皇帝才和众卿离开,完颜宗泽这才再度下令道:“方才守卫在此的禁卫全部关押待审,违抗者按谋害皇亲之罪,诛其三族!”
完颜宗泽安排好各项事宜便匆匆赶回了承平宫,内殿中,锦瑟早已沐浴更衣躺在了床上,太子妃亲自将压惊汤捧给她,见她面色依旧苍白,便道:“用过汤药赶紧睡上一觉,莫再思虑伤身。”
锦瑟笑着点头,恰完颜宗泽火急火燎地进来,太子妃便笑着拍了下锦瑟的手,道:“六皇弟真是将你放在了心尖上,瞧的二嫂都眼红。行了念着你们新婚小夫妻,难免腻歪,二嫂便不在这里碍人眼了。”
她说着起了身,这才冲大步过来的完颜宗泽道:“太医已瞧过了,说是无碍,惊吓过度,脑子也受了震荡,多休息少移动,用上两幅药便无碍了。”
“多劳二嫂了。”完颜宗泽冲太子妃点头,太子妃才拍了下他的肩头去了。
锦瑟灌下安神汤,将汤碗递给白芷,白芷忙招呼几个丫鬟退了下去。殿中一静,见锦瑟靠在墨蓝色玄色丝绣大引枕上,散着微湿的长发笑意盈盈地瞧着自己,完颜宗泽却在床边三步开外站定,定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锦瑟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幽深而专注,倒像是头一回见她一般,一时微怔,笑着道:“你这是怎么了,怎……”
她话未说完,完颜宗泽已猛然跨前一步到了床前扑过去压在了她的身上,双臂环住她手臂收紧,狠狠拥住了她。锦瑟声音戛然而止,感受到他的两臂微微发颤,这才浅笑着抬手去抚他的发,他的背,道:“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嘛。”
完颜宗泽却冷哼一声,锦瑟失笑,他才松开她,瞧着她因笑意而盈润的明眸,恶狠狠地瞪着,复又俯身擒住她的红唇,使劲的咬着吮着。察觉到他的担忧和后怕,锦瑟微微抬头顺从地迎上他,待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才忙拍了完颜宗泽一眼。
他放开她,见她拧着眉,微微皱着小脸,缺乏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忙道:“怎么了?”
锦瑟因仰头一阵头晕欲吐,这会子好些方一笑,扶着完颜宗泽因紧张而再度紧绷如弦的手臂,道:“你放我躺着便好。”
完颜宗泽这才轻轻将她搁在枕上,锦瑟便拍了下身侧,又道:“躺下,这么仰视着你好累啊。”
见他乖乖躺在身边,她才轻轻挪了下依过去,道:“可查到什么了?那大虫是在华阳郡主靠近后才发狂的,若它是受人指挥,那指挥它的人便必定在场。华阳郡主也驯养有玉爪海东青,那幕后人只怕是料定了她会同我一起上撒鹰台,又料定二嫂会令她照顾我,而那两只大虫就圈养在撒鹰台下不远,姑娘们多爱热闹,好奇玩闹心也重,在撒鹰台上无趣,必会前往观虎。幕后人将这一切都料的精准,才设计的这一切,此事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有,禁卫军和九城兵马皆是拱卫京师的主要军队,那幕后之人若非要谋逆篡位,何故如此算计禁卫军统领和华阳王……”
完颜宗泽闻言却抬手覆上锦瑟的双眸,只沉声道:“睡觉!再瞎操心试试!”
锦瑟听完颜宗泽声音中蕴着恼意,便再不敢多言,轻轻勾起个笑来。完颜宗泽匆匆自围场上回来,身上还不及沐浴换衣,带着股干净的汗味和尘土味,锦瑟依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反觉安心,片刻便睡了过去。她这一觉睡的却并不安稳,似被噩梦缠绕,片刻就挣扎一下,完颜宗泽陪着她,每见她梦魇便轻轻拍抚她的背,握住她的手,直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见锦瑟彻底沉睡过去,他才悄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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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这日醒来已是日落时分,夕阳斜照,晕染了一殿红光,如梦似幻,她睁开眸子,坐起身来,依在脚踏上浅眠的白芷便被惊动,忙揉着眼睛起身上前,在锦瑟身后垫了腰枕才关切地问道:“王妃这一觉睡得踏实,如今可觉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觉醒来已觉神清气爽,锦瑟笑着摇头,白芷方给她端来温茶,禀道:“下午时华阳郡主和平安侯夫人先后来瞧过王妃,说是晚些王妃醒来,再来当面致谢。栗子小说 m.lizi.tw”
锦瑟饮了两口茶润了润喉,冲白芷笑着点头时却见床角东面墙边的帷幔轻轻慌了下,后头人影一动,她今日一番惊吓,此刻还心有余悸,不由面色大变,沉喝一声,“谁!谁在那里?!”
白芷自完颜宗泽离开后便一直守在殿中,并不知殿中还有旁人,闻声她忙回头瞧去,见那帷幔又动了下,便也变了面色,她正欲前去查看,就闻锦瑟急声道:“莫过去,来人!”
她声音刚落,外头还没应声,倒是那藏在帷幔后的人影一晃自己走了出来,锦瑟瞧去那却是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孩。他穿着银红锦缎衣裳,挂着项圈,宝玉,护身符,头上盘着一圈小辫,金带束着,垂在肩头,发辫下各缀一颗大东珠,头顶还扣着一顶明黄镶边绣精致图纹的小帽,通身打扮精致,眉目清秀,粉雕玉琢,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瞧着她。
锦瑟将他通身打扮瞧的清楚,又见他眉眼极肖太子妃,年纪也恰是五六岁模样,便猜必定是东宫的小皇孙,不由笑着道:“是庭文吗,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啊?”
小男孩闻言又瞪了瞪眼睛,却道:“你是六皇婶吗?”
见锦瑟笑着点头,完颜庭文便几步跑到了床边,目光愈发晶亮地盯着锦瑟,道:“六皇婶真好看,母妃果真没骗我,六皇婶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太子虽有两位侧妃,但多年来形同摆设,承宠极少,东宫便只完颜廷文这一个小主子,可谓得尽宠爱,因太子身体不好,皇后对这个孙子也是百般疼宠,使得完颜廷文年已六岁却还一派天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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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见他眨巴着纯净的眸子瞧着自己,粉腮红唇,一团和气,不觉喜爱地拍了下他的头,道:“六皇婶常听你皇叔说东宫有个极懂事的小皇孙,现下见到这么可爱的小孩,自然便猜是廷文啊。告诉六皇婶,你出来母妃知道吗?”
完颜廷文闻言摇头,却道:“父王不舒服,母妃照顾父王,叫嬷嬷哄我睡觉,我都醒来了可嬷嬷还在睡。嬷嬷说今日是六皇婶将华阳姑姑从大虫口下救出来的,真的吗?”
锦瑟听他这般说便知他多半是偷着跑出来的,忙冲白芷丢了个眼色,白芷便领命出去唤人前往太子所住的华云殿知会。她再度进内殿,完颜廷文却已脱靴上了床,正嘟着唇和锦瑟说话,“我才不喜欢和云亮玩呢,他连自鸣钟都不知道,直说屋里有鬼在叫,太丢脸了。他还冲下人叫爷爷,喝粥声音也大,真粗野。”
亮子随着阿月公主进宫,后被皇帝赐了国姓,取名云亮。锦瑟见完颜廷文提及亮子一脸厌弃,却又不知想起什么来,眸中闪过执拗和懊恼来,便道:“就因为云亮弟弟不知道自鸣钟,廷文便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了吗?”
完颜廷文见锦瑟清亮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便嘟了嘟嘴闷声道:“云亮会用弹弓射小鸟,我怎么射都射不到。”
锦瑟见他小脸上挂满了沮丧便拉着他的手,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云亮跟着母亲失散民间吃了很多苦,他没见过自鸣钟,被吓到了,也是很正常的啊。廷文比云亮年长,可云亮能射中小鸟,廷文却不能,廷文是不是觉着很丢脸,怕被人笑话呢?”
见完颜廷文点头,锦瑟才又笑着道:“所以将心比心,云亮不认识自鸣钟,吃粥有声音,他也会怕被廷文笑话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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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廷文听罢便又闷声道:“那我以后不笑话他了便是。”
锦瑟见他乖巧,便笑着拥了他,道:“光不笑话可不行,廷文作为哥哥要多多帮助云亮弟弟才是好哥哥。廷文教云亮弟弟认识自鸣钟,云亮便也会教廷文怎样才能用弹弓射下小鸟来,人呢,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的,只有谦虚地学会别人的长处,才能做最好的自己呀。”
完颜廷文听罢便笑着道:“母妃也说廷文要采众之长才能长成六皇叔那样的大英雄!”
锦瑟便道:“对了,就是要采众之长,廷文真聪明,六皇婶教你玩变戏法好不好。”
锦瑟说着便松开廷文,两手交叠在一起,道:“廷文看帐幔上的影子,六皇婶给廷文看个百鸟还巢的戏法……”
锦瑟言罢手指便灵巧地动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那帐幔上的手影便成了一只落在枝头的灵动非常的小鸟,它间或引颈歌唱,间或用唇梳理着羽毛,间或抖动着翅膀,间或振翅翱翔,飞向远方的落日,它刚飞远便又有数只鸟儿从山谷间飞掠而起,生动的似能听到鸟儿扑棱棱的拍翅声……
廷文见锦瑟手肘和手指灵动地变幻着姿态,时而又曲起腿来,那帐幔上便能出现落日,山峰,树枝等各种画面,竟然像真的一般,不由惊奇地瞪大眼睛,乐得直拍手。
完颜宗泽和太子妃一前一后进来正瞧见两人坐在床上玩闹成一团的模样,见廷文高兴的小脸亮晶晶闪着红光,一个劲儿地催锦瑟多变几只鸟来,太子妃便笑着道:“文文,你六皇婶今日身体不适,你怎能这样不懂事地吵闹六皇婶!”
锦瑟闻言这才回头,完颜廷文见母亲来了,又凑到锦瑟耳边低语两句方跳下床,自己登上靴子跳到了太子妃身边,乖乖站定。太子妃便牵住他,笑着冲锦瑟道:“这孩子偷偷跑出来,差点吓坏两个乳娘,原来是跑到这里闹六弟妹来了。”
锦瑟闻言瞧向廷文,却见他冲自己吐了吐舌头,分外可爱,她便笑着道:“二嫂莫不是瞧我和廷文投缘吃味了吧?”
太子妃一愣这才笑道:“我是怕累着了你,六弟该心疼地在心里暗骂我了,你倒会排揎人。”
完颜宗泽听罢却扬眉,道:“我可没插话,二嫂和微微说话怎倒编排起我来了。”
“好啊,小两口合起来挤兑我呢,这地方我是不敢再留了,廷文快跟母妃回去。”太子妃知完颜宗泽定是听闻锦瑟醒来才匆匆回来探看的,不愿在此碍眼,打趣一句便拽着完颜廷文出殿而去。
完颜宗泽几步过去在床边坐下,见锦瑟精神极好,知她已经无碍,便露出了笑意,还未言,锦瑟却环上了他的腰,倾身过来靠在他的怀中低声道:“我们也要个像廷文和亮子那样的孩子吧,真想生个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啊……”
完颜宗泽不想锦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住。两人分离多年,好容易他才将她娶回家来,只觉着拥着她已经是拥有了一切,加之大婚还没几日,他还真从未想到过孩子的问题。
他未想过,锦瑟却已迫不及待地想要个孩子,一来是她总觉着有个孩子才算是有了个完整的家,再来也是她加上前世实际年纪已不小,对孩子的渴望自然也来得比完颜宗泽要强烈些。她言罢见完颜宗泽迟迟不语,不觉便臊红了脸,羞恼地扯起一点完颜宗泽腰际的精肉拧了下。
完颜宗泽这才拽了她的手握住,瞧着面颊嫣红的锦瑟道:“孩子自然是要有的,可咱们这才大婚没两日,微微你也太是心急了些吧,你这样,本王很是挫败啊……”
锦瑟见完颜宗泽眸中含着别样意味盯着自己,明白他话中意思,不觉面上更臊,嗔了他一眼。却在此时,白芷匆匆进来,人未绕过屏风便惊慌地禀道:“王妃不好了,寸草负伤回来说是少爷在山中出意外了。”
完颜宗泽亲自驾马载着面色发白的锦瑟飞奔进山,赶至着火的那处茂林时已距文青进林子寻金忠治过去了尽两个时辰。锦瑟见火浪吞天,蔓延成势,不少林木已被烧成了灰烬,放眼望去,那跳跃的火光似要扑卷过来将天地都吞噬掉,又闻文青多半是被困在了林子火圈之中,一时间一身身冷汗浸湿了衣衫,即便火浪冲天都感受不到半点热度。
见她面色极为难看,而过去了这么久文青一行竟还不曾冲出来,念着时间越长便越无生还的可能,完颜宗泽便握了握锦瑟的手,道:“我亲自带人去寻,你放心,我定会安然将那臭小子给你带回来。”
他们来前已有几队人先后冲进火中,只是如今还没消息罢了,锦瑟见完颜宗泽言罢便欲转身,忙拉住他,定了定神方道:“今日事事古怪,你莫去,文青既是进林救人当有所准备,我们去逆风向先等等。”
她言罢见完颜宗泽凝眉担忧地瞧着她,这才又沉声道:“你和茂哥儿我一个也失去不起。”
听了寸草的回报,完颜宗泽自知情况不明不该以身涉险,实是见锦瑟不安,也担忧文青这才欲亲自去寻人,如今听锦瑟如是说,他狠狠一握她的手,方将她抱上马背往火势外逆风的山谷奔。
好的是,他们刚驻马,便有人自大火中冲了出来,大声喊道:“金公子和姚公子都寻到了,这便出来,金公子受了箭伤,太医,快!”
锦瑟闻声一喜,忙迎了两步,跳进灰烬中翘首以盼,片刻便见一队人跌跌撞撞地从大火中冲出来,那打头被几名侍卫护着冲出来的正是文青。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庞,见他好端端的,又闻他沙哑着嗓子叫着姐姐,锦瑟大喜过望地眼眶一热靠在了完颜宗泽身上。
禹王奉皇帝之命匆匆赶来协助寻人,岂料他刚过来便见文青等人冲出火海,眼见文青活蹦乱跳的,其后金忠治也被侍卫背了出来显然也还活着,禹王便心中发紧,再见随着他二人出来的还有个被侍卫搀扶着的黑衣人,分明便是他派去刺杀文青的近卫程义,登时他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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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言罢金皇后的面色便雪白起来,锦瑟不由垂眸,眼中有痛惜和怜悯闪过。小说站
www.xsz.tw若当真是她所料想那般,那么皇帝这些年扶植贤妃娘家勇毅侯府马家,宠信贤妃,疼爱禹王和九皇子,便皆是为了扶植力量和太子及肃国公府抗衡。
如今天下一统,他已腾出用了手脚来,已不再需要这种制衡下的稳定,他便迫不及待地要铲除肃国公府,连带着对太子和完颜宗泽竟然也无半点手软。
若然肃国公嚣张跋扈,目中无君,而皇后放任外戚独大,聚拢势力和皇帝抗衡也就罢了,可肃国公循规蹈矩,并无谋逆背主之心,皇后更是贤良大度,深明大义,还劝说国公府收敛气焰,步步退让。
她为皇帝生育了三个儿女,荣辱与共地陪伴了他半生,统领六宫,母仪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而如今皇帝完成伟业,功成名就,掉转头来,头一个便将利矛对准了她的心窝。这样的事,只怕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寒透了心,伤透了情。
而这样的结果兴许金皇后早便有所预料,若不然她也不会早早地将完颜宗泽送到大锦去,若然完颜宗泽留在燕国,他便不可能年纪轻轻便军功摄人,若完颜宗泽没有如今的威望,只怕如今情景会更糟。
数十年处心积虑地算计枕边人,数十年未雨绸缪地提防枕边人,貌合神离,没有夫唱妇随,相濡以沐,更没有没有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站在局中便只能不停地踩着他人的尸体往上爬,直至唯我独尊,哪怕在此过程中会失去一切,哪怕踩着的是至亲之人的骨肉之躯也在所不惜。这便是皇宫,站在权利的顶端,是不是人心便会变得如斯扭曲……
坐拥天下,翻云覆雨,青史留名,万代敬仰,这样的诱惑太强大,鲜少有人能够拒绝。当富有四海,傲视一切时,便再没有什么能入眼,也再没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维护至尊权利的垫脚石。
锦瑟微微闭目,生生打了个寒颤,而皇后却已恢复了常态,道:“既然贤妃和禹王怀疑一切都是我等所谋,那便莫叫他们失望,皇上扶植禹王多年,只怕此刻还不舍得弃子,不若此次顺水推舟先剪除了贤妃再说,没了贤妃,禹王颓势便显,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们心中便也会掂量起来,禹王便再难翻起什么大浪来。”
皇后言罢瞧向完颜宗泽,完颜宗泽和皇后目光对视,眸中纷乱繁杂,半响才道:“儿臣明白,儿臣会安排此事。”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沉肃冷清,却又压抑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锦瑟听在耳中心底微微一滞。皇后却点头,道:“时辰不早了,折腾一夜本宫也累了,便都问安吧。”
锦瑟见皇后满脸倦色,心下一叹便随完颜宗泽告退回来,忠勇侯也随着肃国公告退,肃国公临出大殿却又蓦然顿住脚步,转身又折返回了内殿。栗子小说 m.lizi.tw
见他去而复返金皇后心知他有话要说,挥手令进来伺候的宫女们又退下,殿中静下来,肃国公才怜惜地瞧着金皇后,道:“为父心中有愧,这些年为了国公府,难为娘娘了……”
金皇后见肃国公老眼泪光微闪,满是慈爱和疼惜,愧疚和无奈,殿中灯火映的他面上皱纹纵横,鬓角白发微乱,又观他微弓着背,整个人似瞬间苍老了几岁一般,心一触,便道:“父亲无需如此,我是金家的女儿,金家贵我才能好,当年我生下阿月和阿朗,虽说双生子生养不易,伤身危险至极,可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万不会因此便留下崩漏乃至再不能生育之症,当年我便怀疑是他令太医在生产时动了什么手脚,只可惜查无实证罢了。后来他宠爱贤妃于我制衡,扶植勇毅侯府马氏,安远侯府左氏……这么些年我早认命了,我没事,父亲不用为我担忧。”
听她这般说肃国公却愈发无地自容,忍不住一叹,道:“当年倘使为父听你母亲的劝,将你嫁给彦谡,兴许便不会有今日之局,皇上念着金氏拥立之功,也能放过国公府,你也能得偿所愿,一生美满平顺,彦谡自你大婚,几十年流离在外,一生未娶,他这是心中忘不掉……”
金氏作为燕国后族,前两位皇后皆有所出,其生养的皇子从小便和金家的女儿玩闹在一起,即便没有生出情爱来,多少也有青梅竹马,血脉亲情在,金氏女儿嫁进皇宫,帝王即便忌惮金氏势大,多少念着血脉之情,也会和皇后举案齐眉。
无奈慈仁皇太后所生养的承恩太子便英年早逝,金氏被迫扶今上登基,金皇后和今上却是半点的感情基础都没有。永平帝登基时燕国已趋于强盛,肃国公夫人见女儿心有所属,怜惜之下便曾规劝过肃国公,道皇帝和金家并无血缘,慈仁皇太后和皇帝生母甚至并不和睦,只恐金家嫁女为后,皇帝反会觉着金家拥立他不过是存心利用罢了,来日他处处受到金氏制肘,岂能不对金家女儿怀恨在心?只怕金氏处处避其锋芒,他也会觉着理所应当。只怕女儿出嫁后更会过的艰难,而等数十年后待皇帝羽翼丰满,丰功伟业达成之时会再能容得下金氏。肃国公夫人的意思是,既金家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那倒不若早早放弃所谓的后族,皇帝瞧在金氏拥立之功,识时务的份上反倒会感恩于心,放过金氏一族。
只可惜当年肃国公还年轻,也是一心欲大展宏图,哪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还曾怒斥肃国公夫人妇人之见,接着便明知女儿心有所属,还是不顾她的心意,强行将她送进了宫。
如今他年老了,那些雄心壮志褪去,瞧着女儿如此黯然伤神,却不由想起当年之事来,忍不住去想,倘使当年听了夫人所言,又会如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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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国公说着,金皇后却面色微变,厉声道:“肃国公一日惊吓,说胡话了,还是早早回去歇息为好!”
肃国公闻声骤然回过神来,见女儿沉着脸,满目怒意,如逆麟之兽,便知她还介意当年之事,也还记挂着当年那人,想到当年出嫁前夕还跪在脚下嘤嘤哭求的小女,他便再不敢言,颤着声音道:“老臣糊涂了,老臣……老臣这便告退……”
见她一言,父亲便红了眼,诺诺不敢言,金皇后到底心软,又道:“父亲莫再多想,他生性不羁,淡看名利事,这些年颠沛流离,不过是性情所致罢了。再者如今君臣有别,还提当年事作何。父亲还是多想今日之局为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父亲当早做筹谋,约束好族中子弟,必要时……也当果敢决断。”
金皇后说话间轻划了两下,却分明是个“代”字,肃国公瞧在眼中身子一震,接着才敛息见礼躬身退了出去。
他身影不见,金皇后却迟迟未唤宫人进来伺候,瞧着闪动的灯影神思恍惚半响,待一个大大的灯花爆开,她才被惊醒,抬手将头上插着的层层珠钗取下,待发髻散开,脑后方显出一支雕刻简单的乌木簪来,她抚着那簪子不知不觉便眸光若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眼前迷蒙,掉下泪来,痴痴颠颠竟若二八少女。
而锦瑟和完颜宗泽一路往寝宫去,见完颜宗泽面色沉冷,一言不发,锦瑟便笑着上前拉了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他的手臂,完颜宗泽垂眸瞧向她,见她脸上笑意讨巧,不觉目光微暖,锦瑟便张开手臂,笑着深吸了口天亮前微凉却极为清透的空气,道:“自我学骑马便鲜少有机会施展,本以为到了禁苑能跑马旷野,恣意纵情,谁想半日惊恐,半日倒被沉睡了去,都没能好好地跑回马,这会子临近天亮,困意反去,不知王爷可有兴致陪本王妃纵马于野,同观日出呢?”
完颜宗泽知锦瑟心意,闻言一笑,便由着她拉了自己往马场走。一盏茶后,锦瑟骑在她那匹枣红马上,笑望着白马之上的完颜宗泽,道:“咱们比比看谁先到那处山坡可好?”
锦瑟言罢也不待完颜宗泽反应便扬鞭狠狠地一甩,她身下枣红马骤然被驱,猛然长嘶一声几乎原地人立而起,完颜宗泽根本不知锦瑟于马术上有几分能耐,这一路从京城上到禁苑来,锦瑟虽不曾坐马车,可打马却随大队形同散步,此刻瞧她举止莽撞,被惊地喝了一声,“小心!”
他声音未落,锦瑟却已驱马如流光闪电一般飙射而出了,他微微一愕,却见锦瑟回头冲他俏丽地眨了眨眼睛,扬声道:“且先让我一程!”
见她说话间已姿态娴熟地纵马跑远,心知她方才是故意吓唬他,完颜宗泽一时间哭笑不得,眼见锦瑟越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在黎明的浓雾中,完颜宗泽岂能放心,忙打马跟上。
无论是身下马儿,还是锦瑟的骑术,自然都不能和完颜宗泽坐下神驹,和他出神入化的骑术相抗衡,不过几息间他便追上了她,却也不急着超越她,只落后半个马头,似守护似追随地驰骋在她身侧,驽马如龙,迎着天光,溅泥扬尘,好不畅快。
待得天际露出万千金光,洒地草上露珠如水晶琉璃般七彩跳跃,锦瑟才勒马掉头,一面爱怜地抚摸身下马儿鬃毛,一面笑望旭日缓缓东升,风一吹,身上薄汗微凉,每个毛孔都张开呼吸着清爽的空气,痛快淋漓,待身上汗意渐消,整个人干爽起来,她才笑着伸了个懒腰,扭头去望和她并骑瞧日出的完颜宗泽,伸手道:“我要过去。”
完颜宗泽闻言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微微倾身,用力一带,便将她从马背上拽起,一个海底揽月扣住她的腰肢,一提一落,转瞬间锦瑟已靠在了他宽阔的怀中,舒服地喟叹一声,方道:“咱们回去吧,累了呢……”
见她窝在怀中浑身无骨般一动不动,完颜宗泽失笑,这才掉转马头,将缰绳一丢,改而环住锦瑟腰肢,将头也搁在锦瑟的肩头,轻阖眼眸,由着那马儿哒哒哒地往前慢步。
嗅着自锦瑟发间散发出来的清香,拥着她绵软的身子,完颜宗泽心中一片安宁,却闻锦瑟低声道:“母后她是极为爱二哥,你和阿月姐姐的,如今姐姐和云亮已寻了回来,当年之事你还在介怀吗?”
完颜宗泽不语,锦瑟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又道:“你们兄妹三个皆是母后的心头肉,儿女手心手背皆难舍弃,若是能三个皆保全,相信母后便是陪上自己性命也是在所不惜,当年形势,两害相较取其轻,若不令阿月姐姐引开追兵,你和母后,姐姐只怕皆难活命,若论保全其一,保你对太子助力更大。更何况,公主和皇子相较,若是被追兵抓到,公主活命的机会也更大一些。兴许你觉着母后当年将姐姐推出去,自己却躲藏了起来,避开了追杀,这样的作为不配做个母亲,可当年形势,她若去了,你和太子可还有生路?母后倘使真是那等除了权利和尊崇以外,目空一切之人,这些年她便不会劝着肃国公放权退让。倘若我是母后,当年境况下也会舍弃女儿,保全儿子,哪怕会被误解,会一生难安,我也会像母后一样忍痛活下来,继续守护剩下的两个孩子。倘使孩子离开故土,离开母亲反倒会过的更好,飞的更高,我也会像母后一样忍痛推开他。”
锦瑟心知这些道理完颜宗泽都知,可眼瞧着他和金皇后鲜少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说上两句话,便还是忍不住多言两句,更有,这些日发生之事,让她猜疑皇帝,再想到当年金皇后回草原省亲一事,她便有些拿捏不定,皇帝会不会也在其中掺了一脚。
而倘若皇帝真丧心病狂地连自己的儿女都能狠下杀手,那么这个敌人便太可怕了,完颜宗泽极重感情,对皇帝他还是有儒慕之情的,锦瑟提当年之事,提这些年金皇后的容忍付出,也是想给完颜宗泽提个醒,恐他感情用事,比不过皇帝心狠手辣,反落算计。
听闻锦瑟的话,完颜宗泽轻轻摇头,却道:“我早便不怪母后了,只是恼她什么事都独自承担,又因年少时懵懂无知,伤了她心,致使多年来母子生分,如今反不知该如何表达心意,替她分担罢了。父皇……除了我和二哥,还有十六位皇子,只成年皇子便有八个,我却只有二哥一个同胞兄弟,孰轻孰重,谁亲谁疏,我还分得清,倘若父皇真不顾父子情,夫妻意,势要将国公府斩草除根,我亦不会坐等被敷,这世间从来都是父慈方能子孝……”
锦瑟听他这般说,抬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大掌,心生一叹,又往他怀中依了依便不再多言。她一夜未睡,跑马之下愈觉疲累,片刻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完颜宗泽心知近卫必远远跟着护卫两人,身下坐骑识路亦能将二人带回行宫,随着马背轻晃,他不知不觉也眯起觉来。
是日夜,贤妃宫中,禹王焦虑地在殿中走来走去,道:“没想到程义竟这般狡猾悖主,早便留了后路,如今竟然欲反咬本王和母后一口,母后,咱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留程义性命,等到回京,父皇亲问此事可就晚了!”
程义本是暗卫,根本就没有身份,也无法证明自己是为禹王做事,更没有实证能指证禹王,他红口白牙即便告发禹王,禹王也可说他是污蔑,是受人指使陷害自己,禹王虽微慌,却也不怕程义悖主,故而在火场时抢不过完颜宗泽,他便也作罢,眼瞧着完颜宗泽将人带走。
然而谁知不过一日时间,他便后悔了。只因他打探之下,竟探知程义手中握着一封早年他写给燕州都统刘豹山的密信,当年这封密信他正是派程义前往传递的。此信他只当已被刘豹山烧毁,岂料现下却在程义这里又冒了出来,这封密信关系重大,若然真被太子和完颜宗泽得到呈给皇上,他和刘豹山都没好果子吃。即便父皇念着父子情原宥他,刘豹山却是保不住了。
刘豹山手握兵权,乃二品将军,是他手中握着的第一武将,他舍弃不得。故而此刻禹王当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了。
贤妃见他如此,便敲打着桌面,道:“皇儿先莫急,刘豹山非是蠢材,这样重要的东西岂容落到程义手中,说不定这是完颜宗泽用的诡计,便是要虚晃一招,扰乱了你的心,引得你杀人灭口,好坐实了程义的身份。咱们万不可能轻忽上当,再想想,谨慎为好,你九弟还在宗人府吃苦,还要靠母妃和你相救呢,咱们不能再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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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婢女榴红在小女遇袭当日便畏罪自戕了。栗子小说 m.lizi.tw”华阳王适时出声道。
华嫔和华阳王如此说使得贤妃因震惊而愕然,只因华嫔所言半真半假,那杀害程义确实是她所为,可华阳郡主遇大虫袭击却压根就不干她的事,华嫔非但将她供了出来,而且竟然还污蔑于她,将她往死里推!
华嫔如此贤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女人她一直以为是只忠犬,岂料根本就是只白眼狼,是只潜伏在她身边的毒蛇!只怕华嫔早便被皇后收买,有皇后帮助,她安置在小公主身边的乳娘多半此刻已经被制服了,也难怪华嫔会如此嚣张无恐。
这个认知令贤妃大惊失色,彻底慌了心神,只因她之前根本就没太防备华嫔,华嫔想在她宫中做手脚简直太容易了。如今华嫔说她那宫中藏有毒害人的香粉和毒药,贤妃相信侍卫必定就能搜出那子虚乌有的证物来!
锦瑟闻言抬眸盯向华嫔,唇角轻勾,看来华嫔便是皇帝安排在贤妃身边的那个人了。华嫔自贤妃入宫便跟随在贤妃身畔,从宫女到嫔妃,二十多年来竟能将贤妃一直瞒在鼓里,当真不简单。可更为骇人的是皇帝,他宠爱贤妃多年,却原来贤妃进宫时便就在她身边安置了眼线吗?
贤妃六神无主,禹王也措手不及,额上已冒出了层层冷汗,皇帝沉吟不语,完颜宗泽又道:“父皇令儿臣查察当日指挥大虫袭击华阳郡主的凶手,儿臣将当日在场的禁卫尽数带回接受调查,令人日夜不休地对他们进行审问,以强火照射他们眼睛,用木棒撑其双眼,令他们连日不能得片刻休息,经此他们个个神情恍惚,已不能思索,今晨时儿臣令人披了虎皮扮成大虫模样突然闯入牢房,那些受到审问的禁卫们皆惊慌失措,找寻武器抵抗大虫,却唯有一人本能地冲大虫打起手势来,此人无疑便是当日凶手,儿臣单独拷问于他,他已招认,乃是受贤妃娘娘驱使,只为害华阳郡主,从而令皇叔记恨武英王府,见隙于太子殿下。”
皇帝闻言眼睛微亮,忍不住赞许道:“这个逼问的法子倒是新鲜有趣,既不伤人根本,又能查清真相,难得难得。”
禁卫军皆是自贵族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多出自公族或卿大夫之家。栗子网
www.lizi.tw因大虫袭击华阳郡主当日在场的所有禁卫军都有嫌疑被抓了起来,当日他们保护贵女们也有伤亡,对他们尽数使用酷刑逼供一来会得罪其家中,再来也会令人寒心,并不合适。更何况完颜宗泽曾执掌过禁卫军,这些人也算他半个下属,倘使为查明真凶便一概用刑,难免令跟随跟随他的人为之唏嘘。
可若不用刑,凶手多半是不会自己招供的,完颜宗泽正为此事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锦瑟却提了此建议。虽是众人因多日不能休息,疲累恍惚也有伤身子,但是总比用刑要好上多少了,事毕之后各自回家好好睡上两日也就好了。
本来用刑便是理直气壮之事,现下完颜宗泽为了不伤害无辜,如此费尽周章,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那些人的家中势必会感激在心,禁卫军兄弟之间休戚与共,也会更加敬重完颜宗泽,那些跟随他和太子的人亦会觉着他宽厚仁慈,是值得人追随的。
皇帝当然也明白这些道理,故而闻言便忍不住赞出声来,完颜宗泽却一笑,瞧向锦瑟,道:“儿臣一介武夫可想不出这样有趣的法子,这个主意是王妃想出来的。”
锦瑟不想完颜宗泽会突然提及自己,被众人盯着便微微一怔,迎上完颜宗泽的目光便知他是想叫那些禁卫军感激自己,为自己树立形象,她心下好笑,皇帝却点头,道:“果然是心思玲珑。”
连禁卫也污蔑于她,贤妃早便被完颜宗泽的话惊呆住了,这会子她才反应过来,忙喊道:“皇上,那指挥大虫攻击华阳郡主的禁卫军臣妾都不知是谁,更不曾见过,如何能指使与他,臣妾是冤枉的。武英王联合华嫔一起污蔑陷害臣妾,皇上您不能相信他们的话啊!”
禹王也急忙跪下叩头道:“父皇,母妃多年来在后宫循规蹈矩,慈心仁善,连个犯错的宫女都不忍多加一指,又怎么会做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父皇明鉴啊。”
皇帝却痛心地瞧着贤妃,道:“这么多的人证物证,你叫朕如何信你,朕给你一个机会,倘使你如今认错,朕可量情处置,贤妃,你知错了吗?”
倘使认罪,只谋害华阳郡主一项华阳王便不会放过她,眼见华阳王端坐着瞪着自己的目光如鹰窥兔,贤妃到底存着一线希望,只要她的宫中搜不出毒药和香料来,那便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一切都是她所为,她念此便咬牙磕头,道:“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啊……”
却于此时内廷总管齐三顺带着两个太监进来,太监托盘上放着的分别是一个香囊和一个瓷瓶,他上前禀道:“皇上,奴才自贤妃寝殿中搜出了此两样物品已由太医查验过,这香囊中香料和当日华阳郡主衣裳上所沾香料一模一样,而瓷瓶中的剧毒正是鹿肉中所含之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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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三顺这话等于定了贤妃死罪,贤妃跌坐在地,皇帝叹了一声,道:“贤妃,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声音不若方才声色俱厉,显得异常疲倦,神情也痛心非常,到此刻他竟还在装假,扮演着宠爱贤妃的好夫君,锦瑟心底发寒。贤妃面上却已经难掩灰白之色,她木然抬头,目光扫了扫看了禹王一眼便突然跪着急上两步直到了龙椅前,抓住了皇帝的腿,哭着磕头道。
“皇上,臣妾都招认,臣妾都招认,这一切都是臣妾做的。臣妾心恨武英王害的九儿如今被关宗人府,只怕要终身遭受圈禁之苦,臣妾是母亲,心疼儿子,便生了恶念,欲为九儿报仇。皇上,这程义也是臣妾背着禹王对他下的命令,禹王对此两件事情实在是一点不知啊。”
她说着昂起头来,双眸噙着氤氲的泪水,表情万分哀婉动人地盯着皇帝又道:“皇上,宗璧一岁抓周那么多的物价他都不拿,只抓了一本佛经抱住不放,皇上还曾说他必是宅心仁厚之人。皇上看着他长大,他上孝敬父皇母后,中友爱兄弟,下宽厚御人,皇上你都是知道的。宗璧他生性纯善,臣妾就是因为如此,才恐他也落得九儿那样的下场,一不小心便被居心叵测之人算计了去,这才鬼迷心窍,做出这些恶事来。”
贤妃一招走错,错信了华嫔如今落得百口莫辩的下场,她知道自己是逃脱不过了,这才欲像九皇子那般承担下所有过错从而保全禹王。只可惜她话里话外还再说是完颜宗泽陷害算计禹王,到了现在她竟还执迷不悟,全然没有想到是皇帝害她……
锦瑟想着不由目露悲悯,禹王却也跪着哭求道:“父皇,母妃都是为了儿臣,因儿臣之故母妃她才如是的,令母妃这样担忧操心于儿臣,这是儿臣的大不孝。父皇儿臣愿意承担一切过错,求父皇原宥母妃,惩罚儿臣吧。”
他言罢竟然又冲着华阳王道:“皇叔,母妃她是一时之念,如今她已追悔莫及,皇叔心疼郡主便请责打本王,看在一位母亲的心上放母妃一马吧……”
“璧儿,你在胡说什么,母妃的错母妃自己承担,母妃如今模样已不配做你为母亲,母妃拖累你了……”贤妃哭道。
见贤妃和禹王当场演起了苦情戏,锦瑟却冷冷地抿起了唇,倘使文青身边没有寸草两人保护,倘使文青稍稍不谨慎,兴许她便再难见到自己的弟弟,这两个人委实可恶!
皇帝见两人哭成一团,却神情一肃,大喝一声,“都住口!”
他喊罢见贤妃跪着瑟瑟发抖,便指着她骂道:“你是皇妃之首,又是禹王生母,本该娴熟大度,为民表率,可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杀人放火,简直相同强盗!朕实在难以相信这样阴损卑鄙的事竟是朕宠爱的妃子做出来的,朕封你为贤妃,你真是辱了此封号!老九有你这样的生母才会行杀兄那样的狂悖之事,禹王有你这样的生母,生生被拖累了声明,你……你真真是令朕失望痛心!”
皇帝责骂的凶狠,可却句句都指向贤妃,言语间更是为禹王脱罪,这分明就是默认了贤妃承担一切的事。贤妃听在耳中心神一松,强撑着的身子也一软终于瘫倒在地,她心知自己的一生算是完了,只怕再也难有翻身之时,不觉悲从中来,泪流成行。
禹王见她如此,又爬了两步抱住皇帝的腿求道:“母妃是一时鬼迷心窍,父皇瞧在母妃多年来伺候父皇还算尽心尽力,协助皇后管理后宫未曾犯过大错的份儿上,瞧在她已诚心悔过的份儿上就从轻发落吧。”
他说着便拼命叩起头来,咚咚咚的几下已头破血流,好不触目惊心,皇帝瞧着他这般,面露悲色,却挥脚将他踢开,怒道:“逆子,你母妃做出此等糊涂事你早做什么去了,怎不劝阻于她,如今她咎由自取,朕总得给你皇叔,给肃国公,给受她所害的人一个交代。”
皇帝说这话却是要将禹王的恨意都挑到别人身上,锦瑟闻言睫羽颤了下,见皇帝神情似多不忍发落于贤妃一般痛心疾首,不由低头冷笑。
皇帝已沉声道:“贤妃失德,自即日起,褫夺皇妃之号,幽居冷宫,无旨终身不得擅出。”
他言罢这才将目光移向了皇后,道:“皇后以为如何?”
贤妃进了冷宫和死了便也没多大区别,皇后闻言便只叹了一声,道:“臣妾并无异议。”
皇帝便又瞧向华阳王和肃国公,见两人也无异议,这才着令拟旨。贤妃被人拖出去,皇帝方盯向下头跪着的程义,道:“此人行凶杀人,和那指挥大虫袭人的侍卫并处腰斩,其余涉案之人皆杖毙。”
禹王听闻皇帝要腰斩程义心中又松了一口气,程义是暗卫,知道不少密事,父皇竟然不审问便直接要杀了他,这说明父皇还是偏向他,有心包容于他的,这个认知令禹王泪流满框地瞧了皇帝一眼。
完颜宗泽早便料定皇帝只怕还不肯料理禹王,仍要留着禹王制衡于国公府,料想华嫔必定会将刘豹山一事告诉皇帝,完颜宗泽和太后等人便也都未再多言,今日能除去贤妃也算是有所得了。而且刘豹山多半也难以逃脱,皇帝不会任由这样手握重兵的武将和禹王沆瀣一气的,禹王折损一员猛将,气焰必定大降。
禹王见完颜宗泽一直未提及那封密信和刘豹山的事,此刻已知是被完颜宗泽给诈了,此刻恨得肠肚打结,待皇帝摆驾离去,出了大殿,他便血红着双眼盯向完颜宗泽,道:“根本没有什么密信对不对!”
完颜宗泽闻言一笑,却道:“什么密信?皇兄也是做过统兵之将的,岂不闻兵不厌诈?说起来那程义倒算是条汉子,本来他还不愿指控皇兄,可皇兄连番欲害的性命,他见了那盘鹿肉到底对皇兄彻底寒了心,这才答应今日当庭指控皇兄的,说起来本王还要谢谢皇兄才是。”
若然他不派人去杀程义,即便程义反咬一口,也无人能证明他暗卫的身份,也便无济于事。是他沉不住气,上了当,平白将母妃和一个二品武将都生生折了进去。可这也是完颜宗泽算无疑算,所选刘豹山对禹王太过重要,他早便对刘豹山有所怀疑,禹王急功近利,手中所握武将有限,此刻拿刘豹山来诱禹王,不怕他不上当。
禹王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半响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今日之恨,本王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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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点头,目光一转落向正在场中角抵的两个皇子,道:“那两个是五皇子和七皇子,五皇子也是去年封的雍王,他比六弟年长两岁,是莲嫔所出。栗子网
www.lizi.tw他自幼便强于骑射,箭术乃皇上亲自教导,连六弟也要略逊一筹。莲嫔性情温婉,自入宫便很是得宠,其父又是御史中丞,言官之首,皇上对其恩宠可见一斑。除此之外,莲嫔的几个兄长也皆在朝为官,且多为实职。两年前父皇曾有意设皇贵妃一位,便有人猜,父皇实是想提莲嫔妃位,才会有此念。只是后来此事却被朝臣以燕国从不设贵妃一位,有违祖制为由劝阻了。”
太子妃言罢,锦瑟瞧向五皇子的目光便闪了几下,太子妃略顿了下,才又道:“七皇子和六皇弟同年,和如今却连郡王都未曾得封。其生母是王婕妤,也是如今成年皇子中生母位份最低的。不过他的外祖父却是虎旅军统将,而虎旅军拱卫京师,是离明城最近的大军,而七皇子和五皇子一向交好。”
她言罢也随着锦瑟又瞧了两眼正攀肩大笑一副兄亲弟恭模样的雍王和七皇子一眼才又道:“八皇子便不必说了,十皇子是良妃所出,良妃得宠,十皇子又得了一张巧嘴,自然也是得父皇宠爱的,其胞弟十六皇子如今三岁,是最小的皇子,也是皇上的老来子,自是疼宠非常,连带着这两年十皇子竟也更为受宠了,如今才十五已进了兵部历练。”
十一皇子和十皇子相差四岁,如今才十一,其下皇子便更是年幼,不足为虑。太子妃不再多言,锦瑟却为之微惊,这皇帝当真是将制衡之术运用到了登峰造极,也难怪禹王前些日会谋算到八皇子头上,原来皇帝的其他成年皇子竟然是各有依持的。
见锦瑟半响不语,太子妃倒拉了她的手,突然道:“阿依朵她是我胞妹,又年幼我许多,我这做姐姐也算是瞧着她长大的,她被家中娇宠坏了,性格骄纵而浮躁,偏激而自赏。虽是有些小聪明,但却能堪大任,倒是嫁个寻常富贵人家,有家中依持,必能一辈子尊贵无忧,可她却不明这个道理,一心地争强好胜。我说这些并没有它意,只是想你莫因阿依朵之事和国公府生了嫌隙,也莫和我生了嫌隙才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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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皇后挑选儿媳的眼光无疑是极精准的,锦瑟早便觉太子妃深明大义,是个胸怀宽厚的女子,如今听她这般说,自然知晓此刻太子一系风光的背后却暗藏杀机,太子妃也是未雨绸缪,怕她因阿依朵和金忠治等事而心怀怨愤,这才坦言相请。
她便也回握了太子妃,笑着道:“二嫂嫂瞧我便是那等小心眼子的人吗?”
太子妃转而一笑,两人说笑着又耳闻着四周欢乐声音,倒觉片刻间又亲厚了不少。待皇后倦了离席,太子妃才起身亲送皇后回行宫寝殿,锦瑟也正欲离席,已然起身却突闻那边热闹处传来一声喧哗,她闻声望去,就见人群中左丽欣竟不知为何扑倒在了七皇子的身上,殷红如血的唇正正压在了七皇子的唇角,而七皇子躺在地上双手也正紧紧抱着身上的左丽欣。
众人似皆被这一幕惊到了,一时间欢笑声骤停,待两人弹跳而起,左丽欣捂着脸跑掉,众人才瞧着呆怔在场的七皇子打趣起来。
“七皇子英雄救美,这下子只怕要救回府个娇俏俏的王妃了!”
“武英王已大婚,也正该七皇子迎妃娶妻了,左姑娘贤淑娇美,端方温婉,如今又天降奇缘,七皇子还不快去求旨赐婚。”
……
却原来方才左丽欣和大理寺卿家的马姑娘角抵,那马姑娘绊地左丽欣竟踉跄着往旁边的火盆直直撞去,七皇子在一旁警觉挽住了左丽欣的腰,谁知左丽欣的冲势太急,竟带地七皇子一同跌倒,刚巧便生了那样旖旎的一幕。
那边哄笑声,打趣声不断,火光下七皇子面露赧色,可目光却晶晶亮亮。左丽欣虽非安远侯左家的嫡系女,可按辈分却是七皇子的表姑姑,然而燕国婚嫁一向不讲究这个,瞧七皇子那模样,倒似是中意于左丽欣的。既是门当户对,当事人也都乐意,又有这等意外,多半皇上会允了此事……
锦瑟听着那边纷乱的声音莫名地心中便也有些纷乱,她又瞧了眼便低头往远处去,心里忍不住回响着方才太子妃的那些话,直到手腕被人猛力箍住突然一带,身子也跟着踉跄两步跌进一处暗影中,她才猛然回过心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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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地抬头正迎上了禹王一张阴郁的面孔,夜色下他的脸一半隐在暗影中,一半有外头的篝火跳跃其上,阴沉沉的眸子被染上幽幽的光,叫人不由想起藏在深丛中目露幽绿光芒的野狼,随时待击扑上来撕扯猎物,凶残而暴戾。
锦瑟方才和太子妃在一起,因宠爱白蕊几个,怜惜她们也是头一回参加这样自由奔放的狩猎,便遣了她们自去烤肉玩闹,心念着这边人多热闹,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出什么事。方才起身她正欲唤了伺候在旁的宫女前往叫白蕊几个,谁知便瞧见了左丽欣和七皇子意外的一幕,一时间思绪微乱,边想边走倒忘了是自身一人。
可这处还有篝火的光亮,热闹的人声还在耳边,她只要大声一喊,侍卫们便立马能够闻声而来,她实也没料想到禹王竟如此疯狂,竟然胆敢在这里对她动手动脚。
此刻她被他拽到暗处,他的一条手臂正紧紧钳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影壁上放在她的脸侧,身子压上来几乎密不透风的贴着她,锦瑟迎上他阴厉的目光,闻着从他身上散出来的烈酒味儿,锦瑟难免一惊。
可只一惊她便沉静了下来,心知被他这般钳制着凭借她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便神情清冷地盯着他,道:“禹王殿下意欲如何?您最好倾耳听仔细,侧眼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若不想落得贤妃和九皇子那般下场,最好现在便放手!”
禹王原便痛恨于锦瑟,如今闻言当即便眯了眼,撑在她脸侧的手猛然抬起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揉捏,声音几乎是自牙缝中挤出来,道:“果然牙尖嘴利,可恶至极!”
锦瑟疼的眼中蕴了泪,目光却也锐利了起来,如阳光照在千里冰封雪山上反射出的寒光清亮而寒锐地回视禹王,挣扎着道:“再不放手我便喊了!”
禹王闻言却忽而一笑,可那笑意未曾散开便凝在了唇边,他的钳着她下巴的手骤然移到她的脖颈,虎口分开正正卡住她纤细的脖颈,抚弄一下,冷笑道:“这么美丽的脖颈,本王真想将它拧断,将这漂亮的脸蛋珍藏在名贵的宝石盒子中,啧啧,这样怒火如星的眼睛,日日能瞧也是一种滋味……”
他的话和他的动作无不叫人毛骨悚然,锦瑟心知他是吓唬自己,不可能真就在此杀了她,更知他竟困自己在此,不欺凌一番多般不会放手,而她也恐两人这般摸样再被人瞧见生出是非来,当即便存心惹恼禹王,张口便作势要喊。
禹王见她如此不知死活,有意挑衅,当即便也将五指一收,慢慢地用力地一点点紧缩,锦瑟只瞬间便被他抓地气息不畅,面色转红,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她拍打他,他却埋首在她颈边儿柔声道:“滋味如何?我美丽的六弟妹?”
锦瑟被那气息惹的一阵恶寒,恨恨地盯着他,见她面色转为紫红,他才松开手,锦瑟大口喘息着,低咳着,待稍好些不及大喊,禹王便猛然将她拉进怀中接着便埋首在她颈侧吸允起来,锦瑟惊地去推他,他却改而为咬,一个用力,她脖上便剧痛之下显出一圈牙印来。
锦瑟自然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有了这吻痕和这牙印,她便不好再开口叫人,侍卫来了,禹王不会有好果子吃,她的名节却也要跟着受损。
他便是要叫她有苦喊不出,要叫她受此侮辱回去,也好给完颜宗泽个警告,给他添堵,为他母妃的仇先索要个利钱。
他咬罢不由微微松开锦瑟,神情得意地扬眉瞧她,甚至伸出舌头来暧昧非常地去舔唇上沾染的血迹,他是料定了这个哑巴亏锦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万不敢喊人。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锦瑟在他松开的那一瞬间便猛然扬嗓子大喊了起来。
“来人!来人啊!”
那声音破空而出,令禹王一时因无措和意外而微微一愣,也就在他这愣神的瞬间,锦瑟屈膝狠狠地毫不留余地地去撞他双腿间。
禹王根本无妨,又因吃惊而慌乱地想着一会子的应对之法,这便被锦瑟撞了个正着,疼的他当下退后两步捂住腿间直冒冷汗。他怒地盯向锦瑟,却见她竟飞快地在他身前蹲下,接着她抓起他的一只手便往她脖颈上的牙印上带去。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欲挣扎,可此刻竟然疼的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而锦瑟却已飞快地扣住他的手指,强行令他三指压在了那牙印上,紧接着她带着他的手用力一划,再飞快地重复此动作,在他惊恐的目光下那被他印下的牙印处瞬间血肉模糊,鲜血淋淋,什么都瞧不见了,映衬着那雪白脖颈上的一圈紫痕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就在他惊愕心跳都失去的时候,锦瑟已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边往火光处跑边喊叫着,“来人,禹王杀我!救命!”
禹王本能地抓了下锦瑟然而却只扯下她的一点衣角来,他瞬间已明白,锦瑟一早惹怒他便已想好了怎么做,他早该料想到这个女人的狡猾和狠绝,了然再度掉进了她设下的陷阱,禹王不甘又惊慌地冲出去欲抓锦瑟,然而却被四拥而来的火光照亮了面上毫不掩饰的暴戾和狠辣之色来。
而跑在前头的锦瑟纤弱的身姿如飘零在猎风暴雨中的蝴蝶,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她满脸惊恐的泪痕,声音沙哑,脖下淌血,临近火光便双腿一软晕厥在地,那模样任谁一瞧都要动容心颤,任谁一瞧也都知她是险些丧命在他的手下。
“武英王妃!”
“叫太医,禹王杀了武英王妃!”
已有侍卫惊呼起来,火把的光亮越来越强,那边篝火旁欢闹的众大人,贵妇人们纷纷闻声聚了过来,禹王瞧的满身冷汗,纷乱的火光和人影在他眼底不停闪动,那些惊讶的,鄙夷的,愤怒的……各色目光盯着他,盯得他额上青筋暴露,头脑空空,心也慌乱难思起来。
眼瞧着锦瑟被宫女们抬走,他恨得双唇打颤,他很清楚,那女人此刻没晕,更清楚,他连番出错,只怕此次父皇是必要严惩于他的。更为可怕的是,他当众失德,不仁不义,暴戾杀人的模样被这么多人瞧到,必将不容于天下,失了德便等于失了命,百姓会唾骂于他,他也再莫妄想会难人拥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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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狩猎短短五日却风云不断,禹王几息之间势力大跌,太子一系风光正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然而就在世人以为太子一系要大展拳脚,趁机独霸朝堂之际,令人大吃一惊的却是,御驾刚回到京城,肃国公便亲自押了忠勇侯进宫请罪,揭发亲子贪墨侵地一事。
皇帝震怒,然念着肃国公大义灭亲,一向忠心耿耿,所立战功无数,而忠勇侯也已经知错悔悟的份儿上,将忠勇侯削职为民,令其上缴所有贪墨之资,却到底留了他一条性命。
三日后肃国公府中办小宴,庆郡主生辰,不想竟出了郡主和八皇子酒醉误行周公之礼一事,阿依朵郡主因此被抬为八皇子侍妾。八皇子两次醉酒,竟皆有艳福,平白得了两位贵女为妾,此事一时间风行京城,为世人津津乐道许久,更有不少贵公子艳羡不已,皆道八皇子今年命犯桃花,八皇子为此也好不得意。
国公府长房受损倒压下了太子一系雷霆之势铲除贤妃和禹王的风头来,加之自禁苑回京后,上至皇后下到太子一系的大臣们行事皆比平日更为谨小慎微,朝廷上倒呈现一派风和日丽的平静景象。
一晃两月有余,几场秋雨打落园中落叶无数,雨停之后,太阳钻出云层,却没了初秋的熏暖之感,多了两分近冬的飒爽清寒之意。
这日天还未亮,晨露渐浓,内室之中一片安宁,羊角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闪动在香床红帐之上,轻纱浮动,依稀可见帐中人影依偎。
外头依稀传来一阵喧嚣,数声低语,接着便安静了下去,饶是如此,却也足以惊醒帐中的完颜宗泽。
完颜宗泽并未睁开眼睛,察觉到怀中锦瑟被惊动小身子动了下,他掩在被子中的大掌不由环过她的纤腰在她的玉背上轻轻地安抚地拍了两下。怀中娇人儿又安宁地沉睡过去,他才缓缓起身,披了衣裳出了屋。
屋外白蕊听到动静忙进来,见完颜宗泽披着衣衫自内室中大步出来,心知方才动静已惊动了主子,福了福身她正欲回话,完颜宗泽便抬手止住。
白蕊见他径自出了明间到了外头,而内室中静悄悄一片,方才恍然过来,忙跟着出屋,这才禀道:“方才是江淮王府来了人,说是昨儿三更时江淮王世子妃胎气大动,只怕是今日便要临盆了,管家娘子已到廖府送了消息,也令人来禀王妃一声。栗子网
www.lizi.tw王妃和世子妃姐妹情深,头次世子妃小产王妃便一直内疚于心,这些天世子妃临近产期,王妃早便嘱咐了奴婢们,一旦江淮王府那边有消息传来便立马禀告,可昨儿夜里王妃休息的晚,这才刚刚安寝一个时辰,奴婢们得了消息却并不敢惊动主子……”
昨日夜里完颜宗泽回府晚,锦瑟便也看书侯到了入夜,好容易等完颜宗泽归府,安寝时不知为何她又突然反胃起来,直闹得起身干呕了三回,完颜宗泽本是要唤太医的,锦瑟却说早先刚到明城时便因水土不服有过反胃的情况,想来是如今气候变幻的厉害,这便又严重起来了,说是她歇一觉不好再请太医也不迟。
见天色实在已晚,若再等太医来只怕一夜便折腾过去了,完颜宗泽又见锦瑟除了干呕并不曾有别的不妥之处,她既坚持说自己无碍,他便也未再多言,只是这般一闹便到三更天锦瑟才熟睡过去。
完颜宗泽闻言瞧了眼内室方向,自然也是不忍心现在就唤醒爱妻的,却是问道:“太医可曾来了?”
昨日完颜宗泽私下吩咐永康一早便去请太医,等着今晨锦瑟醒来便给她请脉,白蕊闻言便道:“已去请了。”
完颜宗泽点头,正欲言,岂料里面锦瑟还是被惊动了,却闻她的询问声自里头依稀传来,“出了什么事吗?”
完颜宗泽闻声蹙眉,吩咐白蕊几句,推门而入又进了内室,却见锦瑟已坐起身来正披着一件外衫探头往外瞧来,她睡眼惺忪,眼底一片青痕,面色也有些沉黯,完颜宗泽大步过去,将她又按进被中,却道:“可还难受?”
见锦瑟笑着摇头,他才将方才白蕊欲禀之事说了,锦瑟听罢哪里还躺得住,急地猛然坐起身来,岂料这一下便又是一阵的反胃涌上,她忙抬手捂住口,完颜宗泽便亲自取了鎏金的小瓮来,锦瑟又干呕数下,脸色便更难看了起来,瞧的完颜宗泽俊面黑沉。
恰王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完颜宗泽正给锦瑟拍背顺气,目光一闪上前道:“王妃可是又呕了?”
锦瑟见王嬷嬷一脸紧张,正欲安抚她两句,岂料便又是一阵的恶心难言。栗子网
www.lizi.tw见她实在难受,完颜宗泽不由恼色显露,怒道:“太医怎还不到,永康做事是越来越长进了!”
王嬷嬷却突然笑了起来,道:“王爷莫急,是喜事,喜事啊!”
完颜宗泽闻言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见王嬷嬷眉开眼笑的,不由蹙眉道:“她都这样了,喜什么?!”言罢才猛然一瞪眼睛,道,“嬷嬷是说微微她有喜了?”
王嬷嬷便笑着点头,道:“昨儿王妃夜里干呕老奴便该想到的,只是一来王妃早前刚到明城时确实也因水土不服反胃过,再来,老奴也没想都王妃这么快便怀上,倒是疏忽了。今儿一早江淮王府来禀消息,老奴又见王妃这般模样,再想想王妃的月信确实已晚了五六日了,近些日王妃食欲也不大好,倒是多犯懒犯倦,这多半是有喜了。王妃快先躺着,老奴这便去府门迎着太医!”
王嬷嬷说话间便笑着往外去了,完颜宗泽却愕了半响,盯着一脸恍惚的锦瑟蹙起眉来。
锦瑟早便渴望有一个带着她和心爱之人血脉的孩子了,可和王嬷嬷一样,她也没料想到老天竟然会如此厚待于她,不过才大婚两个来月便真就怀上了,王嬷嬷出去,她的神情思绪都还处于恍惚混沌的状态。
她抬手慢慢抚上小腹,只这会子功夫,因心有所念所寄,便觉那里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她不由勾起唇,笑意温柔,一双明眸也因欢喜和期待而绽放出璀璨亮光来。
她不由抬眸去瞧完颜宗泽,见他似也被惊着了,怔怔地瞧着她不言语,便笑着推了他一下,扬眉道:“你乐傻了吗?”
完颜宗泽这才回过神来,将锦瑟的欢喜看在眼中,心中感觉却好不复杂,他这才刚抱上媳妇没几日,可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要个孩子啊,即便不曾做过父亲,可他还不至于无知到不知锦瑟有孕,他便要被迫开始过和尚生活的程度?一想到抱着那软玉温香却碰不得,十月怀胎方能再为所欲为,他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可瞧着锦瑟那般欢喜,他又怎能扫她的兴,到底还是挤出了笑脸来,握住锦瑟的手,道:“也许真的只是水土不服罢了……”
他话未说完便被锦瑟捏起一块胸前皮肉来狠狠一拧,接着她便瞪他道:“才不是呢,我这几日爱吃酸食,月信确实已晚了数日,必定是有孕了!你敢怀疑,敢不高兴试试!”
她说着却扑进完颜宗泽怀中,凑上来扯起他薄唇的两边唇角来使劲往上拉扯,面上更是一脸凶悍的警告之色,完颜宗泽哭笑不得,吸吮住她放进唇中拉扯嘴皮的两根食指作势狠咬了两下,这才抱住她躺下,笑着道:“罢罢,且等这孩子生出来瞧我怎生惩罚他!”
锦瑟听他声音气急败坏中到底是有喜意的,这才笑着躺进他怀中,满足而甜美地笑了起来。
太医很快被请来,把脉之后果然便笑着起身冲完颜宗泽恭喜道:“恭喜王爷,王妃确实为有喜了,只怕不过足月,脉象极弱,但结合王妃这几日的其它反应,是有喜无疑了。”
此事被证实,锦瑟欢喜地抚着小腹笑起来,完颜宗泽却还是忍不住闷声自语道:“要命,怎会当真这般快就怀上了……”
太医闻言一怔,完颜宗泽被锦瑟嗔了一眼,这才笑着令人打赏,送太医出去,又令宋尚宫进宫报喜。一番折腾,待锦瑟用了安胎汤,王嬷嬷才扶着她出了屋,准备往江淮王府去。
马车早已备好,直接开进了琴瑟院中,完颜宗泽亲自陪着锦瑟登车坐定,在她腰后垫上了厚厚软软的腰枕,这才吩咐开车。江淮王府离武英王府原便只隔两条街,不过两盏茶功夫便到了江淮王府,锦瑟有孕之事早便送了过来,府门已有管事娘子迎接,锦瑟来不及进府便推开车窗急声问道:“你们世子妃如今怎样了?”
那媳妇上前正欲回话,却有婆子笑着奔了出来,一路大喊着道:“大喜,大喜啊,世子妃刚刚诞下小少爷了,足有八斤沉呢,快将红灯笼都挑起来,鞭炮也都放起来。”
说话间那婆子便到了车架旁边,锦瑟忙喜道:“二姐姐可还好?”
那婆子便福了福身,笑着道:“世子妃好着呢,三更天才有反应,不过一个多时辰,竟就生了。世子妃精神极好,这会子还和廖老太君和亲家夫人说着话呢。”
锦瑟闻言才算大松一口气,忙令白蕊打赏,马车一路驶进了廖书敏所住的院落,廖老太君见锦瑟到了便皆迎出来,锦瑟被簇拥着进了屋,完颜宗泽才自去寻闫峻。
屋中,廖书敏躺在大引枕上,面色虽显苍白,但精神确实是极好的,她的臂弯中银红色的襁褓中躺着小小的婴孩,孩子长的极胖,小脸红红的,乖巧地闭着眼睛,头发黑而浓密,小嘴红而水润,虽是瞧不出像谁更多一点,倒一瞧便眉清目秀,将来长大必定是个俊俏模样。
锦瑟原便喜欢孩子,此刻瞧着这小小的婴孩,又念着腹中孕育的生命便愈发挪不开眼睛,直瞧的要痴过去,竟都忘了关心几句一旁躺着的廖书敏,只痴痴地道:“他怎生的这么好,怎么能这么漂亮可爱……”
一旁廖二夫人见她喜爱的无以形状,便打趣地道:“微微莫眼热了,再不用一年你便也当娘了,这孩子啊,怎么看都还是自己生的最好看。”
锦瑟这才回过神来,依旧不舍得挪开视线,只喃喃地道:“怎么会呢,他长的已经这般好看了……”
廖书敏何曾见过这样傻里傻气的锦瑟,不由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锦瑟这才算彻底回过神来,见众人皆笑着盯着自己,她才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瞧着满脸幸福和满足的廖书敏,锦瑟却想起在圣城时廖书敏刚被发现有孕时惊惶地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的情景来,她悄然抚上小腹,眼眶微热,众人不会知晓,她和廖书敏一样也曾经失去过,作为一个母亲,她等这个孩子已然太久太久了。
于是,自江淮王府出来,马车中便出现了极为不和谐的一幕。准娘亲锦瑟一路挂着喜悦的笑,积极地筹谋着未来数个月要为即将到来的宝宝做的各种准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准父亲完颜宗泽却一路从勉强带笑,倒面无表情,再到心思沉沉,最后直至面沉如水,只因他刚从闫峻那里得知有了孩子不光意味着要清心寡欲地生活,更意味着彻底的失宠,意味着自此他们的女人要将原先对待他们的大半热情都转移到孩子身上去,而现下不过眨眼间这个可怕的认知竟马上就在锦瑟这里得到了验证。
眼瞧着锦瑟欢天喜地,只顾着瞧都瞧不见的那团肉,上车后竟然敢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他已这般模样了,她竟还兀自高兴地自言自语地说笑着,待马车驶回武英王府时,完颜宗泽的一张脸简直黑的能滴出水来,盯向锦瑟的目光更是热烈的几乎能射出控诉的锋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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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见锦瑟笑的眼泪都淌落出来,只觉哭笑不得,强自撑了半响怒色,见对她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到底苦笑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锦瑟又捂着肚子笑了一阵这才喘息着停下,抹了抹眼泪,好容易平息下来欲张口说话,可一对上完颜宗泽那隐含怨念的眸子便禁不住又笑出来。
完颜宗泽瞧她如此便扬起眉来,突然倾身将她扑倒,压上来便擒住了她不停溢出清越笑声的樱唇,她笑,他便挤开她的唇齿逼进去,好一阵惩罚地亲吻厮缠。锦瑟先还忍不住不停咯咯乱笑,片刻便被他强势的唇舌搅乱了气息,一阵心闷气短,他却依旧不肯放过她,她讨好的回应,直被他堵住了所有呼吸,唇齿间只剩下他的气息,无力地轻拍他的背,他才目光幽深地抬起头来。
见锦瑟半眯着眸子娇喘连连,眸光似含水渍在微弱光影下媚光流动,被吮的殷红的樱唇开阖着,像藏着秘密等人探究,又像滴露的海棠花瓣待人采撷,他的目光便愈深起来。
这会子功夫,她的发髻早已散乱,黑发铺展了一背,丝丝缕缕,暗香浮动,身上的宝蓝色绣芍药的亵衣也已微散,露出一截白嫩柔腻的腰肢来,他目光落下去,沉浮起幽暗不明的光来。那视线如狼窥兔,那眼神锦瑟太熟悉不过了,吓得忙抬手护住了小腹,双腿正欲合拢却被他用腿撑住,接着他的手便探进了亵衣,俯身在她颈边儿落下一串炙热的吻来。
“别伤到孩子,你快下来……”她吓得讨饶出声,他却不管不顾,她用手推他,他却抓了她的双手压在头顶,继续四处点火,口中尤含糊地道,“怕什么,倘使今儿没请太医来,不一切照旧嘛,放心,我轻点……”
见完颜宗泽竟是真的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锦瑟才慌了起来,求饶声微颤,“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闻声却只顾着去扯她襟带,低笑道:“知道错了?可惜晚了……”
言罢竟就空出一只手来去扯他腰间裤带,锦瑟瞧的一惊,认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一脸悲壮,身子更像紧绷的弦僵直着,然而预期的触感并未到来,她只觉身上一轻,完颜宗泽已翻身躺在了床侧,铁臂一伸一揽将她拽进了怀中。
耳边传来他两声轻笑,额头又被他屈指一弹,锦瑟才蓦然睁开眼睛,心知自己也是被他给戏弄了,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闻他道:“下次再敢揶揄我可万不会再这么便宜就放过你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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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听出他声音中的郁结不由失笑,往他怀中又窝了窝,完颜宗泽方恼声道:“有老子才有你肚中这小兔崽子,你若再敢拎不清孰轻孰重,仔细这小兔崽子生出来老子拿他撒气。”
男人有时候真的是极幼稚的,锦瑟听完颜宗泽说出这样的话来,念着他这一日的幼稚举动便也没什么奇怪的了,只摸到他的手握住,笑着道:“阿朗,我想给你生个孩子,让他延续我们的生命,见证我们的爱情,想到他身上将会流淌着我们共同的血液,会将你和我紧紧联系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来,我便会热血沸腾,充满感激。可是这个孩子,他若非是心爱之人给我的,我又怎会如此珍视和在乎呢?这一切不过都是源于你,我怎会本末倒置呢。”
锦瑟说着拉了完颜宗泽的大掌压在自己的小腹上,完颜宗泽听闻此话,心中已柔成了一团,此刻将手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由抚了两下,虽什么都感受不到,但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蔓延起来,期待的,温暖的,柔情的,满足的……这些情感将一颗心填的满满的饱饱的,他到底傻笑了出来,被锦瑟含笑睨了一眼,方才嘟囔道:“好是好,只是这兔崽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老子如今才刚食髓知味,他这不是坏我好事嘛。”
锦瑟闻言嗔了完颜宗泽一眼,方佯装厉色地道:“如今我是双身子的人了,你要更体贴我才成,我需要照顾,你可不能嫌弃我,想要搬出琴瑟院自享清福却是不能的。还有,我身边自有白蕊和嬷嬷们照顾,可不缺什么好妹妹来伺候我,分担家务,倘使有人想往王府中是塞女人,你若敢收,哼哼,那我便也敢带着你的孩子自嫁了他人去,叫你的孩子出生便唤他人父……哎呦!”
锦瑟尚未言罢屁股便被完颜宗泽狠狠一拍,耳边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再敢胡言乱语试试!”
锦瑟笑起来,凭借完颜宗泽的身份,如今她一有孕,王府中又没了其她女人,只怕那些官员们都会动起心思来,他们往王府赛女人,锦瑟自然不担心完颜宗泽会收。她只是害怕皇后会想给儿子抬侧妃之类的,毕竟皇后再喜爱她,也没有支持她独霸完颜宗泽的道理,更何况以唯今朝堂情景,完颜宗泽册立侧妃等,也能拉拢一定的势力。
不过瞧完颜宗泽这反应,他是未曾忘记多年前承诺于她的事情的,锦瑟心一松,便满足而安心地紧紧圈住了完颜宗泽的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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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锦瑟醒来完颜宗泽早已离府上朝,因不必晨昏定省,伺候公婆,王府中朝廷又专门赐有官员辅佐王府各种事务,这些人皆是完颜宗泽的心腹,锦瑟实用不着多费心思,她身上犯懒,又嫌外头天寒,索性窝在床上用了早膳,靠着大引枕看了小半个时辰书,见外头阳光高照,已驱散夜里的寒气这才起身。
她刚在花厅中坐下,宋尚宫便躬身进来,锦瑟见她手中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喜柬不由扬眉,道:“本月不宜嫁娶,这是……”
宋尚宫上前行了礼,这才恭敬地将喜柬呈给锦瑟,道:“非是哪家要迎亲,是东平侯夫人昨日也产子了,府上添了位千金,昨儿皇上已御笔封为安乐郡主,这是东平侯府送来的请柬,邀王妃去参加小郡主的洗三礼。”
锦瑟闻言一诧,接了请柬瞧了眼,见果真是东平侯府送来的,便道:“东平侯夫人如今当还不到产期才是啊……”
威远侯左云海如今出征在外,他尚未成亲,唯有东平侯夫人这一个嫡亲姐姐,皇帝如今重用威远侯,又大肆提拔左家人,东平侯夫人产下女儿便被阿册封为郡主虽说是盛宠,但倒也不叫人意外,只是上次在街上锦瑟偶遇东平侯夫人时她分明是有孕五个来月,如今不过刚过了两月有余,孩子怎就产下了。
宋尚宫闻言便道:“东平侯夫人到底年纪不小了,如今已年过四十,只怕怀此胎也是吃力,幸而虽是早产了,但却母女平安,只是东平侯盼望多年,好容易有了子嗣,却是位千金,东平侯夫人年纪已高,此胎又系早产,听说昨日情景甚为凶险连太后和皇上皇后都给惊动了,太医院也去了小半太医,这才保得东平侯夫人母女均安,只是虽如此,东平侯夫人怕是再难得孕了……”
锦瑟听罢再度诧住,忍不住惊道:“侯夫人瞧着不过三十上下,怎竟已年过四十了吗?”
宋尚宫便笑着道:“可不是嘛,东平侯甚爱夫人,府中侍妾形同摆设,侯夫人自二十五年前小产生下个成型的死婴,伤了身子后便再未有孕,这么些年东平侯竟也不肯令侍妾怀上庶子,这般爱重,实在是世间少见。东平侯老太君早逝,老东平侯又子嗣不昌,东平侯夫人一不用侍奉公婆,二也无需费心和妯娌叔姑相处,夫婿又体贴,万事无忧,都说侯夫人是嫁了好郎君,这才能青春永驻,风姿不减,成就不老奇事呢。这份福气当真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宋尚宫言罢见锦瑟不语,便忙又满脸笑意地道:“只是依奴婢看,东平侯比之王妃到底还是福薄了几分……王爷对王妃那才是爱重到了心尖上,便连皇后娘娘和太子妃也是真心看重疼爱王妃您,如今王妃刚大婚便又怀了小郡王,这份福气才是京城头一份儿呢。”
宋尚宫和孙尚宫仗着是宫中出来的女官,又有皇后撑腰,面上虽对锦瑟恭敬,然而却并不曾真正将锦瑟看在眼中,锦瑟也明白这一点,可却并不曾施威于二人,反而对两人格外的尊敬,不但自己平日都她二人好言以待,还令王嬷嬷等人也尊着两人。
然而锦瑟有什么事却也不会吩咐二人,反都交给了柳嬷嬷和王嬷嬷。这样头十多日宋,孙两位尚宫还乐得悠闲,自视颇高的觉得锦瑟是心惧于她们。可慢慢的两人才回过味儿来,自己二人竟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架空了,做人奴才的本分便是伺候人,主子不让伺候也就失去了价值,没有了价值的东西便必然要遭受到被抛弃的下场,这个道理两人还是懂得的,两人这才着急起来。
可她们贴上来却不见得锦瑟就肯用,锦瑟又凉了两人这些日,如今两月有余,已足够孙,宋两位尚宫瞧清楚锦瑟在完颜宗泽心目中的地位了,加之锦瑟又有了身孕,使得她们真正焦虑了起来,这两日两人伺候的便格外尽心。
听闻宋尚宫讨巧的话,锦瑟自然心如明镜,只笑着道:“这倒真是一件奇事,我也是瞧过几本医书的,却也知道人如若生活的无忧,日日悦心,或是注重养生,是会显得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可像东平侯夫人这般,明明已年过四十,笑起来却宛若芳龄女子的委实闻所未闻呢。”
宋尚宫心里很清楚,若论和锦瑟的感情,对锦瑟心思的揣摩,喜好的了解,伺候的得心与否,这些她和孙尚宫是永远也别想和王嬷嬷,柳嬷嬷相比的。
可若论对这京城贵妇人们的了解,各府旧事和人脉等,王、柳两位嬷嬷却也甭想和她们相比,故而听锦瑟肯问她,宋嬷嬷心中一喜,忙着表现一二,亮声道:“王妃说的是,奴婢倒是有个老姐妹在东平侯府伺候,听说侯夫人每日晨起都要进食一碗药膳汤,这汤药便是养肌驻颜的,似是早年从一个自南天国来的云游和尚处得到的秘方,已经用了二十来年,药效奇佳。”
锦瑟闻言目光一闪,笑着道:“这倒难怪了,只是侯夫人既有此等佳方,却不闻众贵人前去讨要过呢。”
宋尚宫便笑着道:“这满京城的贵妇人们,哪个平日会不用些驻颜养肌的方子,只方子便千奇百怪,多不胜数,也未必便是侯夫人用的就最好了。再者这容颜若真是能永驻,那还不成妖怪了?!侯夫人用这养颜汤药的事一来不曾特意宣扬过,再来侯府主子少,是非也少,下人们嘴严,知晓此事的便也就少,奴婢若非有当年一起入宫的姐妹后进了东平侯府伺候,听她说过此事,只怕也是不知的。不过倒也听说有几位夫人向侯夫人讨过良方,侯夫人也给了方子,可却不见那几位夫人用药之后有什么奇效。奴婢想,多半还是人和人体质不同,侯夫人原便得天独厚,不易变老罢了。”
锦瑟闻言只笑了下,便随意问道:“嬷嬷说的是,只不知嬷嬷可晓得是哪几位夫人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驻颜方子呢?”
宋尚宫不想锦瑟竟会对此事如此的感兴趣,只道是锦瑟也欲寻方子保持这花容月色,便笑着道:“这个奴婢倒不很清楚,王妃可否容奴婢再问问我那东平侯府的老姐姐?”
锦瑟听罢点头,便端了茶盏,又道:“那便辛苦嬷嬷了,还有莲华院的四位姑娘,她们背井离乡也是可怜,嬷嬷平日也要代我多照顾她们一二才好,莫叫那些捧红顶白的下人欺负了她们。听说她们自进王府便不曾出过门,明日我到东平侯府去不防也带上她们,嬷嬷也在身边伺候着吧。”
锦瑟说的四位姑娘正是皇帝赏赐的那几位北罕国的贵女,那日被完颜宗泽杖责的女子不日便染上恶疾香消玉殒了,剩下这四位却一直住在莲华院中。
宋嬷嬷闻言一惊,早先锦瑟未曾入府时,她和孙嬷嬷两人因怕莲华院那几位会有一日得了宠,故而待几人颇为优厚,难道锦瑟是因此恼怒于她和孙嬷嬷了?
她想着便连声笑道:“王妃真是宽厚之人,王妃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四位姑娘。”
锦瑟却摇头,道:“嬷嬷误会了,倒不用特意照顾,不过是令嬷嬷暗中留意下,莫叫几位姑娘受了委屈,有什么特殊举动,或是和外府人有什么人情来往便和我说一声,也好叫我不至于有心照看她们却不知她们需要什么罢了。”
锦瑟这意思竟是真不想那几位姑娘受欺负,却也是恐那几位姑娘不老实,只令她暗中留意下几人罢了,并非是要寻几人的麻烦。宋嬷嬷闻言心知误会了,便忙堆了一脸笑,道:“她们能碰上王妃这样的主母已是修福了,又怎会受人欺负,奴婢领命,奴婢这便去准备下明日好叫她们随王妃一同去东平侯府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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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见宋尚宫神情不妥便询问地望向她,她这才禀道:“是姿茹姑娘,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子竟还没回来,奴婢已叫人寻去了,王妃不若先行回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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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茹却是那四个北罕国女子中其中一个,锦瑟听罢尚未言便见姿茹随着两个小丫鬟匆匆而来,宋尚宫便怒斥道:“怎这么不知规矩,还叫王妃侯你不成!”
那姿茹忙惊惶地福了福身,诺诺地道:“奴婢贪恋侯府景色,不慎迷了路,王妃恕罪。”
锦瑟瞧了那姿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地弯着腰,不敢抬头,便笑着冲宋尚宫道:“小姑娘玩心重,遇到好看的,好玩的挪不动脚也没什么,本妃也时常如是。嬷嬷无需苛责,走吧。”
宋尚宫应是,扶着锦瑟的手往外走,见锦瑟身后不远永义伯家的夫人也告辞出来,便低声禀道:“奴婢已打听到了,寻东平侯夫人讨要驻颜方子的几位夫人有吏部右侍郎汪夫人,安国侯夫人,还有那位永义伯夫人也是讨要过的。”
锦瑟闻言顺着宋尚宫的目光望去,见那永义伯夫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不远处,她便心思一动,脚下一歪,哎呦叫了一声。
宋尚宫和白蕊忙扶住她,尚未言,后头永义伯夫人便紧赶两步凑了上来,担忧地道:“武英王妃无恙吧?”
永义伯原和禹王走的极近,如今禹王一倒,永义伯想来真四处寻门路保身呢,永义伯夫人一直跟在后头,锦瑟便知她是想凑上来,只是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不敢上前罢了。她装作崴脚也不过是为了引永义伯夫人过来罢了,闻言锦瑟笑着扶了宋尚宫的手站稳,道:“稍有不慎,险些扭到脚叫夫人见笑了。”
永义伯夫人见锦瑟和颜悦色的,心下一喜,忙笑着道:“王妃如今是双身子,腹中小郡王金枝玉叶,可马虎不得啊。臣妇扶着王妃,也沾沾王妃的福气,王妃您当下脚下,小心门槛。”
她说着凑上前来亲自扶了锦瑟,锦瑟也不拒绝抬脚过了门槛,这才叹道:“哎,这女人有了身子真是诸多不便啊,不过若然能诞下像小郡主那样可爱的孩儿倒也不算平白辛苦一场,只是生产后多半会容颜折损,不如从前,若是像东平侯夫人那样,分娩之后容颜非但不减,还愈加娇俏动人,那才叫福气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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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义伯夫人听罢又是一喜,忙又道:“东平侯夫人也是注重养颜方能如此的,早先我倒也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养颜方子,王妃倘使有兴趣不若我送了方子给王妃看看?不过王妃天生丽质,又是如此年轻,即便是生养了小郡主,身子也恢复的快,定能风华更胜的,只怕是用不上这方子。”
锦瑟却眉眼一亮,笑着道:“怨不得东平侯夫人显得那样年轻,原来是养颜有法啊。”
锦瑟言罢瞧了永义伯夫人一眼,却也没说要不要那方子,便道:“今日也是本妃侄儿的洗三日,本妃还要到江淮王府去便不和夫人多聊了。”
说罢浅笑点头,扶着宋尚宫的手登上了马车。岂料车驾开动还没跑出东平侯府前头长街,便有马蹄声急踏而来,外头响起白蕊的禀声,“王妃,是高统领。”
白蕊口中高统领乃武英王府的亲卫统领高萤,他平日不离完颜宗泽身侧,守护完颜宗泽的安全。锦瑟闻言一诧,忙推开了车窗,只见高萤甩鞭策马而来,而他身后尚跟着五六骑,皆甲胄在身,佩剑腰侧,全是王府的亲卫兵。
见高萤面上神情极为严峻,锦瑟心一紧,忙探身出了马车,转瞬高萤已勒马车前,抱拳禀道:“王妃不好了,太子妃中毒,如今危在旦夕,王爷已赶往东宫,叫属下等人来护送王妃前往东宫。”
锦瑟听罢面色大变,见跟随在高萤身后的几人皆是王府亲卫中武功精湛之辈,心知是太子妃中毒,完颜宗泽不放心于她,特派了他们前来守护,一时间锦瑟心头便如覆了层阴云,忙回车中安坐,扬声道:“快,去东宫!”
锦瑟赶往东宫时,东宫已然变了一番模样,三步一卫,兵甲林立,满是肃杀之色。皇后早已闻讯赶到,正在安置太子妃的思蓣阁花厅焦虑地等着太医们施救,隔着博古架可见内室之中十几位太医拥在床前,依稀传来太子声嘶力竭的呼唤声。
锦瑟进了花厅,往内室瞧了眼见太医们个个神情严肃,大气不敢出,登时面上忧色愈甚。栗子小说 m.lizi.tw皇后这两日身子欠佳,原便面有病色,这会子因担忧,脸色更是透出青白来,显已坐不住,正扶着嬷嬷的手来回走动。
完颜宗泽端坐在东边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目光也正盯着内室,见锦瑟安然无恙地被护送进来,和她深深对视一眼才又蹙眉望向了内室。
锦瑟见气氛极不妙,也不便多言,瞧完颜廷文被两个嬷嬷护着站在一边,六岁孩子已能查知危险,知晓事情,此刻他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却又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中泫泪欲滴,小身子也微微发抖,模样极为可怜,锦瑟便忙快步过去拉住他的双手,将他抱进了怀中。
“皇婶婶,母妃她中毒了,脸都成青黑色的了,以前我养过一只叫喜图的小狗,不小心吃了坏东西,皮毛也变成了青黑色,没一会儿就死了,母妃她不会像喜图那样也死掉,对不对?”
完颜廷文说着抬头瞧向锦瑟,大眼睛中满是恐惧和无助,锦瑟并不知太子妃的状况,怎敢胡乱承诺,听他声音都在颤抖,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般往自己的怀中钻,不由蹲下搂紧他,道:“太医们正在施救,文儿和六皇婶一同为母妃祈福好不好?”
“祈福母妃便能好起来不离开文儿吗?只要文儿诚心诚意祈求佛祖保佑母妃,母妃她就不会死是不是?”完颜廷文因锦瑟的话眼眸晶亮起来,追问着,期待着锦瑟能给予肯定的答案。
他的童声童语在静寂的花厅中显得异常清晰,厅中众人闻声皆心如压了巨石,锦瑟喉间发堵,无言以对。金皇后看向孙儿,满目不忍,伸手道:“文儿过来,到皇祖母这里来。”
完颜廷文方才见大人们紧张,气氛肃静,更不曾瞧见这样面色沉肃的祖母和叔父,故而根本不敢出声,生怕影响到太医救治母亲,如今见祖母向自己伸开怀抱,他才几步奔过去投进了金皇后的怀抱中,哭着道:“皇祖母,文儿害怕……”
金皇后见孙儿在怀中惊恐地颤抖,禁不住抱紧了他,微微闭目,抚在孙儿背上的手却紧握成拳。
锦瑟不闻金皇后安慰完颜廷文,心中便是一紧,她知情况只怕真极糟,便心急如焚起来,禁不住靠近完颜宗泽,蹙眉询问地瞧向他。
见锦瑟不安,完颜宗泽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却沉声道:“是陈公公在二哥的饮食中下了药,阴差阳错地倒叫二嫂吃进了口中,陈公公已咬舌自尽,太医断出二嫂所中乃是剧毒虎锁喉,只怕……”
虎锁喉!这是一味人人都知的剧毒,诚如其名,此味毒药即便庞然大物的虎豹之躯尝后也会锁喉夺命,故得此名。因其无解而扬名天下,锦瑟一听完颜宗泽此话,只觉浑身一虚,冒出一层寒冷来。
她刚听闻太子妃中毒的消息便觉蹊跷,此刻谁会刻意来害太子妃,太子妃死了于大局并无多大关系,东宫侍妾少,太子又常年抱病,故而妻妾争宠也不严重,也不可能是侧妃动的手脚。此刻听闻那毒原是下给太子的,锦瑟倒不觉奇怪了,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些事,一些想法,不由握紧了完颜宗泽的手,浑身冰冷起来。
那陈公公锦瑟是见过的,他可是伺候太子近三十年的老人,是太子的心腹,是瞧着太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娶妃生子的近侍。这三十年来,他不知立过多少功劳,更不知陪伴太子度过了多少危机险境,只怕太子怀疑谁都不会想到陈公公会要取他的命,可在此等危机时刻,出卖太子的,意欲将太子送上黄泉路的偏偏就是这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
这叫锦瑟不得不去想,金皇后身边,武英王府中,完颜宗泽的身边,是否也有像陈公公这样可怕的人存在着,叫她不得不毛骨悚然。虎毒不食子,难道这一切真会是皇帝做下的吗?!他竟狠心到连亲生儿子,自己的嫡子都施以剧毒的地步吗?!
可如不是他,那还能有谁,竟会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和耐性,竟能如此蛰伏数十年,只待今日一击!
锦瑟正心绪翻涌,太医们却躬身纷纷自内殿退了出来,那当前头发花白的太医院院判梁大人上前诚惶诚恐地带着众太医们跪下,颤声道:“禀皇后娘娘,臣等已尽全力,可虎锁喉之毒甚剧,且无药可解,臣等无能,只能勉强用药施针护住太子妃最后一口气,使她能够苏醒做最后交待,皇后娘娘恕罪。”
锦瑟闻言痛心地闭目抓紧了扶手,眼前却闪过大婚那夜太子妃笑容温婉地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模样,她在禁苑马场英姿飒爽,端坐马上的姿态。
“阿霞,阿霞!”此刻,里头传来太子的唤声,梁院判不由回头,又叩首道,“太子妃只怕已醒,太子妃时间不多……皇后娘娘带小皇孙见母妃最后一面吧。”
金皇后虽早有所准备,然而在听闻太医的话后还是心神俱碎,身子摇晃炫目不已,若非完颜宗泽自身后稳稳扶住了她,只怕她已倒下,此刻闻太医再言,她才睁开眼眸,牵了完颜廷文的手,又给他拭了下泪水,道:“文儿听皇祖母的话,一会子见了母妃文儿莫哭,好好和母妃说话,和皇祖母一起送母妃走,莫叫母妃为文儿担忧走的也不安心。”
金皇后言罢见完颜廷文一双眼蕴着泪却死咬着牙不出一声,不由眼眶一红,转瞬便又收敛,拉着完颜廷文的手进了内殿。锦瑟跟随在后,入殿只见拔步床上,太子跪在床内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握着太子妃的手,正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那弯曲的背脊,跪倒的姿态,那悲痛的神情,一瞬不瞬的眼神,无不叫人动容。
他们进殿,恰太子妃清醒过来,略略动了下手,太子当即便身子一震,忙着又唤声道:“阿霞,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和文儿,不要这样……”
太子妃动了两下眼皮,似费了大力才睁开眼睛,看着太子竟便露出了浅笑,那笑几分满足感激,几分温柔不舍,几分苦涩悲哀,她道:“熹哥……那……那汤幸而……幸而……你没喝……”
锦瑟听闻太子妃这话忍不住晃下两串珠泪,无力地靠在了完颜宗泽肩头。她已是如斯心痛,更勿论太子本人了,他早因此话泪流满面。
哭泣有很多种,或丝丝抽泣,或撒泼大哭,或嚎啕痛哭……然而锦瑟却觉无声无息的落泪最是令人动容,也只有至痛至悲,痛不能言,这才会泪落于无声,她也曾因绝望泪如雨下,也曾见过她人无声哭泣,然而却从不曾见过一个七尺男儿如是哭泣过。
而如今她有幸瞧见了,见太子跪在那里,泪水一行行自眼眶中滚出,无声无息,无止无境,尊贵似他如今跪在那里像个孩子般无助地流泪,央求地盯着爱妻,颤抖着手握着她,似在抓着最后一丝希望,锦瑟只觉心如刀割,再难忍受,终是将脸埋在完颜宗泽肩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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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刚安置好完颜廷文,回到院子中见完颜宗泽站在廊下神情不妥忙快步上了台阶,靠近他,见他双拳紧握,不由蹙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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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地触了下他的手,他便背脊一震,她瞧进他情绪翻涌的双眸,目光温柔而哀怜,他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那手骨处却因方才太过用力两根青筋突突直跳,锦瑟握住他的手,轻轻抚着那暴跳的血管,见他身子稍松,这才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上,扯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完颜宗泽拥住她,却闻他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我好恨!”
锦瑟岂能不明白他心中之恨之痛,太子比完颜宗泽年长极多,长兄如父,只怕在完颜宗泽心目中,太子的分量要比皇帝要重得多,倘使这一切皇帝真的都知晓纵容,这叫完颜宗泽作为儿子情何以堪。
她回拥了他,像安慰自己的孩子般轻抚他的背脊,尚未言,院外却传来了通禀声和跪拜声。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闻声,锦瑟分明察觉完颜宗泽放在自己腰际的手一个用力,她又抚了下他的背,这才忙退开。而完颜宗泽眸中嗜血锐利一闪而过,已只剩悲色,他二人迎下台阶,皇帝已面色沉重地大步进来,伴在他身后的女子气韵温婉,容貌清丽秀美,穿一身华贵的淡紫色绣青莲的宫装,神色哀婉的跟随而来,正是不久前刚因贤妃被废黜而被皇帝赐住永露宫晋封为容妃的莲嫔。
其后还有数位大臣追随,见竟是容妃陪同皇帝前来,锦瑟目光一闪,她和完颜宗泽上前见了礼,皇帝听闻太子妃已殁,神情愤怒而哀伤,大步进了殿。
内殿中太子依旧抱着太子妃低语流泪,皇帝进了殿便直闯内殿,太子听到动静却并未瞧过来,容妃便道:“太子和太子妃感情甚笃,如今哀思过度,一时忘了君臣之礼,皇上请勿见怪于他。”
她言罢又忙冲太子道:“太子妃不幸遭害,太子殿下要节哀,皇上一听闻东宫出事便忙赶了过来,对太子真是饱含一片舔犊之情,太子便是为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也要保重自己个儿啊。”
她这话分明是在指责太子目中无君父,不忠不孝,锦瑟见容妃说话间泪水滚落,好不哀伤,竟完全是一片真情流露的模样,不由暗叹,这雍王的生母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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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怎知皇上见怪于太子了?”一声冰冷沉肃的女声响起,声落,皇后才携完颜廷文进了殿。
容妃被皇后逼问,面色一讪方行礼诺诺地道:“臣妾不过是担忧罢了,皇上甚爱太子,自不会见怪于太子,是臣妾多嘴了。”
“父皇,太子殿下忧伤过度,只怕一时失魂,还未曾察觉父皇到来。”锦瑟不由福了福身,哀伤地道。
皇帝这才点头,缓步到了床前,道:“熹儿,父皇瞧你来了。”
太子痛失爱妻,皇帝又带着人突然闯入,此刻他哪里会有心情应付这些尔虞我诈,听到容妃借机挑事,他抱着爱妻,念着妻子刚去,他们竟也不肯给她留下片刻清净,不肯让她安安宁宁地走。他心中更是充满了愤慨和恨意,一时难以压制,只能紧抱了爱妻遮掩情绪。
此刻皇帝上前他才似恍然醒过神来,怔怔地抬头瞧向皇帝,接着猛然放下太子妃,踉跄地下了床,跪下叩头道:“父皇,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见太子悲伤落泪,哭跪在地,竟然非但没有半句安慰便痛心疾首地斥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一国储君,岂能如此失形于众,还不快擦拭了眼泪给朕起来。”
太子闻声却道:“修身齐家方能平天下,儿臣贵为储君,身边却养了奸佞之人而不自知,儿臣认贼为亲,使得太子妃遭受谋害,儿臣连东宫都治理不好,更勿论治理天下了。儿臣只感下愧对于妻儿,令他们因儿臣之无能遭受残害,上有愧于父皇殷殷厚望,因残损之躯而无法做个合格的皇太子,更愧于黎民百姓,妄为储君,儿臣不敢起身,请父皇责于儿臣。”
太子痛心陈诉,被谋害了妻子还这般自请其罪,倒显得皇帝不近人情,苛待太子了。皇帝面色难看起来,几位跟随而入的大臣却纷纷跪下说情。
“太子殿下爱重太子妃,重情重义,性情仁厚,正是万民表率。”
“太子殿下爱民亲民,虽一时失形也概因重情重义之故啊。”
皇帝却换上一副爱重模样,道:“朕岂不知太子仁厚,朕正是恐他太过伤心损及自身,才厉言相向啊。小说站
www.xsz.tw还不快扶太子起来,太子妃遇害一事关系重大,朕势要严查!”
他言罢宫人上前搀扶起太子来,肃国公才跪下哭道:“奸人谋害太子,谋害我一国储君,乃是谋逆之罪,只怕图谋重大,皇上圣明,老臣恳请皇上将查察一事交由老臣,老臣必不负圣望,查出真凶来。”
皇帝上前亲自扶起肃国公来,却道:“国公将孙女嫁给皇家为妃,太子妃又贤良贤淑,至纯至孝,这样好的儿媳,朕却未能照看好她,实在有愧于国公府,太子妃遇害,朕将亲自彻查,国公放心,朕定会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他言罢便厉声道:“东宫所有近侍皆收监,严刑拷打!”
锦瑟听罢心一寒,此刻锁拿东宫所有近侍,等于是要将太子身边的老人尽数拔除,将太子心腹一网打尽,这岂不是要让太子无人可用?要让东宫整个乱套嘛,谁知晓这些人都被收监后,皇帝又要派些什么人来伺候太子,皇帝莫不是害太子一回不成,还要再来第二回吧?到底是亲生骨肉,他竟真如此的丧心病狂吗?!
“父皇,那下毒的陈公公已畏罪自杀,东宫近侍众多,伺候太子多年皆忠心耿耿,定非全是大奸之人,倘使此刻一概惩处,恐会令人寒心,更何况,严刑招供之下恐有冤屈,太子妃生前宽厚慈善,若知因她之故累及这么多宫人遭受重刑,只怕会不安,更何况,太子妃大丧等事还需人操持,倘使将这些宫人全数锁拿下狱,只怕新伺之人一时不熟悉东宫事务,难便伺候好太子,还请父皇三思。”完颜宗泽上前跪下陈诉道。
皇后也道:“皇上,宫中已多年未用大刑,皇上爱护太子妃之心一如臣妾,可臣妾也恳请皇上三思,莫叫东宫血流成河,叫皇媳走的不安。”
皇帝听罢却蹙眉沉声道:“皇后和六皇儿所言朕岂能不明,然储君险些遇害,岂能不严查,太子妃被谋害至死,东宫之人皆有护主不利之罪,遭受严刑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谁知这东宫是否还隐有奸人意图再行谋害吾儿,此刻一切都没我大燕储君的安危来的重要,皇后且莫再妇人之仁!”
皇帝如此一意孤行,皇后面色又白了两分,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将东宫控制在他的掌心之下,见皇帝就要发号施令,锦瑟却突然上前跪下,缓缓扣了个头,便道:“父皇请容儿臣一言,儿臣听闻今秋肃,全,柳州等三州七郡皆发生了百年不遇的蝗灾,蝗虫一过颗粒无收,昏天暗地,竟连月不去,百姓苦不堪言,哀嚎千里。原便战乱方息,如今又遭逢天灾,实让人心忧,儿臣听闻父皇为此终日难眠,殚精竭虑,已派朝廷赈灾救济,昨日太子妃还和儿臣说起此事,亦蔚为忧心,此刻若然因太子妃之故大动刑罚,只怕太子妃灵魂真会难以安宁,亦会造成百姓恐慌,父皇爱重太子,太子妃之情世人皆知,父皇欲严惩谋害太子奸人之心,儿臣感同身受,然东宫近侍们虽有失职之罪,可定非全是奸佞之人,还请父皇能瞧在天下苍生的份儿上,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遭逢天灾便定然是真龙天子不够英明,或杀孽太重,或生了冤狱,或做了有违天道之事,使得苍天震怒而降罪于苍生,今秋蝗灾不断,使得朝廷忙于赈灾安民,燕国又刚刚一统,皇帝发动战争,虽得了天下,可建朝之年遭逢天灾,他岂能不怕被世人诟病?
自蝗灾报上来,皇帝便忙于赈灾,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刻锦瑟竟将他处置东宫近侍一事和天灾联系在了一起,他若再要行严刑,惩治东宫诸人,那这天灾再不去,岂不是要被天下苍生指骂是他这个皇帝杀伐太重触怒了苍天才会如此?而天晓得这场蝗灾何时才能过去!有了锦瑟这些话,东宫这些人便一个也杀不得了!
锦瑟这是逼皇帝收回皇命呢,皇帝知晓此点,可却不得不就范,他见锦瑟跪在面前一脸悲哀,娇弱不依,登时眯眼,方道:“武英王妃所言有理,是朕一时心伤,操之过急了。既如此,朕便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太子妃遭害一事便缓缓查察吧。唯今最重要的是太子妃的大丧事宜,礼部刘爱卿当尽心安排方是。”
礼部尚书闻言上前领命,皇帝却又突然瞧向完颜廷文,道:“文儿到皇爷爷这里来。”
完颜廷文小小年纪却已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闻言乖巧地过去,被皇帝拉着手,却也不哭不喊,只红着眼睛可怜兮兮地垂着头,皇帝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却是一叹,道:“太子身子不好,如今东宫乱成一团,皇后又染了风寒,只怕伤心难过之下也难以顾全皇孙,原倒可将皇孙托于武英王妃照顾,可六皇媳如今也是有孕在身,容妃温婉细致,不若将皇孙暂且安置在永露宫中由容妃暂且照看,朕也能安心,容妃你可愿意代朕分忧?”
锦瑟闻言一惊,容妃却已上前福身,道:“臣妾承蒙皇上和皇后娘娘信任,一定照看好皇孙。”
皇帝不待众人再语,便点头,道:“如此便这般决定吧,皇后也累了,且随朕先回宫去吧,也好叫熹儿得以歇息。”他言罢这才似发觉锦瑟和完颜宗泽还跪在地上,忙道,“武英王和王妃平身吧。”
皇帝非要将完颜廷文带走,皇后和太子岂能反驳,锦瑟和完颜宗泽方才已驳了皇命,这会子只怕再强势阻拦,便会引起皇帝更厉害的反击,一时皆无法再言。
锦瑟闻言起身时,却右腿一软整个人都往皇帝身前扑去,皇帝怎会料到她有此举,本能地抬手拒她靠近,又向后倾身,锦瑟却只抓住他抬起的手臂晃了晃身子,一副目眩头晕的模样,眼见便要昏倒的模样。
“王妃!”完颜宗泽起身,见此一愣,这才忙上前一步扶住了锦瑟,焦虑惊忧地道。
锦瑟靠进完颜宗泽怀中,闭着眼睛稳了稳神,这才忙站定,见皇帝站在面前和众人都盯着自己,她面露惊惶,忙噗通一声又跪下,请罪道:“儿臣御前失仪,冲撞了父皇,请父皇降罪。”
完颜宗泽方才起身,也未料到锦瑟会突然晕倒,他本能地欲伸臂去揽她,可却见她低垂的眸子正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迎上她清亮的目光,他才未有所动,眼瞧着她倒靠在了皇帝身上。
此刻见她惊地跪下,他也忙跟着跪下,道:“王妃自有孕便体虚严重,此刻又伤心太过,险些昏厥,绝非有意冲撞父皇。”
皇帝见锦瑟一脸苍白,跪在那里摇摇欲坠,哪里会多想,只蹙眉道:“快送回王府,宣太医瞧瞧,莫惊了胎气。”
完颜宗泽携锦瑟谢恩,这才和众人恭送了皇帝回宫,待众人皆散,完颜宗泽亲自布置了东宫事宜,这才登上马车亲自护锦瑟回府,锦瑟靠在他怀中,蹙眉道:“皇上的脉象果真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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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秋心宝贝每日风雨无阻的五个闪亮钻钻,另,太子妃由亲亲shangtianshu领养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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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自明锦瑟之意,闻言却只抚着她僵直的背脊道:“我送你回府便进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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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心中担忧欲再言,完颜宗泽却强行按了她在怀中,又道:“闭上眼睛休息,莫再费神了,我心里有数。”
皇帝如今已不折手段,如今天色已晚,只怕完颜宗泽是担忧她自行回府会有危险,总不放心,这才非坚持送她回去,锦瑟听他声音沉肃便不再多言,窝在他怀中闭目养神起来。
待完颜宗泽将她送回琴瑟院他才又匆匆离府,锦瑟一早出府直至此刻才回到王府,午膳更是因东宫之事耽搁,大半日滴水未进,王嬷嬷给她准备了几样简单而可口的小菜,她却毫无胃口,只用了小半碗白粥便又害起喜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筋疲力尽地早早躺下,却又因担心于完颜廷文而辗转反侧。
翻了几翻,倒折腾出一身的大汗来。因天气转冷,屋中早因锦瑟怕冷之故而笼起了地龙,这会子锦瑟倒觉闷热的紧,她便索性又起了身,令王嬷嬷将窗户打开些透气,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她坐在床上耐着性子看了会书这才算心平气和下来。
却于此时,白蕊从外面进来禀道:“王妃,宋尚宫来了,说是有要事禀王妃。”
锦瑟听罢放下书册,片刻宋尚宫便躬身而入,锦瑟赐了座,宋尚宫在锦墩上侧身坐了,才道:“王妃令奴婢盯着半月院的四个姑娘,奴婢不敢有丝毫怠慢,今日在东平侯府中,奴婢见那姿茹姑娘迟迟不归,便心有忧虑,后瞧她一直心思沉沉的模样,回府之后便偷偷叫来伺候她的泉儿丫鬟打听了下,据泉儿说,王妃大婚那日姿茹姑娘曾和恩义侯府的三姨奶奶见过面,这三姨奶奶也是皇上所赐,两人私聊了许久,恩义侯府的三姨奶奶还给了。栗子网
www.lizi.tw姑娘一封信,却不知是什么书信,姿茹姑娘看过之后便每日都心思沉沉的,有时候还偷偷拿出那信来看,看着看着便会流泪。她问起此事,姿茹姑娘却只说那是一封家书,说她母亲得了重病,只怕时日无多,这才睹信悲伤。泉儿信以为真,便没再多留心,可这回王妃带几个姑娘到东平侯府去,姿茹姑娘到了侯府便寻借口打发了泉儿,不叫她跟随在身边,泉儿留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姿茹姑娘,就看见她和恩义侯府的三姨奶奶两人又躲在侯府的假山里头说了许久话,像是在密谋什么,可后来姿茹姑娘回来却说她是贪恋侯府的风景迷路了,才耽搁了时辰。泉儿觉着姿茹姑娘不大对劲,生恐被连累,奴婢一问,她一害怕便将这些都交代了出来。奴婢听了泉儿的话,觉出这姿茹姑娘不妥来,就吩咐泉儿赶紧回去盯紧了姿茹姑娘,谁料泉儿回去本在屋中休息的姿茹却不见了,王妃看这事该如何,是否奴婢这便带人去寻她,好细细查问……”
恩义侯府正是雍王妃的娘家,锦瑟当时不愿处置了这几个北罕姑娘,一来因为她们到底是皇帝所赐,没有犯下大过错,贸然处置后难免会给完颜宗泽添麻烦,再来便是觉着这些姑娘还有用处。当初北罕进贡了那么多的美女,这些女子被分赐给了各府,武英王府被护卫的铁桶一般,想要动手脚并不容易,而这些胡女们原就是异族人,又不得完颜宗泽宠爱,年轻又貌美的姑娘们怎能安于现状?她们原便是极好被人利用的,如今形势如此,有她们在便能做个饵,能不能钓上鱼来且不说,左右养着她们并无碍什么,锦瑟便也就容了她们。
她叫宋尚宫盯着几人也是以防万一,倒是没想到她的未雨绸缪竟真派上了用场,而且还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她闻言却摇头,道:“且先莫惊动她,只叫人暗中盯着便是,我倒要看看她要做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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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永露宫中正乱成一团,容妃正焦虑地在殿中走来走去,见太医从内殿出来,她忙迎上前去,道:“皇孙怎么样了,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太医闻言躬身回道:“容妃娘娘不必惊慌,皇孙不过是同时食用了笋蓉糕和羊肝,因两种食物相克,这才引起腹痛不止,现下经过下臣施针小皇孙已无大碍,只要再服用两剂汤药便可痊愈了。”
今日容妃将完颜廷文带回宫中,不过是想在后宫中立威,此刻皇帝将东宫皇孙交给她来照看,那也是皇上对她和雍王的偌大恩宠和信任,朝臣们知晓此事,对雍王自能更高看一眼,更有所倾斜。她自然不是如完颜宗泽和锦瑟所料,根本不敢也不会对完颜廷文使坏的,可谁承想,她刚将孩子带回来没一个时辰,完颜廷文便出了意外,竟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直喊着肚子疼。
她岂能不惊慌,忙就请了太医来为完颜廷文诊治,她已认定是有人给完颜廷文下了毒要陷害于她,可她就不明白,她明明事事小心,皆派了心腹之人照看完颜廷文,怎还是出了纰漏,她正惊忧不已,暗悔自己不该为了些虚名而沾染麻烦,以至于一着不慎落入陷阱,谁知太医竟说完颜廷文只是吃错了东西,并非中毒,她闻言愣了下,接着才大松一口气,喜的连声道:“这便好,这便好……”
“皇后娘娘,武英王到。”此刻外头已响起了宫人的通禀声,容妃原便知皇后势必要来兴师问罪,这会子已知完颜廷文无碍,她便也不怕了,整了整神色便转身相迎。
完颜宗泽刚进宫面见皇后将他和锦瑟在马车中的猜想禀告,皇后惊地正欲赶往永露宫中设法带回完颜廷文,谁知便在此时传来了完颜廷文出事的消息,皇后和完颜宗泽都以为晚了一步,忙赶了过来,此刻已是心急如焚。
完颜宗泽扶着皇后进殿,皇后面色早已煞白,进了殿也顾不上发怒于容妃,便紧盯太医,颤声道:“小皇孙怎样了?!”
太医将方才的话又禀了一遍,皇后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虚惊一场,双腿一软靠在了完颜宗泽身上,容妃见此忙上前道:“皇后娘娘莫急,小皇孙经过太医施针如今已无大碍,臣妾已吩咐了宫人去煎药,小皇孙服用了药一准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皇后这才怒目盯着容妃厉声道:“容妃你给皇孙食用相克的食物,到底是何居心!竟还不认罪!”
若是有人欲陷害于她和雍王,一准不会下手这么轻,只叫小皇孙服食相克的食物,容妃此刻心中已认定,必是皇后为接回小皇孙用了苦肉计,此刻见皇后问罪她岂能心服,却是冷笑着道:“臣妾今日宫中是从御膳房领了两碟笋蓉糕,可臣妾给小皇孙准备的晚膳中却并没这道糕点,臣妾实不知小皇孙是怎么吃下此糕点的!再者说,倘若臣妾真有坏心,小皇孙此刻又岂能安然无恙?可到底小皇孙是在臣妾宫中出了意外,臣妾疏于防范,臣妾认了。皇后娘娘欲加罪于臣妾,臣妾也无话可话,但请皇后娘娘处置便是。只是臣妾没有想到,太子妃刚刚殁世,皇后娘娘为给臣妾按个罪名,竟连可怜的小皇孙都狠得下心利用,若是叫太子知晓该如何寒心,难道武英王也相信本宫会傻到给小皇孙吃相克食物等着皇后和皇上来问责的地步吗?。”
完颜宗泽和皇后母子感情不好,容妃这分明是挑拨离间,闻言完颜宗泽却双眸一眯,冷声道:“服食了相克的食物情形严重亦会致命,这点容妃娘娘不会不知道吧?兴许小皇孙是有太子妃在天之灵庇护这才安然无恙的!”
容妃闻言气结,皇后便又道:“容妃是否冤枉都无法掩盖小皇孙在永露宫中出事的事实,容妃难逃罪责,来人,将永露宫看管起来!”
皇后言罢再不看容妃一眼便进了内殿,完颜廷文正虚弱地躺在榻上,一双眼睛早因哭泣而红肿如核桃,小脸煞白,嘴唇发青,皇后瞧的眼眶一红,忙上前拉了他的手唤了两声,完颜廷文睁开瞧清祖母便道:“皇祖母带文儿走,文儿不要在这里,文儿肚子好疼,好难受……”
皇后忙连声应下,完颜宗泽上前给完颜廷文裹上大氅,亲自将他抱了起来,到了外殿,他瞧见容妃便是一抖,一脸惊惧模样往完颜宗泽的怀中钻,一旁几位太医瞧在眼中,自然心有所想。
待完颜宗泽抱着完颜廷文登上凤辇,皇后也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出了永露宫,皇后才沉声道:“你告诉皇祖母,那笋蓉糕可是你自己偷着吃下的?!”
完颜廷文见皇后神情沉肃严厉,心一虚,垂头点了下,咬着牙不啃声。
容妃的话虽说的嚣张,可却没说假话,她并不傻,又怎会做出给完颜廷文吃相克食物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来?
皇后方才听闻完颜廷文无碍便有所料,后又见他刻意做出畏惧容妃的模样来给太医们看便更确定了,此刻见完颜廷文果真承认下来,当真是又气恼又心疼又心酸,忍不住哑着声音怒声道:“是谁告诉你竹笋和羊肝不能同时服食的?又是谁教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你这样可叫你母妃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完颜廷文被斥却红了眼,哭道:“在禁苑时六皇婶告诉孙儿好些相克的食物,孙儿……孙儿不愿呆在永露宫!皇祖母,你告诉孙儿,是不是容妃娘娘和五皇叔害死了我母妃?!我要为母妃报仇!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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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明德言罢皇帝便笑了起来,胡明德察言观色便又道:“皇上,今儿夫人送进来消息,说托皇上的福小郡主的洗三礼极为热闹,还说前两日瞧不出来,如今小郡主长开了,那眉眼那鼻子嘴巴真真和皇上您一模一样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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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闻言喜色难掩,说来他虽子嗣不少,但公主却极少,唯得两位,如今他身体又出现了问题,能临老再得一女,他岂能不爱,更何况这个女儿还是他爱重之人给他添的。自打迁都,诸事繁忙,加之夺嫡也日渐白热化,他恐出现纰漏已很久未曾出宫和爱人相见,如今她为他辛苦诞下一女,听闻还差点造成血崩之症,他自然是极想去探望一二,也瞧瞧最小的女儿的。更何况,如今安远侯又立下大功,于情与理他都不该冷淡了她,而且,东宫的有些事他也需要问问她。
胡明德是皇帝的第一心腹,对皇帝和太后忠心耿耿,自然知晓皇帝的这些秘事,更对皇帝的心思揣测的极为精准,见皇帝面上笑意,他便闻弦声而知雅意了,躬身便道:“皇上,皇宫中的密道自建城后便从未用过,皇上看今日可要走上一回看看?”
皇帝听罢便点头,当即允道:“也好,你去先准备下吧。”胡明德应了声便躬身退了下去。
东平侯府霜叶院中,东平侯夫人左丽晶也已收到了边关的捷报,此刻她满脸笑意,气态慵懒地靠在床上,一旁伺候汤药的云嬷嬷见主子心情舒畅便笑着道:“如今侯爷打了大胜仗这可真是天助夫人,侯爷在军中威望大震,只要侯爷能将征南军捏在手心,夫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左丽晶扬唇一笑,接着却又叹息一声,摇头道:“嬷嬷不懂,只要一日我儿不曾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安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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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嬷嬷见左丽晶神情忧虑起来,便劝道:“夫人如今刚诞下公主,又大伤元气,身子虚弱,可不能心思太重了。只要皇上的心坚定不移地向着王爷,一心要让位给王爷,王爷一定会不负夫人所望的。王爷是个至纯至孝之人,等王爷登基,他虽是不能公然封夫人为太后,但是也定然会奉夫人为母,更会念着夫人您多年来隐忍之苦对夫人恭敬顺从,到时候夫人虽不得太后之虚名,但却行太后之权,安远侯府更会因夫人而享受到至高无上的尊崇,左氏满门都将感激夫人。如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夫人您就放心吧。”
云嬷嬷描绘的美好未来令左丽晶愉悦地扬起了唇,可接着她便又神情一厉,冷声道:“哼,若非我多年来一直服用汤药保持容颜,又听话懂事,皇上他只怕早便如当年一般遗弃于我了,哪里还能记得当年潜邸时的那些情意?!如今他虽嘴上说只爱我一个,可在宫中不照样夜夜风流,孩子一个个的生下来?他到底不还是顾念金皇后那贱人,不还是不肯为我舍弃一切,还想着那贱人生的儿子下不了狠心动手!他怎不想想,当年若非是姓金的那贱人,我们又岂会被活生生的分开,我又岂会嫁给陈志成这废物!还有太后,母后皇太后还活着的时候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才区区几年她倒都给忘了,竟还和皇上一起逼着我儿立下誓言,来日登基要放金贱人所生一对儿子一条生路,哈哈,他们这么自欺欺人,难道不觉得可笑吗?自古哪个废太子能够活命的?虚伪的到了此时还要充当慈父,这不好笑吗?恨只恨连老天竟也帮着金贱人,一碗毒药竟没害死东宫那病秧子!”
当年左丽晶在闺阁时已和尚在潜邸的皇上私定了终身,彼时皇上还是不受重视的寻常皇子,曾允诺左丽晶定会迎娶她为正妃,谁知天不遂人愿,先太后所生的太子竟突然没了,后来金家不得不扶持今上登基,皇上登基自然不能再履行对左丽晶的承诺,可皇上却说了,等时局一稳定便让皇后做主接左丽晶进宫,只要左丽晶能生下皇子来便一定封她为妃,然左丽晶却自有一番打算,竟迅雷不及掩耳地说服老安远侯将她嫁给了东平侯世子陈志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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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左丽晶的心中,她一直觉地皇后之位本就该是她的,是皇上当年曾允诺给她的,后来他出息了,当了皇帝,却说是情非得已要抛弃她去娶金家女为后,那便是金皇后夺了她的皇后之位,便是皇帝对不起她,负了她的一片真情。而当年她忍辱嫁给东平侯,这些年受尽了苦楚,又暗中和皇帝偷情,甚至还忍受着母子分离之苦,也都是为了夺回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云嬷嬷见左丽晶说话间已神情激动,满脸阴厉,岂能不知她这么多年来心中之怨,便忙道:“哎呦,我的夫人,您快消消气。太子虽是没死,可太子妃不是没了嘛,太子妃和太子夫妻情深,太子妃一没,东宫那病秧子只怕也顶不了几日了,谁说老天没帮着夫人您呢。若是老天没帮着夫人,夫人多年不孕,老天又怎会叫夫人在这关键时刻生下小公主来,有小公主在夫人还怕皇上的心不死死地倾向于夫人和王爷吗?”
云嬷嬷言罢见左丽晶的神情平静下来,这才又道:“夫人您这些年早晚一碗苦汤实在受罪,这汤药总归是伤身子的,如今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依老奴看,这药还是停了吧。”
左丽晶却依旧从云嬷嬷手中接过了汤碗,尚未端近便有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钻进了鼻中,她厌恶地拧了拧眉,却依旧昂头几口灌下,待吃了两颗云嬷嬷奉上的酸梅干,这才压下那股恶心劲儿,道:“不吃怎么能行,这时候可万不能出事,这么多年我都忍了过来,又岂能前功尽弃?何况嬷嬷也不是不知道,这汤药一用便再也停不下来了,倘使停药很可能引起反噬,左右用此药不过折损些寿命而已,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重要的是要活出个样子来,我折寿没什么,只要我的儿子能成为九五之尊,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知足了,只是这汤药委实难喝,这么些年了我竟都不能习惯……”
云嬷嬷见左丽晶忍受着反胃,神情痛苦,便心疼的道:“倘使当年夫人随了皇上的意,进宫为妃,兴许也不至受这么些苦……”
左丽晶闻言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好半响,这才渐渐停了下来,翘指弹了弹眼角的泪水,道:“嬷嬷,当年皇上他能为了皇帝之位抛弃我,改娶金家女,我便死了心,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和这世间的所有薄情男儿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他还要仰金皇后的鼻息才能坐稳皇位,我真要进了宫还不是任由皇后搓扁搓圆?!当年国公府那样打压左氏,皇上登基为帝,左氏非但没有得到好处,反倒替皇上承受了金家的各种手段,我若真进了宫,皇上他护得住我吗?!就仅凭着我是左家的女儿这一条,不管我得不得宠,皇后首先要处掉的便是我!若皇后再知晓了我和皇上的那点事儿,只怕我刚进宫,便羊入虎口,一日都活不了!更何况,皇后当时真要杀我,皇上羽翼未丰,未必肯为了我和如日中天的国公府对抗!”
左丽晶说着又是两声冷笑,这才又道:“还有,这男人啊,永远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当年若非我当机立断嫁了陈志成,皇上只怕早就被宫中那些莺莺燕燕迷的忘了我们那点情意了。当年也就是我嫁了旁人,他才觉着痛心难过,更加放不下我,后来又得知陈志成是个废人,我们一直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这才对我愈加疼惜愧疚起来。这么些年他也是觉着我和宫里的那些女人们不一样,爱的是他的人,而非他的皇帝之位,我不求名利地位的跟着他,他觉着愧对于我,才会如现在这般待我,嬷嬷真当他心中是爱我的吗?他不过是爱他自己,爱他的权利和皇位罢了!”
左丽晶言罢,云嬷嬷便落了泪,她压了压泪水,长叹了一声,才道:“夫人心里苦,老奴瞧着实在……老奴多嘴,引得夫人难过了,老奴不说了。夫人今日也辛苦了一日还是快些安寝吧,老奴这便叫丫鬟进来伺候洗漱……”
左丽晶见云嬷嬷欲转身却唤住她,抬手道:“不,你快扶我起身收拾下容颜,只怕今日皇上会来。”
云嬷嬷一愣,看了看天色,道:“都这么晚了,而且宫中也没传消息来啊。”
左丽晶却已掀了锦被,眯起漂亮的眸子,道:“多年前太子中毒,他查来查去没个结果便曾怀疑到我身上,暗查于我,若非哥哥行事缜密,只怕就出了纰漏,此次东宫出事,又是如此紧要关头,他只怕又得疑心于我,怎会不来问个清楚?更何况哥哥这不还打了胜仗,小公主他也还未曾见过,今儿他一准会来,嬷嬷快给我收拾一下,莫叫我如此蓬头垢面的,也叫乳娘好好给小公主打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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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丽晶一惊,皇帝却又道:“没事,即便她把了朕的脉,匆匆之下当也诊不真切,定也无法确定朕还有多久阳寿,兴许朕可以将计就计……”
左丽晶面色却又是一白,道:“什么阳寿不阳寿的,三郎再这般说可叫我情何以堪,还有,武英王妃不经三郎允许擅把龙脉是有些大逆不道,可皇上瞧在武英王的份儿上且莫为难于她,她和武英王那样恩爱,若皇上怪责于她,武英王该多难过,更何况武英王妃此刻还怀着皇家骨肉,皇上切莫伤了父子情分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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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诊脉一事当时皇帝没能反应过来,抓个先行惩治于她,此刻才察觉却是一切都晚了,他自然不能再责难于锦瑟。可听闻左丽晶的话,皇帝心思却动了动。
他为了将皇位传给爱子,是一定要拉太子和完颜宗泽下位的,虎毒不食子,在他看来,为了成就他多年的夙愿,只要保全了太子和完颜宗泽的性命,哪怕圈禁他们一生,他给了他们生命,更有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这也怨不得他狠心,已是对得住金皇后和他自己的良心了,人总要有所舍弃才能得到的。
可锦瑟腹中孩子如今尚未出世,看不到摸不着那便算不上是他的孙子,更何况完颜宗泽因军功又系嫡出,太子落马,其必定呼声最高,如今他的凡儿只育有一女,若再叫完颜宗泽抢先得育子嗣,在立储一事上便又占了先机,若是他这孩子没能生下来,或是武英王妃干脆因小产伤了身体再不能有孕,他那六儿的性子他是清楚的。
他既爱重他的王妃,即便王妃再不能有孕,他也不会停妻另娶,到时候一个注定了不会有嫡子的王爷,他若登基岂能保证江山稳固?!到时候那些朝臣们也会对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完颜宗泽失望,转投他人。
皇帝这厢想着,面色便微微变化起来,左丽晶瞧在眼中,清楚自己的话都起了作用,垂头间又勾起了唇。
皇帝自然是不会留宿在东平侯府的,他又待了片许便离府回宫,他离去云嬷嬷才回了屋,伺候左丽晶躺下,见主子神情舒展,便知东宫的事一准没出任何纰漏,笑着道:“这下夫人该放心歇息了吧。”
左丽晶却笑着点头,接着又不放心地道:“东宫的事皇上要亲自查,可都安排好了,不会出问题吧?”
云嬷嬷一笑,回道:“夫人单请放心,便是再查也只会查到永露宫哪位头上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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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东平侯送走皇帝以后回到书房却郁结地随手便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管家见此一惊,忙亲自收拾了劝道:“侯爷息怒,息怒啊,这府中到处都是夫人的眼线,倘使叫夫人知道侯爷后来发怒传到皇上耳中只怕……”
东平侯此刻正在气头上,此刻管家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怒色更盛,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声道:“怎么?连你也瞧不起本侯,也取笑本侯是不是!”
管家一慌,忙低头哈腰地道:“奴才怎敢,奴才只是担忧侯爷,侯爷忍辱负重都是为了侯府的爵位能够延续,能继续福泽后代,奴才岂敢岂会取笑侯爷。”
东平侯府的爵位已世袭了四代,已从原先的英国公府降等到了此辈的东平侯府,陈志成若再不能立功,侯府的爵位便至他过世而斩了,可陈志成是个各方面都很平庸的,他如此委曲求全,一来是抗衡不过皇帝,再来也是他身体有缺陷,不得不当个窝囊废,维系有名无实的婚姻,更有,也是想以此立功从而令皇帝格外施恩,保全侯府的门第。
可此刻听闻管家的话他却苦笑,道:“我这算什么忍辱负重,算什么福泽后代,我***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福泽哪个后代?!你说,我堂堂一个侯爷却还要仰妇人之鼻息,我在自己个儿的府邸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祖宗给我留下的这宅邸被我弄的乌烟瘴气,我他妈算个什么侯爷,啊!”
管家听东平侯越吼声音越大,惊得忙上前拉他阻他,道:“侯爷息怒,隔墙有耳啊!”
东平侯却大笑道:“隔墙有耳,哈哈。好一个隔墙有耳,老子惹不起老子还躲不起嘛,老子眼不见为净,老子滚还不行吗!”
他说罢竟就推开管家冲出了屋,管家跌倒在地,待爬起来匆匆追出去时东平侯竟就没了身影,他跺了跺脚忙追出院子。哪知还是慢了一步,东平侯已然自乘了马离府而去了。
要说皇帝和东平侯夫人那档子事儿也非一日两日了,陈志成被带绿帽子也并非一两年,早便该习惯了,实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是有些血性的,平日倒还好,最近小郡主出生,府中大摆筵席,好不热闹,逢人便向他贺喜,他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来,为此早已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怒火,恨意和不满。栗子小说 m.lizi.tw
此夜又见皇帝夜会自己妻子,被戴绿帽子不说,还得伺候好那偷他女人的贼汉子,完了以后竟然还要为这对奸夫淫妇养娃子,还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为难来,这样的事任谁都不能忍受,东平侯也是近来积累的各种情绪到了临界点,这才在今夜爆发了出来。
他独自冲出府却也无处可去,最后便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个包间,两壶酒下去便醉了七八分,他身上,他的府中藏有秘密,使得他多年来何曾这样放纵过自己,今夜虽是郁结在心,可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生恐真醉倒了会胡言乱语,他趁着还留有二分清醒便拍下银子起了身。
谁料他刚出酒楼便迎面撞上了一人,还没瞧清那人容貌,便被那人扶住了肩头,耳闻一声招呼。
“哟,这不是陈兄嘛,怎么醉成这样。”
闻声陈志成抬头一看,却见他撞上的不是旁人,却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姜二公子,倒也算是熟识之人。他打了个酒嗝,这才笑道:“是姜兄啊,没事,没事……”
说罢便欲绕开他自行去牵马回府,不想姜二公子却拉住了他,道:“陈兄可是出了名的顾家爱妻之人,难得这么晚了竟在这酒楼之地瞧见陈兄,陈兄怎能这便走了啊!不如陈兄赏个脸,和兄弟去眠月楼喝上两盅?”
他说着便拉了陈志成往灯火辉煌处走,那眠月楼可是男人寻欢作乐之处,陈志成闻言忙甩手道:“太晚了,太晚了,改日为兄一定设宴在府上款待贤弟,今儿……”
他话未说完,姜二少爷便松了手,讪讪的笑道:“嗨,瞧我,一见陈兄倒便忘了,陈兄可和我们不同,是从来不在外头沾染女色的,陈兄爱妻那是举国皆知,何况嫂夫人又是那样集才貌于一身的女子!兄弟我若有那等福分,娶了娇妻在家,也是不敢夜不归宿的。罢了罢了,陈兄便快回去陪伴嫂夫人的,在家中设宴也没什么趣儿,兄弟我不硬拉陈兄了,自去找乐子便是。”
陈志成原本就郁结在心无处发泄,此刻又是八分醉意,听到姜二公子这么说哪里能不被激起满腔放纵逆反之心来,当即便拉了欲走的姜二公子道:“谁说爷不敢夜不归宿,不就是眠月楼嘛,走!”
姜二公子当即便是朗声一笑,和陈志成勾肩搭背地便往灯红酒绿,脂粉飘香处去了。
两盏茶后,眠月楼的一处雅间中,陈志成腿上坐在个妙龄坦胸女子,右臂又揽着个娇笑连连的红衣美人,正昂头咽下怀中美人哺来的美酒,他心里郁结,这会子着意于放纵发泄,手下自然也没个轻重,直捏地那怀中紫衣美人两胸青紫发疼,那美人泪眼汪汪无限委屈地瞧向姜二公子,姜二公子却冲她又使了个眼色。
紫衣美人转头便又是一副娇媚模样缠在陈志成身上,压在他耳边一阵爷的媚叫,几下子便又哄着陈志成饮了数杯酒下去。
如此不足半个时辰,陈志成已是满面醉意,口中不住地颠三倒四地说着:“爷算***什么侯爷……我是窝囊废,哈哈……我是天下第一的废物……美人,你也看不起爷是吧……来,再陪爷喝一杯……”
见他已醉的不成模样,姜二公子才冲那几个伺候的姑娘道:“紫月留下伺候东平侯爷,你们都出去吧。”
待众姑娘应命而去,姜二公子才冲紫月丢了个眼色,紫月将陈志成扶起来往内室走,东平侯醉醺醺地被拖着,口中却道:“带我去哪里……”
“爷您醉了,奴家扶爷去休息啊……”
待紫月将陈志成扶躺在床上,便又在屋中燃起了暖香,她回到床前见东平侯已睡地沉沉,待估摸着香气起了作用,这才上前缠在陈志成身上百般挑逗,陈志成片刻便清醒了过来,如狼似虎地将紫月扑倒在床上,几下便剥了她的衣裳,急切地四处摩挲亲吻。
紫月热情回应,过了片刻便察觉出不对来,身上男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而且身下好似半点反应也没,紫月唤了两声没得到陈志成回应便反客为主将陈志成压在身上,一面撩火一面脱去了陈志成的衣衫,瞧到关键不由一愕,露出鄙夷的讥笑来。
片刻后,紫月穿戴齐整散着长发出来,见姜二公子询问的盯来,便道:“这东平侯根本就是个废物,不能人道。”
姜二公子闻言并不惊异,只道:“怎么?他是太监?”
紫月却撩着长发,道:“倒非太监,他根本从娘胎出来就是个废物,那里不行。”
姜二公子已明白了紫月的意思,想到东平侯夫妻恩爱一事不由哑然而笑,接着才冲紫月道:“将里头收拾好,万不能叫他察觉出端倪来,还有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去半句。”
紫月便道:“二爷放心,那东平侯吃多了酒,屋里又燃了香,他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姜二公子这才点头,进内室将东平侯拖了出来,待他扶东平侯上了马车又给他灌了醒酒药,陈志成才迷迷糊糊醒来,想起先前在眠月楼中吃酒一事直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却见姜二公子坐在一旁笑道:“陈兄这也太扫兴了吧,就吃了两杯,兄弟还没玩呢,陈兄竟就倒下了,还害的兄弟我抛却了温柔乡送你回府。”
东平侯甩了甩头却只记得和几个风月女子吃酒的画面,听姜二公子的话似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没发生,他才松了口气,道:“方才我吃醉了没失仪吧?”
“失仪?陈兄喝着喝着倒头就睡,害的美人们都扫兴生气了,兄弟我回头还得细哄去,陈兄失仪倒好了,哎,早知陈兄不是去寻欢的,兄弟便不该硬拉上你。”
东平侯闻言瞧了瞧天色,确定自己当没睡很久,应什么事都未发生,这才退了一声冷汗,笑着道:“今儿这局算为兄的,姜贤弟便莫气恼于为兄了。”
姜二公子将陈志成送回侯府,陈志成未回到自己的院子倒被云嬷嬷堵了个正着,肃声问道:“侯爷这么晚不归府,夫人甚为担忧,派老奴来问问侯爷这是去了哪里?”
陈志成忙赔笑道:“不过是往酒楼碰到了姜家的二爷多吃了两杯酒,劳夫人记挂了……”
云嬷嬷见陈志成人还算清醒,瞧着也不似有事的样子,方道:“侯爷也莫怪老奴多嘴,侯爷是有家室的人,可和那些个公子哥儿们不一样,这点想必侯爷自己也清楚吧,今日便罢了,侯爷以后行事还是注意些的好。”
东平侯便忙道:“是,是,嬷嬷说的是,劳嬷嬷走一趟,本侯已回府嬷嬷快回去伺候夫人安歇吧。”
待云嬷嬷点头而去,东平侯才又狠握了下拳头,往地上蹴了一口甩袖进院而去。
此刻琴瑟院中,完颜宗泽轻轻躺下,到底还是惊动了浅眠的锦瑟,见她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完颜宗泽忙轻抚她的肩背,道:“睡吧,天还早……”
锦瑟睁开微涩的眸子却翻了个身窝在了完颜宗泽的怀中,道:“可查出结果来了?”
完颜宗泽心知不告诉锦瑟,她只怕要一直惦记着,便抬手穿过她柔顺的长发道:“那东平侯陈志成是个天阉,根本不能行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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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见太子妃突然坐了起来,面上竟还露出笑意来,一愣之下,猛然扑向棺木将太子妃拉进来抱着晃着,大声唤着她的名字,然而太子妃却没了半点回应,他不由泪流满面,道:“你是怪我不顾念自己,放心不下文儿吗,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完颜廷文也跟着哭道:“母妃你睁开眼睛看看孩儿,你醒醒,醒醒啊……”
众人原本被吓得失魂丢魄,几声尖叫之后鸦雀无声,此刻听闻锦瑟和完颜廷文的哭喊声,又见棺木中再没有了半点反应,又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万不是阴鬼出没的时候,便皆也觉得是太子妃显灵了,一时间噗通通的跪了一地人,灵堂内外哭声震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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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推我母妃,你这个坏女人,是你害了我母妃!”
完颜廷文突然扑向滚趴在地上尚未回过神儿的东平侯夫人,又抓又拍起来,此刻众人才回味起方才东平侯夫人的古怪举动来,虽有些人觉得任谁瞧见方才情景都会惊慌失措,可东平侯夫人系出安远侯府,左氏又是皇帝的母族,不可能在夺嫡之中置身事外,再稍稍联想朝廷上的局势,东宫太子妃是东平侯夫人谋害的这也并非没有可能啊。
更何况,为何别人拜祭的时候太子妃不曾显灵,偏偏东平侯夫人一上前太子妃就突然显灵了呢,鬼神之事历来都是极具传播性和煽动性的,什么事沾上鬼神一说那便再难弄个清楚,只这会子功夫众人瞧东平侯的神情便有些不对起来。
并且太子妃方才经东平侯夫人那猛力一推,太子妃繁杂的发髻撞上了棺木,头上别着的发钗步摇等物咣咣铛铛地落了下来,太子妃遗容被冒犯了,不光如此,方才东平侯夫人大喊着要太子妃滚开,这话在此的众人可都听的清清楚楚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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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完颜廷文小孩子不懂事自然以为东平侯夫人没安好心,是害他母妃,冒犯他母妃的坏女人,众人瞧见东平侯夫人片刻间已被完颜廷文抓破了脸,抓乱了发髻,狼狈非常,只静默看着,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完颜廷文发泄一阵,锦瑟才上前将他拽开抱在了怀中,太子将太子妃的长发抚顺,轻轻扶她躺下,一步步缓缓走向东平侯夫人,在她身前停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的目光比腊月的寒冰更冷更沉,东平侯夫人感受到,不由抬头瞧了一眼,生生被惊地回跌两下,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哭着磕头,道:“臣妇一时惊惧,竟冲撞冒犯了太子妃,臣妇有罪,太子万望看在臣妇一片至诚之心前来拜祭太子妃的份儿上宽宥臣妇。”
太子闻言只静静盯着东平侯夫人,可那样幽静清寒的目光映着太子深陷的眼窝,他苍白消瘦的容颜,却令东平侯夫人似又瞧见了太子妃的那双锁魂眼,她明白自己此刻应该镇定,必须镇定,可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明明死了三天的人会突然坐起来,会突然睁开眼睛冲她冷笑。要说这是有人故意害她,可这众目睽睽的,根本就没有旁人靠近棺木,而且太子妃的脸就在她的眼前,她明明动了的,除了太子妃显灵,真要找她索命,东平侯夫人实在想不到第二个可能了。
此刻她虽已回过神来,可她惊魂未定,总觉着太子妃还在这灵堂中,还在她的身边,随时都会扑上来,她费尽了力气才能不东张西望,不尖叫求饶,冷静自持,这会子却是真做不来。
“一时惊惧?东平侯夫人何故惊惧?”
太子幽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自头顶传来,东平侯夫人狠狠地握拳,这才跪禀道:“事出突然,臣妇一时想不到是太子妃显灵欲告知臣妇真相,太子妃信任臣妇,委臣妇以重任,臣妇却因胆小而惊走了太子妃的英灵,臣妇有罪,臣妇悔之晚矣。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说着又爬了两步冲着太子妃的棺木又是重重的几声磕,哭道:“臣妇愚蠢,太子妃心有记挂,心有冤情,还请太子妃再给臣妇一个机会,今夜托梦于臣妇,臣妇必定潜心领会太子妃之意,呈禀于皇上和太子殿下好为太子妃报仇雪恨,平复冤屈。”
见东平侯夫人竟这么快就恢复的镇定,而且将太子妃向她索命之举生生说成是显灵欲托冤于她,锦瑟不得不感叹这个女人的应变。
太子见她如是却冷声道:“本殿之爱妻,即便有冤也只会显灵托梦于本殿,东平侯夫人莫以为如此强辩便可抹去你冲撞太子妃丧礼,冒犯太子妃遗容的大不敬之罪!来人,将东平侯夫人拖出去先杖三十以安太子妃在天之灵!”
东平侯夫人听罢一惊,此刻外头却传来众人的跪安声。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锦瑟望去,正见皇帝匆匆而来,目光分明在地上跪着的东平侯夫人身上扫了一下。而他的身后跟随着众妃嫔,众大臣们。
皇帝自然是听闻这边太子妃显灵一事这才匆匆赶来的,他眉宇拧着,步履威沉地进了灵堂,锦瑟便忙拉着完颜廷文上前跪下,不用她指点,完颜廷文已哭喊道:“母妃是这个坏女人害的,她还推母妃,皇爷爷,皇奶奶为母妃做主,为文儿做主……”
见完颜廷文痛哭流涕,皇帝面露爱怜忙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礼部主持丧葬的官员忙上前将方才的灵异之事以及东平侯夫人的表现细细说了,皇帝亦是心惊,见在场众人皆神情惶然,他便也觉背脊阴冷冷的,东平侯夫人便忙跪着爬了两步禀道:“臣妇冒犯太子妃,臣妇死罪,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方才皇帝没来,东平侯夫人可不曾说这死罪的话,只怕她是恐她真说了,太子会真顺势取了她的性命,此刻皇帝来了,她立马便是一副痛心疾首,急于伏法的模样,这自然也是料定了皇帝不会惩治于她。
东平侯此刻也忙上前跪下,道:“皇上,内子她只是一时被惊到了,绝非有意冒犯太子妃的,她已知错了,皇上,皇后娘娘内子她如今刚生产完,体弱,经不住杖罚啊皇上。”
东平侯夫人却抬头瞧向身旁跪着的东平侯道:“侯爷无需为妾身求情,妾身方才跪下祭拜太子妃,起身时就觉脑中一片白光闪过,接着妾身腿便一麻不自觉倒向了太子妃的棺木,其后太子妃便坐了起来,这分明是太子妃召唤于妾身,有事吩咐妾身,妾身却不明太子妃之看重,竟然惊了太子妃的英灵,妾身有罪,甘愿受罚。”
东平侯夫人口口声声如此说,可她却强调她方才腿突然发麻才倒向了棺木,接着太子妃就显灵了,这分明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棺木上动了手脚,存心害她,皇帝听罢沉吟片刻,便道:“太子妃怎会突然显灵,柳爱卿,这可是上天对朕有什么告示?是否是太子妃对此次丧礼有不顺心的地方,礼部,你们是如何操办太子妃大葬的!这棺木可是用的金丝楠木,是不是太子妃对棺木有所不满!”
皇帝不发落东平侯夫人反倒问钦天监监正柳大人太子妃显灵是怎么一回事,这分明就是要包庇东平侯夫人,他又问责礼部,还特意提到棺木,也是想借柳大人和礼部官员的口来查察棺木。
只怕皇帝自己心中也有鬼,急于查清到底是有人动了棺木,还是当真太子妃显灵来了。
锦瑟听的心寒,低垂的目光轻晃,却闻钦天监柳监正道:“皇上,我燕国运正盛,太子妃遇害乃是奸人对皇权的不敬,太子妃显灵正说明邪不压正,我煌煌天国是受到神灵保佑的,微臣启奏陛下,皇上定要严查之下处谋害东宫贼子以极刑方能安太子妃之英灵,安百姓子民之心。”
礼部大小官员也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礼部右侍郎叩头道:“皇上将太子妃大葬之事交给臣等,臣等皆按朝廷规制,不敢有丝毫轻慢,这棺木也是按皇上的吩咐,选用金丝楠木打造,足足上了三十八道漆的,昨日才由微臣亲自送来东宫,今早在法事之后将太子妃装殓的,皇上明鉴啊。”
棺木是礼部选的,又是新运来东宫,一直在众目睽睽之处,想要动手脚并不容易,今日东平侯夫人也未必会来,更何况,谁都不知他和左丽晶的关系,要说是有人欲陷害左丽晶似乎说不过去,难道当真是太子妃心有怨恨当众显灵了?
皇帝拿捏不住,目光不由落在棺木之中静静躺着的太子妃身上,只觉一股阴气扑面,他此刻要查棺木到底是不占理的,更何况他因知太子妃死的冤,又心虚此刻已倾向太子妃是显灵一说了。
沉了沉面,皇帝便又道:“一切都按规制未曾疏漏怠慢便好,都起来吧。”
待众人平身,他才又盯向主持葬礼的礼部小吏,道:“方才你可瞧清楚太子妃显灵之景了?她可曾说了什么预示我燕国国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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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灵堂上已是另一番情景,只因这会子功夫已惊动了左太后,且她亲自驾临东宫了,皇帝忙领着众人迎了太后进来,恭敬地道:“母后怎么来了?母后快坐。栗子小说 m.lizi.tw”
宫人抬来梨花木雕刻铺松香色绒垫的太师椅来,太后却摆手,并不落座,道:“太子妃是个好孙媳,她去的冤枉,哀家怎能不来送送,更何况,听说太子妃当堂显灵,哀家便更不能不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皇上便道:“母后仁慈。”他自然知晓太后是为左丽晶而来,是来救场的,他不方便说的话做的事,太后却能做到,他本就惦记左丽晶,此刻太后提了个头,他便忙将事情说了一遍。
太后当即便满脸怒容,道:“皇后和大臣们相信是太子妃显灵倒也罢了,皇帝你贵为真龙天子,怎也全然相信?!你是天之子,上苍真要对你有什么指点也预示也该托梦于你,又怎会借助于太子妃。太子妃显灵固然是有可能的,可太子妃是遭奸人所害,谁又此次太子妃显灵是不是那奸人安排要利用此事掀起风浪来。”
太后言罢,见皇帝垂头不言便又道:“皇帝,毕竟显灵一事太过少见,百年都不闻一件啊……”
太后倒是认准了此事是有人刻意安排陷害东平侯夫人的,她倒是比皇帝和东平侯夫人要看的清,面对太子妃显灵一事也要镇定的多。锦瑟不由抬眸去瞧她,却见太后显得极为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唯两鬓微霜,面旁微丰,却更显富贵,相貌和左丽晶又三分肖,果真和那翼王一瞧便是一对祖孙。
她的眉眼间有着常年吃斋念佛而积攒的慈爱和祥和之色,猛一眼望去就像个临家的富贵老奶奶一样无害慈祥,然而她话中意思却饱含锋芒,分明是要皇帝严查太子妃显灵一事。
皇帝因为心虚又顾念面子不好当众搅太子妃的葬礼,然而此刻听闻太后的话,他却醒了过来,也觉显灵之事太过灵异,当即便道:“母后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皇后也不知太子妃显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也是突闻消息这才赶了过来的,不管如何,若叫人搅了儿媳的灵堂她这个做母后的做姑母的都心有不安,闻言她正欲出生阻止,太后却拉了皇后的手,道:“哀家也和皇后一般疼爱太子妃,只是她蒙冤而去,若是再叫她去后还不得安宁被奸人利用,那么我们也太是对她不住了。所谓怪力乱神,在这里瞧见始末的众卿家自然相信是太子妃显灵,可外头的百姓们却不知道啊,此事传来传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儿呢,查个清楚,倘使真没人动什么手脚,这一来是可以给太子妃一个交代,再来也可以安天下百姓之心,若真是太子妃显灵,那再多做几场法事超度于她便是,哀家也会亲自为她抄经念佛祈她原谅。”
若查无实据,太后要亲自为太子妃超度,这是在堵世人的嘴,有了她这话世人便不会再觉太后是在苛待太子妃,她也是在堵皇后的嘴,皇后一时难言,却闻锦瑟道:“母后,二皇嫂本便是遭人谋害而去的,此事却不该再叫她蒙受冤屈,任人摆布,儿臣以为查查也好。”
皇后原便是担忧锦瑟在其中做了什么,此刻听她如是说,这才放心,福了福身道:“一切都听母后的。”
却于此时,胡明德匆匆进来,见太后到了他心中一喜,忙见礼禀道:“禀告太后,禀告皇上,东平侯夫人受刑一半晕厥了过去,瞧样子侯夫人她初产,身体虚弱,只怕经受不住剩下的廷杖了。”
左太后闻言一惊,在她心目中左丽晶这个嫡亲的侄女才应该是她的嫡亲儿媳妇,而不是叫金家的女儿霸占着皇后正宫,她心中恨透了皇后,面上却依旧慈善,道:“事情都还没有查清楚,晶娘到底是哀家的侄女,她又孝顺于哀家,这些年哀家在深宫之中多得她陪伴尽孝,皇后看是不是给哀家一个脸面这刑先放一放?”
太后的话听在别人耳中便好似皇后这些年都没到她面前尽过孝一般,且她态度放的如此之低,金皇后又岂能忤逆,闻言只得道:“母后说的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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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听罢刚松一口大气,岂料此刻闵嬷嬷却进了灵堂,禀道:“奴婢回太后,皇上皇后的话,廷杖五十已全部刑完,东平侯夫人已抬下去由太医诊治,奴婢回来复命。”
胡明德闻言便知自己一时情急上了闵嬷嬷的当了,不知东平侯夫人已经被打成了什么样,他一时面色煞白。刚才胡明德进来明明说行刑一半东平侯夫人昏了过去,此刻闵尚宫却报已行刑完毕,这分明就是闵尚宫借着胡明德离开动了大刑,皇子和太后自然也想的明白,皇帝当即便没忍住怒声道:“东平侯夫人已晕厥了过去,是谁允你继续行刑的!”
闵尚宫这才满脸惊惶失措起来,忙磕头诚惶诚恐地道:“皇上饶命,太后饶命,奴婢全是按皇上的吩咐做的啊,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听的眸充血色,还欲发作,太后却已收拾了神态,道:“她也是奉旨行事,这样的小事不足皇帝费心,还是先查察太子妃显灵一事吧。”
皇帝这才令刑部两位大人亲自带人查验棺椁和太子妃的遗体,自己便和太后一起坐在堂上等着。太后压根不相信太子妃真能显灵,认定了是皇后等人布置的陷阱,左丽晶受刑如今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太后只寄望于刑部官员们察出究竟来,顺藤摸瓜挖出真相,好狠狠地惩治皇后等人。
而刑部众官员和仵作围着太子妃的棺木敲敲打打,又将太子妃请了出来,好一阵细查,刑部尚书却复命道:“回皇上,太后的话,臣等已细查了棺木和太子妃的遗体,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皇帝本见皇后听闻太子妃显灵一事神态全然瞧不出一丝不妥来,太子等人更是毫无破绽,又念着太子对太子妃感情极深,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爱妻的棺木和身体上动什么手脚的,故而他才会认定是太子妃显灵,可到底是不是真有显灵这样的灵异之事,他还是有两分存疑的,此刻听了刑部尚书的话,他算是彻底相信了,一时手脚冰凉。
太后全然没有想到结果是这样的,登时愣住,接着才道:“没有不妥便好,没有不妥便好,这样哀家也便放心了。看来当真是太子妃显灵了,皇帝要再请些得道高僧来,这法事和大葬要再隆重一些才好啊!哀家这便回宫为太子妃潜心抄经念佛超度于她。”
这里查不出事来,太后心里也泛起嘀咕来,置身灵堂自然也觉凉飕飕的,事情已毕,已没她发挥的余地,她这会子更是急于了解左丽晶的情况,自然不会再多留,她言罢皇帝也起了身,道:“儿臣送母后回宫。”
太后和皇帝前后离去,锦瑟安置了完颜廷文,亲送皇后出来,行至无人处,皇后才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方才见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细细查验了棺木并未发现不妥便也曾想太子妃是真的显灵了,可后来细细一思方才太后欲查棺木时锦瑟的话,便又觉她若非知晓查不出什么来,万不会那么说话。
锦瑟闻言手在袖中轻轻一动,掌心竟突然多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老鼠来,那老鼠显然是经过驯化的,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只咕噜噜地转着眼睛扭着头,却不动不叫。锦瑟左袖又一抖,袖囊中便又多出了一个拧成一团竹编细篾。
见皇后不解,锦瑟却道:“我平日爱看些杂书,曾在书中看到,人死后胸中实还留有一口气,若遇雷电天,有猫狗鼠类之物蹿过尸身,它们的皮毛便能激起尸身的阴极,使得尸身面容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也就是民间所说的诈尸。民间所说诈尸之事,死人能在夜里突然坐起来,甚至能在控尸人的召唤下走动,其实诈尸现象是会有的,但人死了又岂能活动?不过尸身在一定因素下发生尸变,面部抽搐却是可以人为做到的。”
她言罢见皇后神情微恍,便又道:“儿臣猜想今日东平侯夫人许是会来吊唁太子妃,故而这两日曾令夫君寻来几具新丧的尸身供儿臣试验,发现了一种混合药草,只要涂抹在尸身口鼻处,再有小动物皮毛磨蹭过尸身,尸身便会被激起阴极,有所反映,可却也只此一下罢了。确实是机括作用才令太子妃猛然坐起来的,可那机括却没装在棺木中,而是放在太子妃的身上,儿臣今日亲为太子妃整理遗容时,便将一个主编的简单小机阔藏在了太子妃的背臀之下的衣服中,机括用一根细绳由伺候高香的碧竹控制,细线如发丝,加之璧竹站香案边儿,远离众人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东平侯夫人起身时,碧竹拉动了细绳,机括便将二皇嫂的身体弹了起来,小白鼠经过驯化太子妃的身体移动它便在此刻也飞快蹿过,二皇嫂面部便抽搐了一下,可历来怪力乱神,这情景瞧在东平侯和众人眼中却是二皇嫂在笑。后来,东平侯夫人推开二皇嫂,是儿臣头一个扑向了棺木,也便顺势取走了藏在二皇嫂衣服下的这个作用之后便缩成一团的竹编机括,又趁机抹除了涂在二皇嫂口鼻上的东西,小白鼠也跳进了儿臣的袖囊中。”
皇后闻言彻底明白了过来,微微喟叹道:“就这么简单?”
锦瑟这才又道:“东平侯夫人祭拜时,碧竹在她身上洒了一些会令人神经恍惚的香料,味道不浓,且药效也一般,散味也快,东平侯夫人原本心中就有鬼,又受香料影响,便难免产生幻觉,只怕会看到一些更惊人的景象,所以她才会大惊失色,吓成那般。刑部官员查察时,不管是东平侯夫人身上的香料早已挥散,他们自然是什么都查验不到的。”
锦瑟言罢,这才俯身,道:“儿臣擅作主张,唐突了二皇嫂的遗体,还搅了她的安宁,令母后和太子还有文儿又伤心一场,后母……”
皇后却拉起了她,道:“你的好意母后明白,太子自太子妃去了便生了死意,这些日放纵自己不吃不喝,只怕他这样是打定了主意,亲送太子妃入葬后,便也要跟着去了。倒是你这样一闹,太子他想着太子妃是责他,怨他不顾自己和文儿,又以为太子妃灵魂一直都在,未曾离开他的身边,反而能叫他激起生存之意来。何况,太子妃在天之灵,看见你整治了左丽晶为她出了气,也是高兴的,你无需自责。”
太子对太子妃感情至深,今日之事太子自然会相信太子妃是真的显灵了,因为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愿意相信自己肯相信的事情,这样确如皇后所说,可以激起他的生存之心来,锦瑟也正是因此才安排的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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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向皇后求情容东平侯夫人回府养伤,伤势好转再给太子妃守灵,皇后并不曾多加为难便应了,消息传回东宫,东平侯夫人一刻也不多留便拖着伤重的身子回了侯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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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东宫太子妃的灵堂锦瑟见完颜廷文身披孝衣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上一双眼睛眨眼不眨地盯着棺木,灯影下原本黑亮的大眼睛已蒙了一层血色,小脸上更全是疲惫,她不由心生懊悔,有些拿捏不定,自己早上的行为是不是做错了,竟叫失去母亲的孩子再经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她垂下眸子叹了一声便上前去在完颜廷文身边跪下,完颜廷文听到动静眨了下瞪的酸涩的眼睛瞧向锦瑟便问道:“不是说夜里阴气重的吗,六皇婶,母妃怎么还不来看我?”
锦瑟闻言心一酸,却笑着抚上完颜廷文的头,道:“文儿乖,阴气重会出现的都是鬼魅之辈,文儿的母妃那样善良贤淑,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即便被奸人所害,她的魂魄也是要进入天庭,荣升仙身的。今日白天母妃便是在向文儿和父王告别,此刻母妃一定已进了天界。”
“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完颜廷文闻言鼻头一酸,眼见便要淌落泪来。
锦瑟却笑道:“怎么会呢,神仙可是无处不在呢,晚上文儿想母妃的时候只要一睡着,母妃便一定进入文儿的梦中和你相见,白日里文儿想母妃了,只要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一定也是能感觉到母妃存在的,她会一直在文儿身边看着文儿,看着我们的文儿长成一个坚强勇敢,有担当又有能耐的男子汉的。文儿不要因为看不到母妃便以为她不在身边了,不爱文儿了,这样母妃是会伤心的。”
“真的吗?”完颜廷文听罢不确定地问道。
锦瑟便笑着用手盖上他泛红的双眼,道:“不信的话,文儿闭上眼睛自己感受一下是不是瞧见母妃冲文儿笑了?”
完颜廷文片刻果真便笑着睁开眼睛,晶灿灿地瞧着锦瑟,道:“母妃真冲文儿笑了,母妃还摸我头了……”
锦瑟含笑点头,牵起他微凉的小手道:“那文儿和六皇婶去睡觉好不好?睡着母妃便会入梦来看文儿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见完颜廷文乖巧地跟着锦瑟起身,太子饱含感激地瞧向锦瑟,锦瑟冲他点头便牵着完颜廷文出了灵堂。母亲丧,按理孩子不管多小都是要守灵的,可小孩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完颜廷文是个纯孝的孩子,前两日他都坚持为母亲守灵,今夜若然再不休息只怕真要病倒。
锦瑟亲自哄完颜廷文睡熟自暖暖的殿中出来,寒夜的风呼卷而来,挂在面上竟又丝丝点点的冰意传来,锦瑟抬手触脸,手指微湿,这还没入冬天竟便飘雪了……
雪花交杂在雨丝中平添烦躁,远处的天黑沉沉像是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掉下来一般,锦瑟蹙眉,肩头却突然一暖,她扭头却见完颜宗泽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他肩头披着的大黑狐毛斗篷落了雨雪在微暗的夜光下闪闪跳跃,俊美的面庞润雨,五官越发深刻,剑眉更似墨染,这两日常见轻痕的眉头此刻依旧不自觉地拧着,眉端挂着两点水痕,闪闪轻光。
“怎站着这里吃风!”他语气微沉,说话间圈住她的腰将她卷入怀中往廊中带了两步,令她避开自屋檐飘零而下的风雪,又顺势扯住她肩头散开的斗篷拢了拢,锦瑟目光柔柔任他动作,抬手抚过他轻皱的眉端,沾染了指尖冰寒,道:“我瞧二哥已经想通,你莫担忧。”
完颜宗泽握住锦瑟的手,用干燥温暖的掌心抹去她指端湿意,锦瑟见他眉宇舒展起来,才又问道:“都安排好了?”
完颜宗泽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处,眸色若跌进了万千雨雪,冰寒幽深,道:“今夜皇上他会去东平侯府的。”
锦瑟勾唇一笑,其实要除掉个左丽晶何等简单,根本就用不着今日安排这一场戏,只需将东平侯不能人道一事公诸天下便可,彼时东平侯夫妇恩爱的假象被揭穿,那个如今温婉高雅,容色动人的东平侯夫人便会顷刻间成为天下第一的淫荡妇人,彼时东平侯不敢将皇帝扯出来,不管他会怎么向世人解释此荒唐事,东平侯夫人偷情且还生下孽障一事却是不可否认,她会遭世人唾弃,会被世俗不容,会被陈氏族人判以极刑。
东平侯夫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只以为控制了皇帝便能掌控整个天下,可她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那便是在世人眼中她永远都只是东平侯夫人罢了,她和皇帝的关系永远是见不得光的,而一个小小的东平侯夫人,太子和国公府想要将她捏死简直轻而易举,因为有很多时候皇帝是不能过分袒护于她的,也没有可能为她而冒天下之大不韪,令史书留污,后人嗤骂他万代。栗子小说 m.lizi.tw
彼时皇帝和太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赴死罢了,可这样做东平侯夫人死不足惜,却会叫皇帝和太后恨透了皇后和他们,从而更坚定地扶翼王上位,比现在更无所不用其极,虽说太子一派势力不小,然而若皇帝不管不顾起来,和天子你死我活,未必便有胜算。
东平侯夫人即便活着也不会造成多大威胁,既然如此那便姑且先留着她,等着她失宠于皇帝的那一日,翼王也会因这个母亲而被皇帝不喜。锦瑟便不信东平侯夫人和皇帝的感情便无懈可击,自古帝王都多疑,她要利用这一点一步步动摇东平侯夫人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等到皇帝对左丽晶痛恨万分,翼王也会不攻自破,她要皇帝亲手毁掉翼王这步棋。
皇宫之中,胡明德因今日办差失利而被杖责三十,此刻他拖着伤体伺候在皇帝身边,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永平帝天资只是一般,可他却极是勤政,加之求贤纳谏,明于知将,也颇爱民,又生在了好时候,这才成就了一番伟业。御书房中,胡明德伺候着笔墨,永平帝将前线发回来的军报处理完毕,这才揉着隐隐做疼的额头,露出疲态来。
他如今虽知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但却依旧能坚持早朝,通宵达旦地批阅奏章,勤于政事,也确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胡明德见皇帝面色发白,神情痛苦,便道:“皇上该用药了,奴才这便去准备。”
见皇帝不语,他躬身退出,片刻便端了汤药进来,皇帝用后外头却响起了太监轻微的说话声,胡明德见皇帝蹙眉便忙欲前去查看,却有小太监进来,道:“是御膳房听说皇上这么晚了还在批阅奏章,又因下雪阴冷,特送来了消寒补气的汤品和糕点……”
今日因东宫之事皇帝本便没用好膳,见胡明德望来便抬手道:“摆上来吧。”
片刻后,皇帝目光落在眼前的一碟梅花玉蓉糕上,半响未移筷,胡明德心知这份糕点是东平侯夫人爱吃的,当下便瞄了皇帝一眼,更敛声屏气起来,谁知却闻皇帝突然出声道:“朕身为真龙天子,可却也从未见过什么神祗仙姿,你说太子妃难道真能显灵不成?”
胡明德闻言心知皇帝定然是在怀疑太子妃之死是否和东平侯夫人有关,念着即便此事和东平侯夫人脱不了关系,皇帝虽心中不悦可也必定不会当真怪罪于东平侯夫人,他便道:“这世上有没有显灵一事奴才不知道,可奴才却知,皇上您是真龙天子,倘若真有神祗仙人,您一定是最先感知天恩天泽之人。”
皇帝听罢未再多言却也失去了用膳的兴致,道:“外头下雪了?”
胡明德便道:“可不是嘛,雨夹雪,那风挂在脸上冰刀子一般,这明城虽位南,却也不比圣城暖和呢。”
皇帝便站起身来,道:“扶朕出去走走。”
胡明德应了一声忙上前为皇帝系上了斗篷,沿着宫阁间雕梁画栋的回廊没走多久,皇帝便站定迎风而立,望着远方,道:“东五州郡刚生蝗灾,如今又逢早雪,饥寒交迫,必生瘟疫,也不知百姓们可以领到了朝廷的救济粮……”
“皇上忧国忧民,云英侯奉旨赈灾,感沐圣意定不敢懈怠,兢兢业业,想来百姓们一定已得到了赈济。”
这云英侯正是翼王妃的父亲,此次领了圣意前去赈灾,胡明德心知皇帝说方才的话,一来是担忧赈灾事宜,再来也是对云英侯此次赈灾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将差事办好回来也好成为翼王的左膀右臂,便所此话以安皇帝的心。
他言罢皇帝点头,正欲走却有两个小太监缩着身子,操着手躲着雨雪过来,因缩着脖颈低着头,两人显然没有看到前头未带侍卫和随从的皇帝二人,兀自低头说着话。
“听说了,太子妃只怕是去的不甘心啊,这东平侯夫人也是撞太岁了,怎就那么倒霉,刚巧便冲撞了太子妃。”
“是啊,被生生打了五十廷杖呢,这要是寻常也便罢了,她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我看这五十廷杖下去,她只怕活不了了……”
“你说这太子妃的死,会不会和东平侯夫人有什么关联?若不然她又怎会只寻东平侯夫人一个?若东平侯夫人真心中有鬼,只怕今夜是不得安宁了,说不定会被阴鬼索命呢……”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什么都没听……胡……胡公公……哎呦……叩见万岁爷……万岁爷饶命啊!”
“皇上饶命,饶命,奴才们再不敢乱嚼舌头了!”
那两个太监说着说着已是瞧见了站在阴影中的皇帝,两人大惊失色忙脸惶恐地砰砰磕着头,皇帝目光阴沉盯着他二人,半响却未发一言转身而去,胡明德飞上一脚踢在其中一个太监身上,疼的伤口一裂忙又扶住了腰,这才怒声道:“掌嘴!洒家不说停便跪死在这里!”
他言罢才匆匆去追皇帝,而皇帝回到御书房,只稍坐了片刻却合上了奏章,道:“随朕出宫。”
皇帝早便对今日东宫之事耿耿于怀,胡明德已料到皇帝听了方才的那些话多半更难以平心,闻声也不惊奇忙应了一声前去准备。
今次皇帝心中有所疑,自然不会像上回一般再提前知会于东平侯府,相反他刻意要杀左丽晶一个毫无准备,措手不及。
左丽晶自被抬回侯府在马车上时已不堪折磨体虚地晕厥了过去,回府后她请来熟识的大夫为她处理过腿伤便沉沉睡了过去,岂料没一个时辰她便发热说起胡话来,急的云嬷嬷六神无主请了安远侯老太君来,左老太君守了左丽晶近两个时辰见她体温降下去这才回了安远侯府,可就在入夜后左丽晶竟又浑身发热,说起梦话来。
云嬷嬷听左丽晶不停地喊太子妃饶命,便也不敢叫丫鬟们随意进出内室,亲自照顾着她,她正取下左丽晶额头已覆的发暖的帕子,放回水盆中,触手感觉左丽晶的额头还是滚烫一片,她端起水盆转身正欲去再换一盆凉水来,岂料一抬眸便见皇帝和胡公公站在门帘处,皇帝目光沉沉穿过她的肩头直逼床上躺着的左丽晶,云嬷嬷惊得面色煞白,手一个脱力,咣当一声鎏金水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湿了个半身,可她却似僵住了,全然感受不到一点寒冷,只耳边雷鸣般一遍遍响着身后左丽晶正说着的梦话。
“我是不得已!是太子挡了我儿的路……走开!……不要抓我!我要杀的是太子,是你命薄……不能怪我……我是要当太后的!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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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王府中建有个极大的跑马场,就在车马房的后面,半月院的那几个姑娘自进王府便被当成了半个主子对待,她们又是北罕女子,在家时也是经常骑马的,故而进府后几人倒是常常会去跑马,锦瑟进府后虽是未曾苛待她们,一切都照旧,可因上次完颜宗泽杖责打死了一位姑娘,故而那剩下的四个倒是老实了极多,连马场都不大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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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锦瑟是听王嬷嬷说起过的,姿茹又突然频频地往马场去,这点确实值得怀疑,更何况这些北罕姑娘都是贵族出身,即便如今她们的处境已今非昔比了,可那姿茹当也不屑和马厩的小厮熟稔才对……
而完颜宗泽是有两匹坐骑的,一白一黑,雷音和紫冥,他极爱惜马儿,每乘几日,便要改乘了另一匹,令马倌好生伺候那匹疲累的,这姿茹靠近完颜宗泽的坐骑到底想干什么?
“今日王爷骑得可是雷音?”
锦瑟问罢宋尚宫摇头,忙道:“王爷牵了紫冥出府,雷音还留在马厩呢。”
锦瑟闻言心神略松,又道:“雷音休息几日了?”
“明儿王爷便该换马了。”宋嬷嬷闻言道,锦瑟几句,宋嬷嬷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她便又回来复命道:“奴婢传王妃的命叫高翔亲自查看了雷音,高翔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兴许是姿茹还没找到机会下手。”
那高翔是府中转治马病,照看马儿的马倌掌事,极富经验,既然他说马儿没问题,难道姿茹当真是那没寻到动手的机会?
不对,如今离姿茹去东平侯府见到恩义侯府的姨娘没几日,姿茹便顶着被怀疑的风险频频动作,这说明她很着急,既然着急她昨日又有机会靠近雷音,万不会错失机会没有下手。明日完颜宗泽换马,雷音将会受到更严密和无微的照顾,彼时她更难下手了。
她一定做了什么,只是没被查到罢了。锦瑟想着,宋尚宫便道:“要不将姿茹抓起来,严加审问?”
锦瑟却摇头,道:“先别惊动她,兴许她果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打草惊蛇便不好了,你吩咐高翔,明儿照旧给王爷换马。说起来我自进府还没好好见过这几位妹妹,也是我礼数不周,不若明儿你唤她们来给我请个安,我也好认认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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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尚宫闻言便明白了锦瑟的意思,含笑应下。
翌日,锦瑟穿着一件明紫色绣大朵牡丹喜鹊的长褙子端坐在花厅上,乌黑的发髻挽成繁复的芙蓉归云髻,其上插着一长一短两支羊脂玉缠金丝的童子戏珠发簪,簪子雕刻精细,羊脂美玉在阳光下流露出动人的温润光泽,两支发簪玉花花瓣间分别镶嵌着一黑一白两颗珍珠,用金丝金片所做的花叶栩栩如生,叶片上银光一点宛若露珠欲滴。
她坐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花瓣般的唇角隐约含笑注视着她们,姿茹等四个姑娘便都忍不住心跳如鼓。
她们知锦瑟自查出有孕便穿戴简单起来,身上一不用香,二不戴饰物,更不涂脂抹粉,便是头发也每每挽成简单的发髻,便于随时休息。今日锦瑟又不打算出门,仅仅是召唤她们过来请安,却打扮的如此隆重华贵,这自然是打扮给她们看的。
她们不由想起这两日府中的流言来,下人们都在传,王妃那日带着她们去东平侯府中参加洗三礼便是有意从她们中选出一个来给王爷收用的。如今王妃有孕,王府中又没有了其她的侍妾侧妃,王妃自然是要早做打算,她们只身来到燕国,没有一点背景,势薄力单,既然得了宠爱,也必须依靠王妃才能生存,王妃抬举她们,自然比坐等皇后给王爷安排侧妃或是王爷自己从外头抬进女人来要明智的多。
所以几个姑娘也觉得这是她们的机会,可自上回从侯府回来王妃便再没召见过她们,这叫她们心中又没底了起来,今日王妃再度召见,而且还是这样的阵势,她们心思便再度活络了起来,一个个打扮地不可谓不用心。
锦瑟目光静静扫过四个姑娘,见她们个个明艳动人,打扮的皆含而不露,打一眼看皆穿着朴素,规规矩矩,可精细处却是用足了心的,锦瑟心知肚明,含笑道:“今日叫几位姑娘来不过是认识认识,你们也不必拘束,都起来吧,坐。”
“王妃面前哪有奴婢们的位置。”
四人起身,便有一个穿青莲色衣裳的姑娘开口道,语调恭敬,声线若幽林鸟鸣,悦耳动听。
锦瑟瞧了她一眼,端茶抿了一口没有吭声,另一个梳流云髻的姑娘便不甘示弱地道:“王妃贤名远扬,世人皆知,王妃赐座,奴婢们心有惶恐却不敢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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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福了福身,便率先寻了下首的位置侧身坐了,她这一坐其她三个姑娘见锦瑟似目有赞许,便也纷纷坐了。锦瑟放下茶盏,那另一个未曾说话的姑娘也忙笑着道:“王妃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茶虽好但性凉,喝茶未必有益,奴婢知道一种花茶,可以根据身子来选花茶种类,和药膳一个道理,若是王妃有兴趣,奴婢略懂花茶,希望王妃给清月一个伺候的机会。”
锦瑟见三个姑娘都争先恐后的表现自己,而那剩下的一个却默不作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瞧她今日穿戴妆扮也比其她三个姑娘要逊色一些,分明心思没用在上头,见这姑娘正是当日在东平侯府迟迟不归的那姿茹,锦瑟越发肯定她一定在雷音身上动了手脚。
锦瑟不动声色转开视线,笑望着清月,道:“难得你有心。”
她言罢王嬷嬷便从外头进来,道:“王妃,王爷正要和康总管出府办事,念着中午只怕不能赶回来陪王妃用膳,便叫前头递了消息进来,叫王妃勿庸惦记。”
锦瑟闻言点头,不经意地扫过姿茹却见她在听闻王嬷嬷的话时身子一绷,锦瑟挪开目光忽而似想起什么,忙冲王嬷嬷道:“我记着王爷今儿出去没穿披风,嬷嬷快送了王爷那件玄黄织锦软毛的披风过去,今儿天这么冷,莫叫王爷着了凉。”
“王爷和王妃真是鹣鲽情深。”
“是呢,王爷对王妃真是体贴有佳。”
“那也是王妃贤惠,才得王爷倾心相待。”
几个姑娘纷纷附和,那姿茹待其她三位姑娘言罢才反应过来,忙也附和了一句。锦瑟含笑转开话题,清月三人想尽法子和她套近乎,唯姿茹虽也刻意表现,但总让人觉着她心思沉沉。
这时王嬷嬷又复命进屋,冲锦瑟笑着道:“老奴追到府门没追上王爷才知王爷是去了马场那边,说是雷音今儿不知何故有些暴躁,竟不叫小厮牵它,王爷闻讯以为雷音是生了什么病,谁知王爷一去马厩雷音便乖的像兔子一般,撒欢地往王爷身边蹭,原是摆谱要王爷亲自去牵才乐意,惹的王爷好一阵笑呢,这会子王爷已骑着雷音出府了,披风老奴也送到了,王妃不必担忧。”
锦瑟便也微微一笑,又和姿茹四个略坐了坐便以累了为由遣散了她们,几个姑娘见锦瑟根本不提侍妾一事,只以为她是还要再观察她们几日,也未心疑便乖巧地退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那姿茹便鬼鬼祟祟地出了半月院往王府后门逃去,她到了后门给看门的婆子塞了一袋碎银,两支赤金簪子,哭求道:“我母玛病的很重,我如今背井离乡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是奢望,我就想叫人将我亲手做的这个祈福香囊带给母玛,也叫她知道我在这边过的极好,莫叫她去都不安宁。我那堂叔来京城跑商就住在三山客栈,求嬷嬷您发发慈悲放我出去,我见了堂叔将这香囊交给他便回来,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不会被人发现的。求求你,求求你了。”
姿茹说着便将碎银带子和发簪往婆子手中塞,哀求着欲下跪,那婆子早便得了吩咐,只略做犹豫便收下了东西,道:“我再一个半时辰便该和刘三家的婆娘换班了,一个时辰你可一定要回来,不然咱们都得倒大霉!”
姿茹连声应下,婆子放她出去她便一溜烟地往大街繁华处跑去。她奔到街头混进人群,匆匆四望,见没人跟着,王府中也无人追来,便大松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般舒畅。擦了擦冷汗,辨清方向她便忙往东面街头而去,岂知她刚拐进一处僻静的小巷,便有一人突然从墙头跃下,一掌劈在她颈后将她砍晕了过去。
这男人抱起她瞧了眼前头熙熙攘攘的街市见没人注意这边动静,刚转身欲带姿茹离去,岂料原先空空的巷尾突然就多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他一惊刚明白中了计,便觉背后一阵风来,接着他的后颈也是一痛,眼前一黑和姿茹一起跌倒在地。
两盏茶后,一头冰水兜头浇下,姿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就见两个人影端坐在面前,她眨了眨眼抖落眼睛上的水珠,待瞧清面前所坐不是旁人正是完颜宗泽和锦瑟,她浑浑噩噩的头脑陡然一清,面色煞白。
“姿茹,你到底为何要谋害王爷,还不从实交代!”王嬷嬷怒声道。
姿茹见完颜宗泽好端端坐着正目光清冷地盯着她,她便知上了当,事情已然败落,心知自己交待与否都已是死路一条,她咬着唇一声不吭,锦瑟却自桌上捻起一封信来道:“你父亲冒犯了燕国的大人,已被下狱,家人向你求救,可你在王府中并不得宠,你料定便是相求于本妃,本妃视你们为眼中钉也必不会相帮于你,恰恩义侯府的姨娘是你同乡,这信便是她带给你的,她给你出了主意,只要你能为恩义侯府办事,恩义侯自会救你家人。你思来想去也没别的办法,故而便应了她,这才做下了谋害王爷的事来,我说的可都对?”
姿茹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竟一直都在锦瑟的掌控之下,她苦笑却道:“王妃既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
锦瑟却又道:“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恩义侯便会看在这份儿上,当真为你父亲说话,救你父亲出狱吗?倘若如此,你便不会前脚出了王府,后脚便差点遭遇非命。若非本妃派人跟着你,救下了你,此刻你早已尸首两处了。”
姿茹听罢感受到后颈处还阵阵发疼,登时便感绝望落了泪,锦瑟又道:“恩义侯根本没有救你父亲之心,你谋害王爷是必死之罪,可你若乖乖听话,本妃会念在你一片救父之心上,央王爷救你父亲出狱,你该知道,救你父亲出来不过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姿茹听罢燃起希望来,瞧着锦瑟道:“当真?”
锦瑟看向完颜宗泽,姿茹见完颜宗泽点头,便咬了咬牙,道:“我相信王妃。王妃要我做什么?”
对于她的妥协,锦瑟并不意外,只道:“你在雷音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为何本妃令人连番检查都不曾发现不妥之处?”
姿茹却道:“恩义侯府的三姨娘给了奴婢一个毒瓶,里头放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叫奴婢将那毒针扎进王爷坐骑的马腹处,毒针上虽有剧毒,可这种毒对马儿却是害处不大的,毒针插进马腹后只露一个针尖在外,又因掩藏在皮毛之下故而不易被发现,但倘使王爷骑马,毒针所在位置正是王爷夹马腹之处,毒针必然会刺破王爷的腿,剧毒便会随伤口汇入王爷身体。”
锦瑟闻言一惊,道:“难怪检查不出。”
完颜宗泽瞧了眼永康,永康便领命而去,片刻他拖着个素银碟进来,里头果然放着一根细若牛毛的针,针头锐光闪闪,其上隐有幽蓝色的光芒。永康呈上银针,禀道:“已令苟先生查过这毒,这毒是经淬炼过的,毒性极强,若被此针扎破身子,不足一个时辰便可夺命。”
锦瑟听罢一阵后怕,生生打了个寒颤,完颜宗泽抬手握住了她放在扶椅上的柔荑,安抚地捏了下,见她面色稍好,才冲姿茹道:“本王要你当庭指证恩义侯,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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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冷眼瞧着下头你争我斗,此刻才开口道:“余尚书可查到了什么?”
余尚书这才忙回道:“武英王府送到刑部的那具小厮尸身仵作已验明,所中之毒正是插在马肚上毒针上的剧毒。小说站
www.xsz.tw另王府马厩的小厮六子供人,这些天就只半月院的姿茹接近过王爷的坐骑,偏巧今日一早姿茹便不见了,王府后门的婆子供认,姿茹一早便疏通了她匆匆出府了,故微臣和王爷王妃的结论一样,初步认定这姿茹便是给坐骑扎毒针的人。”
他言罢又道:“至于此事会牵涉到恩义侯,却是姿茹的丫鬟交待姿茹曾经从恩义侯府三姨娘的手中得到过一封信,自此她便有些神思不属起来,而姿茹逃走匆忙之间并未带走此信……”
他说着自袖中抽出信来,胡公公便忙亲自接了呈给皇帝,余尚书又道:“平乐郡主洗三礼那日丫鬟又曾见姿茹和三姨娘形迹可疑地在一起议事,其后姿茹便常往王府的马厩跑。倘使下毒之人真是姿茹,那这恩义侯府的三姨娘便也非常有嫌疑,故微臣已令人前往恩义侯府拿人。”
雍王闻言面色微变,却道:“父皇,儿臣以为一个小小的姨娘并不足以说明此事和恩义侯有关,倘使恩义侯真敢谋害亲王,这样重大的事他又真敢委于一个姨娘,何况那姨娘还非我族人!还有,听尚书大人所言,此刻并没有实证能证明此事就和恩义侯府三姨娘有关,王妃如今便咬定了恩义侯是不是有些太心切,不将朝廷的一品侯看在眼中了?!”
锦瑟却垂泪道:“我的夫君险些便被人害死,我又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五皇兄恕我无法做到像皇兄您这样平心静气,冷静思虑。更何况,那三姨娘总归是恩义侯府的人,倘使此事真于恩义侯无关,我愿当面向恩义侯赔罪。”
锦瑟这分明是说雍王表面关心完颜宗泽,实际巴不得完颜宗泽出事,雍王头一回领教她的伶牙俐齿,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嘴。就在这时,刑部右侍郎匆匆被太监引了进来,禀道:“微臣奉命到恩义侯府去请三姨娘到刑部问话,岂料微臣到恩义侯府时那三姨娘竟已不慎落水死了,这会子恩义侯府正在打捞尸身。”
“好端端的人怎会凑巧掉进湖中死了呢,这分明是恩义侯杀人灭口啊,皇上。栗子网
www.lizi.tw”锦瑟神情又激动起来。
雍王恨的牙痒,右侍郎又道:“另外,微臣刚到侯府,京兆尹的白大人便也遁迹寻到了恩义侯府,说是有附近百姓瞧见一个胡女鬼鬼祟祟地在恩义侯府的后门徘徊。那百姓瞧了王府送去姿茹的影相图,认出了那徘徊不去的女子正是姿茹。微臣赶回皇宫复命时,白大人也已在恩义侯府搜到了姿茹,只是和恩义侯府闹出了争执,故一时未将姿茹带出侯府。”
恩义侯府的那三姨娘果然死了,死无对证,恩义侯如今就算满身是嘴都说不清了。锦瑟早便料想翼王会如此安排没,如今听了右侍郎的话心下冷笑,雍王却面色再度大变,惊声道:“这怎么可能?!这分明是有人刻意谋害恩义侯,若非如此,恩义侯莫不是脑子坏了才在这个时候竟敢收留下毒的姿茹?!父皇,您明察啊。”
皇帝见雍王哭求,却道:“朕虽也不信恩义侯会做出此等事来,但三姨娘却是恩义侯的女人,如今又死在了侯府中,而姿茹也在侯府被抓到,这些证据足以说明恩义侯府和此事必有关联,先传恩义侯,令京兆尹将姿茹也押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恩义侯是和京兆尹吴大人,并姿茹一起被传召进殿的,恩义侯进来先瞧了雍王一眼,这才上前拜见了皇帝。雍王见恩义侯眼神微慌,便知他对今日之事是一点防备都没有的,登时心中一凉。
皇帝不问恩义侯,率先盯着姿茹道:“你可曾经谋害武英王?”
姿茹面色难看,瑟瑟发抖,却道:“没有,奴婢没有,也不敢谋害王爷。”
“既你没有谋害,何故竟到了恩义侯府中?皇上面前竟敢欺君,胆子不小!”皇帝见姿茹不肯交代,还企图顽抗,便瞧了眼吴大人,由吴大人代为审理。
吴大人问罢,姿茹便哑口无言了,张了张嘴才道:“我……我想给家人捎些东西苦于无法,便去寻恩义侯府三姨娘,她在恩义侯府得宠,我希望她能帮我这个忙……”
她言罢刑部尚书便道:“据王府今日看守后门的刘婆子说,你是要到客栈寻堂叔带东西给家人,怎么此刻又变成去寻三姨娘呢?简直是满口胡话,你再不从实交代,不仅自己要受皮肉之苦,更会连累你在北罕的家人也遭受灭族之灾!”
姿茹被刑部尚书堵的哑口无言,似真被他话中森寒之意吓到,这才哭着磕头道:“奴婢都说,是恩义侯三姨娘给奴婢的那毒针叫奴婢将毒针刺进马腹的,她说事成之后恩义侯会将我送出城,等风声过后便会送我回家,还说我的父亲他也会尽力施救,奴婢这才……这才鬼迷心窍地做下了谋害王爷的错事来,今日一早奴婢得知王爷已出门,知道王爷一旦出事,奴婢马上便会被怀疑治罪,所以奴婢便匆匆逃出了府去找三姨娘,希望她能兑现诺言,送奴婢出城,可是奴婢到了恩义侯府他们竟翻脸不认人,根本就不让奴婢见三姨娘,奴婢无法是从狗洞钻进侯府的,奴婢寻到三姨娘的院子时就听闻了三姨娘昨夜不慎落水一事,奴婢心知是恩义侯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便再不敢露面,躲了起来,正想避人逃出侯府,谁想京兆尹大人便搜出了奴婢来。小说站
www.xsz.tw奴婢都招认了,此事和奴婢家人无关,皇上绕过奴婢家人吧。”
姿茹重重地叩头,恩义侯怒道:“你胡说八道,本侯根本就没见过你,怎敢将这样的事情委于你?本侯更不曾令三姨娘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以下犯上之事,皇上,那三姨娘是皇上赏赐给微臣的,故而微臣不敢轻怠,可微臣却也不敢贪恋美色,做出那等宠妾灭妻之事,微臣不曾宠信过三姨娘,相反因三姨娘非我族类,微臣一直都对她防范有佳,微臣怎会将这样重大的事情交给两个不信任的女流之辈?事后还引人注意地高调杀人灭口,皇上,微臣是冤枉的啊。”
“三姨娘一死便是死无对证,我看恩义侯高调杀人也是有所值得,有何不可。”锦瑟不由冷声道。
“虽然这下毒的姿茹是从侯府被找到的,她也供认那三姨娘是受恩义侯所托,但是也不能全然听她一面之词,此事若寻不到恩义侯策谋的直接证据,若冒然给侯爷定罪只怕难以服众。”翼王却在此刻躬身道。
他的声音平稳温雅,面上神情恭顺温和,果真肖极了太后,一眼望去给人以无害慈善的印象,然而想到此事都是翼王在背后捣鬼弄出来的,此刻却还一副伪君子的模样为恩义侯说好话,再公正不过的模样,锦瑟瞧着翼王那张平和的脸便觉一阵欲呕。
可惜那雍王和恩义侯到此刻还不知翼王的真面目,听翼王为他们说话,雍王还感激地瞧了他一眼,锦瑟低头讥诮微笑。
皇帝闻言却冲姿茹道:“你若拿不出实证朕便不能任你污蔑朕之爱卿,必须将你处以极刑,以示正听。”
姿茹见皇帝目光锐利,显是她位卑言轻无法撼动恩义侯,便又哭着道:“皇上,奴婢和恩义侯无冤无仇,奴婢没有理由污蔑侯爷,真的是三姨娘给奴婢的毒药,也是三姨娘亲口对奴婢说这是侯爷的吩咐啊。”
姿茹这样说却还是没有明证的,此刻京兆尹吴大人却突然进言道:“皇上,既然此女说毒药是恩义侯府三姨娘给她的,不妨搜一搜侯府,倘使侯府干干净净,也能给侯爷个公道。”
那三姨娘长相不俗,极为艳美,确实是很得恩义侯疼爱的,恩义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背叛陷害自己,今日一早他得知三姨娘不慎落湖一事还以为是他那位醋性大的夫人发作于三姨娘将人给弄死了,他还好一阵恼火气恨,心疼的亲自带人去打捞尸身,谁曾想就在这时刑部却登门拿人了。
三姨娘谋害完颜宗泽后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湖中,姿茹竟也在他的侯府被搜了出来,这叫他心惊的同时,也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他不叫京兆尹将姿茹带离侯府就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令管家赶紧地搜找侯府的每一个角落,找出一切被人埋下的祸患。
此刻听到京兆尹的建议,他自然是不能反对的,相反还要大力赞成,已表清白,当下他便上前自请,道:“皇上,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怕搜。”
“好,那便由余爱卿亲自领着御林军前往侯府搜上一搜吧,莫惊了女眷。”皇帝扬声下令,末了还不忘显示对恩义侯的恩宠。
余尚书领命退出大殿,恩义侯余光瞧着他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只希望府中已彻查干净,莫真叫搜出什么东西来才好。
锦瑟见恩义侯眸露担忧望了眼老神在在坐着的翼王,却想翼王既然已安排到了这一步那么侯府中又怎么可能会搜不出东西来,恩义侯也是太过大意了,只怕此回是再难翻身了。
果不其然,一个多时辰后余尚书回宫复命,身后跟着的太监手中捧着个托盘,其上放着一只精美的青瓷小瓶,恩义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余尚书已跪下道:“皇上,此物乃是从恩义侯的外书房书架后的小暗格中发现的,微臣已验证,此中放着的数十根牛虻针皆含有剧毒,其毒药的成分是和扎在武英王坐骑上那根牛虻针一模一样的。”
他的外书房轻易不让人靠近,书房中确实有一个暗格,有次他自其中取东西听到屋外似有动静,出屋查看时却见三姨娘捧着食盒站在外头,当时她神情无恙,他便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这放了药瓶在他书房暗格的除了三姨娘不做二想,只可惜如今三姨娘已被人暗下杀手,此事如今人赃并获,他是再难说清楚了。
恩义侯面色不由煞白起来,余尚书又道:“三姨娘的尸体已被打捞了上来,可仵作验定她却非死于溺水,而是被人敲晕之后丢进湖中的。”
皇帝听后再没了先前对恩义侯的和颜悦色,怒容之下抄起龙案上的茶盏便向恩义侯砸来,道:“逆臣贼子!竟还敢欺瞒于朕,如今人赃并获你怎么说!”
恩义侯被打湿了半个肩头,忙跪下来哭求道:“皇上,微臣真的不知道啊,三姨娘曾见微臣开过暗格,一定是她和人串通了要害微臣,不仅托微臣之名骗姿茹为她办事,还潜进微臣的书房动了手脚,微臣是冤枉的,皇上。”
“如今三姨娘人都没了,侯爷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咯。可怜三姨娘一心爱慕侯爷,还曾和奴婢称赞自己命好,能跟了侯爷,得侯爷垂怜,却原来侯爷对她的好竟都是为了让她为侯爷而死!”姿茹此刻又哀声道。
恩义侯气的浑身发抖,怒目瞪着姿茹,只恨她的陷害,一时控制不住便扑上去狠狠地甩了姿茹两个耳光,道:“贱女人,说!是谁指使你陷害本侯的!”
皇后冷声道:“恩义侯御前便敢如此放肆,可见根本没将皇上尊卑看在眼中,自视功高而有恃无恐,这样的人做出谋害皇子的事情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到此刻竟还强图狡辩,皇上,请定要严惩,已警天下人。”
恩义侯听闻皇后的话方知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又做错了事,忙跪下来,可皇帝已不愿听他多言,挥手便道:“押下去,打入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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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罢神情已是激动至极,她舒了一口气平复了下表情,这才又道:“你出生后她也瞧我们母子不顺眼,视你为眼中钉,只消先帝稍稍夸你两句,她便要寻机会发作于母后,更甚对先帝使小性,先帝重情义,为她高兴便疏远我们母子,慈仁她嚣张跋扈,可却没想到老天是长眼的,令她生的永乾太子英年早逝,我儿却得了皇位,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将我们母子瞧在眼中,母后贵为圣母皇太后照样要仰她鼻息,我儿在朝堂上也要受金家掣肘……”
太后说着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这才笑着道:“好在现在都熬过来了……”
她还欲言,皇帝却道:“母后的心思孩儿都明白,多思伤身,母后莫多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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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这才道:“皇帝,非是母后偏心,向着晶娘,可人总有个糊涂之时,凡儿那孩子生下来便被你抱离了她身边,皇子们都有生母庇护,可以子凭母贵,可凡儿却是个没母妃的。皇帝你当年不愿龙脉流于民间,更忍受不了自己的皇子认东平侯为父,强行抱凡儿回宫认祖归宗,后又给凡儿选了这样一条路,倘使皇后那边知晓一切,凡儿他真能活命?晶娘她这也是心中恐慌难安,爱子护子心切才会做出此等事来。她这些年就这样跟着皇帝也算委屈了,皇帝便不能包容她这一回?”
皇帝却面带怒容,沉声道:“朕若非顾念情分,顾念她委屈多年,又怎会替她遮掩善后!”
太后见皇帝怒容满面,又听皇帝如此说倒松了一口气,道:“那皇帝叫钱永隐瞒陈家杨之事是……”
皇帝在听太后要请他过来用膳时便令胡明德打听了,知道钱大人被唤到了太后宫中来的事,对太后担虑也是心知肚明,此刻便道:“此事朕另作安排,母后便无需劳神了。”
太后听皇帝之意并非是要就此抛下翼王母子,这才放心。倘使真叫钱大人将陈家杨的事抖出来,恩义侯府无疑是雪上加霜,容嫔只怕是保不住了,皇帝宠爱容嫔多年,到底也不忍心杀她,也要借此事给翼王母子一个警告。太后明白这些,便未再多言,笑着道:“今儿这饺子中哀家多放了一味虾酱,皇帝再吃些。”
皇帝却只道:“儿子还在等边关战报,母后多用些,儿便先告退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言罢也不待太后相留便起身,大步去了。
与此同时雍王也回到了府邸,正在大发雷霆,转瞬他已将书案上的纸墨砚台,各种摆设扫到地上,碎了一屋。三皇子待他出够了气,坐下喘气,这才呷了一口茶,清声道:“事情已经这般,五弟这又是何必呢。”
雍王却怒声道:“平日看我那老丈人也是个明白人,怎关键时刻如此的不济事,本王早便和他说,不可宠妾灭妻,与人把柄,还自乱了家门,他偏就贪好那个美色,不将本王的话放在心上,这下子可倒好了,叫个卑贱的小妾给背后捅了刀子去!害的本王如今也陷入被动,不知要被世人如何诟病猜疑呢,这个恩义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依为兄看,此次就是完颜宗泽和他那王妃施计害的恩义侯,恩义侯一介武夫,行事放纵,又心大胆粗,难免失之谨慎,疏于防备,被算计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为兄早便和五弟说过,武英王夫妻没一个善茬,尤其是那武英王妃,为兄我便是前车之鉴啊!他们着意要害恩义侯,恩义侯又岂是对手?!”完颜宗璧忍不住劝着道。
雍王听罢便眯了眼,道:“三皇兄上回被父皇褫夺王位,当真非三皇兄酗酒失态,而是那武英王妃陷害的皇兄?”
完颜宗璧面色阴厉起来,道:“被个女人给耍了,这难道是什么光彩事儿吗?为兄何必骗你,五弟也不想想,为兄便是再气恨又岂会分不清轻重在众目睽睽下行凶杀人,那姚锦瑟不过一女流,为兄若真有意杀她,哪里容她又跑到父皇那里去告状?!那女人表面柔弱,可却有多阴狠狡诈,今儿难道五皇帝还没领会吗?六弟和她那女人害地我母妃如今还在冷宫中受尽苦楚,为兄也遭尽世人斥骂,此仇不共戴天,为兄便只能靠五皇弟给为兄报仇雪恨了!”
“都说汉人女子温婉贤淑,这武英王妃倒是蛇蝎心肠,竟还迷的六弟神魂颠倒!三皇兄放心,只要三皇兄一心为兄弟,兄弟也会视兄为父,来日兄弟真能以偿所愿,当将武英王妃交给三皇兄处置,以泄皇兄之愤。”
雍王言罢想到今日完颜宗泽的表现却又道:“可我总觉今日之事并非那么简单……”
完颜宗璧听他如此说便道:“除了完颜宗泽贼喊捉贼,难道此事还能有其它内情不成?咱们那六皇弟最擅演戏,五皇弟莫被他给骗了也落得为兄这种下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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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这才收回神思来,道:“皇兄和六皇弟打交道倒比弟弟我要多些,依三皇兄看,如今为兄该如何扭转乾坤?”
完颜宗璧闻言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细瞧雍王,见他神情严肃果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他便倾身过去,道:“为兄倒还真有一计,若此计能成武英王府必然生乱,到时候五皇弟只需稍稍推波助澜,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哦?竟有如此好计,请三皇兄不吝赐教。”雍王闻言目光一亮起了兴致,也侧身而去,完颜宗璧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雍王听的面露诧色,道:“世上竟还有这样的蛊毒?”
完颜宗璧便笑着道:“自然是不常见的,为兄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得到,此蛊毒的母蛊乃是用世间最具毒性最凶猛的七种毒物撕咬养成,极是厉害。只要能取完颜宗泽少许鲜血喂食母蛊,为兄再选个合适的女子令其服下母蛊,再令子蛊进入完颜宗泽的身体,他便再离不开体内存有母蛊的女子,必须于其阴阳交合才能维系生命,不然将会痛不欲生。如今武英王妃正有孕在身,正是行事的好机会。为兄因被完颜宗泽夫妇所害,故对他们的性情还是了解几分的,那武英王妃看着是个柔弱大度的,实则极为强势刚烈,她必不能容忍自己有孕其间,完颜宗泽却背叛于她,和其她女子媾合。只要此技能成,他们夫妻定然反目成仇。”
雍王听的心思微动,完颜宗璧便又趁热打铁,道:“完颜宗泽的性子难道五皇弟还不了解吗?他对看重之人历来重情义,对敌对之人却极是阴狠,更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他对妻子那股热乎劲便不用为兄多说,相信五皇弟也瞧的清楚明白,那武英王府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说明武英王妃是极在意这种事儿的,六皇弟一着不慎做出对不住妻子之事,必定会对她心存愧疚,百般弥补,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做出自残之事来,彼时五皇弟在其中推波助澜,令夫妻两人仇恨加剧,那武英王妃是个有美貌又有心机,还狠辣的女人,只她便能将六皇弟折磨地无暇他顾。”
完颜宗璧之前曾想害文青死在金家人的手中,从而离间锦瑟和完颜宗泽的关系,可谁知他计划的好,可却被文青识破,栽在了一个少年的手中,贤妃也因此折了进去,他自己更是身败名裂,可这并不能打消他这个念头,反倒因恨意的增长此念头更加疯狂和坚定了起来,以至于他瞧见锦瑟和完颜宗泽恩爱模样便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仇人过那样神仙美眷的生活,非要亲手毁掉他们的幸福才能甘心。
故而此刻他一得机会,便又毫不犹豫地撺掇起雍王来。雍王听罢,觉着完颜宗璧说的有些道理,却不甚放心地道:“朝廷可是严令禁止巫蛊之术的,一旦发现有人使用巫蛊之术谋害人,那可是无论身份贵贱,一律极刑处死的……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完颜宗璧却道:“只要行事谨慎,万不会被发现,世人忌惮巫蛊厌胜之术,一旦发现,那中蛊之人也是不得好果的,只要能成功下蛊,完颜宗泽才是有苦说不出,除掉了完颜宗泽,太子便不足为虑了。”
雍王听的动心,却依旧有些犹豫,道:“当真有此蛊?我从未听说过此种子母蛊,总觉巫蛊之事太过诡秘无踪,未必可信,莫叫我们冒险筹谋一回,这蛊毒却毫不起作用啊。”
完颜宗璧便笑着道:“这点五皇弟但请放心,为兄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位制蛊高人,已见识过蛊毒的厉害之处了。其实闵人制蛊已传承数百年了,没什么可质疑的,这移情蛊也是闵女常用的一种蛊,闵女多情,山中的女儿单纯,热情,天真,也敢爱敢恨,却不知人心险恶,虚情假意的山盟海誓也能叫她们为情郎掏心挖肺的,长久以来,闵女为了防止情郎始乱终弃,用情不专,为保护自己便流传下来许多传女不传男专门为情而制的蛊,这移情蛊早便被不少闵女用过,就是为了防止情郎变心的,为兄得到的此移情蛊不过是更为厉害些罢了,在闵人的深山中其实是很常见的,一定会有作用,不会白费了安排的。”
雍王见他说的肯定,极有信心,便点头咬牙道:“好!只是此事万不能操之过急,得细细筹谋,万不能出一点差错才行,再来六皇弟的血却也不是那么好取用的。”
听他答应了,完颜宗璧心头一喜,连眼瞳都因兴奋而收缩了下,忙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翌日,雍王刚在外书房中起身,外头便是一片嘈杂,依稀传来雍王妃的声音,他昨日就是为了恐雍王妃找他闹,这才躲在了书房入睡,还令府中严密封锁恩义侯出事的消息,不想雍王妃这么快还是知道了消息,一时一阵头疼烦躁。
他披上单衣雍王妃已冲了进来,哭着道:“王爷,恩义侯可是我父亲啊,王爷为什么不保他?!王爷明明知道父亲他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雍王耐着性子道:“昨日人赃并获,父皇已经相信事情是恩义侯做下的,六皇弟又死咬着他不放,我若再坚持不但救不了恩义侯,王府也会被拖下水,你当本王乐意自己的老丈人下大狱不成?!”
雍王妃便跪下,又道:“王爷快想想法子吧,祖母听说父亲入狱昨夜旧疾便犯了,到今日都没清醒过来。父亲是糊涂,这才被人寻到机会陷害于他,妾身知道父亲他拖了王爷的后腿,可王爷若连父亲都保不住,下头人岂不要质疑王爷的能力?何况父亲手中还握着西锐军的军权,如今那三姨娘已死,父亲的罪名便算死无对证被坐实了,妾身没指望王爷能让父亲官复原职,只要父亲他能活着出狱就成,人在军中的影响力就在,对王爷也算是一种助力啊。”
见雍王妃痛哭流涕地跪在腿边苦苦哀求,楚楚可怜却又通晓事理,并不一味地责怪他没有死保恩义侯之举,还处处为他着想,雍王心中愈发歉疚,亲自扶起她来,道:“你放心,眼见便要年底了,即便要处决恩义侯,也是年后之事,我们还有时间,狱中本王会打招呼,不会叫恩义侯难过的。恩义侯这次谋害的是六皇弟,罪名虽是严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想的……”
“王爷当真有法子?不管是什么法子总要试上一试。”雍王妃燃起希望来。
雍王便抓了她的柔荑将她压在了榻上,道:“本王一直无嗣,倘若你如今能争气,怀上子嗣,那便是有功之人,母妃以此事恳求父皇饶恩义侯一命,父皇定然会允准的。”
雍王说着便俯头亲吻起来,雍王妃一时没反应过来,推了下他,道:“王爷,妾身如今没心情,王爷别……”
雍王却抬头,蹙眉道:“你当本王就有心情?你好好想想如今还有什么法子救下恩义侯的?!六皇弟可不是好糊弄的,只有你有孕,皇上格外施恩,他才不得不让步吃下这个闷亏。”
雍王妃听罢一想果真也只此一法可试,便松开了抓着雍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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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之死,皇帝令大理寺,宗人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大理寺官员负责去查陈公公的家乡事宜,但钱永得了皇帝的指示,却隐瞒了陈公公在家乡过继过一孙的事情,陈公公的家乡本便是偏远之地,若非刻意前往查察,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不会被人所查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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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刑部和宗人府在太子妃所中的虎锁喉剧毒中发现其中还参杂了一种碧波草的毒汁,而这种碧波草只生长在北罕国的雪山之上,故刑部,大理寺并宗人府便一致认定太子妃之死和北罕兴许有某种关联,也许正是北罕国想要谋害太子,从而引起燕国内乱,这才买通了陈公公,而太子妃却不幸做了太子的替死鬼遇难了。
这个猜测在这日下午便得到了印证,东宫陈公公收的徒弟招供吐口,说他曾经见过陈公公秘密地和北罕的富商见面,还说自那之后陈公公便出手极是阔绰,其后刑部等又在陈公公的住所翻出了塞在墙缝和地缝中的大量银票,几方会审后便将太子妃之死案为北罕国谋害,此事报于皇帝,皇帝震怒,翌日早朝便将此事公诸于众,并且遣派了使节立刻赶往北罕兴师问罪。
雍王不明其中的蹊跷,只以为真是北罕国派人来谋害太子,结果太子妃却误中剧毒送了性命。想着年先生刚刚给他出了祸水东移的主意,没想到太子妃之死便牵扯到了北罕国。这样的话,北罕国既然可以谋害太子,自然也是可能对完颜宗泽这个北罕煞星也下毒的,那么他将谋害完颜宗泽一事也栽在北罕国的头上岂不是更顺理成章,令人相信了?
雍王觉着这是老天都在帮他,筹谋着等风头一过,刑部大狱那边对恩义侯的看守放松下来,他便落实此事救出恩义侯来。而完颜宗泽自然清楚皇帝已知晓东平侯夫人下毒手谋害太子一事,见皇帝最后还是替她开脱了,还找到了北罕这样一个替罪羊,完颜宗泽对皇帝算是彻底寒了心,对这个父亲也再不抱一丝希望。
太子妃停灵四十九日下葬,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已入冬,而入冬之后竟便落下雪来,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持续下了几日方停。
民间有谚语,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场大雪像是给农作物盖上了一层御寒的棉被,又能冻死地表的害虫,预示着来年有个好收成。加之自蝗灾去后,因饿殍满地,战事刚过,不少地方都闹起了瘟疫,这一场雪下来对控制疫情蔓延也是极有好处的。
冬雪下来,满城欢喜,待得雪停的清晨,静谧的大地纷纷攘攘覆了一层素白,大雪压松,映着阳光银装素裹,显得天地也敞亮了起来。锦瑟裹着厚厚的白狐斗篷,狐毛色泽柔顺堪和雪光争锋,衬的她肌肤越发如美玉散出莹莹淡淡的光辉来。
她双手操在豹纹护手中站在廊下观雪,琴瑟院错落起伏的琉璃碧瓦上厚厚地覆着一层雪,微风下扑簌簌地扬起漫天飞舞的银色细沙,清晨的阳光虽白花花没有半点温度,然而透过残枝照在落叶殆尽的枝桠间却依旧消融了一些冰雪,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雪水落下来,敲打着青石板地面,用心聆听,清越动人,白雪似掩盖了先前京城的紧张和风云涌动,也似带走了一切肮脏伤悲,锦瑟的心情好容易被这一场大雪扬的喜悦透亮起来。
一阵风起,不及清扫的积雪被扬起卷了锦瑟一身,锦瑟拢了拢斗篷,手指触过柔顺的狐毛却勾起了笑来,这斗篷所用狐狸皮是完颜宗泽多年所猎,积攒起来的,皆是少见的白狐整皮拼凑而成,穿在身上暖暖的,亦如他给她的感觉,温暖而安宁,即便面对风雪寒意刺骨,一颗心也是暖意融融,无所畏惧的。
见锦瑟迎风而立,白芷不由上前一步替她挡住了风,道:“王妃也站有一阵了,还是快回屋吧,若是着了凉便是再好的雪景也瞧不了了。”
两个月前锦瑟便在府中办了个小宴,认了白芷为义姐,其后她便坚持不让白芷还像以前一样伺候在跟前事事躬亲,白芷先还有些不习惯,后来见白蕊和白茹几个将锦瑟照顾的极好,这才随了锦瑟的意。
白芷五岁时进的姚府,是因家乡遭了洪灾,一家人就独活了她一个,她被舅舅家领回邻村去,后因舅舅家里也生计困难便将她卖给了人牙子,她自被带至凤京进了姚府,她便再没回过家,也从未打听过家中情况。小说站
www.xsz.tw如今锦瑟不让她在跟前伺候了,她一闲暇起来便动起了回去家乡看看的念头。
她那家乡原在云州,离明城也就大半月的车程,锦瑟原想着她这一去见了亲人,少说也得住上半年一年的才能回来,却不想她只在家乡住了几日给父母修了坟,便未再多呆赶了回来。锦瑟料想她幼年离乡,一个村子都被洪水给冲走了,直系的亲人原便只剩一个舅舅,她还是被舅舅所卖,这些年人情只怕更加淡漠,便也未多问她。
闻言锦瑟冲白芷眨巴着眼睛一笑,转身往屋中走,嘴上却道:“好好,这便听姐姐的回屋去,我们白芷姑娘这么爱管人便该早早地嫁出去当个管家婆!那谁谁谁也真是的,怎就不知道来提个亲呢,他再磨磨蹭蹭的,我可就将我的好姐姐嫁给别人了。”
白芷这次回乡,他那舅舅似有些不仁义,瞧白芷如今不同一般了,便强硬着要白芷拿出一千两银子来给他做生意,她那舅母也要白芷给她两个儿子弄个小官当当,白芷不依自免不了受气,忍无可忍便将她那舅舅一家给臭骂了一顿,带着行李便折返了京城,巧的很,她这趟回京路上竟和从南方战场回京的李云琦撞了个正着。
李云琦正是影七的本名,两人原便有过几面之交,今次回京结伴,一个是云英未嫁,待字闺中,一个是事业初竞,只待成家,这一路一来二去地倒生出了几分旖旎情意来,进城后白芷便是李云琦亲自送回来的,他还细心地和锦瑟提了两句白芷回乡之事,言辞间大有白芷只怕心情不畅快,叫锦瑟劝说关心她的意思。
见锦瑟打趣自己,白芷难得地红了脸,恨得跺脚道:“我关心你,你倒不识好人心还借机排揎我,懒得管你了!”
她说罢扭身便自进了屋,锦瑟见她的面庞被雪光一映,白瓷的两颊如同落了烟霞,又仿若妩媚的花盛开在冰雪间,异常动人,却分明是害了羞。锦瑟瞧着唇边笑意愈发高扬,念着皇帝的身子出了问题,只怕大限也就这一年两年,倘使再不将白芷给嫁出去,她便又要因大丧而耽搁三年,而白芷如今的年纪可再耽搁不起了,锦瑟便筹谋着这两日就和完颜宗泽提提李云琦和白芷的事儿。
她见白芷一扭腰身影消失在帘后,便扬声道:“嗨,别走啊,你倒是给妹妹我表个态,也好叫妹妹我莫好心之下乱点了鸳鸯谱啊!”
廊下白蕊几个丫鬟见锦瑟打趣之下羞跑了一向爽朗泼辣的白芷便皆掩唇而笑,锦瑟便眸光流转地瞧了她们一眼,道:“你们几个也一样,若是看上了什么人可都尽早和我说,若不然我点错了鸳鸯谱,瞧你们寻谁哭鼻子去。”
她一言见几个丫鬟含羞面红,这才笑着挑帘进屋,和白芷又笑闹没片刻,白茹进来手中还端着个鎏金雕花平底盘,其上白玉莲花的果盘中盛着一大碟去皮龙眼,个个颗粒饱满,龙眼被透窗而过的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散发出明润的光泽,连里头包裹着的红黑色果核都清晰可见,和白玉盘相映成辉,异常诱人。
白茹将果盆放下,道:“这是从汝南王的番地八百里快马今早才送进宫的,统共才有八框,宫中留了四筐,皇上赏赐给各王府大人们四筐,王爷也得了些,只是少的很,皇后娘娘知道王妃爱吃这个,又知王妃因害喜食欲不振,便特将分到宁仁宫的那大半框都送来了王府。”
锦瑟听罢感念皇后的一份关爱之心,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颗入口,浓郁的蜜甜之味在唇齿间散开,她弯了眉眼,道:“这时候竟还有如此新鲜的龙眼可食,这汝南王倒是对朝廷尽心。”
汝南王之前一直是观望态度,前不久才在萧蕴的劝说下向朝廷投诚,现在他显然是怕朝廷再追究他之前的举棋不定,隔岸观火,尽力地向皇帝表忠心呢。
白茹并不懂这些,见锦瑟又捻起一颗吃的高兴,只笑着又道:“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了,龙眼虽可治厌食,又是强身健脑的良品,可有孕的女人吃多了却并不好,叫奴婢们好生伺候,莫叫王妃贪味吃多了,王妃再吃两颗便罢了,吃多了胃凉也是难受。”
锦瑟听罢郁结,笑道:“瞧啊,这一个个都管起我来了,怀孕的女人真是要不得,不让我吃,偏又收拾了这一大盘子来勾人,白茹也学坏了。”
言罢她见白芷二人皆笑,便又道:“去瞧瞧黄师傅可给文儿授完课了,若是还没便收拾一碟送过去,倘使黄师傅已离府,便接文儿过来。那些剩下的,挑了好的,赶着新鲜往姚府和江淮王府送些,莫搁坏了。”
白茹应下,道:“王妃不用吩咐,柳嬷嬷也已叫人给老太君和世子妃送去了,奴婢这便去前头瞧瞧皇孙下学堂了没。”
自太子妃出殡大葬,完颜廷文便住进了武英王府由锦瑟和完颜宗泽亲自照顾,锦瑟因完颜廷文年幼失母,念及太子妃临终之托,还有自己也年幼丧母的经历,对完颜廷文极为怜惜,文青也算是锦瑟一手带大的,对付小孩她也算得心应手,加之完颜廷文原便极喜欢锦瑟,没多久两人感情便已极好。
白茹出去,锦瑟又吩咐人准备了几样完颜廷文爱吃的糕点,刚摆上,白茹便带了完颜廷文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织锦夹棉的红色绣玄金福纹袍子,腰间系着扣玉环带,头发束于镂空金冠,外披一件紫貂斗篷,一身精致出彩的衣裳衬得面如美玉,脸庞圆润,倒比前一阵子面黄肌瘦,哀哀切切的模样瞧着精神了许多,也健康壮实了些。
锦瑟瞧的高兴,招手令他坐在身边,招呼他用糕点和龙眼,道:“今儿黄师傅教的什么,文儿好似上课上的很愉悦呢。”
完颜廷文送了一块莲子糕入口,这才道:“先生教了文儿治国之道。”
锦瑟见完颜廷文眉飞色舞,便扬眉道:“哦,什么治国之道啊?”
完颜廷文却道:“先生说,治理国家要先学会治理自己,要做到虚怀若谷,海纳百川,不能以一人之智为智,而要以众人之智为智,要谦卑处下,宽容包纳……”
锦瑟含笑听着,白芷几人见锦瑟和完颜廷文坐在一起挨的极近,一问一答非常融洽,便都悄然退出了内殿。岂知她们刚到廊下没多久便听里头传来完颜廷文的一声惊呼。
“皇婶婶!皇婶婶,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白芷几人原在廊下观雪晒太阳,闻声大惊,几人冲进殿中便见原本还好好坐在太师椅上和完颜廷文说笑的锦瑟此刻正手捂小腹躺在厚厚的绒毛地毯上,面色已变得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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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牛妈的挣扎声,悲鸣声远去,殿中还是一片死寂,跪着的众人个个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厨房上的人,她们更是因完颜宗泽对牛妈的处置残酷果决,不容她晚受罪一刻,而惶惶不安,不知完颜宗泽又会对她们施以怎样的惩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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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即便不审那牛妈也很清楚这次是谁下的手,伺候锦瑟用膳的皆是可靠之人,能有法子令牛妈就范之人原便不多,更何况那些龙眼,可都是皇帝陛下赏赐下来的。
因清楚,完颜宗泽才欲是恨意翻涌,他沉寂地端坐半响,待下头人已个个成了惊弓之鸟,胆寒欲裂,他才道:“这样的事再有下次,不管冤枉清白于否,一人犯错厨房众人皆连坐,牛妈是什么下场你等只会更甚之。倘使有人检举有功,本王也会厚待之,王妃的胎本王和皇后都极为重视,不容有失,啊你等可明白?”
“谢王爷不杀之恩,老奴们以后一定更加尽心尽力。”
下头一片谢恩声,今日这牛妈妈惨死,一家都受牵连,有了王爷今日之话,厨房中人只怕谁都不敢再起坏心,不管别人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她们,王嬷嬷想着微松一口气,完颜宗泽却已瞧了过来,道:“王妃倚重嬷嬷,本王也尊嬷嬷为长辈,可倘使这样的事再有发生,本王便不得不质疑嬷嬷是否年事已高,已难堪大任,该回乡安享晚年了。”
王嬷嬷是锦瑟的乳娘,这些年下来她已将锦瑟当亲生女儿来看待,照顾锦瑟已成她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儿子来旺成家多年已为她添了一对孙儿,这些年来旺帮文青照看店铺生意,家中也富贵体面起来,早便想接王嬷嬷回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可王嬷嬷说什么都不愿离开王府,想趁着身子板还硬朗,多照顾锦瑟几年,完颜宗泽要送她走,那可真是对她最大的惩罚,她虽知完颜宗泽此刻正在气头上,加之又要威慑下人们,令她们再莫敢轻动歪念,难免说些重话,可她还是瞬间白了脸,忙跪下道:“老奴明白。”
锦瑟沉睡后其间又被唤醒一次服用了安胎汤药,待睡醒已是半下午时分,一日阳光暖照,外头屋脊上的积雪消融,沿着飞翘的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溅着,碎散成无数剔透的水花,屋中静谧地都能听清水花四溅的轻妙声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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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眨动着睫毛睁开眼睛,原以为屋中没人,不想抬眸便迎上了一双慈爱含笑的蓝眸,正是皇后。她穿着一件宝石蓝绣金线凤凰的宫装,发髻高堆,云鬓蓬松,插着吊珠金凤步摇,娴静若水地端坐在床侧,见锦瑟醒过来便是一笑,蓝眸旁虽因笑意而泛起折纹来,可却不减风华,只添风韵。
金皇后自入秋便身子不适,感染了风寒,后来太子妃之死更是对她打击极大,卧床多日。而太后也趁机发作,说是因为太子妃念经超度,太过老神而凤体抱恙,非折腾的皇后到她那宫中侍疾,母后生病,皇后作为母仪天下的正宫之主,世上所有妇人之表率,自然便是有病在身也得前往立规矩的,只是太后不仁义,皇后也没傻傻承受的道理,这规矩没立两日,太后便也莫名其妙地感染了风寒,她嫌皇后过了病体给她,自然不再要求皇后伺候跟前。
饶是如此,皇后因这两日折腾也犯起了头疼的宿疾,自打太子妃大葬她便一直在卧床静养,前几日锦瑟还带着完颜廷文进宫探过病,彼时皇后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面色苍白,毫无神采,显是被头痛折磨的不轻,整个人都显得病怏怏。可如今不过数日,皇后不仅下床来探望她,而且人也精神了许多,眉眼间都是亮色,这叫锦瑟吃惊诧异的同时,也愣住,一时间难以回神,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醒了?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吧?”
待皇后温和的笑语声传来锦瑟才恍惚过来,忙撑了下欲坐起身来,道:“母后怎来了……”
皇后抬手按住锦瑟的肩头令她躺回床上,这才道:“莫动,太医说了这三日你得好好躺着养胎,不能下床,有什么要的,或是想吃什么了都告诉朗儿,这几日不用他上朝去,就叫他专门在府中照顾你,你安心休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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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差事对六弟可是美差呢,母后果然还是最疼六弟和六弟妹。”一旁响起阿月公主甜美的声音,锦瑟望去却见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金皇后身侧,穿着一件烟柳色的银错金牡丹织锦短袄,套着烟霞色软纹束腰长裙,头挽如云的朝月髻,插着累金丝嵌宝石的步摇,面有俏丽笑意,整个人若一朵娇艳盛开的芍药,明媚鲜艳之极。
这才瞧见,不仅皇后围在她的床边,一旁竟还站着阿月公主,后头连廖老太君和刚出月子的廖书敏也到了,更靠后完颜宗泽正一手抓着亮子,一手牵着完颜廷文,显是怕他们顽皮不小心会惊到锦瑟。
方才沉睡时明明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却原来亲人们竟都在守着她,锦瑟望着这一张张亲人的面孔,心里暖洋洋的,早晨这些惊恐渐渐远去,她相信有这些亲人守护着她,她一定也有信心能保护好孩子,生下健康的宝宝来。
“皇婶婶还疼不疼?”完颜廷文凑上前来也学着金皇后的模样,抓住了锦瑟的手,关切地道。
锦瑟想到早上她倒下时眼前闪现的完颜廷文惊恐而苍白的小脸,不觉回握了他,道:“皇婶婶早便不疼了,今日吓坏文儿了吧?是婶婶的不是。”
完颜廷文闻言便将脸贴在锦瑟的手背上,道:“皇叔已将害皇婶婶的坏人杀掉了,皇婶婶不怕,文儿也会好好长身体,保护皇婶婶。”
锦瑟被他这样依赖的动作,和他话中的坚定闹的一阵心软心酸,知道他定然又想起了太子妃的过世,害怕自己也会如他母妃一般被人所害,永远离他而去,便忙抚着他的头发,道:“好,有文儿在皇婶婶身边,皇婶婶什么都不怕。”
“娘,我也要住到舅舅这儿来,文表哥弹弓还没我用的好的,我也要保护舅母!”那边亮子见完颜廷文和锦瑟亲近便也凑上前来,一面还摇着母亲的手臂。
见两个小家伙如是,众人一阵笑,阿月生恐两个孩子太过聒噪会吵到了锦瑟,便将两人哄了出去,金皇后才得以和锦瑟好好说话,道:“这次有惊无险,实属万幸,怨母后因你二嫂之事疏忽了你,总想着你是个稳重,谨慎的,却忘了你是头一胎,没有经验,很多事都不知道,王嬷嬷她们虽是尽心,可到底都不通医理,难免被人寻到空子……今次母后来专门挑了两个懂医术,照顾过龙胎的老嬷嬷,都是可信的,以后便叫她们守着你,你要安安心心地养胎才好。”
锦瑟闻言便笑着道:“劳母后为**心了,母后最近凤体可还安好?瞧着倒比前些日精神了不少。”
金皇后笑着道:“你也看见了,母后好的很,前些时日因头痛的宿疾犯了,折磨的母后寝食难安,不想国公从岷州觅来了良医,原本这头痛的毛病一犯,太医多少济苦药下去都不济事,谁想到了良医这里竟然药到病除了,不仅头痛的宿疾去了,人也觉精神爽气了起来,你便莫为母后担忧了。”
锦瑟不想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药,太医不治的病竟也能药到病除,可念着那良医是肃国公寻来的,又想着民间确实也藏龙卧虎,未必良医就比不过太医院的太医们,她便笑着点头,未再多言。
皇后恐耽误她休息又略坐了坐便起了身,道:“母后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言罢转身又拉了廖老太君的手,道:“本宫出宫一回难免兴师动众,还要惊扰微微休息,孩子们这里本宫便依仗老太君辛苦了。”
廖老太君今日听闻锦瑟出事慌慌忙忙赶来王府,完颜宗泽已在王府中给她安置好了住处,准备央老太君在王府中住上一阵时日好多陪陪锦瑟,廖老太君已然答应,此刻她听闻皇后如是说,又见她对锦瑟是真心疼爱,便忙笑着道:“皇后娘娘折杀臣妇了,这原便是应该的。”
皇后便笑道:“正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头冷,老太君便莫送了,多陪陪微微吧。”
廖老太君见皇后亲和慈善,也未再坚持,只送到外殿,待皇后和阿月公主一行出殿,她才被廖书敏扶起来重返内殿,方才有皇后在,廖家的人凑不到前头来,此刻廖老太君在床沿坐下便抚上了锦瑟的发,见她面色仍旧微微发白,眼眶便微红了,道:“我多灾多难的孩子……”
廖书敏见她如是忙劝着道:“祖母,微微这不是好好的嘛,有惊无险当开心才是。”
她虽是如此说,可今日听闻锦瑟惊了胎气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生恐锦瑟也会像她头胎一般有缘无分地和孩子生生错过,此刻她安慰罢廖老太君,想到自己的苦尽甘来,也是鼻头一酸忙眨了眨眼睛。
屋中锦瑟在亲人的关怀下享受其乐融融的旁晚时光,王府门前,完颜宗泽也已将皇后和阿月公主送出了府门,仪仗车架在府门前排开,占了小半条街,皇后的凤辇就停在府门外,并未进府。阿月公主扶着皇后下了台阶,正欲登上凤辇,却有一串清晰而猛烈的马蹄声自街巷尽头传来。这条街只有武英王府一个去处,听那马蹄声来的急,皇后便驻步往街尾望去。
巷口处随着蹄声渐清,绕过一前一后两骑来,夕阳正发出最后的艳丽明晖来,那两人身影被斜阳一照,笼上了一层柔美而七彩的光影,打头之人身姿挺拔,身材魁梧,瞧不清面容,却见那马鬃迎风扬起,融了虹影于鬃毛,于苍灰色的披风呼卷在一起,一人一骑似从虹光的另一个世界踏来,端的是潇洒豪迈。
那人似没料到王府门前会是此等阵仗,转过弯道,眼见黄盖招展,仪仗威严,他猛然一勒马缰,身后跟着的人似说了句什么,他回头应了一声便有意回避地掉转了一下马头,察觉到皇后和众人盯过去的目光他才又回转了马头,一个扬鞭向王府门前驰来。
那人冲开晚霞夕光驰地近来,面容才逐渐清晰起来,阿月公主见那打头之人一脸风尘之色,微黑的面庞似常年风吹日晒,有着京城贵胄们不常见的粗糙纹路,却给那张四十来岁的男性面孔凭添了粗犷豪情和几分被岁月磨砺的厚重底蕴,被风霜染的微白的两鬓也似别有一番韵致,她觉这人气质极是独特,便多瞧了两眼,正觉这人面容有几分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时,她托着金皇后的手却蓦然一痛,惊地她险些失声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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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侯听闻完颜宗泽如此说,心里便直打鼓,瞧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姜二,姜二却恭顺地垂着头并不曾看他,他便小心翼翼地笑道:“王爷是不是弄错了,下臣身体一向是极好的,并不曾患病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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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却一笑,道:“哦?是吗,可本王听说东平侯生来便自娘胎带了一种病,多年也曾秘密地遍请良医,无奈却一直未曾得治,东平侯有病极早医治方行,只有将这病给治好了,东平侯和东平侯夫人鹣鲽情深的美谈才能名副其实不是?”
东平侯听他这样话登时面色全变,浑身微抖,连嘴唇都青紫了起来,冷汗一点点渗出他的皮肤浸透棉衣,他脑中呼啸着:他知道了,竟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能人道给妻子的奸夫养着杂种的事,他都知道了。
是个男人都无法容忍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即便东平侯情况特殊,但他不能人道心理只会更阴暗,更扭曲极端而已。只是因为东平侯夫人的情人尊贵为皇帝,东平侯不敢反抗罢了。可他又怎能不担忧此种事被人知晓,被世人知晓?!
人人都知他和夫人感情极好,是难得的神仙美眷,人人都知他的夫人早年曾生下一个死婴,如今他那府中还刚得了位小郡主,倘使这个时候世人得知他是不能人道的,那他陈志成便是这世上从古至今帽子最绿的第一蠢蛋,他会成为全天下,甚至后世万代与人取笑的话柄,笑料。这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因此他的族人也不能容他,皇帝更不会放过他。
倘若此事暴露,他只有死不瞑目,死无葬身之地这一条路。
东平侯惊恐地双腿发软,忽而他又去想完颜宗泽是怎么知道他的秘密的,蓦然想到那日姜二将他带去眠月楼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神志不清,他便恍然过来,如被诸如了愤恨的新鲜血液他跳将起来便扑向姜二,恨声道:“你这混蛋!”
他人没靠近姜二公子已被侍卫又扔回了椅子上,姜二公子清冷的声音响起,道:“小弟这也是为贤兄好,王爷能寻来治贤兄的病的神医,这不是大好事吗,贤兄又何必生气,又何需如此恼羞成怒呢,贤兄放心,王爷既将贤兄请到这里来还以礼相待,贤兄只要识时务,王爷自然是不会将贤兄的秘密公诸于众的。栗子小说 m.lizi.tw”
东平侯听到这话才渐渐找到了一丝神智,燃起希望来。是啊,只要完颜宗泽和这里的人都不将他的秘密说出去,还有神医真能治好他的病,那这当真是大大的好事,是他撞上神仙施恩了。
东平侯清醒过来,忙道:“不知王爷想让下臣做什么?这位陈神医当真能治下臣的病?”
东平侯长期过着压抑的生活,心中对东平侯夫人和皇帝自然是充满了仇恨和不满的,加之是个男人就无法拒绝重振雄风的诱惑,何况东平侯这样的天阉,只要能治好他的病,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怕就是要他的性命他也是会考虑的。
完颜宗泽早便料到东平侯会识时务,闻言只冲陈之哲点头,陈之哲便站起身来冲东平侯道:“随我来,我需先瞧瞧你的身体状况才能下定论。”
东平侯略做犹疑便起身随着陈之哲进了内室,片刻后他跟在陈之哲身后出来,神情焦急又忐忑地盯着他,见他冲完颜宗泽点头,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抓了陈之哲的手臂,道:“陈神医当真能治好我?我这病请了不少所谓的神医,连仙姑道长之辈也都请过,什么药都吃了,什么法子也都试了,可就是没个效果,神医不是骗我的吧,神医可有把握当真治好我?!”
东平侯神情激动,陈之哲却抽了下手臂,见东平侯抓的极紧,便淡声道:“你松手便能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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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侯忙放开,一脸狂喜地冲完颜宗泽道:“倘使陈神医真能治好下臣的病,王爷的再造之恩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回报王爷。”
完颜宗泽却只浅笑道:“劳陈兄先给他下一剂药,倘使有效,东平侯再谢本王也不迟,本王也无需东平侯粉身碎骨,不过有一两件小事要劳东平侯去办罢了。”
东平侯忙点头称是,他心里清楚,即便完颜宗泽没有寻来什么神医,只完颜宗泽知晓他的秘密,他便没有退路,只能听从完颜宗泽的召唤。如今完颜宗泽还为他觅得良医,这般对他,已是他赚到了。
陈之哲片刻便写好了药方,却不交给东平侯,而是给了其中一名侍卫,侍卫入了内室再未出来,过了有两盏茶时候他才回来,手中却多了两小包的药粉,陈之哲细细和东平侯说了服法和剂量,这才道:“这药粉只够东平侯用两日的,服用一日当就有些感觉了,东平侯也无需研究这药粉中所含成分,这两日服后,便要换药,倘使继续吃这个药,非但无效还会造成不可逆转之恶况,东平侯可要记牢了。”
东平侯听罢心一提,关乎他一辈子能否做真男人的事,他自然不敢半点轻忽,忙郑重其事地小心接过药粉装好,道:“王爷放心,神医放心。”
事毕,姜二公子继续和东平侯在雅间中吃酒,完颜宗泽和其他人却从内室的暗道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完颜宗泽回到王府锦瑟正躺在床上静心养胎,她这一日一夜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昨夜连完颜宗泽都没敢在拔步床上睡觉,恐不防之下碰到了锦瑟,令人在床边依了个美人榻歇在上头。这会子锦瑟是浑身僵硬,发疼发酸,只觉比走了一天的路还要累般,白芷坐在床上给她揉着双腿,见完颜宗泽进来才忙跳下床退了出去。
完颜宗泽走至床前抚了抚锦瑟散开的长发,这才和她相视而笑进了净房,待他换了一身家常衣裳从净房出来这才踢掉靴子在床外盘腿坐下,竟是接替了白芷方才的活,亲自给锦瑟按摩起来。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将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照的如珠光流动,见他神情专注,锦瑟便想起了多年前她扭到腰,他夜探廖府为她按揉脚筋的情景来。
彼时她还在害怕的躲避,未曾从前世的伤痛和寒心中走出来,一径地推离他,时隔多年,想到当初恍若隔世,却又清晰如昨日一般,她不由失笑,见完颜宗泽瞧过来才抿唇浅笑,道:“倘使知道如今会这样幸福,当初我一定第一时间抓紧你,再不放手。”
完颜宗泽听罢挑眉,自知她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拉起她垂在一旁的手握紧,道:“本王宽容大方,不和你计较,只要此刻乃至以后都抓紧抓牢,切莫再放手便好。”
锦瑟便乖觉地回握了他,两人眸光痴缠良久,她才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完颜宗泽面上柔色稍敛,点头,接着才冷声道:“他既喜欢残害自家血脉骨肉的游戏,那便叫他好好尝尝这其中滋味吧。”
完颜宗泽在屋中又和锦瑟消磨了片刻便又因事出了府,待回府已是半下午,刚巧厨房管事婆子正看着采买的新鲜蔬菜水果自角门往府中进,完颜宗泽跳下马背,亲自过去瞧了一眼,管事婆子便忙躬身小心地道:“王爷放心,这些吃食奴婢们不敢再轻怠半分,凡是要端到王妃面前的东西,必定一个菜叶也不放过,细细验看。”
完颜宗泽这才点头,转身大步往府中进,岂料跟随在他身后的一个侍卫却上前道:“王爷,属下有事要禀。”
完颜宗泽望去见是他亲卫中的一名唤袁理的,也是和他下过战场拼杀过的弟兄,瞧他分明是有事欲单独禀,便转而向书房去,道:“随本王来。”
待他在书房大条书案后落座,袁理方道:“属下也听闻了王妃险些遇害小产一事,属下观王爷这两日因紧张担忧王妃,寝食难安,故做下属的也以主子之忧为忧。”
他言罢见完颜宗泽盯着他不语,便又道:“属下听闻奸人害王妃的手段后觉着毛骨悚然,这可真是防不慎防,王爷年已双十有余膝下尚无子嗣,属下们追随王爷自都希望王妃能早日为王爷诞下嫡长子来,属下思虑再三,有一法可保王妃母子平安,保小郡王安然出世,想将此法告于王爷裁夺。”
完颜宗泽听闻他这话才微微扬眉,锦瑟自孕后王嬷嬷等人不可谓不用心,可还是出了问题,这真是防不慎防,故而说他这两日寝食难安也不为过,听袁理说有法子他倒来了兴致,道:“你起来回话。”
袁理这才站起身来,道:“承蒙王爷厚爱,属下两年前也曾置办宅院,成家迎亲,贱内如今亦身怀六甲,且比王妃月份略小一月。贱内见属下连日心思不属便寻问于属下,得知王妃遇害一事也异常不安,后属下夫妻商议,想由贱内进府陪伴王妃,王妃的吃食等物,贱内愿以身试毒,直至王妃平安产下小郡王来。属下一介穷苦贫寒出身,倘使没有王爷提携难以成家立业,还望王爷成全属下夫妻一片报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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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的数日,每至锦瑟用膳之时便会请沈氏过来同食,锦瑟用前,所有汤品和菜品,糕点等物,一概都是沈氏先用,便连平日锦瑟用的脂膏等物,沈氏也自告奋勇地以身试毒。小说站
www.xsz.tw锦瑟更是对沈氏表示极大的满意,频频赏赐于她,自能下床走动之后,更是随时将沈氏带在身边。
王府中除了贴身伺候锦瑟的白蕊几人外,皆不知沈氏到王府的真正作用,只以为她真是来陪伴锦瑟说话解闷的,还都道这位袁夫人好运气,竟和王妃投了缘,得了王妃高看,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日暖阳高挂,锦瑟扶着白芷的手到园子中散步,身边依旧还带着沈氏,见湖边冬日别有一番静美风光,锦瑟一行便进了湖边暖亭,亭下湖中各色锦鲤见有人靠近便纷纷往亭边儿游,簇成一群,冬日湖水清冽,愈见清澈透明,映着蓝色的天空,红白相间的鱼儿在这样的水中摇头摆尾,自由自在,蔚为可观。
白芷见锦瑟依在栏杆上勾唇往下瞧,便吩咐小丫鬟去取鱼食,笑着道:“前两日天冷,这些鱼儿都不见了踪影,今儿太阳倒是暖和,瞧把它们给欢实的,王妃快看那条松叶鲤,真真好看呢。”
“这锦鲤的颜色可真是鲜亮漂亮啊,奴家家中也养了几条,便没这样好看……”一旁沈氏也凑了上来,只她刚说罢便犯起恶心来,忙背转过身干呕了下,匆匆捏起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来凑至鼻端嗅了嗅,这才面色好了起来,她舒了一口气,笑着回头,见锦瑟等人都瞧着她,不觉一愣笑着道。
“奴家别的没什么,就是时不时会害喜,搅扰王妃的兴致了。”
沈氏言罢,锦瑟目光却移到了她腰间挂着的荷包上,道:“你如今正是害喜之时,过了头三个月便好些了。栗子网
www.lizi.tw本妃虽已过了坐胎期,还时不时害喜呢。你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沈氏笑着取下了那青莲色绣复瓣粉莲的织锦荷包来,递给锦瑟,道:“奴家在家时便害喜厉害,听老人们说了个方子,用了些花瓣姜粉等物混在一起做成了这种香包,味道极为淡雅清新,害喜时只要闻上一闻便能管用呢。王妃闻闻,要是喜欢,这个被奴家用脏了,奴家再给王妃做一个好的。”
锦瑟未曾去接荷包,白芷已笑着率先拿了过去,道:“竟有这样奇效的香包啊,我闻闻……”白芷说着嗅了嗅,便道,“真香呢,只是王妃近来吃了不少安胎药,却不知适不适合戴这香包,不若我先拿给梁太医看看,再劳慧如给王妃做好了。”其实沈氏进府时她身上和她所带的物件都已经过检查了,可小心为上,尤其是这些香料,吃食,容不得半点含糊。
沈氏闻言便一笑,道:“还是白芷姑娘想的周到,是奴家欠考虑了,白芷姑娘只管拿去问太医便是。”
白芷一笑便令小丫鬟将香包拿了下去,片刻功夫那小丫鬟回来禀道:“梁太医说了,荷包中的香料和王妃服用的安胎药并不冲撞,王妃若想佩戴也是可以的。”
白芷将那荷包还给慧如,笑着道:“这样就好,王妃最近虽是害喜较头两个月时好了许多,但偶尔还是会不舒服,便劳袁夫人也给王妃做一个这样的香包吧。”
慧如自是乐意地应下,将荷包又系回了腰间,众人说笑间却见完颜宗泽自假山那边绕了过来,便皆停了笑声忙站了起来躬身以待,等完颜宗泽进了亭子,众人见过礼便相继告退。小说站
www.xsz.tw白芷退出亭子,瞧完颜宗泽亲自扶着锦瑟依栏坐下两人依偎在一起,浓情蜜意瞧着叫人脸红,便忙抿着笑招手令伺候的丫鬟们避远了些。
亭中锦瑟靠在完颜宗泽怀中,却闻他道:“她没做什么吧?”
锦瑟自知他说的是那沈氏,便道:“我令人盯着她呢,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笑她还以为我真已信她用她,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干些什么,又打算怎么害我。”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锦瑟已经充分肯定这个沈氏没安好心,可她却并不打算现在就揭穿她,而是放任她行动,可能地拖着她,只要她一日还在王府中,那指使沈氏的人以为她和完颜宗泽已经中计便不会另想法子,拖的时日越长,她的胎越稳固,想再害她便越难,她便也会越安全,相信等到东平侯的病被陈之哲治好时,皇帝便没什么心情再来关注她了。
锦瑟言罢完颜宗泽只点了下头,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锦瑟见他似略有疲惫,便道:“可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完颜宗泽讥笑一声,这才道:“恩义侯在刑部大狱中被人下了毒,昨日夜里据说是差点死在狱中,刑部抓到了买通狱卒在恩义侯牢饭中下毒之人,那人竟是北罕国的客商,逼供之下他招认,说前次令姿茹和恩义侯三姨奶奶谋害于我也是他们所为,就是为了给他们那些在战争中被我杀死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今日早朝皇上已下旨释放恩义侯并且官复原职,御史中丞魏炳青还借机参了余尚书一本,说他治下的刑部大狱竟发生下毒谋害犯人这样的事,这都是余尚书玩忽职守,治下不严之过,并且还寻出了刑部动用私刑,屈打成招的许多证据来,弹劾余尚书大兴冤狱,是给皇上的清明朝政抹黑,皇上大发雷霆,已经将余雍革职查办。”
锦瑟听罢却笑了,道:“这雍王倒是有几分能耐,他这才是真正的贼喊捉贼,倒将恩义侯救了出来,大狱动刑历来便有之,哪里有不动刑审案的?是不是兴冤狱,不过是用刑尺度的问题,可这个度的轻重,还不是皇上说了算的,就因为这点事儿便将余大人给革职,皇上也不怕寒了一众朝臣的心,引起朝廷上下动荡不安。”
皇帝现在可真是抓到机会就对太子一系动手,绝不手软啊。前些时日在禁苑,大虫受人控制袭击完颜古青的事情分明已查的清楚,可皇帝还是将禁卫军统领给撤了职,如今又借着朝臣们弹劾余尚书,他亦是这般毫不容情,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到万不得已,太子一系万不会做出谋逆弑君弑父之事来,因为那样要担的风险大不说,还要背负上万世骂名,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帝真若这样步步紧逼,太子一系便只有取而代之这一途了。
锦瑟想着握紧了完颜宗泽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轻声道:“不管你做什么,我和孩子都会紧紧跟在你身后的。”
完颜宗泽闻言低头用下巴摩挲着锦瑟柔顺的发顶,大掌轻抚,感受到她原本平坦的小腹已有些微微鼓起,心头有股奇异的感觉涌起,这感觉令他叹息着不觉就勾起了唇角来,道:“微微,有你在,真好。”
两日后的旁晚,因完颜宗泽早便留话要晚归,故琴瑟院中早早便摆上了饭,锦瑟落座,见桌上摆着一道山药茯苓乳鸽汤,盛在青瓷广口的莲花盘中,香气四溢,目光便投了过去,白蕊便忙笑着道:“厨房见王妃近来胃口一直不大好,又知是脾虚所致,便特意熬了这山药茯苓乳鸽汤,此汤最是补脾,补肾,更兼安胎,这汤足足熬了有八个时辰,肉烂汤浓,王妃试试?”
锦瑟笑着点头,道:“上回出事将大厨房上的人吓得不轻,这几日她们都费心了,眼见就要年底,你一会子过去带本妃赏她们每人一匹红布,早早地也给家中孩子们添置两件冬衣。”
白蕊闻言便笑着道:“王妃多用些便是她们的福气,也不枉她们费心一场。”
白蕊说着正欲上前给锦瑟盛汤,沈氏倒先起了身,道,“蕊姑娘歇着,奴家自己盛便是,这汤熬的真香,奴家先试试,若是好,王妃确实该多用。”
沈氏说着便自执了汤勺,搅动了下浓郁的汤,香气愈发洋溢,她右手端了碗欲去盛汤,不想袖子一带险些扫落身前那盆虾仁芦笋炒鹅肝,这一下动静不小,扫地那盘子咣当一声响,引得锦瑟等人皆看了过去。
她惊呼一声,忙举了举袖子,待那盘子归位,这才歉意地冲锦瑟道:“倒忘了今日换了件广袖衣裳,惊扰王妃了。”
锦瑟只做一笑,道:“你有了身子,难免动作迟缓些,还是坐下叫白蕊她们盛吧。”
沈氏这才笑着放了汤勺又福了福身坐了回去,待白蕊给她盛了汤,她谢过后用了小半盅,见无不良反应,这才笑着道:“这汤味道极为鲜美,王妃可多用些……”
她说着面色却是一变,眉头拧了起来,白蕊见状忙道:“怎么了?可是这汤有问题?”
沈氏抬头瞧着白蕊,张口欲言,额头已浮现了豆大的汗珠,她抬手指了下那汤,便忙捂着肚子站起身来,压抑着道:“肚子疼……”说着已来不及请示飞快地跌撞着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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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乃是一年三个节中除了万寿节和春节外的另一个大日子,虽是还有一日才至冬至,但朝臣们已沐修,不再听政,街头商旅也皆停业回家,百姓走街串巷互相贺冬。小说站
www.xsz.tw如今虽是隆冬,但皇宫之中却花团锦簇,摆放了不少花房精心培养的花木盆景,各处红灯挂起,打扫一新,宫廷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喜庆氛围。
往年的冬至皇宫也是要举办盛宴一遍宫中娘娘们和百官女眷相互贺冬的,不同的是往年的宴席都是由皇后娘娘来主持,而今年太后竟是要亲自于众同乐。太后多年来居于深宫,鲜少参加各种活动,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然而今年却有异往年,她开始频频活动,不仅参加起各类朝贺的宴席来,而且自入冬还曾接受了好几位命妇的请安。这叫百官和极具政治敏锐性的众夫人们再次嗅到了一些不同来。
一大早天还未亮,左太后已收拾停当,穿着一身隆重而华贵的朝服,头戴东珠赤金凤尾大朝冠,威严地坐在殿中铺了厚厚黑狐皮的暖炕上,她身侧的织锦垫高背椅上,左丽晶端庄地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素白的十指间拧着一条绢丝帕子,因太过用力指端显得苍白而扭曲。
见她动作和神态都显得极为局促,太后盯了她一眼,不由蹙眉厉声道:“瞧你那点出息,当初对东宫下手时怎就不知道害怕?!既动了手就要掩盖好,莫叫人抓到把柄!你自己蠢,做了糊涂事不说,如今还弄的被皇帝发觉,满城怀疑,哀家还要为你低三下四地去求皇帝,替你说尽了好话!你再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便趁早给哀家滚出去!”
自那日左丽晶在东宫挨打,皇帝夜探东平侯府得知事情真相后,他就生了左丽晶的气,这三个月来,左丽晶养病府中,皇帝竟是不闻不问。小说站
www.xsz.tw左丽晶多次向皇帝示好,可她送往宫中的那些消息却都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太后那次在宫中亲自下厨请皇帝过来,可谓用心良苦,利用母子之情为左丽晶说尽了好话,可皇帝心中的刺显然还是没有拔出来。
这但凡是夫妻,情侣闹了问题,都是越快消除越好的,无奈左丽晶偏就伤势迟迟不愈,一直躺在床上,她进不了宫,皇帝又不会出宫去瞧她,此事便只能耽误了下来。太后一心要让自己养大的翼王登上皇位,此刻是关键时候,她自然是焦急万分的。如今好容易左丽晶的伤好了,得以进宫,她马上便安排皇帝和左丽晶见面,欲让左丽晶将皇帝的心快快拉回来。
今日她还要召见命妇们,在此之前她便令人将左丽晶唤了过来,又令宫人以她身体不适为由去请皇帝,这会子皇帝想必已在路上了。她为左丽晶铺好了路,可左丽晶却坐在那里一脸惊惶,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太后自然是瞧不惯的。只怕她会白白浪费了自己给她创造的机会,加之她本就对左丽晶瞒着她对太子动手一事有怨,又因左丽晶拖累她而气恨,难免训斥起来。
左丽晶闻言便忙诺诺地道:“侄女都听姑母的,一会子皇上来了侄女一定哀求他原谅侄女,一定想法子挽回皇上的心。”
太后听罢这才面色渐缓,道:“此事说开了方好,压在皇帝心底难免要生出嫌隙来,民间有俗话说的好,夫妻哪有隔夜仇,这一来是隔夜仇最伤感情,再来也是多大的事儿女人只要能放下身段哄一哄也都散了。你这一伤便养了两三个月也太是娇气了些,不知这些时日皇帝是否又受了他人挑拨更怨怪于你,今次你定要拿出些手段来好好笼笼皇帝的心,要是耽误了我孙儿的事儿,哀家第一个不绕你。栗子小说 m.lizi.tw”
左丽晶自然也知道要尽早笼回皇帝的心才好,可她不光是受了皮外伤,重要的是腿断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三个月她能下床已然是不错的了。当时她未敢将此事告知皇帝和太后,寄希望于断腿能被医治好,然而事与愿违,她虽没有残废掉,但断腿到底是不能完好如初。
她的腿,骨头是续了起来,可却生生比另一条断了一截,而且那原本线条柔美纤直的右腿,如今脱了衣裙扭扭曲曲,再没了一丝美感可言,叫她自己看了都感恐怖的很。
她为此事已是伤透了心,不知已发了多少火,可事实已定,她无奈之下只能想法子做了一双内底要高出左边绣鞋两指的特殊绣鞋来,穿在脚上在自己的院子中来回走了两日,如今又被层层叠叠的罗裙遮盖了双腿,走起路来这才不显残损,和往常一样。
听太后要她拿出些手段来笼回皇帝的心,左丽晶自然明白太后是要她和皇帝温存一番,可如今她这般模样,一脱衣裳还不倒尽了皇帝胃口?她心里发苦却只能连声应下,心里又将皇后给一个好骂。
却在此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太后忙瞧了左丽晶一眼,左丽晶忙站起身来。
这来的果真便是皇帝,他听闻太后身子抱恙赶了过来,一进殿却见太后好端端地坐着,倒是左丽晶跪在地上哭泣。见太后一脸沉肃,显是在责备训斥着左丽晶,瞧此情景,他心中明了,转身便欲出殿。
太后见皇帝这般的喜形于色,心中不觉一喜,一颗心算是落了地,她忙站了起来,快步过去,追上皇帝道:“母后已狠狠地教训过她了,她也已经知错,好歹孩子是无辜的,皇帝也瞧瞧孩子再走不迟。”
今日左丽晶进宫,太后以未曾见过安乐郡主为由令左丽晶将女儿也带了过来,此刻她言罢抱着孩子的云嬷嬷便极狠心地拧了下孩子,那婴孩登时便哇哇地哭了起来,皇帝的脚步便顿住了。
见此,太后便扶着身旁嬷嬷的手悄然出了殿,左丽晶也从地上站起身来,自云嬷嬷手中接过孩子忙轻轻哄着,瞬间殿中便只剩下皇帝和她。此刻外头天光尚未大亮,殿中光线更是灰暗,燃着的羊角宫灯弥漫着晕黄的光线,照在左丽晶身上。
见她穿戴素淡,满脸泪痕,怀抱孩子轻轻摇着,贝齿咬着唇,脸上全是惊惶局促,甚至都不敢瞧他一眼,皇帝心便是一软,心里想着也许她当真是因为爱子心切,因为惶惶难安,这才做出忤逆他心意的事情来,事后又因怕失去他的宠爱才百般隐瞒。
皇帝站着不言不语,左丽晶便也垂着头,咬着唇不敢言语,不敢哀求请罪,似恐一出声便会听到皇帝不原谅他的话一般。她这样害怕恐慌的模样越发令皇帝心软起来,过了半响,左丽晶余光见皇帝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她知道自己的表现起了效果,这才抬起头来去瞧皇帝,未语泪先流地颤声道:“皇上不要我和女儿了吗?”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蓝色小袄,束墨绿色绣花腰带,月白色的惊涛裙,乌发只挽了个堕马髻,别着两朵蜜蜡芍药的绢花,身材经这三个月的调理早便恢复了生产前的曼妙玲珑,灯光下,小脸上泪迹斑斑,端的是清新雅致,芊芊弱质,楚楚可怜。怎么瞧也不似那奸佞阴狠之辈,瞧着她发上的芍药珠花,皇帝难免想起两人初见之时,她就是站在一捧芍药花枝前,人比花娇,引他折花相赠。
左丽晶言罢她怀中婴孩便又哇哇哭了起来,孩子百岁,瞧着和洗三时模样大变,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模样极为可人。
此情此景,再忆及从前,皇帝心中那些怨怪和不满也就去了个七七八八,左丽晶见皇帝站着不言语忙抱着孩子快行几步哭着跪在了皇帝面前,道:“三郎,我都知道错了,我这个做娘的,对凡儿只生不养,他长这般大我什么事儿都不曾为他做过,便一时糊涂起了谋害太子的罪念,我已知过了。三郎不原谅我,我也无话可说,这些时日我夜夜被噩梦缠绕,良心难安,已是不堪所负,我愿以死抵命,换得安宁,可女儿是无辜的啊,她如今都百岁了,才见过父皇一面……我这个做娘的,有愧两个孩子啊。”
她这一哭,怀中孩子受惊之下哭的便更加声嘶力竭起来,皇帝再难保持铁面,到底发出一声低叹来弯腰扶住了左丽晶。
左丽晶身子一抖,抬头泪眼朦胧地瞧着皇帝,却没站起身来,反而抽泣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腿,哭着道:“我以为皇上不要我们了……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皇帝见她这般,气便全消了,手臂用力扶起她来,左丽晶便就势依偎进他怀中垂泣起来。外头云嬷嬷见此情景悄然进屋将孩子抱了出去,留给两人独处机会,她退下时和左丽晶对视一眼,左丽晶被泪水洗的氤氲的眸中透出的分明都是快意和得逞笑意。
------题外话------
汗,停电了,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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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被粗大的梅树干挡住了视线,可众人谁也能想象那边的火热场景,华阳王当下便怒声道:“这个东平侯真是昏了头了,和夫人再恩爱也不能在宫里乱来啊!这简直是色胆包天!”
华阳王言罢,华南王却朗声一笑,道:“哈哈,刚听人议论东平侯夫妻恩爱,这可不就应上景了?这也算件妙事儿啊,人家夫妻亲热乃天经地义之事,只怕也是御花园中风景宜人,情难自禁才失了方寸,皇上是性情中人,想必不会怪罪,华阳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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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华南王是先帝幼子,是个无所事事,风流成性的主儿,这会子瞧见陈志成和左丽晶在梅林中拉扯只觉热闹兴奋,瞧两人避到了树干后,他甚至还兴致颇高的踮起脚伸着脖子往那边窥探。
燕人本便性狂放,不拘小节,今日陪同在皇帝身边的皆是先帝的皇子,他们是和皇帝一起来给左太后问安的,他们多是纵情声色之辈,这才能安然地活到现在不被皇帝铲除和猜忌。若他们之辈,平日行事放浪惯了,白日宣淫之事也都做过,此刻瞧见陈志成和夫人在梅林中亲热,因他们本身荒唐成性,自也不觉有多不妥和大逆不道,便皆当场热闹看过,又因此景实在难得一见,加之今日气氛极佳,他们倒一时忘了是在皇帝面前,附和了华南王两句。
“看不出来这东平侯平日老实地连个窑子都不去,竟还这般急色……”
“都说东平侯夫妻恩爱,原先本王还不信这世上有不偷腥的猫儿,今儿算是眼见为实了!”华西王也感叹道。
皇帝在瞧见左丽晶和陈志成的那一刻面色早就变了又变,这会子他神情虽已掩饰了起来,可掩在袖中的双拳却握的险些滴出血来。
若说方才是耳听为虚,现在就果如华西王所言是眼见为实了!皇帝可瞧的清楚,陈志成拥着左丽晶,扯掉她衣衫亲她脖颈,而左丽晶非但没有推开陈志成,反而抱住了他,两人那模样任谁一看都是郎有情妾有意的。
瞧着这些,再想着方才忠义伯夫人的话,皇帝竭尽全力克制自己,这才能保持平静的神态,可他已然无法再站在此处瞧下去了,听华南王等人兴致高昂的说着玩笑话,皇帝更是胸口泛堵,转身便向远处而去。
华南王等人见此一愣,忙住了嘴,见皇帝的背影隐着一股暴戾之气,他们以为皇帝是恼怒了东平侯在宫中做下此等淫秽之事来,便纷纷住嘴,再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瞧,快步默然跟上了皇帝。
缓坡下的梅林中,左丽晶一直背对着高坡一边,她根本就看不见皇帝等人,自然也不知道这会子功夫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这会子正神情焦急又惊慌地拍打着东平侯,道:“你怎那般笨手笨脚!到底是什么东西掉进我衣口里去了,快抓出来啊!”
方才左丽晶本是伺候在太后身边,可东平侯却令宫女传信给她,说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尽快告诉她,她这才匆忙赶来了这处梅林,她进宫就只带了云嬷嬷,而此刻云嬷嬷却留在太后宫中照看着小郡主,因东平侯说是有要事要告知,她自然是不放心宫女跟着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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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丽晶一向看不起东平侯陈志成,而且自嫁给这个男人起,她便一直将陈志成操控于鼓掌之间,有皇帝在,她根本没有想到陈志成胆敢,竟会谋算于她,故而她置身来到了梅林,完全没有设防。
可她刚到便从梅树上不知落下一个什么东西来,竟好巧不巧地就掉在了她的后衣领口上,那东西毛茸茸的,竟然还会动。她被吓了一跳,忙惊叫一声去抖衣衫,谁知这一抖非但没将东西给抖落下来,那东西跐溜一下竟然钻进了她的衣裳掉进了亵衣里,就在她的背上来回爬动任她怎么蹦跳抖动衣服它就是不出来。
她不知是何物,怎能不惊慌,自然便叱令东平侯快些帮她把衣服里的东西抓出来,东平侯会将手伸进她的衣服中,而她非但没有推开他,还抓住了他,两人拉拉扯扯的靠的极近,便是因此。可远远的听不到两人说话,瞧见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致了。
灾难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对此左丽晶却还一无所知,东平侯错身远远地瞧见皇帝已离开,他那三角眼中便闪动起得逞而兴奋的明光来,再不拖延,自左丽晶背上抓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小松鼠来,那小东西被抓出来,对着东平侯夫人呲牙咧嘴地发出吱吱两声叫,这才一口咬在东平侯的手上,东平侯就势松开了手,它便跐溜一下跳上梅树几下蹿上树干往远处的松林逃窜了。
左丽晶见那小东西竟是个没长成的松鼠幼崽,毫无危险可言,而且她顾目四望,也未见有异常事情发生,便只以为那小东西是今日天暖爬出来找食吃,凑巧不小心掉落下来砸到她,被惊吓才钻进了她的衣中,便没在意,慌忙整理了凌乱的衣衫,瞧着那小松鼠逃窜的方向谩骂了两句这才盯向陈志成,怒声道:“到底是什么事儿非要这会子在宫里见我!?还不快说!”
陈志成见她面色不好,语气强硬,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敢忤逆,恭顺地道:“是这样,方才我在前头无意间听到恩义侯和吏部的宋大人在密语,说是雍王已经得到了翼王妃的父亲云英侯在奉旨赈灾期间贪墨赈灾粮款,中饱私囊的罪证,并且要在冬至后发动朝臣们联名弹劾云英侯,我知此事关乎重大,这才不敢耽误片刻,忙着要见您,将此事告之也好早错筹谋。”
雍王自知道嫁祸恩义侯的实是翼王后,便在算计着反击一事,他也确实在筹谋弹劾云英侯之事,可此事陈志成却不是偶然听到的,然而被完颜宗泽告知,特意透露给左丽晶的。栗子小说 m.lizi.tw
翼王对云英侯此次赈灾给予了厚望,希望他立功之后回朝得到重用,成为自己的又一个坚定有力的后盾,左丽晶自然也不容云英侯有失,闻言面色大变,忙追问起东平侯细枝末节来。
东平侯绊住了左丽晶,皇帝前往给太后请安,见左丽晶迟迟不归,心中恨意和猜忌愈深自不必说,而左丽晶自梅林出来时皇帝早已离去,太后正和众夫人们一起往万圣殿赴宴,左丽晶匆匆追上,伺候在太后身边,一路和诸夫人们说说笑笑,竟全然没发现皇帝曾来过御花园。加之她一心惦记着云英侯之事,想着要早些将此事告之翼王安排部署应对之策,便更发现不了今日诸事的蹊跷来了。
是日夜,乾坤宫中,皇帝坐在龙案之后,满脸沉肃,暗卫跪在殿中,用平板的声音正禀道:“据属下探知,当年安远侯府向太后隐瞒了东平侯夫人被送往老宅长大的真正原因,也隐瞒了东平侯夫人的这种偏执性情。东平侯夫人经过教养嬷嬷的严格调教,性情虽然收敛了不少,但本性有时还是难以克制,据查两年前,东平侯夫人养的白衣宠猫因发情曾跑离过东平侯府,后它虽自行又回到了侯府,然东平侯夫人却不再喜爱豢养它,不仅亲手用绳缢死了此猫,还令人挖去了它的双眼,扔到枯井中。”
今日在御花园中听到忠义伯夫人等人的闲谈,后又亲眼目睹左丽晶和陈志成相拥亲热的一幕,虽皇帝觉得此事太过凑巧,可却抑制不住猜疑,当下他便令人去查左丽晶被送往青柠一事,如今听到暗卫的回禀,他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在他的认知中,左丽晶一直都是个胆小,善良,单纯甚至有些软弱的女子,和暗卫所禀的残忍,偏执又记仇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暗卫是不可能欺骗他的,而且皇帝也知道左丽晶以前确实是养过一只叫白衣的白猫的,后来那猫突然不见了,他还好奇之下问过,当时她只轻描淡写地说猫跑掉了,如今想来,彼时左丽晶的神情是有些发冷,原来那猫根本是被她亲手缢死了。
对一只因发情曾跑离她身边的猫,她便要狠心地处死它,当年他明明承诺要迎娶她做正妻,后来却没有兑换承诺,若她的性情当真如此偏执,只怕在当年她已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了!如此的话,她会如何报复于他呢?
皇帝想着这些,心更是一点点发沉,暗卫却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来,道:“另据属下探知,东平侯夫人常年了来每日都在服用一种驻颜汤,因此药才得以保持娇美容颜,此乃驻颜汤的药方。”
胡明德站在皇帝身边将皇帝握了又松,松了又紧的手看在眼中,早已大气不敢出,被皇帝阴冷的眸子一扫,他忙下了台阶接过那方子颤颤巍巍地呈给皇帝。
皇帝只消一眼便见方子上赫然列着一味赤虎草,而赤虎草正是当年太子所中毒药中的一味,因当年太医说过此味药的难得罕见,皇帝自然记得清楚。
想到数十年前左丽晶已在处心积虑地谋害太子,皇帝如何不知晓,今日在太后宫中自己又被耍弄了一回!他恨得抓起那方子便执了出去,手一扫将龙案上的物件都是打落了一地,吓得胡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不敢抬头。
皇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过了半响才目光阴鸷地盯着下头暗卫,咬了咬牙问道:“东平侯夫人在青柠时可曾已识得东平侯了?”
暗卫听皇帝的声音像是自牙缝中挤出来的,不敢怠慢,忙回道:“据属下调查,两人是曾见过两回面的,至于是否私下里也有交,因皇上所给时间不足,属下等还未有详查。”
果然,在左丽晶识得他之前,她已认识了陈志成!
这个想法一入脑,皇帝手下一个用力,随手抓起的狼毫笔登时便应声而断了,他的一双眼眸中也刹那浮起了嗜血和愤恨的暗芒来。
皇帝忍无可忍,终于豁然起身大步便往外走,胡明德见他背影一片阴厉的杀机,似从地狱冲出的吸血阴鬼一般,心一怵忙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此刻的东平侯府中,左丽晶对皇宫发生的巨变还一无所知,她正端坐在梳妆镜前描眉涂粉,身后云嬷嬷亲自给她挽着发髻,道:“皇上果然是离不开夫人的,容嫔等人根本无法和夫人做比,翼王殿下有夫人这样的母亲才是幸事呢。”
左丽晶闻言只挑唇一笑,见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淡,她便又抿了抿口脂,这才悠悠地抚着发髻,道:“外头可都安排好了?”
云嬷嬷忧心忡忡地回道:“老奴已令下人们都退下了,皇上今夜若真来了,会不会发现夫人的腿……”
云嬷嬷说到她的残腿,左丽晶的眼神才阴霾一下,一晃她又叹了一声,道:“今日在太后宫中皇上已原谅了我,我想,依皇上的性情他今夜许是会过来。我做些准备,即便皇上不来,也总比他来了我却慌慌张张无法应对好。嬷嬷放心,一会子我便躺进床中,你吹熄了烛火,皇上来了,我只要多注意一些,不叫他细碰我的腿,屋中光线暗,他当是发觉不了的。何况他如今身子已大不如以前,只怕会有心无力,以后我也用不着伺候他几回了,小心遮掩一定瞒得住。”
云嬷嬷听罢点头,扶左丽晶躺回床榻又给她压上被子,这才吹灭了屋中所有灯光,又将炭盆中的炭掩灭了些,缓步退出屋伺候在外间的添漆床上。
她刚躺下没片刻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她心一紧,估摸着是皇帝真来了,她便忙站起身来咳了一声,她快步到了屋外,果见东平侯府的管家在前头打着灯,后来跟着两人。那披着大毛料斗篷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可看身影,还有那月影下斗篷上浮现的龙纹绣花,自然便是皇帝。皇帝身侧躬身跟着的太监,却并非胡公公,往常皇帝到这里来身边可带着的都是胡公公啊。
而且今日这太监也恁是眼生了些,从前根本就没见过,再来往常都是东平侯亲自送皇帝过来,今儿怎是官家来打灯。
云嬷嬷想着,不觉蹙眉又瞧向皇帝,谁知她目光刚落过去,那扶着皇帝的陌生太监便厉目瞪了过来,尖着声音道:“天寒地冻的,还不快给皇上打帘子!”
云嬷嬷被喝了一跳,再不敢多瞧,忙转身弓着腰将门帘挑起,皇帝已是大步进了屋。云嬷嬷也跟进屋来,请安后道:“夫人不知皇上要来,已歇息了。”
却见皇帝头上依旧顶着风帽,一张脸都隐在暗影中竟什么都看不清,云嬷嬷越发狐疑,皇帝却出声了,道:“行了,你们都给朕退下吧。”
云嬷嬷闻声,虽觉皇帝的声音有些暗哑,可既然他自称朕,又穿着龙纹衣裳,身边还跟着一个公公,又如此出现在这里,那除了皇帝还能有谁?!又有谁敢自称朕的,不要命了吗?!
云嬷嬷这般一想,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望来,她便再不敢忤逆,忙躬身退了出来。到了廊下,她才低声问着管家,道:“侯爷呢,怎是你伺候皇上过来?”
管家便道:“侯爷今日在宫里吃多了酒,回来后不小心摔了一跤,许是伤了筋骨,这才叫我来伺候着。”
云嬷嬷听罢点头,又瞧向那眼生的公公,道:“不知这位公公是哪个宫的,这大冷天的还劳公公跑一趟,实在是辛苦公公了。”
她说着便往那公公手中塞了一张银票,那公公也不推辞,收入袖中,只道:“洒家为皇上办事,辛苦什么,嬷嬷折杀洒家了……哎呦……”
他说着却突然低呼一声,捂住了肚子,接着眉头拧起来,冲官家道:“肚子……哎呦,洒家这肚子一吃冷风便不争气,净房……净房在哪里?快……快快。”
见他似真有内急,管家忙道:“公公这边走。”
言罢他瞧了眼云嬷嬷,云嬷嬷不疑有他忙道:“你带公公去吧,我在此伺候着便是。”
管家这才和那公公匆匆去了,四下一静,云嬷嬷侧耳听到屋中传来女人的娇笑声和男人的喘息声,云嬷嬷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的心在听到屋中动静后便安定了下来,她扬起愉悦的笑操着手往避风处躲了躲。刚站定,却听院外突然传来管家的说话声。
她诧地去瞧,只见院外又来了几人,走在前头的正是管家,他似在阻拦另几人进院,口中嚷嚷着什么,云嬷嬷蹙眉,有些闹不清楚状况,这时候怎么会有人敢来闯霜叶院呢,皇上可在这里呢,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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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陈志成都要死在他的剑下了,竟然还这般袒护翼王,皇帝越发觉着他那四子完颜宗捷可能根本就是陈志成的野种,如今陈志成活不成了,才想保护自己的儿子,留下血脉为陈家继承香火!
何况那左丽晶既是个心胸狭窄,偏执疯狂的女人,当年她对他的感情都做不了真,回头他又抛弃了她,她势必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她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早年她嫁给陈志成时,他刚登大宝,雄心壮志,只待大展宏图将满腔热血都洒在权利的剑锋上,即便知道左丽晶嫁给了陈志成,也不过情绪波动两下便过去了。
对于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既然她已找到了归宿,不愿等他接她进宫,那他也无需再硬拉着她。是后来无意中见她以泪洗面,听她哭诉陈志成是个天阉废物,又得知她嫁给陈志成也是对他痛心之下的举动,这才唤醒了他的怜惜于愧疚之情,令他重燃了往昔的那些情意,和她开始这种不正常关系的。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当年得知陈志成是天阉时他曾令人检查过陈志成的身体,可翼王出生却已是两年后的事情,那时也许陈志成已经被治愈,是个正常男人了!
“说!你的病是何时治愈的?还是你从来都没患过天阉?!”
皇帝又怒喝一声,他说话间寒剑又是一送,这一下鲜血疯涌而出,东平侯哆嗦起来,身下已不受控制地尿了出来,口中急急哭喊道:“夫人嫁给我半年就为我寻来了神医,皇上饶命啊!”
皇帝闻到一股尿骚味,见东宫平侯赤条的腿下竟湿了一片,惧怕成这样,自然说的是真话。原来竟还是左丽晶这个贱人为陈志成治好的病,且嫁过来不足半年便给他寻来了神医。
那贱人只怕是早在青柠时便和陈志成有了猫腻,只因得知了陈志成有病,这才弃了陈志成,转而对他这个皇子百般殷勤。后他抛弃了她,她又恰得知天阉可治便又嫁给了陈志成,他刚坐实了陈志成不能人道,她转脸便治好了陈志成的病,并且和陈志成生下了孽种,还欺骗于他准备让他们的贱种登上皇位,报复于他。
这个女人太可恨,太可恨!
他竟一直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鼓掌间,可笑他一国之君,九五之尊,竟然为他人养了近三十年的野种,还捧在掌心,视为爱子,呵护有佳,准备令此野种继承大统。小说站
www.xsz.tw为这样的女人和她的野种,对妻儿都可漠视伤害!
他才是这天下最蠢之人啊!
见皇帝就要崩溃,瞠目欲裂,面上肌肉都在剧烈抖动着,东平侯忙又加了一把火,道:“皇上,其实相比臣下,夫人她更爱慕皇上您,她只是空闺寂寞……”
皇帝本已心绪浮动,只觉胸口一阵剜心剥骨之痛一**袭上,此刻听闻东平侯这话,狂躁的心便似被重物狠狠捶击了一下,登时一股热流自胸膛涌上咽喉,伴着腥甜之味他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向后栽倒,竟然昏厥了过去。
他身子被暗卫接住,手中寒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震碎了夜色。
胡明德随着皇帝进屋,已然被屋中情景惊到了,后见皇帝雷霆暴怒,他也吓得不轻,哪里敢靠近半步,此刻见皇帝晕厥过去,他一惊才算反应过来,忙连滚带爬地奔过来扶住皇帝,见皇帝双唇青紫,紧咬牙关,面色惨白,当下便喝道:“快,快送皇上回宫啊!”
暗卫抱起皇帝来,瞬间便和胡公公离开了屋。因皇帝没下令,一时间倒没人去管东平侯和左丽晶。屋中一空,早软倒在地的陈志成才感受到何谓劫后余生,他随手抓了件衣裳捂住了冒血的脖子,缠了两圈,一阵阵后怕。
心想幸而刚才他坚持下来了,武英王吩咐他一定要坚持说翼王是龙脉,还要坚持天阉之病早已治好,还和他说,皇帝早已得病,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激地皇帝病发,无暇再当场发落于他。也只有这样他才能逃得一命,等他的人将他带离东平侯府藏匿起来,不至被皇帝夺了命去。
此刻他万分庆幸他每一步都听了武英王的话,想到如今他既报了仇,又治好了病成为了真正的男人,还保全了性命,他便一阵痛快。瞧左丽晶还倒在血泊中,他忙爬起来走了过去,抬脚踢了两下,左丽晶竟扭动了一下身体。
见她没死,陈志成冷笑两声,蹲下来揪住左丽晶的头发将她拽起来,挥手便是两个耳光。栗子网
www.lizi.tw左丽晶悠悠忽忽地睁开眼睛,因失血头晕眼晕,半响才将东平侯瞧清,她身上因gang裸,又倒在血泊中,一醒来便觉冷风吹过,阵阵发寒,这冷意令她很快想起了发生的一切。
她惊恐四望见屋中已没了皇帝的人影,当下便用恨地嗜血的眼眸盯着陈志成,尖声道:“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皇上,太后还有翼王都不会放过你的!”
陈志成见她此刻还敢如是嚣张,手一扬又是两个耳光,直打地左丽晶险些又晕眩过去,他才冷声道:“臭婊子!皇上?哈哈,你的皇上此刻最不会绕过的人只怕是你吧?翼王……呵呵,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还能拿本侯如何!我叫你不将我放在眼中!我叫你给我带绿帽子!淫妇!”
陈志成每喊一句就挥手抽上左丽晶一下,左丽晶方才被皇帝一脚踹飞头撞上了桌沿儿,鲜血沿着眉骨蜿蜒流在侧脸上,此刻被陈志成几下很抽,那血沾染了整张脸,似个血人。
她早已失血过多,此刻再没了气力对陈志成吼叫泄恨,被抽的险些又昏过去,待陈志成停下动作,她木愣愣地头脑半响才又找回神智来,虚弱地道:“你方才说翼王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陈志成见她此刻还有心情担心别人,不介意让她更加痛不欲生,冷笑两声道:“我的好夫人,你说皇帝他瞧见我们夫妻如此恩爱的一幕,又会怎样想翼王呢?”
左丽晶闻言血眼圆瞪,可却无计可施,她只觉不过是两盏茶的功夫,自己便一下子从天堂跌进了炼狱,她不甘地喘息着,陈志成却笑着起身将她扔到地上,像是丢一块破抹布般。
接着他往外走,管家迎上来,见他脖颈处还在往外溢血,不由道:“侯爷,您的伤……”
陈志成却是一笑,甩手道:“无妨,爷心里痛快!”他言罢收敛了笑意这才又冷笑道,“去瞧瞧那淫妇,给她处理下伤口,莫叫她就这么轻易死了。”
今日的夜空还算清朗,一弯下弦月挂在墨色如绸的天际,淡淡的乌云无风而动,游移舒卷将它半遮半掩,挡了大半皓洁,倒是天际几颗寒星显得尤为清亮,寂寂然洒落清辉几许。
琴瑟院中,万籁俱寂,清辉覆上院中一排矮矮花木,花影斑驳,冬日稀疏的花枝在夜色下更显凄靡低垂,映着廊下青石台阶上的一抹霜白之色,倒更显清净安宁了。
锦瑟自有孕以后便习惯早睡,完颜宗泽知他不在府中,她总不如平日那般安眠,故而若非有急事,夜里也鲜少外出。又知她因长在南方,素来惧冷,即便屋中地龙烧的火热,又安置了炭盆,她时常身子还是清凉如玉,偏她又不愿多加棉被,嫌太是压身,透气不过。故而他每每即便睡意浅淡也都陪她早早躺下,竟是心甘情愿为给她暖床。这会子虽天色还早,锦瑟却已入睡小半个时辰。
屋里屋外半点声响都没有,故而永康刚刚步入正屋院外,躺在床外只是闭目养神的完颜宗泽便已耳聪地扑捉到了脚步声。知是东平侯府有了消息传来,他睁开清冷的眼眸,望着低垂的淡紫色帐幔定了定神,这才低头瞧向臂弯中熟睡着的锦瑟。
见她墨发如缎,散落脑后,半张侧颜埋在他的胸口,半张小脸挂着两缕发丝,安静而恬淡地睡的极沉,他抬手将散在她面上的碎发抚开,拇指落在她略有笑意的唇角爱怜地摩挲了两下,这才抬起改而滑到她的脑后托起她的小脑袋来,抽出了被她枕在颈下的胳膊。
托着她的头轻轻放在软枕上,见她并未被惊醒,他才悄然起身,随意扯了件绛紫色广袍披上,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已出了内室。他推门而出时,永康已侯在廊下。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西厢,永康才将自东平侯府传来的消息一一禀告。
完颜宗泽听到一切顺利,并无意外,神情也不见喜色,只冷然地抿了下唇,便道:“翼王府那边你亲自去安排落实,务必不要出任何差错,确保皇上醒来后便能第一时间瞧见翼王!”
永康领命而去,完颜宗泽便也起身出了屋,他站在廊下,夜风袭身,却不感寒冷,反迎着风站定,负手仰头望着天际几颗孤星默默出神,那寒星明辉入了眼底,蓝眸清寂,幽邃无垠。
他这般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觉肩头一暖,低头却见一件玄色黑貂大氅已落在了肩头,而侧后锦瑟亦裹着厚厚的斗篷,正惦着脚仰脸瞧着夜空,眸光清亮,嘟嘴道:“什么呀,说好以后都一起看星星的,你竟敢失言!今天的夜空很好看吗?我瞧不怎么样嘛,都没几颗星呢。”
完颜宗泽方才一时失神,竟没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此刻听她娇俏地冲自己抱怨,而斗篷下身上又只穿着件薄薄的棉衣,这片刻功夫她翘挺的鼻头已冻得微红。他一惊,忙给她笼紧了斗篷,拥着她往屋中走,微恼地道:“醒了唤我一声便是,出来做什么!”
锦瑟未答,待进了屋,却回身抱住了完颜宗泽,嗔怪地道:“你明知我没你在身边睡不踏实,便不该半夜不消停,如今倒还凶起我来了。”
完颜宗泽不防被她抱了个紧实,忙去推她,沉声道:“快松开,我身上冷。”
锦瑟却非但未松,反抱得更紧了,脸贴着他冰凉的胸膛,闷声在他怀中道:“宝宝,原来爹爹还知道冷呢。”
完颜宗泽见她不放手,眉头蹙紧,又道:“别闹,真着凉了怎生是好。”
锦瑟却不管不顾,又紧了紧手臂,道:“没闹,寻常都是你为我暖身子,今次也叫我为你暖暖才好。”
完颜宗泽听罢还欲言,锦瑟却已提声,又道:“抱我!快点!”
他叹息一声,到底没再推她,拥住她将头埋在了她还发着馨暖气息的颈窝,暖意自她柔软的身子一点点传到了他的身子,一丝丝似都透心而入,将那处涨的满满的,熏地热热的,他闭上眼眸,睫毛虹影掠过挺直的鼻梁,掩去的却是眸中一碧柔色。
锦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气息不再清冷孤寂,安宁沉稳下来,这才睫羽闪动也闭上了眼眸。
她知今日东平侯府的布置,虽早早安睡,但心里总是记挂,方才听到门响便惊醒了过来。听到完颜宗泽和永康的脚步声往西厢而去,后又闻脚步声传来,知是永康领命而去,后又听完颜宗泽的脚步声在廊下停驻,久久再未移步,便知事情是成了。
那永平帝不管如何,总归都是完颜宗泽的父皇,而完颜宗泽又有那样一颗纯粹若金子般的心,如斯对付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他不曾手软,不会后悔,皆因他身后有要守护的人,可他一定会厌倦,会不高兴,会难受烦闷。
而她珍视这样的他,更心疼这样的他,她只想告诉他,不管何时她和孩子都会和他在一起,她感激他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更感激他给了她这样一个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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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给翼王殿下请安,殿下来的正好,皇上有事急招殿下,奴才正准备前往王府通传。栗子网
www.lizi.tw”奉命前往翼王府通传的太监王公公一诧之后忙上前打了个千道。
东平侯府所发生的一切翼王自然还一无所知,他今夜本已抱着侍妾安寝,是因接到太后宫中传讯,得知太后身体微恙,这才匆匆赶来皇宫的。倒没想到还没进宫却又得皇上传召,他闻言心一紧,只以为皇上也是因太后的身子方才传他,便不敢怠慢,忙随王公公进了宫。
待到了乾坤宫却觉气氛沉滞肃然,他心中一抹阴云,加之一路他曾询问过王公公两次,王公公都不曾透露半句皇帝传召所谓何事,他心下便愈加有些不安起来。
“皇上,翼王殿下奉诏已侯在殿外了。”
翼王到了乾坤殿外,自有太监忙着进去禀报,片刻却是胡明德亲自出来,道:“皇上宣翼王进殿。”
翼王躬身而入,胡明德一面引着他往内殿走,一面低声道:“翼王怎来的如此之快?”
翼王觉出胡明德声音中带着一丝紧绷,瞧了眼,却见胡明德神情略带惶急和不安,他更是心下咯噔一声,却道:“太后身子不适,本王进宫伺疾,到了宫门便得了父皇宣召的旨意。”
翼王是太后亲手教养长大,未曾离宫建制之时一直都长在太后的正盛宫中,他和太后的感情自不一般。因是,皇上早便曾允,太后不管何时身子不适或是想念翼王,都可令宫人执宫牌敲开宫中门禁召翼王进宫。而这些年,翼王也曾被太后入夜召进宫中数次,有时是太后当真身子不舒服,而有时也是借此令翼王进宫和在太后宫中陪太后礼佛的东平侯夫人畅叙母子情,还有时是皇上欲召见翼王,用太后做了幌子掩人耳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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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如今在盛怒之中,他连番遭受打击,此刻早已失去了冷静,而天子失去理智和冷静,那将是极为可怕的事情。皇上令胡明德传翼王进宫,胡明德惊恐不安之下令人给太后通信儿,也希望翼王能晚来一会,等到太后前来,这样兴许还能保全翼王性命。可如今天不随人愿,太后没来,翼王倒是如此快速地就出现在了乾坤宫中。
难道当真是太后不舒服才令人前往传唤翼王进宫的?这是不是太巧了些?还是当真是天意如此?!
胡明德想着,可却再未和翼王多言一句,此刻也已没时间容他多言了。他在外头多呆片刻,只怕皇上都会怀疑他早已被翼王收买。
见胡明德一脸沉黯之色,翼王握了握拳头暗感不妙,转瞬进了内殿,一股药味扑鼻而来,翼王一惊。龙榻前垂下两层纱幔,依稀可见皇上正躺在龙榻上半坐着,正凝眸看来,一张面容隐在幔帐后瞧不真切,可皇帝那过分逼人的视线却令翼王瞬间感受到了。
他按捺住越来越不可抑制的不安忙急赶两步跪下,道:“儿臣叩见父皇,父皇病情反复了吗?太医可已诊过?”
他言罢焦虑微微起身抬头,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焦虑,眼神中更是蕴含着不尽的担忧和惶然。以前看到这样一幅面容,皇帝只觉此子至孝,真情流露,然而此刻却是另一番感受。草草地请安,君父未曾开口喊起便敢抬头直视皇帝,他以前并没发现翼王竟是如此的不知规矩!
这到底是他不知规矩呢,还是根本就视他这个皇帝为仇人,没将他放在君父的位置上看待!
皇帝念着这些,眉宇间阴霾之色更甚,唇角已抿出了冰冷弧度,他一瞬不瞬地用暗沉无波的眸子盯着外头半跪着僵住身体的翼王,一言不发。栗子小说 m.lizi.tw
外面翼王一进内殿味到浓重的药味便心一惊,只以为皇帝龙体出了意外,这才急招于他,他心急之下匆匆见礼后便心急知道皇帝到底怎么了,何况他平日私下见皇帝,两人相处本便是少了份天家的拘礼规矩,多了些寻常百姓之家的随意的。
故而他未曾听到皇帝叫起便已准备起身也问出了关切的话来,按平日,他起身时皇帝刚好会允他平身才是。可谁料想他身子倒是起了,可里面却久久不闻皇帝的喊起之声,这使得他动作微僵在那里。感受到皇帝的视线落过来,有着前所未有的锋芒和压迫,他才冷汗润掌,急声道:“父皇您可是身子不适?来人,快传太医!”
他喊罢里头才响起了皇帝的声音,低低沉沉,平平淡淡听不出息怒来,“不必了,朕不过略感不适已用过药,朕唤你来是有两件事要问你,你需老实回禀。”
翼王闻言心生狐疑,今日一早左丽晶和皇帝在正盛宫中见了一面,并冰释前嫌,这他自然是知晓的。按说,现如今皇帝对他该是慈爱温和的才对,可怎么看现在的情形都似相反。感受到皇帝投注的目光,他却也不敢迟疑,忙又跪了下去,道:“父皇吩咐,儿臣自不敢欺瞒圣听。”
“前些时日陷害恩义侯借北罕侍婢之手谋害武英王一事,可是你一手安排的?”
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翼王万没料想到他问的竟是此事,心头又是一阵猛缩。此事早已以北罕国奸细寻武英王报仇为真相而落幕,那恩义侯也已被放出天牢多日,害的他白白安排了一场。他以为此事早已过去了,怎么现下皇帝会突然过问起此事来,竟然还如此逼问于他!
难道皇帝又发觉了什么证据,此事泄露了?转念,翼王却又否定了此点,当日之事,涉及的几人,那投毒的姿茹已死,给姿茹毒针的恩义侯府三姨娘也死了,只有暗卫程瀛知晓此事,可程瀛跟随他多年,他还是信得过的,不然当时也不会派遣他负责此事。
也许皇帝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听闻了什么或是有人挑拨了两句,皇上疑心之下才如此质问试探于他。
想到前些时候皇上才为了东宫之事而发怒于母亲,此刻若叫皇上知晓他谋害武英王,只怕刚刚修复的关系又要出现裂痕。故而翼王只一转念便诧声道:“父皇真会如此想儿臣,儿臣既立下誓言必不敢轻易违誓谋害六皇弟的性命啊!东宫太子妃伤逝亦是母亲她爱子心切,才做下错事,父皇难道是因此便见隙于儿臣了吗?儿臣对此事真一无所知,不敢欺瞒父皇啊。”
皇帝听翼王说的信誓旦旦,又隐含伤心,他便眸心溢冷。只觉这翼王当真是和他那母亲一般,没有一句真话。他心里恨意涌起,声音却反倒柔和起来,又道:“那去年武英王妃奉命前往招安义军在湖州遇刺一事,你是否知晓呢?”
翼王再度怔住,锦瑟在湖州遭遇刺杀,那场刺杀原便是安远侯府所为,一来阻止完颜宗泽再立大功,再来也是杀锦瑟使皇后母子反目。此事几乎倾侯府之力,做的极为谨慎小心,更何况当时那些死士便已死绝,又时隔如此长时间,皇上更不可能查知才对,怎皇帝又如是问。
他想着,可却觉着皇帝连番质问必定有因,有些不敢一口咬定自己是不知情的。可倘使他承认了此事,当时锦瑟对招安影响至深,杀她便是不顾大局,是相帮镇国公的叛军,是弃燕国利益与不顾,想到皇帝平日便嫌他资质平庸,他此刻便更不敢承认了。
犹豫了下,他终究是又道:“父皇明鉴,此事儿臣更是一无所知啊。”
他言罢心中忐忑,然而皇帝此次却没再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继续逼视他,而是很快便接口又问道:“你看东平侯此人如何?”
翼王还在方才的紧张对答中没回过神来,听闻皇帝突然又问到东平侯来便本能地道:“东平侯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愧为忠良之后……”
在翼王看来,东平侯掩盖皇帝和自己夫人的不正常关系多年,确实担得上忠心了。然而他连番欺骗皇帝,愚弄皇帝,此刻又说这话,听在皇帝耳中自然是刺耳异常。
他还未说完,便感床幔后传来一声锵然之音,接着帐幔被大力扫开,皇帝一身明黄凌缎亵衣竟是赤足从龙帐中冲了出来,口中喊着:“忠良?!好个忠良!”
他话说完竟抬手持剑便向跪着的翼王直直刺来!那寒光一闪,翼王和伺候在殿中的胡明德才瞧见了他不知何时执在手中的尚方宝剑。翼王抬头只瞧见向来对他慈和的父皇面色狰狞,神情激动和暴戾地向他冲来,他不防之下怔了下,接着便感动了寒刃反射的冷光直刺眉心。
燕国尚武,皇帝亦是弓马娴熟,武艺不俗,更何况他如今心绪浮动,激动失控,他一剑朝翼王刺来,翼王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身体还未做出反应,皇帝的这出其不意的一剑,那冰寒刺目的剑尖儿已在他惊恐的眼神中骤然清晰放大,准确无误地直直没入了他的胸腔,钝疼传来,他面色一下惨白,一阵晕眩,只闻一旁胡公公的高呼声惊了不安的夜色。
“皇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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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翼王夜半突发恶疾,暴毙而亡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置身朝堂的官员们听闻此讯惊诧之后难免心思微动,对于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个消息却还没有家中的鸡今日多下了两个蛋更引他们关注。小说站
www.xsz.tw因百姓们从不闻翼王平日有什么顽疾,加之翼王又是暴毙在夜半,便会那吃饱了的无聊之辈信口猜测翼王乃是夜御数女,乃至精尽而亡。
许是世间之事但凡沾染上了香艳二字便会特别令人相信和激动,这个说法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像荒草一样疯传起来,不及一日便传的有头有尾,倒像真的一般。
武英王府中,锦瑟神情怏怏地半躺在床上,靠着大引枕听白蕊禀着事情。
“……奴婢说王妃如今甚好,又说女人小产最伤根本,王妃因上回的事甚为愧疚,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好好做月子,不急着过来伺候。她却说自己已经无碍,又心系王妃,非要这两日便要过来伺候。”
白蕊口中正说的是袁理之妻沈氏,前次她自动手脚堕了胎取信于锦瑟,锦瑟便令王嬷嬷以养身子为由愣是拘着她坐起了月子。原本她不过有孕两个月便小产对身体损伤并不到,在床上歇息几日便罢,可锦瑟偏以愧疚,担忧为由,叫人看着她做足了三十日的月子。
待这沈氏该出月子,又动了些手脚,令沈氏突然头疼发作起来,梁太医看罢按锦瑟的意思说了病情,开了方子令沈氏继续做足双月子。这沈氏不知锦瑟早已识破她,只当自己的身子真因小产伤了根本,没奈何便只得又在屋中拘了一月。
如今她双月子坐满,惦记着此次自己进王府的任务,自然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锦瑟身边来。
白蕊言罢见锦瑟不语便面色愤恨地道:“这女人着实可恨,王妃要不要奴婢再往她吃食中下点料?令她继续坐月子去,最好永远别出月子,害不得王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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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道:“哪有女人一直坐月子的,行了,她既然赶着要来送死那明儿便放她出来吧。”
白蕊听锦瑟如是吩咐倒是一愣,接着才眨巴了下眼睛,微露笑意,道:“王妃不留着她做挡箭牌了吗?”
沈氏自害腹中骨肉,锦瑟之所以不揭露这沈氏,事后又硬逼拘了她这两个月,不过是有她在那幕后致使她的人便只会以为自己已经中计,不会再轻易使出别的法子来害她的孩儿,这沈氏自送上门来又不安好心,欲害她孩子,锦瑟将计就计拿她当个临时的挡箭牌也毫不心虚理亏。
她猜想到派遣这沈氏夫妻的多半是皇帝,若不然如今不是时令,当日万不会那般恰巧有新鲜的龙眼被赏赐下来,她既猜到了,完颜宗泽又怎会没猜到?只怕也正是因此当日他才没审问那牛妈妈便令人直接拉下去打杀了,锦瑟到现在尤其还记得她惊胎那几日完颜宗泽的沉冷的面色,即便对着她时他刻意隐忍,那眸中的深寒还是令她察觉了出来,望之心疼。
她虽早和完颜宗泽提及那天阉有法可治,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离间皇帝和左丽晶的,可她和完颜宗泽本意却并没想将事情做的如此之绝。
只是想令皇帝知晓东平侯早已非天阉一事从而对翼王生疑,一旦生疑,再沿着那心头裂缝一点点地剥扯,那皇位是容不得半点龙脉混淆的,早晚皇帝会自己放弃翼王。可偏皇帝竟狠心地将主意打到了她腹中孩子头上,就为了不让完颜宗泽诞下子嗣,在夺嫡中更加占据优势。
他为翼王竟然做到这一步,简直是丧心病狂,也因此事完颜宗泽彻底寒心,亦然起了报复之心。那日他曾对她说,既然皇帝这样爱骨肉相残,他会叫皇帝尝尝这其中滋味,听到他那话,又听他当时口气极为冰寒,厌恨,锦瑟便多少猜想到了他欲做什么。栗子网
www.lizi.tw她亦恨别人算计她腹中孩儿,自然不会劝阻。
锦瑟自惊胎儿一次,便再未多思多虑,一切都靠给了完颜宗泽,她只想静下心来,好好地生下她和他的孩儿,这些时日她在王府中除了照顾完颜廷文外,日子过的实在是两辈子最悠闲随性的。
那日听他说要和左丽晶算个总账,又知东平侯的病已被治好,昨夜又见他夜里独立寒宵,锦瑟便知一切,今日一早果便听到了翼王暴毙王府的消息。除此之外更传来了太后不堪打击吐血卧床,而皇帝因忧心母后亦病倒的消息。
如今翼王没了,皇帝遭此重击,只怕那本就有恙的龙体更加不堪负荷了,他原就阳寿不多,唯今只怕时日又减,此刻他哪里还有功夫搭理于自己。再来那沈氏原就当不得长久的挡箭牌,再不放她出来皇帝自便知晓是沈氏已被识破,若当真还欲害她,自然还会用它招,沈氏在府中两月有余,也该做个了结了。
“知道你们日日去和她虚与委蛇辛苦的很,我哪里敢再留她,唤她明日来伺候便是。”锦瑟想着冲白蕊轻笑道。
沈氏坐月子,为了不叫她起疑,锦瑟虽不曾去瞧过她,但白蕊几个每日却都要轮番去瞧沈氏以便叫沈氏知晓锦瑟无时无刻不在牵挂感激着她,她们对沈氏好言好语自然回来要忿忿两句,尤以性子直的白蕊为最。
白蕊见锦瑟打趣自己,面上却欢喜一笑,干脆道:“奴婢早便不耐和那样狼心狗肺的畜生同在一个屋檐下了,这便去传话。”
见白蕊一扭柳腰兴冲冲地跑了出去,锦瑟掩嘴一笑美眸流转倒瞥向一旁坐着正穿针引线的白芷,道:“白蕊这性子可真是肖了你七分,说风便是雨的,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
白芷听罢却扬眉,笑着道:“呸,哪个和那疯蹄子肖似了。”
锦瑟便连连点头,戏谑更甚,道:“是呢,是呢,如今咱家白芷也是等着嫁人的官太太了,又是沉静又是端庄的,自然是白蕊那疯丫头比不得的。”
她一言,白芷雪白如瓷的面上便飞快染上了一层红云,又羞又恨地嗔着锦瑟,憋的满脸通红却说不出话来。一月前李家便托了媒人来为李云琦定了亲,因白芷和李云琦年纪都不算小,成亲的日子便也迅速定了下来,就在来年春上,如今白芷正待嫁闺中。
锦瑟见她娇羞,不由又道:“快莫给孩子绣那小衣小裤了,这活计多的是人干,赶紧的将你那嫁衣绣起来才是正经,免得来日出嫁没绣齐妥,耽误了吉日,影七寻来给我吃挂落。”
“他敢!”白芷闻言本能地出口道,迎上锦瑟愈发笑意荡漾的眸子,这才觉出话中满是娇嗔之情,登时面色火辣辣便似要烧起来般。她正窘迫,好在脚步声传来,完颜宗泽挑帘进来,白芷这才忙站起身来,匆匆福了福礼,在完颜宗泽惊诧的目光下落荒而逃了。
锦瑟瞧着她的背影笑了几声,这才起身亲自给完颜宗泽宽去了外头的素色广袍,道:“翼王府今儿没出什么事吧?”
今日锦瑟醒来天色早已大亮,完颜宗泽早便离去前往翼王府,却特意吩咐王嬷嬷不必叫醒她来,也令她不必赶往翼王府,说他自有理由替她圆了礼数。她知今日翼王府必定人多事杂,他只怕恐她去了会遭意外,便也乐得在府中呆着。此刻见他归来,到底不放心开口询问。
“没什么事,你放心。”完颜宗泽安抚地拉着她,扶她又在榻上坐下,锦瑟这才细问昨夜之事,听完颜宗泽说了事情始末,又听他道:“太后一早得知消息吐了两口血晕厥了过去,今日清晨翼王府云板响彻,左氏得知翼王暴毙,没撑过去,方才我回府时收到消息,她已在侯府咽气了。”
锦瑟听闻皇帝一剑刺在了左丽晶的腰腹处,知那腰腹之处最是脆弱,稍不留神便伤及内脏,即便是侥幸未曾伤到要害,只怕也会血流不止,这样的伤无疑于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人。想着左丽晶一世要强,最后这般死在情人手中,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叹,不觉便微怔了下。
察觉到完颜宗泽握住自己的手,锦瑟才回神,不由道:“你虽安排的精妙,但皇上也不过盛怒之下才做出了此等悔事,想必他此刻已明白了过来,往后他只怕会更加……”
锦瑟没有说下去,眉宇间微带担忧。
皇帝并不是好糊弄的,东平侯能行人道之事缓缓地用温和法子令皇帝知晓,皇帝方会疑心大作,像完颜宗泽这般行事,虽是能用这连番的事叫皇帝心绪大乱,丧失判断,只凭着一腔男人的热血连杀左丽晶和完颜宗捷二人,但翼王一死,皇帝冷静下来必定便知上了大当,遭了算计。
完颜宗泽也定知道这点,这才会在皇帝晕厥清醒的第一时间将翼王送到他面前去。皇帝既知遭了算计,自然会将心头恨,将爱子的死算在太子和武英王府头上,以后他手段只会愈加阴狠。
完颜宗泽听罢却握了锦瑟的手,道:“我本便是要逼他动手,还怕他不动呢。”
锦瑟闻言自明完颜宗泽的意思,皇帝原本隐忍不发,倒叫人防不胜防,且虽不知他欲如何对付太子和他们,只一点,皇帝准备的时间越长,计划便会越周详,如今完颜宗泽这般逼他,经此一事他身体必大不如前,不管是因身体之故,还是因心中恨意之故,势必要着急起来,人一旦急躁,便会自乱阵脚。左右事已至此,也不是担忧便能避祸的,锦瑟转瞬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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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皇宫,乾坤殿的内殿之中九鼎香炉中燃着浓浓的安神香,可龙榻之中,皇帝睡得却还是极不安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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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手刃翼王,他当夜便一病不起,原本身体还能拖上两年光景,用凶猛药石压制尚且能不表现出病态来,如今却是再难维系,面色枯黄干瘦,眼窝深陷,颧骨却略显病态的潮红。
他闭着眼睛,眼皮却不停地抖动,眼前和脑子中全是红色,他看到他的爱子向他伸出血粼粼的双手,七窍流血,却瞪着不甘的眼睛盯着他,一遍遍地问着,“父皇,为什么……父皇,为什么……”
他惊恐地被他逼地步步后退,口中喊着。
“父皇糊涂中了计,父皇不是故意的,你莫怪父皇,莫怪父皇啊……”
他的话不仅未令爱子释怀原谅,反倒令他面色扭曲起来,淌出鲜血的五官狰狞着向他扑来,那血肉模糊的双手便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他冲自己怒吼着。
“父皇,儿才不足而立,儿这么年轻却惨死父皇剑下,儿不甘心,儿在阴间鬼蜮好冷啊,父皇来陪儿吧,来陪儿吧……”
那声音在脑中回响,躺着的皇帝便像是果真被一双手遏制住了咽喉,他伸出手拼命地挣扎,张开口像脱水鱼儿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接着惊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眼睛和面上全是扭曲的痛苦,惊惶和挣扎。
“我的儿啊,这遭的是什么孽啊……”
身边响起太后略显苍老疲惫的哭声,皇帝扭头才见太后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床边,正垂泪瞧着他,满目心疼和哀伤。
皇帝醒来,那梦中的一切却还在折磨着他,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身在何方,哪是真的,哪是假的。栗子小说 m.lizi.tw这几日虽已不朝,白日黑夜地都躺在龙榻上歇息,可他噩梦不断,睡得极不安宁,只觉非但没有得到休息,反像是打了几日几夜的仗般,身心颇为疲惫,已然被折磨地龙体大损。
此刻他被太后自梦境中唤出来,但觉整个人便似那被驱赶着奔袭千里的老马骤然停了下来,整个人便猛然又直挺挺地瘫倒在了榻上。
太后见他突然又倒下,满头大汗,面色灰白,竟似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登时吓得忙令胡明德传太医。一番折腾,待皇帝又服用了新药,太后才询问了太医。她听太医给皇帝开的药方和之前皇帝服用的药大不相同,先前用的多是凶猛之药,而现下竟全是温补之药,药方毫无特色,平凡至极,登时便心神俱碎。
纵然不识得医理,她也清楚,顽疾用猛药,真到了不治之时,身子经不得折腾,虚不受补,便只能用一般的温补之药来吊命了。
她那日见左丽晶重获圣宠,原本已高枕无忧,谁知翌日清晨便听到了翼王暴毙的消息,翼王乃她亲手带大,对这个孙儿实看的比皇帝还要重要,更将自己的后半生都寄托在了翼王的身上,骤闻听闻翼王没了,她不堪打击,登时便气血攻心,口吐鲜血晕厥了过去。翼王的身体她清楚,待她清醒过来,头一件事自然是弄明白此事的,她召来胡明德,胡明德自不敢欺瞒,将事情道明,太后便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生生气死。
左丽晶死了,翼王没了,且全葬送在皇帝的剑下,而皇帝如今也缠绵病榻,眼见着不知能否挺过这一关去,太后连番遭受打击,一下子便也病倒了。如今数日过去,她才算缓过些劲儿来,前往探望皇帝。
见皇帝被折磨地似苍老了二十岁,又闻太医的方子,太后纵然心有准备,也禁不住打击,靠在椅背上喘息半天,她才问太医,道:“皇帝还有多少元寿?”
太医听太后的声音阴冷发颤,心中害怕却也万不敢欺瞒,道:“皇上倘若再这般日夜不安,只怕也就能撑到明年春了……”
如今已尽年底,明年春天,也就是说皇帝只能再撑三个月,太后听在耳中无疑如听魔咒。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身子抖了起来,她筹谋多年,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燕国如今一统天下,她只等着皇帝实现对她的诺言,扶她心爱的孙儿登基,谁想皇帝竟突然被查出了隐疾,将不久于人世。好在皇帝多少还有两年时间,两年想要搬到太子一系,虽是仓促,但也不是全无可能的。眼瞧着太子等已经上当,和雍王杀了起来,她正为此事欣喜,谁想他们的谋算竟早已被洞察,根本是别人在将计就计麻痹他们,好一击而中。
如今皇帝只剩下三个月时间,倘使不能成愿,太子登基,皇后成了太后,她这个太皇太后的结局可想而知。她身子一向健朗,好容易熬到了今日这份尊荣,岂能甘心再受人所制,去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太后抖了半响才猛然握拳,盯着太医道:“哀家会劝皇上好好休养,只是哀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务必令皇帝撑过明年夏天,倘使不能便休怪哀家手段残忍!”
两位太医惶惶然应命,太后重回内殿,皇帝已服了药,正有气无力地躺着,太后如今怎还会责骂怨怼皇帝,左右无济于事,她便垂泪劝说了皇帝半响,这才又道:“当夜胡明德发觉事情蹊跷,曾派人前去正盛宫告知母后,然而母后却根本没见到前往通禀之人。母后那夜安好,早早便已安枕,又何曾令人前去传凡儿进宫?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得令皇帝手刃亲子,心中可曾还有半点的忠君爱父之念?可怜我那孙儿……皇帝倘使不保重龙体,有个三长两短,母后便也跟了皇帝去,左右活着也是遭人欺凌,过那猪狗不如的日子。”
皇帝见太后垂泪,又观她双鬓白了许多,面色再不复红润,老态尽显,他怎会不明太后之怨。他亦心存恨意,喘息两声才道:“母后,儿会扶雍王登基……雍王秉性纯良,恭俭孝顺,荣嫔虽爱使些小聪明,可也还算温婉娴熟,会敬重母后的。”
如今已然没有二选,雍王登基在太后看来总是比太子或完颜宗泽来的强,她早便知皇帝定是此意,如今听皇帝明确说出来心才算落地,又道:“荣嫔的位份是不是也该晋回容妃了?”
皇帝面露疲态,尚未答,胡明德从外头进来,禀道:“禀皇上,太后。容嫔听闻皇上今夜又发病了,还惊动了整个太医院,许是听闻皇上情形不大好。容嫔伤心惊惧之下在永露宫自缢,说是再不愿经受担忧之苦,愿先走一步,为皇上做马前卒,永陪皇上……”
太后闻言一愣,自然明白荣嫔这么做的意图,她更明白荣嫔自缢定是不成的,在关键时刻被宫人救了回来。她唇角微露笑意,这才回头冲皇帝道:“荣嫔也算个识趣的聪明人,皇帝休息吧,母后去瞧瞧荣嫔。”
一炷香后,永露宫中,太后又坐在了荣嫔的床边,容嫔躺在床上,面色煞白,雪白的脖颈下还有这一道深深的紫青色淤痕,瞧着触目惊心,可见荣嫔为做戏,也是下了狠心的。
太后怜爱而动容地握着荣嫔的手,劝道:“你怎如此想不开呢,且不说皇帝只是偶感微恙,如今服用了太医的药,已无大碍,不必数日,龙体必会痊愈,只你如此行事,便是任性胡为,置皇上和雍王于何地啊!”
荣嫔闻言泪水滚落,道:“母后说的当着?皇上……咳,咳……皇上当真无碍了?”
她的声音还因自缢而沙哑着,说话间咳了半响,太后道:“自然是真的,若非哀家拦着,皇上本还坚持要亲自来瞧你的,快躺下休息,难为你对皇帝的这份心了,也不枉皇帝宠爱你一场。只是以后可莫再胡思乱想了。”
荣嫔喜极而泣,此刻外头传来宫女的请安声,是皇后到了。
皇后进了殿,给太后请安之后也瞧见了荣嫔脖颈上的淤青,还不曾言,太后便道:“皇后,荣嫔今日之举也算坚贞了,她一个嫔妃能为皇帝做到这一步着实令人动容。依哀家看上回她也非故意害文儿吃了相克之物,今次便将她的妃位再晋回来吧。”
太后这话非分指责皇后作为正妻,皇帝生病却不见如何,实在不如荣嫔多矣,皇后听闻这话却福了福身,道:“母后,殉葬制度残忍,有违天理,在太祖时已被废止,荣嫔今日所作所为非但不合规矩,更是对太祖之令的违背,是不敬祖宗,更会叫天下人误会惶恐。皇上不过龙体微恙,她便如此任性胡为,必定引起宫廷慌乱,人心惶惶,儿臣以为非但不能奖赏荣嫔,反该严惩于她,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荣嫔听闻此话登时惊慌起来,瞪大了眼睛,欲言却剧烈咳了起来,太后面上笑容尽褪,目光锐利地盯着皇后,咬牙半响却突而又平静了面色,诧色道:“谁和皇后说荣嫔是在殉葬?皇帝还好好地,谈何殉葬?!她不过是太过担忧皇帝,不堪忍受惊惶这才行了糊涂事罢了。她对皇帝的这份心,哀家都动容,皇后此刻若再争风吃醋,那便太令哀家失望了。”
荣嫔今日如此行事,已是料定了太后和皇帝必定会帮她重拾妃位,皇后也知此点,方才拿殉葬来说事,不过是敲打荣嫔,也令世人对荣嫔今日之举有个分辨,更令世人知道荣嫔晋封,她这个皇后并不赞同罢了。此刻听太后将话说到了此等份儿上,却是又福了福身,道:“母后如此说,儿臣岂敢再言,儿臣领命,明日便向皇上请封荣嫔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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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就护在完颜廷文身后,见状大惊,左手扯住完颜廷文往后拉,右手探手便抓向那尾灵蛇头下七寸,哪知那蛇竟极为刁钻,身子一闪竟令他抓了个空,可它躲过永康的攻击,却未躲过完颜宗泽的,转瞬它已被完颜宗泽抓了尾巴,可它反应却极灵敏,完颜宗泽还来不及抖动手腕,它已甩起身子朝他臂间吐了下长长的信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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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恶意!别伤它!”
少女的惊呼声传来,于此同时她已满脸急色地扑了过来,可完颜宗泽却已甩了两下那小青蛇将它扔了出去,他显然是用了些狠力的,那蛇撞在一旁的一颗树上,竟然被枝桠一截两段。它跌落尘土,扭动两下,再没了动静。
完颜宗泽的动作太快,那少女还未反应过来仍旧向他扑来,完颜宗泽却已扔出了一锭银子,直钉在她脚尖方寸之地,银子砸入地上半截没进青石地中,显然也是用了力道的。倘使少女多行一步,只怕她那双莲足便要被生生打出个大洞来。
他这一举动威胁十足,显是不愿少女靠近,那少女吓得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半响才明眸含泪,跺脚道:“它的毒牙早被拔了,你明知道它伤不了人怎还如此残忍!我不过见小弟弟可爱的紧想逗逗他罢了……”
锦瑟方才见那小蛇甩着身子冲完颜宗泽吐信子,便又是一惊,见它并未碰到完颜宗泽便被丢了出去,这才一颗心落了地忙又奔过去查看和安抚受了惊吓的完颜廷文。待他扑进她怀中,她拍抚着他的背,这才抬头去瞧那少女,见她一双浓丽的大眼睛泪光点点好不可怜地控诉着盯着完颜宗泽,神情委屈又倔强,恼怒又娇蛮,极为勾人,锦瑟登时目光便闪了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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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女子模样倒似瞧上了完颜宗泽,在打他的主意,难道她只是为了吸引完颜宗泽的注意才令小蛇去惊吓完颜廷文的吗?锦瑟直觉不会这样简单,可见少女确实再没了其它举动,她又想兴许是自己多想了。
而面对那少女的控诉完颜宗泽却未发一语,甚至没多瞧她一眼,只冷着脸过来牵了完颜廷文,冲锦瑟道:“走吧。”
经这一闹,远处跟着的十几个侍卫也都拥了过来,眼见一群人簇拥着完颜宗泽等人离开,方才围观的人群大概知晓几人身份必不一般,恐惹事上身,加之他们也受惊不轻,失了看戏耍的兴致,便哄拥而散了。
少女却也不在意,努了努嘴便摇了几下铃铛,那其它的蛇自行爬回竹篓里,她也不再表演便捡了银子自去了。
而完颜宗泽带着锦瑟和完颜廷文离开闹市,完颜廷文到底是孩子,经此一吓半响都回不过劲儿来,也没了兴致再逛,直嚷着要回东宫。待他上了马车,锦瑟到底不安,冲完颜宗泽道:“那女子……”
街头卖艺的姑娘,自恃貌美瞧见贵人想要攀扯上,弄些动作引人注目,这也是常有之事。可锦瑟总觉那少女不会这样简单,她也有些说不好是哪里不对劲,总觉心里像朦了阴云。见她蹙眉,心思沉沉的模样,完颜宗泽轻拍她的手,道:“我已令人跟着她了。”
锦瑟这才点头,登上了马车,待一行到了东宫太子所居思蓣院外,远远便听院中传来阿月公主和陈之哲的争执声,锦瑟和完颜宗泽不约相视而笑。
太子身体不好,陈之哲已受完颜宗泽所托住进东宫为太子调养身体,因东宫没了女主子,皇后住在深宫,自然也看顾不上太子,故阿月公主便亲自搬到了东宫来照看哥哥的病情,谁知她见陈之哲每日鼓捣药粉等物,倒对岐黄之术起了兴趣,如今正学着辨认中药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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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部棕灰色,有香味,味微苦涩,分明是能杀虫止痒的羊蹄,怎就成了大黄了。”
“我说了它是大黄就是大黄,辨识之法都于你说明了,你怎这般认死理儿!你好好当你的公主便是,学什么草药,赶紧让开,我还有事,你别再纠缠我了。”
“你!谁纠缠你了!”
锦瑟和完颜宗泽进院正见阿月公主涨红了脸正一脸怒气腾腾地盯着正欲往院外走的陈之哲,而陈之哲似也察觉说错了话,脸上神情有些僵硬无措。两人显然没想到会被锦瑟二人撞到,齐齐一愣,接着便皆露出了不自然的笑来。
陈之哲率先咳了两声,道:“王爷来瞧太子吧,太子刚用了药还在书房,我和人有约便先告退了。”
他言罢匆匆行了个礼便大步离去,阿月公主却也扯了完颜廷文的手要带着去寻亮子,转瞬方才还火花四射的庭院便安静了下来,锦瑟和完颜宗泽竟被扔到了院中,两人再度对视,显然皆瞧出了方才窜动在这院中的那点爱情的苗头。
阿月公主命途多舛,受尽苦楚才得以和家人重逢,她还那样年轻,如今重新焕发出活力来,锦瑟自然是替她高兴的,想着那陈之哲并非迂腐之人,生性洒脱,便道:“你何时试探下陈先生,我瞧平日亮子也爱跟在陈先生身后,陈先生也极喜欢他,倘使此事能成,倒是一桩好姻缘呢。”
完颜廷文要留在东宫一日,锦瑟和完颜宗泽自东宫出来已是半下午,完颜宗泽派去跟着那戏蛇少女的侍卫也已回返,只禀道:“属下暗中跟着她,就见她进了福牛巷的一户小院,那福牛巷一带住着的都是三教九流之辈,也有不少进京讨生活的外乡人,那少女进去后便再未出来。属下暗中打听了下,街坊说那院子中确实住了几个闵地人,已经好几个月了,每日都上街头杂耍卖艺的。”
完颜宗泽听他回禀并无异常之处便暂且放下了此事,他陪锦瑟回到王府尚未换下衣装,永康便神色严肃地进了琴瑟院,禀道:“王爷,今晨皇上病又重了,太后极为忧心,下了懿旨,要接王爷和王妃进宫去侍疾,这会子宫人来接的马车已快到王府了。”
完颜宗泽闻言蹙眉,锦瑟正坐在梳妆台前散着头发,听罢顺着长发的动作也是一顿。太后竟在此刻要接他们进宫去住,她打什么主意……
“其他王府可有收到进宫侍疾的懿旨?”
完颜宗泽又问了声,永康便道:“好似雍王和雍王妃也要进宫。”
“知道了。”完颜宗泽应了一声,待听永康脚步声去了,这才回身站在锦瑟身后瞧着镜中她娇美的容颜,道,“我想法子,我们不会在宫中久住的。”
太后以进宫侍疾为由令他们进宫去住,这根本就不容他们推诿不去,锦瑟自然也知此趟入宫避不过,便只一笑,道:“宫里那里好,又能和母后多亲近,还能为王府省些开销,咱住着就是,急着回来做什么。”
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有人不叫你安宁就算是呆在王府中也是一样的。
此刻的三皇子府中,完颜宗璧正满脸不悦,道:“你竟失手了?!”
他的对面太师椅上慵懒地坐着一个绿衣女子,正是换了打扮的那舞蛇少女,她身软无骨般依坐在大大的太师椅中,手臂上竟还缠绕着一条细蛇,蛇身绕着她纤细的五指指缝钻来钻去,恍若一根流动的翠色细线,她不时抚摸过那小蛇的三角头,动作温柔异常。听到完颜宗璧的吼叫声她也不怕,只抬了抬眼皮,道:“他非常警觉,根本就不允我靠近,我没寻到机会。回去时他竟还令人跟着我,只怕是盯上我了,你还是再想它法吧。”
却原来今日这少女正是为完颜宗璧寻来那情蛊之人,因那子母蛊需得拿到完颜宗泽的血来喂蛊,可此事又不能令完颜宗泽察觉到,这便有些难办了。完颜宗璧思来想去没有妙招,这便请了这少女想法子。
少女今日舞动的那小青蛇毒性甚强,即便被拔去了毒牙可只要近了人身,它的唾液也能使人的肌肤有片刻的局部麻痹而不自知,她好容易令那小蛇靠近了完颜宗泽,就是在等它麻痹完颜宗泽的手臂她好趁机上前放出一只吸血蛭摄取他的血液,可谁知他还是察觉了端倪,根本就不准她靠近一步。想到今日钉在地上的那块银子,还有完颜宗泽凛冽如刀的眼神,少女便心有余悸。
她言罢,完颜宗璧却是一惊,忙道:“他怀疑你了?我早告诉你要小心些,我那六弟不是一般人物,极为敏觉,你定是露了破绽。好在我准备周密,为你安排了一个没有破绽的身份。为了安全其间你这两日还到街上卖艺,若是叫他察觉端倪,我便更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他血液!”
少女被完颜宗璧训斥两句,面色已不好看,听闻他竟还要她继续上街卖艺,登时便冷了神情,起身便走。完颜宗璧还要靠这少女来行那子母蛊之计,此刻哪里敢得罪她,见此忙站起身来几步追上抱了她,小意地哄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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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脚踩在向前滚动的珠子然后毫无预兆地直挺挺仰头倒下,这摔的有多重可想而知,她年纪不小了,又养尊处优,这一下摔下去整个人都懵了,半响都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隐约听到耳边尖叫声呼喊声一片,直到也被惊吓住,哭声呜咽的锦瑟忙也跪下来,扑到她的近前来,她恍恍惚惚地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可恶面容,这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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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太后都怨孙媳不好,孙媳身子重,笨手笨脚,这可怎么办,太后您处罚孙媳吧……呜呜……呕……”锦瑟扑过来见太后的目光有了焦距和惊恐,痛苦,愤恨之色,知道她已回过了神来,当即便哭泣谢罪起来,那脸上神情就别提有多真挚惶恐了,只是没喊着两句她便又做出了欲吐之状来。
太后此刻瞧见锦瑟便觉像是瞧见了一条对着自己吐信子的蛇,这种惊惧和恶心,都是被她那一吐给吓出来的,此刻瞧她跪在身边紧紧挨着自己,她若非浑身痛的都没了知觉一般,不敢轻易乱动,根本恨不得一掌将锦瑟给拍飞,离她远远的。本就最不愿她靠近,如今见她竟突然张嘴又做出呕吐的模样来,且这一吐势必要喷她一脸,太后登时便尖声叫了起来,“走开!把她给哀家弄走,快弄走!”
太后这一嗓子着实声音不小,面色狰狞,失态非常,简直都似精神崩溃了。宫女哪里敢怠慢,忙上前请锦瑟离开,锦瑟原就是要脱身的,此刻遂愿却也不想太后好受,一面好不委屈的哭着,一面惴惴不安又担忧非常地不停回头去看,一面还不停做干呕状。
她那边每弄出点动静,太后便觉胃里翻搅一回,身上沾染的怪味便也气味更浓郁一下,锦瑟一脚踏出殿门,如愿听到里头又响起了太后的呕吐声来,久久不绝,想必是连胆汁都要吐个干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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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出了殿却也不走,只拉着那奉命送她出来的宫女哭,眼睛巴巴地还望着里头,道:“太后这样本妃怎么能离开,都怨本妃太笨重,本妃要留在这里,起码也要等太医来看过太后……呕……才能放心……”
她说着便又垂下泪来,真是不胜内疚和担忧,宫女瞧她这般心里一阵发寒,竟是瞧不出眼前人到底真无意间弄了那屋中一团乱,还是蓄谋的。不管怎样,她是不敢再叫锦瑟呆在这里了。正欲劝锦瑟离开,皇后刚巧到了,见锦瑟站在廊下哭泣,她心一紧忙快步过来,待听了宫女的禀报,嘴角忍不住抽了下,这才冲锦瑟道:“你想留下伺候太后是好的,可也要量力而行,你如今自己都顾不上,留在这里更加添乱,行了,秋霜,你送武英王妃先去宁仁宫歇息,唤了太医给瞧瞧,本宫进去伺候太后。”
锦瑟这才顺从地依命,却是一路垂泪去了皇后的宁仁宫令地路遇的宫女太监都在猜测,这武英王妃刚进宫怎就被太后给训斥了,这还怀着身孕呢,真是可怜。
正盛宫中,太后因摔的重,嬷嬷宫女们根本不敢随意移动她,只将太后身上的脏污就地处理了,太后忍受着身上的怪味,直到太医瞧过说是并未伤及骨头,她才被抚着进了净房。
可虽是未伤骨,待她躺回床上时,却已脱了两层皮般有气无力。胃中空空,一阵阵绞痛,可她偏一口粥都喝不下去,看着饭菜就泛恶心,浑身僵硬疼痛,料想起码得躺上七八日才能恢复,她恨得咬牙,偏又不能发落锦瑟。毕竟锦瑟是真吐了出来,众目睽睽锦瑟对她可是极恭顺的,而且虽太后不相信锦瑟都六个月了还会孕吐,可孕妇的身体原就古怪的很,只怕就算是太医给锦瑟把了脉,也是说不清这事儿的,怨只怨她就不该叫个孕妇来伺候人,只能吃了这哑巴亏。栗子小说 m.lizi.tw
想到外头人说不得还要说是她这个祖母难为孙媳,太后更是憋了一身气发不出,险些内伤。
而锦瑟在宁仁宫却已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正吃着香气浓郁的米粥。虽是恶整了太后,可催吐原便是极伤身的,她吃了小半碗粥才觉身子熨帖起来,想到自己吐了一下都这样痛苦,太后却连胆汁都吐没了,只怕更痛不欲生,锦瑟心情便向外头的晴天一般明媚。
皇后自正盛宫回来,锦瑟听闻太后并没受什么骨伤倒也不意外,太后若真骨折了,此事便没那么容易善了,她也是算准了,太后踩到净房大理石上滚动的珠子,身子却定是倒在了内殿厚厚的毛绒地毯上,最多受些罪,应不至于骨折这才去撞那盆景的。
“你呀,多等片刻母后便会去给你解围,何必如此折腾自己,折腾我的孙儿,在太后身上也敢随便用药,也不怕太医查出端倪来!”皇后见锦瑟笑得眉眼弯弯,不由笑着嗔她,语气却满是宠溺。
锦瑟笑了,道:“太后故意为难我,就算母后去解围,她也有能耐扣着我不放。母后放心,太后吐的八荤八素的,太医检查宫女定就给她沐浴更衣,我那催吐药粉原就没什么份量,这便更无从寻找踪迹了,即便太后事后怀疑也是找不到证据的。”
“就你鬼主意多。”皇后摇头失笑,笑容扩散却又凝在了面上,神情突然痛苦起来,见她蹙眉抬手揉头,面色也微白起来,锦瑟不由一惊,忙道:“母后头又痛了吗?上回不是我国公给母后寻来的奇效药甚好吗,怎瞧着倒又加重了?!”
锦瑟说着忙起身走到金皇后身边抬手替她揉起头来,这才察觉十多日未见,皇后竟又瘦了不少,两颊已凹陷了进去,连眼窝也似深陷了不少,瞧着有些骨瘦嶙峋起来。
“那药也是刚吃时管用些,吃了这些日倒觉不出效用来了,也就吃药时能忘一时之忧,这头疾发作起来着实辛苦。行了,你今日也累了,早点回宫歇息去吧,母后躺会儿。”
见金皇后面色着实不好,锦瑟原想再问两句,可瞧她实在痛苦,便不再搅扰。姜嬷嬷亲自送锦瑟出宫,锦瑟才问起她来,道:“母后近来可是还为二嫂过世而伤神?怎瞧着瘦了那么些。”
“太子妃都去小半年了,娘娘已接受此事,倒没前段时日神伤,只是胃口却一直不好,最近又时常恶心,头晕,失眠,对什么事儿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来。太医瞧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娘娘一日比一日消瘦,老奴也担心的很……”姜嬷嬷不无担忧地道。
锦瑟闻言秀眉越蹙越紧,以前便只听说皇后又头疼的宿疾,可也没听说身体这么些毛病啊,她想了想便道:“肃国公给母后求的是什么药,嬷嬷可否取了药方我送去给陈先生细细瞧瞧,看看能否再完善一二。”
姜嬷嬷却道:“这药是没有药方的,都是每月肃国公亲自送进宫来的成药,吃着也和寻常药略有不同,倒不口服,而是吸食,用起来烟雾缭绕的,不过娘娘用过确实是能安宁一阵子,一会子老奴给王妃送些过去。”
锦瑟听罢秀眉不展,道:“倒没听说过这样的药,嬷嬷莫忘送过来我也见识见识。”
却说雍王妃自太后宫中出来却往容妃的永露宫而去,容妃听闻太后欲折腾锦瑟却反被弄的人仰马翻,不觉目光一凛,道:“太后如今对我母子高看,你此次进宫要好好在太后身边尽孝。这武英王妃真是不除不快,前次三皇子和王爷提的那个主意进行的怎么样了?”
雍王妃恭敬地道:“关键是要拿到六皇弟的血,可六皇弟夫妻警觉,此事还真不容易做到。”她言罢便将今日三皇子令闵女舞蛇靠近完颜宗泽的事儿说了。
容妃便哼了一声,道:“三皇子如今是越发没用了,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她言罢舒了口气,这才笑了起来,慵懒地依着美人榻,道:“最近皇后的身体只怕便要出大问题咯,皇后病倒,有太后撑腰,本宫便能如愿掌理后宫,四儿在前朝也会水涨船高。左右如今武英王夫妻住在宫中,此事母妃会做安排的,叫三皇子歇着吧,此事叫他这般折腾早便打草惊蛇了。”
容妃说着眸中闪过一道精芒,雍王妃忙应了。
经锦瑟这一闹太后其后的数日一想到锦瑟就觉反胃恶心,她原就吃不下饭,叫了锦瑟过来只怕见到她便又要想起那日情形,呕吐不止,加之她浑身都是疼的,之后四五日她都没再叫锦瑟前往侍奉,只吩咐她好生养胎,等身体养好了再去问安。锦瑟乐得逍遥,每日只在清宁宫中好吃好喝,倒是雍王妃日日过去陪伴太后,听闻祖孙相处的极为融洽。
这日清晨锦瑟正欲往宁仁宫去看皇后,却见完颜宗泽自乾坤宫而回,这几日,完颜宗泽和雍王白日皆在乾坤宫中侍疾龙榻前,每夜里也是两人换着给皇帝守夜,昨夜正是完颜宗泽留宿乾坤宫。
见他回来锦瑟忙迎上前,完颜宗泽笑着抬手抚她,尚未言却觉鼻下一热,锦瑟已是蹙眉惊呼一声,“莫动,你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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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令人将那一小瓶血送给雍王,雍王大喜过望,此事他已筹谋多时,只无奈完颜宗璧办事太是不利,竟是迟迟取不到完颜宗泽的血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过欲取人之血,还不能令其知晓,以免打草惊蛇,此事着实有些难度,他也没有妙招。不想这事儿母妃竟然如此容易便办到了,雍王笑容满面,冲雍王妃笑道:“还是母妃有法子,不枉费本王吃了那么些燥热之物,如今这鼻孔还在冒烟。”
“母妃心思缜密,有王爷和六皇弟同食,六皇弟自然不会有防备,不过是寻常的上火,六皇弟和弟妹任是再聪明也不可能猜想到咱们在打那些污血的主意啊。这下好了,只是我总觉着那巫蛊之术甚为玄乎,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可是拭目以待呢。”雍王妃说话间将一杯清热的药茶捧上,笑容若花。
雍王妃素来温婉,此刻见她依旧是一副娴静良淑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雍王非但不恼,反倒一愕,觉得极为有趣,一扯便将雍王妃抱坐在了腿上,道:“爱妻这般幸灾乐祸可叫本王我着实吃惊不已呢。”
雍王妃却笑,素指轻点雍王的胸膛,媚眼如丝地道:“臣妾原便是王爷的妻,王爷是臣妾的天,王爷的利益就是臣妾的利益,夫妻一体,王爷的敌人臣妾岂会心慈手软。”
她言罢又勾唇一笑,道:“再说,武英王妃得尽宠爱,这份福气实在是叫臣妾又羡慕又嫉妒呢,臣妾得不到的,瞧着别的女人也一样得不到,臣妾这心里方能舒服一些……”
雍王妃这话说的恶毒,可偏她嘟着嘴唇,神情一派纯真无辜,话中又一股子酸味。因前些时日恩义侯入狱,雍王又正值笼络人心,稳固势力之时,难免在侧妃和其她两个有来头的侍妾处流连的时间久些,冷落了雍王妃,见她如今吃味,雍王倒觉心神一荡,朗笑道:“真真是最毒妇人心,不过本王喜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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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手便上下放肆起来,两人厮缠半响,雍王妃满落桃花地靠在雍王怀中才道:“王爷准备何时动手?”
雍王又瞄了眼放在桌上的那小瓷瓶,道:“宜早不宜晚,免得夜长梦多。而且如今身在宫中,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武英王府被守得铁桶一般,等六皇弟回了王府只怕更难行事。只是这服用母蛊之人本王尚未想好……”
他说着收回目光垂眸探究地瞧了眼雍王妃,才又试探地道:“本王记得你那个庶女妹妹今年也及笄了,还没说上人家……”
雍王妃闻言一惊,猛然抬起头来,柳眉横竖地道:“王爷怎将主意打到了我妹妹头上,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雍王轻拍雍王妃的手,却道:“虽说是用蛊控制人,可这食下母蛊的女子却是要国色天香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最好能果真迷了六皇弟的心,你那妹妹本王是见过两回的,那模样着实少见,虽是不及武英王妃气质出众,可起码容貌上是不差的。再来,这若是身份太低,进了武英王府也难以掀起什么风浪来,起码要有个侧妃之位方能成为武英王妃的威胁,你让本王一时上哪里找这般合适的,想来想去倒只有你那庶女妹妹堪能担此重任。你放心,只要她帮了本王此忙,本王将来必会厚待于她,她的这份功劳也是落在恩义侯府的头上,再说了,那刘姨娘手段不俗,常常令岳母伤神,本王这还不都是替你出气?”
雍王妃听罢渐渐平静下来,眸光变幻几许,终是嗔了雍王一眼,道:“王爷是何时发现我那妹妹姿色动人的?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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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见她如是便知她是答应了,便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手,道:“瞧你,本王又不是瞎子,任她姿色动人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哪里及得上我的娇妻……”
雍王妃这才笑了,两人又商议片刻便说定由雍王妃以恩义侯夫人病了为由,当日便出宫一趟,亲自上恩义侯府说明此事。雍王也央容妃去讨太后的懿旨,接雍王妃的庶女妹妹恩义侯的四小姐叶塘荷进宫陪伴太后,顺便也令完颜宗璧将闵女送进宫来以行蛊毒之术。
雍王妃出宫的消息锦瑟在当日下午便知晓了,虽说是恩义侯夫人病了,雍王妃出宫探病,但锦瑟却觉不对劲。如今雍王正在造势,太后和恩义侯夫人孰轻孰重天下人共知,虽说母亲生病当女儿的去探病乃是天理,可雍王妃舍太后而去,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锦瑟的心又提了一提,雍王妃一出宫,太后倒是又想起了锦瑟来,再度令人唤锦瑟到了正盛宫。
太后摔了那一下如今还躺在床上歇着,见锦瑟低眉顺眼地给她行了大礼,太后却不敢再叫她近前来伺候,只道:“皇上龙体迟迟不好,哀家前些日每日都要为皇上抄二十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以求佛祖保佑圣体安康。叫你来不为别的,如今哀家摔倒不能下床,这也是你所惹之祸,哀家念你有孕在身,也是笨重,不怪于你,这为皇上抄经祈福一事便恩赏你来代替哀家吧,这写字不会也弄的一塌糊涂吧?”
二十遍?锦瑟听罢心道一天抄写二十遍经书还不得将手抄断,可太后年迈尚且每日抄经书二十遍为皇帝祈福,她即便有孕在身也是没太后金贵的,太后既这般说了,锦瑟便没借口推辞,只得福了福身,道:“孙媳一定用心抄写,诚心诚意为皇上祈福。”
每写一个字定都会祈求上苍早点收了那渣帝的。
太后令人将锦瑟带到偏殿,看着她抄经,锦瑟这回倒老实的很,只是抄的却极慢,写一行字便要停笔歇上一歇,到用膳时连小半本都未抄到,太后原意是要留她抄到深夜的,不想还没天黑,清安宫便有宫女来禀,说是完颜宗泽发烧已请了太医。太后虽心知定是完颜宗泽搞鬼替锦瑟解围,可夫君病了,却没道理再扣着锦瑟不叫她回去守着伺候夫君的道理。太后只能吩咐锦瑟两句令宫女送她出去,锦瑟自宁仁宫出来时却见几个宫女正在东暖阁忙碌,看样子倒像是在整理房间以备人住。
锦瑟诧了下,回到清宁宫便令宫女月怜去打听一二,皇后虽是不能阻止太后接锦瑟入宫,可清宁宫近身伺候锦瑟的几个宫女却全是皇后费心安排的,这月怜是个机灵的,很快便得了消息回来,禀道:“说是雍王妃瞧过恩义侯夫人,夫人的病并无大碍,明儿雍王妃便回宫继续侍奉太后,念着太后前日说正盛宫闷得慌,便想带了庶女妹妹进宫陪伴太后,给太后解闷,太后已恩准了,这才令人收拾暖阁。”
锦瑟听罢已确定这里头果真有问题,且不说太后此刻忙着折腾自己万不会有心思找小姑娘们解闷,便是真有此意,一个恩义侯府的庶女哪里进得了太后的眼。更何况,恩义侯夫人病了,那庶女正该留在嫡母身边照顾尽孝,怎偏要进宫陪伴太后,太后还答应了。
故翌日雍王妃一行刚进宫门,锦瑟便得了消息前往迎接。雍王妃一进凤阳门,见一行人迎了上来,打前便是锦瑟,她心一紧,只道难不成锦瑟发觉了什么?她忙盯了身旁叶塘荷身后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一眼,这女子身段窈窕,面色微黑,正是那行蛊毒之术的闵女。
闵女似也瞧见了锦瑟,将头又垂了垂,一张脸隐在长长的刘海下,她扮作叶塘荷的婢女进宫,脸上已稍做了掩饰,容貌略有改变,这下低眉顺眼的更瞧不出本来面貌了,雍王妃料想锦瑟只见过此女一面当认不出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转瞬锦瑟已到了近前,雍王妃笑着迎上,道:“弟妹怎在这里?”
锦瑟亦笑,福了福身道:“五皇嫂,我听闻恩义侯夫人身体有恙,皇嫂出宫探望便一直不安,不知恩义侯夫人如今可已安好了?”
雍王妃便道:“太医看过,如今已大好了。”
锦瑟点头,目光落在雍王妃身侧一个穿粉衣的少女身上,见那女子鬓发如云,粉面娇媚如月,盈盈眸子顾盼生辉,眉梢眼角亦自带一股风情,撩人心怀,甚为美艳,便笑着道:“想必这位姑娘便是五皇嫂那位身在闺阁便美名远扬的妹妹吧?昨儿便听说太后要召皇嫂的妹妹进宫陪伴,料想必定是位貌美又温婉的妙人,今儿一见她这模样,我便喜欢的紧,也难怪会得太后高看。我便是听闻五皇嫂今日要带妹妹进宫,这才在此等候想一同前去给太后请安呢。”
听锦瑟这般说,雍王妃便以为是太后又为难了锦瑟,锦瑟不敢独自前往正盛宫,这才在此等候她们一起去请安。又见锦瑟至始至终都没将叶塘荷看在眼中,更是不曾扫那闵女一眼,雍王妃松下心神来,笑道:“原是如此,那咱们便快些去给太后请安吧,莫叫太后久候。”
锦瑟笑着点头,待转身垂下眸子,眼中才有异色滑过,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了叶塘荷身后婢女垂在腰间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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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想到巫蛊之术便一刻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奔出了屋子,白茹见此也忙追了出去,锦瑟出了屋被清冷的空气一扑面颊这才冷静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王妃,您慢点,小心孩子!”
身后传来白茹的惊呼声,锦瑟已停步,面上焦虑的神情转瞬消弭,她一面吩咐宫女去唤完颜宗泽回来,一面召白茹靠近,低声道:“你速速去承安宫中,打听下今日随雍王妃进宫的叶塘荷姑娘是否在承安宫中。”
白茹心知必定是出了事儿,闻言不敢轻忽忙点头应命而去。锦瑟转身又回了内殿,唤了月怜来,道:“你去宁仁宫中寻姜嬷嬷过来,母后身子不好,仔细莫惊动了母后。”
待月怜去了锦瑟才舒了一口气,只想着雍王不过拿走了完颜宗泽的血,巫蛊之术虽诡秘,她并不懂,但想必只有血也是不能成事的,但愿如今警觉还不算晚。
完颜宗泽很快便被唤了回来,相交于锦瑟的紧张,他却沉静淡定的多,不怒反笑了起来,道:“三皇兄和五皇兄倒看得起我,竟连巫蛊这样有损阴德的法子都拿了出来,说来闵人有蛊毒秘术傍身,此事我早便有所耳闻,可还真没见识过,听闻闵人并非全族皆懂此术,只有闵地的贵族,那几个有机会问鼎酋长之位的闵族古老家族才有豢养蛊虫,施展蛊毒的秘术。而且为了不将秘术外泄,这几个家族一直都是内部通婚。微微想必也是没见识过这蛊毒之术的吧,这回倒要瞧瞧闵人的巫蛊之术是否真有其事。”
锦瑟见完颜宗泽目光中满是寒意,唇角噙着一抹讥诮之色,虽冷然可却分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由蹙眉,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既然雍王已将那闵女带到了宫中,多半巫蛊之术是真有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完颜宗泽正欲安抚于她,白茹从承安殿打探回来,禀告道:“奴婢打听清楚了,雍王妃从正盛宫请安后便带着叶姑娘回了承安殿,未有一炷香时间雍王便也从乾坤宫而回。”
那个闵女是以叶塘荷婢女的身份进的宫,锦瑟听闻雍王妃将那叶塘荷带回了承安宫便知闵女必定也已在承安宫中,雍王也回了承安宫,这是不是就代表几人正在秘施巫蛊之术?
她面露急色,拉了完颜宗泽,道:“我已叫月怜去宁仁宫请姜嬷嬷,原是不想惊动母后,此刻看来他们是一刻都肯等要谋害于你,不行,我这便去寻母后,说服母后带人现下就围了承安宫,雍王秘施巫蛊之术此乃重罪,必抓他们个现行,看他们还如何害人。”
完颜宗泽见锦瑟说着就要下榻忙拥住她,道:“瞧你,真是关心则乱,且不说五皇兄他们在行巫蛊之术不过只是咱们的猜测,即便果真如此,不等母后带人冲进去搜出证据来,只怕五皇兄也已将罪证毁灭了,即便有那闵女在,也不能说明什么。如今太后和皇上都在等着咱们犯错,这样大动干戈若是什么都找不出来岂不是要陷入被动?”
锦瑟听罢蹙眉,她确实是心急如焚,关心则乱了。完颜宗泽抚平她的柳眉,才又道:“不急,要行蛊毒之术和下毒异曲同工,毒要进口,蛊要入体才成,只要那蛊虫未曾进得身体一切便都是枉然,如今我已有防备,岂会让蛊虫轻易进入体内?”
话虽如此,理也是这般,锦瑟心里也清楚的很,可万事因不知而生怖,因为她对蛊毒一道毫不了解,更不知道雍王到底要如何对付完颜宗泽,这才难免紧张害怕,恐会出现意外,而事涉完颜宗泽她承受不起任何意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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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舒了两口气,这才压下躁动的情绪,道:“凡事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你说的对,现在贸然围了承安宫也没用。那闵女虽曾当街献艺,如今又扮作婢女,可她的眼神我曾留意过,桀骜不驯,似不像居于人下的女子。你方才也说了,会蛊毒之术的皆是闵人中的贵族,想必此女出身定也不凡,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闵女的身份来历和她为何被雍王所用。”
锦瑟平静了下来,恰白茹来禀刑部余侍郎有事面禀,完颜宗泽又安抚锦瑟两句赶往前朝去见余侍郎,他这一去却不足一炷香时间便回来了,面上略有思忖之色。
锦瑟迎上去,他便将一枚银制的圆环递给了她,锦瑟见那圆环肖似女子的耳环,上面花纹极为精致,细细的圆圈上竟雕刻着绕环游动的一红一绿两条小蛇,远观似丝线缠绕,近瞧却连蛇身上隐约可见的鳞片都栩栩如生,制作工艺如此令人惊叹,锦瑟当即便知此物定有来历,不知为何她瞧见那圆环上雕刻的精美蛇图纹便想到了那舞蛇少女。
她细细瞧了两眼挑眉询问地去看完颜宗泽,却闻他道:“闵地前酋长因阻我西路军经过闵地,完颜宗璧便动用了些手段扶闵地另一世家白家的家主做了新酋长,老酋长名唤乌桪,在那场闵族权利争夺中,他因事败累得嫡系子孙惨遭屠戮,他自己和女儿乌桑施也落到了完颜宗璧的手中一路被押在西路军中为囚,后来完颜宗璧吃了败仗被皇上召回,这乌桪父女便也被带回了京城。乌桪被皇上下了终身监禁之令,软禁在刑部死囚牢中,而他那女儿乌桑施听闻途中得病死了。这乌桪可能也是水土不服,半年前已病死在了牢中,因乌氏乃闵族大姓,乌桪虽丢了酋长之位,但其族人却依旧不服白氏的统领,闵地酋长已是三代乌姓,闵人也许多不服如今酋长的统领。皇上恐乌桪已死的消息传到闵地,会引起其族人对朝廷的不满,生出叛逆事端来,使得闵地再起争端。又顾念着闽地和宁沽之地相连,而此刻安远侯的征南军正和南锦大军打的激烈,闵地生乱,征南军便要分神镇压,难以一力对付镇国公,故便将乌桪已死的消息压了下来。此物是从乌桪身上取下的遗物,你瞧了可有所感?”
锦瑟闻言已是笑了起来,道:“你是否怀疑那闵女便是乌桪的女儿乌桑施?”
完颜宗泽点头,锦瑟便急声道:“若她真是乌桑施,完颜宗璧害了她的家人,使她颠沛流离,远离故土,又将她父亲押送京城入狱,她没道理为完颜宗璧所用。唯一的可能便是她以为她的父亲还活着,所以想立功救父。还等什么,我这便去寻乌桑施,万不能叫她被雍王之流利用。”
却说雍王将那盛血的瓷瓶递出,乌桑施便从袖囊肿取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小竹管,她将竹管前端的塞木打开,摇了两下右臂上的银铃,片刻便有两只大小不一的蝎子从竹筒中爬出,进了书案上的一平底广口白瓷瓮中。
“这便是母子情蛊。”
乌桑施言罢,雍王等人望去,却见那两只蝎子颜色大小不同,样子也和寻常所见的蝎子不大一样,小的一只通体发红,如一团火焰,连双钳似都被烧成了透明状,而那大的一只却呈现诡异的蓝色,且蓝色似一缕云烟竟似一直在蝎子的躯体中流动一般。
蝎子本便叫人瞧着生惧,这两只蝎如此古怪,更令瞧者毛骨悚然,雍王倒还好些,雍王妃瞧之当下便面色发白地低呼了一声。而那叶塘荷早便知自己此行的任务,也知子母蛊中的母蛊是要入她的身体方能施行蛊术的。
她是庶女,可却貌美,貌美的女子往往都孤芳自赏,自视其高。她见嫡出的姐姐模样平平便能嫁入雍王府为妃,将来倘若雍王能成事,姐姐将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同是一父所生,她自然是不甘随便嫁个凡夫俗子为妻的,此次她面上虽是被雍王妃威逼利诱地进了宫,可实际上她心里是愿意的。因为她觉着这是她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倘若这个机会把握好了,也许将来嫡女姐姐成为阶下囚,而她却能母仪天下。
更何况武英王那样的男儿,即便是没有这子母蛊,她也有自信凭借她的美貌和才智赢得他的青睐,如今若再得子母蛊,让他再离不开自己,那便更是如虎添翼了。姨娘说的对,这世上男儿都喜新厌旧,她便不信凭借她的姿容会比不上那武英王妃。当然,也许完颜宗泽知晓了蛊毒一事会因此而憎恨她,但是从来富贵险中求,她愿意赌上一赌。
她原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谁知瞧见这蛊虫的骇人模样,又想着这东西即将进入自己的身体,以自己的血液**来豢养此物,登时她便面色惨白,尖叫一声,差点没两眼一番晕厥过去。
乌桑施似很满意雍王妃和叶塘荷的反应,讥诮地笑了两声,雍王缓过气儿来,瞪了尖叫的叶塘荷一眼,雍王妃忙去安抚于她,雍王便道:“不是说需母蛊吸食血液才能成吗,这便开始吧。”
他言罢乌桑施尚未答倒是外头传来宫女的禀告声,“王爷,王妃,武英王妃来了,说是知王妃将叶姑娘邀来了承安宫便也来凑个热闹。”
雍王闻言蹙眉,雍王妃便站起身来,道:“倘使不迎客只怕武英王妃要生疑,王爷还是先侯上一侯,妾身带妹妹见见她便来。”
雍王妃实是怕了,这会子只觉心惊肉跳的,也正想出去透口气,闻锦瑟来了忙如是道。雍王念着万事俱备,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头,乌桑施便又用那竹筒收了两只蛊虫,又扮作婢女模样跟着叶塘荷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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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沉,霜华宫中七皇子的生母王婕妤尚未安寝,正端坐着梳妆台前由着宫女给她卸妆,宫女散开长发用梳篦细细地给她通着长发,赞道:“娘娘这一头乌发真是漂亮,又顺滑又浓密柔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今儿奴婢在御花园中瞧见了刘嫔娘娘,年纪轻轻都已经早生华发了,还是娘娘您天生丽质,这头发乌黑的都能映出亮光来呢。”
刘嫔和王婕妤是同一年进的宫,比王婕妤还小上两岁,两人自免不了争过宠的,宫女说这话原是要讨个好,王婕妤闻言却只讥诮一笑,道:“再天生丽质,容颜不老又有何用,再用不了多久也都要荣升太妃,太嫔,不过是一生幽居这深宫,坐等韶华老去罢了。”
皇上龙体有恙,这霜华宫已一年多未曾有过男人的身影了,宫女见王婕妤神色幽怨,不由劝道:“娘娘和那些没生养,或是生养公主的妃嫔可不一样。新皇登基,她们只能在宫中等死,可娘娘不是还有七皇子殿下呢。殿下他侍母至孝,又和雍王殿下亲近,如今雍王和殿下都得皇上宠爱,寄予厚望,等将来七殿下立了大功,封王辅政,殿下是一定会接了娘娘出宫奉养的。到时候娘娘才是有享不尽的福气呢,宫里规矩大,奴婢说句冒犯的话,到时候娘娘比宫中太后还要福大自在呢。”
王婕妤被宫女讨好的话逗笑,正欲起身便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禀道:“娘娘,七皇子殿下跟前的双喜求见娘娘,如今就在殿外候着呢。”
双喜是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小太监,这大晚上的求见于她,必定是七皇子进了宫。而且双喜来寻她,一定是出了什么要事。
王婕妤一惊,忙起身披了件衣裳,又令宫女去将双喜带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须臾,王婕妤端坐在外殿的太师椅上,见双喜面色不佳,眉眼间满是急色可却四处瞄着不肯说话,王婕妤担心儿子,便忙挥手令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只留贴身的大宫女鸣歌。
双喜这才忙道:“娘娘,方才征南军传来军报,说是那南锦皇帝因为箭伤复发不治身亡了,如今圣体违和,太子殿下监国,殿下和雍王等皇子辅政,太子得到军报便令人速传了殿下进宫议政,殿下商议完朝事出来,本是要出宫的,可殿下今儿在府里和武义侯府的小公爷多喝了几杯酒,出了议政殿不知怎的酒气就上了头,不想又撞上了个小宫女,那小宫女有几分姿色……所以……殿下就……就……”
王婕妤听到这里已经猜想到出了什么事儿,宫里的女人哪里是皇子能随便动的,见双喜吞吞吐吐地,王婕妤便道:“如今殿下和那宫女呢?可弄清楚那宫女是哪个宫伺候的了?”
双喜这才忙道:“在清安宫附近,殿下完事儿后便醉死了,那宫女哭着喊着不依不饶地闹,奴才……奴才没了主意,这才言语暂且安抚了那宫女,赶紧来请娘娘过去,奴才一时糊涂,没能规劝地住殿下,使得殿下酒后误事,奴才知错了,可是这事儿还得娘娘给殿下收拾残局啊。”
王婕妤闻言哪里还能呆地住,忙披了斗篷跟着双喜出了霜华宫,因此事不便张扬,她也未叫宫人随从跟着,便就只带了鸣歌一人。谁知快到清安宫附近时,鸣歌突然闹起肚子来,王婕妤便只好叫她去方便,自己随着双喜继续往前走。
她跟着双喜七拐八拐地便到了一处幽静的园子,依稀瞧出正是清安宫和承安宫近旁的碧云池附近,她正想着七皇子议政后出宫并不走这个方向,怎会跑到这里来欲问双喜两句,双喜便率先开口,道:“娘娘快,殿下和那宫女如今就在那边温泉的假山后藏着呢,这么冷的天,殿下醉死了也不知会不会着凉。栗子小说 m.lizi.tw”
王婕妤听了这话心下一急,忙又快行起来,好容易到了温泉旁,她见四处无声,半个人影都没有,焦急四望不曾发现端倪,正欲回头去问双喜,不想背后被人猛然一推,她整个人噗通一声便落进了一旁冒着热气的泉池中。
她呛了两口水,扑腾着爬出水面,浑身上下湿漉漉,见泉池附近早没了双喜的人影,她才惊觉出了事儿。
她正欲往池岸上爬,哪想半个身子挂着岸上就要爬出时,却突然从身后冒出一双铁臂来,箍住她的纤腰便将她整个人又拽回了池水中。
那力道,那臂膀坚硬的弧线,还有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宽厚滚烫的胸膛,分明是个男人。王婕妤面露惊恐之色,本能欲喊可声音没发出又被她生生遏制在喉间。倘使这会子来了人,她照样清白尽损,也跟着完蛋。
她勉强稳住心神,那腰肢上男人的手已猴急地四处乱扯乱拽,瞬间撕裂扯落了她大半衣物,男人的吻急切而热烈地落在了她光luo的身上。王婕妤挣扎着回头,氤氲的水汽间她瞧见了一张怎么也没料想到的脸,竟然是雍王!
七皇子和雍王自幼亲近,七皇子又迎娶了安远侯左氏的嫡女左丽欣,如今雍王和七皇子可是一条船上的,在宫中她也是容妃的臂膀,故而王婕妤见竟是雍王在作祟,如今还企图对自己这个母妃做下此等畜生不如的事情,她脑子便一片空白,实在想不明白雍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不容她想,雍王已埋头亲住了她的嘴,她这才猛然挣扎起来,怒骂着道:“你疯了吗,混账东西,瞧清楚我是谁!”
她喊着恨得一巴掌拍向雍王,雍王却一把抓了她的手腕,见她往池边儿一推,逼地她无处可退,背死死抵在白玉石的池子上,一手扯落了她身上仅剩的衣物,口中胡乱喊着美人便埋下了头。
王婕妤见雍王面色潮红,神情狰狞,双眼也有血色,整个人都似疯魔了一般,一惊之下便觉出不对来,雍王这分明就不认识她是谁,是被迷了心志。
她大惊,正因这个发现而惊惶难安,随着雍王的亲热,她的身体却也不可抑制地燥热了起来,脑子也越来越糊涂,只剩下身体里的一把火在疯狂地燃烧着,不知不觉中她竟再不愿推开雍王,反而改之用自己一双粉白的莲臂狠狠攀住了雍王的肩背,也疯狂地迎合起他来。
这边两个身影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疯狂地像是要一遍遍榨干对方一般,而不远处的山石后,完颜宗泽正面色铁青地抱着因愤恨而身子微微颤抖的锦瑟,静静地瞧着池水中疯狂厮缠着的那对身影。
锦瑟此刻早已泡过热水,驱散了一身寒意,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料斗篷,周身都暖和舒畅,可眸中却一片冰冷,幽凉的若冰潭,她心里更是寒澈透骨。
这温泉水果真如她所料想是有大问题的,瞧雍王和王婕妤这模样,多半水中是有催情药物的。不然雍王被扔进去不足一盏茶时候不会醒来就心性全失了,倘使他还有半点理智也不会这样对待王婕妤,更何况如今王婕妤也瞬间迷失了自己。
倘使方才她真一时大意,任完颜宗泽抱着她来泡这温泉,此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想而知。
她如今有孕六月余,腹中又是双生子,正是该小心再小心之时,若是侵泡了这温泉,这般没理智地行房事,只怕孩子早已不保。此刻锦瑟全明白了,太后每日变着法地折腾她,不过都是为了令她浑身酸软疲乏,又令宫女泼她水,令她浑身湿透,就是要诱完颜宗泽带她来泡这早被动了手脚的温泉,让他们失去理智,亲手杀死自己的一双孩子!
太后这是要他们有苦难言,要他们日夜品尝悔恨的滋味,忍受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痛苦。若因此而失去了一双成型的孩儿,想必她和完颜宗泽也会一辈子都背负阴影,他们以后还如何能够平静地对待彼此,夫妻之间说不得便会相互折磨,再难得安宁。
太后,真真是好毒辣的心思!
完颜宗泽听了锦瑟的怀疑,却也并不知这温泉是否真有问题,但他却做下了一些安排。一是制造了些事端引开了雍王身边的太监,又吩咐乌桑施去引诱雍王,顺利弄晕雍王丢在了温泉中。再便是借着边关战报,将七皇子唤进了宫中,而七皇子身边的双喜早已是他的人,他令双喜骗了王婕妤过来,将王婕妤和雍王凑在一处,不过是想看看太后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如今明白一切,他和锦瑟一样愤恨难平,他舒了两口气这才轻拍锦瑟,道:“咱们先离开吧,一会子承安宫那边便该发现雍王失踪了,我令人留下了线索,他们很快便能找到这里来,我很期待一会子雍王妃和七皇弟瞧见这般香艳的一幕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呢,还有正盛宫里我最亲爱的皇祖母,她得知自己费心准备的这一池香泉便宜了五皇兄,不知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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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本是在正盛宫中等待好消息,结果她等来等去却也没有等到清安宫中她安排的宫女前去报信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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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是她亲手带大的孙儿,更是她娘家侄女所生,平白就那么惨死在了生身之父的剑下,太后悲伤之下只恨不能那些害她宝贝孙儿的人都承受一样的痛苦才好。她费心安排这一切,又折腾了这么些天,如今迟迟不闻消息,焦虑之下便令宫女前来探查。
而宫女回报却说清安宫温泉池这边果真有了动静,太后听闻便以为她的计谋成了,再按耐不住兴冲冲地就移驾清安宫,准备亲眼看着锦瑟为她孙儿偿债,可谁知凤驾到了这清安宫却见完颜宗泽和锦瑟双双前来接驾。
锦瑟挺着个大肚子,气态雍容,分明好好的,太后惊诧失望之下更是心惊,倘若他们两人都好好的,那么温泉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唯一可能的便是她的计谋被识破并且被人将计就计地算计了别人。
也正是此刻月怜禀报说清安宫的跨院温泉池出了事,雍王妃和七皇子抓到了一对yin乱宫闱的侍卫和宫女。这清安宫虽紧连前庭,可却也背依后宫,等闲不会有侍卫出没,太后觉着其中大有蹊跷,她本能地欲离去,可完颜宗泽和锦瑟却不容她来了又走,而此刻皇后也以探望锦瑟为由到了清安宫,得知泉池出了事,皇后和锦瑟竟是半拖半拉地将她拽了过来非要她亲自主持大局不可。
太后无法只能移驾过来,她刚临近泉池便瞧见了面色难看至极的雍王妃和七皇子,会让两人如是,那泉池中的男人不用看太后也明白是谁。
翼王没了,她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希望寄托在了雍王身上,谁知晓现在她设的局,竟又让雍王尝了苦果。太后恨得脸色铁青,只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憋的她喘不过气儿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而听到太后呼哧哧的喘气声,锦瑟心里痛快,面上却是一副惶恐模样,急声地道:“太后千万莫为这等不知廉耻为何物的畜生气坏了凤体,他们竟然有胆子yin乱宫闱,太后严惩了便是,犯不着为此生气啊。”
锦瑟这话声音实在不低,雍王妃和七皇子听到锦瑟公然骂雍王是畜生,心恨难耐,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后不可能好端端就到了清安宫,加上之前乌桑施的谎言,这分明就是完颜宗泽夫妻设局来坑害雍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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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听的双眼冒火,锦瑟这分明是揣着明白当糊涂,非得逼地她严惩雍王不可。
察觉到太后的身子又抖了起来,像是抽羊角风一般,锦瑟心里发笑。
抽吧,抽吧,一会子看清王婕妤那张脸,还有得你抽呢!
雍王妃想清楚一切都是完颜宗泽夫妻谋害雍王,可她依旧不懂,雍王为什么到现在还死死抱着那个女人,难道王爷是被这情景给惊糊涂了?
雍王妃想着便忙冲水中雍王道:“王爷,太后和皇后娘娘来了,王爷还不快澄清此事,诚心请罪!一定是这宫女狐媚祸主,王爷快恳请太后和母后宽宥啊。”
她这话就是提醒雍王赶紧推开怀里女人,哪想雍王此刻僵直着身子,面色更加阴厉,可还是不肯放开怀中人。
方才已有太监给雍王丢了衣裳,此刻雍王身上勉强挂着一件外衫遮挡住了重要部位,可他方才却背转过身去将怀中的王婕妤给包裹的严实,故而到现在众人都还未瞧清他怀中女子的面貌。
雍王妃见雍王到现在都不肯放开那女人,气恨的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心想那宫女究竟有多国色天香,竟媚惑地雍王这般昏头转向。
她这边恨着,那头却传来了完颜宗泽极度诧异的声音,“五皇兄?五皇兄你怎在池子里,不是说抓到偷情的侍卫和宫女了吗?那侍卫和宫女呢,啊,一定是五皇兄亲自下池抓人!五皇兄身份尊贵此事岂劳皇兄亲自动手!来人,还不快将雍王扶上来参见太后!雍王怀中犯事的宫女也一并抓过来问罪!”
完颜宗泽喊罢便有太监欲依令行事,雍王见完颜宗泽装糊涂,对他连嘲带讽的,心里恨的抽疼,一张脸却还是被讥的涨红。可他此刻却顾不上这些,只因他已确定完颜宗泽既陷害他至此,便不会容他和王婕妤轻易脱身,怀中女人是王婕妤此事是瞒不住了。
七皇子对他至关重要,王婕妤的父亲乃虎旅军将军,对他控制京城更是举足轻重。栗子小说 m.lizi.tw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如此强大的助力,雍王正焦头烂额地还想着法子,不甘就这样损失了费心拉拢了十多年的兄弟,谁知那边完颜宗泽却不叫他如愿。
却见一个清安宫的太监抱了一堆衣物过来,禀道:“太后,皇后娘娘,这是奴才在那边池边寻到的衣物。”
雍王瞧见这一幕手一抖,险些将怀中王婕妤丢进水中。只因望去,那太监捧着的衣物最上头赫然放着的便是王婕妤那件绣金牡丹滚貂毛的华丽外裳。那精美的绣图,华丽的金丝银线在宫灯照映下熠熠发光,流光溢彩,任谁一瞧都知非宫女能有。
皇后当下便惊呼一声,道:“呀,这……这可是华云缎所裁衣物,这华云缎是西琴国今年才进贡的,统共也不过三匹,本宫觉着颜色过于艳丽,便未曾留用,三匹分别赏赐给了德妃,容妃和王婕妤,这……这衣裳怎会出现在此……”
皇后的话重重地敲打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太后身子当即便是一晃,锦瑟本扶着她,此刻却突然扯手,太后不防腿一软险些跌进一旁的泉池中去,好在左嬷嬷反应地快扶住了她。
经此一吓太后面上越发苍白灰败,她怒目盯向锦瑟,锦瑟却抚着肚子,满脸诚惶诚恐地道:“孙媳身子笨重,一时被母后的话惊吓到,没能扶好太后,太后您没事吧。”
太后见锦瑟神情焦虑,眼中却分明是笑意,分明就是故意气她,她恨不得上前亲手抓烂了锦瑟的脸,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不能苛责有孕的孙媳。
她咬着牙站直身来,半响才道:“雍王醉酒……”
听她刚起个话头,锦瑟便知她是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岂能让太后如愿,当下她便又上前扶住了太后,做出太后不曾责怪,感激不已的模样来,扬声便打断了太后的话,道:“就知道太后慈爱,不会责怪孙媳的。”
那边完颜宗泽不待太后再言,马上扬声,道:“既这华云缎只三位母妃有,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哎……”
他说罢目光却落在了七皇子身上,神情饱含了同情和可怜,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衣服必定是雍王怀中女人的,这点不用说谁都清楚。雍王怀中根本就不是什么宫女,所以他才死死护着不叫人看。
既然这衣服只有可能是德妃,容妃和王婕妤的,那德妃年近五十,早便色衰,五皇子怎可能和她在此偷欢,而容妃是雍王的生母,这衣服更不可能是她的,除了这两人外池中女人除却王婕妤还能是谁?
这点道理在场谁人心中不明,七皇子早在听了皇后的话,便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直跳了。他心里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煎熬和害怕,他双目盯着雍王怀中被包裹的严密,可却依旧颤抖不停的女人,眼神像是要穿透那层衣料瞧个清楚,却又似害怕那衣料散落看到里面真相。
他正煎熬着,完颜宗泽同情又可怜的眼神,还有他那一声叹息,终于引得众人纷纷瞧向了他,大家的表情几乎都是同情讥笑,悲悯古怪的,这叫七皇子再难承受,终于被一根稻草压垮了心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他突然愤怒地跳下了泉池,瞬间便到了雍王近前。
接着他一把扯住雍王怀中女人的手臂,狠狠一拉便扯落了她头上蒙着的衣服,当即一张惊慌失措,却又美艳万分的脸终于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了宫灯下,令众人瞧了个真切。
雍王面色大变,雍王妃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太后身子又摇晃了起来,张大了嘴喘气不停,像是离了岸的鱼,随时都会断了气一般。
而七皇子圆瞪着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母亲,那神情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恨不能毁灭了整个天地。那眼神复杂地在王婕妤和雍王的面上来回扫视,不置信,屈辱,愤恨,痛苦厌弃……
在儿子这样的视线注视下,王婕妤慌了,她忙去抓七皇子,口中喊着,“皇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母妃是被陷害的……”
她这一抓,身上的衣裳便散了开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半个胸脯来,其上吻痕遍及,好不叫人脸红,七皇子方才分明瞧的清楚,两人庞若无人的欢爱,难舍那分,后来雍王护着他的母妃,而他的母妃也像是鸟儿依赖蓝天一样蜷缩在雍王的怀中,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恋。
若说他们是被陷害的,是被冤枉的,他此刻根本就不能相信!他愤怒地甩开王婕妤的拉扯,雍王也已慌声道:“七弟,你听我……”
他话未完,七皇子已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雍王的脸上,直将他打地没进水中,人翻水溅,未待雍王冲出水面抹掉一脸水光,七皇子便又扑了上去,揪着雍王的头发便又是一拳,口中愤恨地喊着。
“你这畜生,不准再喊我七弟,我他妈废了你!”
雍王被打,原本是理亏,由着七皇子撒气,可见七皇子根本就没个节制,像是当场就要弄死自己。他不反抗之下眨眼间就被凑地晕头转向,当即也不再由着七皇子了,飞起一拳还了手。
雍王的武艺在众皇子之中算是出挑的,他这一拳打在七皇子身上将七皇子打的撞上池壁,胸口闷疼,险些吐出血来。算是将最后一点兄弟情谊也打没了,七皇子见雍王睡了他的母亲,现在居然还干动手打他,气得双眼冒火,大喊一声又冲了上去。
雍王只记得被蛇咬了,待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已和王婕妤成就好事,被雍王妃等人撞个正着,接着发生的一切他根本应接不暇,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心烦意乱,焦头烂额。此刻被七皇子厮缠他再不理会其它,也恨得拳头直飞,口中喊着。
“说了是被陷害的,你他妈听不懂,打两下解气了就好,还想杀了我不成!”
“你该死!”
两人缠斗起来,嫌水中缚手缚脚竟还心有灵犀地打上了岸,样子像是两头受伤的公牛。顿时场面乱成一团,雍王妃的尖叫声,王婕妤的哭喊声,宫女太监们的哄乱声,雍王二人厮打的谩骂惨叫声。
这情景哪里还像是威严的宫廷,简直比闹市还混乱,太后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瞧见雍王几乎半裸着和七皇子厮打在一起,连声喊了几下都没人理会,正瞪着眼睛喘粗气,锦瑟却又凑了上来,道:“太后,依孙媳之见,雍王不会做出这样畜生不如的事情,说不得他和王婕妤真是被陷害的,平日照看这泉池的宫女孙媳已经令人绑下,此事闹成这般只怕得父皇出面处理才行,不若儿臣这便令人去请父皇,细审此事,也好还雍王清白,免得兄弟成仇?”
太后本已气得不行,强自支撑着,此刻听闻锦瑟的话,又见她满脸真诚,登时便张大嘴急喘起来,接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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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甩手而去,太后才面色难看地扶着左嬷嬷的手站起身来,目光幽深地盯了锦瑟两眼,也离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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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殿中,瘫坐在地上的王婕妤这才似反应过来,猛然抬手神情阴厉地向雍王扑了过去,她扬起手便狠狠地给了雍王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雍王无防备被打了个正着,右脸更是被王婕妤的指甲刮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神情一下子狰狞起来,见王婕妤还欲再打,他豁然抬手钳住了王婕妤的手腕,怒声道:“疯妇,你有完没完!”
皇帝心知一切都是太后闯下的祸事,且不说太后是他生母,仅太后倒了,安远侯等他费心扶植的左家人便要受到牵累这一点,皇上便非护着太后不可。为保太后,皇帝褫夺了雍王的封号,降他为郡王。这已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简直比打雍王个半死还令雍王难受。
雍王此刻还在因皇帝这个旨意而愤恨,王婕妤却偏要来挑他的怒火,他下手怎会有分寸,一握之下便听咔嚓一声响,王婕妤当即便惨叫起来,冷汗直冒。
“混蛋!放开!”七皇子见母亲被雍王欺负,怒喝一声又冲上前去欲揍雍王,雍王这才松开王婕妤的手。
王婕妤那手腕被他松开,却当即软趴趴地垂了下去,竟是被生生捏断了,七皇子气得面色紫红,拥住王婕妤便怒火三丈地欲踢向雍王。
完颜宗泽见两人又要打起来,这才沉声道:“七皇弟还是快扶王婕妤回宫请太医给她诊治一二吧,只怕一会子便有宫人送她出宫,倘若不医治,这一路可要受些苦楚了,且到了太庙那边却也是无医可为她医治的。”
完颜宗泽这话提醒了七皇子,七皇子这才平复了怒气,神情复杂地瞧了眼完颜宗泽,扶着王婕妤离开。
殿中只剩下雍王,他目光如鹰枭阴鸷盯向完颜宗泽和站在他身后不远的锦瑟,几乎用尽全力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六皇弟夫妻可真真是好手段啊!皇兄我自拂不如!”
完颜宗泽听他声音含恨,讥讽连连,却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一笑,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不敢当五皇兄的夸赞,五皇兄还是快回去处理伤势的好,恕臣弟不送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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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罢转身扶了锦瑟,两人再不搭理雍王,出花厅自去了。雍王愤恨地盯着二人身影,待殿中只剩他孤身一人他才一拳头捶打在地上。
他本以为今日至此所有的倒霉事都已经叫他尝尽了,也遭遇完了,以为完颜宗泽那句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不过是指他有意将叶塘荷送给完颜宗泽,完颜宗泽便将王婕妤送给了他,谁曾想他回到承安宫,雍王才蓦然明白完颜宗泽那还彼之身是何意来。
却是雍王妃见他终于受审回宫,听闻皇上夺去了他的王爷封号,便面色惨白,垂着泪将他迎坐内殿给他处理着伤势。
要知道如今皇帝阳寿将近,这时候雍王正是需要在朝中立威笼权之时,雍王却突然被皇帝夺了封号,幽禁王府三月,这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雍王已经参与了夺嫡,他们早没了回头路,不成功便成仁,雍王妃此刻岂能不担忧,倘使雍王最后失败了,她的九族也得跟着陪葬啊。
她这边哭的凶,那边雍王却烦的要死,当即怒瞪她一眼,恨声道:“哭什么!本王还没死呢!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和七弟会寻到清安宫去?!”
雍王妃被雍王提醒,想到乌桑施的事儿,一时面色又惨白了几分,这才抹了眼泪,忙道:“王爷今日迟迟不回,是乌桑施来传王爷的命令,并带了王爷的扳指为信物,说王爷已经想到了送子蛊进完颜宗泽身子的法子,令她给妹妹先行蛊毒之术……”
雍王妃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陈述过程中她已察觉到了不对,越说越是心惊,神情也越来越惊恐。
而雍王也听的浑身一僵,他不会忘记就是乌桑施将他独自引开的,如今乌桑施又失踪不见了,想到自己曾晕睡过一段时间,他又猛然抬手将虎口处两个血口印瞧的清楚,雍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又恨又惧地豁然站起身来,随手便抄起炕上的炕桌扔了出去,登时桌上的包扎用品,绷带,药膏等物四溅碎裂,炕桌砸在墙上发出嘭地一声响。
雍王妃见雍王面色狰狞,被吓得捂着嘴后退了,雍王却尤嫌不够,冲了两步到床前博古架前将上头物件砸了个稀巴烂,这才怒目盯着雍王妃,大喝道:“这么大的事儿,没有本王亲口吩咐你就这样深信不疑,你这个蠢妇!”
雍王妃见他如此也确信了,被乌桑施送进叶塘荷身体里的母蛊饮的一定是雍王的血!她原是要将叶塘荷送去给锦瑟作对的,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眼见这个庶女妹妹便要进了雍王府,且身上又被下了情蛊,在此蛊不解之时,必定要得雍王宠爱,若此蛊毒真无解,雍王便再离不开叶塘荷,这个庶女妹妹会永远受雍王保护和呵护,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且还拔不得,只能容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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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妃想着这些,眼前再浮现叶塘荷那张妖妖娆娆的脸蛋儿,念着这个庶女妹妹原就不是老实吃素的,还有她那卑贱的姨娘几次三番将自己的母亲恩义侯夫人气得卧病。再见雍王怒目圆瞪,那神情满是厌弃,似想冲过来杀了自己一般,雍王妃登时便觉自己一夜间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她想着以后自己的日子都要这样暗无天日,雍王府必定再无宁日,一时间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两眼一翻也晕厥了过去。
乾坤宫中,吐血的皇帝已被安置在龙榻上由太医看过,服用了汤药,太后也匆匆赶了过来,见皇帝面色灰白,神情萎靡,额上两根青筋却突突直跳,她不由心生惊忧,忙愧疚懊悔地道:“都怨母后,是母后太冲动,急于报仇,这才因操之过急,露了破绽,可到底是兄弟,那王婕妤又是皇帝的女人,为人子女者怎可如此……”
太后未曾说完,皇帝却冷眸扫向了她,那眼神里都沉浸了什么情绪,太后竟辩不分明,只觉一股冷风袭了后辈,她浑身一僵,再不敢言。
她这会子心里岂能舒服,本来设下的局结局害了自己人,这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哑巴吃黄连,她贵为太后,现如今被人摆了一道,却只能吃这个闷亏,如今又被皇帝责怪,她已憋出了内伤来。
皇帝见太后面色消瘦,神情黯然,似老了十岁般,这才道:“事已至此,母后还是想着如何善后吧,不必在此守着朕,朕想清净一会儿。”
太后闻言一个激灵,今日之事闹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对那些目睹雍王和王婕妤欢爱的奴才们处置了。这会子流言风语只怕已经扩散,如今皇后不知是真晕了,还是假晕了,总之皇后肯定是不会去做这善后之事的。她确实不该在此浪费功夫,太后闻言便慌忙地站了起来,道:“皇帝说的是,皇帝休息吧,母后先出去了。”
言罢也不再瞧皇帝,她便快步出了屋。瞧她匆匆而去,皇帝只觉一颗心被掏空了般没个着落。他的母后并不关心他,不过是担忧于他走后,她能否继续得享尊荣,握住权势。他的儿子们更不关心于他,对他的孝敬不过是表面文章,心里头恨不得他早死。
他如今寄予希望的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就难当大任。他贵为九五之尊可所谋之事却没一件能成,步步落空。皇后所生的那两个孩子各有所长,可一想到皇后根本无心于他,一想到多年前听到的那些话,即便是捕风捉影之事,但皇后确实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发髻中藏着一根特殊的发簪。他心里就像有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也许那两个孩子并非他的,这使得他根本无法和他们生出父子之情来。
仇恨会在猜疑和日积月累中的嫌隙中一点点生根,长成参天大树,如今他早就没了退路。皇帝想着这些,精湛清明的老眼扫过殿中威严又华丽的摆设,瞧着这空荡荡没有半点人气儿的殿堂,只觉眼前这些死物都在嘲笑着他的一无所有,不知为何眼神慢慢浑浊起来,感觉一颗心被什么揪着,拧着,难受的让人喘息不够,他猛然抬手抓住心窝衣裳,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而清安宫中,皇后自装晕过后便一直在内殿歇息,锦瑟和完颜宗泽送走雍王便回到了她的身边。见皇后面色枯黄地靠在大引枕上,眼底一片青痕,本清亮神彩的双眸近来也黯淡了不少,整个人都显得少了灵魂,锦瑟不由担忧地道:“那御米花当真如此厉害?”
完颜宗泽见锦瑟蹙眉望来,沉声道:“陈兄说此花功极繁茂,三四月抽花茎,结青苞,花开则苞脱,花大如碗,罂在花中,须蕊裹之,花开艳丽,取其果,将果汁烘干便制成了母后所吸食的福寿膏。这种福寿膏吸食之时有香甜气味,初是确实可以起到安神、安眠、镇痛、忘忧的功效,可长期吸食便会对身体产生无法挽回的损害,令人吸食成瘾,最后甚至夺命。陈兄说母后如今无法集中精神、常常白日也会梦幻,疲惫消瘦,万事倦怠便皆是受此福寿膏之害,好在还不算太晚,必需速速停止吸食此物,佐以药物戒除方不至药石无救,被这福寿膏夺取性命。只是要戒除此物却会经受千难万难,饱受折磨……”
完颜宗泽声音低下来,神情忧虑地瞧向皇后,心中却充满了恨意。
那日锦瑟见皇后情形不对便令姜嬷嬷拿了皇后吸食的福寿膏令人送出宫去给陈之哲查看。今日她到太后正盛宫中抄经,肃国公却进宫见过完颜宗泽,为的便是皇后吸食福寿膏之事。
据陈之哲说,这福寿膏乃是自海外漂洋过海传过来的,如今见识此物的并不多,只以为是好东西,可却是害人之物。肃国公见皇后头疾痛苦,太医无用,便在民间为皇后寻找良药,得到此福寿膏,他令人试过,因见果真能祛除痛苦,也没毒性,这才当是良药宝物进宫献给了皇后。
父亲所寻之物自然是可以放心用的,哪里能想到如今此物却险些夺了皇后的性命。肃国公听闻陈之哲的话便又严查了当日将此物荐给他的幕僚,查察之下才发现些端倪,这东西会传到肃国公手中,分明和太后及王婕妤脱不开关系。
肃国公这才知晓上了当,今日进宫将一切告之了完颜宗泽。王婕妤生养七皇子,七皇子和雍王早在一条船上,可完颜宗泽对兄弟从来宽仁,若非迫不得已必不会率先欺人。七皇子和王婕妤虽帮雍王和容妃做了不少事,可没触碰完颜宗泽的底线,他万不会如此算计王婕妤。
锦瑟原本在池边见到王婕妤时还有些吃惊,此刻方才从完颜宗泽口中得知肃国公进过宫的事,又见皇后这般疲倦不振的模样,登时恨的咬牙,道:“叫王婕妤去太庙实在便宜了她。”
完颜宗泽却微眯了眸子,唇角勾起冰冷的弧线来,道:“太庙那种地方可不是好待的。”
锦瑟听完颜宗泽如此说便知他必定会安排下去叫王婕妤生不如死,这才压了压怒火,道:“太后和王婕妤这么做,只怕是想叫母后病倒,容妃能接掌六宫,雍王便也可子凭母贵在前朝更上一层台阶。太后即算盘打的精,便不会轻易瞧着母后戒除了这福寿膏,我恐母后在宫中治病会有不测,再来陈先生医术虽精湛,可到底不是太医,常常进宫为母后瞧病既麻烦又不能全心全意,还容易生出事端来,还是寻个理由送母后出宫养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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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听完颜宗泽说皇上已经下旨重新审理太子妃之死,而且是由三司会审,由太子来主审,一颗心这才算是彻底落了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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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虽说也是三司会审,最后却还是被皇帝将罪名按在了北罕国的头上,可是上次他们手中是毫无证据,只能按兵不动,隐忍不发。可这回不同,有陈家杨这个证人指证,而且完颜宗泽又安排多时,此事一经掀起,便不容皇帝再一手遮天,黑白颠倒,世人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而且三司有了上次的错审,如今此案又被翻出来等于是狠狠地扇了三司一巴掌,百姓们也会更加关注此案,三司即便得了皇帝密旨压下此事那也不敢公然糊弄百姓,更何况还要看太子和完颜宗泽答不答应呢。
估计这会子皇帝和太后一定急的吐血几升了吧。锦瑟想着不由愉悦而笑,心情像天上的晴空一般,万里无云,素指轻抚,顺手便折了一朵红艳艳的芍药,飞指挂在了完颜宗泽的鬓边。
瞧着他面露无奈,摇头而笑,花朵娇艳,滴露展娇,映着他深邃俊美的五官,称着他蓝眸中毫不掩饰的宠溺温柔,他的笑便如一缕醉人的清风拂过心头,令她的心像少女一般怦然而跳。
她倒想起了多年前武安侯府覆灭,她去见柳莲心的那夜。他拿一朵芍药逗她,她夺了芍药插在他的鬓角,后来他一路背着她穿街走巷回到廖府,伏在他的背上,她便曾想他的背脊那样宽阔温暖,他的步伐那样沉稳舒缓,他当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也许做他的家人感觉并不差。
是呢,彼时他还是少年郎,偶露少年心性,惹的她又气又恼,却又渐渐被他勾出少女情怀来,如今他已蜕变,刀削斧凿的面颊之上再不见了稚嫩青涩,俊伟挺拔,不怒自威,乃顶天立地一男子汉,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呵护关爱,即便面临何种危机,因有他,她的心便有一方安宁和踏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做他的家人,她幸之,做他的妻,她想她的心此生都会为他所迷,因他而动。
见锦瑟的眸如雾笼罩怔怔地瞧着他,痴爱的流波妩媚醉人,完颜宗泽的眸光瞬间深沉,心狠狠一抖,抚掉鬓角的花插在锦瑟的发髻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撩我,难受着呢。”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引得锦瑟倾身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悦声而笑,待完颜宗泽警告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嘟嘴道:“这么英俊的夫君倒不准人家多瞧两眼了……”言罢痴痴一笑,才收了逗弄之心,道,“三司会审那日我要带文儿一起去听审。”
此刻的皇宫之中,太后确实已被气得吐血几升了,她这个年节过的本便不如意,整日被噩梦缠绕,精神受到莫大的折磨,整个人被骨瘦嶙峋起来,这才年节刚过,岂料便就爆出了陈家杨状告安远侯一事来。
这分明是皇后太子等人又出手了,而且此事既被掀了出来,只怕他们早便准备好了罪证,必会一举歼灭安远侯府。太后得知案子已被重申,哪里还呆得住,匆匆赶到乾坤宫找皇帝说项。
“皇上好不容易才将军权自肃国公手中取回,交由安远侯,安远侯也一直不负皇恩,捷报频传,当此时刻,皇上若是任由安远侯被陷害,使得肃国公再掌了军权,皇上和哀家还不都成了砧板上的肉,要任人宰割?皇上,那是哀家的亲侄子,你那可怜的舅舅英年早逝,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他如今又为皇上做事,皇上说什么也得护着他啊,怎能让太子主审此案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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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满是焦虑,皇帝闻言却怒目盯向太后,道:“他做下了好事,却不处理干净,如今被人抓到把柄捅破了天,母后是没见到今日上朝时百官联名上书请朕重审此事的样子。太子当殿痛哭流涕,为太子妃鸣冤,大臣们也便罢了,可老六竟然还拿出了万名百姓请奏重审此案的万民书来,岂容朕推脱遮掩?何况,如今春闱在即,各地学子们如今齐聚京城,安远侯被告一事引得这些书生纷纷上书言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三司大臣上朝都被书生围堵质问太子妃之死何故已结案却再生今日之事。倘若朕此刻还包庇袒护安远侯,只这些书生意气便能口诛笔伐将朕淹没!他们准备周密,步步紧逼,朕一意孤行,执意维护,如何面对天下人?!母后真以为朕可一手遮天不成!”
皇帝今日被步步紧逼,不得不下旨,他做皇帝被儿子逼迫到此等境地,缚手缚脚,不能自主,已经是窝了一肚子火气,只觉一整天都胸口闷疼,如今被太后质问自然没有好脸色也没有好语气了。
太后此刻也无暇顾念皇帝对她发火于否,听了皇帝的话她的心又沉了沉,越发觉着绝望。只怕这个陈家杨早已被完颜宗泽寻到了,他和太子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布置完善,在等书生们进京……如今连皇帝都无能为力,这样安远侯岂不是真没救了,安远侯完了,左氏这颗大树主干也便倒了一半,她这个太后也离倒不远了……
太后面色又惨白几分,摇摇欲坠勉强扶住桌案,才颤声道:“真没有它法了?若是那陈家杨病死在狱中呢?”
太后言罢皇帝叹息一声摇头,道:“没用,朕已令大理寺查过了,那份证明安远侯罪名的密函并不在陈家杨身上,只怕早已到了东宫,即便陈家杨死了,他在京兆尹衙门留下的供状也能顶事,且当日京兆尹审理此案,围观百姓不少,都曾亲耳听闻他指证于安远侯。陈家杨死了,只会更令世人心疑罢了。”
太后听得不停喘着粗气,竭斯底里地道:“难道便只能眼睁睁瞧着哀家的侄子被拖去斩首吗?!”
皇帝却疲累地道:“安远侯保不住了,母后还是提点两句,莫叫左氏其他人再搅进去的好。”
太后听皇帝说安远侯不保已成定居,不由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晕,险些又晕厥过去,见皇帝也面色灰白地闭了眼,她才被左嬷嬷扶着失魂落魄地出了殿,整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凛冽凤仪,连背脊都失去了挺直的力量,老态龙钟。
两日后,三司重审太子妃之死一案,锦瑟早早便带着完颜廷文坐在了完颜宗泽的下首位置。堂上最中太子一袭明黄朝服端坐着,其边儿上下首分别坐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
而在刑堂之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一众围观百姓,太子妃身份尊贵,更何况,早先太子妃被害百姓早便知晓太子妃是替太子而死,这谋害太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又牵连到安远侯,这样的大事,欲凑热闹的人着实不少。
自爆出此案,皇帝已令人传旨召回安远侯,可这才不过数日,安远侯尚未回到京城,故而今日审案,却是安远侯的堂叔左威偕同管家刘进海跪在下面。
待时辰一到,太子敲响惊堂木片刻便有衙役押了一身囚服的陈家杨上来,百姓们见这陈家杨断了一只臂膀,残了一条腿,脸上也有两道深可见沟的疤痕,登时哄得一身议论了起来。
“伤成这样实在可怜啊。”
“安远侯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害死了这人一家,这人也是命大,伤成这样竟还逃脱了安远侯,保下命来,也是不容易啊。”
“谋害太子,杀人灭迹,这安远侯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可怜太子妃宽仁贤淑,年纪轻轻就那么送了命。”
“是啊,瞧小皇孙哭的那样伤心……这安远侯造孽啊……这左家人怎如此心黑,谋害储君,罪当诛灭九族,即便是太后母族也该如此啊!”
“谋害储君,诛灭九族!”
下面议论纷纷,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便纷纷高喊起来。太子素得民心,太子妃也素有贤名,百姓们见陈家杨被伤成这样,又见完颜廷文扑在锦瑟腿上哭的厉害,当下群情激奋。
太子抬手又敲了惊堂木,外头才渐渐肃静下来,陈家杨在堂中跪下,太子拿出早先陈家杨的供状给他认,道:“陈家杨,这份是京兆尹呈上你状告安远侯谋害本太子,且事后杀人灭口,害你全家,又追杀你半年的供状,你仔细辨认,这可是你亲口供认画押。”
有人将供状拿给陈家杨辨过,陈家杨点头,叩首道:“正是草民画押供认。”
太子点头,又道:“你可是遭人胁迫,或是屈打成招,签字画押?”
陈家杨又道:“草民乃被追杀无路可走,自到京兆尹投案,并无人胁迫,也并被屈打成招。”
太子再度点头,扬声道:“很好,你现在将你供状上所言再大声陈述一遍。”
太子言罢,陈家杨还未开口,却闻一声清亮尖锐的唱声自人群后传来,“太后驾到!”
对于太后的到来锦瑟并不诧异,她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愉悦的浅笑来,心道,很好,太后既敢来,今日便叫她沾一身腥,走着进来,横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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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祖母,这……这封信是证物啊,您这……”太子最先反应过来,蹙眉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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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闻言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来,见地上碎了一地纸片,她不由惊呼一声,道:“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皇祖母一时情急,怒火攻心竟就……这可怎么办,将这些碎纸片再拼凑起来,当还能辨出字迹真假来吧?”
太后的神情和表现便好像真一时怒火攻心,迷障了,根本不知方才做了什么一般。
锦瑟起了身,好笑地瞧着太后表演。太后此举固然会留下万千议论,可她这么做一不是傻了,二不是疯了,只怕还是经过千思万虑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要知道安远侯若被证实谋害太子,这谋害储君可形同造反叛逆,安远侯府和左氏弄不好都要陪葬,太后岂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如今是当众撕了证据,可只要她一口咬定那不是安远侯的字迹,证据是假的,她是怒火攻心才做下了失误之事,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谁能,谁又敢说个二话出来?
太子不能,完颜宗泽不能,这些大臣们更不好说什么,百姓们就更不敢了。
是,谁都不是傻子,太后这样会留人诟病非议,可是那又如何呢?她坐在宫中,被说两句也不疼不痒,谁能拿她如何?只要她保全了安远侯,等新皇登基,统治者想要叫不利他们的舆论消失还不是容易的,再不济时间也会消磨一切,只要保全左氏。
是,她是当众耍无赖了,但是也达到了目的。没有了证据,便不能治罪安远侯,她保全了她的族人,那便都值得。因为左氏若没了,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努力便什么意思都没了。
太子的面色难看起来,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笔迹本就难辨真伪,如今被毁成这样,就算能拼凑起来,还顶个屁用,神仙也辨不出真伪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一时四下俱静,太后面露懊悔自责,道:“安远侯是皇亲国戚又是国之栋梁,如今还领兵在外,太子乃是储君,这刁民口口声声说安远侯谋害太子,这便是挑动内乱,令血亲互相残杀。其心可诛,其罪滔天,哀家方才一见那字迹分明是模仿的,又观私印模糊不辨,实在太过生气,一时忘形竟然……哎,这可怎么办,如今哀家亲手毁了能证明安远侯清白的证据,这可真是……”
太后懊悔难言,却在此时完颜宗泽才笑着上前,扬声道:“皇祖母英明,火眼金睛,竟一眼便瞧出那封信是伪造的,真叫孙儿佩服万分。”
见完颜宗泽不怒反笑,而且竟然就顺着她的话承认了那信是伪造的,太后当即一诧,愕住了。
半响,她才道:“安远侯的字乃哀家之父已故宁国公亲授,伪造的再真,哀家一眼也能看出不同来的。”
完颜宗泽点头,说出了令众人皆惊的话,“方才那封信确实是伪造的。”
他一言场面一静,接着百姓们哄得议论开来,几位大臣也露出了惊诧神情,完颜宗泽却又撂下一记响雷来,只见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来,扬声道:“因为,这封才是藏在柳芽巷树干中的证据!”
他言罢,又是一静,众人皆被这一番番惊变弄懵了,太后本松了一大口气,此刻见完颜宗泽又掏出一封信来,且说出这样的话来,登时头脑半天发空,接着才蓦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明白了一切。
难怪方才那封信她毁灭的那么容易,原来是太子等料定了她会这么做,故意弄了一封假信来耍弄她,此刻她出了丑,令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对太子薄恩寡义,丢了名声威严,失了所有,却还救不了安远侯徒惹了一身腥。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突受如此打击,大口喘着粗气,被左嬷嬷扶着才勉强站稳。
百姓们先闻那封被太后撕毁的信当真并非安远侯真迹,还在想难道太后刚才真是怒不可遏,失了行事分寸?此刻见太后一副不堪打击的样子,多半已想的明白,太后是真打定主意要袒护安远侯,不然不会这种反应。
太后缓过劲儿便道:“怎么故意拿封假信给哀家看,哀家方才气的险些晕过去。”
太后这分明在说完颜宗泽不孝,故意气她。完颜宗泽却面露冤枉,道:“孙儿因怕今日取证物的途中生变,这才令人准备了一封假信,孙儿取到信时便将这真假两封信掉了包,将孙儿令人伪造的假信众目睽睽交给了柳侍郎,果真柳侍郎在回来的路上便遭人袭击,险些被顺了信去。好在被孙儿等拦截又夺回了这信,而且还抓到了那欲劫信之人,本是虚惊一场,可太后也说了,安远侯被控诉谋害太子一事关系重大,安远侯又是皇亲国戚,孙儿也恐辨认字迹的先生们难以服众,或是沽名钓誉,认错了字迹,便想以那封伪造的假信件试上一试,倘使先生们能一眼分辨出是假的,皇祖母,孙儿和各位大臣以及百姓们也能安心。可没想到,皇祖母眼光毒辣,有此本事,一眼辨别出真伪来,孙儿真是多此一举,自作聪明了。”
完颜宗泽说着还冲太后躬身一礼,太后被他这一套冠冕堂皇的道理说的哑口无言,浑身皮肉抖动,五脏痉挛,差点没当众吐血。
她的眼光毒辣?天知道完颜宗泽不知费了多大心思伪造书信,那上头字迹她若非认定了是安远侯亲笔又怎会匆匆一眼便撕了个粉碎!如今他还不忘讥讽于她,混账,混账!
太后重喘起来,完颜宗泽却心中冷笑,前日锦瑟和他提起要他多准备一封信,好提防太后耍无赖,他还觉着太后应该不至如此,幸而还是听了锦瑟的,有备无患,要不然……
他想着,将信呈给太后,道:“皇祖母要不再辨辨这封信的真伪?”
那信就在眼皮底下,太后却没气力去拿,她盯着那封信,老眼简直能喷出火来。她不用看也很清楚,这封是真的!她亦很清楚,这封信她不可能再撕毁,且不说第一次这样做还有借口说是怒不可遏,行为偏失,第二次再这样做就是不打自招,只完颜宗泽站在她身前她便清楚,他不可能叫她毁了这信,她也没能力再毁一封信了。
太后咬牙切齿,虚汗直冒,半响才道:“皇祖母方才就失态了,此封还是由大理寺等官员验看吧。”
太后言罢扶着左嬷嬷的手坐了下去,心已空了般,她知道她是保不住安远侯了,只能期许能否令左氏一门免去九族尽灭的下场。
果然,那信经分辨,很快便有了认证结果,信确实是安远侯写给陈公公的,吩咐他对太子下毒。
听闻这个结果,陈家杨当即便又哭喊起来,道:“太子,各位大人,安远侯是准备在我祖父谋害太子,事成之后再派人杀了祖父,搜回这信的,却没想到祖父早有防备,将证据送了出来。安远侯猜想到祖父可能将信暗中给了草民,便丧心病狂,寝食难安,令邓二爷折磨草民家人想问出信的下落,草民抵死不说,他许是觉得将草民一家都灭了口,这信便永远石沉大海,只没想到草民全家皆死,草民虽身负重伤,断腿残臂,可却得老天保佑,捡了一命,终于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得以将真相大白于世,大人们要为草民全家做主啊。草民当年会误杀人命也都是安远侯费心安排的,草民有千古奇冤啊!”
陈家杨哭喊着,下头百姓也纷纷议论斥骂起安远侯来。
“真是胆大包天,险恶之徒,这样的人就该凌迟处死!”
“好在老天开眼啊,这下真相大白就好了,太子妃在天之灵可以安歇了。”
“这样的人太后怎还……太子难道不是太后亲孙子吗……怎这般不慈……”
“不要命了!快别说了。”
……
下头百姓议论纷纷,有些话过了太后的耳,又感受到不时扫来的目光,太后控制不住一阵阵哆嗦。
却在此时,太子敲了惊堂木,肃静之后,他却问完颜宗泽,道:“六皇弟方才说取信回来的路上有人要截信,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见完颜宗泽面带笑容有意无意地瞥了自己一眼,登时大感不妙,她是派了死士沿路截信的,如今既然信到了此,那些死士显然是没成事,而且完颜宗泽方才也说,死士被抓住了,可那些死士全选的是极忠心之人,万不会出卖于她,太后本不担心。而且既然完颜宗泽没将死士带进堂,那便说明没出意外,可他干嘛那样看她。
太后狐疑胆寒间,完颜宗泽却道:“是一对夫妻假装打架,撕扯间撞上了带着信的柳大人,那女人趁人不防顺走了信,好在及时发现抢了回来,而且抓住了那女的,男的却逃了,臣弟已令人去追,那女的虽是被抓住,可却当场吞食毒药毙命。只看侍卫能否追到那男的了……”
太后闻言刚松一口气,却见完颜宗泽的亲卫统领高萤匆匆进来,禀道:“属下回太子,王爷话,属下领人紧追那夺信男子,他却逃进了安远侯府,属下奉王爷的命,不管其逃去哪里一律搜找,务必抓到活口,便领人冲进了侯府,不想那男人没能搜到,可属下却搜到了这个。”
高萤说着呈上一物来,众人一瞧登时抽气声不断,太后目光落过去,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没上来浑身抽搐着直接瘫倒在了太师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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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屡遭重击,听闻左氏满门皆已下狱只待安远侯被押解回京便依圣旨诛其九族,她作为太后,却只能这样眼睁睁瞧着亲人赴死,当真是痛不欲生,她醒了又晕,晕过去却也不得安宁,梦里全是血色。小说站
www.xsz.tw这样折腾了两日,眼见竟有些撑不下去了。
皇帝令太医院的一众太医守在正盛宫两日,药虽灌了下去,可效用却不大。太后似也感受到自己大限将至,这夜将皇帝拉到身边,哀求地道:“皇帝,哀家这都是心病,你莫再为难太医们了……”
皇帝虽觉比起他这个儿子太后更在意权利和尊荣,可母子情分却还是有的,此刻见一向钻心经营,精神灼越的母亲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出气多而进气儿少,似随时都会咽气一般,不觉心生悲凉,握着太后的手,道:“母后的意思儿子都清楚,母后生养儿子一场,儿子虽做了皇帝可却也没能让母后享受到太后应有的权威。儿子又何尝不想保住安远侯和左氏,可此事儿子也是被逼无奈,毫无办法啊,儿子只能尽量保全母后不被牵扯进去,赦免七皇子妃。母后莫再多想,安心养病……”
太后闻言却拽紧了皇帝的手,道:“不,皇帝,有办法的!安远侯如今还没有入京,京城的事儿要传到边疆去少说也要半个月,皇帝,倘若……倘若这十几天中京城又生大变,太子谋朝篡位,逼宫造反了呢?”
倘使能坐实了太子谋逆逼宫之举,倘使五皇子能在左氏满门被处斩之前提前登基,倘使太子等成了阶下囚,倘使安远侯能抓住最后的机会为新皇登基立下功劳,安远侯谋逆的案子兴许就可以重申翻案,也许左氏就不会被诛灭九族了。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覆灭,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太后言罢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面上也因为这份希望和期许,紧张和激动而染着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映着那发亮的眼眸,消瘦的面孔,显得有些诡异。栗子小说 m.lizi.tw
皇帝闻言抿唇未语,太后眼泪便淌了出来,道:“皇帝,哀家贵为太后,若是连娘家人都保不住,哀家会死不瞑目,到了地下也无颜面对父母亲人啊。”
皇帝见太后松了抓着他的手,一下子倒在了床上,泪流满面,心被扎了下,只道:“母后安心休养,儿子改儿再来探望母后。”
他说罢便起身去了,太后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片刻,一个太监捧着个粉彩汤碗进来,他小心翼翼地垂头到了床前,左嬷嬷上前接了汤碗,里头盛放着的正是太后的汤药,她触手温度正好,正准备回身服侍太后用药,却见那太监面色苍白,神情显得极为惊惶。
这太监是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了,名唤福明,平日里行事算沉稳的,也甚得信任,见他神情不对,六神无主的,左嬷嬷不由蹙眉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福明闻言却一抖,结巴着左右瞧了下,倒像是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敢说话一般,半响才吞吐地只说无事,见他这般左嬷嬷越发狐疑,冷声道:“到底何事!还不快说!”
这边的情形已经惊动了太后,她蹙眉看来,福明抵不过左嬷嬷和太后的眼神,这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太后,奴才……奴才刚才端着汤碗往殿中来看见……看见有白影在殿中晃,还听见好多哭声……”
“住嘴!”左嬷嬷猛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却又些尖锐,在这空寂的殿中回荡,越发让人觉着阴森,恰不知哪里吹进内殿一缕风,摇曳起床幔和灯影忽闪一下,福明惊恐地四望,跪在地上便磕起头来,口中慌乱地喊着,“不是我杀的你们,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床上躺着的太后见福明跪在地上,面白如纸,抖个不停,四望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恐,好似真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被这种情绪感染,也惊恐地四望起来,伸出手四处抓拍,双眼原突地喊着,“快,快赶她们走!哀家不怕!巧心,巧心!”说着她伸手喊着左嬷嬷,却是瑟瑟发起抖来。
自从太后处死了承安宫的近百名宫女太监,太子妃诈尸一事便又在宫中重新掀起了流言蜚语来,有人说太子妃死的冤枉,冤魂一直都没有走,就在这宫中。如今这些宫女太监们也冤死,便在太子妃跟前伺候,每夜都在宫中飘荡泣诉,要讨还公道。
还有人说夜半听到承安宫一片哭声,又有人说在正盛宫瞧见有鬼影在晃,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太后虽下令不准传播流言,一经发现便直接杖毙,可尽管如此却还是堵不住人们心中的恐惧,加之太后又一病不起,夜夜被噩梦纠缠,不得安宁,原本精神矍铄的一个人,眼见着不足一月便像病入膏肓,那些流言便好似都被得到了佐证一般,传的越发有鼻子有眼起来。
太后自然也是听到过这些流言的,她心中有鬼,自然就觉真有鬼魅作祟。虽极力令自己镇定不惧,可有些事入了心,岂是轻易能驱赶地了的?加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越是害怕梦到,那梦魇便越是纠缠着不放,这使得她精神一日比一日紧张和惊恐,梦中便越发不得安宁,整个人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闻鬼色变。
这是一个药石不治的恶性循环,已成了太后的心病,怨只怨她还不够狠辣,有毒心杀人,可却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左嬷嬷早便令正盛宫中不准胡言乱语,为此还处死了三个宫人,哪里想到平日沉稳的福明竟当着太后说出这等话来。
她见太后瞬间精神崩溃,举着瘦骨嶙峋如竹节的手抓向自己,面色狂乱地叫着她的名字,在摇曳的灯影下瞧着这样的太后,左嬷嬷竟觉一阵阴冷。
她怵了一下,这才将汤药放下,上前握住了太后的手,安抚两句又令人进来将福明拖下去杖毙。那福明听闻自己要被杖毙,竟然像没听到一样,也不求情更不做半点反应,被两个太监拖着往外走,却只神情惊恐地瞪着太后身后,道:“棉芯,是棉芯!别抓我,不是我要杀你的,不,是我对不起你……”
他话没喊完已被堵住嘴拖了下去,太后却回头瞧了一眼,扑进左嬷嬷怀中瑟瑟打起抖来。左嬷嬷见她如此,念着那汤药中有安神的药,便劝着太后将药喝了下去。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太后才算迷迷糊糊地睡着,可她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彼时左嬷嬷已离不在,宫女红雯守在身边,见太后醒来满头虚汗,忙拧了热帕子给她净面。太后呆呆地任她动作,突然开口,问道:“棉芯是谁?”
红雯愣了一下,却不敢答,太后猛然盯向她,厉声道:“说!”
红雯吓地一抖,这才忙道:“回太后,棉芯是承安宫当值的宫女,和福明乃是同乡。棉芯被太后处死,福明没为棉芯求情,许是因此不安,这才会胡言乱语,惊扰了太后,太后乃天子生母,受神灵佛祖庇佑……”
红雯说什么,太后已听不到了,她就想着原来那棉芯也是被她处死的宫女中的一个,却不知方才她梦中闪过的那一张张鬼脸有没有她,哪个是她。
太后想着待再去瞧红雯,却见她的眼睛里竟冒出两行血来,就像她梦中瞧见的那些曾经被她所害的人一般,太后惊地瞪大了眼睛去看,那血没有消失,连她的嘴巴,鼻孔都开始涌出血来。
太后蓦然坐起身来,尖叫着用尽全身气力往床中避,挥舞着双手,口中尖声喊着,“别过来,你别过来,是你们命不好,看了不该看的,不怪我!啊!”
红雯不明白太后怎么突然竟癫狂起来,惊慌地欲去扶太后,可在太后眼中却只见她伸着长出尖甲的手来索她的命,红雯的手刚抚到她的肩头,她便奋力甩开她,竟然跪在了床上,磕头喊着,道:“惠妃,我不是故意的……刘婕妤,你别怪我,我是被逼无奈……梅常在,你那孩子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你们都别过来,都走!走!”
太后这样子,使得红雯面色惨白,这若是太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瞧见了她这般失态的一幕,岂能放过她,红雯不敢再留,当下便道:“太后奴婢去给您请太医!”
她说着也不待太后反应,转身便跑了出去。太后眼见那鬼走了,蓦然安静了一下,可眼见殿中空空荡荡,她心中便升起更大的惊惧来,突然眼前好似一下子凭空出现了十数个熟悉又陌生的鬼影来,曾经那些和她一起进宫,那些一同伺候过先帝早已如昙花一现成为她走向权利之巅的踏脚石,那些早已被她抛在脑后多年,已想不起容颜甚至性命的女人,此刻她们的面容是那样清晰,她们伸出手向她荡来。
太后禁不住“啊”地大叫声音,接着便两眼圆瞪,满脸惊恐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待左嬷嬷等人赶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惊悚的情景,左嬷嬷见太后表情凝然不动,眼皮大张也是纹丝不动,大惊之下扑到床边,颤巍巍地一触太后鼻翼,身子一僵接着跪倒在地,哭喊道:“太后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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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是被吓死的,此事确实有碍天家威仪,自然不好传扬出去,皇帝言罢自有宫人上前将福明的尸身拖下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眼见皇帝面色疲累,雍郡王抢在锦瑟和完颜宗泽开口前便上前躬身道:“父皇本就龙体有恙,又因皇祖母薨逝伤心伤身,儿孙们自会在此尽孝守灵,万望父皇顾念龙体回宫休息,想来皇祖母她在天有灵瞧见父皇您这样不吃不眠定也会怨儿子们不知规劝一二。”
锦瑟便心生冷笑,左嬷嬷方才诋毁她和完颜宗泽,雍郡王这会子忙着劝皇上离开,皇上走了,谁来处置左嬷嬷,左嬷嬷不得惩处,以后岂不是谁都敢往武英王府头上泼脏水了。
她见皇上欲起身,正要开口,完颜宗泽已沉声道:“父皇,左嬷嬷无根无据便凭空诬陷儿臣夫妻,陷儿臣夫妻于不仁不义,万夫所指之境地,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尚未答,雍郡王便蹙眉道:“六皇弟,父皇累了,你的事儿便不能缓上一缓吗,何况,皇祖母刚刚薨逝,六皇弟和六弟妹便要逼迫父皇发落皇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这恐怕不大好吧。左嬷嬷也是对皇祖母一片忠心这才会胡言乱语,六皇弟便不能……”
雍郡王这话简直就是在骂锦瑟和完颜宗泽不忠不孝,明明是左嬷嬷一个奴才无礼在前,他却黑白颠倒,只说是他们咄咄逼人要发落太后身边的得力嬷嬷。锦瑟听的心头冒火,不等雍郡王话落便插声道:“五皇兄此言差矣,皇祖母德厚流光,以身作则,慈爱晚辈,平生最重规矩二字,最疼子孙晚辈,可如今皇祖母刚薨,左嬷嬷一个奴才便敢没规矩地诬陷主子,皇祖母她看在眼中岂能高兴?若是因左嬷嬷是皇祖父身边的得力嬷嬷便能不尊这规矩二字,只怕皇祖母第一个英灵难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更何况,这是皇祖母的灵堂,左嬷嬷竟敢大闹太后灵堂,她可曾将太后威仪真正敬在心中?想必父皇不惩处了左嬷嬷,回宫也不能安寝,令皇祖母英灵和父皇皆心生不安,这才是做儿孙的不孝,五皇兄说呢?”
雍郡王被堵地哑口无言,左嬷嬷面色发白起来,皇帝头疼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早不耐在此被吵吵下去,闻言豁然起身,沉声道:“太后薨逝,朕恐她孤独,既太后平日最看重左嬷嬷,嬷嬷便依旧随在太后身边尽忠吧。”
竟是要处死左嬷嬷,左嬷嬷闻言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容妃也面色难看起来,她方才虽没明言,可也接左嬷嬷的腔了。她心恐锦瑟收拾了左嬷嬷,又将矛头对准自己,不由瞧向锦瑟,却正见锦瑟似笑非笑地瞥向她。容妃手捏了捏,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锦瑟。那边皇帝的身影已到了殿门处,容妃见锦瑟忽而一张口,心神一紧,只道锦瑟果然是要对付她,她忙心思百转,想着如何应对,谁知皇帝人已出了殿,锦瑟却又施施然地闭上了嘴,一字也没吐出。
容妃心惊肉跳,瞬间冷汗湿了一身衣裳,转瞬才知被锦瑟给耍了,她气恨地盯向锦瑟,却见锦瑟压根就不再瞧她一眼,容妃不由越发郁结起来。
七皇子府中,七皇子自宫中回府便进了书房,未及一盏茶功夫,丫鬟便进来禀道:“殿下,夫人跪在外面要见殿下。”
丫鬟口中的夫人正是早先嫁给七皇子的皇子妃左丽欣,左家获罪,可左丽欣因已怀有七皇子的骨血而逃得一劫,可却也被削了正妻的名分,降为庶民。只是她刚嫁不久便有了身孕,和七皇子的感情却还是好的,故而虽已失了娘家庇护,又丢了正妻名分,府中婢女们却还尊称一声夫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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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听闻左丽欣跪在外头求见忙站起身来,快步而出,就见左丽欣连件斗篷都没披,衣装单薄,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她一身素服,乌压压的发髻上只插了良多白绢花,使得那张清丽的容颜越发显得楚楚弱质,可怜动人。
七皇子大惊,忙上前亲自扶她,道:“你要见我,叫丫鬟来说一声,我过去瞧你便是,你这般又是做何!”言罢又冲跟随的丫鬟怒声道,“夫人出门也不知给她加件衣裳,养你们何用!”
左丽欣就着七皇子的掺扶起了身,却道:“如今贱妾乃待罪之身,不敢劳烦殿下去见,殿下疼惜贱妾,贱妾感念在心,可倘使被那些御史知道,岂不又要给殿下惹来麻烦。不怨她们,是贱妾听说宫中之事,情急要见殿下,出来的急了。”
听她这般说,七皇子越发觉着亏欠于她,忙将她迎进了书房,左丽欣这才道:“殿下,贱妾听闻太后薨逝其中另有乾坤,可是当真?”
她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七皇子见此忙道:“是哪个多嘴的乱嚼耳根,太后是病逝的,何来另有乾坤之说,我知你为太后之事伤心可也该顾念自己的身体,你腹中乃是我的长子,我寄予厚望,切不可听信流言蜚语烦扰忧心。”
左丽欣却哭道:“殿下,贱妾家人已尽被入狱,只等堂兄被押解进京便要九族尽灭,太后是贱妾唯一的亲人和指望了,可如今……太后身体一向健朗,又怎会突然病逝,贱妾不知真相岂能不思虑忧心?恳请殿下将实情告诉贱妾,贱妾感激不尽。”
左丽欣说着便又要下跪,七皇子忙扶住她,叹了一声,才将宫中灵堂所发生之事告之,左丽欣登时泣不成声,半响才抹了眼泪,抬头目光愤恨地盯着七皇子,道:“殿下当真相信那叫福明的公公是为对食的妻子报仇这么简单吗?”
见七皇子蹙眉不语,左丽欣便又道:“殿下,莫说太监和宫女不是真夫妻,即便是那生儿育女的真夫妻,妻枉死,夫不计后果为其复仇者能有几何?更何况,太后赐死棉芯乃事出有因,那棉芯并不算枉死。福明在正盛宫也算得太后重用,平日都忠心耿耿,怎会因棉芯之事竟至对主子下手?依贱妾看,这福明分明是武英王的人,他既能依武英王的令谋杀太后,原便是活不得了,事后也依令担下所有罪责借口是为对食的棉芯复仇又有何不可?”
七皇子闻言一凛,沉吟一声,道:“可六皇兄谋害太后于他也没什么便宜啊,还要担那么大的风险。”
左丽欣却道:“殿下,太后薨逝对武英王和太子怎会没有好处呢,太后素来不喜他们,因左氏的事,他们又和太后成仇,有太后在,安远侯的事情便有可能出现变数,太后也能左右皇帝的一些想法,更何况,皇上龙体一直欠安,倘若因太后薨逝,皇上不堪打击,此刻驾崩,那太子当下便可登基,还有何忧?”
七皇子目光阴沉起来,显是觉得左丽欣说的有理,左丽欣见此便又垂泪道:“殿下,武英王夫妻如此阴狠毒辣,连至亲的祖母都不放过,简直是狼心狗肺,殿下之前做了不少对太子不利的事,倘使将来太子或武英王登基,依他们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手段又怎能放过殿下?殿下此刻不该和雍郡王起嫌隙啊,倘若殿下因母妃之事和雍郡王反目成仇,那岂不是中了武英王的离间计?那母妃的屈辱才是白白生受了,也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自七皇子在宫中和雍郡王打了一架后,原本极亲近的两兄弟便再不复从前,雍郡王倒是前来七皇子府数次,率先放下身段来求得七皇子原谅,可七皇子却一直不肯冰释前嫌,这一方面是他忘不掉当日之辱,另一方面也是他察觉出雍郡王的手段实在比不上完颜宗泽和太子,既他已和雍郡王闹翻了,便想着借此全身而退,不再参与夺嫡。
此刻听闻左丽欣的话,七皇子难免心中发沉。当日清宁宫中雍郡王和王婕妤的事,他事后细细一想自然明白是完颜宗泽所害,他心中虽恨完颜宗泽,可对雍郡王却也不能就此释怀。
可和富贵尊荣,性命利益相比,这些恩怨都在其次,近来完颜宗泽对他也多有拉拢,他便也揣着明白当糊涂,假装不知清安宫之事的真相和完颜宗泽亲近起来。
可如今一想,确实,他和雍郡王交好多年,早已被绑上了雍郡王的战船,此刻再想置身事外,或是换条战船,是否真太晚了。莫再弄巧成拙了,将来太子登基只能任人鱼肉。
左丽欣见七皇子变了面色,便又道:“殿下好好想想,便是殿下此刻投向太子,等来日太子登基,念着那日母妃之事,他也恐殿下知道真相报复,不得不对殿下动手。倒是雍郡王,倘使殿下不计前嫌原谅雍郡王,依旧支持他,将来雍郡王登基,才会对殿下越发感激歉疚,念着多年的兄弟情谊善待殿下。殿下,母妃的事到底雍郡王也是受害人啊!”
七皇子听罢忍不住道:“可是依如今形势看,即便我继续支持五哥,也没多大胜算可言啊。”
左丽欣见七皇子松了口,心一喜,道:“将来谁承大统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皇上心中可是偏着雍郡王呢。倘使殿下心意已决,贱妾倒有一计可献,此计若成定能陷太子于谋逆篡位,百口莫辩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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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嬷嬷应命而去,锦瑟便又令白蕊去外院请永康过来,片刻后永康便隔着屏风站在了明间回话,锦瑟将方才的事儿说给他听,吩咐道:“不知康总管可否知晓这宣城的知县是什么来历?”
永康闻言恭谨地答道:“奴才这便令人去查,王妃可是觉着此事乃有人刻意兴风作浪?”
云州原便偏远,宣城知县官职低微,永康自不会知道,若是锦瑟只是想救下宋琪永,大可令他去刑部支应一声,甚至都不用他这个总管亲自过去,便能将此事办妥了,根本就无需去弄明宣城知县是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现在锦瑟张口便问他这知县的来历,永康便也起了一丝疑心,可他想了想也着实不觉事情有何不妥之处。
锦瑟也只是觉着这事儿太过凑巧,宋琪永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就偏偏在如今朝廷形势剑拔弩张之刻就出了事呢。
“这个时候还是查一下,万事小心为好。你再派些人前往云州到京城的路上暗中迎下我那三姐姐,也不必现身,只要保证她能顺利抵京便可。希望是我想多了,查下,也能安个心。”
永康闻言尚未应声,倒是完颜宗泽刚巧从外回来,显是听到了方才锦瑟的话,道:“查什么?”
永康忙见礼,完颜宗泽却不用他禀报,只摆了下手,道:“去给王妃办事吧。”
永康应了声低头退了出去,完颜宗泽进了内室,锦瑟已为他拧了条热帕子,低声细语地又将姚锦红的事儿陈述了一遍,完颜宗泽敷了面,却道:“云州知府钱安士原已官至工部侍郎,八年前曾负责果蕖羼水一带的堤坝修建,因其酗酒失职之过险些酿成水患,犯下大过,彼时父皇龙颜震怒,是要将其斩首泄恨的,是太子念在钱安士为人方正清廉,除了嗜酒,还算一名好官干才,又顾念他修建堤坝一直用心,那日饮酒失职也是事出有因,事后敢于承担责任,努力挽回,未曾酿成大祸的份儿上,为其求情,父皇才将其发配到云州做了个七品知县,三年前其政绩突出,升为云州知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宣城在他的管辖之下,此事……查查也好。”
锦瑟闻言自然明白完颜宗泽的意思,眸光闪了下。钱安士既受了太子恩惠,想必在朝野上早便被视为太子的人了,而众多周知,姚锦红一房是被她这个武英王妃驱赶出宗族的,如今姚锦红的夫君被问罪,若是有心人在背后谋划,自然可以告到皇帝面前,污蔑武英王府仗势欺人,以权谋私,结党营私,滥杀无辜。
锦瑟抿了抿唇,将此事暂且搁下,接过完颜宗泽手中帕子丢回鎏金铜盆中,道:“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道前去接母后回宫。”
完颜宗泽闻言蹙眉,未言,锦瑟便拽了他的胳膊靠了过去,道:“万佛寺离京城又不远,虽是山路但地势并不陡峭,更何况如今我胎像是极稳的。梁太医可说了,这胎稳不稳和心情也是有关系的。这京城里闷得慌,我想出城转转,有你在身边,也不会出什么事儿。更何况,母后去万佛寺,原本我这做儿媳的是该陪伴在侧悉心伺候的,可如今因着这肚子无法成行,这已是不孝了,我若连去探望一次都未曾,哪里说的过去。我不瞧瞧母后的状况,心里也不安啊。”
完颜宗泽见她靠过来,满脸娇俏地撒娇卖乖,哪里还说地出一个不字,摇头一笑,默许了。
太后薨逝,前往万佛寺为太后和皇帝祈福的皇后自然是要回宫的,原本皇后昨日便当归宫,可因皇后听闻太后薨逝的消息便晕厥了过去,卧床不起,不宜移动,皇帝这才令完颜宗泽今日亲自带人前往万佛寺探望侍疾,顺便接皇后回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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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亮,外头便响起了叫起声,完颜宗泽见臂弯中锦瑟睡的正沉,便自行起身,穿戴齐整后令永康将马车驶进琴瑟怨,索性回屋将锦瑟连人带被地裹着抱进了马车,锦瑟恍恍惚惚只躺上马车时睁开眼睛瞧了一眼便又睡了过去。
锦瑟醒来时天色已亮,马车也已驶上了山道,随着马车摇晃,她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完颜宗泽并未在车中,火盆中银丝炭烧的正旺,矮几上燃在素银缠枝海棠底座中的红烛却已即将燃尽,微弱的光随着车子晃动闪动着。
锦瑟半眯着眸子迷糊了片刻才清醒过来,挑起厚厚的车帘,推开车窗一股清冽又清新的山风吹进来,她缩了下身子,这才探头去瞧。前些天下的雪覆盖了苍茫山体,尚未融化,远山白雪皑皑,近松经雪苍翠。
万佛寺外围数里皆种苍松,锦瑟满眼松林,松香扑鼻,知是万佛寺在望,不觉一惊,忙踢了下车上挡板,马车停了下来,须臾白茹和白蕊上了车,锦瑟已自行坐起,正套着衣裳,见两人便道:“王爷呢?怎不叫醒我。”
白茹一面给锦瑟准备盥洗水,一面笑着道:“王妃昨日进宫太是劳累,是王爷吩咐不叫奴婢们搅扰王妃的,王爷已先一步进寺了。”
锦瑟闻言便也不再多言,匆匆忙忙配合着两人收拾好自己,寺门已遥遥在望。待进了寺,锦瑟直接便到了皇后所住的禅院。皇后此次进寺主要是为戒除福寿膏,故而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个宫女嬷嬷,其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搅扰。
故而锦瑟一进禅院便听到了自禅房发出的痛苦的嘶叫声,那声音扭曲沙哑,在这静谧的禅院中响起甚至透着一股诡异,令人却步,和皇后平日温和柔雅的声音无一丝想象,可锦瑟心中清楚那就是皇后。
早先她闻要戒除福寿膏不容易,需吃不少苦头,却也没想到这苦头竟会叫素来坚韧不让须眉的皇后也受不住,以致竟然发出这样大失其态,发出如此痛苦的嘶吼来。她心一紧,忙加快脚步往前走,转过一处游廊便见禅房在前,此刻那禅房的窗户和房门上都已被木条板钉了起来,封的死死的。
而那痛苦而凄厉的嘶叫声却还是从屋中撕心裂肺地传了出来,屋外,完颜宗泽面色铁青地站着,不远处随同一起前来的阿月公主正在趴着窗子垂泣,陈之哲站在一旁低声不知对她说着什么,神情温和,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啊!放开我!我受不了了,真受不了,求求你放开我……”
“娘娘,您再坚持几日,只要再四日便能好些了,王爷和公主都在外头看着您呢,娘娘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屋中传来皇后的嘶喊声,接着是姜嬷嬷的劝声,耳听皇后竟放下颜面和自尊对姜嬷嬷喊出方才的话来,锦瑟的心又沉了沉,暗道这福寿膏之霸道,此刻心中对太后和雍王等人的恨当真是翻江倒海般剧烈,恨不能将他们碎尸万段。
“母后,女儿和六弟都在外头,母后再坚持坚持……”阿月公主说着一哽咽,才又扬声道,“等过了这几日,母后就再也不必忍受这种痛苦了……”
里头皇后闻声安宁了片许便又哭嚷着道:“阿月,阿朗,我求你们了,你们不要管我了,我真受不住……”
外头阿月公主闻声泣不成声,忙噗通一声跪下,道:“母后再忍忍,女儿……”
一旁如一座冰雕般铁青着面站着的完颜宗泽闻声迈了一步,目光沉锐,他张口欲言,不想里头却传来了姜嬷嬷的一声大喊。
“皇后不可!”
接着却是一声痛叫,听着却是姜嬷嬷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呜呜咽咽的喊声,却是皇后的,似是她被什么堵住了嘴。
阿月公主被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完颜宗泽询问了一声不听姜嬷嬷和皇后回话便一脚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锦瑟也快步上了台阶,进屋一看,只见房中竟空旷如野,只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皇后缚手缚脚躺在床边的地上,而姜嬷嬷跪在她身边,右手两指竟正被皇后咬在口中,鲜血横流,沿着皇后消瘦而蜡黄的下巴往下流,姜嬷嬷痛的五官扭曲却咬着牙一声未吭,而皇后发髻早已散开,披头散发,从发丝间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似饱食鲜血般红透,燃烧着疯狂的亮光,可瞧着她那眼神却分明是失了神智。
瞧这样子只怕是皇后一时迷障欲咬舌,而姜嬷嬷欲阻止被咬了手指,眼见皇后竟仍死死咬着,锦瑟便忙道:“快阻止她,会咬断的!”
完颜宗泽显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已被这骇人的一幕给惊愣了,闻言才快步上前一面唤着皇后,一面企图用劲儿掰开她死咬的嘴,可任是他怎么叫皇后都没反应,且他越用力扣她两颊,皇后便愈撕扯姜嬷嬷的手指,姜嬷嬷忍不住呻吟出声。
完颜宗泽却又不敢再加大力道,生恐震碎皇后的牙齿,片刻他已额头冒汗,锦瑟也急的蹙眉,可任她怎么劝说,皇后却都充耳未闻,竟似已听不到她说话了。
锦瑟正想问问陈之哲可不可以将皇后敲晕过去,却听几声马头琴的琴音悠忽传来,且越来越清晰,琴声深沉粗犷,激昂婉转,且穿透力极强,声声入耳。锦瑟正惊诧,却见皇后身体突然一震,接着竟是如被蛇蝎咬了一把,猛然松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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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高出市价的五成和宋琪永抢购这些生丝,这分明便是蓄意挑事儿。栗子小说 m.lizi.tw虽说商家相互倾轧也是常事,或许这胡家是仗着财大气粗要整治了宋琪永,好在宣城吃独食,可锦瑟总恐这其中有别的猫腻。
所谓家丑不外扬,像姚礼赫几房这般被清出族谱,对姚氏满门声誉影响是颇大的,这样的事儿也不常见。当年此事闹的沸沸扬扬,谁人不知她和姚家那几房人的仇恨,如今姚锦红等失去家族庇护,早已翻不起什么浪来,依锦瑟如今身份自然不怕他们报复,更不会将他们放在眼中。可她却也恐有心人会利用他们大做文章来攻击完颜宗泽和太子,而且有此仇在,姚锦红等的身份又低微,是极好拿捏摆布的,若雍王等想利用他们来做文章那简直太容易了。
这非是她多想,而是当此之时,她不得不谨小慎微,防范未然,她不想因自己之故给夫君带来任何麻烦。故而听了永康的话,锦瑟便冲完颜宗泽道:“三姐姐当年和我还算亲近,这些年不见倒还有些念想,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理可好。”
完颜宗泽闻言只道:“你仔细莫将自己累着便好。”
锦瑟笑着点头,见完颜宗泽进了内室这才吩咐了永康一些事,也入了内室。
三日后,三更鼓一敲,明城之中便更安静了,京城不曾宵禁,入夜之后还有哄闹的夜市,这进了三更却连那做晚上生意的勾栏柳巷也安宁了下来,纵横阡陌的一条条街巷如棋盘静沉在夜幕下,只闻偶尔传来两声犬吠。
临近皇城便更是安静,一座座高门府第唯有高挂的红灯随风轻摇,此时武英王府的后巷却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小说站
www.xsz.tw这车中所坐乃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莲青色绣折枝梅花的缎面小袄,下套同色绣樱花瓣的马面裙,头上梳着流云髻,插了两支赤金钗,手腕上挂着一只成色一般的碧玉镯,穿戴瞧着还算富贵,然身上衣裳却已沾染了风尘之色,许多地方也已褶皱,显是赶路所致。
她体态丰腴,容颜不过中上,眉眼间却有精明之色,映着眸中神采倒给整张脸增色不少,只是此刻她神情分明有些紧张忧虑,眉头紧蹙着,坐姿也略显僵硬,交叠握在膝上的手显示了她的拘谨和不安。
这女子正是被永康暗中安排来见锦瑟的姚锦红,她今次携子进京全是为了入狱的夫君,她跟着宋琪永虽吃穿不愁,算得上富户,可历来民不与官斗,今次宋琪永入狱,她散了不少家资却都没能将夫君从狱中救出来,那县衙上下简直油盐不进,分明是要将宋家往死里逼。
她这才想着进京来疏通,来时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业,日夜急赶了近二十天的路,这才京城在望,她正愁进京后无处着手,苦无门路,却不想竟是锦瑟的人先寻上了她,对此她因摸不清锦瑟的态度,着实不知该喜该忧。想着当年的那些是是非非,再念着如今她那四妹妹再非寄养在族中孤苦无依的孤女,而是燕国最尊贵得势王爷椒房独宠的王妃,姚锦红便心生忐忑。
当年家中最富贵时,她的叔父也不过是区区同知,她从未见识过皇室宗亲是何等威仪,今次又正逢大难,想到捏死他们一家只怕对现在的锦瑟来说和捏死一两只蚂蚁也不过尔尔,姚锦红又怎能不担忧拘谨,何况这次的大难还有可能和这高高在上的王府脱不了关系。
感觉进了王府她却也不敢掀开车帘看上一眼,只觉着马车又绕来绕去有两盏茶时候才停了下来,外头响起低而轻的说话声,她一时恍惚竟未听清,接着却有一个声音在马车旁响起,使她吓了一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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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一路辛苦,王妃等候多时了。”
姚锦红愣了下,门帘已被掀开,她忙弯腰出来,待扶着小丫鬟的手下了车,谢了声,抬眼才见那说话的乃是个身段窈窕,打扮富贵的姑娘。身穿一袭水蓝色的右衽腰袄,下套宝蓝色的襦裙,襟口银丝藤纹在灯光下熠熠闪光,裙摆浮起的花纹更是勾着一层金丝,璀璨耀眼。
瞧着眼前姑娘穿戴富贵,气质出众,并不似下人,可头上又梳着姑娘的发式,显也非武英王的妾室,倒似哪个府邸的大家闺秀,姚锦红便又是一愣。
她再观之下,才发觉眼前姑娘杏眼桃腮,容颜极佳,却是有些面熟的,姚锦红目光随即一闪,不由面露诧色,惊道:“你是……白芷?”
这来接姚锦红的正是白芷,她瞧姚锦红认出了自己便是一笑,道:“三姑娘总算是认出奴婢来了,更深露重,三姑娘快随奴婢进屋喝口热汤暖上一暖。”
姚锦红见当真是白芷,又见她已提步往灯火通亮的屋中走,虽口中称着奴婢,可举止却不似丫鬟,且身边还跟着数个穿戴簇新绫罗的丫鬟伺候,不由更是惊诧,可一颗心却因白芷对她的态度而落了下来。
而一旁跟着的小丫鬟却似瞧出了姚锦红心中所想,笑着解释道:“白姑娘是我们王妃的义姐,已经和年轻有为的兵部右侍郎李大人订了亲,春上便要嫁过去了。”
姚锦红闻言一惊,兵部右侍郎那可是正四品的官,白芷嫁过去岂不是要当官夫人了,她对姚锦瑟的性子也算了解,也素来知道她对身边的人宽厚,可也没想到姚锦瑟竟会如此这般厚待白芷。
想到这王府府邸规矩自是严的,这小丫鬟这般向她一个陌生人多嘴多舌,只怕是得了吩咐才如此,姚锦红目光一闪,心思动了动,笑着冲正嗔小丫鬟的白芷道:“王妃在闺阁中时便厚待白芷姑娘,白芷姑娘好福分。民妇今日劳白芷姑娘亲自来迎,心里着实不安。”
白芷却笑了,道:“三姑娘折煞白芷了,王妃在江州时和三姑娘最是亲近,王妃的性子三姑娘岂有不知的,从来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王妃看重白芷,抬举了我一个身份,是白芷的福分,也就在那等不知我底细的跟前儿敢装装样子,若在三姑娘面前也张狂起来岂不是惹人笑话了?姚府时,三姑娘没少照顾白芷,白芷来迎三姑娘是理应的。”
姚锦红听了白芷这话心思又是一转,白芷说这些分明是在暗示她,锦瑟恩怨分明,她未曾害过锦瑟,故而锦瑟还念着当年两人在闺阁时的那些情意。
有锦瑟这态度,自己的夫君定会无碍,姚锦红的一颗心落下,这些天一直紧蹙的眉头总算松了开来,可她一阵喜悦之后却又涌起百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见白芷笑着望来,这才忙道:“谢白芷姑娘提点,民妇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心里都清楚。”
姚锦红在姚府时便已算个通透人,见她此刻眼神清明,显然心里清楚,白芷一笑,不再多言。
姚锦红随着白芷进了一处暖阁,入目但见装饰等物无不雅致精巧,她不敢细瞧,低眉顺目地跟着白芷绕过博古架,见屋中唯正对着的罗汉床上坐着一个人影,旁边站着两个嬷嬷,当下便上前行了跪礼,口中喊着,“民妇叩见王妃,王妃万福。”
“三姐姐快请起。”
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说话间姚锦玉但觉那端坐在罗汉床上的人已站起身来,竟是要亲自掺扶于她。
在锦瑟起身时,白芷已抢先一步扶了姚锦红。云州虽偏远,远离京城,可武英王妃一介汉女不仅嫁了武英王为正妃,且深受皇后和武英王的疼爱,没多久便怀了子嗣,福气之大羡煞天下女人,这些姚锦红却是知晓的,她知锦瑟有孕在身,哪里敢等她过来掺扶自己,匆忙起了身,抬头时才将锦瑟给瞧清。
眼见她穿着一件极朴实无华半新不旧的烟青色家常衣裳,一头青丝也不过仅用一支上好的羊脂玉莲花簪挽着,却自有一番含而不露的高贵威仪和雍容华贵,姚锦红不由一触。又见她容色较闺阁时更为逼人,艳光潋滟,正含笑瞧着自己。姚锦红心下一叹,多年来那些怨怼和恼恨不知为何都尽数散去了,只剩下了羞愧。
当年姚家几房被驱逐出宗族时她已出嫁,在娘家听闻自家父母兄弟被锦瑟姐弟害的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念着疼爱自己的老祖母也是被锦瑟气得中风,她在闺中所拥有的东西被自己真心以待的姐妹尽数摧毁,她心中又怎能不恨?后来因娘家之事,她被婆家低看,受世人白眼,甚至她的子女也遭人耻笑,她心里又怎能无怨。
可如今面对锦瑟那张含笑的面庞,当她所怨之人已高高在上,身份有着天地悬殊,当所怨之人以施恩者的姿态出现,姚锦红方知,她原来连怨怪的资格都没有,且细想当年之事,到底是自家亏欠于人,怨不得别人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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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姚锦红犹豫了,敢对武英王府动手的自然不是常人,且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倘若她配合锦瑟演习,便被扯了进来,宋家不过是小小的商户人家,万一这次的事败了,那些人不能将武英王府怎样,可只消动动嘴皮子便能让他们宋家九族尽灭。
只是,倘若按锦瑟说的,由武英王府送他们母子回乡,那也等于被牵扯了进来,那些人费了如此大的心力安排,岂容他们家全身而退。即便现在有武英王府护着他们,事后只怕照样会想法子收拾了他们。到时候武英王府未曾会再管他们,想想,其实早在他们家被盯上开始便已没了退路。
要不任由人摆布,要不便是配合武英王府反击,与其此刻被送回去躲在人后,倒不如按姚锦瑟的安排行事,此事到底是他们家受了无妄之灾,到时候再立了功,也算和姚锦瑟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了,想必她看在早年的情分上,又有今次的这份愧疚和感激,以后会对他们家多加照看的。
而且那些人的阴谋诡计既已被武英王府识破,那么此事武英王府应该是有极大胜算的,为武英王府办事,靠上王府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一向深谙精打细算之道的姚锦红不过微微一想便有了主意。
她当下便起身,道:“民妇虽不过一介蝼蚁,可却也不甘心被如此欺辱,夫君他如今还在狱中生死不知,民妇愿听凭王妃安排,配合王妃,尽一份力也算给夫君报仇雪恨!”
锦瑟对姚锦红的反应自不惊奇,拉了她的手方道:“自家姐妹何需如此多的礼数,三姐姐快坐下。夜已深,原该留姐姐在王府中过夜的,可事成之前,还是谨慎一些好。一会子还得趁着夜幕将姐姐悄悄送回去,以免打草惊蛇。栗子网
www.lizi.tw需要三姐姐做的,我都已吩咐永康,一路他会和三姐姐详说。等此事了却,我再请三姐姐和侄子侄女进府常住。”
两人又寒暄几句,锦瑟便亲送了姚锦红出屋,眼见她的身影上了马车,缓缓出院而去,锦瑟才浅笑着往琴瑟院去。白芷见锦瑟面上含笑,脚步轻快,不由笑着道:“奴婢恭喜姑娘和三姑娘重归于好,这样的好事,姑娘可得多赏奴婢两个大红包才成。”
锦瑟瞧白芷打趣玩笑,便也眼波流转地瞧着她,笑道:“红包没有,倒是姐姐出阁时,做妹妹的怎么也要多给姐姐添两抬嫁妆,好叫姐姐嫁的风风光光的。”
白芷闻言竟也不羞,反是扬眉一笑,道:“那感情好,到时候我可要擦亮了眼睛,王妃拿寻常物件打发白芷,白芷可不依的。”
锦瑟从前一提婚事,平日大喇喇泼辣非常的白芷便羞涩不已,难想今儿竟变了一副模样,练就出厚面皮来了,锦瑟闻言愕然,王嬷嬷和柳嬷嬷难得见她如此,又瞧白芷一脸得意,便皆笑了起来。
两日后,位于铜锣巷尽头的一处小院,姚锦红一身宝蓝色绸缎衣裳,通身富贵从院门出来,和身后紧随的瘦高嬷嬷说着话,道:“行了,你好好照顾少爷和姑娘,哄他们早些歇下,就不必送我了。”
那嬷嬷闻言瞧了瞧渐沉的天色,满脸担忧地道:“都这么晚了,夫人一个女人,又是那种地方,还是莫去了,等明儿再去衙门那边想想法子吧。”
姚锦红却道:“嬷嬷不必再劝说,我这都进京两日了,可却根本见不到刑部的人,莫说是尚书了,便是侍郎也见不到,我多方打听才探知到刑部刘大人今夜在鸳鸯楼有个酒局,说什么也要去守着看能否见上一面的。栗子小说 m.lizi.tw我等得,夫君他等不得啊。”
那嬷嬷闻言叹了一声,不再多言,眼瞧着姚锦红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远远而去,她便转身回了院子。待巷子恢复静寂,却有三个身影形如鬼魅般从巷尾显现了出来,其中一个穿暗蓝缂丝衣裳的人道:“确定她没和武英王府有任何接触?”
声音落,便有人答道:“大人请放心,宣城那边是属下亲自安排的,这宋家娘们只以为那个夫婿入狱都是武英王府所害,如今进京鸣冤又怎敢惊动了武英王府,躲都来不及呢。这一路属下都叫人盯着,并没发现异常,这两日属下们也是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盯着宋家主仆,并不曾见其和太子那边有任何接触。太子那边也根本没有留意到这等小事,大人尽管放心。”
那人闻言点头,沉吟一声才道:“既是如此,你等再在此监控一个时辰,倘使到了二更一切正常,今夜便动手!本大人先回去给主子报讯。”
他说着抬起右手狠狠在空中一劈,目光阴毒地射出杀意来,听闻后头两个黑衣人应命,他又瞧了眼不远禁闭的小院院门一眼转身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夜幕降临,天际弯月被乌云遮挡,愈显巷子幽深黑暗,此处远离闹市,多是些寻常百姓居住之处,此刻各家各户早已安歇,平常百姓之家自然不可能通宵点燃灯火,家家户户都黑着灯,愈显夜色静沉。
突然三个黑影如电般闪过暗巷,一瞬间翻越过最尽头那家的小院引没了在了院墙中,这三个黑影落于院中便迅捷地分开,其中两人提着两只油桶,迅速地靠近正室沿着房顶,房前后将桶中菜油浇下,一人见两人浇的差不多,便飞快地将准备好的木板拍在门窗上订了起来。
不过是眨几下眼的功夫,三人已熟练地做好了这些事儿,那钉木板的声音显然是惊动了耳房中的下人,耳听那边传来人声,三人也不惊,分别引燃一根火把便自三个方向往正屋扔去,轰的几下,火遇油木则燃,几乎瞬间已窜起了如浪的火苗来。
耳房中一个婆子披着件衣裳出来查看,却只瞧见院中黑衣人越出院墙的人影,见正房已火势冲天,婆子惊愕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大喊起来,“快来人啊,失火了!有人纵火杀人了啊,两位小主子都还在屋里呢,救人啊!”
她因惊恐声音便显得极为尖锐,在这静夜中更显凄厉,喊着她向正房跑去,欲入可火势实在太大,根本就接近不了,只能哭着大喊,“少爷!姑娘啊!这可怎么办,救人啊!”
这厢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铜锣巷的百姓们,未及两盏茶功夫小院便聚满了前来救火的百姓,可那正屋早已着的火势冲天,如火焰灼人,无法靠近,里头早不闻一点人声,只能听到梁木燃烧发出的噼啦声,还有熊熊燃烧的木头不停向下坠的声音。
一个前来救火的汉子见火势实在太大,一桶桶水泼上去就如雨水落于翻涌的大海一般,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又见屋子早已整个被火焰吞噬,屋中人莫说是两个孩子,即便是个壮汉一定也早死于火中,不由叹了一声,道:“哎,瞧这样子,人是救不出来了,这火太大,扑是扑不灭了,大家还是赶紧想法子阻止火势,莫叫蔓延整巷吧。”
他言罢,众人纷纷赞同,救人无望,当前自然控制火势蔓延是最重要的,却于此时,一声凄厉的嘶喊自人群后的院外传来,“华儿!莺儿!”
那声音中所带的悲恸惊恐太触动人心,使得众人皆回头望去,却见一个穿戴体面,却形容狼狈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自院外奔了进来,冲过人群竟便哭喊着往失火的那两间正房扑去。
火光照亮了这妇人的面容,她的面色惨白,泪流满面,眼睛直盯那火场,跳跃着疯狂的光芒,口中尤在喊着,“娘回来,我的孩子莫怕,娘这就救你们,这就来救你们!”
“快!拦住她!”
妇人一面喊一面已不管不顾地冲向了火海,众人一时愕然待反应过来眼见她竟已要迈进熊熊火焰中,这才有人大喊一声,三个离近火场的汉子上前死命拉扯,将妇人拖了出来。
饶是如此那妇人的衣襟上也已沾染了火苗,头发更是被火燎了几缕。这妇人自然便是姚锦红了,她被拖出来由两个好心的临家婆娘困住,灭了身上的火,便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瞧着眼前大火嚎啕大哭起来,“你们为何要拦我,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儿啊,我救不了我的华哥儿和莺姐儿便和他们一起去了……”
“夫人啊,您可不能想不开啊,老爷如今还在狱中等着您救命呢,还有小小姐,她小小年纪不能没了娘啊。”先前送姚锦红离开的那嬷嬷扑过来跪下痛哭道。
姚锦红这些年生养了两女一儿,这次前来京城,她不放心孩子们在家中,便将大点的一女和儿子给带在了身边,次女因如今才不满一周岁,年纪太小便托付给了亲朋。
此刻她听闻嬷嬷的话,两眼蓦然冒出血光来,恨地抬手便诓了那嬷嬷两巴掌,喊道:“我出门时明明叫你好好照顾我的华哥儿和莺姐儿,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偷懒耍滑这才会如此,可怜我的两个孩子葬身火场,你这狗奴才怎不去死!我打死你!”
“夫人,奴婢冤枉,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两位小主子啊!”
嬷嬷大声哭喊起来,众人听到这里轰然一声议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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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锦红言罢四下一静,接着众百姓便轰然议论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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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王府?竟是武英王府做下的此等恶事?”
“不能吧,武英王妃素有贤名,武英王更是铁骨铮铮,立下战功无数,光明磊落之人,怎会做下这等伤天害理,欺凌妇孺之事!?”
“未必吧,这样的事儿我看也就王府这般门第才做的出,才敢做!”
“是啊,若非肯定,这妇人一介妇孺,又怎敢污蔑于武英王!”
……
苏大人听到百姓们的议论声大松一口气,眸中喜色微闪,接着才忙做一凌冽之色,冲姚锦红怒道:“这话可不能浑说啊!”
姚锦红却跪了下来,哭着道:“大人,是您说要为民妇做主,民妇才如此说的,您可不能不管民妇啊。”
苏大人见她终于上道了,又闻那边议论声又大了几分,这才冲衙役们招手,吩咐道:“此事关系重大,需夫人随本官回官衙细细审问调查,来人,回衙!”
“大人回衙,闲杂退步!”随着衙役的开道鸣锣声,苏大人带着姚锦红等一众涉案之人迅速离开。
百姓们见这苏大人一听武英王府四字便大惊失色,再不公开审理此事,当下心中愈发认定此事就是武英王府所为,眼见这好好的小院一夜间变成废墟,想到那两具焦黑的孩童尸骨,不免群情激奋,自然免不了将今日之事四下流传,不足一日,武英王府仗势欺人,残戮人命,为非作歹,引人发指的行为便被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幕渐黯,一晚夕照,霞彩漫天,浮散无忧。栗子网
www.lizi.tw御史中丞魏府中,雍郡王负手站于书房前的廊下远望天际夕阳碎金,愉悦地勾着唇,显是心情颇佳。
身后魏府管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今日被传的大街小巷都知的流言,道:“王爷您是没看着,今儿武英王回府时脸都是绿的,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武英王府欺凌屠戮无辜妇孺,害人妻离子亡,这下武英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是,属下不明,王爷为何不干脆让人在案发现场留下点武英王府的物件之类,如今虽有苦主状告武英王府行凶,可这总归没有真凭实据,也是奈何不了武英王的啊,那王爷岂不白筹谋了一场!”
雍郡王闻言却冷笑着瞥了管家一眼,道:“你懂什么,武英王府若要杀人,又怎可能留下罪证?京兆尹什么都查不到,世人才越会觉着就是武英王府所为。本就是栽赃,再留下假的罪证,只会弄巧成拙!没有罪证,什么都查不到,我那六皇弟才是满身嘴说不清!更何况,本王原也没打算用此事叫武英王府如何,此事只要令太子和武英王大失民心,便不负本王所望!”
只要能毁了完颜宗泽夫妻在百姓心目中纯善的形象,令他们失去了民心,他接下来的计划才能更顺利的进行。
雍郡王想着面色不觉又微微沉了下来,管家不敢再打搅,正准备退下,却明眼瞧见院外一穿紫色官服的人正大步过来,显是他家老爷御史中丞魏大人回府了,他忙禀道:“王爷,老爷回来了。”
雍郡王闻言瞧过去,见外祖父大步进了院子便忙下了台阶迎了上去,道:“辛苦外公为本王筹谋奔波,本王实在有愧,只是不知是事情如何了?”
魏大人只抚须一笑,一面由着雍郡王扶着自己往书房走,一面道:“王爷但请放心,明日弹劾武英王的奏章便会如雪飘到龙案上,明日早朝,老臣定联合诸大臣定了武英王这结党营私,鱼肉百姓之罪!”
雍郡王听罢大乐,当即便朗声笑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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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大丧,依汉人历朝的规矩,是要朝臣们不能回家,集体侯在衙门斋戒的,而宗室勋爵更是要齐聚宫中,和众女眷守灵七日,皇帝不朝,诸多国家大事也都暂且搁置。而燕国却没有此规矩,为恐耽误朝政,皇帝和大臣们照样要上朝理政,朝后皇帝和诸宗亲皇室需马上到灵堂为太后守灵。而像锦瑟这样的宗室女眷每日更是需卯时进宫守灵,至子时方可离宫归府,相比而言倒是诸大臣们在此时比较轻松,只需在家中服丧斋戒便可。
故而翌日早朝,言官们丝毫不减平日风采,依旧精神饱满,个个卯足了劲儿地抓着前夜铜锣巷的事儿弹劾起武英王完颜宗泽来。皇帝听闻此事,自然大怒,盛怒之下将一摞弹劾折子当庭便执向跪着的武英王,武英王自不会认罪,因京兆尹并无能指证武英王的实证,又因此事已引地满京百姓议论纷纷,满城风雨,故皇帝决定金殿之上亲自受审此案,当即便令禁卫军带命案苦主姚锦红上殿问话。
小半个时辰后姚锦红便被带至了金殿之上,她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感觉到从金殿玉阶之上射来的那道锐利视线,虽则早有准备,也知一切都在完颜宗泽和锦瑟的掌控之中,只要她说几句话便可,但面对这满朝文武大臣,还有高高在上的天子,她还是不觉汗意湿身,瑟瑟发抖。
她这样的表现看在雍郡王眼中却是满意,当下便道:“皇上勤政爱民,宽厚待民,你有什么冤屈只管向皇上禀明,皇上会给你做主的,不必害怕!”
姚锦红闻言磕了个头,皇帝才沉声问道:“下面所跪可是宋姚氏?”
“回皇上的话,民妇正是宋姚氏。”
待姚锦红言罢,皇帝便怒声道:“大胆宋姚氏,你一双儿女被恶人所害,原是值得同情的,朕也必定会为你讨还一个公道。可你竟以此为持口出恶言,红口白牙当众污蔑武英王。你可知道污蔑亲王该当何罪?到底是何人指使你污蔑皇室宗亲,如此兴风作浪的?你若从实招来朕尚可念着你一介愚昧妇人的份儿上格外开恩,若依旧说不出个说已然来,朕定不轻饶!”
皇帝这话自是要姚锦红好好思量一番也好将前因后果讲清楚了,令完颜宗泽无从辩驳,可他言罢,姚锦红却软倒在地上,一张脸吓得惨白起来,惊惶地抬头顾目四望了一圈,待见完颜宗泽正站在一边盯着她,她便一缩肩膀像是惊惧一般又垂了头,一言不发。
雍郡王暗恨她上不得台面,一旁御史中丞魏大人面上挂起温和的笑意来,宽慰她道:“你不必害怕,天子脚下,不容任何人胡作非为,目无法纪,你只需将那日所说之话再复述一遍,皇上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他言罢,姚锦红抬头瞧了一眼,见魏大人满脸鼓励之色,神情温和而良善,当下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了他的官袍衣摆,道:“大人,民妇只要说实话,皇上当真便会为民妇做主申冤吗?”
魏大人见姚锦红抓着自己的衣摆使劲扯着,朝堂之上委实不像话,不觉眉头微蹙,暗恨京兆尹苏大人不会办事,怎这妇人临到此刻,却又犹豫不绝,畏首畏尾起来。且不说这般拉着他不好看,说不得有些人还会以为这妇人和自己有什么私下交往呢。
他尚未言,上头伺候在皇帝一旁的太监胡明德便怒喝一声,“大胆,皇上驾前岂容你如此失仪!”
姚锦红这才惊地浑身一抖,忙又磕了个头,惊惶万分地哭着道:“民妇都说,民妇都说。不是民妇要污蔑王爷的,民妇没这个胆子啊。是京兆尹那个苏大人,是他指使民妇污蔑王爷的,是他威逼民妇这么说的啊!皇上明察,皇上明察啊!”
姚锦红不说话也就罢了,这一开口直震的满朝文武大臣全部呆若木鸡,连龙椅上端坐着的皇帝也被她这话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算怎么一回事,这妇人明明该痛斥武英王,状告武英王才对,怎么开口竟然为武英王辩白起来?!
看雍郡王和御史中丞魏大人的态度,明明是要用这件事儿狠击武英王府一次的,怎么这妇人临到关键时刻反水了呢?
饶是众大臣们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么喜剧化的事情啊,一时间金殿之上除了姚锦红诚惶诚恐的磕头声再不闻一丝它响。
半响雍郡王才反应过来,怒目盯向京兆尹苏光炎,这苏大人还瞪着姚锦红在惊愕之中,感受到殿中众大人们反应过来后都朝自己看来,又接收到雍郡王那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的阴厉目光,直吓得浑身一抖,才满色涨红地怒指着姚锦红,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你这刁妇,众目睽睽,明明是你亲口告诉本官,说你和武英王妃原是堂姐妹,可却有些仇怨,你怀疑你家中连连遭害全拜武英王府所赐,这干本官何事?怎如今攀咬上本官了!”
他说着忙出列,在金殿中跪下,磕头道:“皇上,微臣怎会威逼她做此等事,当日众目睽睽,却乃此妇亲口向微臣控告武英王,衙役和围观百姓皆可作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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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锵然跪地,神情沉痛而愤怒,声音沉肃而痛心地扬声道:“皇上,御史中丞魏大人受皇上简拔,位于御史言官之首,理应铁骨铮铮,公正刚直,剀切天良,为皇上办差,不负皇上厚望于重恩,可其却身在其位,只谋其私,非但不报效朝廷,以还重恩,反而暗中笼络言官为己所用,以丧尽天良之能事,以莠言乱政为攸归,如此阴险诡谲,德政不修,儿臣虽深受其害,然却不屑于此种人计较,可朝廷言路不能不开,更不能被这种寡廉鲜耻之人把持,令言路倒成为奸佞之臣攻击忠良的武器,如此乱国之举,恐会令朝臣惶惶不安,令百姓深受其害,还请皇上严惩魏大人及其合谋苏大人,以安天下人之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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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泽言罢,立马便有几位大臣上前愤慨有佳地谴责附和。
“皇上,魏大人辜负圣望,联合言官,借言路肆意攻击亲王之尊,以下犯上,以公谋私,愚弄圣上,按大燕律,当立斩不赦!”
“皇上,魏大人身为御史中丞,领言官为朝廷广开言路,是为皇上的耳,皇上的口,然其却持身不正,不仅不思报君恩,还欺瞒圣听,为己谋私,简直是御史言官的耻辱,还请皇上为王爷做主,以正此歪斜之风,安民心,匡朝政啊!”
“皇上,言官可风闻奏事,微臣等也是听说了铜锣巷一事被魏大人和苏大人蒙骗,这才冤枉了武英王,愤怒之下弹劾言事,微臣等身为言官不辨是非,被奸佞之徒诱导,实在有愧君恩,微臣等知罪了。”
……
这边大臣们纷纷出列跪于完颜宗泽身后痛斥魏大人,请求皇上严惩。亦有不少方才还跟随魏大人弹劾完颜宗泽的言官们,此刻见形势大变,而且事实并非武英王府滥杀无辜,当即便也跟着跪下请罪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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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御史中丞魏大人此刻面色早已惨白一片,他万没想到事情只一瞬间便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正在为苏光炎被姚锦红反咬而惊忧,谁知这素来和太子一系毫无交情的定鼎侯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使得不过片刻间他便毫无一点准备地成了众朝臣的攻击对象。
他见片刻间便有半数官员跪下请求皇帝惩罚自己,这才浑身颤抖着噗通一声跪下,道:“皇上明鉴啊,臣根本不知定鼎侯所言为何,臣从未令人绑架那一双孩童,更不曾于苏大人合谋污蔑武英王,臣冤枉!”
雍郡王这才明白,今儿完颜宗泽根本就是冲着自己外祖父来的。大燕广开言路,厚待言官,建朝之初出过许多耿直不阿,为民请命,不畏生死,受世人称颂的言官,这使得燕国御史言官们的地位颇高,在批评朝臣的同时,甚至连皇帝也敢顶撞,不少言官更是以死谏抄家挨打为荣誉,以顶撞批评皇帝为事业,故百姓和文人们也敬重言官,在这种风气下,他的外祖父身处言官之首,对他的助力自然是极大的,可以为他造势,更可以为他轻易打压敌对势力,也是太子等人这些年都行事谨慎,才未被外祖父寻到把柄肆意弹劾,毁其名声,可太子之下一些行事不严谨的官员,这些年却也有不少因言官而丢了性命和官职。
外祖父是他最大的靠山,然而这次他稍有差池,略有轻忽,竟然便叫完颜宗泽以这样粗略,浅显的手段便置外祖父于不明不白之地,这可真是懊悔不及,他只恨他操之过急了些,没能在行事前好好摸清姚锦红和武英王府的牵连。
完颜宗泽和众大臣虽不曾提他一句,可他们指责外公以公谋私,便将他扯了进去,自然谁也明白外公和苏大人合谋是为了谁,故而这时候他连求情为外公辩驳都有些不合适,稍不留神便会被陷进去。小说站
www.xsz.tw而且他还不知道,完颜宗泽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自己往下跳。
雍郡王急的头冒大汗,眼见外公跪下喊冤,才忙冲身后官员丢了个眼色,那人便快步出列跪在了魏大人身后,道:“皇上,魏大人身在御史中丞位上多年,从来耿介忠正,连先帝都夸其有君子节义之风,他怎会做出此等愚弄君上,把持言路之事?那一双孩童若真是魏大人挟持,又怎可能让孩童轻易逃脱,还被定鼎侯相救?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于魏大人。”
“皇上,一双孩童被发现在魏大人的田庄之中,实在蹊跷。请皇上查明此事,再论处此事,倘若真是魏大人所为,魏大人死不足惜,可倘若是有人陷害污蔑于魏大人,那魏大人今日不过是依本分,风闻奏事,便不能算诽谤亲王,皇上明鉴,需细查此事再做论处!”
又有几位大臣出列为魏大人说情,那苏大人见此也悌流直下,叩头道:“皇上,下官当真没有和魏大人合谋污蔑武英王,那疯妇信口雌黄,污蔑下官啊。”
雍郡王见差不多了,才亲自跪下,道:“皇上,盛世之下不可用重典,更何况,此事还没查清楚,倘若这便重惩了魏大人,斩杀言官,可是……”
“是亡国之兆吗?五皇兄,你这是逼皇上赦免魏大人吗?这妇人当庭指证苏大人,又有定鼎侯在魏大人的田庄中救出了一双被挟持的儿女,人证和事实俱在眼前,岂容魏大人三言两语便推脱的干干净净?!魏大人贵为御史之首,以公谋私,乃言官之耻,倘若这般皇上还要因其是言官,便不能惩处,袒护放过,那才会令人心惶惶,国家动荡!”完颜宗泽打断雍郡王的话扬声道。
雍郡王气得浑身发抖,心念完颜宗泽今儿是打定了主意不善了!谁知他刚念着,一直不曾言语的太子却突然表示,道:“父皇,魏大人是先皇赏识的老臣,宣力有年,即便是偶有失节,做下什么错事来,那也是瑕不掩瑜,更何况,重惩魏大人,也确实会令众言官们噤若寒蝉,并非朝廷不福,可事实俱在,倘若不处置魏大人,只怕也会令百姓议论纷纷,发生了此种事儿,想必依魏大人之忠直不阿,想来也不肯在事情查明前继续担任中丞一职,依儿臣看,不若先将魏大人革职查办,一来也可给武英王一个交代,二来,魏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年事已高,也可趁此休养休养。待此事查明,真相大白,倘若真是有人诬陷魏大人,再官复原职,令武英王亲自登门给魏大人道歉。”
太子这话听在众人耳中简直就是宽厚仁人的典范,可其实太子这般做却也并没便宜魏大人半分,依今日之状,即便形势对魏大人不利,可证据不足,皇帝又向着雍郡王,是万不会真像完颜宗泽所请一般斩杀了魏大人,最后必是暂且罢免魏大人的官职而已。
可这对太子和完颜宗泽来说也已足够了,锦瑟令姚锦红闹这一场也不过是为了叫魏大人罢官罢了,当此之际,魏大人丢官对雍郡王来说已是极大的打击,而且姚锦红的那一双儿女从魏大人田庄被发现,这事儿根本就查不清,此事只要查不明白,而姚锦红咬死了是被苏大人威逼,那魏大人便不用想有官复原职的一日,这便足够了。
皇帝见太子表了态,也明白不将魏大人罢官今儿这事儿便过不去,故而便沉声道:“御史衙门乃清苦之地,魏大人一向是正派的御史,忧心天下,硁硁自守,这种风骨连先帝也曾赞过,可如今竟被陷于把持言路,以公谋私的烂泥中,朕心甚痛,着罢免其御史中丞一职,此事交由三司会审,朕希望待查明真相,魏大人和武英王都能够不负朕望。”
皇帝言罢便拂袖起身而去,完颜宗泽起了身和太子往殿外走,见雍郡王扶起魏大人也站起身来,目光阴厉地盯过来,却只一笑,拱了拱手,道:“五皇兄承让了。”
雍郡王面色狰狞起来,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魏大人捏了下手,他咬牙间,完颜宗泽已勾了勾唇角,一甩广袖,转身潇洒地和太子出了金殿。
铜锣巷一事,百官们虽心知肚明,可百姓们心里却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知道了姚锦红御前反口,又得知姚锦红的一双儿女是从魏大人的田庄中被定鼎侯救了下来,更有皇帝罢免了魏大人的官,他们便皆信了姚锦红的说辞,一息间,流言蜚语便转了方向,又射向了魏府和雍郡王府。
因三司要继续会审此案,姚锦红便只得暂且留在了京城,锦瑟不顾人疑将其和她一双儿女皆接进了王府安置,她此举毫不避嫌,坦坦荡荡,倒叫世人更加相信武英王府事先并不曾和姚锦红合谋,又皆赞武英王和王妃心胸宽广,为人宽厚,不计较姚锦红事先污蔑之举,只念亲情和其最后悔改之情。
而宋琪永的案子也得到了云州知府的重审,十日后,宋琪永无罪释放,和其争夺生丝的胡家老爷却已恶意挑事,蓄意谋害村民性命,意图独霸宣城绸缎生意的罪名下了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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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如今已怀胎尽八个月,许是这些时日过的悠闲顺心,胃口也变得极好的缘故,她的小腹便似滚雪球般不足两月竟就鼓成了大圆球,以至于走路都要用力挺着腰身,人也瞧着丰腴了一圈。
这日风和日丽,因听白芷说园子中的一株魏紫开了,锦瑟便起了兴致,被白蕊等人簇拥着往花园去,岂料她刚出琴瑟院便见永康神态严峻,步履匆匆地奔了过来。
永康虽年轻,但行事一向稳妥,性子也还算沉稳,倒是鲜少见他如此,锦瑟站定,心头微微一跳。
永康到了近前倒也不多啰嗦便禀道:“王妃,今日早朝接到潞州府的奏报,潞,扈两州郡因去岁那场蝗灾朝廷赈灾不利,如今眼见春种,百姓们却也未得到朝廷派发的种粮,偏这春日病症肆虐,竟又闹起了瘟疫,两地官员恐朝廷责难,竟企图隐瞒实情,致使情况更加严重,结果激起了民变,如今已有一支乱民举起了反旗,皇上震怒,已令王爷领一支兵马前往平息。因事态紧急,今日便要出发,这会子王爷正在宫中和户部商议随后的赈灾安抚事宜,令人回来先禀过王妃。”
锦瑟闻言一惊,忙回身折返了琴瑟院,知圣旨已下,完颜宗泽又派人传信回府,这趟必定是必去的,便亲自给完颜宗泽收拾起行囊包袱来。她这边正令白蕊再给完颜宗泽在箱笼中放置一件厚点的棉袍,却听外头响起清脆的禀声。
“王爷回府了。”
锦瑟移步出屋便见完颜宗泽一身金盔银甲,腰悬宝刀大步而来,阳光洒在身上,甲衣反射出刺目而冰寒的光泽来,随他步伐鳞片相撞,梭梭作响,惊动了满院的融融春意。
锦瑟迎了两步,他已快步上了台阶握住了她的手,两人进屋,完颜宗泽亲扶锦瑟在美人榻上坐下,锦瑟才禁不住急声道:“非你不可吗?”
自魏大人被罢免,雍郡王便安宁了下来,太后下葬之后,这十几日来京城简直平静地叫人心慌,这种安静使得锦瑟每每有种暴风雨前最后平静之感,皇帝自今春虽日日早朝,勤政一如往昔,但他愈是如此,锦瑟便愈加不安,这个时候完颜宗泽离京前往平乱,怎么看都像皇帝在调他离京。
虽说此刻完颜宗泽离开京城,说不得皇帝是放虎归山,令他能够腾展开手段掌控大军,但自己临到产期,又怀着的是双生子,眼见如今肚皮鼓囊的似个大圆球,和她娇弱的身姿极不和谐。
锦瑟虽是每日都表现的很乐观,深信已自己的毅力必定能平安生下孩子们,更是配合着陈之哲的吩咐锻炼调整身体,力图以最佳的状态迎接分娩,可生孩子这种事儿也是靠运气的,万一胎位不正,或是出现其它情况……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使她不惧,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这个时候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陪在自己身边,而不是远离了她,还需要她时刻为他担忧,更独自承担分娩的辛苦。
见锦瑟眉宇蹙着,完颜宗泽岂能不知她心中所忧,他抬手抚平她的柳眉,这才道:“事出突然,皇上看过奏报龙颜震怒,当场便下了圣旨,不容我推脱。何况,如今大局初定,南锦政权却还在苦苦抵抗,潞扈若真发生了民变必须尽快镇压平息。我此去必定会万非小心,见机行事,倘使这其中真有诈,我亦可将计就计……”
他的话虽说的精简,锦瑟却明白他的意思,是啊,也许此刻他不在京城会是好事,她和太子,皇后,他们才能更安全。
就算皇上此番令完颜宗泽离京其中有诈,他们也可以将计就计,只要完颜宗泽出了京,那便是天高任鸟飞,相信他必有见机行事,逢凶化吉的本事,不管皇上此番有什么谋算,他定然能够将其击碎,对于这点,对夫君这些信心和肯定,锦瑟是从来不缺的。
眼望着身前男儿坚毅的面容,沉稳如山的身姿,锦瑟到底心里轻叹一声,不再言语。故而此刻能留他在身边更好,可倘若他离开能更好地保护她和孩子,她也不是那娇弱的花朵,亦是能做到让他安心对外,无需为她担忧的,她一直也是如此,从不是被他护于身后的娇弱花朵,而是和他同翔于天空的比翼鹏鸟。
想来完颜宗泽也是知道此点,才会接了离京的圣旨。
见锦瑟不再言语,只是目光盈盈不舍得盯着自己,完颜宗泽心软的如一池荡漾的碧波,他突然在锦瑟身前单膝跪下,揽着她的腰将英俊的脸颊贴在了锦瑟鼓起的肚子上,声音有些低哑含歉地道:“原本曾承诺于你,再不分离,即便上战场也定带你在身边,却不想如今竟要失言。只是,微微,你放心,我此去必会照顾好自己,多则一月,在咱们孩儿出世前我必归!”
不光是她还有月余就要分娩,更因为此刻京城的形势紧张,他自然是担忧于她的。锦瑟听他语气中含着歉意和隐约的担忧,她却笑了起来,抚上他的脸,道:“我和孩子等你回来,你放心,遇事我必会和母后商议,按计划行事,好好地等着你回家。”
完颜宗泽捉住她抚在面上的手饱含怜惜地亲吻过她的指尖,在她含笑的明眸下站起来,又捧着她的脸颊,怜惜无比又温柔无比将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细眉,眼眸,鼻尖……
缓缓揉捻在她樱红艳丽的唇瓣上,气息相交,探进舌去,贪恋地吸允她唇齿间那股令他熟悉而痴迷的香甜,缠绵,升温,激烈,直至他贪婪地允吸的她喘不过气来,这才退开,又抚了抚她被他抚弄的微乱的柔发,这才又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和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豁然转身出了屋。
完颜宗泽走后的七日京城仍是一派平静,锦瑟在王府中赏赏花,和姚锦红说说话,间或亲自关心下白芷的备嫁情况……倒是悠闲自在的很。
到了第八日却有圣意传进武英王府,原来是春色到来,皇帝要携带文武百官到城郊举行盛大的祭农耕种之礼。大锦的习惯,历来是皇帝亲耕而皇后亲桑,然而燕国,却历来都是皇后带领众宗室命妇们随同皇帝一起亲耕,祭天劝稼,企盼丰年的。
祭农礼关乎重大,更何况如今燕国一统之初,又连逢天灾**,今年是否丰年关乎燕国的国运能否永昌,天下能否太平,皇帝自然不敢疏忽,便连锦瑟这样身怀六甲的宗亲也必须前往参加耕种礼,祈祝丰年。
参加耕种礼的朝服当日便被礼部送了来,锦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在接旨时稍稍动了下心思便将此事放开了。
到了亲耕礼这日,三更天她便被王嬷嬷唤了起来,锦瑟因孕事显是极费精神的,也贪睡的很,见她困顿的不行,王嬷嬷索性令丫鬟们扶起她来,先轻手轻脚地穿衣,梳头,捯饬着装,锦瑟便也由着她们折腾,只闭着眼睛继续迷糊,待弄好了一切,王嬷嬷便令白蕊等送了她上马车。
锦瑟上了马车歪下便继续睡了,有白茹和白蕊在一旁伺候,她半点也不怕会将身上礼服和头上繁复的发型给弄乱,待马车到了地方,已是破晓,白茹和白蕊才伺候着锦瑟净面漱口,锦瑟这才神清气爽地醒了过来,少不得美滋滋的暗赞王嬷嬷和丫鬟贴心。
两盏茶后,当一轮红日缓缓自地平线升起,散发出万丈光芒,给春寒料峭的大地送来了第一抹温暖时,锦瑟身上穿着厚厚的白貂滚边朝服也在白蕊的扶持下随着前头跪下祈祷的皇后缓缓拜下。
再往前的先农坛上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也正面朝东方跪拜,神情庄重而虔诚地祭祀先农,他的身后跟随跪下的是太子单薄却亦庄严的身影。而祭坛下雍郡王及文武百官亦叩首敛目,企盼丰年。
众人随着皇帝拜过三回,皇帝起身将高香插入香坛之中,礼部主持祭祀的官员才大声喊道:“礼毕,起。”
锦瑟随着皇后和众宗室女一同起身,待皇帝从先农坛走下,她身后的众诰命夫人们和那边的百官才得以起身。祭祀过先农,众人还要随皇帝到观耕台,皇帝和皇后要亲耕以示重农劝稼。
皇帝和皇后并肩携手往观耕台走,身后百官命妇随从,莫不神情庄重,气氛庄严。观耕台坐北朝南,高足有两个成年男子叠加,东南西三面出台阶各九级,乃汉白玉雕砌而成。观耕台的台基更是雕有精美而华丽的莲花图案,其上更饰有流光溢彩,色彩斑斓的琉璃瓦,彰显皇家大气。
而观耕台前的一亩三分地便是皇帝今日要率领众卿们耕种之处,此刻田间太子已先一步到达,牵着耕牛等待了。
铁骊族人历来注重弓马,即便入主中原多年,他们对弓箭的崇尚,他们游牧民族的习性还无时无刻不表现在各种活动中。比如这亲耕礼,在皇帝亲耕之前,便要先站在观耕台下用弓箭将装在明黄绸袋中的谷种自高挂在高杆上射下,令其袋囊散开将其中装着的谷种尽数洒落在杆下的金斗中,预示着铁骊人虽入主中原,远离草原,但依旧不忘本,不忘祖宗。
礼部官员奉上了缠金龙纹的长弓,皇帝接过,瞄准绸带口上束着的带子环节处,搭箭,拉弓。
锦瑟站在皇后身侧,便紧随着皇帝,和众人一起屏息瞧着这一幕,眼见皇帝目光微眯,眼中精芒骤闪,锦瑟总觉着他的脸上有一抹狠戾之色闪过,一瞬而逝,这令她本就不安的心微微一提。
皇帝的弓拉到了饱满之态,也就在此时他面上蓦然露出了痛苦之色来,似旧疾突发,他脚步踉跄着蓦然退了两步,竟是险些跌倒。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收回拉着的弓箭,他这两步踉跄便使得身子偏离的原本的方向,手中弓箭恰恰便对准了牵着耕牛等候在田间的太子。
众人尚未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却突闻长空之中响彻起一道尖锐刺耳的长啸来,伴着这啸声,一只雄鹰自天幕飞冲而下,竟直扑皇帝而来。那赫然是一只极品海东青,双翼如伞,遮天蔽日,利爪如勾,锐锋骇人,身影似电,携风御雷。
人们尚摸不清它是从什么地方飞冲而出时,它已飞到了皇帝头顶的那片晴空,俯冲而下,利爪直袭皇帝胸膛。
“雷鸣!不可!”
“雷鸣!回来!”
皇帝像是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他手中弓箭蓦然脱落,瞪大眼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海东青飞扑而来,就在众人的抽气声中,两声大喊一前一后尖声响起,一个清亮,一个低哑,却同样尖锐急切。
这两声喊,一声发自锦瑟,而另一声却发自太子。皇帝原本只身站在观耕台前挽弓而立,方才他踉跄那两步却使得他和皇后的距离蓦然拉近。而皇后身后便站着锦瑟和德妃等人,雍王和百官此刻皆已站在了太子那边,等候皇帝带领他们亲耕。这使得此刻突发急变,锦瑟不过往前奔了两步便靠近了皇帝。
她一声喊出,人已经踉踉跄跄地挡在了皇帝的身前,冲着俯冲而下的雷鸣尖呼。而太子喊罢亦扔下耕牛往这边奔了几步。两人声音落,禁卫军统领万显达亦沉喝一声,“护驾!”
锦瑟刚挡在皇帝身前,便感受到了雷鸣扑来时带起的凌冽风声和寒气,它锐利的爪在锦瑟收缩的瞳孔中无限放大,待到锦瑟已感受到那利爪抓来的锐气时,却不知是因为它听到了太子的那声召唤,还是因为她身上沾染有雷音身上的气息之故,它长啸一声未曾落下。
可也是在它停下攻击的一刻,一支箭羽携带着破空之声以绝对的力量噗地一声射入了雷鸣的身躯,它发出一声尖利而凄惨的啸声,扑棱着双翼似企图飞冲天际,来躲避这凶险,然而却已来不及了,又一支利箭飞来竟是直没它的喉间,穿透喉管而过。
雷鸣甚至连叫声都不及发出便直接从半空坠了下来,雄健的躯体嘭地一声砸在了地上,就落在锦瑟的三步开外,肚皮朝上,一动不动,只剩那插入它胸膛的白羽箭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锦瑟盯着这一幕,指尖冰凉一片。雷鸣和完颜宗泽的雷音乃是一窝所生的兄弟,被捕获后分别由完颜宗泽和太子驯化,两只鹰的习性等都所差无几。而她的兽王是完颜宗泽亲自为她驯化的,驯化的过程自然和当年他于太子驯化雷音兄弟时一模一样。她蓦然想起了一年前那场禁苑狩猎,兽王曾因左丽欣的猎狗攻击于她而和猎狗撕扯的一幕来,想必是有人瞧见那一幕后便生出了今日之计。
雷鸣是太子豢养的猎鹰,受太子使唤,它在众目睽睽下攻击于皇帝,等同太子弑父!虽则是皇帝的箭先对准了太子,但是这根本就不重要,君父要你死你便只有听从才是忠孝,何况皇帝方才弓箭所对方向,除了太子还有众大臣们,人们不会去想是海东青护主,只会说是太子弑父。雷鸣袭击皇帝已足以治太子谋逆弑君之罪了。
故而当瞧见雷鸣扑向皇帝时,锦瑟的第一反应便是扑上前去护驾,她是完颜宗泽的妻,这样起码能为太子洗脱掉一些嫌疑,更何况,方才心念急转间锦瑟已算准了雷鸣伤害不了她。
一则,完颜宗泽离开王府,雷音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她昨日旁晚还曾亲自喂过它,她身上有雷音的气味,雷鸣极为通灵,只要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便应不会攻击于她,二则,这既然是皇帝设下的陷阱,那么雷鸣最后必定是无法伤害到皇帝的。
所以,此刻锦瑟瞧见雷鸣被两箭毙命她并不吃惊,只是心头却涌现出了浓浓的愤恨来,她望着雷鸣无声无息的躯体目光颤了下,这才抬眸,望去,雍郡王自禁卫手中夺来的长弓还不曾放下,他一双冷厉的眼眸却也正好也盯着她,显然对她突然扑出的这个意外极不满。
锦瑟亦冷眸回视着他,转瞬才蓦然捂着肚子滑落在地,一脸痛苦。借着这个动作,她也掩饰去了脸上的愤恨,那次听太子妃说雍郡王箭术超群,连完颜宗泽都要甘拜下风,如今才知此言不假,盛怒之下的海东青速度如电如雷,他却能直穿雷鸣的咽喉,有这份实力在也难怪皇帝敢行此计而不担忧真被护主暴怒的雷鸣所伤。
“好痛……痛……我的孩子……”
锦瑟瘫倒在地,面色惨白,手捂肚子,她的痛呼响起,这一方天地才似被唤醒了,瞬间响起各种声音。
大臣们忙着奔过来惊慌失措地护驾,表示惊吓,容妃等也忙一哄而上关心皇帝,太子亦过来无措而担忧地搀扶皇帝,道:“父皇……”
岂料太子还不曾靠近,皇帝便一甩袖袍,怒道:“休要碰朕!”
皇帝的语气森寒,令人惊恐,太子忙跪了下来,面孔苍白,神情却极为伤心,可却不见丝毫的惊慌,叩首满眼沉痛地道:“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被雍郡王扶住,并不去看太子,只是瞧着被皇后亲自扶着的锦瑟。他好不容易令人趁夜将爱子的爱鹰自东宫悄然弄了出来,又令人将其带至离此处不足白步的密林中埋伏,只待他挽弓之时便发鹰升空,令其刚好瞧见他瞄准太子的这一幕,好攻击于他,本来一切都进展的极为顺利,谁知竟出现了锦瑟护驾这个意外,真真是可恨之极!
皇帝面上却是关切之色,盯着锦瑟,道:“武英王妃护驾有功,还不快将她扶下去召太医诊治!”
他说这话时眼中分明有寒芒闪动,随行的宫女忙上前搀扶锦瑟,锦瑟却面色痛苦地挣扎着在皇帝身前跪下,道:“皇上……太子忠厚纯孝,必定是遭人陷害……皇上要严查……此事,莫受奸人离间,伤了父子之情啊……”
她额头已浮现冷汗,手捂着小腹显然是惊了胎,可却坚持跪在那里为太子求情。皇帝心恨不已,可众目睽睽,刚刚是锦瑟一介妇孺,还是大腹便便的妇孺挡在了他的身前,她是护驾功臣,她的请求他若置若罔闻,不细查便以太子谋逆论处,那便太令人寒心和不服了。
皇后也忙跪下,道:“皇上,太子此行不曾带雷鸣,雷鸣出现在此着实蹊跷。更有,方才众目睽睽,太子根本不曾召唤雷鸣,更不曾给它任何指令。太子即要谋逆又怎会令自己豢养的鹰在这样的情况下袭击皇上,他便不怕落下一世骂名吗?更何况,方才众人都曾听见太子试图阻止唤回雷鸣,他若存有歹心岂会如此?”
皇后言罢,容妃却突然插嘴,道:“不管怎么说,都是太子豢养的海东青攻击了皇上,若没人指使,海东青怎会如此行事?皇上遇刺,太子便能登基即位,到时候他是九五之尊,谁还敢追究今日之事?!太子随便寻个替死鬼出来便能将此事抹平了。”
“容妃,太子乃一国储君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猜测的?!你一个小小妃嫔这里岂有你说话的资格,还不给本宫跪下!”皇后厉目喝道。
容妃被皇后逼视训斥,即便不甘却不得不跪下,皇上才又苦求道:“皇上,倘使此事查察之下当真是太子所为,臣妾自不会包庇,定第一个不绕他。可太子生性仁厚纯孝,此事万不是他所为啊。”
锦瑟也适时地又痛呼两声,道:“求皇上明察……”
身后不少拥护太子的大臣们纷纷跪下,情形至此,皇帝只能沉声道:“此事关乎重大,朕自会明察,若太子当真无辜,朕会给他一个公道。”
小半个时辰后,锦瑟躺在床上,见宫女端来了安胎药,她寻借口挥退了宫女却将汤药尽数都倒在了窗外,她刚在床上又躺好,外头已响起了宫人给皇后请安的声音。转瞬皇后令姜嬷嬷守在门外,便自行进了屋,锦瑟欲起身她却快行几步到了床前。
见锦瑟目光盛亮,皇后的心放了下来,拉住锦瑟的手道:“熹儿已被金乌卫提前送回东宫软禁,今日好在你反应的快,不然皇帝只怕查都不查便能将太子问罪。千防万防不想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
锦瑟却安慰皇后道:“谁能料想到他们会将主意打到雷鸣身上,他们欲栽赃嫁祸本便是防不慎防的。皇上和雍王一计不成,必生二计,我在宫外还好些,母后在宫中儿臣实在担忧……”
皇后轻拍锦瑟的手,道:“四日后便是万寿节,不能再坐以待毙。”
锦瑟也猜想皇帝若再行二计多半会在万寿节百官进宫贺寿之际,见皇后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去,她和皇后目光相对,回握了皇后的手,道:“母后放心,微微会依计行事,母后万望珍重。”
皇后还欲言外头却已响起了禁卫军副统领的声音,“皇后娘娘,皇上令微臣前来护送娘娘和王妃回城。”
皇帝出城行亲耕礼,却险些遇害,疑心是太子所为,已软禁了太子,并且匆匆率领百官回城,因恐逆党叛乱,皇帝回宫便下令封锁了九门,巡城兵勇的马蹄声震人耳膜,京城一夕之间兵戈旦旦,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锦瑟被护送回王府便令王嬷嬷准备安胎药,她在先农坛虽是被太医诊过脉并有随性宫女熬了安胎药,可她根本就不敢入口。一番惊吓,她虽感觉孩儿无碍,但到底有些心神不宁的,生恐没有将腹中宝贝照顾好。
待她用了安胎药,永康进来复命道:“王妃所料一点不差,属下仔细探查,王府的各个门外都有可疑之人隐藏暗中窥探监视王府。”
锦瑟听罢抿唇,素指轻敲了两下椅背便站起身来,冲王嬷嬷道:“乳娘令人守好琴瑟院的门户,我有事吩咐。”
一个时辰后,一辆宝盖马车缓缓从王府侧门而出,永康亲自送到府门,神情担忧地道:“王妃今日刚刚护驾惊胎,王爷走时特意嘱咐奴才要照顾好王妃,王妃此刻该在王府中休息……”
他话未言罢跟随在马车一侧的白茹便道:“廖老太君听说王妃惊胎一事竟惊吓过度晕了过去,王妃不亲去看看又怎能放心。康管家便莫再拦着了,奴婢们会照顾好王妃的。”
马车滚滚而动,行了两边街,白芷推开车窗见行在车边的王府亲卫肖云冲她点了下头便知那些潜藏在王府外盯梢的人紧跟在后,她关上窗冷笑了下。待车到廖府,白芷扶着锦瑟下车,那一路跟随,暗中盯着的方脸男子不由一愣,道:“怎戴着帷帽!”
另一个瘦高个也蹙起眉来,道:“许是早上惊了胎身子虚弱,怕再吹了风得了风寒吧。武英王妃刚回府,廖府便有婆子前去探望,瞧神情却是不大好,应是廖老太君晕厥无疑,而且瞧那大腹便便的模样还有那姿态身影当是武英王妃。”
那早先说话的沉吟一声便又道:“主子令我等一定看牢了武英王妃,可不容马虎,一会子她回府路上你试上一试。”
一个时辰后,见胡氏亲自扶着武英王妃出了廖府,那方脸男子见武英王妃的另一边扶着她的姑娘低着头因天色渐晚有些瞧不清模样,不过看衣裳打扮正是早先扶她进府的那红衣姑娘,他便也未曾多留意,只冲瘦高个丢了个眼色。
王府马车驶离廖府门前巷子刚转过了街角便突然冲出一个手持酒壶的瘦高醉汉来,差点撞到开道侍卫的马蹄下,他吓了一跳,跌倒在地往马车方向滚了两下,马车骤然停下,侍卫纷纷抽刀,引起一阵纷乱。利刃寒光一照那醉汉才似醒过神来,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喊着饶命,而马车门恰也被推开一条缝,里头响起一个声音来。
“发生了什么事儿?”
“回禀王妃,一个醉汉挡了道。”侍卫禀道。
“将他拖开便是,不必为难,本妃累了,尽快回府。”
醉汉忙大声叩头谢恩,借着动作抬眸飞快窥视了眼马车。隔着车缝依稀见女人躺在软榻上,正用手抚着高高鼓起的肚子,虽是依旧没瞧不清容颜,但那声音举止皆是王妃无疑,瘦高个儿登时放下了心。
马车再次滚动,车中白芷按着塞了软枕的肚子勾了勾唇角,她从小伺候锦瑟,锦瑟的声音和举止要模仿个**分又有何难?
是日夜,华阳王的书房中,一身粗布衣裳做婆子装扮的锦瑟坐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过分宽大的面袍遮掩了她纤细的身体,也恰好挡住了她突兀的腰身,她见华阳王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地瞧着她,便笑着道:“晚辈脸上长出花来了吗?”
华阳王方才见女儿将这样的锦瑟给带进来都惊呆了,此刻听闻她这般问才收拾了神情,道:“你还是请回吧,如今京城宵禁,你深夜来访若是被抓连本王也要被带累,更何况本王如今手中并无你需要的权势。你当知,本王的九门提督之职已被皇上撤了。”
锦瑟却一笑,宛若春花绽放,道:“王爷以为晚辈收拾成这样又借着给府上送菜的老农身份进府是为什么?想必王爷也已察觉了潜藏在王府四周的暗探们。皇上一月前以荣养为由撤王爷提督一职,此刻又令人监视王府,这说明什么想必王爷比晚辈清楚,王爷真当以为您不参与这场夺嫡之争便能独善其身了吗?晚辈告诉王爷,在皇上心中王爷您早已被划定成了太子的人了。”
华阳王闻言却沉声道:“本王多年来忠于皇上,循规蹈矩,从不曾涉足皇子间的党争,本王只忠于下一个坐上皇位的人。本王这些年和太子并无来往,皇上又怎会将本王视为太子之人,本王可不是被吓唬长大的。”
锦瑟却又是一笑,扬眉道:“王爷可想知道翼王是如何死的?让晚辈来告诉王爷吧。”
华阳王不料锦瑟会突然换了话题,正愕然,锦瑟已自顾娓娓道来,待她言罢华阳王的面色已黑沉如水,锦瑟又笑道:“王爷该不会忘记那日带皇上前往御花园给太后请安,致使皇帝凑巧听到永义伯夫人等人的谈话,后又正好瞧见东平侯夫妻在梅林中亲热的人正是王爷您吧?”
当日在禁苑之中锦瑟曾救过完颜古青一命,前些日她便以此恩情令华阳王为她办一件事,正是在那日宫宴时在她指定的时间带皇帝到花园一事。当时华阳王觉着此事甚是容易便不曾多想替她办了,如今才知这其中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多的辛秘。他见锦瑟笑语盈盈的,登时便怒目拍案,道:“你敢算计本王!”
锦瑟见华阳王动怒笑容愈发温婉善意,道:“当日晚辈并不曾想到今日,只是觉着皇上一向信任王爷,此事由王爷来做方不至于引起皇上的怀疑,确实只是请王爷帮个小忙而已,何谈算计?今日晚辈提起当日之事,也是不想王爷蒙在鼓里,遭受凶险。王爷想,皇上因您之故杀了爱人和爱子,他心中之恨何其深,待京城风波平息,皇上又岂会绕过王爷?
更何况,王爷您手握京城九门兵马这么多年,地位何其重要,您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怎会不被皇子们争相笼络?皇上他怎会相信您一直不曾涉足夺嫡之争呢?
在禁苑时古青妹妹遭受大虫攻击一事想必王爷也清楚绝非禹王和贤妃之势能够做到的,那事是皇帝指使王爷定然也有所悟,皇上倘使真相信您,当时当日便不会令大虫去伤害古青妹妹,以便达到令王爷和武英王府成仇的目的了!
王爷您心如明镜,皇上这样,只怕若雍王当真登基,雍王此人最是气量狭小,他必定会因王爷您不曾拥护于他而对您生恨,到时候王爷未必能独善其身,王爷如何也便罢了,您是皇叔,即便新帝再不待见您也不敢冒下之大不讳对您怎样,可王爷难道想古青妹妹从此也不能再肆意生活,憋屈地过一辈子?!”
见华阳王面色变幻不停,锦瑟方站起身来冲华阳王盈盈俯身,道:“晚辈不瞒皇叔,其实一直在国公府别院养病的老国公早已离开京城前往征南军营,肃国公战功赫赫,岂是那魏海一流能够比肩的,且不说他,便是已落了大狱的原安远侯左云海也不过是在老国公爷和王爷铺好路的情况下才打过两回胜仗,在征南军中根本就积累不下什么威信,这个魏海毫无战功,就算是皇上钦定的统帅,只要肃国公到了边疆,重回军营,那便是潜龙入海,其锋芒无人能挡。
更何况,我家王爷也不是会任人揉搓之辈,更有忠武侯手握重病镇守北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会留在京城,受人所制不过都是迷惑敌人的障眼法罢了,休说太子一直深受臣民爱戴,太子登基才是民心所向,即便是皇上一意孤行,雍王最后成了事,皇叔以为他可否能保住那张龙椅?”
安远侯左云海被押赴进京之后,因恰遇上太后薨逝,皇帝便以此为由,暂且压下了对左氏满门的处决,左云海和左家的人同被扔进了刑部大牢。皇帝派了御史中丞的嫡长子魏海接替安远侯的征南军统帅一职,如今魏海到军营还不足月,在军中别说威信了,只怕连当个花架子军中将领都不买账,肃国公一到征南军,控制征南军简直轻而易举。
锦瑟说的话并没有半点夸张,她见华阳王已面色惊变,瞬间却又压制了下去,便又盈盈一俯身,道:“太子和王爷一向敬重皇叔您,皇叔又是瞧着他们兄弟长大的,侄媳请求您拉他们一把吧。”
“父王,微微说的都对,皇上他心性多疑,他是不会放过我华阳王府的,父王,女儿不想死……呜呜……女儿也不想看着太子哥哥和朗哥哥死,还有皇后娘娘,娘娘一直都很疼爱女儿,要是他们出事,女儿会很伤心……”完颜古青说话间已扑到了华阳王的身边将头枕在了华阳王的膝上,泪眼婆娑地哭着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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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王岂能不知自己的爱女,性情坚毅,胆识也比一般女子要强,见她如是心知她都是在装哭撒娇,可瞧捧在手心的独女如此,他还是心软不已,他原想独善其身,有他的身份不管谁登基都得敬重着华阳王府,如今听了锦瑟这些话却知此刻想独身起身早已晚了,不由恨恨地盯着锦瑟道:“想必本王现在将王妃绑缚了送进乾坤宫去,皇上势必会相信本王是无辜的。”
锦瑟并不惊慌,完颜古青却是一怒,瞪着泪眼道:“父王,微微救过女儿的命,您若这么做便别想女儿再唤您父王!”
“古青妹妹不必担忧,皇叔义薄云天,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会如此为难我这么一个柔弱孕妇的。”
锦瑟言罢,华阳王却轻叱一声,道:“承蒙武英王妃高看,本王实没瞧出来王妃是个柔弱孕妇。”
锦瑟听华阳王如是说知他已被自己说服,只是还在介怀被算计一事,被他讥讽便也只苦笑一下,倒是完颜古青破涕为笑,摇着华阳王的手臂道:“父王原本便是义薄云天的大丈夫,微微没说错啊,女儿将来也要找个父王这样的真男儿做夫君。”
华阳王被爱女打趣一下没绷住脸露出了笑意,叹了两声才冲锦瑟道:“王妃意欲本王如何?”
锦瑟一喜,道:“当务之急是派人将京城的情形告知我家王爷,如今九门紧闭可皇叔您掌管京城九门多年,想必送个人出去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对皇叔来说却轻而易举。还请皇叔告知我家王爷万寿节必定生变,请我家王爷速归!”
锦瑟翌日清晨才随王府采买的下人们从华阳王府中出来,她却并没有回武英王府,而是被护着在一户农家中换了身衣裳又歇了口气直接往虞国公府而去。
如今太子谋逆一事尚在查察之中,皇帝并不敢明目张胆地派遣兵马封锁监禁太子一系的官员府邸,但是像华阳王府,肃国公府这样的府邸却暗中密布了暗探们。
虞国公府因多年来远离朝廷权利中心,故并未受到严密监控,倒使得锦瑟没费什么波折便得以轻松进府。可她进了府才听陈之哲说他没能拦住陈彦谡,他竟是带着两个亲信到东宫打探情况去了。
心知他是关心被软禁在东宫的太子,锦瑟心中一暖,忙请陈之哲前往将其义父寻回。锦瑟在虞国公府中等了尽两个时辰,陈彦谡总算被找了回来,他一进书房便安慰锦瑟道:
“侄媳妇既已出了武英王府便莫回去了,暂且先留在此处。你放心,我已打探清楚,如今看守太子的乃是金吾卫,金吾卫中有一参将曾和我有故,我今夜便去寻他,定会设法营救太子。一会子我便前往打探城守情况,得先将京城情况送出城去,说什么民变多半是子虚乌有之事,阿朗真去了那潞扈之地倘使被虎旅军和征南军前后夹击包了饺子,再来个借刀杀人将过错都推到乱民头上去,这可如何了得啊,得赶紧令阿朗回京才成。”
见陈彦谡当真急他们所急,忧心如焚,锦瑟倒有些不好意思将来意说明了。面颊微愧窘地红了一片,这才将肃国公已远离京城,完颜宗泽出京虽是迫不得已,但也并非全无防备等事一一道明。
陈彦谡听罢却也并无恼怒之意,反倒爽朗而笑,道:“太子经营多年,阿朗也绝非吃素之辈,肃国公更是历经多朝风云,我说怎这般容易便陷入了险地,原是早有安排……哈哈,是我关心则乱了,有应对便好,有应对便好。”
见他如是,锦瑟更因先前的隐瞒而羞愧起来,陈彦谡似瞧出了她所想,已转而道:“侄媳妇此来是否有用得着老叔的地方?但说无妨。”
锦瑟这才从怀中摸出一张密道图来撑在了桌面上,道:“王爷走前便秘密组织了一队武功不俗的死士,吩咐倘若京城有变,就令我拿了此图来寻陈叔叔,并将这一队死士交由陈叔叔调遣……”
虽则因太子谋逆一事使得京城气氛威沉,人心惶惶,然而万寿节却还是如期而至了。万寿节乃是一年三大节之一,皇帝生辰之日,百官岂敢轻忽,许是为了掩饰京城的剑拨弩张之势,即便因太后薨逝,不宜大肆宴饮,可宫中还是令百官进宫参加宴席,为皇帝庆寿,虽欢闹的气氛因太后大丧略见压抑,可也稍稍为阴云密布的京城带来了一丝热闹和喜庆。虽京城九门依旧被把守地密不透风,但巡街的兵勇却明显少了些,使得城中的百姓们也得以走上街头为皇帝庆生。
至夜,宫灯高挂,数以万计的寿字彩灯将宫廷照的亮如白昼,百官进宫参加夜宴,少了红毯铺地,也没有应有的乐声喧天,各色美食的香气却也撩人鼻尖,正圣殿中,百官以次而坐,以茶代酒为皇帝庆生,虽则细瞧之下那一张张笑颜之后皆是紧张,惶急之色,然表面却呈现的是一副欢声笑语,繁华太平之景。
因大丧这个万寿节寿宴到底显得仓促,皇帝不过端坐上上头接受了百官的朝拜庆寿,也没有欢歌笑舞,更没有美酒欢饮,宫女们便袅袅婷婷穿梭于各席案呈上了夜宴最后的一道告别香茗。吃过这道香茗,这万寿节便算是过完了,高别香茗众大臣们皆是一盏杨河春绿,而皇上却是一盏茉莉雀舌毫。
容妃坐在皇后下首,见宫女呈上了用碧玉茶盏盛着的茉莉雀舌毫,皇帝掀开茶碗含笑盯着那茶汤瞧,便笑语晏晏地道:“皇后娘娘为筹备今日的万寿节夜宴可真是费尽了心思,知道皇上因太后薨逝这些时日神伤不已,没个开颜,这万寿节便更是卯足了劲儿要让皇上高兴,臣妾听说今儿这每一道御菜都是是皇后娘娘亲尝后定下的,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这每道菜的名字都取的分外吉利,意头甚好。这最后的告别香茗更是皇后娘娘亲手调制,皇上可一定要多吃一些,莫辜负了皇后娘娘一番心意呢。”
皇帝听罢笑望皇后,抚了她的手,温柔地道:“辛苦皇后了。”
皇后见皇帝笑容温柔,按捺住将他握着的手抽回的举动,亦回以一笑,皇帝这才享用起那盏茉莉雀舌毫来,他食用了两口,便笑着点头道:“皇后果然用心了,这茶……”
岂知他话未说完面色就是一变,笑容隐没,显然痛苦之状,接着他竟在众目睽睽下口吐黑血,手中玉盏砸在龙案上碎落成片,他的面色也迅速地呈现一片青黑,显然是中毒之相。
也不知是容妃坐地离皇帝近,还是怎么,众人全部因这一幕愕住,她却最先反应了过来,登时便大喊一声忙扑了过去,恰恰就抱住了皇帝往后仰倒的身体,惊慌地道:“皇上,皇上,这是怎么了!快,太医,快!”
皇帝倒在容妃的怀中,却指着那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茶汤,断断续续地道:“茶中……有毒……皇后……”
他话未说完便倒在了容妃怀中闭上双眼,竟然瞧不出死活来,雍王等人纷纷喊叫着拥向皇帝。
万寿节皇帝所吃的告别香茗皆需皇后亲自来煮,以视帝后恩爱,皇后贤淑端庄,母仪天下。皇后早便料定了今日百官聚首宫中为皇帝庆生,皇帝倘使有动作多半会在今夜进行,她有认知,明白今日的夜宴定然不会平静。
她其实也早便想到皇帝极有可能会拿这道香茗来做文章,方才那茶汤被端上后,见容妃异常兴奋,又说了那么多的话,她心里便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了。
香茗是她亲手所煮,皇帝吃了却发现其中有毒,不用想也知道她这个皇后会被判个什么罪,现如今完颜宗泽被皇帝遣出去了京城,太子又因亲耕礼上谋害皇帝而被看管在东宫,她这个皇后再因给皇帝下毒而被惩处,雍王也就得偿所愿了。
有些人的谋算是美妙的,只是谁能笑到最后却不一定呢。故此刻皇后面上虽显惊愕焦急,心中却寒冷如冰冻之水起不了一丝波澜,只跪下惶急地道:“皇上,臣妾并不知这茶汤中怎会有毒……”
“皇后娘娘,臣妾知道太子因被诬陷谋害皇帝,被软禁在了东宫,皇后娘娘一定觉着皇上不相信太子,对皇上有所怨怼,可众目睽睽,到底是太子豢养的鹰差点要了皇上的命,皇上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皇上心里也是不相信太子会做出此等弑父之举的,而且皇上已令三司会审此事了,皇后娘娘怎么还……皇后娘娘就算是担忧太子弑父一事三司没能力彻查清楚,无法还太子清白,恐太子最后还是被冤枉,可也不能下先手为强,谋害皇上啊……皇上……”
皇后话没说完,倒是容妃垂泣不已地抱着皇帝怒声谴责起来,此刻外头的禁卫军也已呼啦啦地涌入了殿,将殿中惊惶无措的大臣们尽数控制。皇后却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冷眸盯着容妃,扬声道:“你给本宫住嘴,有本宫在,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妃子插口污蔑正宫皇后!”
容妃没想到都这时候了皇后还如此硬气,见她背脊挺直地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目光凛冽如刀,眉眼间满是不屑而冷傲,全然没有一点她想象中的胆怯和恐慌,容妃恨得咬牙,却又有些害怕,只本能地一垂头嘤嘤哭泣起来。
众朝臣们都不是傻子,见皇后和容妃当场掐起来,皇帝又面色灰白,情形吓人,而外头的禁卫军更是像早安排好了一般,里头不过刚有动静便都冲了进来,剑拔弩张,自然明白,这燕国的天明儿就要易主了。
此刻是到底是皇后下毒谋害皇帝,还是容妃陷害皇后,雍王准备谋反夺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那股势力能最终掌控京城局势,能够名正言顺地登基。
百官们各有所思,瑟瑟发抖,口中哭喊着皇帝,几位皇子请了素有威望的三位一品大臣维持场面,这才有太医院医正为皇帝把脉施针,皇帝到底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靠在雍王身上。
“父皇,您总算醒来了,总算醒来了!”雍王见皇帝睁开眼睛,当下便热泪盈眶,好一副孝子的模样。
皇帝却似刚刚醒来有些摸不清状况,只虚弱地道:“朕……朕这是……怎么了?”
见雍王看来,太医忙跪下禀告道:“皇上所中乃是一种噬心散的毒,此毒人服食之后要两三个时辰之后才会发作,一旦发作便有噬心之痛,若不得解必死无疑。只是皇上前些时日龙体欠佳,微臣给皇上的汤药中用有一味龙骨,龙骨和噬心散相冲,这才使得皇上刚刚服食毒药便发作了出来。此乃好事,皇上请容微臣速为皇上熬药驱毒。”
太医的话说的掷地有声,在场之人皆听的清楚,皆是一副大惊失措的惶恐模样,跪倒一片。
“皇后!你怎么如此毒辣,对皇上下此毒手……皇上啊!”容妃再次哭喊起来,只她嚎了两声便又做出愤怒万分的模样来,冲依旧站着的皇后满是痛心地斥道:
“皇后是正宫之主,臣妾不过小小妃嫔,原不该也不敢对皇后不敬,可皇后怎能用噬心散之毒来谋害皇上呢?皇后必定是欲趁皇上今夜发病,联合东宫太子及肃国公等叛逆势力行那逼宫之举,可皇后没有料到皇上日常服用的养身药中竟含有和噬心散毒性相冲的龙骨,皇上竟然会当场毒发,皇后,如今你的阴谋败露,这真是天理昭昭!皇上他乃真龙天子,得上苍庇佑,岂是叛逆之辈能够谋害得了的?!皇后即便是太子,也不能这般对待皇上啊,臣妾劝皇后娘娘快快悔过,请求皇上原谅啊。”
皇后冷冷站着看容妃做戏,容妃见此,心里却直冷笑,只道,皇后,百官都瞧的清楚,皇上喝了你亲手煮的茶便中了毒,你如今是百口莫辩,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申冤辩白了,竟还做此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且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过了今夜,我儿奉旨登基为帝,我倒看看你还怎么傲!
容妃想着,面上却装作被皇后清冷姿态吓着,一缩又跪在皇帝身前颤抖起来,皇后这才缓缓在皇帝面前跪下,背脊却挺的笔直,她神情坦然,毫无愧色地沉声道:“皇上明鉴,臣妾不曾做下弑夫弑君之事,是有人陷害臣妾!”
皇帝却面沉如水,发令道:“来人,将皇后和金氏九族尽数看押,待查清此事再行发落。”
皇帝下令后,禁卫军便将皇后等人全数押了下去,方才还气氛和谐的正圣殿几乎转眼间便被一片肃杀取代,殿中殿外布满了腰悬宝剑,虎目眈眈,甲胄森然的禁卫军,大臣们心思各异,跪在地上,冷汗直冒,莫不敢言。
直到皇帝被送往乾坤宫进一步清除余毒,殿中还是死寂一片,没有一点声音。而皇帝回宫后,胡明德早便准备好了解毒汤,皇帝服用过解毒汤又被太医施了针人才精神了一些。为了真实,他确实是服用了毒药的,他本便龙体欠佳,此刻又自服毒药,身体损伤严重,躺在那里面色已呈青白之色。
雍王见此面露担忧,忙凑上前去,跪下哭道:“父皇您可还好?父皇,您为儿臣不惜自伤身体,儿臣可如何报答君恩啊。”
皇帝握住雍王的手,这些年他为掩人耳目,不曾对翼王表现慈爱,却对雍王宠爱有佳,虽说有演戏的成分在,但父子之情却也是真的。此刻见雍王泪流满面,皇帝也欣慰了,颤抖着乌青的唇冲胡明德道:“传位圣旨……给朕取来……交……交给雍王……”
胡明德闻言抹掉眼泪这才快步出了内殿,片刻他便捧着一个紫檀雕龙盒子进了殿,雍王瞧着那盒子登时心跳如雷,不待皇帝言语,竟丢掉了皇帝的手,豁然起身便一把夺过了盒子,匆匆丢下一句也不等皇帝再言便冲了出去。
“如今京城并不安定,儿臣先掌控全局,父皇歇息吧。”
皇帝见他如是一愣之下虽心有不悦,但想着大局为重,便也释然了。他原意是令雍王请几位重臣来,由他当面宣读传位诏书的,此刻见雍王等不及便拿了诏书走了。他想着等雍王掌控了全局,到时候再请朝臣来宣读诏书也不迟,便闭上眼睛安心休息起来。
岂知他刚闭上眼睛松一口气,只觉万事顺利之时,外头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
“大胆,你们是谁,竟敢私闯乾坤……”那声音尚未喊完便戛然而止,接着传来脚步声,皇帝分辨出那声音正是胡明德的徒孙守在殿外的小安子所发,心头一惊,可见殿中一晃眼直闯进了一队兵勇,那打头之人手持滴血寒剑,穿禁卫军服饰,然而皇帝一瞧其冷峻如霜染了血迹的面容时却大惊失色,呼道:“怎么是你?!”
皇帝言罢面色狰狞变幻,见那人步步逼近,他撑起圆目来,便怒声道:“你果然和皇后藕断丝连,当年你远走他乡,可皇后怀上完颜宗熹和完颜宗泽姐弟时你偏就在京,虞国公祖上便曾育有双生子,偏皇后也育下龙凤之胎,你说,皇后所诞三子是不是皆是你之孽种?!”
这来人正是陈彦谡,他闻言气得面色赤红,鄙弃而愤怒地瞪着皇帝,提剑两步上前,胡明德见陈彦谡杀气腾腾忙挡在了龙榻之前,道:“尔等要造反不成!”
陈彦谡一剑穿透胡明德,将他甩开便错身到了榻前,恶狠狠地拎起皇帝的襟口便将他拽了起来,怒道:“混蛋!似你这般有眼无珠,自私自利,连妻儿都疑心的,不配为人夫为人父!老子只恨当年太是迂腐,忠于你这样的君王,才眼睁睁看着她被迎进皇宫受苦这么些年,似你这般齐家无能之辈老子便是反了又如何!”
陈彦谡说着抡起一拳便砸上了皇帝圆瞪的右眼上,竟生生将皇帝给砸晕了过去,他拖着皇帝便将人拽下了龙榻。
此刻皇后的宁仁宫中,容妃亲自将皇后押了回来,瞧着一直压她一头的皇后如今面色惨白,孤立无援,不由心情大快,好一阵冷嘲热讽,见皇后并不似平时一般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垂着头任她说尽难听之话也不敢回嘴,她更是笑容满面,却没瞧见她转身离开时,皇后唇角讥诮的笑意。
而另一边,雍王得了传位诏书,念着百官们都被禁卫军和雍王亲卫控制在正圣殿中,便也不急着去宣读诏书,只安排下头人前往锁拿锦瑟,完颜廷文等太子亲系。
今日万寿节,锦瑟作为武英王妃自然应该参加的,可众大臣都知道她因亲耕礼时救驾而惊了胎,需要在王府中静养,不能下床,故锦瑟便以此为由未曾来参加夜宴,锦瑟乃是完颜宗泽椒房独宠的正妃,此刻完颜宗泽出京后不知道有没有按照他们的计谋已经中计,被王老将军和魏海夹击灭掉,雍王自然第一要务便是控制住锦瑟,倘若完颜宗泽真还有命回京来,有皇后和锦瑟等人为质,想必也奈何不了他了。
加之他又提前一步持传位诏书登基为帝,这便得了先机,又有太子和皇后的弑君之举,完颜宗泽就算不服,也不得民心,会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谋逆乱臣贼子。
还有,他要尽快赐死在京郊养病的肃国公!
想着这些雍王匆匆安排好进一步控制京城的各项事宜后,便亲自往东宫而去,他要亲手赐死太子和皇长孙完颜廷文,只有将这些阻碍他登基的势力一一拔除控制,他才能安心到正圣殿宣读传位诏书,等着登基为帝。
岂料他安置好一切事务到达东宫,太子竟然早一步察觉了皇宫所发生之事已在东宫侍卫的拼死护卫下带着完颜廷文冲出了金吾卫的软禁,逃离了东宫。
雍王气得怒火三丈忙令人追击太子,想着京城九门此刻定然已被恩义侯全权控制,而太子党的府邸也必定皆被他的人围死,太子根本无处可逃,京城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等到他在正圣殿向文武百官宣读了皇帝传位于他的诏书。
虎旅军七皇子的外祖父王将军和南征军统帅魏海所率南征军将完颜宗泽夹击杀死,两支勤王大军一抵达京城,即便那肃国公的次子忠武侯镇守北疆,手握大军他已登基为帝,又有强兵可依也半点不惧,雍王这才又压下了火气和担忧,踌躇满志地被护着往正圣殿去。
他回到皇宫时东方已露鱼肚白,他正欲往正圣殿去,岂料容妃却匆匆赶来,面带急色地道:“不好了,乾坤宫遭变,皇上不见了!”
方才皇帝被送回乾坤宫,容妃却忙着在正圣殿中进一步落实皇后在汤水中下毒一事,后又亲自将皇后关押回了宁仁宫中,她被皇后压制多年,自免不了一番奚落发威,待她想起去看看皇帝时,这才发觉乾坤宫早已被血洗,而胡明德也惨死龙榻前,却独独不见了皇帝。
雍王闻言大惊,宫中早已被他控制,他得到了传位圣旨哪里还顾得上半死不活的皇帝,将有限的禁卫都调去守宫门和控制正圣殿中的百官,哪里能想到乾坤殿会被袭击,袭击乾坤宫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却说皇帝在宫中修有密道乃是为了方便出去探望左丽晶,此事皇帝是未曾告知雍王的。而完颜宗泽发现皇帝和左丽晶的秘事后自然也就查明了这条宫中密道,皇帝也恐密道已被他得知,故派了两队人马守在密道的入口和出口,以防不测。
可皇帝没有料到的是完颜宗泽一发现这条密道便沿着密道边缘在近旁悄无声息地挖出了一条简易通道,直通密道,却余两指未凿通。今夜陈彦谡带着一队死士进入通道,冲进密道,杀了密道出口那些伏兵一个措手不及,又换上他们的衣裳,诈了皇宫中密道入口的金吾卫们,轻松便进了皇宫,直袭乾坤宫。
如今皇帝已失踪,雍王毫无头绪,却见他派往宫外办差的一队人马也匆匆回宫,禀道:“殿下,微臣奉命前往武英王府捉拿武英王妃,不想王府中并无武英王妃的踪迹,另外,肃国公也未在别院中养病。”
雍王骤然听闻此讯惊得面色大变,早先肃国公因太子妃之死称并不朝,已搬往国公府在京郊的别院中休养,其子和媳妇们每日都不辞辛劳地赶往别院晨昏定省,做足了戏,而雍王安置在国公府别院的人也一直回报说肃国公确实在别院养病,并无发现任何异样。
故而雍王根本没想到肃国公竟没在别院中。如今肃国公,太子,完颜廷文还有锦瑟,这些他率先要消灭和控制的人竟然统统就这么消失了,便连皇帝也不知所踪,雍王岂能不大惊失色?!
“皇儿,只怕事情有变,肃国公多半是到北疆搬救兵去了。你速速到正圣殿宣读诏书,在百官面前登基为帝,只要明日七皇子和王将军还有魏海的兵马一到,即便太子有肃国公的兵马保驾,先有他弑君之举,事败又兴兵谋逆,必被天下人共诛之,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我儿先登大宝,占此先机啊。”
容妃言罢,雍王便忙令禁卫军严守皇宫,带着亲信侍卫匆匆往正圣殿赶去。他到了正圣殿便手捧圣旨向众臣宣读,又将圣旨传于几位公卿尚书以辨真伪。
朝臣们见圣旨无假,又被禁卫军刀剑侍立之势所慑,已不敢违逆于雍王。
雍王站在正圣殿高高的玉阶之上,睥睨殿中众大臣,意气风发,双手负于身后,沉声道:“太上皇得苍天庇护,经太医诊治已经无碍,只是太上皇身体到底经此一难太是虚弱,已难料理朝政,故下此废立太子,传位于朕的诏书,就是为了安定众卿之心。太上皇已令恩义侯严守京城门户,并令京畿卫肃清太子叛党。太子偕同皇后等人弑君谋逆之举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却于诸大臣们并无干系,凡臣服于朕者,朕可不计前嫌,一律任贤为用,然执迷不悟欲随废太子谋逆者,朕必灭其九族!”
雍王已以新帝自居,他言罢百官便纷纷山呼万岁,雍王含笑转身,一步步走向梦寐以求的龙椅,可就在他手已抚上龙椅赤金雕龙的扶手时,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骚动声,转瞬禁卫军统领高鹗已浑身染血地奔进了大殿,口中惊惧地大喊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废太子在华阳王的拥护下,领着城防所的兵马自朝安门杀进了皇宫,禁卫军难以抵挡,此刻废太子一行已直逼此处来了,皇上快随微臣避上一避吧!”
雍王突闻噩耗,面色狰狞,已知他到底是大意了,华阳王必定已将升任了九门提督的恩义侯杀死,重夺了城防兵马,如此迅速地攻破皇宫,只怕禁卫军中也有太子余孽为其策应。他心惊不已,可唯今他刚刚宣读诏书,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哪里肯在百官面前做出逃逸之举,忙抽出腰际宝剑,道:“废太子弑父谋反,谁能斩废太子和华阳王这伙逆贼首级,朕封其侯爵之位!虎旅军王将军,七皇子和南征军魏海魏将军马上就会进京勤王,众将士给朕顶住了逆贼,朕必重重恩赏!”
雍王喊罢,那高鹗也忙大喊道:“护驾,保护皇上!废太子谋反,杀之重重恩赏!”
此刻溃败的禁卫军都向此处撤来,加之雍王为控制众臣本便留了大量兵勇在此,听闻雍王号令,这些本有些慌乱,六神无主的兵勇们登时又充满了立功建业的血性和勇气来,杀机腾腾地肃整队伍护在了正圣殿前听侯雍王调令。殿中的诸大臣们一下子经受几番变故,此刻乱成一团,而雍王刚被护卫着走出正圣殿,殿外广场上已铁甲蜂拥,杀来了大队兵马,喊声震天,鼓角大作。
晨曦自天际徐徐上升,照亮了每一片玉瓦青砖,初生的太阳诡异地呈现火红之态,似血暖红,正圣殿瞬息间被血腥味充斥。华阳王所领兵马和禁卫军混战不休,寒光如练,枪戟刀剑纵横间惨叫声震耳欲聋。
雍王拔剑而立,被密密麻麻的侍卫前后左右地保护着,见华阳王护着太子过来,剑指太子,怒声道:“二哥,父皇已钦定朕登基,你弑君不成,竟敢公然谋逆篡位,你可将祖宗礼法放在眼中?似你这般不仁不义,人人得而诛之,即便一意孤行,杀朕于剑下,也不能令天下苍生信服,不能令这满朝文武臣服!华阳王,你难道也要随废太子于天下人为敌吗?”
雍王这一喊,外头两方人马呈拉锯之势,倒暂歇了厮杀,殿中文武百官不由纷纷谴责起来。却闻华阳王怒喝一声,道:“雍王,你自东宫趁夜盗走太子殿下的雷鸣,陷害太子,又伙同容妃在今日皇上的香茗中下毒,又逼迫皇上传位于你,你才是行逼宫夺位的不忠不孝之贼子,你此刻竟还黑白颠倒,本王今日必拥护太子拨乱反正!”
华阳王言罢,太子亦肃容道:“五皇弟,父皇识破了你的奸计,得知禁卫军统领和京畿卫统领皆被你收买,这才令人偷偷出宫传口谕给华阳皇叔令他掌控城防所的兵马并解救本宫,杀进皇宫来向众大臣们揭露你的恶性,五皇弟,你此刻若然幡然悔悟还来得及,父皇定会念父子之情,绕你一命,你若执迷不悟,本宫必代父皇惩治于你!”
太子声音清朗,他语落,雍王便怒声道:“废太子红口白牙,凭空捏造,污蔑于朕,众卿不要相信!诛杀废太子,诛杀逆党,朕封爵拜候,重重恩赏!”
雍王喊罢,那些侍枪而立的兵勇们便再次刀剑相向,气氛再度剑拨弩张,然而却于此时人群外响起一声惊天震喝。
“太子殿下的话尔等可以不信,可难道皇上的话尔等也要质疑吗?!”
这一声喊,威沉如雷,却又清朗如风,分明便是完颜宗泽的声音!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民变,皇帝以民变为由将完颜宗泽调出京城就是要令虎旅军王将军和得到密令的魏海各自领着虎旅军和一部分南征军在完颜宗泽前往镇压民变的路上前后夹击,将其包了饺子,歼灭在京外。
而京城中,没有了完颜宗泽,太子,皇后,锦瑟和完颜廷文,哪怕是肃国公也不过都是些老弱妇孺,根本不足为虑,好对付的多。岂料这样的安排,却还是出了岔子!
在完颜宗泽离京不久,七皇子便也悄然离开京城前往虎旅军传令其外祖父虎旅军大将军王将军夹击完颜宗泽,按雍王预料,此刻完颜宗泽应该已被虎旅军和南征军夹击合围无法脱身才对,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种种惊变之后依旧豪不失色,寄希望于魏海和七皇子等人的勤王军马上便要抵达京师。可现下听到了完颜宗泽的声音,那便说明虎旅军和南征大军都出意外了!
雍王面上血色登时褪尽,太子等人纷纷让开,雍王及众人望去,正见完颜宗泽领着一队兵马气势汹汹地自广场尽头而来,而他身旁端坐在肩舆之上,被人抬着的赫然便是自乾坤宫消失了的永平帝。
“父皇,儿臣没能护好父皇,导致废太子等逆贼将父皇掳出宫去,儿臣有罪。父皇,您快告诉众卿儿臣是您钦定的新帝啊!”雍王转瞬冷静下来便大声喊道。
只要皇上开口,说明真相,让大臣们都知道父皇是要他这个五子登基的,那么就算完颜宗泽和太子控制了军队,太子也甭想留下好名声,顺顺利利地登基!甭想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
雍王看到皇帝,当下便大声喊道,可显然他想到太天真了,皇帝既然已被太子和完颜宗泽控制,他们又岂会容皇帝胡说?!故而雍王声音落下,皇帝虽果真开口了,可皇帝说的话却登时将雍王置身于数九寒冬,令他呆若木鸡!
“逆子,你伙同高鹗诬陷太子,又拿剑逼迫朕写下禅位诏书,欺哄百官,无君无父,朕一向宠爱于你,却教养出你这般谋朝篡位的逆子来,幸而朕建宫之时留有密道以备不测,方能力挽狂澜,逆子还不伏诛!”
这声音分明便是皇帝所发,众目睽睽,可没人用剑抵在皇帝颈上胁迫于他,百官们瞬间呈一面倒,纷纷跪地,山呼万岁。簇拥在雍王近前的众兵勇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丢下兵器,跪倒于地,直至十数个,上百个纷纷投降,跪倒声轰然响彻殿堂宫阁间,最后唯剩十几人还簇拥着雍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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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离的远,众大臣们只见他面色激动,嘴巴张张合合,可雍王却瞧的清楚,皇上的口型和他所发之音根本就对不上。他所瞧不差,皇帝早已被制服,此刻发声的不过是他身后的一个侍卫罢了,可他却将皇帝的声音模仿的难辨真假,大臣们此刻人心惶惶,莫敢抬头多看,岂能察觉这其中异常?
雍王察觉,正欲大喊指明此事,完颜宗泽却突然自身旁侍卫手中夺过长弓,他蓝眸收缩眯起,骤然撤臂拉弓,广场间登时死寂一片,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充斥天地,似连风声都冻结成冰。
雍王还来不及反应,那浓重的杀机已令他难以喘息,在他瞪大的眼眸中,他瞧见完颜宗泽刀削般的唇角微微一凌,箭羽破空裂冰而来,随着灼目寒光瞬息已呼啸至他面门,雍王甚至还不曾感受到痛意,那箭羽便已风驰电掣地盯进了他的眉心,他的身体直挺挺倒下。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中疾光电闪闪过的竟是:此一箭威力迫人,我不及也,原来他一直在藏拙并非比不过我,愿赌服输,我若成事也不会放过他的,罢了,来生但愿莫再生于皇家……
雍王已死,成败已定,百官心里明白,他们将要迎来新帝,太子原本就是正宫嫡子,自幼年坐上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有大过,且宽厚仁慈,甚得民心,太子登基原本就是理所当然,民心所向,此刻有此结果,多半朝臣还是乐见的,虽依旧跪于地上不敢多言,可不少大臣皆露出放松的神情来。
锦瑟等人皆做好了准备,并不曾进宫来,倒是皇后一人不得不留在宫中以身为饵,故而完颜宗泽领兵冲进皇宫后,第一要务自然是解救出身在宁仁宫中的金皇后。
此刻他刚令人将雍王的尸首拖走,便见皇后在一队兵勇的护卫下缓缓而来。虽则完颜宗泽之前便想过,雍王没有得到他已被夹击死掉的消息,不会处置皇后,必定会留作人质,可到底怕有个万一,此刻见皇后好端端地过来,完颜宗泽总算是放下心来。
太子亦是如此,他面露放松的笑容,待皇后走近,才和完颜宗泽领着众人跪下给皇后请安,皇后叫了起,待众文武大臣和兵勇都站起身来,她才扑到了被人抬着的皇帝身边,哭着道:“不想雍王竟然伙同容妃做出给皇上下毒嫁祸臣妾,又威逼皇上下传位诏书,收拢禁卫军统领和恩义侯等趁机谋反这样的事情来,皇上,雍王也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作为嫡母,统领六宫,竟没能教导好雍王,约束好容妃,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皇后说着便又跪了下来,态度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要多痛心就有多痛心。方才皇帝当众痛斥雍王,众臣子不敢抬头,而且离的又远,只以为那痛斥声当真是皇帝亲口所发。
想着皇帝一毒发,禁卫军便冲进了殿,其后雍王又令禁卫军将他们都控制了起来,更是关闭京城九门,令其岳丈恩义侯严守宫门,这些举动分明便是早有准备,而且皇后便算真为太子要谋害皇帝,又怎会在亲手煮的茶中下毒,令皇帝当众毒发,皇后不会这样蠢!
有此种种,又有皇帝亲口痛斥,众文武大臣此刻见皇后如此,心中都相信是雍王伙同了容妃,恩义侯和禁卫军逼宫谋反。而皇帝此刻就那样半躺在软榻之上,他被陈彦谡砸了一拳,又被陈彦谡粗鲁地从密道拖出宫出,已经折腾的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岂料陈彦谡竟然又生生给他灌下去了一碗辣椒水,这才将他丢给了华阳王抬进宫来。
此刻虽没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颈上,可他躺在软榻上根本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喉咙更是肿胀不堪,似乎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哪里还发得出什么声音来?他眼睁睁看着,有人模仿他的声音喊出那些申斥雍王的话来,眼睁睁瞧着雍王就那么被毙于箭下,他一口血涌上来,竟连吐都吐不出来便被看着他的侍卫又堵了回去,生生又吞进腹中。
他是九五之尊,此刻当着他的文武百官竟然任人摆布,毫无尊严,却连表达自己真实意思的声音都发不出,这种感觉,简直生不如死,他面色狰狞地瞧着皇后跪在身前情真意切地请罪,瞧着百官被其感动,登时便又涌出一口血来。
这次已离近百官,侍卫自然不敢再迫他咽回去,那鲜血瞬时便染红了他身前龙袍。他看见皇后惊恐地抬头扑向自己,看见太子担忧地喊着父皇跪倒在地,膝行过来,他的面容狰狞起来,心中各种悲恨,不甘,屈辱冲天翻涌,令他想要呐喊,可他张开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又生生涌出一口血来。
“皇上,都怨臣妾,臣妾不该再提雍王和容妃,害皇上如此生气。太医!快送皇上回乾坤宫!”
“父皇,保重龙体啊!”
皇后和太子前后扑向皇帝,众朝臣抬头看来,见皇帝口吐鲜血,神情狰狞,一只眼睛竟紫青肿胀,显是遭受过毒打,不觉大惊失色,却都以为皇帝是受了雍王的胁迫,被逆子毒打才致此刻听皇后提起雍王便反应剧烈,皆将皇帝的狰狞神情理解成了他对雍王的恨来,一时间纷纷跪倒,也跟着哭喊起来。
“皇上息怒啊!”
“雍王已经伏诛,皇上保重龙体啊!”
……
见朝臣们竟如此,甚至有不少大臣用那等悲哀又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皇帝再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番彻底晕厥了过去。
“皇上!快,快送皇上回乾坤宫去。”皇后忙站起身来令侍卫将皇帝抬回乾坤宫,又冲太子道,“本宫照顾你们父皇,事急从权,太子和武英王便不必跟随亲自伺候了,要尽快肃清乱党,顾全大局才好,也免得你们父皇醒来再度因生气而累及龙体。”
“儿臣领命,恭送父皇,母后。”太子和完颜宗泽跪下来恭送,众大臣们也跪倒一片,纷纷哭着恭送,待皇后一行远去,太子喊了起,众大臣们刚刚缓了一口气儿,却见一个穿侍卫盔甲的侍卫神色匆匆地奔了过来,众大臣们只以为又出了事儿,心再度提了起来,却见那侍卫直奔完颜宗泽而去。
这来人却是武英王府完颜宗泽的亲卫统领高萤,完颜宗泽离开京城并未带着王府亲卫,将保护锦瑟的职责交给了高萤,他今日领兵冲进京城便得知锦瑟已不再武英王府,被护送到安全地方隐避起来,如今安全无虞的消息,这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冲进皇宫来。
此刻已经控制了大局,眼见高萤竟在此时神情匆匆地冲进宫来,他登时便面色大变,只以为锦瑟出了意外,不待高萤行礼,他便急声道:“快说,王妃出了何事?”
高萤自然深知自家王爷对王妃的在意,便也不顾虚礼,忙道:“禀王爷,王妃胎动,怕是就要生了!”
“什么?这……这还没到产期……二哥……”完颜宗泽闻言想到锦瑟离预产期分明还有几日,如今竟要生了,这分明是惊了胎。想着今日京城的这些剧变,也不知锦瑟是不是因保护不利而惊胎儿,此刻她定不在王府之中,也不知身边带没带着产婆等,如今她的情形又如何,再念着她怀着的是双生子,本就比一般分娩更加凶险……
高萤一向沉稳性子,此刻若非锦瑟危险,他只怕不会如此形色匆匆地来禀报自己此事,难道是锦瑟她情况不好了?
他是越想越害怕,转瞬之间面色便苍白惶然起来,本能地惊叫了两声,他竟有些六神无主起来,转身面对太子便露出了求助的神情来,连君臣礼仪也忘了,太子也忘记叫了,本能地唤了声两人独处时称呼的二哥来,声音都颤抖个不停。
太子见他身子都是晃的,面色苍白如纸。那神情倒像是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暗叹了一口气,实在也拿他没办法,知道要他留在这里以大局为重只怕是不能的,便道:“六皇弟妹吉人自有天相,六皇弟不必着急!雍王谋逆,雍王府中只怕还有余党会拼死一搏,宫中自有皇叔和本宫镇守,六皇弟便带一队人马前去剿灭雍王府中余党吧。”
雍王进宫将亲卫都带了过来,雍王府现在除了女眷便是些幕僚,这些人何需完颜宗泽前去亲自料理?太子这话不过是给武英王找个借口回去守着武英王妃罢了。
这种时刻,武英王只顾着王妃,这可真是……
想到武英王方才面对雍王时泰山压顶都不变色,现在不过听说王妃要生产了,竟就成了这幅摸样,连正经事儿都顾不得了,众大臣们个个愕然不已,虽皆知武英王夫妻恩爱,可这也太……
他们兀自感叹着,完颜宗泽却没精力顾及和关注他们心中所想,听了太子的话才猛然反应过来,此刻自己不能在这里惊慌失措,得赶紧赶去守着锦瑟才是正经。他甚至连领命都忘记了,转身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下了玉阶,疾风一般冲出广场,消失不见了,直惊地百官又齐齐愕然当场,半响才听闻又窃窃私语传出。
“早听闻武英王甚为爱重王妃,今日才算眼见为实了!”
“可不是嘛,往日多沉稳的人竟惊成那般,可见是爱妻如命啊。”
且不说这些大臣们见这般情景心中如何感叹,只被此事一搅,一直肃杀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一些。
而完颜宗泽冲出广场,夺了一匹马便直出了皇宫,他出京时便有安排,自然知道此刻锦瑟不在武英王府中,而是被暂时安置在了东城的一个极普通的二进民家小院。他一路驰马飞奔,高萤自后追了一路却也没能追上,只能远远望着自家王爷飞驰的身影坠在后头,心里却在想着王爷也真是,王妃不过是正常要分娩了,怎就惶急成了这个样子……
完颜宗泽也确实是自己吓自己,他因锦瑟这胎儿是双生,本就一直绷着一根弦,眼见锦瑟那高隆的腹部越来越大,似随时都有撑断她纤细腰肢的可能,念着双生本就比一般分娩要来的骇人,锦瑟又不似铁骊女儿那般腰圆膀粗,她看上去那样脆弱,是他呵护在掌心中生恐一碰就碎的娇人儿,要她经受双生子分娩的疼痛和危险,任是完颜宗泽再沉稳的人,也难免紧张害怕。
他这紧张害怕就免不了询问了下王府的嬷嬷们,听闻嬷嬷劝他,说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关,是有人没挺过这一关,福薄的,可多数女子不都能母子平安,听了诸如此类的劝说,他非但没安心下来,反倒被越劝越紧张起来。
此刻高萤也不过按常理来通知他一声锦瑟要分娩了,他却自己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净往不好的地方想,加之这预产期本就做不得准,锦瑟此刻分娩确实也比太医原先说的提前了三两天,完颜宗泽便更惊惧,可不就自己被自己个儿给吓着了。
他这边在前头一阵狂风似地往小院赶,后头高萤一阵无奈地追,好容易没被完颜宗泽甩掉追回那民居小院,他跳下马背,完颜宗泽已冲了进去。
锦瑟安排好陈彦谡进密道的事儿后并未赶回武英王府,直接便来了这处不起眼的小院,王府中都是由白芷假扮成她掩人耳目。
这小院看着和周围的一排排民居并无任何不同,其实内有乾坤,修有能藏数百王府近卫和死士的暗室,完颜宗泽未曾赶回京时,这小院自然不能暴露,关门闭户,安安静静。
而完颜宗泽一进京,便派了一队兵马将小院守护了起来,那些暗卫们也都从暗室中出来,将小院护卫的铁桶一般,倒是将周边的百姓给惊了个不轻,皆不知出了何事。
此刻完颜宗泽冲进小院,也不顾外院侍卫兵勇们的见礼便脚步匆匆地奔进了内院,内院倒相对比较安宁清净,没有兵甲林立,却见婆子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端着热水等物进进出出,也不闻锦瑟的叫声。
完颜宗泽瞧见此景倒是一愣,脚步不由蓦然一顿,正从正房出来的柳嬷嬷恰瞧见完颜宗泽,一愣之下面露欣喜,忙笑着冲里头喊了一声,“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说话间她便下了台阶忙迎了过来,笑着道:“王爷可算回来了,这可真是不早不晚,刚刚好,刚刚好!”
完颜宗泽被这情景弄的有些不明所以,不由问道:“王妃呢?”
“王妃在里头被白蕊几个伺候着沐浴呢,王爷且先进屋喝口茶……”
柳嬷嬷答着,完颜宗泽便更傻眼了,本能地又问,“不是说微微惊了胎,要生了吗?”
“是胎动了,要生了啊。王爷不知,这女人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胎动到孩子生下来有的要几天几夜呢,王妃这才刚有动静,这不非要趁着孩子没下生前沐浴清洗下,说是生了孩子就要坐月子,再不得碰水了……”
完颜宗泽听了柳嬷嬷这话,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不由恼怒地回头瞪向刚刚追上来正气喘吁吁地高萤,分明是在怪他没将话说个清楚,高萤被自家王爷锐利如刀的眼眸一盯,心里那个委屈,只道分明是王爷您太紧张没给属下我说清楚的机会便自己个儿折腾起来了,好在完颜宗泽这会子也没功夫再和他计较,瞪了眼便大步进了屋。
正房不过并排三间屋子,东边的暗间已挂了厚厚的帘子隔成了产房,完颜宗泽挑起帘子进了明间正好见锦瑟在王嬷嬷的掺扶下散着长发从产房中走出来,头发已被绞地半干,身上还带着水汽,果是刚沐浴的模样。见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一切完好正笑意盈盈地瞧着自己,完颜宗泽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接着他又觉不对,心再度一提,忙上前亲自扶了锦瑟,道:“不是说要生了吗,怎还不快躺床上去!”
“老奴也说躺着才好,是陈先生说这会子多走动才生的快,接生嬷嬷也说王妃有精神的话,多动动有助分娩。”王嬷嬷笑着福了福身答道。
完颜宗泽见屋中已有数个接生嬷嬷侯着,丫鬟等也都仅仅有条,一丝不乱,知道锦瑟虽离了王府暂避在了此处,可却也做好了生产的各项准备,以防万一,这才略松了松心神。
见他神情,锦瑟岂能不知他的紧张,一面扶着他的手在屋中走着,一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完颜宗泽,心知外头一切必定都好,大局已定,尘埃落定,只觉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只待将全部心神都用在生产上,而此时她的爱人也及时的赶了回来陪伴在她的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有信心生下健康的一双孩儿来。
“瞧你,满头都是大汗,我这才刚觉有了动静,不过是阵痛罢了,还能忍受,多走动走动好。”锦瑟一面笑道,一面抽出帕子尚要亲自给完颜宗泽擦拭满头的大汗,倒是将完颜宗泽吓了一跳,忙抽了她手中帕子胡乱抹了两下,扶着她满目紧张,只却不再劝她躺着。
锦瑟搭着完颜宗泽的手在明间中走圈儿,轻声细语地问着外头的情景,皇后,太子都是否皆好,完颜宗泽耐心地答着,王嬷嬷和白茹等惯常伺候锦瑟的都知王爷和王妃感情好,倒不觉怎样,几个接生嬷嬷却是头一回见有男人在女人生孩子时不嫌晦气,就这么贴心温柔地陪着,见这武英王和王妃相处的倒似那寻常百姓的老夫老妻一般亲昵无间,互依互靠的,不由都瞪大了眼睛。
锦瑟扶着完颜宗泽的手在明间中来来回回地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开始疼的厉害了,接生嬷嬷见差不多了,这才令白茹和白蕊扶着她进了产房,产房中早已收拾齐整,王嬷嬷还在吉位上摆上了桌案,供奉起了送子观音,一旁的方几上更是佛家,道家的辟邪物件一个都不少,摆地满满当当。
锦瑟躺下便赶着完颜宗泽出去,一来他进了产房已是不合规矩,这再陪着她生产传出去当真是要叫人笑话死了,于她自己,也是不能想象自己狼狈不堪,难为情的模样都被他看见的。
完颜宗泽原不放心,见锦瑟坚持这才又嘱咐了接生嬷嬷好一阵,一步三回头地被王嬷嬷给赶了出去。
皇宫中皇后找送来了几位擅妇科的太医,连带着陈之哲也赶了过来,都侯在院中等着。完颜宗泽刚到院中便闻里头锦瑟喊了一声,惊地他面色一白转身便又要冲进屋去,柳嬷嬷赶忙拦住,劝着道:“王爷放心,太医都说王妃这胎虽是双生,但怀相是极好的,王妃又康健,必不会难生,王爷这会子进去不是添乱嘛,王妃怕也不好全心全意的使劲儿了。”
皇后身边一等得力的姜嬷嬷也被指派了过来,不由笑着道:“这女人头一胎都是要疼上一疼的,遭这一次罪才知道疼孩子,后福才大,王爷且等着当爹吧,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必能母子平安。”
完颜宗泽听罢这才稍稍安定了些,一旁陈之哲显没想到完颜宗泽这样沉稳的也有这等六神无主的模样,见他两手不停挫着,像热锅上蚂蚁一样来回在廊下走动,半刻也停不住脚,不由抱胸靠着廊柱饶有兴致地看,倒是姜嬷嬷见此笑着道:“男人头一回当爹都这样,谁也甭笑话谁,想来陈大夫到时候也差不多这样。”
陈之哲为皇后祛福寿膏的瘾和阿月公主日久生情,皇后对两人的事儿也是乐见其成,只等着太后的大丧过后便给女儿主婚,姜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太子也敬她半个长辈,她这般打趣陈之哲,倒叫陈之哲面色难得地窘迫一红。
锦瑟知道头一胎,又是双生,势必不好生,好在她如今年纪已不小,不是那十四五便要分娩没长成的女孩,可即便这样只怕弄不好也要丢半条命,故而她痛了连喊都生生忍着,剩下气力都用在了正经时候,嬷嬷喊着用力她便毫不犹豫地配合。饶是这样折腾了三个时辰也没能生出来,直磨得她气力越来越不济,不停含那百年老参片补充力量。
里头是难熬的折磨,外头却也是漫长而难熬的等候,屋中每响起一声喊叫,完颜宗泽的心便被凌迟一道,他在廊下来回地不知搓着手走了多少圈,也不知冷汗出了多少遍,足六个时辰,火把大亮时,一对麟儿总算不再折磨他们的母亲,一前一后相隔不足一炷香时间来到了这个世上。
嬷嬷还未来得及给完颜宗泽报喜,他已冲进了屋,见锦瑟面色苍白闭着眼眸安静地躺着,竟似毫无声息,他登时大惊,扑过去抓住她的手便大吼起来,“陈之哲,微微她这是怎么了?陈之哲!”
陈之哲听到喊声便忙跟着冲了进去,却只站在床边没了动作,又被完颜宗泽连声催促,他只觉双耳都被震的嗡嗡乱响。他一眼便瞧出锦瑟根本什么事儿都没,可见完颜宗泽怒目瞪来,他心里默默念着抓狂的男人惹不起,爱妻如命的男人更惹不起,这才在榻边坐下为锦瑟把了脉,道:“她很好,吃几幅补血药便更好了。”
完颜宗泽听他语气敷衍,登时便面露恼意,急道:“没事吗?没事她怎么不出声,也不看我!”
陈之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起身,被完颜宗泽抓了袖子,这才无奈地道:“她只是睡着了……”
完颜宗泽一愣之后,这才呆呆地张了张嘴,松开了陈之哲的衣袖,引得屋中姜嬷嬷等人皆笑了起来,完颜宗泽被取笑却也不恼,转瞬便又傻笑着瞧向了锦瑟,目光爱怜而温柔,接着却是唇边挂着满足的笑意毫无一点预兆地头一低栽倒在了床沿边儿,竟是晕了过去!
王嬷嬷等人一愣之后登时惊声一片,倒是陈之哲反应快,给完颜宗泽把了脉却是摇头一笑,道:“他也没事,就是太过劳累,又太紧张,一放松便支撑不住晕倒了,好好睡一觉便妥了。”
完颜宗泽这次出京,带着平乱的队伍出京七日过了华宁道便觉出不对来,逢民变往京城逃难的流民必极多,可他一路却并不曾见大队的难民,他稍稍一思,又令亲信打探了虎旅军的动静便什么都明白了,没等七皇子领着虎旅军夹击,他便趁夜杀了皇帝派给他的副将,令大队兵马依旧佯装中计往灾区平乱,自己却只领了三百人的精兵强将躲了起来,三日后领着这仅仅三百人的人马趁着夜色突然杀进了虎旅军营地。
七皇子只以为完颜宗泽中了计,真平乱去了,还在等着和魏海一起夹击完颜宗泽,哪里想到完颜宗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折返袭击虎旅军?他没防备,完颜宗泽虽只三百人,可却擒贼先擒王,又靠着在军中积威控制了虎旅军,而同时魏海那边也出了问题,在监军萧蕴的协助下,肃国公很轻易便夺回了南征军的军权。
因燕国内乱,南征军的动作被南锦政权探知,南锦大军发动了攻击,顾肃国公没等和完颜宗泽汇合便又带着人马南下压阵,而完颜宗泽不日也接到了皇后和锦瑟传的亲耕礼皇帝和雍王发难,令他万寿节定要赶回的消息。
他带着人马往京城急赶,五日的路程生生缩短到了三日,这才得以在关键时刻到了京城,进了京又是领兵逼宫,本就日夜不眠三天,再经锦瑟这分娩六个时辰的提心吊胆,便是铁打的人也是承受不了,又怎能不生生晕厥过去。
听闻陈之哲的话,姜嬷嬷率先心疼起来,忙令人去扶倒在床榻边儿,头枕着床沿已人事不知的完颜宗泽,谁知将完颜宗泽小心地抬起来,他的手却死死地扣着锦瑟的,和锦瑟十指两缠,怎么都分不开。
没法子王嬷嬷便令丫鬟又抬了张紫檀木的罗汉床,又去掉了床的脚踏,将罗汉床并在床边儿,这才将完颜宗泽给安置在了上头和锦瑟并肩躺着。
锦瑟这一觉睡的极为香甜,一觉醒来竟已是第二天的黄昏,睁开眼睛屋中却极暗,窗户上早便垂下了遮光的黑绒帘子,她一动,趴在床边的白蕊便醒了过来,忙笑着道:“可算是醒来了,必是又渴又饿,王妃且等着,奴婢这就传饭去。”
她说着便欢欢喜喜地出了屋,脆声吩咐着,锦瑟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虽是身上都是疼的,可这最大的感觉却是饿,见白蕊这般便也未拦,眼见屋中静悄悄的,孩子并不在身边,便巴巴地望着门口。
片刻帘子掀起,王嬷嬷等人鱼贯进了屋,后头两个奶娘抱着两个百家被包裹的婴孩,大家都笑容满面,进了屋王嬷嬷便笑着道:“知道王妃醒来第一件准是找孩子,这便叫乳娘抱了过来。王爷在这里守到今儿中午这才被传进了宫,王妃先瞧瞧孩子,健康漂亮,可真是一对玉娃娃啊。”
王嬷嬷不待锦瑟张口,倒是将锦瑟最关心的问题都交代了个清楚。锦瑟喉咙发干,便只抿唇一笑,奶娘将襁褓让在床边,她迫不及待地瞧去,却见一双儿子长得果真一般模样,都穿着银红色的精致小袄,兄弟俩皆眉清目秀,虽是皮肤发红,小脸还有些皱皱巴巴,可却也能瞧出是一双玲珑可爱的孩子,一个正睡的香,一个却睁着眼睛盯着她,黑溜溜的眼珠像一汪水般纯净地叫人瞧一眼便心软的不行。
锦瑟见他挥着小拳头一摇一晃的,不由轻轻的抚了下他的小手,那么软绵,那么玲珑小巧,像是稍不留意就会融化掉一般,她十月怀胎,将来要唤她母亲,唤她最爱那人父亲,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生命,她的孩子啊……
临到此刻,锦瑟才知做母亲的感觉,很温暖,看着他们就会由衷的感谢苍天,就会忘记一切只留下暖暖的感激和安然。看着他们便觉着受多少苦,遭多少痛都值得了。
见锦瑟小心翼翼的,王嬷嬷便笑了,道:“哥儿没那么娇弱,王妃抱抱也是可以的。”
锦瑟这才温婉一笑,道:“可以吗?总觉着他们那么小,一碰就会碎一般。他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啊,这如此想象,以后哪里分得清啊。”
一屋子人闻言便都笑了,王嬷嬷倾身一面将孩子抱起来教着锦瑟抱孩子,一面道:“王妃说的傻话,孩子长的再像也是瞒不过母亲的眼睛的,那可都是心头肉,哪有分不清的。”
一边柳嬷嬷却也笑道:“便是陌生人也能分得清,两个哥儿长的虽一模一样,可有处五官却大不相同……一眼就分的出来,王妃如今抱着的是弟弟呢。”
锦瑟正诧异地看着柳嬷嬷等她说哪里不同,她怎就瞧了半响没瞧出来,却突觉有个绵绵软软却又力气不小的力量攥住了她的手指,她诧的低头一瞧,却是那一直睡着的另一个宝贝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正睁着一双清透剔莹如蓝宝石般的眸子瞧着她,而紧紧攥着她手指的正是他调皮伸出襁褓的一只小手。
锦瑟一下子便被那双纯净的蓝眸吸引了,那眸子像秋日最晴的一方天空,干净透明,像高山之巅一池碧水,清澈晶莹,和完颜宗泽的眸子极肖,不同的只在于完颜宗泽眼睛中那些岁月和阅历沉淀下的东西。锦瑟也一下子明白柳嬷嬷的话了,这两个孩子竟是一个承袭了父亲的蓝眸,一个承袭了母亲的黑眸!
她又惊喜地又去逗弄躺着的小宝宝,倒是一时将怀中的小家伙给忘记了,小家伙许是感受到母亲的心跳,也更受到母亲转移的注意力了,登时便哇哇大哭起来,他这一哭,躺着的那个也跟着起劲,只闹得锦瑟一脸失措,王嬷嬷却笑了起来,道:“这黑眼睛的是哥哥,蓝眼眸的是弟弟,王爷眼见着更疼哥哥一些,如今老奴瞧着王妃倒是更疼弟弟,这倒也公平了,两个哥儿莫争宠了,谁都不该哭。”
她一言屋中人便都笑了起来,恰完颜宗泽回来,见锦瑟已经醒了,精神极为不错的样子便放下心来,倒是锦瑟一个好惊,忍不住道:“你怎进来了!”
按着规矩这月子房男人是进不得的,先前完颜宗泽进来,那时候她还尚未生产心里也确实害怕也就罢了,此刻见他又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难免为规矩所束,完颜宗泽却只一笑,进来便抱了黑眼睛的老大,亲了两下,道:“如今不在王府,没那么多规矩,那贫家不过两间房子的,男人不住月子房又住哪里去?可见这规矩二字未见得都是有理的。儿子,想老子没?”
这规矩可还有抱孙不抱儿之说呢,显见的完颜宗泽是一桩也没放在心上,锦瑟知他性子便也抿唇一笑,心里却满满的荡漾的都是比蜜更浓郁的甜意。倒是王嬷嬷笑了,瞧着正抱了黑眼珠长子亲的完颜宗泽,道:“王妃瞧老奴说的对不对?”
明眼人一瞧便知这嫡长子因了一双眼睛之故更得父亲宠爱,想着方才王嬷嬷的话,又见锦瑟正抱着蓝眼睛的老二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发,便皆又笑了起来。
热闹一阵子孩子才被抱了出去,完颜宗泽坐在床边令锦瑟靠在自己怀中爱怜地抱着她,相拥半响才道:“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钦天监算好了吉日,后天举行登基大典,二哥登基,微微,这回我说到做到,定再不离你身边半步了……”
三日后,皇宫,一场盛大的登基大典扫除了宫廷一年多以来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又系繁花盛开之时,骄阳明媚,照的红墙玉台,琉璃瑞兽,熠熠发光,一片喜庆。下至宫女太监,上到文武大臣,九五之尊,无不肃穆中难掩喜意。
不管怎么说,新朝新气象,加之雍王之乱被平定,太子继承大统,民心所向,乱臣贼子皆已伏诛,百姓们皆盼着在仁厚新君的统治下日子能红火起来,朝臣们也都盼着在新朝能被新君慧眼识珠,大展宏图。就连宫中的太监宫女们脚步也轻松了,笑容也多了,只因天下大定,金銮殿里那把龙椅终于迎来了新主子,尘埃落定,这弥漫宫墙间的惊惶压抑也该散去,叫大家伙都舒口气儿了。
到处都是一派祥和喜庆,这可喜庆却并未蔓延到紫御宫,偌大的紫御宫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听不到,竟比那冷宫更加凄切一些,像一座死宫一般,可这座宫殿如今的主人却是再金贵不过的太上皇,原永平帝。
此刻他独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遥遥地传来前庭登基大殿的鼓乐和鸣声,那欢庆的气氛和他四周死寂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叫他原本以为已备受摧残再感受不到疼痛的心又一下下揪紧,他想到当年自己登基时的意气风发,想到初登大宝时的万丈豪情,睥睨霸气,指点天下,掌控权势的快感满足,唯今这些他在乎的东西,比他的命更为珍视的东西生生被抢走了,这便像是一个人被挖去了心,只能行尸走肉地苟活在世。
他被圈养在此仅仅数日已度日如年,而显然金皇后,如今的太后是没打算让他轻易死去,平日他就躺在这里,没人会跟他说话,没人会来看看他,他没有气力下床,却也没有病到立马死去的地步,吃喝不曾受到苛待,可送饭的太监却也不会和他多一句的话。他要出恭喊破嗓子也无人搭理,可他解决在身上,污秽了满床却有人进来收拾。
他们这是在羞辱他,此时此刻他已感觉不到恨,感觉不到愤怒了,唯剩下浓浓的悲凉裹着苟延残喘的躯体,他甚至连自裁的机会都没有,太监看到他那里不舒服立马便会请太医,会给他灌下最好的药,他的骄傲不容他自戕,事实上他知道这屋中隐着暗卫,他们也不容他自杀。
这样的他活着比死了难受,如今他无法再恨了,他甚至在想,这些年他是否都做错了,是否是他的自私狭隘才将自己逼到了这一步,令兄弟残杀,夫妻成仇,父子反目?这样想着,他又觉着自己是真的老了,就要死了……
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原未在意,只想着大概是到了用药时候,听到不同往常的脚步声,这才猛然瞧了过去,已经浑浊不堪没了神采的老眸突然有被注入了亮光,他紧紧盯着那个一身盛装,眉目端方气质与生俱来尊贵的女子一步步走来。
她身上穿着的是皇太后的朝服,华丽威严,她是后族嫡长女,生来便注定是燕国最尊贵的女子,她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和矜贵。
他永远无法忘记初次见她的情景,那时候她一身红色骑装高坐在马上,和一众京中贵女们聚在一处,不知因什么正高兴地笑着,在那一群贵女中她的容貌不过中等,然而却叫他看直了眼,只觉那笑格外放肆,像怒放的曼陀罗热烈,像艳阳灼人,即便那时候她不过年方十三,比他足足小了七八岁。
她的身上有着天生的犀利和锐气,强势和张扬,这种气场即便他身为皇子都需仰视,这种贵气,是天生的,自非当时他一个区区不受宠嫔妃所出的庶皇子能够比拟。
那时候他明白了什么才是天之骄女,什么是自行惭秽,这样的女子只怕是个男人都想征服,因为征服了这样的女子,便也证明了自己是最强势的男人,彼时想到东宫他那嫡出兄长,他竟觉酸意弥漫……
他没有想到的是,真有一日,她成了他的皇后,大婚那日,她端坐在喜被上,在明黄的重重礼服包裹之下,她的脸被重重脂粉抹的看不清五官,她看着他,目光沉静,神情恭谨,可是她只怕不知道,她小小的下巴扬起,端庄大气中依旧透出了与生俱来的傲气和高高在上,眼睛疏离,清澈,可却失去了他印象中的那明亮吓人的神采,那一刻他莫名失落黯然。
最早他们也是帝后和睦过,是什么时候开始疏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唯记得知道她心有所属,每日在发髻中深藏一根木簪时他的愤恨和怒火,唯记得那日的借酒浇愁,痛意难挡,至今想起竟还犹在心间般。
他这一恍惚金太后已站在了榻前,却并未靠近,只站在离床五步开外的地方瞧着他,她的神情平静,瞧不出一丝神色来。他瞧着她,不知怎的便是一笑,只道:“你到底来看我了……你可是恨极了我?”
皇后见他如是,神情却也无一丝变化,他自被圈禁在此便一直喊着要见她,她今日来不过是全了一场夫妻情分罢了,见他如是问她倒笑了,声音淡漠,只道:“这般对你,无关恨,我那三个儿女皆是重情的好孩子,大儿子年幼中毒,被累一生,唯一在意的妻子亦因你而去,我那眼珠一般的姑娘,因你流落民间,受尽折磨,我那么儿,爱若性命,却因你之故,背井离乡,和我母子生分多年,我是他们的母亲,我要为我的儿女们讨要欠下的债。讨完了,你我也两清了。”
皇帝听的剧烈咳了起来,他早年受人挑拨,虽不曾相信皇后所出的三个儿女非龙种,可心里却总扎着一根刺,如今听她这般说只觉有万千重锤砸在心窝,他其实早该知道的,已她之骄傲,岂会做那与人苟合之事。
见皇帝咳得声嘶力竭,金皇后却只冷眼看着,又道:“我不恨你,反倒有些可怜你,九五之尊,富拥天下,却不过是个自私,自卑,连爱是何物都不懂的可怜虫罢了,一个可怜虫有何值得我去恨啊……”
金皇后言罢床上那具干枯的躯体咳地更加厉害起来,金皇后却不愿在此多留,转身雍容地出了大殿,一旁一个穿领事太监服侍的中年太监垂首迎上,金皇后仰望了眼被宫墙割成方块的天空,却觉今日的天特别的阔亮,想到心生的一双孙儿,登基的大儿,已在准备嫁妆的女儿,想到那人明日便要进宫正式做完颜廷文的授业师傅,她唇角溢出柔美的笑意来,半响才举步,淡声道:“给太上皇停了药吧……”
太监闻言愣了下这才忙恭谨应了,心里却在想太后娘娘到底是慈善之人,还念着夫妻之情,却不知金皇后折磨永平帝是为三个儿女讨要公道,放过永平帝也不过是为三个儿女罢了,那总归是他们的生父啊。
一月后,太上皇病逝宫中,而听闻雍王被当场毙于完颜宗泽箭下消息后便疯掉的原容妃也在之后不久**于冷宫之中。
太上皇驾崩,举国皆丧之时锦瑟也出了月子,这才从那民居的小院回到了武英王府中。两个孩子被皇上御笔分别赐名为完颜廷砚和完颜廷墨,孩子的满月宴因在大丧之时,故王府早散出消息不会举办,但新帝登基,完颜宗泽这个王爷也跟着更加水涨船高,嫡子满月宴,虽是早说了不欲举办,只请几位亲朋来观下礼,可却还是惊动了满京城的大小官员,只给两个孩子的满月礼便添满了几间库房。
又三个月,肃国公在边关病倒回京荣养,新皇令胞弟武英王挂帅再度领征南军剿灭南锦残余,这次完颜宗泽果然没撇下锦瑟,武英王携王妃随军。
锦瑟此去一来是经历了这重重波折,不愿和夫君再两地分离,饱尝相思,再来也是不放心身在边关的平乐郡主,杨松之等人,南边的对峙已有两年,双方或战死或染病,兵士损伤都极大。南锦的皇帝杨建因箭伤复发驾崩,杨松之登基为南锦皇帝,虽是隔着父仇,依杨松之那般性子多半只有鱼死网破,没有投敌议和的可能,可锦瑟到底还是想试上一试。
故而此次她随完颜宗泽南下,到了永州一带便改了要随他一路南下的决定,硬磨了十多日,软硬兼施,最后连美人计都用上,这才叫完颜宗泽答应拨给了她一支兵马护着她在永州一带滞留了近月,而完颜宗泽则快马加鞭离了她赶往边疆。
锦瑟滞留在永州一带不为别的,只因当初被镇国公杨建带走的大锦主力兵马多数是从这永州一带中原腹地招的兵员,她此次能否成功议和,在永州所谋之事能否成功却是关键所在。
完颜宗泽走的第二日,锦瑟便写下了告示,令兵丁在永州等四个州郡所有的大城小镇张贴,这告示不为别的,只道新皇仁厚,不计较跟随镇国公反叛燕国的那些将士们的过错,相反圣上甚为体恤他们背井离乡之苦,更体恤他们的家人因家中壮丁不在,老弱妇孺生活困苦又忧思在南锦的儿子夫婿等的生活精神双重苦难,故而圣上严令禁止有人骚扰欺凌那些有亲人卖命南锦政权的家庭,要求上至官府,下到百姓要一视同仁对待他们,朝廷更给予困苦家庭一定的抚恤。并且,有思念亲人想给亲人写信的,各地县衙府衙将有代笔先生无偿为其写信,且由官府负责送至边关,想办法交到其亲人手中。
此告示一贴出,整个永州几郡无不哗然,百姓议论纷纷,皆道当今圣上是百年不遇的圣主明君,爱民如子,宽厚四海。那些原本家中有亲人跟着杨建走了的家庭,一来因家中缺了壮丁,少了重要劳动力而困苦,再来因家中有和燕国朝廷作对的叛逆贼子,便也受尽了地方官的压榨欺凌,乡邻们更是远远的避着他们这些门户,生恐惹祸上身。
如今突得圣上这样的恩旨,当然是喜从天降,先他们还恐官府会骗人,其中有诈,后来见有些胆肥的真跑到官府去写信寄信,而官府里头平日鼻子冲天的小吏差役们竟格外客气,而且那代笔先生也笑容满面,当真不收任何费用。事后几日也不曾有人上门寻麻烦,登时那官府门前便排起了长长的写信队伍,直从官衙门口排到城门口去。
他们感叹于官府难得的亲和,都道圣上威势摄人,却无人知晓各地官员尽心尽力督办此事,皆因此事乃武英王妃亲自吩咐,且坐镇永州府督查此事。那武英王妃何许人?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上胞弟武英王的正妃,是太后极宠爱的儿媳,武英王爱妻如命,人人皆知,得罪武英王妃,那比得罪武英王后果要严重的多!
如今王妃就坐在永州府督办此事,这些大小官员哪个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能得罪,尽心尽力,唯恐自己州郡收上来的信件少了会令王妃不悦。一时,各地排队写信的百姓竟得衙役们提着水桶,陪着笑脸送水送食,引得路人惊叹,成为以后数十年百姓们还津津乐道的难见景观。
锦瑟见她吩咐下去的事儿各地都落实的极好,便又令完颜宗泽留给她的一个参将亲自到永州各处收拢一些愿意跟随她前往边关寻亲的老弱妇孺来,也不必人多,只两百人便已足够,好生安置。
那副将虽不明锦瑟这是作何,可却不敢怠慢,他是一名干将倒将事情办的妥帖,不足十日便将人带到了府衙暂时安置,又几日待各地收上来的信件都送到了永州府,锦瑟这才再度动身往边关赶。
她这一路因带了两百名老弱妇孺,加之她也不是前往边关打仗的,并不急赶路,故走的并不快,路过孝南王和柳莲心所住潞州府时才滞留了一日,又因完颜宗泽是日星夜驰地赶到边关的,故锦瑟倒比完颜宗泽足晚到了两个月才到军营。
她到达边关时,完颜宗泽已带着南征兵打了一场大胜仗,却是他助乌桑施的家族重新掌了闵族酋长之权,又在闵人的帮助下带了一队兵马穿过峡谷,直插南锦军背后奇袭制胜,迫使杨松之不得不领兵退守到了鹰嘴关。
锦瑟到时,正值边关将士们庆胜,气氛热烈之时,营寨中篝火跳跃,酒香四溢,四处都是聚在一起欢歌吃酒的将士们。完颜宗泽听闻锦瑟到了,亲自出迎将她接进了帅帐,他早已听说了锦瑟在永州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想不到她这般做的用意。
耳听着外头副将正安置那些随军前来的老弱妇孺,他不由用醉人的眸光盯着锦瑟,将她紧紧拥进怀中转了个圈儿,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半是叹息半是激赞的道:“为夫早便知道夫人是七窍玲珑心肝,却不想连着议和之事也是信手拈来,有这般聪慧的娘子替给为夫助阵,只怕为夫明儿就能平了南锦,也不用等年节了,中秋都能回京和砚哥儿,墨哥儿一起看月亮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锦瑟听他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不由便笑了,莲藕双臂挂着他修韧的脖颈,歪着头用一双盈盈眸子盯着他,道:“王爷对本妃很有信心嘛,怎知本妃的计谋一定能成?”
完颜宗泽见她神情俏丽,俊美的容颜在火光下跳跃着珠玉般莹润的诱人光泽,当下身子便是一热,低下头亲磨她的唇瓣,哑着声音道:“本王对王妃一向有信心,也素知王妃的能耐……”
锦瑟听他这话说的一股旖旎之情扑面而来,只撩拨的她心一颤,身子发软,当下便嗔地锤了完颜宗泽一眼,小夫妻原便是小别胜新婚,登时偌大的帅帐空气便稀薄了起来,四目相对,似有火花在眼前爆开,在心头噼里啪啦地炸着。
两人身子越贴越近,哪里知道那帐篷上一男一女,一阳刚一娇柔的影子也痴缠的好不羞人,直到外头爆发出一阵狼吼般的笑声怪叫起哄声,锦瑟才蓦然回过神来,几乎是惊恐地瞧了眼晃荡在帐幕上的影子,迅速躲在了完颜宗泽背后,原本绯红动人的面也唰地一下涨红一片,羞得直捶完颜宗泽的背。
“王爷继续,咱们什么都没瞧见啊!”
“今儿这月亮可真是圆哦,是个好夜晚,大黑子,咱记着有个词叫花什么月什么,耳什么鬓什么来着……”
“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对对对,说的就是这月圆之刻最是适合谈个那个情说个那个爱!”
……
外面传来一声声笑语声,直闹得锦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虽知这些将士们都没有恶意,反是因为和完颜宗泽有同生同死之义才会如斯放肆,可她生在诗礼传家的首辅之家,两辈子也没被人这般打趣过,真真是要被羞死了。
完颜宗泽自然不觉有什么,铁骊人本就豪迈,这军队里的男人们自然更是口下无斯文可言,事实上他们打趣锦瑟和他的这些话已经是碍于他的身份斯文了不知多少倍了,知这帮兔崽子们不是省油的灯,不任他们打趣两句便消停不了,完颜宗泽便也由着他们闹了几句,见锦瑟实在羞涩,这才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再不滚碍了本王的眼,明儿便全部收拾包袱给本王滚回京城去!”
他这喊罢,外头一阵哄笑倒是渐渐收敛了,完颜宗泽却不管外面情景,更不顾锦瑟受惊兔子般的模样,转身便将她给打横抱了起来,索性大步就往床榻走,锦瑟耳听外头笑声大作,直恨地捶在完颜宗泽胸膛上的拳头都是酥软无力的,莫说那脖颈耳朵,便是脚趾头也红若蒸笼里的虾子。
完颜宗泽却是畅快,朗声一笑一手托着锦瑟翘tun,一手不知怎么弹弄了两下那帅案上的两盏油灯竟便噗的一声尽数灭了。
这一灭外头哄声更大,完颜宗泽却将扑打踢蹬着的锦瑟不管不顾地强势压在了榻上,低沉的笑在她耳边震荡,“宁沽之地民风倒开化的很,咱们老夫老妻了,微微含羞什么,岂不知你这般模样叫我心肝都化了,好微微,疼疼我吧……”
他说着那手便不老实起来,锦瑟怎不知完颜宗泽有着一颗奔放的心,被他这般对待却不知该恼该恨,该欢喜该无奈,只嘴上连声骂着混蛋,身子却先就妥协在了他的一双狼爪之下。
迷蒙中只听到远处一阵阵歌声荡漾在夜色下,那唱女声的刻意夹着嗓子,却唱的情意绵绵,引得喝彩声阵阵传来,那接男声的歌声嘹亮,亦不乏情思,听在耳中羞人不禁,却是:
明月之下,哥哥说我闭月羞花,清酒一杯,盼望早日凯旋,这又逢花前月下,妹妹等哥哥无论海角天涯……
山岗之上,哥哥思妹妹娇艳若花,心若奔马,定早日归家,盼妹妹侯哥于村头花下……
翌日夜,山谷幽静,蓝丝绒一样的天际孤寒地悬了稀落几颗星,时而闪烁。身后山谷军营中早已肃静一片,帐中灯火尽熄,唯巡夜兵勇手中火把和那燃在帐间的篝火散出零星光点来,夜正浓。
北方此刻已寒暑交替,又至隆冬,然而这宁沽之地却还温暖如春,绵延的山谷葱翠浓郁,夜幕下铺展开去,愈显幽深静谧,草木茂密。
玄月如钩自云中探出,清辉洒下,映亮的锦瑟清丽的面容,她扬着脸遥望着对面被两处险峰夹在中间的一处谷地,隐约见关碍沉沉,据守一方山谷,险关之上火光点点,便叹了一声,道:“希望这场仗不要再打下去了……”
一晃完颜宗熹已登基大半年,天下安定,可南锦政权却依旧顽固抵抗,完颜宗泽插入南锦军背后奇袭制胜,迫使杨松之领兵退守鹰嘴关,因燕国大军军备精良,粮草充足,士气高昂,人数也多,如今倒是占了上峰,形势乐观,可南锦军却也占了地利,拒险而守,两方峥嵘铁血,再打下去自然还是免不了伤亡皆是惨重的结果。
一阵夜风吹来,完颜宗泽替锦瑟拢了拢肩头披风,道:“我会按你的意思先劝降,实在不行再强攻,夜风凉,我们回去吧。”
完颜宗泽说着已掉转了马头,锦瑟今夜想着明日便要攻关,辗转反侧都睡不着,便央了完颜宗泽带她上山头来遥望南锦大军如今据守的关隘,此刻闻言她叹息一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对面黑沉沉的山谷,这才靠进了完颜宗泽怀里,被他一裹斗篷整个遮进一方温暖天地,御风而驰,沿山道疾驰而过。
翌日,天刚露出青白之色,南锦军所据守的鹰嘴关外便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关中天地震动,关外鼓声震天,杨松之一脸沉肃身披盔甲自帅帐迈出已有小将牵来了他的坐骑,他翻身上马直冲关门。关中将士兵勇们略有惊慌,片刻便各依命令整肃军容,准备迎战。
杨松之在高高的关墙下勒马,行云流水地跳下马背,几大步登上关隘,却见外头燕军已铁甲如潮,在关下严阵以待,可却并不攻关,只不远不近的站着,望着这边关隘,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正诧异,却见那边队伍自中间裂开,有两架模样肖似投石机的架子被缓缓推了过来,其后却没有推着大石的车马,反而有一队兵勇两两抬着麻布袋子上前,瞧那姿态,麻布袋子的重量当并不沉。那似投石机的架子被摆开,便有兵勇将麻布袋固定在了上面,可也不投,只静静望着这边。
关隘上的守关兵勇们早便挽弓以待,此刻倒被敌军一番奇怪的行动给弄的微懵,杨松之蹙眉,也正在揣测敌军的意图,却见对面铁甲之后驰过并骑两骑来,那分明是一男一女,男子身姿雄健挺拔,女子英姿清傲,一个玄袍翻滚,一个红衣绝艳。
杨松之心一紧,盯着那两骑驰至阵前,果见马上之人正是完颜宗泽夫妻。杨松之不知锦瑟竟也跟完颜宗泽来了边疆,此刻骤然见她,他心不受控制地一缩,凝眸望去。
她端坐在马背上,控马持缰,姿态娴熟,镂空刻花的银色头盔下还是那张清妍绝俗的容颜,所不同的是那面容之上少了他所熟悉的温婉恬静,取而代之是飞扬恣意,明艳无双。可以看出,她现在的生活该是很合心意的,听闻她初夏时刚给完颜宗泽添了一对麟儿,想必他待她是极好极好的。
这般想着,杨松之心里便泛起一股又酸又甜的热潮来,他压了压情绪,这才沉声道:“传令下去,敌军主帅就在关下主战,不可放松,随时准备迎战!”
小将领命大喊传令,可却在此时,对面敌军却在完颜宗泽挥手之后终有了动静,只是他们依旧没有攻城,反倒是突然唱起了歌,那歌声先还只有前头数队人在唱,渐渐的后面的兵勇们也加入了进来,如泣如诉的歌声飘荡在山谷间,渐渐声震九天,震耳欲聋。接着那列队齐整的前军突然向两边分列,慢慢地有一群衣衫破旧的百姓从军后过来,杨松之极目望去,那竟是一群老弱妇孺,个个瘦骨嶙峋,皮包骨头,面色枯黄,饱经风霜,他们互相掺扶着缓缓而来,他们口中用浓浓的乡音唱着思念的歌儿。
孤江千山远,曲径万谷川,游子异乡慈母盼,梦醒泪沾襟……
一曲罢他们已站在了阵前,又接着唱起了另一曲,所唱之曲皆是中原腹地一带流传甚广的民谣,而且这些民谣无不是游子在外,慈父慈母,娇妻稚儿寄托思念期盼之情的歌。歌曲唱腔曲调都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和乡情,听在耳中,震在心头!
而令人更加震慑的是他们望向关中将士们的目光,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思念,担忧,祝福,盼望……混着老泪,和着鼻涕,流在因岁月折磨而满是折痕的面颊上,叫人看着听着,酸涩的心膨胀地像是随时要爆炸开,可即便这样却也像入魔般移不开眼睛。
此次被镇国公带进这宁沽之地的数十万兵马皆征自中原腹地,他们随着镇国公且战且退,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致使远离家乡,不能归乡,这皆非他们所愿,都是迫不得已,有家难回。
他们远离故土,不仅要承受水土不服这样身体上的痛苦,更重要的是思乡情切,不少兵勇都会在夜里对月流泪,他们之所以坚持据守在这里,一来是不敢做逃兵,怕被抓回军法处置,二来也是恐逃回家乡也不被官军所容,反要连累家人。
可越是不能归家,便越是想家,此刻耳闻家乡歌声,见着家乡父老对着他们唱起这样的歌,他们如何能不心神大乱,更何况南锦才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兵退关中。
杨松之祖籍正是离永州不远的西河县,这乡音他不陌生,故而他初时也被蛊惑了,甚至热了眼眶,待杨松之自歌声中醒过神来,顾目四盼时却见方才还面容坚毅的兵勇们,此刻虽还挽弓搭箭,可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却已满是泪痕,有不少兵勇竟然已不知不觉跟着低唱了起来。
杨松之岂会不明白完颜宗泽令这些人对着关隘唱歌的用意,他面色大变,然而却无力阻止那歌声飘扬而来,眼见着关隘之中像是染上了一场瘟疫,迅速弥漫起一股悲恸,反逆之情来,他心知军心已乱,再这般下去当真是不战而败。
因敌军并不在箭的射程之内,他忙传令击鼓,大开关门,主动出击!
而他将令刚下,岂料外头的敌军却突然掉头竟是一边继续歌唱,一面退军了。杨松之握拳望去,那最后撤军的两队人终将投石机上的麻袋抛了过来,麻袋飞至,完颜宗泽的箭也紧随而至,一箭穿透麻袋上系着的环结,漫天的信件犹如雪片一样分落而下。
连抛过去十数袋信件,完颜宗泽才冲关隘城楼上高高而立,面色铁青的杨松之高声喊道:“本王体恤关中将士思乡情切,特为信使,捎来书信八千封,杨兄无需言谢。”
他喊罢朗声一笑,这才掉转马头,指挥后军缓缓退离,而城楼上,兵勇们已乱作一团,纷纷按麻袋上所写大字指明的州郡期许能找到自己家人带来的信件来,有那当真找到的,欢喜难禁,引得其他人更加疯狂地哄抢信件,方才还严阵以待的关隘上此刻宛若闹市,哪里还有半点军营模样。
“都不准捡!不准碰那些信件!都给本将军放下!放下!”
跟随在杨松之身边的一名大将怒喝着,然而此刻却无人肯听令,文士站在杨松之身后见杨松之面色复杂只看着这哄闹的一幕也不出声,不由担忧地道:“皇上,这样会动摇军心的,微臣建议将这些蛊惑人心之物尽皆烧毁,谁敢私藏立斩不赦!”
他言罢,杨松之却像是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话般,神情凝然不动地又默默瞧了眼那些捧着信热泪满眶的兵勇们,他竟蓦然转身,一言不发地下了城楼。他上得马上,才有一名小兵匆匆自城楼上追了下来,手捧一封烫金信封呈上。
杨松之接过却见信封上的字正是姐姐平乐所写,他睫羽轻颤,默然接过收入怀中,却并不扬鞭,只盯着马前跪着的小兵,道:“你可想家?”
小兵一愣,咬了咬牙,到底说了实话,道:“俺离家时俺爹刚给俺娶了一房媳妇,俺娘早逝,俺爹年迈,俺家只俺这一根独苗,俺不怕媳妇改嫁,她就算跟了别的汉子,俺也不怪她,就只怕俺爹养俺一场,老后却无人送终……”
杨松之闻言面部线条愈加凌冽,小兵惊出一声冷汗,正懊悔说了实话,也许就要小命不保,却闻头顶传来一道轻浅却沉肃的声音。
“你放心,我不会叫他老人家无儿送终的。”
小兵恍若梦中,待回过神时,杨松之早已策马远去。
是日夜,位于两座军营间的一处山顶,山风清凉,朗月明照,锦瑟耳听山道间传来依稀的马蹄声,不禁快行两步翘首而望,随着蹄声清亮夜色下显现出一骑孤绝的身影来,见杨松之竟只身前来,未带半个随从,锦瑟心一触。而站在她身后的完颜宗泽已是轻嗤一声,阴腔怪调地道:“单枪匹马,他可真信得过你啊。”
见他吃味,锦瑟收回目光好笑地微微摇头,这片刻功夫杨松之已到了近前,他勒马望了眼不远处静静侍立的一队骑兵,这才将目光落于锦瑟身上。未言,倒是和锦瑟并肩而立的完颜宗泽抱胸勾唇道:“杨兄,久违了,没想到杨兄如今做了皇帝,行事竟还如此洒脱不羁,单枪赴会,实令本王吃惊不已。”
杨松之这才转眸淡扫完颜宗泽,自然听出了他口气中的酸意和讥讽来,他却只淡然一笑,目光重落于锦瑟面上,道:“南锦的皇帝没来,今日来的只是她的杨大哥。”
完颜宗泽听他如是说,目光一眯,几欲再言却被锦瑟扯下了衣袖瞪了一眼,他这才转而露出温柔地几欲溺毙人的笑容来,替锦瑟拢了拢披风,道:“有什么话快些说完,山顶风大,倘使着凉了,为夫可没法向儿子们交待,为夫去那边等着你。”
儿子才半岁,需要交待什么,锦瑟闻言险些没翻个白眼,暗笑这男人越来越小气,感受到杨松之的目光只觉一阵尴尬,忙推了下完颜宗泽,待他走开才冲杨松之歉意一笑,道:“杨大哥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杨松之翻身下马,瞧着锦瑟亦回以一笑却未说话。他接到的那封信确是平乐郡主所写,信中姐姐并未规劝他任何事,只简单地将她和李冠言已大婚的消息告之,令他勿以她为念。而信中还夹着一纸素笺,却是锦瑟夫妻约他今夜子时此处一见的邀函。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远山近树,半响杨松之才道:“你是要劝我归降燕国吧……”
锦瑟却扬眉而笑,道:“我听闻杨大哥今日并没阻止兵勇们找寻家中信件,杨大哥心中自有决断,又何需我相劝?”
其实自燕国立足稳定后,南锦政权便注定是历史长河中的瞬杀烟花,长久不了。完颜宗泽在闵人的帮助下驱南锦大军退入关中,依杨松之之能,怎会瞧不出南锦气数已尽,再抵抗也不过是平白多死些无辜兵士罢了,更何况当此时机,南锦大败,军心又被锦瑟这四面楚歌一击捣毁,此刻他若同意议和,尚能保全妻儿性命,若是不议和便只会拖着万千无辜生灵累了家小一同陪葬罢了,他唯今已经没有了第二条路可走……
杨松之和锦瑟对视,见她清亮的眸子满是愉悦和慧黠盈盈若水地盯着自己,唇角便也落了清浅笑意,复又收敛,沉声道:“其一,我关中将士归降后将不接受任何整编,直接驱散回乡,永不服役。其二,他们归乡后燕国朝廷不得追究他们今日之罪,亦不可区别对待。其三,将士归乡倘使家中遭难,田产皆失,官府需为他们分良田两亩以为糊口。其四,宁沽之地原是疆毕王之番地,我大军归降之后,朝廷需保有他此封号,和在此地原有的权利和地位。”
锦瑟静默地听杨松之说着,见他半响再不言语,这才挑眉,道:“杨大哥提出四条要求,却没一条是关乎自己的,杨大哥这是要做那舍己一人,成全千万的大英雄吗?”
杨松之却自嘲一笑,“败兵之将,何来英雄?即便军心不乱,这场仗也是胜败早分,我又何必拖着那些将士们于我陪葬呢。”
锦瑟见他眉梢眼角终是显露了几分黯然落魄来,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到底一叹,道:“杨大哥放心,朝廷既然招安便不会为难关中的将士们,做那失信于民之举,如今遭逢大乱,朝廷别的没有,荒废的土地却是不少,正少人去播种耕耘。至于疆毕王,他治理这一方土地多年,此处自成一体,民风民俗和中原颇不相同,相信此地的百姓们也都更愿接受他的治理,有疆毕王替朝廷镇守此地,皇上想来也是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锦瑟说罢,语气微顿,又道:“杨大哥……皇上听闻杨大哥祖籍在永州,想来杨大哥常年离乡必也是想回去看看的……皇上的意思是倘使杨大哥肯归降,便册封杨大哥为英王,赐王府,回乡祭祖后以后还是长居京城好……”锦瑟说着声音已是低了下去,垂下眼眸有些不忍去瞧杨松之。
锦瑟不忍伤他颜面说的隐晦,可杨松之岂能不明白,他是举过反旗,建了朝廷,当了皇帝的人,这英王的封号不过是虚名,图个好听罢了。等进了京城,那英王府便会是困兽的井,圈鹰的笼,此生他怕是再难踏出京城半步。不过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求之难得的善终了,他也许该满足才对。
杨松之再度自嘲一笑,道:“三日后辰时我会开关递降书。”
锦瑟听得心头一涩,咬了下唇才笑着道:“不管世人如何瞧,史书又如何评,在微微心目中杨大哥始终是那个正直善良,心系苍生,担当重义,顶天立地的磊落男儿,担得上英雄二字。”
听锦瑟如是说,杨松之倒朗声笑了起来,道:“微微这话倘使叫那位听到,只怕杨大哥这京城也不必去了,今时今刻便要丧命于此咯。”
他说着冲完颜宗泽的方向扬了扬眉,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正见完颜宗泽蹙眉盯着这边,脸色果真不大好看。她面颊微红,杨松之已是再度开口,道:“快过去吧,山风确实凉意沁骨。”
他说罢已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锦瑟见他掉转马头,忍不住追了两步才道:“杨大哥,稚子无辜,侄儿年仅三岁,我会求皇上恩准他在疆毕王身边长大,皇上仁厚,想必不会不允。”
杨松之勒马回头冲锦瑟投以感激一笑,并未言谢,驱马如一道疾电划破夜色,瞬间身影便淹没在了浓浓的夜色中。他身影消失锦瑟却还怔怔的望着,蓦然想起前世自决时见到杨松之冲进屋来的情景,那张脸意气风扬,带着勋贵子弟的矜贵和清傲,杨松之性刚正,不好权贵,不贪浮华,是极洒脱淡泊名利之人,只可惜被家世所累,亦被其父杨建所累,到底做了杨建九五之尊黄粱美梦的陪葬人。
锦瑟心下微叹,待完颜宗泽恨恨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上马背,迎上他控诉的目光,锦瑟才忍不住露了好笑,嗔他一句,“醋缸王爷!”
却说那边杨松之回到军营已是三更,他挥开帐帘一脚跨进帐中身子却是一僵,却见靠东的榻上端坐着一人,柳叶眉,丹凤眼,正是他的妻子晚晴乡君。杨松之不过一刻僵住,接着便迈步进了屋,一面扯下斗篷,一面淡声道:“你怎到这前线关隘来了?”
他问出此话时正背对晚晴乡君将斗篷挂在衣架上,半响不闻妻子开口这才回头,却见她已自床上站起,正冷眸盯来,素来含笑的面上如笼冰霜,接着在他的注视下,她大步走来,在他三步开外站定,这才举起掩在袖中的手来,那芊芊素指间正抓着一张薄纸,不用看杨松之便知那是他前日派人送回疆毕王府的休书。
他眉宇又蹙了起来,而晚晴乡君却突然扬手瞬间将那休书撕了个粉碎,竟是朝他扑头盖脸地扔来,恨声道:“杨松之,你没有心!”
那纸屑扫过眉梢在眼前纷飞飘落,眼见妻子烧红着眼喊罢竟扭身便走,身影愤恨而孤冷,杨松之心一颤,手臂已本能地抬起牢牢扯住了她的手腕,一扯便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晚晴乡君浑身一僵,转瞬泪流满面,抬起粉拳便急雷骤雨便落在了杨松之的胸肩之上,泣不成声,道:“混蛋……我是你妻子……是你妻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杨松之任她扑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半响才道:“玉靥,那日夜里我写下休书方知原来我是在乎的,这两夜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原以为是为取舍抉择,方才瞧见你坐在这里,我才知道我是恐你真就收了这休书,连你也弃我而去……”
他话未说完,怀中娇人儿已是嚎啕大哭起来,他微仰了下头,轻抚妻子发丝,也掩去了眼角热潮之意。
三日后杨松之果真携妻晚晴乡君卓玉靥递交降书,在南方昙花一现的南锦政权至此灭亡,此后天下一统,彻底结束了动乱。
冬去春来,翌年,春色倏忽而去,夏风熏人,草木经了暖风润雨,郁郁葱葱地舒展起苍翠的枝叶来,娇阳初生,京城已弥漫了燥热之气,街头花团锦簇,自皇城而出的数条街道上都挂满了红绸绢花,万人空巷,翘首以盼,喧嚣如尘,一片喜庆。
明媚的阳光下,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闲聊着。
“今儿皇上亲自为四对新人主婚,这样的热闹老头我活了一辈子还真没见过,一会子可得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瞧。”
“热闹自是要瞧的,这喜钱可也得抓住了,且不说那阿月长公主下嫁,天家自要泼洒喜钱,与民同庆,那其它几家办喜事,迎亲嫁女的,可也都是公卿府邸,高门大户,今儿这喜钱定要拾到手软啊!”
“听说这回皇上亲自为四对新人主持婚礼,那都是因为几位新郎官在此次平乱中建了大功,皇上要恩赏他们,也是新朝初建,又除了服,过了不宜嫁娶的大丧,皇上与民同乐之举,奴家孤陋寡闻,却不知这新郎官都是何等人物,建立何功了?”
四对新人由皇帝主婚同一日自皇宫出嫁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被百姓们传颂多日,无人不知,这说话的妇人显然不是京城人士,见她对此事竟似不甚了解,当即她身旁便有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兴奋不已地表现起博识来。
“阿月公主的驸马陈神医乃是虞国公所收义子,听说太上皇当时被下了噬心散之毒,后来是陈神医妙手回春这才保得太上皇又享了两月阳寿,若不然当年宫变时便要遭逆贼所害了。”
“华阳郡主要嫁的吏部萧侍郎,乃是望族萧氏下代家主,年纪轻轻却极得皇上赏识信任,将来必是要做丞相的。那时候雍王之乱,若非他以监军之职协助了老肃国公控制征南军,说不定乱贼都攻到京城了。”
“白姑娘虽身份没前两位高贵,但却是武英王妃的义姐,巾帼不让须眉,早年便曾救王妃于箭下,宫变时就是她乔装成王妃,吸引了版贼的注意力,这才使王妃未曾受叛贼所害。她要嫁的李将军便是当日第一个冲破宫门之人,以后必定受到皇上中用,成为我朝虎将。”
“这最后一对新人乃是前朝的平乐郡主和江宁侯府的次子李冠言李大将军,妹子,这对新人嫂子可得给你好好说道说道,只因这新娘和新郎原是叔嫂关系……”
……
宫外百姓们热闹非常,此刻的皇宫正圣殿中却早没了宫变时的肃杀之态,取而代之是一片繁华欢闹之景,新皇承安帝完颜宗熹端坐龙椅之上,笑望着殿中四对新人,抬手冲礼部右侍郎张大人示意,张大人领命上前高喊一声,道:“吉时到,新人拜堂,跪!”
“一拜天地~二拜君父~”
随着他的高唱声,下头四对新人在百官祝福的目光下缓缓拜下。锦瑟坐在玉阶中阶安置的席面之后,亦满脸笑意地瞧着殿中的四对新人。
去岁,太后和永平帝先后过世,按燕国规矩,大丧百日内禁止嫁娶,一年内不得饮宴,故而白芷几对佳偶的婚事便被推迟了一年,那日她进宫和太后说起给白芷备嫁的事儿来,婆媳两人聊着聊着便又说起了阿月公主和陈之哲的婚事,后又忆及华阳王也要嫁女,这么三聊两扯的锦瑟便说这来回赴宴也是麻烦,倒不若一道拜堂才热闹省事呢,本就是一句逗趣儿话,谁知皇太后听了竟兴致大起,最后索性拍案,干脆来个皇帝主婚,四对新人在皇宫拜堂,也叫京城百姓们跟着高兴高兴,算是新朝新气象。
锦瑟也觉这注意甚好,这才有了今日的这场空前集体婚礼。此刻四位新娘皆穿着自己亲手绣制的嫁衣,虽嫁衣样式花样各不相同,但那艳丽的红色,落于她们身上,却被笼罩着相同的美丽和幸福之光。而四位新郎手握红绸牵着自己的新娘,却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喜服,束着同样的赤金头冠,一样的笔挺俊朗,面含喜色,风华意气。
手被身畔完颜宗泽温暖的大掌握住,锦瑟抬眸见他目光闪烁着祝福盯着殿中一处,随着他的目光瞧去,正见陈之哲亲自扶起盈盈拜下的阿月公主。
皇后不慎沾染福寿膏全赖陈之哲的药和诊治才能戒除,凤体好转过来,在宫变当日,陈彦谡恐身在公主府的阿月公主会遭受意外,便令有武艺傍身的陈之哲前往公主府保驾,后来新皇登基,陈之哲更是常住宫中为皇后调理身体,这一来二去的,他对在宫中陪伴母亲的阿月公主自然早已情根深种,成婚早已是水到渠成,筹备多日。
阿月公主历尽艰辛,尝尽苦楚,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时来运转,得到了幸福,心知完颜宗泽为姐姐高兴,锦瑟不由回握了他的手,安慰地用拇指抚了下他微凸的虎口筋骨。
“三拜高堂~”
玉阶之下的殿中分别安置了几张太师椅,坐着四对新人的父母高堂,喝声再起,锦瑟见白芷被李云琦牵着冲其父大理寺少卿李大人夫妻跪拜,不由勾起唇角,心里亦如灌了蜜般替她感到幸福愉快。
她目光一转却又瞧见了白芷右边也正冲江宁侯夫人叩首的李冠言和平乐郡主,这回平乐和江宁侯夫人等被押赴前线威逼镇国公杨建,李冠言不顾镇国公命令,单枪匹马离开大军冲入征南军的兵营誓于家人共患难,当日征南军的大帅还是左云海,平乐和婆婆不知受了多少罪,便连小小年纪的桥哥儿也在军营中受尽欺辱,李冠言这般固然有事母至孝的缘故,可平乐郡主也不是傻子木头,自然也明白还有一部分是李冠言放心不下她和桥哥儿。
她的父母和兄弟迫于无奈也好,贪恋权势也罢,终究是弃了她,可李冠言这些年来却一直坚持着,默默地远远望着她,不管何时,只要她回头他始终站在那里,给她力量给她依靠,女人的心都是软的,平乐郡主又岂能不被打动?
又因在边关经历了万千磨难和生死,平乐郡主更是看开了,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谩骂谴责,都比不上叫爱你之人为你所累来的叫人难过,她终是心疼了,不愿再叫李冠言这样傻傻地难过下去,也不再顾及于世人眼光,决定接受李冠言的爱意。
而江宁侯夫人见儿子如此执着,又因两人侍母至孝,亦心疼于他们,对两人的决定到底也点了头。平乐郡主和李冠言皆不再畏惧世人的别样目光,他们的这份纯粹的爱,他们的勇敢,令锦瑟有所感,免不了在太后面前念叨几句。而此次皇上为两人主婚,也是因叔嫂成婚这样的事在铁骊族并不算稀奇之事,更是出自几层考虑。
一来是皇上恩赏李冠言独入敌军军营,侍母至孝之举,令百姓知道皇帝以仁孝治国,再来也是表示新朝将继续施仁政,善待汉人,更善待前朝皇室。
不管世人将如何议论两人,锦瑟是由衷为两人高兴的,她正笑意盈盈,不想却和李冠言感激的目光撞上,锦瑟冲李冠言含笑眨眼,目光落在被他牵着的平乐身上。意思是叫他不必多谢,只需好好善待平乐,李冠言了然她的意思,冲她郑重地点了下头。
这时礼部张大人已再次喊道:“新人出宫,迎入各府,送入洞房咯。”
外头烟花鞭炮齐响,锣鼓唢呐奏响,眼见四对新人在晨光下缓缓转身,不少大臣和命妇们都站起身来欢笑着相送,锦瑟也不觉站了起来,她目光再度望去却不意迎上了萧蕴黢黑的眸子,一身红色喜袍将他温润清朗的俊颜衬托出几分英朗之气来,对上她的目光,那深邃的眸中似有光华沉淀散去,他冲着她遥遥含笑点头,垂眸时面庞滑过温柔笑意,抬手扶上她身旁新娘的手,带着完颜古青迈过了正圣殿高高的门槛。
萧蕴如今年纪轻轻已经官拜礼部侍郎,极得圣宠,可他想要入阁拜相,娶铁骊女子却是有必要的,萧家韬光养晦数十年,也雪藏了萧蕴十数年,一直压着不叫他早入官场,为的就是今日他的一飞冲天。
萧蕴的身上给予着萧氏一族复兴的厚望,他娶完颜古青固然有政治联姻的因素在里头,这点完颜古青那么聪慧自是明白的,可她却毫不在意,用完颜古青的话说,她相信总有一天,萧蕴视她为妻,会只因她是她!完颜古青是个好姑娘,锦瑟相信他们会有好结果的。
肩头突然一紧,锦瑟被占有性地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感受到完颜宗泽宽厚硬朗的胸膛,又闻头顶传来他讥诮的一声冷哼,锦瑟不觉失笑出声。
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啊,萧蕴那样通透之人,完颜古青又是那般好的姑娘,他自然是明白惜取眼前人的道理的,他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告诉她,他终放下罢了,也只她身后这个男人才会将她当成无可取代,独一无二的宝贝,而她所求所愿,也唯他一人而已,只盼执手偕老,今生无憾。
送亲的喜乐声愈来愈远,锦瑟抬头望进完颜宗泽沐于晨辉中剔透如蓝宝石般的眸子,笑道:“只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完颜宗泽含笑和她十指交错而握,柔声道:“会的……”
承安帝完颜宗熹爱民如子,登基两年先后施行数十道仁政,与民休养,减免税赋,四海安定。翌年,九州丰收,百姓饱腹;次年,国库充盈,商贸繁荣;又年,承安帝宿疾复发,崩于乾坤宫,皇嫡子完颜廷文做为嫡子又是承安帝唯一的血脉毫无疑义地登基,改元征和。因新皇年幼,百官奏请静懿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武英王辅政,帝允。
这年秋闱,姚文青已年十七,锦瑟拘着他一直未让他过早下场考试,今年却是放开了,亲自为他准备了备考之物,遥遥地将文青送出京城,看着他踌躇满志地赶回江州祖籍参考,文青果真不负所望,一举夺得解元。
次年春闱,锦瑟又亲自瞧着他走进礼部贡院,自己在府中茶饭不香的等到考罢又亲自侯在贡院门口接他,见他脚步从容面带温润笑意从里头出来,怎么看都已长成风度翩翩的男儿郎,又念着外祖母已连番催促她给文青挑选媳妇,自文青乡试之后更是不知多少贵妇们明着暗着地给她相看家中未嫁贵女,又想着早年两人相依为命在姚府的那些岁月,一时感叹时光流逝,竟然恍然若梦。
揭榜时文青果然又名列榜首,再夺会元,一时间朝野轰动,街头巷尾便连那摆摊买菜的大娘都要说叨叨两句姚家有个会读书的天才儿郎,只怕要三元连中。殿试时,皇帝钦点了文青为探花,状元却被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中年举子占得,世人皆言探花郎的文章实比状元公的出彩的多,皆因历来探花都点那俊俏的,而作为武英王内弟,武英王妃不愿弟弟风头太盛,皇上这才委屈姚文青做了探花。
一时间姚氏五郎才名,俊名传遍了燕国大街小巷,不知痴了多少闺中少女的芳心,许是风头太盛,不久便有疯言疯语谣传姚文青才气不过尔尔,皆因其是武英王的内弟才能连连名列榜首,皇帝却令人将姚文青乡试,院试和殿试的文章抄录后送往各郡传颂,很快这谣言便压了下去,此后姚门祖孙三杰的名头却又传了开来。
读书人都说姚家有科考的法宝,以至于锦瑟早先整理的祖父和父亲的书稿传了出去,竟然成为读书人科举人手必备的宝典,自此也再无人提及姚氏祖上不过区区铜臭商人,皆奉江州姚氏为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这也带动了姚氏族学,其后中举者不知凡几。
而对文青的去处锦瑟却和完颜宗泽商议了一番,鉴于新帝年幼,完颜宗泽又辅政,便只安排文青领了闲散的虚职。五年后,武英王征战时所受箭伤复发,不良于行,请奏辞去辅政之权,帝再三推辞后终准奏。
是年,太皇太后废帝后只出金氏一族旧制,广选天下佳丽为帝择后。再年,帝大婚,太后还政于帝,同年冬病逝于慈安殿,临终传懿旨曰永平帝安葬多年,不忍再去惊扰先夫,又因心系孙儿,只望不再于永平帝同陵同穴而葬,唯愿葬于离明城不远之辛安,以求就近看顾孙儿。帝悲恸,思虑十数日,终按太皇太后之愿安葬于辛安。
可后世有野史却记载,有人在呼赫草原瞧见过一双牧马的老夫妻,其妇颇类已故静懿皇太后,只多数人却觉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且不说薨逝入葬的太后怎会重新复活,只太后之尊去牧马放羊便是黄口小儿听了也会徒惹一场笑话说是无稽之谈。
武英王归隐之后不久便携王妃儿女离开了京城,不久帝顶着纷纷众议毅然启用武英王之内弟姚文青,并对其信任礼遇有佳,姚文青也不负圣望,和萧蕴萧伯约成为政和五十七年间最富盛名和清名的两位辅政贤臣,并共同在明君的领导下缔造了青史盛赞的政和盛世。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时光回到政和六年,夏日,旁晚。
夕阳洒金,漫天云霞绯红如染,暮霭下草原绿波无垠,高低起伏,蔓延着深深浅浅的绿茵,成千上万的野花被清风吹拂了柔软的腰肢,倾斜向天之尽头,那尽头一汪明净溪水如玉带蜿蜒,铺洒了落日红光,风起,波光粼粼,几匹野马于溪边悠闲饮水,被吆喝声和急踏的马蹄声惊吓,溅过溪水碎散向远处奔去。
那惊吓了这如画美景的却是一前两后的三骑,三骑正奔驰如电在追赶着一匹毛发黑亮的野马,那紧随在野马之后的神驹上,男人一袭黑色武士袍,蓝眸炯炯,英俊的面容上此刻已挂满了汗水,真是传言腿疾复发不良于行辞去辅国之权的完颜宗泽。
此刻他手握套马杆,蓝眸紧盯着前头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在草原上肆虐驰骋着的宝马,目光中尽是征服和兴奋的光芒。
那马通身黢黑发亮,毫无杂色,长鬃扬风,双眼奕奕,被他连追了这许久依旧桀骜不驯,反倒傲气十足地带着他在此兜起圈来,此马乃无双良驹,丝毫不比他的玄夜和紫冥差。最主要的是这马是匹半成年的马儿,前年猎得的那匹霜髯他坐着给了老二,老大做哥哥没表现出不快来,可他心里失落,他这当爹的岂能不觉?也不愿厚此薄彼,今次这匹马,正好猎来补偿老大。
“爹!快呀!”
“再快些,就要套住它了,爹爹,快啊!”
身后传来两声高喊,正是他那一双儿子紧追而来,听着他们兴奋的叫喊声,完颜宗泽瞅准时机,双眸一眯,精光大作,猛然挥臂将手中的套马杆甩了出去。
那绳索在暮色渲染的天空下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接着精准无误地套在了前头黑马的脖颈之上,后头立马响起两个孩子欢快的叫喊声。
“套住了!套住了!”
“爹爹快收索套,他要挣开了!”
那马骤然失去了自由,嘶鸣,踢跳,狂奔,挣扎起来,完颜宗泽只一抬臂那索套便收紧,死死套住了马儿的脖颈。
马儿更加拼力挣扎起来,登时展开了一场较劲,烈马甩脖蹿蹦,完颜宗泽亦自马背上跃起,立于马背,一手持缰,一手紧紧拽住套马杆,用腋窝和手臂支撑着牢牢将马儿钳制在手。
那马杆直被拉出惊人的弧度,似随时都要断裂,马背上完颜宗泽的身影临渊峙岳,将夕阳余晖挡尽,黑影线条刚硬,每一笔都凝结着令人惊叹的力量。
眼见后头两个儿子策马跟了上来,完颜宗泽才沉喝一声,道:“墨儿,跃上去!”
自后面紧赶上来的完颜廷墨闻言明眸晶灿如星,扬声道:“得令!”
说话间身影已自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姿敏捷的在身下马头上一踏向那挣扎的烈马扑去,谁知那马竟似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猛然又是一阵狂奔,眼见哥哥无法成功跃上马背,后头完颜廷砚自马背上飞身跃起,大喝一声,“哥,弟弟助你!”
他跃起的同时,双臂伸出,双手交叠,完颜廷墨默契地踩着他交叠的双手一个借力本已落势的身姿又是一个腾空急窜,敏捷地抓住马鬃,正落于那力图挣扎的黑马背上,而完颜廷砚被借力身子坠落之际大喊一声霜髯,他那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便若一道流光急蹿到了他的近前,完颜廷砚抓着马缰转了一个圈,卸下一些冲力,这才稳稳落于马背上。
他凝眸去瞧,前头黑马突被哥哥完颜廷墨骑住,长嘶一声更加暴躁起来,忽而人立,忽而甩背,可不管它如何烈性挣脱,哥哥完颜廷墨都紧紧抓着马鬃,在父亲间或的控马辅助下,身躯牢牢伏在马背上,知这马多半是跑不了了,完颜廷砚登时便笑了起来。
完颜廷墨如今已有八岁,长的却比一般男孩要挺拔许多,飞扬的眉梢和眼角此刻尽是明光,尤且显得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坚毅之色,蓝眸若星辰明灿,已能瞧出几分卓越风姿来。
他这样紧紧贴于马背使得黑马挣脱不过又欲狂奔起来,完颜宗泽并不急着去拉紧套马杆控制那马,反而只在儿子惊险时才用套马杆辅助一二。此刻马儿狂奔,他便也拽着套马杆策马赶上。
一旁完颜廷砚亦骑着他雪白的霜髯紧跟在侧,见哥哥到底年幼,气力不足,那马又极烈,竟险些将他甩脱下马背去,便忙喝着,“哥哥再坚持一会,这马已快服软了!”
完颜廷墨闻言清啸一声,夹紧马腹,任是那马儿如何动作,他瘦高的身子都随着马背起伏,却牢牢钉在马背上。这般直折腾了将近小半个时辰,那黑马才渐渐地老实顺服下来,显然已接受了他从此将脱离野马行列,多了个小主人的事实。
完颜宗泽甩脱套马杆,眼瞧着一双儿子兴奋地驰马奔远,这才朗声一笑,转掉马头,远远的那溪边树下仍能瞧见一个绯色身影面朝这边静坐着,像是一朵开于绿缎上的海棠花。
他目光在触及那抹绯色时已柔光若水,随手扔了套马杆,策马向那处静谧的天地奔去。
树下,锦瑟盘腿坐于草地上,衣袂在晚风中翩翩舞动,她墨发只编了条长辫子垂在胸前,一根鹅黄丝带系着,直垂草地,发梢和青草交错飞扬。
她的腿弯静静地躺着一个四岁大小的小女孩,红唇粉腮,漂亮的有些失真,就像以人间精华借了最灵巧的手雕琢而成的玉娃娃,此刻她长而翘的睫毛低垂着,正睡的香甜,粉嘟嘟的唇微张着,露出两粒可爱的贝齿来。
锦瑟手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心意盈盈的瞧着完颜宗泽越驰越近,见夕阳下他身姿雄健而洒脱,俊美的面上还闪动着汗水光泽,衣襟微散,露出阔而紧实的胸部线条来,性感的要命,她不由心一触,忽而手抚一旁放着的琴弦,一串清扬的琴音扶摇而起,她瞧着他轻声地唱起了最动听的情歌来。
霞云漫天,飘在天边,清风温暖,拂过面颊,有个身影奔驰如电,驰骋在辽阔的草原,他的马儿就像离弦的箭,他的雄姿让我流连忘返,他挥舞起套马杆,英姿令夕阳黯然,他扬起迷人笑脸,占据我的心田,我眷恋他就像马儿眷恋草原,我拨响深情的琴弦,为我凯旋的英雄……
她方唱两声完颜宗泽已勒马近前,便那样端坐马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眼神火辣而炽烈。
今次他带着她来草原上参加跳月节,她面皮薄,当着众人和儿女们,死活都不愿为他对歌一曲,却不想此刻竟遂了他的心愿。
被她盈盈秋水的目光瞧着,耳闻她唱出如斯真挚而动情的歌声,完颜宗泽已然痴了,待她声落跳下马背便走过去勾了她如玉的下巴,俯身吻上那能吟唱出醉人歌声的樱唇。
缠绵,升温,擦出火花,激烈燃烧……待完颜宗泽气息不稳地撤离那片温柔,却蓦然对上了女儿兴致勃勃的黑眸。
他愕住,见女儿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似非要等个答案,他力持镇定地道:“蕊蕊醒了啊,你娘亲嘴巴上沾了脏东西,爹帮娘亲擦掉。”
他言罢却见女儿若有所思地眨巴了眨巴眼睛,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下回哥哥们吃东西不斯文嘴上沾了东西,蕊蕊也帮哥哥们擦擦。”
她言罢,锦瑟原就红透的面颊更加艳若滴血,完颜宗泽已忍不住俊颜红染,好在他的女儿极通情达理,已转开目光不再执拗这个问题,跳起身来向远处跑去,只她跑了两步却又突然回头,盯着依旧一站一坐挨的极近的父母道:“爹爹,你的谎言真拙劣,蕊蕊还想要个妹妹呢,爹爹和娘亲继续努力哦。”
她言罢古灵精怪地又瞧了眼僵硬的父母,这才咯咯一笑转了身,完颜宗泽松了一口气,岂料蕊蕊又陡然转过身来,两手举至小嘴前做喇叭状,喊道:“爹爹放心,蕊蕊不会亲哥哥们的,不过舅舅家添了小弟弟,二姨母也为江淮王府添了小郡主,这回爹娘带蕊蕊进京贺喜,蕊蕊见了叡哥哥却是要亲上一回的。”
女儿口中的叡哥哥正是萧蕴和完颜古青的长子,自己辛辛苦苦捧在手心养到四岁的小宝贝岂能就这样被人占了便宜!?完颜宗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来,登时暴走,正欲怒喊女儿回来好生教育一回,手却被锦瑟拉住。
迎上她含笑的目光,完颜宗泽不由焦怒地道:“这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没正行了,整该请个教养嬷嬷好好管管!”
锦瑟却是一笑,道:“前儿这丫头还说萧家的小子小小年纪爱装大人,老气横秋的最是没趣。你放心,你女儿鬼着呢,瞧不上萧家小子。女儿可是你的心头肉,只要你舍得,我倒极愿意有个嬷嬷来帮我拘着她。”
自己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却极是早慧,鬼主意颇多,时常哄的两个哥哥都连吃闷亏,完颜宗泽心知自己被女儿撞破好事,一时窘迫,竟也被女儿给戏弄了,不觉笑道:“这丫头,她比那萧家叡哥儿还小两岁呢,倒说人家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他言罢却蓦然将爱妻拥进了怀中,弯腰在她耳边低低哑哑地道:“不过这丫头胡话多,却也有说对的时候,微微,你瞧文青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妹夫闫峻也后来居上有了四个儿女,咱们是该努力努力给蕊蕊添个妹妹了……”
锦瑟见他又将教养嬷嬷的事儿岔了过去,显然就没真想过要让人来管教他那宝贝闺女,念着这丫头小小年纪就这样有主意,不知将来长大会成什么样,能不能找到婆家……
她这边儿走神,完颜宗泽却是不悦,滚烫的唇落下惩罚地在她颈边激起一抹菲丽的红霞,她揽上他的腰,唇角含笑,眸底映了天际霞光,潋滟波光,脑中却蓦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奢望。
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子孙绕膝,同叙天伦。
她何其有幸,今生得之享之啊……
——全文完——
此文没番外,到此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