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王盛宠:娇妃别离开
作者:扶云游
正文
第1096章 皇上怪品味 第1章 益国候入京 第2章 瑞星再盈空 第3章 赶市集遇险
第4章 桂影花梢重 第5章 尘缘两相误 第6章 人生自云谲 第7章 养德简书伴
第8章 客里风惊碎 第9章 霜打桃花落 第10章 路转又峰回 第11章 孤山危亭寒
第12章 残夜西风恶 第13章 幽城相思结 第14章 念连绵情深 第15章 落日送归鸿
第16章 误入割喉市 第17章 铁棍扫虎狼 第18章 偏意外相逢 第19章 无风自起浪
第20章 半卷车帘归 第21章 淇奥夕照晚 第22章 清思殿拜印 第23章 妙语立威仪
第24章 角力天渊池 第25章 宫帷深几重 第26章 蝉鸣林逾静 第27章 百炼炉间铁
第28章 秋庭疏流萤 第29章 天渊池赛舟 第30章 螭龙斗麒麟 第31章 忽然现意外
第32章 九死或一生 第33章 掖庭局初审 第34章 凤斗龙心寒 第35章 宫铃驱过燕
第36章 又见离人泪 第37章 孤雁野花埋 第38章 荒郊花解语 第39章 若隔江山色
第40章 迷雾罩佛堂 第41章 破庙遇煞星 第42章 空谷听兽鸣 第43章 深山闻龙啸
第44章 万点曦光坠 第45章 秋山意难诉 第46章 玉端送纸鸢 第47章 晴光堪游赏
第48章 黄花秋意晚 第49章 月横满庭芳 第50章 云在意俱迟 第51章 峭茜品仙姿
第52章 湖湾响冤声 第53章 嘉荫阁留印 第54章 宫灯波滟滟 第55章 夜雨意融融
第56章 娇多情易伤 第57章 恩重一生心 第58章 偷梁又换柱 第59章 猛虎嗅蔷薇
第60章 霜冷玉解意 第61章 十载忠义心 第62章 一夜慈恩月 第63章 重返嘉荫阁
第64章 数宫女往事 第65章 骐骥苑请赏 第66章 推窗秋意远 第67章 深宫烟云多
第68章 尊宠冠后宫 第69章 碎玉敲檀枰 第70章 齐传承之源 第71章 双鹤空衔芝
第72章 疏雨洗天清 第73章 络纬振翅鸣 第74章 西府海棠淡 第75章 素妆赴宫宴
第76章 玉屏人独立 第77章 华灯映宫眉 第78章 赵郎才疏狂 第79章 赤足锦鲤舞
第80章 彩凤双飞翼 第81章 春杏道秘闻 第82章 密酿话梅豆 第83章 食斋或吃味
第84章 荼蘼花渐落 第85章 “虫教头”下蛊 第86章 孤光两处清 第87章 毬院观百戏
第88章 微寒我独来 第89章 秋虫折桂花 第90章 虫教头卖货 第91章 谁也没想到
第92章 黑寡妇蜘蛛 第93章 东海鲨齿蝠 第94章 哀劳黑诸氏 第95章 长信宫遗诏
第96章 淇奥宫惊梦 第97章 宋允央震怒 第98章 日暮病影孤 第99章 寒雀各投林
第100章 柔姿月空明 第101章 倚窗情更怯 第102章 浮鳌岛沉海 第103章 细褶玉鸾纹
第104章 未到花朝春 第105章 浮图冒雪开 第106章 观白梅联句 第107章 仁心尽平生
第108章 芬芳一抔间 第109章 松塔老娘子 第110章 初入矜新宫 第111章 百花拜芳尘
第112章 檀山的盟约 第113章 误惹隆康宫 第114章 月下续残局 第115章 春光自荏苒
第116章 皓月记深情 第117章 宣德腊日享 第118章 贵胄曾兰宫 第119章 国宝又齐聚
第120章 移种浮图梅 第121章 南疆陷危机 第122章 五星出东方 第123章 玉背葡萄扣
第124章 宣德殿进谏 第125章 夜半讲故事 第126章 崔琦初入仕 第127章 初一送春礼
第128章 香触鲛绡透 第129章 扶越入宫帷 第130章 七彩金凤炭 第131章 扶越巧回旋
第132章 重鸾宫交心 第133章 扶越逛市集 第134章 暹罗国象队 第135章 羊蹄杂碎汤
第136章 相约柳边巷 第137章 洛河百戏阵 第138章 押宝火舞判 第139章 重逢洛水边
第140章 艰难大逆转 第141章 攀援看山棚 第142章 灯火耀瀑布 第143章 盈手赠怜光
第144章 微感羞赧露 第145章 清静双娇楼 第146章 调情花语隔 第147章 入局环环扣
第148章 闯入花语隔 第149章 火灵弹求援 第150章 亲兵遇响马 第151章 擒龙营救主
第152章 扶越道玄机 第153章 揭穿易容术 第154章 益国候离间 第155章 双燕语牵情
第156章 艳质柔美盼 第157章 轻巾约郎腰 第158章 佳肴侍郎归 第159章 疏落淇奥殿
第160章 敛母妃成全 第161章 花底晓星明 第162章 素手绾流苏 第163章 双栖度怜宵
第164章 福祸两相依 第165章 迷离雾渐近 第166章 战争阴影现 第167章 捕风又捉影
第168章 愿得一人心 第169章 打狼或伏虎 第170章 独见叶上霜 第171章 宗庙现暗语
第172章 天意怜枯杏 第173章 婉转绕龙鳞 第174章 锦围美人脸 第175章 自有退红娇
第176章 早春燕双飞 第177章 檄文羞辱齐 第178章 扶越入虎穴 第179章 汹涌风云会
第180章 古寺观绣眼 第181章 空口传异闻 第182章 寝殿现鬼影 第183章 真想终大白
第184章 轻取淮阳府 第185章 蛮人蛇尾刀 第186章 上演苦肉记 第187章 赴弈场之约
第188章 宛转如星度 第189章 卓然见高枝 第190章 深闺幽思长 第191章 战前细绸缪
第192章 赤火江一战 第193章 战前阴云布 第194章 齐初尝败绩 第195章 一戟转乾坤
第196章 迷雾罩固泽 第197章 联军嫌隙多 第198章 固泽城惊心 第199章 动魄惊魂夜
第200章 卫国的陨落 第201章 怨木人石心 第202章 隆康宫斗茶 第203章 睹物引情思
第204章 传说的金矿 第205章 上币与下币 第206章 太傅的决心 第207章 垂怜病曾兰
第208章 主持请期礼 第209章 枪森赤豹尾 第210章 长公主遇险 第211章 方合堂密会
第212章 春塘无所获 第213章 福全捧石楠 第214章 玉沈照扬名 第215章 夜半烟尘飞
第216章 六宣河急涌 第217章 月下黑无常 第218章 白骨缠草根 第219章 扶越探沼泽
第220章 刀吼重喜城 第221章 利刃疯牛阵 第222章 马上横陌刀 第223章 于狗儿奇遇
第224章 月出照归影 第225章 蜀王拨算盘 第226章 骆谷城交易 第227章 月出照心头
第228章 深宫犹解字 第229章 彩蝶随幽苔 第230章 遥怜故园菊 第231章 淇奥通灵戏
第232章 梦魇露凶相 第233章 酷刑隐怪坛 第234章 婴啼引心魔 第235章 姜慕的担忧
第236章 血漫彤雪院 第237章 敲山震猛虎 第238章 尸婴怨念生 第239章 做贼终心虚
第240章 金阁遇喜春 第241章 玉屋见泪痕 第242章 径寸心吐芳 第243章 深宫乞巧愿
第244章 惊现幽遐蓝 第245章 宋皇族秘籍 第246章 俏允央受惊 第247章 闲厩藏废棋
第248章 汇眼现真容 第249章 故人用意深 第250章 失传五绞锁 第251章 黄绸包玉环
第252章 齐军陷困局 第253章 宦官揽大权 第254章 道长仙山来 第255章 百炉炼仙丹
第256章 巧舌化凶险 第257章 声篱终升仙 第258章 蛇蝎妇人心 第259章 燕左右为难
第260章 夜空现异相 第261章 玉沙鬼松花 第262章 风雨即将来 第263章 破口骂孝雅
第264章 反被聪明误 第265章 驼龙戟挂桥 第266章 归海家之冢 第267章 燕改朝换代
第268章 鲁得寸进尺 第269章 淡月相思度 第270章 无处觅残红 第271章 长剑将归匣
第272章 波冷孤鸿惊 第273章 西风卷乱叶 第274章 水底鱼龙动 第275章 草草问兴亡
第276章 程可信闯宫 第277章 吞吐信又疑 第278章 玉匣含吊命 第279章 晓光催马嘶
第280章 开远营强攻 第281章 冰椅碎海棠 第282章 风雨贵人来 第283章 知音自稀有
第284章 零落花如许 第285章 时送平安耗 第286章 密集探点法 第287章 人生几度凉
第288章 重返浅苹洲 第289章 隆康珠帘垂 第290章 姜暮言辞紧 第291章 管吏分皂白
第292章 月明被云妨 第293章 雪压桥无路 第294章 江南念方回 第295章 金笼绿鹦哥
第296章 求援重鸾宫 第297章 赶赴悬榔府 第298章 隐循派圣女 第299章 益国候拾孤
第300章 王充北绝笔 第301章 随纨自请罪 第302章 矜新收桑榆 第303章 敏妃双雕计
第304章 同归黄泉路 第305章 圣济赤膏方 第306章 银潢淡淡横 第307章 霓川将回宫
第308章 素手对双心 第309章 龙归汉阳宫 第310章 人花各自香 第311章 清浊已分明
第312章 苍天饶过谁 第313章 禁足景祺轩 第314章 绮窗映朱颜 第315章 夕照重鸾宫
第316章 扶越明心意 第317章 琴瑟诉静好 第318章 枕畔犹香泽 第319章 古寺遇怨偶
第320章 惊天大逆转 第321章 真真与假假 第322章 暂时脱险境 第323章 陷重重阴谋
第324章 暗流初浮现 第325章 画师寻公主 第326章 佛舍利铜宫 第327章 天崩复地裂
第328章 冤家不聚头 第329章 高塔的崩塌 第330章 秋水照新妆 第331章 忽觉西风寒
第332章 地底临深渊 第333章 丝绦护净尘 第334章 愁思近横波 第335章 困顿见人心
第336章 石壁藏金文 第337章 启国文字现 第338章 山洞寄幽绝 第339章 青朱出入
第340章 飘忽的黑影 第341章 忠璎珞护主 第342章 千年前怨灵 第343章 食人五茎花
第344章 血藤蔓穿石 第345章 逼供李嬷嬷 第346章 相克并蒂花 第347章 怨灵魂魄散
第348章 旋波护净尘 第349章 长公主获救 第350章 敛兮之魔力 第351章 长公主回宫
第352章 宣德殿品茶 第353章 真相大白日 第354章 玉壁现心机 第355章 玉环山之谜
第356章 梦中失印玺 第357章 承诺新册封 第358章 平南凯旋礼 第359章 风露立中宵
第360章 杨太医把脉 第361章 夜半慢谈心 第362章 允央生死劫 第363章 桂影露凉透
第364章 夜寂寒声碎 第365章 永夜欢意少 第366章 黯黯离京路 第367章 流年暗中换
第368章 佳人相对泣 第369章 大梦方初醒 第370章 肠断泪尚盈 第371章 西楼此夜寒
第372章 同是惆怅客 第373章 不善有余殃 第374章 饮绿遇凶险 第375章 勒天尺露威
第376章 重鸾宫复宠 第377章 雪停初晴时 第378章 忆阵年冬天 第379章 古华宫新主
第380章 昆仑古玉匣 第381章 敛兮之手卷 第382章 隆康宫施威 第383章 古华宫得利
第384章 夺魁汉阳宫 第385章 荣妃空欢喜 第386章 隆冬初相见 第387章 笼中金丝雀
第388章 宗庙隐玄机 第389章 宗庙同甘苦 第390章 冷漠长信宫 第391章 尺素霓裳间
第392章 隙积算玉带 第393章 子夜小罗刹 第394章 否定之否定 第395章 夜闯长信宫
第396章 深宫无人眠 第397章 落木西风老 第398章 将受胥靡苦 第399章 皇后被利用
第400章 皇后的毒计 第401章 暂成人缱绻 第402章 常任月朦胧 第403章 熊将军显灵
第404章 再梳双仙髻 第405章 大圣遗音琴 第406章 春葱指甲红 第407章 冷雪散浮华
第408章 抽丝又剥茧 第409章 九曲蛇蝎心 第410章 助一臂之力 第411章 两宫暗角力
第412章 落海棠成空 第413章 牡丹双授 第414章 细致慢谋划 第415章 寂寞烟篁洲
第416章 计划太顺利 第417章 新桃已登门 第418章 五色封土台 第419章 临华宫夜宴
第420章 改编《落海棠》 第421章 阴阳古玉璜 第422章 旧礼官离开 第423章 四两拨千斤
第424章 出乎意料外 第425章 春寒料峭夜 第426章 春透水波明 第427章 暖香语鸳鸯
第428章 九华寺血案 第429章 故人已远离 第430章 雪后红梅林 第431章 叹孤鸿尽去
第432章 余熏寄哀思 第433章 恨悲风时起 第434章 佛光普润照 第435章 金界画楼台
第436章 回忆引心惊 第437章 无痕的凶手 第438章 佳人难入画 第439章 平生一展眉
第440章 呈《九华残册》 第441章 相对暗伤怀 第442章 荣妃的盘算 第443章 古华宫结盟
第444章 附马陷被动 第445章 画册出意外 第446章 公主府生变 第447章 卢邦落难夜
第448章 鞋店画花儿 第449章 卢邦的觉悟 第450章 飘尽寒梅后 第451章 严寒藏危机
第452章 赤谷人崛起 第453章 月影里讨茶 第454章 淑慎又温顺 第455章 联合赤谷人
第456章 梦觉繁声绝 第457章 皇后又联手 第458章 心惆怅哀离 第459章 敏妃忽来访
第460章 乔装扮姜后 第461章 允央再婉拒 第462章 御花园遇险 第463章 皇后冷言语
第464章 馨香暗上身 第465章 隆康宫迷局 第466章 宣德殿备方 第467章 淇奥春意浓
第468章 送镀金方灯 第469章 北方的格局 第470章 脉脉不得语 第471章 临州的奇案
第472章 剖心的恶魔 第473章 金阁韶华媚 第474章 小罗刹由来 第475章 再查九华寺
第476章 诡异的杀手 第477章 佳人只相忆 第478章 点点泪流襟 第479章 再为彩绘令
第480章 朝堂登对误 第481章 铺霞遇怪症 第482章 可怖烂喉痧 第483章 鹊登春枝头
第484章 春衫海棠娇 第485章 萧萧闭疏窗 第486章 否极则泰来 第487章 皓月双雁影
第488章 一展证婚书 第489章 幽芳舞凌乱 第490章 宫闱冷凄清 第491章 久疏恨落花
第492章 托付了珍藏 第493章 春庭射覆忙 第494章 溢芳蒸糖藕 第495章 郢雪钻大锅
第496章 凉风夺炎热 第497章 金面兽落鞍 第498章 皇后的坐骑 第499章 盛世宫廷菜
第500章 敏妃来结盟 第501章 郢雪返矜新 第502章 入职彩绘令 第503章 尝人情冷暖
第504章 意外遇故人 第505章 饮绿共患难 第506章 移种春海棠 第507章 初入遇怪事
第508章 诡异浣洗局 第509章 屋檐边红裙 第510章 冤魂从何来 第511章 鸳娘的往事
第512章 侍女衣冠冢 第513章 附身红舞裙 第514章 先帝念旧情 第515章 鸳娘的结局
第516章 人为的阴谋 第517章 失踪的侍女 第518章 侍女二选一 第519章 暂成人缱绻
第520章 饮绿忽晕倒 第521章 神秘的人影 第522章 烟火照谜情 第523章 李掌事遇难
第524章 奇怪的姿势 第525章 先死或后死 第526章 招摇之美桂 第527章 花残月还亏
第528章 玉壶心难老 第529章 空一缕余香 第530章 欲盖而名彰 第531章 黑釉兔毫盏
第532章 院深人未静 第533章 杨院判护妻 第534章 解忧玉泉酿 第535章 轻随箔外风
第536章 贵妃初醉酒 第537章 金阁惜分香 第538章 眉寿万年扇 第539章 怨念困业障
第540章 饮绿受风寒 第541章 仕女常扑蝶 第542章 落梅如雪乱 第543章 曾兰宫来客
第544章 闯禁封土台 第545章 敏妃枉聪明 第546章 龙颜难捉摸 第547章 薄雾神秘人
第548章 帘影满参差 第549章 风紧花扑面 第550章 豁然成雅韵 第551章 日暮鬼神来
第552章 冥玉换扇坠 第553章 秘道与人皮 第554章 一人饰两女 第555章 先帝念红颜
第556章 借刀杀人案 第557章 李掌事旧案 第558章 浣纱桶凶相 第559章 整肃后宫人
第560章 解围淇奥宫 第561章 临别渐唏嘘 第562章 疑清风动竹 第563章 再闻半山香
第564章 双美再争春 第565章 惊艳灵光旋 第566章 易经选吉卦 第567章 白琉璃之谜
第568章 同心连鬓暖 第569章 海棠尚闻香 第570章 银鹅着旧帕 第571章 故人重寒心
第572章 无奈的摊牌 第573章 天渊池水草 第574章 古华鸟雀鸣 第575章 裂爪之荒漠
第576章 借力可打力 第577章 尘波大画师 第578章 偷画贵妃像 第579章 患难姐妹情
第580章 宫女绣果儿 第581章 今朝斗草忙 第582章 御花园采草 第583章 御花园占卜
第584章 郢雪之劫难 第585章 荣妃落心病 第586章 青葫芦丝绦 第587章 雪珠陈利害
第588章 荣妃论得失 第589章 郢雪铁头功 第590章 荣妃酿毒计 第591章 西风扫蜂蝶
第592章 悉听警醒声 第593章 素手试冷热 第594章 阴谋渐显露 第595章 皇后成同盟
第596章 凤出孤燕伴 第597章 春心寄罗帕 第598章 荣妃苦肉计 第599章 寒邪入五脏
第600章 绣果儿护主 第601章 破釜沉舟心 第602章 谁步明月下 第603章 海棠晓莺声
第604章 霓川伴皇后 第605章 寒塘雪雁来 第606章 辰妃摆盛宴 第607章 清茶伴暖语
第608章 青玉柄匕首 第609章 灵雀懂霓光 第610章 扶越夜进宫 第611章 犹记绿罗裙
第612章 五柱琉璃亭 第613章 双人明光里 第614章 今夕复何夕 第615章 余芳花自落
第616章 荣妃难入眠 第617章 碧玉八仙盏 第618章 完美的计划 第619章 水来有土掩
第620章 闲昼空掩门 第621章 帝后不欢散 第622章 池塘淡淡风 第623章 绫绣牡丹衣
第624章 娇羞花解语 第625章 彩舟飞流下 第626章 边镇开互市 第627章 芳草满晴波
第628章 斑驳杏花林 第629章 侍卫背公主 第630章 深夜的密会 第631章 只为一个人
第632章 皇后的担心 第633章 祸起绿紫英 第634章 五百骑夜袭 第635章 库克锐弯刀
第636章 附马的赏赐 第637章 郢雪终摊牌 第638章 侍卫营出事 第639章 海东青暗袭
第640章 合探侍卫营 第641章 蝎子带毒针 第642章 队长替罪羊 第643章 敏妃染风寒
第644章 曾兰无妄灾 第645章 御酒坊帐薄 第646章 剑气映飞花 第647章 长信启祥轩
第648章 惜花人相若 第649章 小住长信宫 第650章 情深则无言 第651章 再见飞纸鸢
第652章 寂寞怀溪水 第653章 咎由自取时 第654章 悬榔府调人 第655章 狩猎未归人
第656章 阿塞陀家族 第657章 寻找樱桃树 第658章 佳人嬉游去 第659章 池边风映袖
第660章 先百果而荣 第661章 情郎心几许 第662章 天渊池月色 第663章 浮云情深浅
第664章 琼枝玉树倚 第665章 和雨燕双飞 第666章 帽儿山一游 第667章 画入荷花地
第668章 愁起藕花间 第669章 深夜到访者 第670章 相府千金到 第671章 相府千金到
第672章 再现画中人 第673章 罗嫣伤心事 第674章 罗相的决定 第675章 野马不识途
第676章 丝竹绕宫墙 第677章 月圆人缱绻 第678章 红日弄窗纱 第679章 双双坠湖中
第680章 曲折忆旧事 第681章 红尘终无常 第682章 素食难素心 第683章 搴芳访古亭
第684章 遥岑烟霭 第685章 木精为游光 第686章 弘仪凯旋宴 第687章 杯酒散流言
第688章 骤雨鸣池沼 第689章 南诏小云豹 第690章 躲藏帷帐后 第691章 沈源成流寇
第692章 帏帐有风景 第693章 一晌留下情 第694章 容华讲苏绣 第695章 思艰以图易
第696章 利用被利用 第697章 伽南暖心绪 第698章 莲蕊有香尘 第699章 肩已落沧桑
第700章 葡萄松鼠 第701章 攻心以为上 第702章 仲夏夜流萤 第703章 犹压梅枝雪
第704章 好事将近了 第705章 琉璃敌夜光 第706章 世间只一个 第707章 出使团失踪
第708章 借刀杀人计 第709章 弦月辞柳梢 第710章 桂子吐黄时 第711章 晨光暖花影
第712章 映水有兰香 第713章 露零寒沁骨 第714章 乍寂西风起 第715章 意外留孤堡
第716章 贪小吃大亏 第717章 多面绣果儿 第718章 皇后无影踪 第719章 赵元探孤堡
第720章 意外生还者 第721章 深夜现屠杀 第722章 碧绿翡翠镯 第723章 赵元困索桥
第724章 还至其人身 第725章 郢雪真面目 第726章 敏妃悔当初 第727章 门里的深意
第728章 九华寺修行 第729章 风散雨收时 第730章 深思过往事 第731章 秋风微雨过
第732章 兰殿听虫鸣 第733章 清漏声残后 第734章 醇亲王屠城 第735章 嫡皇子怪癖
第736章 仲尼梦奠帖 第737章 残荷隐寒鸥 第738章 神秘的往事 第739章 心意结重台
第740章 云窗静掩后 第741章 扶越到北疆 第742章 灵雀传消息 第743章 寒野转孤城
第744章 莹石大山洞 第745章 为谁情吟怨 第746章 关闭的石门 第747章 嫉妒引杀心
第748章 罪有应得前 第749章 无尽风雨夜 第750章 为尼普济庵 第751章 无尘放信鸽
第752章 白信鸽遇袭 第753章 契丹新可汗 第754章 能否骗 第755章 郢雪的报复
第756章 记得来报仇 第757章 孤庵度余生 第758章 为何放走他 第759章 辰妃将封后
第760章 齐暗保萧辉 第761章 修缮隆康宫 第762章 殷勤为皇室 第763章 绮罗藏家底
第764章 新皇后肚量 第765章 月黑变故夜 第766章 允央生死劫 第767章 新皇后援手
第768章 冷落清秋后 第769章 洪水入深潭 第770章 劲风落残花 第771章 谢雪涯获救
第772章 入洛阳寻亲 第773章 重返十九岁 第774章 差点被识破 第775章 雨中的公子
第776章 明日是头七 第777章 寒影空对窗 第778章 洛河水凄凉 第779章 遇到黑心贼
第780章 允央的纱巾 第781章 湖山谢唐臣 第782章 候鸟已归去 第783章 忘了谢唐臣
第784章 情郎心莫测 第785章 鱼市巧相遇 第786章 严冬送鱼汤 第787章 执手看不厌
第788章 耽误的婚事 第789章 治愈的药方 第790章 已缺心之人 第791章 老板娘问话
第792章 唐臣心不定 第793章 灯下补官服 第794章 身份被识破 第795章 神策军出现
第796章 敛贵妃消息 第797章 还是要告别 第798章 留下来看店 第799章 离客栈前夜
第800章 再遇薄情人 第801章 寻找悬榔府 第802章 接唐心回家 第803章 生死皆有命
第804章 再现传世帖 第805章 国宝现民间 第806章 皇恩大赦日 第807章 别后重逢时
第808章 待到花落时 第809章 风雪夜行人 第810章 忽然风转向 第811章 皇上的反击
第812章 患难见真情 第813章 神策军出现 第814章 前往石蕉村 第815章 静谧的村落
第816章 夜半人静时 第817章 意外闯入者 第818章 暗中在较量 第819章 万卷碧波中
第820章 生死一线间 第821章 相对诉衷情 第822章 胸有成竹中 第823章 决意入蜀地
第824章 允央的回忆 第825章 流落到街头 第826章 安身药材铺 第827章 来个母夜叉
第828章 谁揭的皇榜 第829章 劫后有余生 第830章 男装扮起来 第831章 难见汉宫烛
第832章 你可不能走 第833章 茅屋遮海棠 第834章 只能做学徒 第835章 最后的相见
第836章 碰上一堵墙 第837章 诡异拨浪鼓 第838章 遇到浪荡子 第839章 就怕不要命
第840章 等待好机会 第841章 的绸栀子花 第842章 勒马响云霄 第843章 深夜进补汤
第844章 驿馆变灰烬 第845章 苍海有遗珠 第846章 相见不相认 第847章 又遇那疯子
第848章 南嗣王府兵 第849章 闹到洛阳府 第850章 汉阳宫巨变 第851章 宫门大开时
第852章 悬崖黑夜叉 第853章 摄魂的画像 第854章 此话还算数 第855章 浸血的绶带
第856章 左拥右抱中 第857章 隆冬已过去 第858章 留在卢坎部 第859章 升恒的救兵
第860章 过命的朋友 第861章 天地一轮月 第862章 惊风鸿雁行 第863章 天边一朵云
第864章 千岩冷逼身 第865章 为牵制大齐 第866章 为牵制大齐 第867章 入乡就随俗
第868章 幻想皆如梦 第869章 荷下鱼儿游 第870章 冰河孤徘徊 第871章 万里雪满原
第872章 孤棚听落雪 第873章 玉兔相伴眠 第874章 月出归人还 第875章 两个冻柿子
第876章 佳人隔重城 第877章 绵延雪之松 第878章 寒霜困西凉 第879章 围炉忆往昔
第880章 初晴暮色深 第881章 荒野相并影 第882章 天鹅伴冰河 第883章 千年的冰川
第884章 犹惊碧盈空 第885章 遇过山羚羊 第886章 碎冰敷伤口 第887章 洞中的星空
第888章 夜半细语中 第889章 冷面阎罗歌 第890章 一曲婉转时 第891章 离群的怪物
第892章 木阁立碧潭 第893章 世外桃源地 第894章 悬光映帘栊 第895章 虚惊一场后
第896章 再见断肠时 第897章 敛兮的背影 第898章 难回汉阳宫 第899章 允央的顾虑
第900章 升恒不见了 第901章 自杀选跳崖 第902章 跋涉在险峰 第903章 传说的雾桥
第904章 意外的发现 第905章 又遇暴风雪 第906章 命悬一线中 第907章 终于下了山
第908章 别后再见面 第909章 允央的愿望 第910章 将入观星塔 第911章 风雪别后心
第912章 偶遇飞虹桥 第913章 一年后夏天 第914章 拆分骆驼骨 第915章 换帐喝好酒
第916章 夜半的床头 第917章 诡异的女人 第918章 升恒被软禁 第919章 同甘亦共苦
第920章 村庄里相见 第921章 有没有传染 第922章 古书上记载 第923章 何事愁眉起
第924章 相识于江南 第925章 篝火照今愁 第926章 寻找病源头 第927章 上看四百年
第928章 到底相信谁 第929章 羽箭传音讯 第930章 再回到部落 第931章 允央的判断
第932章 谁去冥湖岸 第933章 天寒只独行 第934章 前途已未卜 第935章 夜里放风筝
第936章 火风筝送行 第937章 十八里相送 第938章 月下美人面 第939章 久违的狂欢
第940章 再入冥湖岸 第941章 失而又复得 第942章 涨潮的冥湖 第943章 找到了病源
第944章 送你回洛阳 第945章 再访冥湖村 第946章 准备回洛阳 第947章 赤谷人祖先
第948章 黎明前血战 第949章 可怕的敌人 第950章 帐篷外异动 第951章 允央的坚持
第952章 十六年严寒 第953章 治愈的方法 第954章 危言耸听吗 第955章 升恒得了病
第956章 为何不解释 第957章 一凉恩到骨 第958章 证明他正常 第959章 事先串通好
第960章 风云突生变 第961章 不要痴心想 第962章 大齐新皇后 第963章 深夜的密谋
第964章 又要用火攻 第965章 无奈陷绝境 第966章 意外遇救兵 第967章 忽而再遇险
第968章 善恶终有报 第969章 回中原传话 第970章 救回到营地 第971章 巧言混过关
第972章 沙蒿的后面 第973章 爱恨常交加 第974章 来通风报信 第975章 明白了原因
第976章 去还是不去 第977章 决心回大齐 第978章 一道意外伤 第979章 为他包扎好
第980章 自请流放去 第981章 升恒真面目 第982章 抵抗与摧毁 第983章 决绝去赴死
第984章 只是感激他 第985章 来生再补偿 第986章 恢复得神速 第987章 不要再幻想
第988章 终于入梦中 第989章 马上就离开 第990章 真的要南迁 第991章 南迁无阻力
第992章 婆子的决定 第993章 谁是老家雀 第994章 生米做熟饭 第995章 这一番好意
第996章 全付东流水 第997章 吃了闭门羹 第998章 升恒意外伤 第999章 无事生非者
第1000章 意外的来访 第1001章 没放弃寻找 第1002章 大风暴要来 第1003章 枣红色小马
第1004章 天上的神兽 第1005章 再送你一次 第1006章 不能轻饶她 第1007章 谁不受冤枉
第1008章 练武的奇才 第1009章 地面在晃动 第1010章 婆子的晚餐 第1011章 明白了真相
第1012章 升恒的温柔 第1012章 升恒的温柔 第1013章 致命的威胁 第1014章 算盘打错了
第1015章 意外的转折 第1016章 要杀人灭口 第1017章 婆子装无辜 第1018章 凶案被发现
第1019章 合适的分析 第1020章 命运转折点 第1021章 凶手再出现 第1022章 重回事发地
第1023章 大汗回来了 第1024章 冰河出深谷 第1025章 预见的未来 第1026章 脸熟的魔鬼
第1027章 新出现深谷 第1028章 将领的争吵 第1029章 搭建铁链桥 第1030章 深夜谁盖毯
第1031章 草原无宁日 第1032章 要归顺大齐 第1033章 出发回部落 第1034章 醇王的势力
第1035章 大齐将军令 第1036章 就想见一面 第1037章 发现了疑点 第1038章 云州谁驻守
第1039章 阴暗的买卖 第1040章 天道好轮回 第1041章 又死无对证 第1042章 隐遁派再现
第1043章 十万八千里 第1044章 几十年太子 第1045章 不是刘阿斗 第1046章 发生了叛变
第1047章 命悬一线中 第1048章 先汗的后人 第1049章 立威而杀人 第1050章 差点被发现
第1051章 升恒落陷阱 第1052章 冲出了火海 第1053章 没了浓睫毛 第1054章 敌人的毒计
第1055章 不希望他走 第1056章 一样的选择 第1057章 互相来伤害 第1058章 给她最好的
第1059章 鬼门关回来 第1060章 豹子消失了 第1061章 不会发善心 第1062章 逃出来一个
第1063章 放一条生路 第1064章 就要回部落 第1065章 族人再相聚 第1065章 族人再相聚
第1066章 隐藏的奸细 第1067章 不怕再对质 第1068章 咎由自取的 第1069章 不添乱就好
第1070章 到底去哪里 第1071章 送回敛贵妃 第1072章 通知了大齐 第1073章 升恒的为难
第1074章 皇上的态度 第1075章 初雪入皇宫 第1076章 送子出府去 第1077章 汉阳宫遇险
第1078章 天寒地冻时 第1079章 误会了圣意 第1080章 圣意难猜测 第1081章 莫名的愤怒
第1082章 结拜兄妹吧 第1083章 难抑制思念 第1084章 阿索托归来 第1085章 被抢走晚饭
第1086章 最后的分别 第1087章 云州外重逢 第1088章 谁能解相思 第1089章 唯有梦里人
第1090章 未熄灭的篝火 第1091章 谁会来解围 第1092章 最后的机会 第1093章 落入了断崖
第1094章 明月共深情 第1095章 这样正常吗 第1096章 皇上怪品味 1097.第1097章 皇后的苦恼
1098.第1098章 烟消云散时 1099.第1099章 真实的心跳 1100.第1100章 加急的奏折 1101.第1101章 对皇后制衡
1102.第1102章 彻查当年事 1103.第1103章 真是好笑话 1104.第1104章 为皇后解忧 1105.第1105章 最难的任务
1106.第1106章 宋允央遇刺 1107.第1107章 失而又复得 1108.第1108章 背后的势力 1109.第1109章 不得已冒险
1110.第1110章 怀疑隐遁派 1111.第1111章 捕获的猎物 1112.第1112章 碧纱窗细语 1113.第1113章 必须除去谁
1114.第1114章 程可信犯病 1115.第1115章 蹊跷的死因 1116.第1116章 夺命的笑鬼 1117.第1117章 夜半的怪客
1118.第1118章 是死还是生 1119.第1119章 皇后的打算 1120.第1120章 宫中流言起 1121.第1121章 成众矢之的
1122.第1122章 御花园相遇 1123.第1123章 老账与新账 1124.第1124章 无波与无澜 1125.第1125章 前皇后之死
1126.第1126章 睿王赴北疆 1127.第1127章 铁面罩女人 1128.第1128章 夜半低语时 1129.第1129章 扶越的决定
1130.第1130章 扶越的婚事 1131.第1131章 传遍汉阳宫 1132.第1132章 他一厢情愿 1133.第1133章 为皇后所用
1134.第1134章 神秘的魏国 1135.第1135章 郢雪的手段 1136.第1136章 宴会风云变 1137.第1137章 不配用贞字
1138.第1138章 第1138 临光殿敬酒 1139.第1139章 要攀附权贵 1140.第1140章 甘先生送礼 1141.第1141章 睿亲王归来
1142.第1142章 要多久准备 1143.第1143章 皇后的结局 1144.第1144章 皇上的喜好 1145.第1145章 郢雪为难事
1146.第1146章 小女儿情态 1147.第1147章 这是个魔咒 1148.第1148章 锦上添花吗 1149.第1149章 郢雪变懂事
1150.第1150章 四桩婚姻事 1151.第1151章 全都能解决 1152.第1152章 红人甘先生 1153.第1153章 霓川的遭遇
1154.第1154章 平地起风波 1155.第1155章 齐国的大炮 1156.第1156章 杨太医到来 1157.第1157章 这一次怀孕
1158.第1158章 京城的红人 1159.第1159章 再提护国候 1160.第1160章 神秘的国度 1161.第1161章 大局已确定
1162.第1162章 送回了首饰 1163.第1163章 让人失心智 1164.第1164章 城外的决战 1165.第1165章 京城已平安
1166.第1166章 说出了真相 1167.第1167章 当年的实情 1168.第1168章 只在你身边 1169.第1169章 孕妇的禁忌
1170.第1170章 小潘子传话 1171.第1171章 肯定怀皇子 1172.第1172章 被救活的人 1173.第1173章 甘先生遇险
第1174章 投入悬榔府 第1175章 会像哪一个 第1176章 天子的胸怀 第1177章 没有帮上忙
第1178章 奔赴文杏馆 第1179章 已命悬一线 第1180章 皇家添新丁 第1181章 上天的恩赐
第1182章 不许变化呀 第1183章 两位小公子 第1184章 故人的孩子 第1185章 召饮绿入宫
第1186章 成为护身符 第1187章 娃娃换环佩 第1188章 意外的危险 第1189章 月色容容夜
第1190章 一直只爱你 第1191章 难道说错话 第1192章 透露出心事 第1193章 雪涯的身世
第1194章 巫女的诅咒 第1195章 不如作兄妹 第1196章 附马闻忠礼 第1197章 醇王回来了
第1198章 成富贵闲人 第1199章 差点杀骨肉 第1200章 去探望醇王 第1201章 玫影的幸福
第1202章 成醇王正妃 第1203章 第1203 霓川的坎坷 第1204章 赵元回来了 第1205章 坐镇醇王府
第1206章 王妃要生了 第1207章 还有好消息 第1208章 小皇子归来 第1209章 大结局之一
第1210章 大结局之二 最新章节    
正文 第1096章 皇上怪品味
    &bp;&bp;&bp;&bp;等允央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等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宫女。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两个宫女像是说好一样,笑意盈盈地向允央道贺。

    允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个情景似曾相识,不过已是多年之前了。今天,再次出现,只怕

    果然,两位宫女服侍允央起床时,嘴里像抹了蜜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贵人,您的皮肤实在是太细在薄了,若非羽翼纱轻柔都不敢给您穿,生怕碰疼了您的身体。”

    “奴婢们虽在入宫已久,可是却从没有见过您这般精致的容颜,一见您只觉得心神都被您给吸走了。”

    “你看你,会不会说话呀,贵人的姿容自然是当世无双,否是皇上也不会在路上就临幸这可是汉阳宫里从来没有出现的事,您一回到洛阳,定会成为一宫主位,今后的日子自然是风光无限。”

    允央听着两个宫女谄媚讨好的语言,心神有些恍惚,望着车窗外的冬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长信宫初次受召的日子。

    不过这个晃神也是片刻,之后,她就迅地冷静了下来。

    看这个样子,皇上并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外界。所以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到了云州城外,皇上直接接了自己就离开,跟本和云州城里的守将不打招呼,他是怕节外生枝,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

    虽然允央知道自己在大齐是已经死去的人,如今再回来,就是让皇上自食其言。皇上是九五至尊,出的诏书怎么朝令夕改,更何况还涉及到皇室,更是慎之又慎。

    见到赵元之前,允央就想过回到洛阳后自己以什么身份进入皇宫。但是一见到皇上,情之所至,两人谁也没来得及提到这件事。如今看来,皇上是打算让允央以新人的身份再次入宫。

    说起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允央从北疆归来,赵元亲自去接。完全可以演绎成是皇上到边关冬猎,遇到了北方部族进贡的美女,一见钟情,于是随皇家车队回到京城,侍奉皇上。

    这个事件顺理成章,皇上纳个新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官员会追究,除非他们受到了某些暗示,开始怀疑允央的真实身份。

    而据允央所知,自己从赤谷出时,也不是大张旗鼓的,况且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只有升恒知道,但是他对外也只是说自己来自大齐,并没有说明来自大齐的哪里。

    这么说来,升恒低调地护送自己回到大齐时,心意也是希望自己的归来不要受到太多人的关注,只要不引人注目,之后的一切都好办了。

    他与皇上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只是他既然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那么皇上还要允许他留在洛阳吗?如果自己以新人身份入宫,升恒以护国候的身份位列朝堂,节年喜庆之时,总有见面的机会。若是升恒不小心吃多酒,将自己的身份说漏了,那皇上的一番精心安排不就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她太了解赵元了,她能想到的,赵元一定能更早想到,并且他是一个力求局面控制在自己手里的人,绝不会允许有看得到的意外生

    “贵人,贵人,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流起了汗可是哪里不舒服”宫女现允央脸色白,冷汗如雨般渗了出来,心急如焚地问道。

    允央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扶住了宫女的手,可是就算这样,浑身还是抖得厉害。

    “贵人,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叫太医来”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毕竟这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她们刚来伺候贵人就生了病,皇上这要是起火来,她们两个都跑不了。

    允央久居宫帏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虽然虚弱,但还是挣扎地安慰她们道:“不用传太医,若是太医来了,只怕事情就闹大了。我没什么事,只是昨晚没有睡好,再加上之前路途颠簸,故而会出现这种情况。你们不用担心,只管让我多休息一会就好了。”

    两个宫女见允央这副样子了,和她们说话还是这般客气,顿时有点蒙,愣了一下,才异口同声地说:“好,好,贵人先躺下,奴婢们就在旁候着。”

    允央躺下后,也全无睡意,只是觉得自己刚才想法太过可怕了。

    升恒力排众议,不动用大齐的一兵一卒就带整个赤谷部落归顺,使大齐北方边疆少了一个潜在的祸患,这样的功绩,封他护国候,保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并不过分。皇上宅心仁厚,赏罚分明,自然不会忘记升恒为大齐做的这些事,如果是这样推断的话,皇上一定不会为难升恒。

    自己刚才的担心实在是多虑了。

    这么想着,允央紧张万分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冷汗也止住了,脸色也变得好看起来。

    宫女被她刚才的样子吓住了,立在一旁不敢言语,这会子看着允央缓了过来,顿时也欢欣雀跃起来:“贵人,果然如您所说,是太累了。您看这休息了一会之后,脸色马上就好了起来。”

    “真的呀。贵人,您刚才可是吓死奴婢了。”

    “贵人您的性格真好,刚才自己都那样不舒服了,还在不断地安慰奴婢,这样好的主子哪里找去呀。”

    “怪不得皇上对您爱若珍宝,您这样的性情,只怕汉阳宫里找不出第二个。别说是皇上那样真龙天子,血气方刚,就是奴婢们也愿意留在您身边,什么都不做,听您说说话也好。”

    允央本来有些倦怠,想合上眼睛休息一会,一听她们这话,不由得半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落下一排阴影在雪腮之上:“皇上身边的妃嫔不是个个端庄温厚吗?听你们的意思,似是脾气都不怎么好呢?”

    宫女说了半天就是希望引起允央的注意,这会子见允央的兴趣来了,当然愿意和这位新贵人多说几句了。

    于是她们马上凑过来道:“贵人您刚从北疆过来,对于皇宫中的事情还不了解,最近这几年皇上对于妃嫔的口味越来越怪了。”

    这会,允央的秀目完全睁开了,她眼波晶宝,流光华彩:“怎么个怪法,说来听听。”
正文 第1章 益国候入京
    &bp;&bp;&bp;&bp;“天高星开月悠悠,

    手拿藤条把谷抽。

    周王分封七柱国,

    宛如明珠落神州。

    大齐将军提刀入,

    要把明珠囊里收。

    ……”

    今天是齐国的打谷节,刚一入夜,洛阳城里的老老少少便聚在空地上,点起篝火,大声唱着歌谣,载歌载舞,乞求来年风调雨顺。

    秋风习习,百姓们嘹亮的歌声在夜空中回响,传到了不远处一座三层泥金琉璃瓦盖的楼阁之中。

    “快把窗子关上,吵死了!”益国候恼怒地大吼一声,吓得身边服侍的仆人一哆嗦,忙跑过去,把窗子上卷着的珠帘慢慢放了下来。

    益国候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鸦青色绣螭纹暗花锦袍上,本就不白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更为黯黄。他见窗子关好,外面嘈杂的声音渐小,怒气平息了下来。

    坐在乌木七屏扶手椅上,他把头自然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个妙龄的婢子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抬着笋尖般的玉手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

    作为周王分封的七大柱国候之一,他的家族已在封地益国生活了两多千年。近年来大齐国日渐兴盛,兵强马壮,以洛阳为都城称霸中原,他们这些古老的王国因为面积小,武力弱,难以抗衡,只好认大齐国为宗主国,自己成为属国。

    认虽是认了,心里终是不服的。

    益国候闭着眼睛,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明日朝拜之时,便可见到齐国的孝雅皇帝——赵元了。这个边塞游牧部落出来的红发蛮人,连汉字都不认得几个,竟然也敢称自己为‘孝雅’,真是可笑之至……”

    “咣铛”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把益国候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噌”地站了起来。

    很快他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叹了口气说:“这个北望,还是这样不成器,枉我为他起了这个名字!”

    此刻二楼上影青香熏中的阿末香燃得正盛,淡粉色妖娆的烟雾从缕空盖子上散了出来。缭绕在一片皓腕柳腰,莺声巧笑间,好不热闹。

    北望郡王正被五六个美姬围绕,玩着“闭眼狼”的游戏。就是把北望王子的眼睛用绸带蒙上,让他凭着香气与肌肤柔滑度来分辨是哪个美姬。

    刚才他们正玩的兴起,北望一时不小心,将桌上放着的青白釉僧帽瓷酒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因为益国候正在楼下,北望怕引来父亲责罚,赶紧把眼睛上的绸带解开,神色紧张地听着楼下动静。

    听了一会,一切如常。

    北望松了口气,抬眼一看,面前站着的这些美姬,都只穿着薄纱的束胸长裙,露着雪白的肩膀与手臂,个个桃面香腮,翠眉檀口,美艳异常。

    他一时来了兴致便说:“我们玩个新鲜的。”

    美姬们笑道:“郡王又想什么法子耍笑我们,我们可是不玩的。”

    北望眼珠一转说:“怎会耍笑?我现在累了,要去休息,可不想自己走,你们便要抬我。”

    “怎么个抬法?”

    北望往红罗帐中看了看,努了努嘴。

    美姬们会意,从红罗帐中取出一片绾色的百蝶争春宋锦夹被,结成一个吊床模样,走了过来。

    “郡王,请上锦床吧!”

    北望一看,满意的点点头,爬上了这张宋锦吊床。

    美姬们一人执着一角,慢慢抬着吊床往内屋里走。

    她们抬着北望本就吃力,可这个郡王躺在上面还不老实,不停地嚷嚷:“我的手真冷,来,你们给我暖暖……”

    说着,就把手往美姬们雪白胸脯上、臂弯里塞。

    美姬们受不了搔痒,一时腰肢扭动,轻罗曼舞,手里一松,宋锦吊床落了下来,北望从里面滚了出来。

    虽然摔着了屁股,这个北望却也不恼,笑嘻嘻地站了起来,从窗前的桌子上拿起来定窑的玫瑰釉海棠茶盏喝了口茶。

    看着到远处空地上洛阳城百姓们正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地过着打谷节,北望不禁被吸引。

    他把头伸到窗外,对着楼上说:“今夜这般热闹,妹妹也不下来玩。整天抱着本书有什么意思?”

    三楼的屋里四面挂着六盏镶翠嵌宝琉璃罩灯,将这里照得如同正午。屋角立两个仙鹤凌云香炉,里面正在燃着宝篆香。

    允央郡主正坐在榉木灵芝纹束腰炕桌旁看着琴谱。

    今夜她穿着捻银百花罗襦,绯红团绒绣五蝠长裙,面上饰着淡淡的酒晕妆,一抔青丝垂在背后。

    听到楼下的叫嚷之声,她微微皱了下眉。

    允央是益国候的养女,说是养女,其实她从小并未在候府里成长,而是被益国候送到表妹远德夫人家里养大。

    今年允央刚满十六岁,被益国候接回了府里。听下人们议论,益国候想将她许配给北望。

    可是这个北望,这样不求上进……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叹了口气。

    贴身侍女绵喜走过来回道:“郡主琴已备好了。”

    允央看了一眼窗外,不快地说:“哥哥也太不知收敛了,这又不是在候府里。我们只是包下了齐国的馆驿暂住而已,这样恣意玩乐,也不怕人家笑话。”

    绵喜知道郡主的心思,可是这事谁又能作得了主?只好笑着劝慰道:“我去把窗子关上,省得您听了心烦。”

    窗外初秋的星空,皎洁透亮,如丝幕一般笼着大地。

    允央不愿将秋夜关在外面,便摇摇头说:“不必了。”

    她走到琴桌前,在香雾缭绕之下,抚着一曲《潇湘水云〉。

    一曲终了,允央对绵喜说:“屋里灯光太盛,烁烁难品曲中深意,将西南灭一盏,正北灭一盏,东北灭一盏。”

    绵喜奉命将琉璃罩灯依次灭去,屋里的景色顿时虚虚实实,朦朦胧胧。

    允央又低头再抚《流水》,此时繁弦既抑,雅韵乃扬,她指间如有入松轻风拂过,屋里屋外的侍女们皆听得如痴如醉。

    弹毕了这首,允央停了手。无意中向窗外望去,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奇景。

    这个景像她从没见过,又如此壮观奇异,令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正文 第2章 瑞星再盈空
    &bp;&bp;&bp;&bp;窗外夜空清澈如玉,繁星璀璨,在一片浩渺星空中,有一根金线如流萤般滑过……接着又有一条,三条,五条……越来越多……

    星空中流光道道,虽然短暂却极为耀眼华美,在黑暗中肆意绽放,陨落的片刻燃烧出最闪亮的身姿……

    “郡主,是流星雨啊!”绵喜在旁惊喜地说。

    允央点了点头,眼光却舍不得从夜空中离开一刻。

    书中说流星雨是九天仙境里的玄鸟南渡,到遥远的海上神山方迦上过冬。以前总不信,如今来看,除了仙境的玄鸟飞舞,还有什么可以形容眼前这绝世的奇景?

    “绵喜,你过来……”允央脸上带着欣喜的表情,对绵喜招了招手。

    绵喜凑了过来:“郡主,有什么吩咐?”

    允央好像想起了什么,眼光闪烁了一下,唇边的笑容很快褪了色。

    她语气失落地说:“算了。”

    绵喜知道,郡主看到眼前的美景想让她去通知一楼的益国候和二楼的北望郡王。

    然而,允央明白,益国候一向对自己非常严厉,来到洛阳后便一直心事重重,想来他对流星雨也不感兴趣。如果贸然打扰他反而不妥。

    至于,北望郡王那里……

    现在楼下美姬们的莺声燕笑一声高过一声,不用看也知道北望正与她们玩得开心,哪里有功夫看流星雨?

    允央叹了口气,心里想:“如此千载难逢的奇景,天地之间谁能与我共赏?”

    洛阳城北,皇城汉阳宫。

    赵元站在长信殿的台阶上,仰望着夜空,看着流星道道滑过,猛然间把眉头紧锁起来。

    他扭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再详细一点?”

    中书令程可信道:“今日益国候已到达洛阳,他请求明日朝拜皇上。以为臣之见,他这此来洛阳,是个警醒他的好机会。”

    赵元剑眉一挑:“怎么讲?”

    “自周王分封七大柱国候以来,这七大柱国家族在各封地已生活了两千年,虽然其间各有兴衰起伏,但总的势力还在。我大齐国立身于府兵,这些柱国候虽然表面上恭顺于我们,暗地里却阳奉阴违,似在密谋着什么,皇上不可不防啊。”

    赵元沉吟片刻,点了下头。

    程可信见皇上如此态度,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皇上,臣听说,益国候有个义女,长得天资国色,从小被益国候收养,还想将她许配给北望郡王。”

    赵元听着他说话,表情非常冷淡。

    “益国候为人何其势利,一个孤女,他为何如此看重?可见此女颇有来头。先帝颁过法令,不准柱国世家互相联姻,以防他们勾结,形成气候,此女会不会就是某个柱国之女,想以领养的方式完成与益国的联姻呢?”程可信说。

    赵元又抬眼看了看夜空,流星雨还没结束,扬扬撒撒,如满天流萤飞舞。

    见皇上听完无动于衷,程可信有些着急了,又靠近了一点说:“若不想让他们联姻成功,臣倒有一计。”

    “皇上明日可传旨将此女收入宫中召幸,此后便找个理由将她打入冷宫,不理不睬。这样一来,北望郡王娶不了她,同时也羞辱了她的那些娘家人,一举两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遇到了赵元寒峭如冰的眼神,惊得一哆嗦,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你呀,都官至中书令了。怎么说出话如此没有分寸?”赵元失望地摇摇头。

    “柱国世家互相扶持已有这么多年了,各家族之间血脉交缠,朕收一个女子入宫又能改变什么?”

    “再说,作为皇帝收一个后宫妃嫔如此草率,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说到这里,他抬手轻拍了一下程可信的脸颊“你是想羞辱柱国世家,还是想羞辱朕呢?”

    程可信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说:“是臣思虑不周,还请皇帝恕罪!”

    赵元好像并没有放到心上,一摆手让他起来。

    “你虽然也是牧猎部落出身,但在兵营中磨砺多年,应该知道有些礼数规矩还是要讲的。这是在洛阳,可不是在塞外。像你以前那样,看中哪个姑娘,策马提刀抢过来便是。现在却是万万不可的。”

    程可信听着皇帝的提点之语,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内侍太监刘福全说:“皇上,快看天上!”

    赵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夜空中的流星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刚才如金丝银线滑过,现在却如一个个浸过血的珍珠,带着红艳艳的尾巴,在天空中绽放……它们是这样的猩红,这样的浓艳,以至于半个夜空都变成了朱砂色。

    突然,一根红珍珠在夜空中出现,好像比其它流星都要大一点,飞得也快一点,迟迟不肯绽放,而是越来越大,越飞越快,直到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向着洛阳城砸来。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洛阳城要被它砸中而变成一片火海之时,这个火球却瞬间变小了,飞行也慢了起来,带着一道桔红色隐隐透出七彩光芒的尾翼向南飞去。在还没落地前就炸开了,如同一道焰火瞬间照亮了夜空……

    接着一切归于了平静。

    纵然赵元再不通文墨也能看出这是天有异象,预示着将有大事发生。

    他猛一回头,脸上的神情严厉又凶悍:“快查,火流星陨落在哪里!”

    刘福全吓得一缩脖,小跑着出去了。

    很快,他就回来禀道:“皇上,刚才流星陨落的地点是城南的驿馆上方。”

    “哦。”城南驿馆住着益国候……这回轮到赵元陷入沉思了。

    “皇上,”程可信在旁压低声音说“今夜的天象叫做瑞星盈空,两千多年来只发生过一次。就是周王分封七柱国并且拜传国玉玺的前夜……”

    赵元虽然平时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将心里的慌乱表现出来。

    他只是背上了手,转身往殿里面走去,边走边说:“传朕的旨意,益国候的朝拜推后一天。”

    程可信跟在皇帝后面,心中暗想:“要想给益国候来个下马威何必这样麻烦?把他的义女接进宫不就行了,临幸就临幸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正文 第3章 赶市集遇险
    &bp;&bp;&bp;&bp;天刚亮,就有内史官前来通报,本来安排在今天的朝拜被推迟了。

    听了这个消息,益国候本就不佳的情绪更是坏到了极点。

    他站在屋里咬牙切齿地说:“这是给我脸色瞧呢?纵然益国狭小,也建立了有两千多年了,齐国建国才几天?日子说改就改,只当我们低人一等吗?”

    此时,三楼上。

    允央端坐在花鸟巧云纹金银平脱漆背铜镜前,绵喜正用白脂玉扁梳为她梳着盘桓髻。

    “啪!”冷不丁一声尖厉的响声从楼下传来,想是气头之上的益国候摔了什么瓷器泄愤。

    绵喜吓了一跳,手一松,玉梳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呸,呸,呸”绵喜敢紧扭头冲着地上啐了三口,接着满怀歉意地说:“奴婢大早晨举动不慎,摔坏了梳子,染了晦气,还请郡主恕罪。”

    “我从不信这些的。”允央含笑看着铜镜,对着身后手足无措的绵喜说:“重拿一把梳子吧,小心划了手。”

    绵喜感激地点点头,从妆匣中取出了一把茄楠香木梳,刚拿在手里……

    “铛啷”一声重响从二楼传来,像是什么银制的盆盂被打翻了。紧接着,美姬们的调笑声又飘了上来。

    “唉……”允央闭上眼睛,用手扶了扶额头,无奈地说:“白天黑夜的闹,还能有安静的时候吗?”

    绵喜知道郡主的心思,也为她的未来颇感担忧:“郡主本是温婉好强的性子,北望却如此不成材。若是成了亲,不说别的,就是天天看他这样荒唐,郡主气也要气死的。”

    “备下常服吧,一会我们出去走走。”允央神色冷冷的,眉间带着说不出的凄清。

    绵喜点着头答应着,心里想:“出去走走也好,呆在这里,空闷着难受。”

    出了驿馆的大门,看着满目的秋景,允央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驿馆座落在一个坡地之上,门前是一条蜿蜒的林荫道,直通向不远处打谷的空场。

    走到林荫道上,两旁挺拨的杨树新沐秋风,叶子还没全黄。枝桠泛着淡金色,肆意地伸向天空。

    初秋的天空,湛蓝而高远,一行北雁伴着缕缕轻云向南飞去。

    远处洛水河上波光粼粼,岸边柳树垂条柔苒,带雾锁烟。两三只渔家扁舟,上面空无一人,斜横在浅沙洲。

    允央看着眼前长天雁影,秋意繁茂,不由得唇角微翘,莞尔一笑。

    绵喜在旁看见,语气轻快地说:“郡主这几日都没开心过了,今天才算是露了个笑脸。”

    “是吗?”允央有些羞涩地低了下头说:“我都没发觉呢。”

    “既然郡主今天兴致这么高,不如我们一起去市集吧!”绵喜说完这句,满怀期望地看着允央。

    允央故意板起脸,学着益国候的口气说:“市集人多眼杂,闺秀去那里成何体统!”

    绵喜一听就急了:“郡主你听我说,昨天是齐国的打谷节,按例今天市集上要有巫婆进行驱妖的活动。驱妖队伍沿途还要撒饴糖和铜钱呢,可热闹啦……”

    看着绵喜着急的样子,允央终是忍不住,用袖口掩着唇笑出声来:“好啦,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既然这样热闹,我们现在就去罢。”

    市集建在洛水边的空地之上,规模颇大,中间的主干道就有两里多长。主干道旁边是各色的市贾商贩。

    绵喜本来说是要看驱妖的,可一进市集注意力就被其他吸引了。

    她拉着允央钻进一个首饰铺,把店里的金钗、玉镯,玛瑙耳坠、碧玺指环……一件件讨过来试。

    店主看她们两个衣着华贵,便知是富家小姐,以为来了个大主顾,对她们有求必应。绵喜想怎么试都行,店主全程笑脸相伴。

    允央在旁却是熬不住了,不停给绵喜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平时绵喜还算庄重,可一见着这些珠翠首饰,她就像是块嚼软的饴糖一样,一粘上就不走了。

    根本看不见允央给她的暗示。

    这时街上的锣鼓声越来越近了,允央按捺不住好奇心,自己往首饰店外走去。

    此时街道两旁已经围了不少人,其间有一多半还是戴着面具的。

    戴面具是今日驱妖活动的必备之物。

    齐国人认为,只有戴上令人生畏的面具才能做到百毒不侵,妖鬼绕路。

    随着鼓乐声的临近,允央渐渐看清了驱妖队伍的样子。

    走在这支队伍最前面是戴着虎头面具的巫婆,她后面跟着上百个小童子,都带着各种飞禽走兽的面具。

    童子后面跟着穿着五色布袍的百姓,他们是朝拜队伍的中坚力量,不仅要吹拉弹唱,还要载歌载舞,凑热闹起哄,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就听最前面的巫婆唱道:“从远走到近,看到妖一群。有个黑大傻,坐在房梁上。浑身冒红火,红眼红裤头。红里透着绿,绿里透着紫。人们吓得叫,一片乱纷纷。快来守住门,捉妖放屁熏,一熏它就倒,一倒我就锤。锺断骨和筋,踹出千里外,派它去充军,从此我心清……。”

    唱着这么泼辣的歌谣,巫婆连扭带晃地走远了。

    允央站在人群中,看着这样有趣的场面,觉得十分新奇。心里想:“齐国民风淳朴,尤擅歌舞,与益国却是大不一样。今日能见到驱妖队伍,也算不虚此行了。”

    正当她准备撤身往首饰店走时,听到身后响起嘈杂之声。人们大喊着:“快让开,骡子惊了!”

    允央下意识地回头观看,只见人们纷纷往后退,寻找街道边的安全地带,把路中间给空了出来。

    远处一阵乱响,一匹受了惊的骡子正横冲直撞地飞奔过来。它拉着的两轮木车,东倒西歪地跟在后面颠簸,像快要散驾了一样。车夫坐在木车上,双手紧握疆绳,一脸惊惧,颤着声说:“快躲开,快躲开……”

    他的声音还没落,就听路边传来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声:“让我过去,我的孩子还在路上!”

    原来这个女子拉着自己刚两岁的孩子来市集看热闹,刚才驱妖队伍路过时洒了些饴糖,这个女子就放开手,让孩子自己捡拾。哪知这时忽然有骡子受惊了,周围的人们往回一拥,就把这个母亲与孩子分隔开来。

    孩子年幼,一见母亲不在身边,慌了神,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往路中间走。

    受惊的骡子正发狂地冲了过来……

    孩子的母亲被周围人挤着,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允央站在人少地方,此时行动还算自如。眼看着这个还走不稳的孩子站在路中间,四下寻找着妈妈,哭的泪眼婆娑……

    “不管别的了,一定要先救下孩子!”想到这里允央便张开双臂,向路中间孩子冲去,想把他救过来……
正文 第4章 桂影花梢重
    &bp;&bp;&bp;&bp;允央的这个动作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她是一个弱质女流,平时行动就稳重舒缓,想从这快速奔跑的骡子蹄下解救孩子,确实是非常困难。

    很有可能救不了孩子,还要连累自己也被骡子撞。

    不过,允央看着幼童无助的样子,却顾不了那么许多。她只想着绝不能抽手旁观,绝不能看着孩子毙命于眼前,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允央张开双臂刚向前走了两步,就觉得脚下一轻,双腿竟然离地而起!

    她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才发现自己被一个男子横抱着,飞了起来!

    这个男子不知是什么人,身形动作这样迅速。允央根本就没看清他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身边,又一下子把自己这样抱了起来。

    他好像是想把允央放到安全的地方,怎奈路边行人太多,冲不过去。于是,双脚蹬地一跃而起,这一跃,足足有一丈多高,从嚣嚷的人群头顶上飞了过去……

    允央哪有飞过这么高,一时吓得心往上悬,紧紧地抓住了这个男子胸前的衣襟……

    她从没有离哪个男子这样近过,一时间心中有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涌起。

    他的身材很高大,允央在他怀里,头正好可以贴着他的胸膛。

    她纤纤的玉手放在他的胸口,显得柔软而无助。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深沉的呼吸和滚烫的心跳,甚至是肌肉起伏的线条……

    允央脸一红,松开了手。

    那男子好像马上就感觉到了,怕她掉下去,双臂用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允央被她这么用力一抱,脸都埋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男子大概曾从桂花树下经过,身上落了一些桂花的花蕊。桂花本就极香再加上他本身温暖而清新的味道,瞬间融合成一种奇异的香味充满了允央的鼻腔……让她一阵眩晕,难以忘怀。

    此时,男子已平稳地落地,将她放了下来。

    允央站稳后才看清,此人身材高大魁伟,宽肩细腰。他身穿着淡青色的窄袖长袍,腰束白玉水云龙纹带,足蹬乌皮厚底靴,头上罩着乌金缠丝冠,面上带着市集上驱妖的雄狮面具。

    刚想致谢,允央忽然眼波一闪,想起了什么,急着说:“孩子,孩子还在路中间呢?”

    男子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却不答话,只是无声笑了,伸手给她一指。

    她顺着男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受惊的骡子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现在路上只有一匹黑鬃白额的高头大马立在那里。此马长得极为雄壮,站在路中间,就如同小铁塔一般。

    再一细看,那个与母亲走散的幼童正站在这匹骏马的腹下,毫发无伤。

    他的母亲已挣脱了人群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想来是这匹马在关键时刻,跑到路上,把幼童护在身下,才使他化险为夷。

    刚才的情景本是九死一生,经这男子出手相救,转瞬间结局就已逆转。见到无人受伤,皆大欢喜,允央柳眉舒展开来,欣然一笑。

    她转头刚想问:“恩公,尊姓大名?”却发现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身边,骑上了黑鬃白额马,脚下一用力,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跃,疾驰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允央怅然若失。心中暗想:“他始终没有将面具摘下来,也不肯与我说一句话,看来是不想让我将来认出他。”

    “他穿得那件淡青色长袍,虽然连暗花都没有,看起来极素,其实却是由捻金线织成的料子,应该是皇宫中人才能用的‘纳石失’。”

    “可见,他一定生活在宫廷之中……以他矫健的身手来看,多半是一位御前带刀侍卫……”

    允央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他生活在哪里,又是做什么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明日朝拜孝雅皇帝后,我便要离开洛阳了,今生能否再来洛阳都还未可知,瞎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可是鼻腔里,他那股温暖又芬芳的味道却是萦绕不散,迂回在心头。

    允央不知冉冉心事从今日而起,以后人去空流水,花飞半掩门,自是多了一处闲愁。

    “郡主,郡主!”这时,绵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抓着允央的手急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郡主一切安好,这才舒了口气。

    “刚才我听到街上一阵骚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行人走进店里说,有骡马车惊了横冲直撞,差点轧死了人!吓得我魂都快没了。”绵喜心有余悸地说着。

    允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哦。”

    “我赶紧出门找,可是人多噪杂,郡主你让我一通好找啊!还好,你平安无事。”绵喜脸上浮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搀扶着允央道:“郡主,我们快回去吧。”

    听她说着回去,允央心头不由一紧。

    回去便要见到北望。

    北望那混乱又荒诞的生活,一向被允央不喜。此刻不知为何,对他的厌恶却比平时更多了十倍,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了。

    绵喜在旁小心翼翼地留心着允央的脸色。见她没来由地蹙起了眉,双眸竟然泛起了泪光点点,一时不知为了什么,便小声问:“郡主刚才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惹您伤心了?”

    允央看着远处的群山叠叠重重,如同囚笼一般将自己困住。一时神色黯然起来,她答非所问地说:“身为女子,在这十丈红尘中,来去都不能作主。只能如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绵喜知道郡主一向多愁善感,此时说出这话,多半是因为看到了孤鸿寒雁,枯藤衰草,触景生情罢了。

    于是绵喜便轻抚着她的手臂说,耐心宽慰道:“郡主莫要伤心,天下女子不都是如此?谁又能逃过这个劫呢?况且随波逐流也有好处,便是自己少****不少心!”

    允央听罢,不置可否,只是轻轻说:“何时我才能如男子一样,在天地间自由来去。”
正文 第5章 尘缘两相误
    &bp;&bp;&bp;&bp;洛阳内城,宣德门。

    十几个身着统一驼色棉布黑绸领长袍的花匠,正在宣德门内的坡地花圃里栽种着名贵菊花品种——贵粉红与大金轮。

    他们在这里已经低头弯腰地调整了好几天,这才刚刚现出了大致的轮廓,一片如意形状的粉红菊花藏在一片葱笼华艳的金色大朵菊花中。

    众花匠看着这个即将完成的作品,都十分满意,站在旁边一边欣赏一边连连点头……

    突然,宣德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着淡青年色长袍的男子,带着驱妖的面具,骑着一匹黑鬃白额的骏马,风尘朴朴从城门外冲了进来。

    可巧今天进城的车马颇多。一辆送瓜果的牛车正横在路中间,慢悠悠地往前挪。

    后面跟着一溜的牛车,驴车,骡子车全都动不了。

    骑快马的男子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今天要想从大路上走,看来等很长时间了。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今天他却是一刻都不想等。

    他往左右看了看发现了这个在建中的花圃,二话不说,对着马屁股猛抽了几鞭子。

    黑鬃白额马“噌”的一下就跃入了一片粉色与金色的菊花海中。在这花海中也不客气,它四蹄腾空,展开大步向前奔跑,绕开了行走缓慢的主路线。一骑绝尘向着洛阳城中心跑去。

    转眼间,连人带马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花圃和十几个满脸错愕的花匠。

    “哎,这人是谁呀,这么大胆子……”

    “就是,这可是皇家的花圃,他竟敢踩踏了?”

    “报官,报官去!”

    正在这些花匠七嘴八舌地议论之里,又有一小支队伍气吁吁地跑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穿豆绿色绣宝相花锦袍,头发花白,声音尖细的老者。

    他看了看花圃的情景,心中便明白了一二。

    老者走上前去递给花匠们一锭金子说:“这个是赔你们的损失。”

    花匠们看着这仿佛从天而降的金子,都面带狐疑,但他们还是伸出手想要接过金子。

    就在这时,那老者忽地把手往回一抽说:“此事切不可外传,否则……”

    花匠们会意,连连保证绝不外传。

    老者这才松了手。

    接过金锭仔细地看了看,花匠们顿时鸦雀无声了。

    让他们震惊的不是金子本身,而是金子上刻的几个字——“汉阳宫御制”。可见这金子是皇宫之物,而使用它们的必定是皇宫中的太监与内侍。

    那么能让这些人追在后面,办理各种补偿事宜的,又会是谁呢?

    赵元此刻的心情极差。

    他用全力驱使着座骑浑雷兽,让它发狂般地奔跑。

    好像只有在这种风驰电掣中,赵元的内心才能暂时平静一些,才有能力对抵抗那些他不愿回想,却又难以忘记的往事。

    他就这样一路狂奔回到长信殿,甚至进了殿门都没下马。浑雷兽带着一阵疾风就冲进了殿内的庭院里。

    这阵风惊扰了院中种着的百年老桂树。此株正值花期,一团团,一簇簇,层层叠叠,桂香垂树。风过后,满地残香,落英惆怅,好不凄凉。

    赵元却并不在意。

    下了马,他把面具与马鞭往小太监手上一扔,大步流行地穿过老桂树。树上鹅黄色的嫩蕊斑斑点点落下,散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今天要是不去城南就好了。”

    回到内殿,赵元坐在紫檀九龙纹宝座上,有些懊恼地想。

    昨夜,他见到瑞星盈空的奇景,尤其听说最后火流星陨落在驿馆上方,心中总有些不舒服。在他心底早把这些柱国世家看成是自己的宿敌,所以与他有关的事,赵元总是格外留意。

    今天一早他穿着常服出了宫,带着随从把驿馆周围实地考察了一番,并没有什么发现。

    驿馆内的细作出来报告,益国候这几天并没有出格之举,他的儿子每日沉迷酒色,他的女儿深居简出,鲜有露面。

    “看来,只不过是个巧合而已。”赵元心中宽慰了许多。

    抬头看到天阔水清,白雁烟霞,他一时来了兴致,信马由缰地来到了市集之上。

    本以为横穿市集,回皇宫更近一点,没想到遇上了巫婆正在进行驱妖仪式。他一时间被人群挤在那里,前进不了。

    本想选了条近路,不成想却绕得更远。赵元心中有些烦燥了起来,在马背上不经意地一回首,看到了路对面的一位少女。

    她十五六岁的年纪,正站在一根杨木柱子旁边,身形半倚半藏。

    一件米色绣如意云纹的妆金缎夹衣裹着她婀娜的腰身,内衬沉香色绣石榴花孔雀罗束腰长裙,臂上搭着浅红色三法纱帔子。

    她梳着同心髻,上面斜插一枝点翠嵌珠石累丝金凤步摇。

    一张讨人喜爱的鹅蛋小脸,皮肤洁白柔滑,额头饱满润泽。弯弯的柳眉下是一双如秋潭般沉静的双眸。鼻梁很高,鼻尖微翘,嘴唇是可爱的粉红色。

    她的气质非常独特,眉宇间自带了一股凄清,眼神清澈见底。

    赵元感觉到自己呼吸有些急促,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并不仅是因为她绝艳的相貌,而是因为她很像一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敛兮,难道你还活着吗?”赵元在心里问了一句,这一句问得有些颤抖。

    “二十多年了,敛兮,我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可惜,纵然认识了这么久,我们却从没有推心置腹地交谈过。”

    “当年,我将你供成九天仙子,你却一直视我如草芥。不过这个草芥之命的人终于能攻破洛阳,消灭了宋国,成为了大齐国的天子。”

    “你当年陷害我将我赶出皇宫时,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赵元心里想着这些,神情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而是带着深切伤感。

    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的,敛兮已在十三年前死于冰湖之上。纵然这世间真有能起死回生的圣手,将敛兮救活。可已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是徐娘半老了。怎么能像眼前的这位美人一样正值妙龄?”

    忽然,赵元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惊讶起来:“难道说,七柱国中势力最大的宋家,现在还有后人幸存吗?”
正文 第6章 人生自云谲
    &bp;&bp;&bp;&bp;赵元看了看这个少女,想要拨转马头离开。

    现在最重要的查清她的来历……

    忽然大道边上的人们开始尖叫起来。原来有个骡子受惊了,在路上横冲直撞地狂奔,还有个幼童呆呆站在路中间无人理睬。

    赵元一见迅速从旁边商贩的货架上取下一支面具戴在头上,准备飞身前去救那个幼童。

    跳下马,他刚在街边站稳,就发现街对面的那个少女正与人群逆向而行,张开双臂,像是要扑到前面去救那个幼童。

    “真是自不量力!”赵元心里骂了一句。

    他一转头,就发现受惊的骡子拉着东倒西歪的木车正朝少女而去,幼童反而暂时是安全的。

    想不了太多,他双脚用力一蹬地,使了个轻功中“飞花拈叶”的招式,腾空而起。同时,嘴里打了个呼哨。

    飞花拈叶这招最大的特点就是落地轻,当他落在少女身边时,她竟然毫无察觉。

    浑雷兽听到了主人的呼哨声,长嘶跃起,跳过人群,落在了路中间,将幼童护住。

    此时,受惊的骡子已经离得很近了,片刻就要撞上他们两个。

    顾不得许多,他一把抱起了少女,使出一招“力拨嵩山”跳了起来。

    此时,发了狂的骡子已经到了跟前,而赵元的身体也开始下落。

    他又使出一招“海底探针”,将左腿收起,右腿伸直,脚尖向下。身体落下时,脚尖在骡子的头上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巧,实则力道极大,那骡子的头被一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通过这一招,赵元也借上了力,抱着少女向上跃起,掠过黑压压一片路人的头顶……

    虽然告诫自己不要这么做,可是赵元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这个少女。

    第一次,第一次离这么近看到——敛兮。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多少次出现在少年赵元的梦里。

    而真实出现这一刻的时候,赵元已经三十六岁。

    还是在这样一个嘈杂的市集上,人头攒动的大路旁,更绝的是他们两人都还在空中……

    人生云谲波诡,际遇白云苍狗,可见一斑。

    少女握着赵元衣服的手,不知为什么松开了。

    此时,两人身体已在下落的状态中。赵元怕落地时,万一自己没站稳,会把少女摔出去,于是赶忙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

    可能是太用力了,少女柔软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温暖的呼吸透过衣衫轻触着他的胸膛……

    瞬间,赵元感到有些迷离:“敛兮,你回来了?”

    “嘣”,赵元稳稳地立在了青石地面上,把少女轻轻地放了下来。

    少女有些羞涩,低了下头,脸上微微泛红,好像桃花纷向腮边开。

    她抬手,用指尖理了一下云鬓边碎发……

    赵元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一震。

    他知道自己的心底有一片冰湖,就是敛兮消失的那边冰湖。

    从他亲眼看到敛兮消失在湖面起,这个冰湖就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永远寒冷,永远冰封。

    可眼前少女的这个动作,让赵元心底的冰湖裂开了一道缝。这道缝隙迅速向四面蔓延,很快,整个冰面都已四分五裂了。

    赵元想忘记,压抑自己不要想起的往事,全都涌了出来——第一次见到敛兮时,是在御花园。

    她站在春日的杏花树下,就是这个样子,抬手用指尖整理了一下云鬓边的碎发,然后说了句:

    “多谢你为我找回了绣箭,领赏去吧!”

    ……

    现在,赵元可以完全确定,眼前的少女便是宋显帝的遗孤,敛兮公主的侄女,是真正的宋家人。

    因为她们长得如此相似,神态动作都如出一辙,不可能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这个判断,却让赵元胸中升起了一股无名业火。

    让自己如此心动的,十几年前是敛兮,十几年后又是这个少女。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都是宋显帝的家人?

    难道宋家的公主就要吃定自己一辈子吗?

    可自己为什么又要这样不争气地被打动?

    赵元越想越气,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快马加鞭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肺的容颜……

    “皇上,进点软羹吧。”刘福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打断了赵元的回忆。

    赵元没有答话。

    刘福全细心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已不似刚回殿时那般难看。于是,大着胆子把一个龙纹雕漆填彩的托盘举到了赵元面前。

    赵元抬眼一看,托盘里放着一支青玉兽面云龙纹双耳簋。簋上覆着檀木盖,盖上有一只口衔花枝的玉鸳鸯。

    “皇后娘娘听说您下午从宫外回来,心情不佳。怕您没胃口进膳,就差人送来了碧糯花枝石斛羹。”刘福全说着,又把托盘往前举了举。

    赵元吁了一口气,把玉簋拿在了手里。

    打开盖子,用小金勺取了一点放在口中,果然甜软浓香。赵元不由得点了点头。

    刘福全在旁瞧着皇上脸色稍缓,便在旁边说了一句:“隆康宫的玉荷,开得正盛。又逢刚过白露,正是有味道的时候……”

    赵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在慢慢品着手里的软羹。

    刘福全便又说:“若是晚上在绛纱宫灯下观看,才最是应景。”

    赵元好像根本没听见。

    刘福全于是闭嘴安静了一会,然后又说:“矜新宫刚收了一个丑伶,非常擅长笑话。若是让她站在戏台上讲上一会,保准让人笑得肚子疼……”

    赵元眼皮也没抬一下,口气平淡地说:“刘福全,你每月的俸禄也不低了,何苦再收皇后与敏妃的好处?”

    一听皇上说了这话,刘福全大惊失色,赶紧双膝跪倒,连声说:“回皇上,绝无此事!”

    赵元看了他一下,神情寒凉如冰。

    “皇上每天为国事操劳,心中多有忧虑。可却不常去各位娘娘那里,您有烦恼也不与娘娘倾诉,总是自己扛着。长久下去,怕是对您龙体不利,所以老奴才多了嘴。”

    看他着急的样子,赵元知道这也是实话,便也不想追究了。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玉簋,说了一声:

    “摆驾养德殿。”
正文 第7章 养德简书伴
    &bp;&bp;&bp;&bp;养德殿位于汉阳宫正北面高台之上,是皇帝批奏折的地方。

    今夜秋风吹开凉云,夜空清透如镜,养德殿宫灯高悬,明月当楼,自是一派静谧的景色。

    赵元迈着大步走上了台阶,刘福全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着。

    一阵微风拂面,风中带着淡淡的苏合香。

    这个香气,赵元并没有忘记。他一抬头,看到朱红宫柱旁边,辰妃已等在那里。

    今夜她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砂绿银线绣百蝶争春纹吴纱常服,内衬芦花色的红菱锦撒花裙,头上梳着归顺髻,一抔青丝垂在鬓边,脑后斜插了一支才半开的浅黄色芍药。

    赵元看到今夜辰妃打扮的如此妩媚动人,也知她心意。可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了那里。

    辰妃先是曲膝行了礼,然后满面笑意地迎了上来。

    她的锦履上缀了一只金雀,雀口微张,口内藏有小哨。每走一步,随着空气流动,小哨子便会发出声音,尤如雀鸟在枝头唧啾相顾的叫声一般。

    赵元与刘福全都听到了这个声音。这个玩意确是新奇有趣,赵元的嘴角不由得浮出了几许笑意。

    刘福全却没解其中奥妙,还在四下张望,满脸疑惑,似是在想:“这大黑天的,哪里来的雀鸟?”

    “皇上,今天是臣妾的千秋节,您答应好的,为何没来?”来到赵元面前,辰妃面带娇嗔地问。

    与皇后与敏妃的刻意迎奉相比,赵元还是喜欢辰妃的直截了当。

    他笑了笑,垂下眼睑,似是想找个理由,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朕忘记了。”

    辰妃听了他的话,并没有恼,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那皇上可要给臣妾补过一次。”

    赵元听了点了下头,身子却是动也没动。

    辰妃的眼角闪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便把这种情绪隐藏了起来。

    “皇上,秋令宜温补。臣妾知您爱吃细面,便亲手做了一碗鹿肉糜玉兰龙须面,您夜里看折子累了,便可尝一尝。”

    辰妃说完便令宫女把一个锦盒递给了刘福全。

    见辰妃如此体贴懂事,赵元的心不由得软了一下。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今夜,他真的……只想一个人呆着。

    辰妃见赵元的态度,心中已经了然,再呆下去,只会惹他厌烦。于是深施一礼后告退。

    听着身后如黄鹂鸣叫般的声音飘远了,赵元也抬腿迈进了养德殿。

    殿内宽阔的紫檀木书上各色封皮的奏折已经摞了有一尺高。

    赵元看到了,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只是一天没看,已经存了这么许多,天下人只道当皇帝享福,却不知这当皇帝的辛苦。

    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无休地处理国家大事。不能请假,不能旷工,更不能撂挑子不干,这其间的甘苦滋味,却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

    刘福全已提前命小太监把殿里的宫灯调亮了些,又让宫女在描金麒麟纹红铜香炉里点上了提神醒脑的辟邪香。

    见皇帝在书案前坐好,刘福全弯着腰,双手将御用紫毫笔递到了他的面前。

    赵元看了他一眼,接过笔,脸上带着戏谑的笑说:“天下人都道朕是行武出身,不识字。如今,朕却想真如他们所言不识字就好了!”

    刘福全赶忙应声说:“议论皇上不识字的都是一些世家子弟,说白了,他们是嫉妒皇上武艺高强。他们带兵打仗比不过您,就只能背地里嚼这些舌根子了。”

    赵元心里明白,这些柱国世家的子弟,自幼便饱读诗书,自己的这点文墨在他们那里确实如不识字一般。

    况且他们又都是世袭贵族,对于府兵出身,白手起家用武力取得天下赵元心中多有不服,暗地里说些诋毁的话也是常有的。

    但是如今齐国战事渐少,国家正需要这些读书人为国出力,所以赵元选了许多世家子弟入朝为官,看中的正是他们治国的才华。

    对于其它一些小节,赵元倒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不去计较了。

    今日奏折中的事,与往常一样,多是报忧不报喜。

    这其实是赵元登基以来对官员提出的新要求。若想取得升牵,奏折中便要少些歌功颂德的空话,若是连着几次看到这样的折子,写折子的官员便要直接被降职。

    大臣们不解来问原因,赵元说:“朝廷的俸禄是给办事官员的,既然你那里歌舞升平,一派祥和,那还要你做什么,何须给你俸禄?”

    这样一来,朝中勤勉风气全开。官员们大多体察民情,如实上报各地情况。赵元每日看着这些奏折,便可知天下远非自己想像中那般太平。

    “太原郡的虫灾从仲夏时节开始,已有两月有余,却一直得不到扩制。许多地方秋粮已是颗粒无收,失去收入的灾民开始四面逃散。请求朝廷再拨一笔赈灾的银两……”

    看到这样折子,赵元皱起了眉头,他提笔批道:“准,可酌情向户部申请银两。”

    “另外,太原郡附近的上党郡、汉中郡和云中郡太守从本地粮库中拨出十万石粮食送往太原郡,一半用以分发来安抚民心,另一半留作过冬储备和来年春播时的种粮。”

    接下来看的折子——南阳郡旱情加重,巨鹿郡瘟疫流行,都请朝廷拨银子。东海郡沿海渔民与商贩总是遭受海上流寇的侵扰,恳请朝廷派兵剿杀海寇……

    批完这些折子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

    赵元站起身,活动了活动已经僵硬的肩膀。

    刘福全将辰妃送来的龙须面热好,用托盘盛着,捧到了赵元面前。

    赵元吃了口面,觉得入口非常细滑,鹿肉也很软烂,想必辰妃一定炖了很久。

    吃着吃着,赵元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了些许歉意。

    皇后、辰妃与敏妃都跟随自己多年,在自己还是四品武官时就已伴在身边。多年来,她们相处虽然偶有争风吃味的事情发生,但大部分时候都相处融洽,实在难能可贵。

    可知她们都是识大体,知礼数的贤妇。

    只是,从刚入府时的少女到现在的皇妃,赵元虽然对她们照拂宥嘉,却没真正爱过她们。

    对于女人来说,这真的是很不公平。

    可他自己呢?

    他爱了一生的人却从没有爱过他,这样公平吗?
正文 第8章 客里风惊碎
    &bp;&bp;&bp;&bp;刚回到驿馆的时候,允央还是有些担心的。

    本来以为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回来的,可是一走就两个时辰,不知益国候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她和绵喜轻声慢步地上了楼,经过一楼时,见益国候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什么声音。允央与绵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接着往二楼走去。

    还没到二楼,允央就已拿出了一把酡颜色的素纱团扇掩在鼻子边。

    北望的房间如果没关门,一定会传出浓烈的果子酒味与妖冶的阿末香,允央最怕闻到这些,于是提前作好准备。

    意外的是,二楼房间的门开着,却没有什么味道,连平时莺莺燕燕的戏闹声今天也一点听不到。

    “难道是北望带着他的那些美姬出门去了吗?”允央虽心有疑惑,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留,身姿轻摇,罗裙曼舞地上了楼。

    进了屋,允央算是松了口气。自己出门的这件事没有被益国候发现,真是万幸了。

    绵喜在一旁取来了件秋香色的海棠纹云锦半臂,动手帮允央换衣服。

    一边换,绵喜还意犹未尽地回忆:“郡主,今天你怎么没看一会就出去了呢!大街上有什么好看的。你不知道,店主后来又拿出一对金丝累凤的手镯,那才叫一个精致。”

    允央抬起手臂,让她给自己系着衣带。脸上带着不解问:“街上有什么好看的?是谁要到市集上看人家又撒铜钱又撒饴糖的?”

    “嘻嘻,那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我怎会喜欢?”

    “那你只喜欢金银珠宝了?”

    “却也不是……郡主,你在街上停了那么久,可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吗?”

    “这个……”允央想了一下,刚要启口,却又腼腆地一笑,把话咽了回去。猛然间,她又觉得挺没意思的,两只手便掀起了衣衫的一角轻轻绞着。

    绵喜知道郡主虽然话不多,可是喜欢直来直去,这样吞吞吐吐的样子,却是极少见到。于是来到允央跟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允央被她看得不安起来,便说:“你这丫头,要想练眼力,就去看你的针线。死鱼眼似地盯着我做什么?”

    绵喜却也不恼,还在呆呆地看着,嘴里说:“我便是那赶车的痴汉,见到小姐姿容绝色站在路边,一时看呆了。把棒槌当成了马鞭,一家伙下去,马惊了,车翻了,我也没魂了……”

    允央被她气笑了,说道:“真真要不得了,这般油腔滑调,我这里可是容不下你了。”

    绵喜忍住笑容,眨了眨眼睛,身姿一闪,拿起允央刚换下的衣服出去了。

    允央见她走了,也理了理衣衫坐在桌前的绣墩上。拿起茶还没入口,心里却思忖:“我算绝世姿容吗?不知那位穿着纳石失长衫的御前侍卫会不会这么想……”

    这时,内史官在门外回道:“郡主,益国候大人传令今日心情不佳,晚膳不一起用了。各自便宜行事即可。”

    允央听了有些奇怪,便说:“请内史大人进来回话。”

    内史毕恭毕敬地站到了允央面前。

    “今日发生了什么事,益国候大人可是身体不舒服吗?”允央语带关切地问道。

    “回郡主,大人身体康健,并无不适之状。”

    “那是为了什么,平日里晚膳都是不免的呀?”

    “郡主,今日其实是因为郡王。”

    北望?

    允央心里一沉,但还是和颜悦色地说道:“内史大人请如实相告。我这里,你不必有什么忌讳。”

    内史犹豫了一下说:“是。今天早上日上三竿,郡王还没有起床,大人派人去叫了三回都没有效果。于是便亲自上了楼。”

    允央听到这里,已开始担心了起来:“义父看到北望荒唐的样子,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内史说:“大人进了郡王的房间,发现他与五六个美姬横七竖八睡在床上,皆衣冠不整,酒气熏天,叫了半天都醒不过来。大人勃然大怒,命人把那些美姬拉下去一人打了二十板子,全都赶了出去。”

    料到会生气,却没料到这么严重。允央眉头皱了起来:“郡王怎会善罢甘休?”

    内史接过话:“就是呢。郡王见美姬要被赶走,一时也急了,砸了好几个花瓶和玉壶,满地打滚,又哭又闹。”

    “怎奈大人今天一点都没心软,让人把郡王的屋子整理了。又下令再不许丫头们服侍他,只准五十岁以上的老仆人去照顾他。”

    “唉。”允央听罢叹了口气,心里想:“早知这样何必当初。若不是平日里娇纵过度,又怎会到今天的地步?”

    内史走后,绵喜端着食盒走了进来。见到允央后,神神秘秘地说:“郡主,听说了吧?”

    允央点了点头。

    绵喜撇撇嘴说:“是要好好管管了,要不日后承袭了爵位,可怎么治理国家。”

    允央知她说的没错,但却是不妥,于是神色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绵喜知趣地闭了嘴。

    摆好晚饭后,她们主仆二人面对面坐下。

    今天走了不少路,绵喜的胃口很好,小嘴一直没闲着。倒是允央拿着筷子,慢吞吞的,没吃上几口。

    一会干脆筷子也放下了,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小银勺拨弄着桂花糕上的花蕊,却也不吃,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绵喜在旁疑惑地看着,小声问:“郡主你可觉得浑身发冷?”

    允央被她的话一惊,回过神来:“没有啊。”

    “郡主,你可觉得手心,脚心发痒,背后有人说话?”

    允央一脸茫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绵喜认真地说:“若不是撞了邪,郡主你今天为何举止这样奇怪?”

    “哪里奇怪了?”允央低头搪塞着:“义父与郡王闹得不欢而散,我如何能开心起来。”

    绵喜听了点了点头:“也是。不过那些吵闹狐媚的美姬走了,我们今夜倒能睡个安稳觉了。”

    确实如绵喜所言,这一晚上,整座驿馆都十分安静。允央也第一次在这里听到寒鸿夜鸣,空翠流溪的声音。

    过了人定时分,允央躺在碧纱帐里,还没睡着。

    忽然听到门被人推了一推,接着又有人轻轻拍门说:“妹妹,快让我进来!”
正文 第9章 霜打桃花落
    &bp;&bp;&bp;&bp;允央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披上件夹衣下了地。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闩都别得好好的,这才放了心。

    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妹妹,好妹妹,就让我进去吧!”

    允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也听出门外的人是北望。

    她走到门跟前,对着外面说:“天色已晚,有什么事郡王明天再说吧。”

    北望听到允央已在门后,想着她那撩人的脸蛋与姿态,心里更是如百爪挠心一般。

    于是他低声下气地说:“妹妹,你就开开门吧,见不到你,哥哥我今夜却是睡不着了。”

    听着门外的口气不对,允央只觉浑身发冷。但她还是强装镇定,语气平缓地说:“男女授受不亲,此时夜深人静,更不宜相见。郡王请回吧。”

    北望可不肯善罢甘休。他抓着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说:“妹妹饱读诗书,哥哥这里新得了一壶好酒,可这酒名却不认得。妹妹快开门来帮我看看。”

    允央怎会上当,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郡王自重,快请回吧。要不,我可要通知义父了!”

    北望也不接她话,自顾自说着:“你看这字啊。一个上面光‘田’字就有三个,下面是个‘摇’还是个‘而’却不认得。还有一个啊,又是‘鸟’,又是‘邑’,更是看不清……”

    见他在门外耍上了无赖,允央也来了气:“郡王如果还不离开,我便要站在窗子边喊人了。义父要是听见了,定要惩罚你!”

    北望听她说要叫父亲,一想到白天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再加上前面连哄带骗的都没成功,一时恼羞成怒了。

    他恶狠狠地说:“有本事你就叫去!一个大家闺秀,半夜里大声叫嚷,怕别人不知道有男人要进你的门吗?”

    允央也明白,此时若是真叫了人,惊动了里里外外,日后对北望影响是小,自己的清誉怕是要全毁了。

    北望见里面一时没了动静,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便换了一种口气:“妹妹,开开门吧。你迟早都是要许给我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允央站在窗前,扶着桌角,欲哭无泪,心里想:“早知道这样,就该劝义父留下那些美姬。虽然吵闹,却也能缠住这个疯子,不让他如此无耻起来。”

    眼见着里面软硬不吃,北望心里已是气极,什么时候为了女人这样费劲过。

    一时怒火烧起来,他便破口大骂:“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我家养的通房大丫头,还真以为自己是郡主了不成?”

    “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迟早是要还的,装什么清高?”

    “今天你要是不开门,以后你嫁给我了,我便要娶一百房侍妾,天天在你面前恩爱,看你怎么办!”

    听着门外恶毒的言语,允央气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只想这个疯子若是从门外进来,自己便要立即从这窗子上跳下去……

    最后,北望也骂累了,抬脚开始踢起门来“咚,咚,咚”,声音极大,在楼宇里回响。

    一楼开始有些动静了。

    北望也发现了这一点,停了脚,又骂了两句,悻悻地离开了。

    听着他走远了,允央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北望虽是个无赖,说的却是没错。天下哪有白得的恩惠?益国候收养自己也只是为了给儿子找个童养媳罢了。

    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哪里,益国候府上上下下都讳莫如深,允央试着打听了几次,都没有结果。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否则,谁肯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别人呢?

    只是,自己的一生都要和这个无赖扯在一起,脱不了干系。这让允央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一整夜,允央都没有合眼。她蜷缩在角落里,惊惧地盯着房门,身体不住瑟瑟发抖。直到东方发白,有丫环端着洗脸水出现在门口。

    “郡主,起来了吗?”

    允央站起身子,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把门打开。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端着红铜脸盆闪了进来:“郡主,今日要去临华殿面圣,请您早些梳妆打扮。”

    允央木然地点了点头。

    在梳头的时候,允央忽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她警觉地问道:“绵喜呢,她去了哪里?”

    小丫头一愣,接着回答:“她还没起,一会就来。”

    绵喜是允央从远德夫人家带过来的,她俩一起长大。允央知道她从不赖床的。

    等到穿绶带礼服时,绵喜还没出现。允央有些急了,对小丫头说:“不管绵喜起没起,都把她叫过来。”

    小丫头嘴里应着,身子却没动。

    允央已觉得事情不妙,对小丫头说:“你且让开,我自己找她来!”

    小丫头见搪塞不过,只好说了实话:“昨夜郡王已把绵喜收了房。”

    “什么?”允央只觉得天旋地转,“昨夜北望那个疯子,一定是在我这里没有讨着便宜就牵怒于绵喜。可怜的绵喜,却不知我竟然连累了她……”

    在小丫头的带领下,允央找到了绵喜。

    绵喜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

    她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见到允央来了,想撑着坐起来,试了几次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允央看着这情形潸然泪下,上前扶住她说:“你别起来了,身子不好,且慢慢养着。”

    绵喜对允央说:“郡主快别管我,先想想自己。”她看了看旁边的小丫头,欲言又止。

    允央会意,扭头对小丫头说:“你去回禀大人,就说我要再理一下衣衫,稍后就下楼去。”

    小丫头走后,绵喜扑到允央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郡主,千万别嫁给那个疯子……否则,你这身子骨是熬不过两天的。”

    允央怎会不知,可她又有什么办法?秋萧索,西风恶,黄花落尽,随波逐流,谁又能改变她的命运呢?

    绵喜也知她的苦处,含着泪说:“如今郡主要想法离开这里。你在这里一天,北望的贼心便一天不死,你便有万分的危险!”

    允央揽着她的肩膀说:“面圣回来,我便去回了大人。我和你即刻就回远德夫人那里。”

    听了这话,绵喜凄然一笑:“我是回不去了。我已然这样,难道远德夫人会收留一个侍妾吗?”她看着允央认真地说:“郡主一定要逃出去!”

    允央见她被折磨成了这样,还惦记着自己安危,不禁泪如雨下:“我若能出去,一定救你出去!”
正文 第10章 路转又峰回
    &bp;&bp;&bp;&bp;清晨的洛阳城里,薄雾还未全部散去,启明星依然高悬在天边。

    汉阳宫正南面的太极门上有一座报晓亭,亭中有一面曦光鼓。每天当第一道阳光照在鼓面上时,晨令官便要走入报晓亭里开始击鼓。

    这叫做破晓鼓。

    这鼓要敲多少下呢?

    没准。

    这位晨令官站站在城楼上,可看到洛阳的大部分地方。他要每天要敲到各坊间的商贩都开始行动了,才算完事。

    有时要敲几百下,有时却要敲上千下。

    伴着这铿锵有力的报晓鼓声,载着益国候与郡王,郡主的马车出了驿馆的大门。

    允央坐在车里,身着正红色平金绣团云彩霞蜀锦礼衣,内衬桔色满底绣球花罗裙,头梳惊鸿髻,上饰丹凤朝阳七宝步摇。

    妆容虽是鲜艳俏丽,难掩眉间愁云淡雾。

    一声接一声的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轻叹道:“破晓,破晓,何时我也能破暗夜迎晓光?”

    洛阳城街道上,小吃店里的商贩们开始行动了。

    赤着胳膊的昆仑奴,一手抓着酥油一手卷着面饼,放在案板上,噼噼啪啪摔打得带劲。

    长着蝤髯的大汉,正下了一锅汤饼,白花花的面汤正在哗哗地翻滚着,白雾蒸蒸腾腾。

    裹着围裙的大娘,正拿着把大刀,咚咚咚地切着刚出锅的羊肉。切好后麻利地夹进面饼里,一时香气四溢……

    大家正忙的时候,忽然看到三辆由高头大马拉着黄杨木做成的八宝冠顶香车驶了过来。

    这三辆车,前面的两辆马车大小一样,都是宝蓝底上用金线绘有双狮绣球纹。

    最后面的一辆车,样子最小,是妃色的底用银线勾了福山吉水纹,看来是女眷坐的车。

    这三辆马车都有八个飞檐,檐上有七彩丝绦。丝绦下系着鎏金银铃,微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商贩们知道是达官贵人来了,纷纷让到一边,让马车先过去。

    可没到的是,马车竟然全都停了下来。

    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从中间车里探出头,嬉皮笑脸地说:“好香,给我来块羊肉饼。”

    围裙大娘的女儿用荷叶包了张肉饼递给他,这个年轻人却也不吃,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调笑了起来。

    允央在车里听得真真切切。

    原本以为北望只是好色,没想到他还如此不知轻重。马上就要面圣了,他却还要在这里胡闹,这若是传了出去,成何体统?

    此时允央对北望已是厌极。她在心里盘算:“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逃出去,否则不仅以后自己受罪,还要连累了绵喜。”

    主意打定后,允央便不再说话。直到宣礼官走了过来说:“郡主,请下车,临华殿就要到了。”

    允央扶着宣礼官的手下了车,四下一打量,心中暗想:“果然是大国风范。”

    临华殿是孝雅皇帝接见各国来使的地方。

    此殿面南而建,殿顶铺有灿若霞蔚的琉璃瓦,金碧辉煌,九根朱红立柱立在殿前,每根立柱上都雕有泥金色吞云吐雾的盘龙,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一条汉白玉的凤尾道直铺至殿前,此道洁白如雪,宽阔晶莹。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一轮旭日喷薄而出,霞光万道,将萦绕在天地间的最后一丝迷雾驱散。

    临华殿内钟罄齐鸣,殿外礼乐回响,一派雄浑庄严的景象。

    这时一个身穿朱红色纱衣,头戴乌黑折耳硬冠的齐国礼官走了回来,深施一礼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临华殿来朝拜使节众多,为避免拥挤,请益国候进殿。郡王与郡主在此等候。”

    益国候回头看了北望与允央一眼,示意他们要谨守礼数。然后就跟着礼官进了临华殿。

    令人意外的是,没过一刻的功夫,益国候就出来了。看样子他已结束了朝拜。

    正当三人准备转身离开时,齐国礼官抬手将他们拦了下来,然后笑眯眯地说:“还请郡主入殿面圣。”

    允央吃了一惊,下意识用求助的表情看了一眼益国候。

    益国候此时神情严肃,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的允央跟在礼官后面往前走,身后的益国候忽然预感到了什么。他急着说了一句:“无论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

    允央不知他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转身说了句:“是。”

    进了临华殿,允央发现真如礼官所言,殿里还真是满满当当站着人。

    身装盔甲的武将军站了一列,身穿朱衣蓝袍的文官站了一列,还有各种服饰,各种肤色的使节站了两列。

    倒是殿正中龙台之上的孝雅皇帝由于距离远,根本看不清楚。

    允央也不敢多看,垂下眼睑,行叩拜大礼。

    礼毕,礼官让允央起身。允央以为这是面圣结束的意思,准备告退。

    可没想到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孝雅皇帝问郡主,可有什么特别爱好?”

    允央没想到大殿之上还能问起这个,一时有点发懵,脱口而出:“臣只会绘画与抚琴。”

    那尖细的声音又起:“最擅哪个?”

    允央只得回了:“绘画。”言毕,心里还在纳闷,孝雅皇帝难道不会说话?为什么总要太监传话?坊间都说他是个红发环眼的异族人,难道连汉语也不会吗?

    这边她正在瞎想,那边太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郡主可会做汤饼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这一句里面调笑的味道太足了,尤其在这庄重的临华殿里说出来。

    允央毫无防备地听到这一句,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坐在金漆龙纹宝座上的赵元一抿嘴。

    站得离他很近的中书令程可信见这情景,心里道:“那天让皇上将此女召进宫,皇上还假正经地训斥了我半天。今天一见真人,便动心了罢。”

    “皇上登基之后,别的没变。就是这中原人的惺惺作态倒是学了不少。依我看,直接把这个郡主带到后宫,一关殿门,一拉帷帐,就算完事。”

    赵元似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失态,便将刘福全叫过来,俯耳说了几句。

    刘福全接着对下面跪着的允央说:“郡主可愿留在汉阳宫,作一名掌书吏?”

    允央听了这话,心里一惊。她立刻想到了益国候的嘱咐:“什么都不要答应。”

    正当她刚要回绝的时候,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逃走,逃走……找了半天,眼前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
正文 第11章 孤山危亭寒
    &bp;&bp;&bp;&bp;“啪嗒”一声尖厉刺耳的声音过后,一个青白玉盘螭纹瓶变成了一地细碎而锋利的薄片,像是落了一地绝望的叹息。

    跪在厅堂地上的允央,被这时声吓得一哆嗦。

    尽管如此,她心里却是有些鄙夷:“杜家人就会摔东西吗?北望这样,益国候也这样?毁灭一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就能解气吗?”

    益国候猛得转回头看着允央,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睛里透出阴戾的目光:“你是故意的,对吧?你有心要留在洛阳!”

    “这么多年,我费心费力地把你养大,你如今却反咬我一口!你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允央见他说得这样难听,一时被噎在那里,掉下了眼泪。

    “你有什么可哭的?你哪件事不顺心?你倒是说出来呀!”益国候看到允央落泪,火气反而更大了。

    允央索性豁出去了,她一字一句的说:“北望昨夜侵犯了我的侍女,我不想……”。

    她本来想说:“我不想与他成亲。”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益国候打断了。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允央话,或者根本就不想听。

    他只是在厅堂里来回走着,气呼呼地说:“中山狼,中山狼……气死我了!早知这样不如当初就把你饿死在门口算了!”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恶狠狠地说:“你想要攀高枝?哼,恐怕要落空了。你别看现在的汉阳宫主挺威风的,他其实只是一个出生在马厩里的贱民。”

    “他的母亲是库莫奚的一个驯马奴,十六岁时进了我们益国候府,那时还是我父亲益州王在主事。没过两年,这个驯马奴就在马厩里生下了赵元……半年后她们被赶出府去。”

    允央听着他的话,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益国候说了半天都没说谁是赵元的父亲。

    不过按常理推断,若是驯马奴与其他仆人生下了孩子,按家规肯定都要被乱棍打死。可是她却能与自己生下的孩子平安出了府,可见孩子的父亲非比寻常。

    以益国候平时对孝雅皇帝恨之入骨的架势,再加上刚才他含糊其辞的讲解,允央几乎可以断定——孩子的父亲就是益州王。

    益国候与赵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正当她在暗自惊诧之时,益国候说了让她更加难以置信的事:“这对母子被赶出府后,在各个贵族世家中流浪。最后落脚在你们家。”

    允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家?”

    “对,你们家!——七柱国之首,汉阳宫旧主,被齐国灭亡的宋显帝一家。”

    “什么?”允央虽然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身世,但从没有想过这样一个版本的。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益国候看着她的表情,眼中渐渐浮出一些得意:“那对母子进了你们家,呆了没三年赵元就犯了个大错,本应该问斩,怎奈她母亲把一切罪责扛了过去。”

    “捡回一条命的赵元从此离开了洛阳,只身去了塞外,摸爬滚打了几年,竟然成了齐国仁康皇帝的义子。”

    “纵然这样,他也是一个出身低微的贱民,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攀了高枝儿了吗?”

    允央对益国候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她只想着那句“宋显帝一家”。

    她真的是宋显帝的女儿吗?这种事情益国候何必骗她。回想自己在成长中,周围人虽然对自己不一定都是真心实意,但都是毕恭毕敬,极少为难。

    这与益国候所说的身份确是相符的。

    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关于身世的信息。允央一时激动不已,跪在那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本,益国候告诉允央之些是为了让她懊悔疾首,可是她的反应却过于平淡。

    于是益国候决定加点猛料。

    “你们宋家人杀了他母亲,又把他赶出了宫。他对你们家人恨之入骨,你若入了宫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你。”

    “听说他之所以武功高强是因为他最爱吃人肉,还是妙龄少女的肉,一天一口,连血带肉。这就是他们西域武功提升的秘法。”

    “你进宫多半就要做这个武功的引子……”

    允央毕竟是个少女,不黯世事,听他说的这样血腥骇人,不由得面露惧色。

    看到允央的反应,益国候有了一种报复后的快感。他忍不住接着说:“你也没什么好,不过是个亡国之君的女儿,没有爵位,没有封地。若不是我收留你,就是把你扔到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允央被益国候的话激怒了,她直起了身子,瞪大了眼睛,冷冷地反问道:“既然,我这样卑微,你为何还要收养我?”

    益国候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话,一只无法回答,只好尴尬地咳嗽两声。

    他不能告诉允央,他收留她是因为宋家在柱国世家中的地位无法动摇,声望无人能及,民间还有许多簇拥者。

    他也不能告诉允央,如果她以宋家人的身份嫁给北望,那北望在柱国世家中的地位将会大大提升。

    他更不能告诉允央,相传宋显帝临死前曾将巨额财宝藏了起来。还留下话说,只要是他的亲生骨肉,就一定能找到……

    允央盯着益国候,见他眼珠转来转去,脸上一会白一会红的,知道他现在肯定在想什么鬼主意。

    不管他怎么想,明日自己就要进宫去了。

    经过今天这一回,允央算是把益国候父子的真面目看清了。暗自庆幸,自己答应进宫的决定是对的。

    进了宫之后,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勤勉当差定能平平安安,若是站稳脚跟,还可以想办法把绵喜接进来。

    见允央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样子,益国候一时也拿她没办法。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快走开,别在我眼前,让我看着心烦!”

    允央听了,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北望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凑到他父亲跟前说:“就这么便宜她了?”

    益国候此时也憋着一肚子火,没好气的说:“那还能怎么办?”

    北望不怀好意地说:“今夜我便把她收了,要不白养她这么大!”

    益国候一听,心想,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不能便宜了赵元那个红毛鬼子。于是,他干咳了一声,没说话就离开了。

    这就算是默许了。

    北望一见父亲都不管了,心里一阵狂喜:“妹妹,今夜你可是逃不了了!”
正文 第12章 残夜西风恶
    &bp;&bp;&bp;&bp;整理好明天进宫要带的衣物后,允央觉得无事可做,便独自来到窗前。

    想起几天前来洛阳时,自己还是不经世事的闺阁少女,可以为一支金钗挂心,为一件红纱衣雀跃。

    义父与兄长虽然与自己没什么亲情可言,但也算以礼相待。

    可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让她看清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朱颜哪有年年好,该留自留,该走则走。

    秋风萧索,惹起了她心中的离愁别绪。允央知道,明日一别,恐难再回益国。自己绣楼下的黄花应该开得正好,只是有生之年难再见到。

    从此天涯漂泊,年年终负黄花约。黄花约,只是以后梦中的几重庭院,几重珠帘。

    忽然,允央听到门口有动静。她回头去看,只见早上为自己梳妆的那个小丫头神情机警地闪了进来。

    她走到允央面前,欲言又止,使劲揉着手中的帕子。

    允央见她样子奇怪,便轻声说:“你怎么啦?遇上了什么难事?”

    小丫头抬头看着允央,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我没遇上什么难事,郡主你可遇上了!”

    允央一惊:“什么难事?”

    小丫头看了看左右没人,低声的说:“郡王,一会要上来!”

    一听北望的名字,允央想起他昨夜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战。

    允央看着小丫头的神情,知她没有说谎。再从杜家父子的人品判断,这事他们肯定做得出来。于是不由得慌了神。

    小丫头见她一时没有主意,就说:“郡主,你拿上包袱,偷偷溜逃走吧。”

    此时允央还算冷静:“不可,二楼,一楼都是益国候的人。我只要一出门便会被发现,反而更危险。”

    小丫头跑到窗子边上看了看,怎奈三层高楼之上,没有线索,没有天梯,根本不可能下去。

    看着小丫头的样子,倒让允央有了主意。她回头对小丫头说:“若是他真敢闯进来,我便立刻从这里跳下去!”

    小丫头见允央说出这样的话,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郡主,千万不可!……我们再想办法。”

    她低头想了一下说:“我们屋子里有个破箱子,是驿馆用来放杂货的。我前几日就让他们挪走,他们迟迟没来。”

    “不如这样,您先躲在箱子里,我去通知馆吏把箱子抬走。这样一来,你不就顺顺当当地下楼了吗?”

    时间紧急,也来不及多想了,允央马上说:“好,就这么办。”

    到了小丫头屋里,允央见四下无人,便说:“今日情况紧急我去不了绵喜屋里了。还请你代我照顾她,来日我若有能力,定会救她出来!”

    小丫头听了,含泪点了点头。

    一会的功夫,两个壮汉上了楼,见到小丫头问:“要抬哪个箱子呀!”

    小丫头指了指墙角落满灰尘的破木箱说:“就是这个。”

    这两个大汉也不多问抬起木箱就下了楼。小丫头有些不放心,跟在了后面。

    经过二楼时,北望满面喜色,带着两个仆人正准备上楼找允央,根本没看抬箱子的这些人。

    他边走还边说:“她要是不从,就给我绑了。手下别留情,死不了就行!”

    小丫头看这阵势,吓出了一身冷汗:“多亏动作快,要不就逃不出来了!”

    一直走到楼门口,都没遇到人追问,小丫头心里稍稍安稳了点。

    忽然,益国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说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馆吏抱拳说:“大人,我们只是把杂物清除出去!”

    益国候眼珠转了转,有点不大放心,冷冷的说:“把箱子打开!”

    他这一句声音不高,可把旁边站着的小丫头吓坏了,差点坐到了地上。

    她心想:“完了,今天郡主不但逃不出去,我的性命也要搭上了。”接着她便闭上了眼睛,不敢看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幕。

    意外的是,益国候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大发雷霆。他只是往箱子里看了看,捂起了鼻子,一摆手,让他们离开了。

    小丫头走上前去一瞧,原来旧箱子里放了许多挡雨的毛毡。允央进了箱子后,就把这些毛毡全都盖在身上,把自己的身体隐藏起来。

    由于毛毡用过多次都没有清洗,所以一打开箱子,一股扑鼻的霉味。把益国候熏得睁不开眼睛,只好放他们过去。

    出了楼门,小丫环就佯装离开。

    待这两个馆吏放好箱子走远后,小丫头又偷偷溜了回来,把允央从里面拽出来。

    怕惊动了旁人,她们俩个也不敢说话。小丫头把允央从侧门送了出去。

    分别时,小丫头把头上的金钗和玉耳环都摘了下来,塞到了允央手里。

    允央眼睛一湿,几乎落下泪来。

    小丫头知道时间紧迫,北望很快就会发现允央逃走一事。于是一把把允央推出了门,将门从里面闩好。

    允央用手背摸了下眼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顺着漆黑的街道,向前走去……

    允央失踪了!这让北望气急败坏,他命人把驿馆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一无所获。情急之下,他又倒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益国候这会可没空理他,而是把随行的内史官叫了进来,无奈地说:“马上去汉阳宫通禀,就说新封的杜允央掌书吏失踪了。”

    “什么,失踪了!?”

    赵元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养德殿批着奏折。也幸好他今夜批到了子时,否则便不能得知这一消息了。

    “备马,召集五千御林军,随朕出宫。”

    刘福全本来还想上前规劝:“此事交给大理寺即可,皇上何必劳师动众地出宫?”

    可他一看赵元的神情,便把话全咽了下去。皇上此时正是心焦烦燥,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赵元提起配刀,急匆匆地往外走。刘福全在后面大着胆子说了句:“还请皇上更衣。”他底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龙袍。

    这个样子是断不能上街的,否则不但允央找不到,还要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
正文 第13章 幽城相思结
    &bp;&bp;&bp;&bp;出了汉阳宫,赵元骑着浑雷兽,快马加鞭往城南驿馆而去。

    西域有四大名马——鱼目,龙文,蒲稍与汉血,并称为塞外四骏。鱼目擅跳跃,龙文身材高大,蒲稍短距离冲次速度最快,而汗血宝马则是耐力持久。

    由于这四种马各有所长,非常珍贵,很快就成为了各个王公贵族,武士将军追逐的对象。

    赵元所骑的浑雷兽就是血统优良的龙文马。

    它身高褪长,步幅极大,奔驰起来真如风驰电掣一般。

    御林军所骑战马虽然也是良种马,但与浑雷兽一比,立刻处于下风。刚跑出去两条街,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赵元此时心急如焚:“不知驿馆里是什么情况?杜允央今日刚拜了女官,晚上就失踪了,难不成是益国候为难她了?”

    “益国候与自己有多年的恩怨,只是一直没有撕破脸罢了。难道他把心里的怨气撒在了允央头上吗?”

    “量他也不敢,这里是洛阳,又是不他益国候府。他就是再恨我,也不应该在此时给自己惹麻烦……”

    还正在猜测着,驿馆已出现在眼前。赵元一勒缰绳,还在奔跑中的浑雷兽立即收住腿,稳稳站住了。

    渐渐的背后御林军的马蹄声也近了,赵元抬手挥了挥马鞭。

    后面的御林军看到了,马上勒住战马,停住后整齐地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赵元拨马回来,对着御林军作了两个向左向右的手势。

    御林军统领会意,皇帝是让御林军以扇形队伍散开,慢慢包围驿馆。

    接着,赵元一只手作了一个纵深的手势,另一只手比了一个五字。意思是让御林军分出一半的人马,扩大包围,将方圆五里都围了起来。

    御林军统领得令后,带着队伍去行动了。这时,赵元从腰间拿出一支小银笛,放在嘴里吹了两下。

    这支银笛发出的声音非常奇特,像是猫叫,又像是鸟叫,声音不高,但传透力极强,很远都能听到。

    吹完了银笛,赵元四下看了看,选了一处有阴影的地方连人带马隐住了身形。

    很快,他就发现,驿馆的门轻轻打开了一下,又轻轻关上了。

    “来了。”赵元心里说了一声,接着拿出银笛吹了两声。

    一个穿着驿馆杂役衣服的男子寻声来到赵元面前,俯身下拜。

    赵元说:“不必多礼。说说今日倒底出现了什么情况?”

    这个扮成杂役的细作说:“回皇上,益国候从临华殿回来后,心情极坏。让郡主跪在厅堂里思过,自己则又摔盘子又摔碗的发脾气。”

    赵元听到这里,双手狠狠扯了一下马鞭,心里说:“好你个杜少昊,和你的老子杜鸿年一样,外强中干,毫无担当,只会拿个女人撒气。”

    细作接着说:“小的凑到门口去听了几句,听益国候指责郡主,这么多年在他家白吃,白住,如今却想攀高枝了……”

    赵元听到这些,不由得轻蔑地“哼”了一声。

    “益国候后来骂累了,就让郡主回了房间。之后,北望郡王钻进了益国候的屋子,说起了什么,小的装作送热水混了进去。看那架势,北望似是起了歹意。”

    “歹意?”赵元的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细作忙说:“这位北望郡王极为好色,来驿馆时就随行带着五六个美姬,天天声色犬马混在一处。直到益国候看不下去了,才将美姬赶出驿馆。”

    “之后,北望并不知收敛,反而觊觎起郡主的美貌。面圣的前一夜,还拿着酒壶到郡主的门口发了一通酒疯呢。”

    听了这些,赵元的心猛地抽紧了:“允央这些天不知过的什么日子。怪不得临华殿里见她时,比市集上憔悴了不少,原来每天夜里还要这样担惊受怕。”

    这时细作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大概是郡主也感受到危险,便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逃跑了。”

    赵元急着问道:“何以见得是逃跑了,难道不可能是被益国候藏起来了吗?”

    “依小的看,肯定不是。因为发现郡主不见时,小的趁乱进了郡主的房间查看,发现郡主应已收拾好了包袱,还拿走了首饰盒中的一些钗环。可见,是计划逃走的。”

    赵元点了点头,然后语气冷静地说:“你先回去,接着留心着益国候他们的动静。”

    之后,赵元与细作再无多话,两人一人向北,一人向南快速离去。

    浑雷兽跑了没几步,就有御林军的首领迎了上来:“回皇上,一切已布置就绪。”

    赵元看着他,压抑着胸口的怒气说:“你先带两百人到驿馆里去,把益国候和他儿子看管起来。今日找到掌书吏便罢,找不到就要置他们二人对齐国官员大不敬之罪!”

    接着,赵元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制服他们时不要手下留情,死不了就行!”

    “另外,传朕的命令下去。今天洛阳城里的夜禁全部取消,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在街上走动皆不算犯禁,绝对不可以为难,更不要抓捕。”

    “掌书吏的画像都纷发下去,只要发现长得像的,穿着像的,不用细问全都送进南圃行宫里!”

    御林军统领双手报拳,得令而去,拨转马头时,心里想:“这位掌书吏是什么来头?她这一不见了,皇上心急火撩地追了出来,真如割心剜肉了一般。”

    见御林军散开了,赵元又把自己贴身的几个侍卫分派了出去。他怕人多动静大,吓跑了允央,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反而更加好找一些。

    他信马由缰地走在深夜的洛阳街道上。

    此时已过寅时,长月当空,晓风斜露。周围一片寂静,整个洛阳城都像已陷入到睡梦当中。

    只有浑雷兽孤单而又焦灼的马蹄声“吧嗒,吧嗒”地从空巷里传来。

    赵元皱着眉,紧缠在手上的缰绳把他的手背已经磨得通红:“允央,你到底在何处?你在洛阳举目无亲,又能投靠到哪里?”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他的胸口一疼:“十几年前,敛兮消失在我眼前,我无能为力。十几年后,自认为在安排妥帖的情况下,允央又意外失踪了。”

    “难道是因我杀伐太重,老天故意要惩罚我吗?”
正文 第14章 念连绵情深
    &bp;&bp;&bp;&bp;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掠过白墙灰瓦的民居,落在街角一棵开得葳蕤茂繁的海棠树上。

    此株海棠花浓叶重,风过时枝叶涌动,飒飒如彤云翻滚。胭脂色的花瓣飘飘荡荡落下,粘衣扑窗,香透街道。

    允央揉了揉还有些睡意的眼睛,从海棠树下站了起来。

    昨夜从驿馆里逃出来后,允央顺着围墙摸黑走了一会,却不敢往大路上去。

    因为她知道,洛阳城有夜禁的规定。人定时分之后,没有通行证走在路上,就会被认定为非奸即盗,一被抓住不问原因,先打二十大板。

    允央可不能撞到枪口上。她找了半天,发现了这棵海棠树,位置背风,又不引人注意,于是蜷住身体,在海棠树下躲了一夜。

    现在天亮了,她虽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街道上,可心中的迷茫一点不比昨夜少。

    举目无亲,她能去哪里呢?

    正在漫无目的的走着,允央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倒在地上,不停地呻吟,像是腿上受了什么伤。

    周围的行人三三两两经过这个小孩,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允央见行人如此冷漠,一时觉得愤慨,于是走上前去关切地询问这个孩子:“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

    那个小孩也不应声,还在呻吟。允央听了,愈发担心了起来,于是用手去扶他。

    就在这时,这个小孩如猴子一样一跃而起,一把抓过允央搭在肩上的包袱。接着他双腿迈开,如同蹬着风火轮一般,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允央见这情形,又急又气,大喊着:“抓小偷!”就追了过去。

    赵元正在一墙之隔的另一条街道上。

    昨天找了一夜,他的眼里已冒了血丝,神色也愈加焦燥起来。

    忽然听到有女子在喊:“抓小偷!”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赵元心里一凛,拨马赶路了过去。

    允央一个弱质千金,怎么追得上那个孩子?她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心想:“自己很少出府,怎知世道如此险恶?现在身无分文,再在街上走下去,还不知还要惹上什么麻烦。”

    无意中一扭头,允央看见了街边有一间当铺,于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上的金丝点翠嵌珠石凤钗,迈步走了进去。

    她走进当铺的瞬间,赵元打马转进了这条街。

    他向前后瞧了瞧没发现有年轻女子的身影,可还是不甘心地策马向前查看。

    她抬腿迈进了当铺的高门槛。

    他驱马扬鞭经过了当铺的门口。

    走了一趟,什么都没发现,赵元失望地扭头转到另一条路上寻找。

    过了一会,允央把手里的十两银子用帕子包好,塞进腰间的丝绒佩玉带中,又往紧束了束,这才出了当铺的门。

    “如今有了这些银子,便能找一间客栈先住下来。我虽然还没有拜官印,却也是皇帝亲封的掌书吏。认真写一份名帖到大理寺,应可找到栖身之处。”允央边走边想。

    赵元虽然离开了这条街,可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根细弦在心底被一下一下地撩拨,让他愈发烦燥起来。

    他心有不甘,调转马头又走了回来。这回他抬眼一看,发现街角有个身着妃色纱衣的女子,身形如此眼熟,闪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赵元顿时激动起来,他在浑雷兽屁股上猛抽了几下,飞奔了过去。

    来到街角一看,女子走进去的小巷空无一人。

    赵元心想,难道是我看花眼了吗?他驱马来回找了两趟,又把小巷中的几户人家的门都叫开询问,却是一无所获。

    最后,他只能满眼失望地离开。

    允央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四周黑咕隆咚的。借着头顶上的一方光亮,她才看清自己周围都是摆放整齐的茄子,辣椒和白菜。

    这是一个百姓日常用来储藏的菜窖。

    原来允央拐进小巷后,只顾心里想事,脚下没留神,一下踩空跌进了这个菜窖里,摔晕了过去。

    此时,她顾不得浑身的疼痛,挣扎地站起来,想要爬出去。

    忽然,脚下有“丝丝”的声音传来,允央低头一看,一条通身碧绿的青蛇正慢悠悠地爬了过来,眼看就快爬到她裙边了。

    允央吓得大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三下两下地逃出了菜窖。出来之后,还是惊魂未定,一口气跑出了一条街,才停了下来,手扶着旁边的银杏树,大口喘着气。

    往腰间一摸,帕子包的银子已经不知去向,想必是刚才跌进菜窖时掉落了。可如今,允央却是没有半点勇气再回去找。

    现在,允央又成了身无分文,眼见日已向西,必须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才可。

    “咚……咚……咚……”不远处一座梵寺中传来了撞钟的声音。

    “就去那吧!”她向钟声飘来的方向轻轻说。

    允央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了眼前朱红色的大门。

    一个十几岁的小和尚开了门,探出身问:“女施主,有什么事吗?”

    允央说明了来意,小和尚摇了摇头说:“女施主,非常抱歉。小寺是和尚庙,收留您多有不便,还请您回去吧。”说完,便咣铛一声关了门。

    闩好门后,小和尚自言自语地说:“半个时辰前,倒是有个将军来找人。若是晚来会,这两人恐怕就碰见了。唉,看来这个小姐命运不济,也怪不了旁人。”

    允央被拒在门外,悲愤不已,没想到世情寒凉,连佛门净地都如此铁石心肠。

    看着天色马上就要暗了下来,自己连栖身之地都没有,允央不禁泪眼婆娑,下台阶时,一脚没踩稳,从上面跌落了下来。

    “今日我便要死在这里了。”她绝望地想着,索性也不自救,就直挺挺地让身体下落,等待着骨断筋折的那一刻。

    那一刻并没有到来,一个宽阔又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允央惊异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张陌生又英俊的脸。

    她没见过他的脸,却记得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是你?”

    赵元眼里还遍布着纤细又疲倦的血丝,嘴角却浮出浅浅的笑意,揽着她的手更紧了。

    “是我!”
正文 第15章 落日送归鸿
    &bp;&bp;&bp;&bp;又被他抱了一回,允央这会子真真觉得没法再嫁人了。

    她红着脸站直了身子,不敢看赵元,把头低着曲膝行了大礼道:“将军上次的救命之恩还没谢,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候又帮了我,允央无以为报,只能将大恩先记在心间。”

    赵元见她除了发髻、衣衫有些凌乱外,脸色与神情一切如常,便知她并未遇到危险。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的焦虑一扫而光,赵元脸上也有了笑意。他背着手走到允央跟前,饶有兴趣地问:“小姐怎知我是位将军?”

    允内慢慢抬起眼睑,认真地看着他说:“上次在市集时,将军穿着纳石失的衣服,允央推测您应该是宫里的武官。宫里的武官最低品级为四品,所以莽撞地称您为将军。”

    赵元本想向她表明身份,但见她这么说了,倒一时难以开口,便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看着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允央不解地问了一句:“可是我猜错了罢?您是不是一位亲王贵胄,小女子唐突了,还请恕罪。”

    说完便要下拜,被赵元一把拦下了。

    “你叫我孛罗耶吧。”赵元说。

    允央一听这个名字,再看看他,含笑说:“将军原来是北疆库莫奚的皇族。”

    赵元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库莫奚是北疆的游牧部落,生活在潢水与土河间的大片草原上,与契丹人占据着阿尔泰山的一东一西,分庭抗礼。孛罗便是部落首领的姓氏。

    与契丹人不同,库莫奚与中原各国的关系很好。每年都有许多库莫奚人南下加入到齐国的军队当中,凭借他们的刚猛与勇敢,屡立战功,受封为将军的不在少数。

    知道他是库莫奚人,允央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她又说:“将军今天可是出来当差,我没有耽误你吧?”

    赵元本来已把银笛握在了手心里,想一会趁允央不留意的时候吹一下,引御林军过来。这样就可顺理成章地接允央入宫拜官。

    可现在他又忽然改主意了。

    允央站在他面前,清澈的双眼满含感激与信任,当然也有一些隐隐的情愫在闪烁。

    “这么多年来,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吗?”赵元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难过,“能和敛兮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就算只是对视着,不说话,也很好。”

    于是,他把银笛重新放回到袖口里。

    今天御林军,养德殿和孝雅皇帝这些都暂且与他无关。

    他只想成为初见敛兮的那个少年孛罗耶。

    “我们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赵元走到允央面前,不管她愿不愿意,将纤腰一揽,把她放到了浑雷兽上。

    允央本以为他也要上马。没成想,赵元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一边用手拽着缰绳,一边安抚着浑雷兽,走在允央的身侧。

    见赵元行事如此有分寸,允央对他的敬重又多了一层。

    这时洛阳城已完全黑了下来,百姓们关门闭户,孤雁也择树而栖,周围一片深沉夜色。

    很快就要到夜禁的时间了。

    赵元让马放慢了脚步,他左右环顾,似在找着什么。

    他发现前面有一片开得团绒簇锦般的芙蓉林,一间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茉莉香涂瓦,对雁绫悬窗的客栈座落在林边。

    “把允央暂且安置在这里,倒也不错。”赵元暗暗想。

    可是没成想,他刚兴冲冲地走进了客栈,就被店小二毫不客气地给赶了出来:“客满了,客满了,快走吧!”

    接着他连推带搡地把赵元赶了出去,咣当一下关上门。

    等在门口的允央一见这情景,连忙走了过来,关切地问:“将军没事吧?我们再换一家好了。”

    赵元哪受过这气,再加上允央还在旁边,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他气鼓鼓地说:“你不让进,我偏要进!这么大的客栈,我就不信没个空房间了!”

    于是他把浑雷兽拴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自己带着允央往客栈的后墙而去。

    到了后墙,赵元示意允央不要出声,他则把耳朵贴在墙边听了听。听到里面没有什么动静,就抬手把允央紧紧拥住,脚下一用力,使了招“寒鸦冲月”,蹭的一下跃上了墙头。

    经过市集的那一次,允央对于赵元的身手颇为放心,虽然站得很高,却不似以前那般心慌了。

    他们俩个猫着腰,顺着围墙慢慢往前走。

    其间路过一个马厩。

    这是一个宽大地马厩,能容纳十几匹马,可不知为了什么,今日这里却只栓了两匹马。

    两匹马却是大有来头。

    此马长相与平常所见的中原马匹多有不同。它们长耳、小脸、细脖、窄背,头后的鬃毛很长

    快垂到了腿上。

    为了在奔跑时候不让鬃毛缠到马腿上,马主人将这些鬃毛编成了十几根小辫子。

    “鱼目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赵元看到这种情形,心里不由得疑惑起来。

    看着这两匹马的骨骼与鬃毛应是血统最为纯正的鱼目,当今存世不超过二十匹,极其珍贵。

    在塞外的部落里,有时为了抢到这样一匹马,甚至不惜发动一场战争!

    “连汉阳宫里都没有的名马,怎么会出现在一间小小的客栈中?”

    赵元皱了下眉,有种不祥的感觉。

    他带着允央绕过了马厩,跳上了二楼。

    出人意料的是二楼的客房全黑着灯,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整层的人全都睡着了一般。

    允央见这情形也不敢多问,只觉得赵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回头用手指挡在嘴上,示意允央不要发出声音。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由于刚才自己的一时冲动,可能已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将本已安全的允央再次置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自己有一身武功,暂且不怕。当务之急是将允央隐藏在一处安全的地方才行。

    赵元蹑手蹑脚地绕到楼道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后面,蹲了下来。听到四周没有奇怪的动静。他轻轻从靴里抽出一柄小波斯刀,挑开窗扣,一手握刀,一手揽起允央,猛地跃身从窗而入,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正文 第16章 误入割喉市
    &bp;&bp;&bp;&bp;允央进了屋,发现只是这是一间普通的客房。房间正中有一张木制圆桌,桌子旁边摆了几个绣墩。

    屋子正北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榆木架子床,床上覆着湖蓝色的纱帐。

    赵元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状况,心里已有了盘算。他迈步往架子床的后面走去,允央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好跟在后面。

    到了架子床旁边才看清,这张床并没有和墙壁完全贴合,而是空出了一步的距离。

    赵元回头看了看允央,示意她跟紧了自己。然后就顺着这床后空间往里走去。

    走了两三步,赵元停了下来,用手在墙壁上摸了摸,似乎是找着什么。忽然他从墙壁边上发现了一个勾环,于是套在手指上,用力一拉。

    “吱呀”随着轻微的开合声,墙上打开了一个门,赵元招手让允央赶快进去。

    进了这个门,允央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里面放着几床被褥,还有一些茅草和旧家具。看来这是客栈放杂物的小仓库。

    两人进了这房间,赵元把轻轻把门从里面关上,但是没有关严,留下三分之一,用来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个房间很小,又放了许多杂物,两人站在里面显得很局促。

    赵元见允央身后有一摞叠放地椅子,怕她硌着腰,就把自己的身体使劲往墙上贴,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

    允央当然知道他这么做的心意,虽不能说话,但心里却有些甜丝丝的味道,如同吃了块藕粉蜜糕一样。

    脸上既已带了笑,允央就忍不住扭头去看他。

    借着月光,允央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赵元。

    他的个子真高,七尺开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素怀文绮的长衫,小臂上裹着驼色的硬兽皮箭袖。

    一条两寸宽硬兽皮带束在腰间,上面还挂着一个黑色的绒皮囊,里面像是放着一些引火的硝石折子之类的东西。

    觉得赵元没有注意到自己,允央才慢慢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看起来年纪有三十开外,头发浓密但泛着淡淡的棕色,在头顶挽成一个将军髻,用一根乌玉簪束好。

    月光下,他的侧颜被蒙上了一层珍珠色光晕。宽阔饱满的额头下一对剑眉正在警觉地挑起,几乎要斜插入鬓。一双长而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外面,透出凌厉与果决的光芒。

    他的鼻梁挺直,鼻子下面薄薄的嘴唇正紧张地抿在一起。虽然没有蓄须,但可以看出他下巴上泛出淡淡的青色。

    猛然间,允央发现自己看了他这么久,心里一慌,低下了头。

    四周非常安静,赵元面冲外观察着形势,但还是发现了耳边允央的呼吸忽然急促又杂乱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回头,发现允央微微颔首,双手绞着衣袖的一角。

    赵元以为是遇到种情况使她心里害怕所以呼吸才慌乱起来。于是,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呢。”

    听到他低沉而有磁性的声响起,允央心里一暖,抬眼看他,刚要说话,却被他用手势制止了。

    允央见他神情严肃起来,心里一凛,也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一样,发出的声音非常轻微。

    随着脚步声的走近,允央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皮革与马鬃混合的味道。

    正在诧异着,那个脚步声忽然快了起来,走到赵元他们所在房间的门口时,竟然消失了。

    允央就是再不经世事,也知此地有许多古怪,听着周围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赵元此时也知情况非常危机,他已把手放在了腰后。他的腰带里藏有一支大马士革钢打造的软剑。

    他把手按在腰带上的崩簧上,准备随时出剑……

    令人意外的是,等了一会,那个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像是走开了。

    不过,这次伴着脚步声,还有一种奇怪地声音传来。像是有许多铜环拴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的“咣啷咣啷”声。

    允央听到这个奇怪地声音,不安地扭头去看赵元。见他双眉深锁,一手放在腰后,一手放在身前,紧紧地握着拳,似乎比自己还要紧张。

    这个声音,让赵元豁然开朗,在黑暗中对局势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刚才发出“咣啷咣啷”声的是一种西域兵器,名叫“断魂杵”。

    此杵呈椭圆形,边上挂有铜环。它由生铁打造,重百余斤,专门砸人前胸后背,一杵下去骨断筋折,五脏俱碎,是焉耆人常用的兵器。

    他们俩个这是误入了一个“割喉”黑市。

    齐国国境线以北是西域诸国,国境线以南是柱国世家统治下的属国。

    周王分封七大柱国世家后,划出了七块封地给他们。这七大柱国世家就在封地上繁衍生息,各自称王。

    经过两千多年的岁月洗礼,势力最大的宋家建立了宋国,后被齐国所灭。原来统治任国的任家,逐渐没落,封地被其它五大柱国世家瓜分。

    现在存世的只有生活在益国的杜家,韩国的韩家,卫国的卫家,鲁国的鲁家还有燕国的归海家。

    齐国逐渐强盛起来后,疆域不断扩大,横跨整个中原。将南方的五国与西域完全隔绝开来。五国与西域的贸易从此中断。

    尽管身为齐国的属国,南方五国想要购卖西域诸国的骏马与毛皮都要交很高的赋税。同样,西域诸国想买南方的丝绸布匹也要向齐国交税。

    为了逃税,一些地下交易的黑市渐渐出现了。

    这些黑市非常特别,没有固定地点,大部分情况是组织者包下一座酒楼或是客栈。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交易双方才会出现。

    参加这种交易的大多是西域的契丹与焉耆人,这些人性格暴躁,杀戮成性。有时双方谈崩了或是忽然出现官兵围剿,这些人为了自保会将交易对方杀死。

    为了省事,他们大多会用刀砍对方的脖子,使其一招毙命。所以这种黑市非常危险,参与者都是些亡命之徒,因而被称为“割喉”黑市。
正文 第17章 铁棍扫虎狼
    &bp;&bp;&bp;&bp;“梆……梆……梆……”

    打更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此时已过了人定。

    赵元知道,割喉黑市一般开始的时间是子时,而在开始之前会有武林高手对着整个交易地点进行三次详细的排查,以确保不会有人混了进来。

    刚才的脚步声只是第一次排查。

    第一次虽然躲过去了,但是对方在房门口停留了片刻,可见已经生疑,留心了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允央,见她纤长的睫毛在不安地跳动,苍白的鼻尖渗出了一层冷汗。此时他很想抬手把她揽在怀里,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不过……还是忍住了。

    自己必须出去!

    只有这样才能把排查的高手引开,允央就可得到暂时的安全。

    若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他完全可以吹起银笛把御林军召集过来,将这些进行黑市交易的人一网打尽。

    可今天有允央在这里,她一点武功都不会。御林军如果包围过来,里面的这些人一定会疯狂反扑,到时候刀剑无眼……允央依然会身陷险境。

    最好的办法就是赵元自己先引开敌人,凭着自己轻功底子,甩开他们。等交易开始后,趁他们注意力不在这里时,溜回来将允央救走。

    “我出去将他们引开,你呆在这别动。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走出来。”赵元低声地叮嘱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将这间小仓库的门全部关好。

    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允央感到面前的木门都颤动了一下。

    赵元直接破窗而出!

    他这种张扬的行为,很快引来焉耆高手的注意。允央听到一阵急促的铜铃碰撞声赶了过来,接下来就是“乒乒乓乓”兵器交战的声音。

    但是这种兵器相撞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像是有一方故意要将敌人引开一样。

    黑暗中,允央的手紧紧地纂着木门的把手,一颗心悬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牵肠挂肚。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又完全安静了下来。

    房间的门被轻轻打开了,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你在哪,你出来吧!”赵元的声从房间里传来。

    允央松了口气,心里一激动,马上就想要答应了。可是不知为了什么,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

    “不是不让我说话吗?”允央心想,她站在门后,没有动。

    “你出来吧,我来找你了。”赵元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语气非常温柔。

    “你要不出来,我可要走啊!”声音忽远忽近,赵元好像正在围着屋子打转。

    “我在这里。”允央终于没有忍住,应了一声。

    “好,你先别动。”赵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喜悦,“你把眼睛闭上再出来,外面都是死人。残肢断臂,怕你看了害怕。”

    “好。”允央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用手摸索地打开了木门,走了出来。

    “你真乖。”赵元的声音出现在允央的头顶上方,想来是他走近了。“别睁开眼睛啊,我告诉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

    “我听孛罗将军安排。”允央坚定地点了点头。

    “嘻嘻。”赵元似乎非常满意,发出了一声轻笑。“你先往前直走七步,然后向东拐就可以出门了。”

    “好的。”允央按照他说的,果然走出了房间,来到楼道里。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空无一人。允央想着赵元说的这里都是死人,一时更不敢睁眼了,还把眼睛使劲地闭了闭。

    赵元的声音不是出现在允央的头顶,就是出现在她的前上方。可知此时他离得很近,想到这一点,允央就觉得很安全,不知不觉就放了心,步子也迈开了。

    “往前走一步就是楼梯了,你抬起右手就可以搭住楼梯扶手。”赵元说:“你顺着扶手往下走。”

    允央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

    “我不说停,你就一直走。”

    允央点点头,果然如赵元吩咐的那样,闭着眼睛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了三四个转折,赵元说:“下了楼梯吧,往前直走。”

    按他说的,允央一直向前走着。渐渐地,她觉得周围越来越冷,一股腐霉的味道飘了过来。

    她心里有些不安起来,轻轻地问了一句:“孛罗将军,你在吗?”

    在她头顶上方,传来“叽咕”一声,这个响声既很像一种鸽子发出的,又像是一个男人轻佻地一笑。

    “我在这里,你放心。”赵元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允央慢慢把眼睛睁开了,可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周围实在是太黑了,允央使劲睁大了眼睛,还是无济于事。她整个人如同被困在一团浓墨里一般。

    赵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别睁开眼睛,马上就能出客栈了!”

    允央扶着墙壁慢慢向前走着,手臂碰到了一个凉凉的金属物体。

    她停了下来,仔细摸了一下,好像是客栈里固定马车用的铁棍。她把铁棍拿了起来,放在了身后。

    赵元地声音忽然近了起来,语调中带着一丝的不耐烦:“你很不听话,是不是把眼睛睁开了?”

    允央感到一阵微风拂过来,像是有人在快速地靠近。

    那人靠得很近,允央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衣服边缘拂过自己的肩头。

    “你很不听话啊!?”赵元的声音好像愤怒了起来……

    允央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手里纂紧了铁棍,朝着赵元声音发出的方向用尽全力抡了过去……

    “扑”的一声,这一棍应该是砸中了要害。

    正当允央以为一切都要结束,刚想松口气时,赵元的声音又响起:“你好大胆子……”

    这一句发出的太突然了,允央的内心完全被恐惧占据。她不想被这个声音再次侵扰,下意识地将铁棍护横在胸前,使劲地向前推去,想把他推开。

    这一推下去,就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接着有人痛苦地惨叫了两声。最后一声“咣铛”,似有重物落下,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允央在黑暗中慢慢地转了一下身,真的非常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正文 第18章 偏意外相逢
    &bp;&bp;&bp;&bp;忽然,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允央的手腕。

    她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很快又缓缓地放回了原处。

    允央主动握住了这只手,慢慢向手臂方向摸索过去。

    她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

    “啪”一声轻响,赵元点亮了一个火折子,把这里黑暗驱散了。

    允央借着火光,看到赵元斜爬在自己旁边的地上,一只手拿着火折子,一只手撑着身体,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允央安然无恙,赵元轻轻点了点头:“刚才……干得漂亮!”说完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只不过现在这些牙齿上都带了层血色。

    “你……吐血了?”允央骨头皱了起来,关切地靠近了他。

    赵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笑容。他扭过头,看着刚才发出乱响的地方说:“不小心被他暗算,中了‘断魂杵’。”

    允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前面有一个兵器架被撞倒了,寒光闪闪的兵器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有些则直接插进了倒在兵器架上的一个尸体里。

    本来这种血腥的场景,允央是不敢看的。可是眼前的这个尸体是如此奇特,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让人没想到的是,倒在兵器架上的人竟然是一个侏儒,身长还不到三尺,皮肤腊黄,身上穿着一件胡服,胸前斜裹着一块兽皮,****着着双脚。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铁锤样的兵器掉在一边。这个兵器两边都挂满了铜环。看来之前听到铜环相撞的声音就来自这里。

    “将军伤在了哪里,我扶你起来。”允央更关心赵元的伤势,走到他跟前说。

    “不必,并没有那么严重。”赵元坐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这个动作连带着胸口一阵拉痛,但他知道并没有伤着筋骨。

    刚才与焉耆高手对决的时候,赵元使出软剑与断魂杵交战。这软剑虽然力道不大,但是柔软易曲,再加上赵元身高臂长,攻击角度多样,十几招下来,这个焉耆高手并没有占到便宜。

    他见不能速战速决,就想出一计。先是虚晃一招,然后佯败逃走,赵元在后面紧追而来。

    被引入到这个地下室后。由于猛然间光线变暗,赵元一时目不能视,就在这片刻之间,被焉耆高手从背后狠狠砸了一杵。

    “断魂杵”威力巨大,如果赵元没有身上穿的千年冰丝乌金软甲护体,吃了这一杵,不死也会重伤。但他只是被震得吐了口血,五脏却并未受伤。

    尽管这样,赵元还是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刚才焉耆高手被允央用力一推打翻了兵器架,发出巨大的声音,才将赵元惊醒。

    赵元慢慢站了起来,见允央一脸的忧虑。为了让她宽心,赵元笑着说:“你可知,刚才你救了我一命!”

    允央不解地说:“可是我并不知道将军在这里。”

    赵元回头看了看焉耆高手的尸体说:“他应算是西域顶级的高手,达到这么高武功修为的人,在西域不超过5个。怪不得我在马厩里看到了两匹鱼目宝马。”

    “两匹?”允央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这么说,还有一个高手在外面?”

    “不是。”赵元解释说:“另一匹马是他主人骑的。这样的高手请来一个就很不容易了,没有必要请两个。”

    “今天若不是他根本没防备你,再加上你的运气很好,我们俩个断不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说到这,赵元停了一下道:“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不是说不让你出来吗?”

    允央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听完了允央的话,赵元咬了咬嘴唇:“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换舌子’!我小看他了,他定是西域的第一高手!”

    “换舌子?”允央听着这个名字如此诡异。

    “这是西域密传一种功夫。学会这种功夫,就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声音,几乎完全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这种功夫练成之人极少,差不多五十年才能出一个。因为此功练成之日要进行一个血腥仪式。”

    “徒弟出师之日,师傅与徒弟都要用刀把舌头割下来三分之一,互换后缝好。这才算正式出师。”

    允央听了这话,只觉得后脖颈都开始冒凉气:“这样缝合可以吗?不会化脓吗?”

    赵元表情严肃地点了下头:“有些学徒虽然能够忍了割舌时的剧痛,但却常常扛不过换舌后的适应期,十中有九都因最后舌头化脓而亡。”

    “所以说能完全学成之人,真是少之又少。”说到这,赵元推测道:“看来他是想把你也引到地下室里杀死。交易完成之后,便一把火烧了店栈,留不下任何凭据。”

    “他既然要杀我,为什么不在二楼就杀了。还要费心费力地把我引到这里?”允央困惑地说。

    赵元想了想道:“可能是他不想让他的主人知道有人混进了客栈。因为不可否认,任何人进了客栈都是这个焉耆高手的失职。”

    允央还是有点不理解:“既然他打算杀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烧客栈,这难道不是更引人注目吗?”

    赵元回答说:“按焉耆人的习惯,一但被发现,不管对方死没死都要将交易地点化为焦土。以显示力量。”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说话的不是我,如果是我,你也会给我一铁棍吗?”

    允央一听羞红了脸,赶忙解释说:“当然不会!此人虽然将你的声音学得维妙维肖,但他在前面走时,我能闻到飘过来皮革与马鬃的味道,与将军身上所带香味完全不同。”

    “哦!”赵元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允央避开他的目光说:“将军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赵元想起长信殿里正在盛放的那棵老桂树。

    这时,火折子就快燃尽了,赵元又拿出一个点了起来:“我们要快点出去,火折子没有几个了。”

    允央点头,他们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刚出了地下室的门,赵元看到客栈大厅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不少。知道交易已经开始了,于是向允央发出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接着两人便在墙后找了一个昏暗地方藏了起来。
正文 第19章 无风自起浪
    &bp;&bp;&bp;&bp;客栈的大厅与赵元、允央所站的地方不远。他们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里面的谈话。

    “我们已将货物运到城外三十里的周沈庄,明天你们就可以过去验货。”一个洛阳口音的人说了一句。

    “介个……不急。我们先把价钱抬好……”一个汉语生硬的人接过了话,想必他就是西域来的买家。

    “有什么可抬的?”洛阳口音的人顶了西域人一句,似乎非常不耐烦。

    “呃,”西域人见到对方取笑自己的汉语发音,一时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接过了话:“最多一百两黄金,多一分我们也出不了了。要不你们把货再拿回去点?”

    “啪!”洛阳人像是拍了下桌子,语气变得很生硬:“要买全买,哪有买一半退一半的。你们西域人吃羊腿还有吃了一半又吐出来的吗?”

    “呃,呵呵。”今天这个西域人出奇的好脾气,赔着笑说:“我知道大人不容易,给我掏换出这么多货,只是今天金子带的不多……”

    洛阳人见他这么说了,口气也有所转还:“金子带的不够还可以补嘛……”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问了一句:“你的护卫呢?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西域人赶紧说:“他在外围望风。”

    洛阳人怎么肯信,冷笑一声道:“你骗谁呢?来,既然他的护卫不在了,就把他给作了。我们落了金子又落了货,这才不虚此行!”

    接着这个洛阳人又吩咐身边人说:“你把活作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我先走了。”

    允央听了这么久这才明白,刚才她凭着运气消灭了焉耆高手,现在没人保护这个西域人。

    他没办法逃走,只能硬着头皮完成交易,为了自保,委屈求全。

    不过,这回西域人没有割别人的喉,对方却不想放过他。

    这时,一个听不出年纪的声音传了过来:“大人,小心,这里有刺客。”

    说着这个声音就向赵元与允央这个方向飘了过来。

    赵元反应很快,把允央往里面一推,自己抽出腰间的软剑,迎了出去。

    洛阳人见有人混了进来,非常吃惊,也很懊恼。他大叫着:“快把这个人给灭了,他已经见过我的脸了。”

    允央听着外面这些人又喊又叫,武器碰撞着“乒乒乓乓”的,心急如焚:“孛罗将军以一对多,不知会不会吃亏。”

    她想探头去看,又怕被人发现,反而给赵元惹麻烦,只好躲在墙后暗自祈祷。

    忽然,她听到外面的情形又发生了逆转。

    原本和赵元对打的那个人声音再次传来,这回却像是对赵元说:“你去对付他,我去对付西域人!”

    赵元接过了话:“你那点功夫不行!还是我对付西域人吧!”

    言毕,外面又是一团混战。

    允央再也控制不住好奇心,从墙角探出头去,发现赵元与一个乱发长须的黑衣人一起动手,制服了交易双方——洛阳人与西域人,并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绳子,把这两个人绑个结实。

    办完这些事后,赵元回头对允央招了招手,示意她可以出来了。

    允央纳闷:“刚才这人不是说孛罗将军是刺客吗?怎么转瞬间两人又一起同仇敌忾了呢?”今夜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允央脑袋几乎已经转不过来了。

    赵元看允央一脸的疑惑,刚想解释,就见那个黑衣人把糊着乱发与长须的假脸皮一把撕了下来,露出里面白净的脸庞。

    此人二十左右岁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目间的那股英气,倒是与赵元很像。

    他低头在赵元面前跪拜,说道:“儿臣扶越,给父皇请安!”

    父皇!?难道孛罗将军就是孝雅皇帝?跪在他面前的是皇长子——睿王赵扶越!

    这件事情对允央的冲击,比地下室里遭到焉耆高手袭击更为剧烈!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不知该怎样称呼。

    赵元让睿王平身。睿王回头发现了允央。

    “父皇这位是?”

    “这位是……新入朝的掌书吏。”赵元向睿王解释道。

    睿王看了看允央,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允央可以感觉出睿王的目光并不友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他是辰妃的独子,看到父亲和年轻女子深夜留宿客栈,无论如何都会多想。

    赵元将热烈的目光投了过来,允央不知为什么心里开始觉得有些别扭。这几日积累下的情谊,似乎都销声匿迹了。

    她低下头,避开了赵元的眼神,只是默默地行了个礼。

    赵元心中一紧,也收回了神情,不再看她了。

    允央有允央的难处。原本以为在市集上一见倾心的是一位内侍武官。纵然不是,哪怕是齐国的皇亲国戚也好,却没想到正是孝雅皇帝本人。

    那天益国候将允央的身世和盘托出,她是宋显帝的遗孤,而孝雅皇帝就是攻破洛阳皇城的第一人。

    攻破皇城后发生了什么,宋显帝夫妇最后死在谁的手里……这些,允央都不敢想。

    “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位孛罗耶将军呢?孝雅皇帝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赵元虽然没有看允央,但是对她心里的想法也能猜出**分。他暗暗叹了口气:“先把她接进宫吧,来日方长,她自然会明白真相的。”

    站在他们中间的睿王精明过人,用余光扫了一下父皇与允央,也已看出些端倪。

    他故意叉开了话题,想化解父亲的尴尬。

    他一指被绑住的洛阳人说:“禀父皇,儿臣混在这个人身边有一阵子了,为的是查清他偷卖流放囚犯给西域人当奴隶的事。”

    赵元一听他的话,眉毛很快就拧在了一起:“什么?难道他们在这里交易的不是货物,而是流放到塞外的囚犯?”

    睿王点了点头。

    赵元的脸色气得都变了:“好大的胆子,谁敢欺上瞒下,做这种勾当?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快召集御林军!”

    睿王抱拳道:“是。”言毕,从腰间取出了一个与赵元所拿相同的银笛,开始吹了起来。

    吹了几声之后,很快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铿锵有力的步伐声。

    在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街道上声音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那个被反缚双手的洛阳人,正慢慢地站了起来……
正文 第20章 半卷车帘归
    &bp;&bp;&bp;&bp;“扑”!

    那个洛阳人用尽全力往前冲,一头撞在方桌尖厉的棱角上。

    这方桌本是坚硬的铁力木所制,店家为了防止磨损又在桌角上裹了钢片。这人一头撞上去,瞬间脑袋上便多了个血窟窿,很快就气绝而亡。

    赵元见他死状狰狞,下意识地迈了一步,护在允央身前。

    允央躲在他身后,虽然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但终没有看到死人难看的样子。

    她抬眼看了看赵元,他宽阔的后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屏障一样把自己保护起来,给自己足够的安全与呵护。

    可是,此刻允央心情却有些复杂。

    “该死!”睿王见此情景,懊恼地骂了一句!

    “这不怪你!”赵元安慰他说:“没想到此人如此忠心,为了保护他的主人竟然能自尽在这里。”

    “父皇有所不知,”睿王叹了口气说:“为了追踪这伙人,我已经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本想今天能有所斩获,没想到线索还是断了。”

    “派你去戍北,只是想你锻炼一下。”赵元听了他的话,语气有些愠怒:“你怎么能亲自去当细作查这种案子。刚才的情形你都看到,这都是一伙亡命之徒,你的身份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您别生气,”睿王见父亲有些恼怒,忙满脸堆笑地说:“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他们都不知怎样信任我才好,您看这个洛阳人出门就光带我一个心腹。”

    赵元看着他英俊又充满朝气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都这么厉害了,刚才为何还把我叫了出去?你一个人对付他们不就行了吗?”

    “我见这个洛阳人要逃走,便想阻拦。但我一个对付两个高手,一时没有把握,才斗胆请父皇出来!”说着他调皮地对着赵元眨了下眼睛,“没想到扰了父皇的雅兴!”

    赵元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允央站在赵元的背后,也听到了睿王的话,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御林军手握寒光闪闪的佩刀,鱼贯而入,把这里围了个结实。

    为首的统领见到赵元俯身下跪:“臣等护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赵元摆了一下手道:“今夜事发突然,与你等无关,起来吧!”

    御林军统领看到睿王在此,又向睿王行了礼,接着说:“陛下您这一天多没有消息,诸位娘娘皆忧心不已,还请陛下起驾回宫。”

    赵元点了下头,招手把御林军统领叫了过来,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说完后众御林军便簇拥着赵元与睿王出了客栈。

    待人都走后,御林军统领来到了允央面前,抱拳道:“掌书吏大人还没拜官印,本应落脚在大理寺。但皇帝陛下念及您在京中没有亲人,住在外面多有不便,还请掌书吏以后住在汉阳宫里。”

    允央听完后还礼道:“为臣者自然一切听从朝廷安排。”

    御林军统领见她这么说,松了口气,面带笑意地说:“大人这么想那是最好。还请您在此稍等片刻,接您的车辇很快就到。在下告退了。”

    说完,他叫来四个精干士兵保护住允央,自己则匆匆出门追赶前面的队伍去了。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允央听到门外有人走动。一个头发花白,身穿豆色绣云雀纹鱼口绫长袍

    的宦官走了进来。

    他见到允央后深施一礼:“汉阳宫御府局掌事四品都尉张可久接掌书吏入宫。”

    允央还礼后随他出了客栈。

    到了门外一看,允央着实有点吃惊。

    门外立着一架三匹高头大马拉着由杞梓木打造的重顶华盖香车。顶盖与车身边缘皆覆以金箔,车顶的四个角挂有金珠镶翠桃形坠,坠子下面挂有柳黄色的绞丝流苏。

    车门与雕花车窗上垂下嫣红色绣睡海棠的宋锦帷幔。

    在马车旁边立着二十个身姿窈窕,衣着一致的侍女,这些人手拿食盒、拂尘、衣匣等物品恭敬地候在那里。

    在宫女身后是三十人的仪仗,这些人身穿湖绿色素罗袍,有吹拉弹奏的,有鸣锣开道的,还有洒水扫街的……好不热闹。

    允央心里说:“这哪是接五品的掌书史,分明是接皇妃的规格嘛!”

    在众人的注视下,允央有些不自然,她低着头上车。进车门的瞬间看到车上挂着的桃形坠。

    想起《诗经。周南〉《桃夭》里有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一时间脸上不由得热了起来。

    进了车中坐好,她的手触摸到杞梓木的扶手,见其纹理致密,深浅相间,心里一动:“杞梓

    木因其树籽为红豆,美丽异常,因而又被称为相思木。”

    “今天日这样的安排,不知孝雅皇帝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张可久见允央已上了车,便向空中一挥手。车夫抽打着马匹,众多的侍女与随从跟着香车,声势浩大地向着汉阳宫出发了。

    在离客栈不远的三层酒楼上。

    雅室的门紧闭着,一个穿着纯黑带帽斗篷的人,站在窗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客栈外由杞梓木香车带领的车队正在慢慢离开。

    “啪!”

    此人一拳打在窗框上,他下手颇重,心里似乎藏着不少怒气。

    他旁边立着一个随从打扮的人,见他发了脾气,吓得一哆嗦。

    “昨夜的交易全泡汤了?人都被抓回去了?”穿黑斗篷的人冷冷的问。

    随从一听,马上走上前说:“交易虽然泡汤了,但办事的人极为忠心,已经自尽在客栈中了。”

    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听了这个消息,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像颇不以为然。接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掏换这批货我废了不少心,如今全都白搭了。他办事不利,自尽算是便宜他了。”

    随从听了,再不敢多说,只得连连点头。

    此人又说:“传话下去,这条路子以后别走了。朝廷那边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必定会彻查。现在风声紧,手头的都先停下。”

    随从赶忙回答:“是,主人!”
正文 第21章 淇奥夕照晚
    &bp;&bp;&bp;&bp;今日是有些薄阴的天气。

    汉阳宫的城楼像被裹在一层浅云淡烟里,朦朦胧胧。纵然天光已大亮,昨夜的残月还不肯离开,挣扎挂在垂杨边。

    香车刚入宫门,就有一条笔直的大道出现在眼前。

    大道旁有一片水塘。此时朝阳透过重重云幕在水塘里投下了一缕红霞,遍照一湾鸥鹭。塘边芦苇丛丛,秋色满水面。

    大道两侧种着合欢与木芙蓉,此时正值花期,开得流光溢彩,盈盈斗秀,一树香风,十里相续。

    走上汉阳宫中的天街后,随车的仪仗与侍女已撤走了大半,只剩八个宫女与两个小太监还跟在后面。

    张可久一直走到香车的一侧,一边走,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给车里人讲解着宫中的概况。

    允央一直想着入宫后自己如何自处,越想越忧心。他的话,还真没有听到几句。

    直到外面有“轰隆隆”磅礴的水声传来。

    “哪里来的水声?难道这里还有个大水车?”允央一时纳闷,便轻轻揭开了车帘……

    车帘揭开的瞬间,已有一片水雾扑到了脸上。允央定睛一看,不觉呆在那里。

    眼前出现了一个宽十丈,高二十丈的大瀑布,澎湃的水流飞速落下,气势如虹,水流砸到下面的大湖里,激起一片碎琼乱玉。

    虽然允央以前见过瀑布,但那些大多存在于山涧溪流,路旁小河之中。这般气冲霄汉的景致却没见过,一时她脸上的神情颇为震撼。

    张可久在旁看到了,凑近了说:“建造皇宫时将洛水与伊水引入宫中,在此地建成一片方圆三百顷的大湖,名叫天渊池。”

    “天渊池正中立有两座犄角相对的仙山,名叫方迦与阳山,两山之间有悬廊互相联接。”

    “两座仙山以西的湖面名叫西海,这个大瀑布便是西海的标志。”

    “仙山以东的湖面名叫翠光。”

    允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中心的两座仙山烟雾缭绕,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条碧瓦红柱的游廊悬在半空,将两座仙山联为一体。

    几十只仙鹤此时正围绕着仙山与游廊翩翩飞舞。

    “果然是人间仙境啊。”允央在心里暗暗赞叹。

    又走了一会,张可久用手一指天渊池东面水草丰茂的岸边说:“掌书吏大人的住处便是前面的淇奥宫。”

    允央抬眼去看,只见不远处一座金琉璃铺顶,玉脂香泥覆墙,朱漆大门半掩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这座宫殿最显眼的地方,便是正殿西南面立着的一座三层藏书楼,可见此地定是宫中各类典籍聚集之所。

    “淇奥,淇奥……”允央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可知此名来自于《诗经。卫风》里《淇奥》一篇。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允央默念着《淇奥》里的句子,心中暗自祈祷,从此只管做好掌书吏,在宫中安稳度过余生便好。

    到了淇奥宫门口,侍女撩开车帘,允央搭着张可久的手臂下了车。

    下车后立在宫门前,允央说:“淇奥宫上风上水,视野开阔,天渊池美景一览无余,位置尤嘉,却为何一直空着?”

    张可久在旁应了一声:“按说此宫的位置是块宝地,只是北面不远处有一间残殿,听说是原是宋显帝所住的寝宫。”

    允央一听这话,心不由得颤了颤:“这是碰巧还是有意安排,若是有意安排的,孝雅皇帝可是已知我的身世了?”

    她心里一惊,脸上的神情也流露出了几分。

    张可久一看,以为她因宋国残殿在附近而嫌弃这里,一面懊悔自己说错了话,一面又堆着笑说:“其实,这间残殿离得很远。与这里还隔着一道种满香草的御苑,名叫映水兰香。”

    允央看了他一眼,知他误会了自己,便淡淡笑了起来:“公公多心了。我其实一向很敬重宋显帝的文采风流,得知能与他住过的寝殿遥遥相望,确是一件荣幸之事。”

    张可久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了,便收住了声音,送允央进了淇奥宫。

    不知是这几日担惊受怕没睡好,还是风餐露宿感染了风寒,一入了正殿,允央便是再也支持不住了。双腿发软,脸上冒出层层虚汗来。

    众人把她扶入内殿里躺好。一个贴身宫女名叫随纨的,看了看允央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掌书吏大人今早可曾进食?”

    允央虚弱地摇了摇头:“上次进食怕是一天以前了。”

    宫里众人听了都很吃惊,另一个贴身宫女饮绿忙说:“婢子这就去准备。”

    张可久在旁低声嘱咐:“别拿黏糯的点心,只可用细面与汤羹。”

    一会的功夫,饮绿便托着漆盘,将一碗五果山药黄芪羹端了上来。

    可能是已经饿过劲了,允央倒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羹上浮着的淡黄色的蜜酪,便把碗推开了。

    随纨在旁边服侍她漱了口。允央只觉得倦意连绵,一时眼睛都睁不开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开,已近黄昏。

    允央从黄花梨的平台床上坐直了身子,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被宫女换上了一件银红色的妆花缎夹衣。

    下了床,允央发现内殿里空无一人。走到桌前,摸了摸在桌上放着的汝窑莲花盏,里面茶还有余温,便端起来喝了两口。

    可能是喝的急了,放下茶盏后,允央不知怎的咳嗽了几声。

    “你醒了?”外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允央的心不由得“砰砰”猛跳了两下。

    她穿过了分隔内殿外殿的红木镂雕垂花门,看见赵元正双手扶膝,端坐在嵌玉罗汉床上。

    微黄的夕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一半面容发出淡淡的金光。光线通过时被他高耸的鼻梁挡住,使另一半面容陷入神秘的阴影里。

    但不管是在光亮的一边还是在阴影的一边,他的一双眼睛倒是始终如一亮晶晶地闪烁着。

    允央见在光线的明暗对比之间,他棱角分明的脸越发英俊了。

    “皇上等很久了吗?小女子贪睡失礼,还请皇上责罚!”

    “责罚?”赵元站起身走向允央:“怎么别人都要赏赐,你第一件请求朕的事便是责罚呢?”
正文 第22章 清思殿拜印
    &bp;&bp;&bp;&bp;听到赵元这样问,允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赵元自己接过了话:“你在客栈里救了朕一次,按理说封个正三品官职不成问题。可惜,女官里没有这么高的官位……”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一下:“若是你的名册到了汉阳宫的宗簿局,那提升的空间到是会更大一些。”

    允央获封女官,名册在大理寺备案。若是入了宗簿局那便成了汉阳宫里的女官,位置便与选进宫的秀女差不多,如果想更进一步便是成为皇帝的妃嫔。

    允央没想到赵元会这样说,试探的意味太明显了些。

    她当然希望能和市集上意气风发的赵元在一起,能和客栈里同甘共苦的赵元在一起,但眼前这个穿着金光闪闪缂丝龙袍的赵元,却让她感到十分陌生。

    允央知道她和这样的赵元是很难在一起的。

    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她是宋显帝的女儿,国仇家恨先摆在了那里。他们俩个谁也迈不过去。

    想到这里,允央低头拜了拜:“在客栈里发生的事,只是巧合,并不是小女子存心去救皇上的。如果因此获得高官厚禄,于心有愧,还请皇上准许小女子延任掌书吏一职。”

    没想到允央回答竟然是这样的,赵元有些意外,心里暗想:“她明明对我是有情义的呀?”

    可是不管怎么说,允央毕竟是一口回绝了他。赵元心想,我这一生,钟情于我的女人不少,拒绝我的女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敛兮,另一个就是二十年后的允央——都是宋家的小姐啊。

    想到这,赵元嘴角忽然微微翘起,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笑?

    允央拒绝赵元后,心中终归是有些忐忑的。见赵元没说话,她便更加不安,抬头去看他,却没成想遇到了赵元微笑的脸。

    “皇上都被我气笑了!”允央当下便心慌起来,“刚才的话,太没轻没重了……”

    “嗯,”赵元沉吟了片刻说:“既然你意如此,朕也不勉强。明日便让大理寺卿来主持仪式,正式给你拜了官印。”

    允央忙低头谢恩。

    赵元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允央在旁听着,分辨不出这到底代表了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是代表着深深的失望呢?

    赵元临出门前,回头嘱咐道:“刚才听宫女们说了,你今天进宫后身子不大好。明日拜印之礼就不用去大理寺了。”

    “朕已派人在清思殿外设了香亭,明日你去哪里参加仪式便可。”

    没想到,赵元如此细心体贴,允央只能满怀感激地致谢。

    在宫门口恭送赵元走后,允央暗自思忖:“拜印大礼也算朝廷要事。按规定都要在大理寺举行。皇上为我轻轻松松就破了例,这要是传出去了,不知会不会引起众人的不满……”

    晚饭之后,淇奥宫的两个贴身宫女饮绿与随纨就进进出出地布置起就寝的事宜。

    随纨先是把殿角的红铜滴漏拿了出去,后来捧着个青铜带盖的五足香熏进来摆好。接着又拿来了装满香料的木匣,打开后,请允央自己选一种喜欢的香来。

    允央今夜点了瑞脑香。

    很快,香熏中飘出浅黄色的烟雾。

    允央隔着这层淡淡的香雾,看着眼前两个宫女忙碌地打理着寝殿内的一切。她忽然没来由地落了几滴眼泪。

    因为她想起了绵喜。

    自己那日走得匆忙,没有与她道别,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呢?

    刚才赵元在时,允央本想求他接绵喜进来。但转念一想,自己初入汉阳宫,连官印都没有,未来怎样走还不清楚,这样贸然把绵喜接来,似是不妥。

    所以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此时,允央对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心里默默说:“绵喜,你放心。只要我立足一稳,一定要接你过来。”

    第二日上午,天气晴好。

    允央来到清思殿前参加了拜官印的仪式。

    仪式简短又庄重,允央对此十分满意。

    整个仪式虽然在清思殿前进行,但汉阳宫里却没任何人来参加。

    “皇上是不是真的因我昨天的顶撞而生气了呢?”没有看到赵元的身影,允央心里总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为什么没有过来呢,可是前朝的政务太多了吗?”允央这样胡乱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向周围扫了扫。期望赵元会从哪个她不注意的地方闪了出来,就像平时那样。

    不过这次的情况让她失望了。

    可是就这一扫的功夫,允央发现清思殿门前,聚集了好几个宫女和太监。看样子并不像是服侍皇帝的,却像是后宫妃嫔们的心腹。

    这些人有意无意地用目光扫着允央,好像是在仔细地查看和分析她。

    允央心里一紧:“是不是后宫已有妃嫔在皇后娘娘面前进言,说我违例在此拜官印,皇后娘娘就派人前来查看。”

    “自己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毕竟当下还生活在汉阳宫里,于情于理都归皇后娘娘管。若是因为这个责罚起自己来,却是无法反驳。”

    这么一想,允央心里就更沉重了几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低头招呼左右快点回淇奥宫。

    出了清思殿的大门,刚转了一个弯。就见一位中等身材,三十多岁的太监模样的人闪了出来。

    他一见允央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说:“掌书吏大人刚拜了官印,可喜可贺”。

    允央没急着回礼,而是一脸正色道:“不知公公从哪里来?找我可有事吗?”

    这个太监说:“我是皇后娘娘所住隆康宫的一等太监曲俊,奉皇后娘娘的命令,在此等候掌书吏,请您到隆康宫一叙。”

    允央听了这话,心里没底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还在想不要被后宫中人抓住把柄。这会却要请去叙话了。”

    “不知皇后娘娘此时召我是什么用意,难道真的要找我麻烦吗?”

    心里这么想,脚下的步子就凌乱起来。

    走在前面曲俊发现了,停了下来问:“掌书吏大人是不是不舒服?听说您昨日进宫时差点昏倒,现在可是又感觉不好了?”

    允央听他知道这么多,于是心里便有了个主意。她对着曲俊说:“确如公公所言,我现在感觉头疼欲裂。”

    曲俊听了,心里盘算着:“皇帝给后宫下了旨意不能去招惹淇奥宫的掌书令。此时她正生病,若强行将他带到隆康宫,出了问题,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笑容满面地说:“掌书吏如果不舒服,那便不必去隆康宫了,还是回去好生休息吧。皇后娘娘那边我会解释。”
正文 第23章 妙语立威仪
    &bp;&bp;&bp;&bp;与曲俊告别后,允央一边往回走,一边心里好生纳闷:“按说皇后应该是找我麻烦的,为什么她的人对我却如此客气?”

    回到淇奥宫,早已等在门口的饮绿与随纨迎了出来:“恭喜掌书吏,荣升正五品女官。从此淇奥宫便多了一位娇颖芳艳的才女官人。”

    允央虽想绷着脸,却终是笑意掩不住:“你们两个真是嘴里含了蜜糖。可惜我还没有领到奉禄,暂时赏不了你们。不过,这事我已记下了。”

    饮绿听了忙摆摆手说:“大人多心了。早上已有公公来赏过我们,婢子们刚才还在说沾了大人的光,淇奥宫从没这么体面过。”

    “是养德殿的刘总管亲自来的。我都进宫三四年了,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哪有福气见到他。”随纨也在旁插嘴说。

    允央听了奇怪地问:“哪个刘公公?我是初入汉阳宫,根本不认识这里的哪位公公。”

    饮绿听了,吃吃笑了起来:“大人,您不认识哪位公公不要紧,您只要认得皇帝陛下不就行了吗?”

    随纨走过来扶住允央的胳膊说:“昨天傍晚,皇帝陛下亲自来了这里。那时您还在午睡,他不让我们惊动您,一个人等了快半个时辰呢。”

    “奴婢们想进去奉茶,陛下怕惊了您,把我们都赶到了殿外。”

    想起昨天睡醒时,殿里只有她和赵元两个人,允央有些不好意思:“皇帝陛下与我……只是在宫外偶遇。可巧同时被困在一家黑店……所以算是一面之缘吧。”

    随纨与饮绿看着允央凝脂般的脖子渐渐变成了桃花色,其间意思自然明白几分。两人相视一笑,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只是她们心里都知道,对眼前的这位妙龄姑娘可要服侍周道了,将来自己的荣华富贵可都指着杜允央大人呢。

    进了内殿,更换了朝服之后,淇奥殿里的掌事太监邓石头进来回话说:“大人,刘公公刚才奉皇帝陛下之命给您送来了一盒东海珍珠,一盒金叶子,一盒银钿子还有十二匹贡锦。”

    “请大人过目了,小奴好收入库房。”

    允央翻了翻礼单,并没太在意。倒是这个太监的名字,让她觉得好生奇怪:“邓石头?这个名字是你父母起的吗?”

    邓石头跪在下面恭敬地回道:“父母很早就把小奴卖进宫里,原来的名字已不记得了。这是进宫习礼时老太监给起的。”

    “当时,一并起名的还有几个,都分到了淇奥宫,已经十几年了。”

    允央想想这会子也没什么事,就说:“昨天我身子不舒服,都没认真见过你们。今天日子好,便把大家都叫来吧。”

    于是邓石头出去将宫里的当差的人都叫了进来,在允央面前密密麻麻跪了一片。

    允央见邓石头口齿爽利,机灵乖巧,便让他来逐个介绍。

    邓石头说:“淇奥宫有太监四名,分别是邓石头,刘扁担,张铜锁,吴执壶……”

    他刚说完这句,允央已经忍不住,用袖掩了口笑了起来。

    吴执壶跪在下面还加了一句:“幸好起名时是白天,老太监看了看周围就这四样东西。要是晚上起,没准我就成了吴夜壶……”

    他这话一出,别说是允央了,连其他宫人也都前仰后合地乐成了一片。

    允央收了收脸上的笑意,认真地问:“你们几个的名字,可还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倒可以给你们改了。”

    四人听了互相看了看说:“大人心意小奴们心领了,只是这名字叫了十几年了,倒是习惯了。”

    “不改也好,这些名字倒是泼泼辣辣地有生气。”允央点了点头说。

    “淇奥宫有二等宫女两名,随纨与饮绿。三等宫女两名,铺霞与簪杏,粗使宫女两名,桔榴与紫葵。”邓石头一边说着她们的名字,一边用手指给允央看。

    “东侧殿还有一间溢芳斋,里面有四位妈妈,专门负责大人的饮食。”

    听邓石头说的清楚明白,允央满意地点了点头:“各位以后便是我身边的人了。我不把各位当外人来看,但也望你们谨记忠仆厚主的道理。”

    众人听罢纷纷言道:“大人是淇奥宫的主子,从此我们这些人算是有了主心骨。必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为主子办事。”

    允央听了他们的话,神色反而比刚才更严肃了些:“我行事只尊‘忠孝义廉,赏罚分明’这八个字。还望你们也刻进心里去。”

    “你们的举止言行只要肯程门立雪,忠心不二的,我看得出来,好处自然少不了。若是敢城狐社鼠,沆瀣一气的我也不乏霹雳手段!”

    众宫人见允央年纪虽小,但说出的话却是一套一套的。看得出她是世家小姐自幼便知文懂墨,与那些每天只会纺织与女红的闺阁小姐却是不同。

    所以,这些人心里都暗想:这个姑娘可不好糊弄,日后当差定要格外上心才行。

    允央扫了一眼下面跪着的宫人,见她们听了这几句话都战战惶惶,鸦雀无声。

    她心想,树一树威仪便可,也不用太过严厉。于是她话锋一转说:“你们左一句大人,右一句大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淇奥宫什么时候住进来一位白胡子老头呢。”

    众人听后不禁一笑。

    “以后你们叫我姑娘或是小姐都行。”

    邓石头眼珠一转,反应最快:“大人已有官职在身,叫小姐自然是不妥。不如我们延用您在家的称呼,叫‘郡主’,您看如何?”

    允央颔首道:“嗯,这样也好。”

    今日认都认识了,见面礼自然是少不了的。允央命邓石头拿来皇帝赐的那盒银钿子,按宫位等级给每个人都发了赏。

    众宫人上午刚受了皇帝的恩典,这会子又拿了郡主的花彩,自然是欢天喜地,乐在一处。

    就在这时,张铜锁进来禀道:“郡主,隆康宫的曲公公前来拜见。”

    允央一听,心里沉了沉,对铜锁说:“快请曲公公进来。”说完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对下面的宫人说:“今天你们辛苦了,都先下去吧。”
正文 第24章 角力天渊池
    &bp;&bp;&bp;&bp;第一眼看到曲俊进殿时的表情,允央心里稍微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是皇后派他来兴师问罪的,没成想他却堆了一脸的亲近之色走了进来,像是与允央相熟多年了。

    “曲公公辛苦了。”允央先福了一福。

    曲俊忙回礼说:“这可使不得。大人是什么身份,我等作奴仆的怎么受得起。”

    允央嘴角一翘,带着得体的恭敬说:“公公说笑话了,我等都是侍奉皇上的臣子,哪有身份的分别。”

    说完,请曲俊落座。饮绿给他端上一盏雨前的新茶。

    曲俊倒不急着喝茶,而是看了看允央说:“大人的气色比上午时好了不少,可见还是需要多休息。”

    “宗族中的郡主们年纪还小,两位亲王已经大了都常年在外,这几年少有人进宫走动。皇后娘娘因此常说没有谈心说话的,闷得慌。”

    “淇奥宫与隆康宫离的不远,您住进来,皇后娘娘自然很欢喜,还想让您多过去走动走动呢。”

    允央一听这话暗自思虑:“我初入汉阳宫,本应该先去隆康宫拜见皇后的。没成想却让皇后派人先过来看我,已是不妥。”

    “如今她的人说出话又这样暗示亲近,不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是正话反说,故意试探我的?”

    想到这她不敢怠慢,忙接过话说:“皇后娘娘慈恩浩荡,微臣实在惶恐。”

    “昨日入宫本该立即就去拜见皇后娘娘的,实在是因为身体抱恙,姿容有亏,怕惊了娘娘的凤颜,才将此事拖下。”

    “来日精神缓过来了,一定去隆康宫领罪。”

    曲俊听她这么说,刚平静了一下的脸上又是绵绵笑意不断:“杜大人多虑了。皇后娘娘平时便是宽宥待人,怎会计较这个。”

    “这不,皇后娘娘还惦记着您的身体,让老奴给您送过来两盒补品。”

    说着曲俊命旁边跟随的小太监捧过来两个剔红葫芦纹的漆盒:“这是一盒制首乌与一盒茯神。”

    “制首乌补肝肾,益精血,伏神则是宁心安神的上品,都对您的身体极为有利。”

    允央命随纨把漆盒收了,满怀感激地说道:“皇后娘娘对微臣这般周道体贴,臣诚慌诚恐,受之有愧。”

    之后曲俊又没话找话地寒暄了几句,便要告辞。允央带领宫人将他送到大门口。

    曲俊走时回头看了允央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与掌书吏投缘,皇后娘娘对您确是格外体恤,您可感觉到了?”

    允央急忙说:“皇后娘娘的恩德,微臣没齿难忘。”

    听了这话,曲俊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渐渐消失在天街沉沉的暮色之中。

    允央回了殿,还没坐稳,就见铜锁又进来回禀:“重鸾宫的安机公公前来求见。”

    “辰妃与我根本连面都没见过,今夜她有何事非要出现在这里?”允央忐忑不安地等着安机进来。

    “恭喜杜大人在思清殿前拜了官印,辰妃娘娘命我前来道贺。”安机一进殿,脸上笑意虽是不多,神态是却是极为尊敬的。

    允央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言语含糊地谢恩。

    安机这回也拿了两个盒子,不过这盒子里放的不是中药而两只唐三彩的狮子。

    唐三彩的器物气韵高贵,华彩冶艳,施釉厚重,由低温烧制而成。平时见到的唐三彩动物里,以形态较为规则的马匹居多,狮子形的就算是在盛唐也是极少见。

    由此可见这两只狮子确是价值不匪。

    同样,安机也说了一些增近感情的话,令允央受宠若惊。

    她想:“今夜皇后与辰妃的态度太不寻常了。难道她们有求于我吗?”

    于是她的言语更为谨慎,对着安机说:“辰妃娘娘这番佳意,微臣感激不已。来日定当去重鸾殿当面致谢。”

    在宫门口送走安机后,允央刚要撤身往回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说:“如今只差矜新宫没派人来了。你们先别关宫门,也许很快就要来人了。”

    随纨在旁听了,神色俏皮地笑了笑说:“郡主您还是歇着吧,今天是不会有人来了。”

    允央听她话里有话,心中顿时起了疑窦,但也没有立即发声。

    等到允央把柳黄色绣白梅花的销金彩缎寝衣换上后,却没急着睡,而是抱了一个红铜的暖手炉在怀里,腿上窝着一披锦被坐在了床上。

    她把随纨与饮绿叫到跟前,好像拉家常一般神情悠闲地说:“今晚之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小小的掌书吏,为何引得了这么大的动静,把两宫的娘娘都惊动了。”

    随纨知道允央这是在等她们的解释,于是也就直奔主题地说开了:“郡主,惊动娘娘们的不是您,而是十日之后的天渊池。”

    允央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眯起了眼睛说:“此话怎讲?”

    “十日之后秋分,按宫里的规定,这个节气是必要举行让洛阳城里的文武百官和诰命夫人都来参加的重大活动。”

    “今年上半年,皇帝就定了要在秋高气爽之时赛龙舟。可惜一直没人挑头来作这事。”

    听到这允央又不解了:“宫中的娘娘这么多,哪个不能来挑头,为何却说没人来做?”

    饮绿这时接过了话:“郡主,宫中就是因为娘娘多,才造成没人来管的局面。您想呀,这几位娘娘虽然表面上和和睦睦,可都暗地里较着劲呢!”

    “谁不想在大齐国的达官显贵面前露露脸呢!”

    允央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个大概了,可还想知道更多的细枝末结。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床边,示意她们两个坐下。

    随纨与饮绿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敢坐下。

    “这会子夜已深了,你们穿得少,别着了凉。你们且坐下来,抱床锦被盖上,我们也可好好地说说话。”允央声音非常温柔,不带一点架子,倒像是说给自家亲姐妹的。

    随纨想了想,也知今日之事确实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所以也就没再推辞,斜斜地坐在了床边。

    饮绿见她坐下了,自己也找了床边一角坐了下来。

    允央接着问:“既然每位娘娘都想拨尖,那敏妃也不例外呀?为何偏她的人今夜没过来呢?”
正文 第25章 宫帷深几重
    &bp;&bp;&bp;&bp;问完上一句,还没等别人回答,允央又自言自语地说:“为何偏要选我,御府局比我有经验的公公有的是,何必舍近求远?”

    饮绿抬手为允央理了一下肩头的秀发说:“郡主,这秋分时候的龙舟大赛是皇宫一年当中的盛事。交给宦官来办,总归不妥当。”

    “况且皇帝一向反对后宫宦官与前朝臣子接触,这次龙舟大赛百官都会悉数到场,宦官自然要回避。”

    允央想了想,确是这个道理。但她还面带不解地对随纨说:“既然皇后与辰妃暗中较劲,敏妃更应该表明态度,可她为何选择按兵不动呢?”

    随纨听了倒没急着回答,而是歪着头想了一下说:“要讲清这个,得先把汉阳宫的各位娘娘介绍一下。”

    “邱皇后是皇帝的嫡妻,与皇帝同岁,主位隆康宫,生有醇王赵扶楚。今年醇王已满18岁了。”

    “辰妃与皇后同时嫁给了皇帝,但辰妃却是先怀孕,生有睿王赵扶越,比醇王大一岁,今年19岁。辰妃主位重鸾宫。”

    允央想起了客栈里那位武功高强,相貌又与赵元颇为神似的少年。

    “敏妃比前面两位娘娘年轻几岁,生有旋波公主赵扶湘,今年十六岁,一直养在矜新宫。上半年公主刚刚嫁给给了上将军闻忠礼,从此便住在了城东附马府。”

    “本还有一位慧嫔娘娘,奈何天不作美,早早就撒手西去了。只留下了了两三岁的郢(音同影)雪公主赵扶豫,也交由敏妃抚养。”

    “还有一位就是曾兰宫的谢容华。说起来这位谢容华也是命运多舛。她的父亲本是陇南的降将,皇帝收服他后,见其带兵有方,于是允许他驻守原地。”

    “此人为了表明忠心就将十五岁的谢容华献给了皇帝。可没过多久,谢容华的父亲便带着全家叛逃去了契丹。只将谢容华一人留在了洛阳。”

    “按说这叛国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可是皇帝看谢容华确实与此事无关,又怜她父亲根本不顾骨肉亲情,让她做了代罪羔羊,所以终是没有治她的罪。”

    “但从此皇帝再没踏进曾兰宫。谢容华便这样孤单地过了七八年。”

    听了随纨的话,允央也轻轻叹息一声。朝堂上的权利争斗,天天都在上演,此消彼涨,你死我活之后,有多少金枝玉叶因为受到牵连而香消玉陨。

    谢容华的际遇已算是幸运了。

    “这么说来,汉阳宫里三位得宠的娘娘都有皇子或是公主承欢膝下,那后宫中的纷争也少了许多吧?”允央轻轻地问道。

    饮绿接过话说:“按说本应是这个道理。不过,这后宫之中,无子时有无子时的烦恼,有了皇子呢,又想为皇子的将来争取更多。”

    “可巧这两位皇子年纪又相仿,武艺学问不相上下,这才更为棘手。”随纨的语气有些无奈。

    允央听了倒是不以为然:“怎会不相上下?嫡出庶出,泾渭分明,皇后娘娘还担心什么?”

    饮绿一边给允央把锦被压紧了些,一边说:“前几年是不担心,可这几年睿王风头很劲,不仅军功卓著,还在百官中很有威望。”

    “再加上皇帝对睿王似乎也极为看重,皇后娘娘这才有些不放心起来。”

    随纨此时从外殿捧了一盏梨花清目茶进来,递给允央。允央饮了一口,觉得香则香矣只是不够甘甜,便摇了摇随纨的手,请她再加一勺玫瑰蜜。

    “太过甜腻,只怕郡主夜时要咳嗽了。”虽是这么说,随纨还是顺了允央的意。

    见随纨出去了,允央便与饮绿接着刚才的话说了起来:“若想得到陛下的青睐,皇后只要让醇王也去边关多锤炼些日子便可以啦。”

    “怎么没锤炼?”饮绿说:“皇后娘娘在这一点上却是大度的很,决没有因为醇王是亲子便骄纵宠溺起来。”

    “睿王从军几年,醇王就从军几年,刀林剑雨,爬冰卧雪一样都不少。”

    允央听了,心中倒生出几分敬佩来:“皇后娘娘能让独子受这样的磨炼,这胸襟果然非凡。”

    “光皇后娘娘一人使劲有什么用?”饮绿说这一句时,语气中带了不少遗憾。

    “睿王平易近人,而醇王……”说到这,饮绿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听说醇王性格非常古怪。他从不近女色,也没有龙阳之好。只喜欢做一件事……”

    “什么事?”允央好奇地一挑眉。

    “他只喜欢用生皮鞭子打人!”

    允央听了非常困惑:“这也没什么奇怪,领兵打仗的将军哪有脾气不暴的?”

    这时随纨走了进来,听到她们正在聊天,便接了过来说:“郡主您有所不知,醇王打人可是与众不同。”

    “他打仗输了要打人,打仗赢了也要打人。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鞭子打人,不打就吃不下饭,您说这还不古怪吗?”

    允央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说:“年纪轻轻就这样暴戾恣睢,若是真当了皇帝那还了得?”

    于是她也理解了皇后的苦心:“看来皇后派曲公公来就是为了让我在龙舟大赛上给醇王特别的安排,让他拨得头筹。让皇帝对他另眼相看。”

    饮绿点了点头说:“可不,曲公公平时架子老大,怎会来我们淇奥宫。”

    “还有那个安公公,往日里不也是个用鼻孔眼看人的主!”随纨也没好气地说。

    允央皱了皱眉:“还好敏妃与谢容华没参与到这里来,要不每一位娘娘都要特殊照顾,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办到啊!”

    饮绿揭开纽花铜盖,拿火钳子给床边的火盆加了点紫金炭,回头说:“敏妃娘娘最擅察言观色,谢容华则失宠已久,况且她们膝下都是公主,何必趟这滩混水?”

    话虽这么说,允央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睿王与醇王都要在百官面前露脸,都要取得皇帝的青睐,这谈何容易?”

    随纨在旁边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便凑过来低声说:“郡主若是觉得此事难办,明日去御府局找个理由把这差事给推了,不就行了?”
正文 第26章 蝉鸣林逾静
    &bp;&bp;&bp;&bp;第二天一早,允央还在梳妆,就有御府局的太监传来皇后的懿旨,则令掌书吏杜允央为秋分赛舟大会总管,统领一切事宜。

    允央接了旨,心里却是暗暗苦笑。

    随纨在边上看着允央的神情,悄声说:“郡主,别着急上火,您一会便可去御府局辞了这事。”

    允央摇了摇头:“不可。此事我既然已经应了,就没有后退的道理。况且我身为臣子这也是本份所在。推三推四的,反倒让人笑话。”

    用过早饭后,允央就要去钩盾局清点一下赛舟大会能使用的物品。若有缺损,还要及早补齐。

    由于是在内廷中行走,允央没有穿官服,而是在常服外面套了件竹青色绣月光牡丹妆花缎夹衣。

    穿好后,饮绿在旁上下打量着赞叹不已:“要说这件衣服素是素了些,却显出郡主胭脂都调不出的好肤色。这般出去了,倒似三月桃花开出第一枝。”

    随纨陪允央去往钩盾局,她们两个出了淇奥宫的宫门,就顺着天渊池边的柳堤慢慢往前走。

    此时,朝霞照水,杨柳柔条蔓垂,烟波对岸开着一片灿似锦绣,簇如步障的木芙蓉。

    西海边上的大瀑布此时迎着初升的太阳,好似了一匹闪着金光的水缎。水气氤氲中,一道彩虹横跨瀑布之上。

    允央发现今早的瀑布没有初见那天磅礴汹涌了,于是问随纨是为什么?

    随纨指了指瀑布后面的巨石假山说:“郡主您看,这些山石里面都是空的,装有两驾大水车,还有开合的机关。”

    “大水车可以把天渊池的水引到高处,开合机关则可控制瀑布的流量。这瀑布的流量会根据天气与时辰发生变化。这些正是由我们一会要去的钩盾局管理。”

    允央听了点了点头,在心中记下了这件事。

    又走了几步,看到前面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围着一根大柳树,不知在忙些什么。

    随着距离的靠近,渐渐看清是曲俊正带着几个小太监在捕秋蝉。

    几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丈多长的青竹竿,竿头用铁丝和粗白麻围成一个网兜。

    “这边,高一点!”曲俊站在旁边正用手指指点点。

    允央看到这一幕,总觉得有点不自然:“按曲俊在隆康宫的地位,怎会放下身段做这种事情?”

    “再说,相比隆康宫,这里离淇奥宫更进。难不成皇后嫌秋蝉鸣噪,还要一并把淇奥宫旁边的秋蝉都要驱走吗?”

    “看来,皇后是怕我认为难办,而去御府局辞了差事,便早早派了曲俊在必经之路上守着。既然如此,我便去逗逗他,看他旁敲侧击能说出些什么?”

    想到这,允央低头浅笑一下,抬手让随纨扶住自己,故做娇弱之态走了过去。

    曲俊自然早就留心着淇奥宫的方向,眼见有个慢慢悠悠,弱柳扶风的身影靠近,便知是谁过来了。

    一时间他不由得眉头一紧。

    但很快,曲俊掩藏起了不快,换了张如平时所见一样的殷勤笑脸迎了上去:“掌书吏大人,一天不见,您的气色好多了!”

    允央回了个礼,笑了笑,却也不说话。

    曲俊有些尴尬,于是没话找话说:“这秋蝉真是恼人,一天到晚叫个不停。皇后娘娘小睡一会都不行,这不才派老奴来办这个事。”

    允央看了看那几个忙碌地小太监说:“曲公公辛苦了,不仅要惦记着隆康宫,还把淇奥宫的秋蝉都一并捉了,真不容易。”

    曲俊听了这话,不知她是何用意,只好应了一句:“在宫里当差,自然是越细致越好。老奴却也分辨不出秋蝉是哪里的,只知道既然看见了便要都捉住,别吵了大人才好。”

    允央听了抿嘴一笑:“皇后娘娘有曲公公这样得心得力的人伺候着,定会少了许多烦恼。”

    说着,她步子往前,像是要走的样子。

    曲俊一见,心里有些着急,暗想:“看来她是要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差事。皇后娘娘早早派我来这里,就是要阻止此事的,所以断不能让她走了。”

    于是,曲俊灵机一动,对着捕蝉的小太监大声说:“你别光顾了捉叫的那只,不叫的那只才厉害。”

    “它飞得又远又快,你以为它不叫,叫起来声音可比这几只都要大呢!”

    允央听了这话,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曲俊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是接着说:“这只蝉是皇后娘娘前段日子专门养在院子里的。本就是好吃好喝,以礼相待的,怎知它偏要往外跑!”

    “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还不是再次被捉的下场。只是这回再捉住,却没有先前那般待遇了,是死是活却再由不得它了。”

    允央在旁听得真切,知他夹枪带棒地在说谁。不过,允央却也不恼,笑睐睐地看着他:“曲公公,大早晨为只秋蝉大动肝火却是不值,还是身子重要。”

    曲俊听了忙低头应着:“大人说的对,老奴这般年纪了,还沉不住气,不应该呀。惭愧,惭愧。”

    “曲公公那便忙着吧。我还要去钩盾局查一查赛舟大会的物品,若是缺了少了,还得及早准备不是吗?”说完允央便转身离开了。

    曲俊在后面愣了一下,忙说:“大人莫太辛苦,可要注意身子。”

    又走了一会,随纨见离得远了,便低声地问:“郡主,为何不一早就告诉他我们去钩盾局的事?省得听他话里有话唠叨了这一阵子。”

    允央长舒了口气说:“若不这般,怎能知道皇后对此次赛舟大会有多上心。又怎知皇后对咱们淇奥宫到底是什么态度。”

    随纨听了,睁大眼睛问:“那皇后娘娘对咱们是什么态度?”

    允央看着她,唇边的梨涡闪了一闪,却没有说话。

    此时,允央只觉得心里比刚才更沉重了一些。

    不远处的曲俊还在看着允央她们的背影,见她们终于是拐进了去钩盾局的那条路,这才放下心来。

    虽是放心了,曲俊心里却暗想:“看这位杜允央,别看年纪不大,心思却是灵巧,连我都被她绕了进去。”

    “皇后娘娘自她入宫之日起就知道了皇上在她身上所花的心思。可这事现在谁都没说破,所以也只能装着看不见。”

    “这次赛舟大会是个好机会,不管用软的还是硬的,都要把她拉到皇后这一边来。等到她受宠之时,便好为皇后办些大事。”
正文 第27章 百炼炉间铁
    &bp;&bp;&bp;&bp;按说掌管赛舟大会,既能与各位娘娘,亲王见面,又能在文武百官面前获得知名度,应是一门好差事,可为什么却少有人自告奋勇呢?

    允央接过了这活后才知,别说有人自告奋勇了,大家其实躲都躲不及,为什么呢?

    首先就是浩繁的核对工作,真让人受不了。

    从当天用船开始,每一艘,每一条,大的,小的,比赛用的,接宾客用的,素色的,装饰的……桩桩件件都要记得清楚明白。

    接下来就是当日所用的家具,多条张桌子,多少把椅子,如何摆放。不仅要记住数字,还要把摆放的图形也画出来,否则办事的小太监看不明白。

    桌椅摆好后,便是宾客所用的器具了,金的、银的、镀银镶铜的、白瓷的、青瓷的……都得按官级职位分配好了,分毫不能出错。

    有了名贵的餐具,便要装上同样昂贵的美酒和佳肴。辛辣的香泉曲、浓烈的金桂曲、味厚的杏仁曲,还有瑶泉酿、金波酿、滑台酿……冷的、热的、加冰的、加乌梅的……

    各色的点心也是层出不穷。

    允央看过了这些,心里叹道:“以前还常在绵喜面前吹嘘自己是食中豪客,今日一看,才知孤陋寡闻。这菜单上的东西别说吃过了,许多连见都没见过。”

    除了这些还有林林总总许多琐事都要允央操心,一时间就算她真变幻出了三头六臂,也是难以应付。

    所幸的是,淇奥宫里的大部份宫人都识字,见允央忙不过来,便凑过来主动帮忙。

    于是连着好几夜,子时已过的淇奥宫还是灯火通明。

    溢芳斋里水汽腾腾,妈妈们挽衣撸袖地给大家准备着各色霄夜。

    铜锁和执壶则雷打不动地坐在宫门口值夜。

    大殿里,石头、扁担还有随纨、饮绿这些人或站或坐,都人手拿着一本册子,要不是在抄录就是在核对。有看不清,看不懂的还要跑到允央那里询问。

    桔榴与紫葵在这些人中穿梭,一会给他们添一些暖身的乳茶,一会又端上新出炉的黄糯栗蓉糕和鸡油芝麻饼。

    饮绿又是极为细心的,怕人多殿里气味不好,惹得允央头疼,便多放了两支青釉褐纹的荷苞香熏在殿里。

    香熏里点上了清凉解忧的木密香和提神醒脑的乌里香。

    允央抬头看看满殿里忙碌的宫人,心里着实有几分感慨:“我初入汉阳宫,在这里无亲无故,所幸遇到的宫人都这般明理懂事,何尝不我的福气。”

    “想起在益国时,虽然每天面对的是出身高贵的益国候与北望郡王,可一个喜怒无常,一个乌烟瘴气,倒不如这些宫人清爽可爱。”

    “只是不知绵喜现在如何了?”想到这里,允央鼻子一酸:“盼只盼这件事办好了,我在宫里立住脚根,便可向皇后请旨接她进来。”

    忙了几日总算把物品单子整理清楚了,允央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却不知更大的考验在后头。

    这天,允央到了御府局,列了出了宾客名单,要求御府局统一写请柬,纷发出去。

    没想到这请柬一发出去,大波的麻烦便赶了过来。

    先是大都护府传来了话,说大都护不能和属鸡的人挨在一起。因为有高僧说了,今年他与属鸡的人犯冲,如果呆在一起,轻则诸事不顺,重则有血光之灾。

    允央听了,心里呵呵冷笑道:“如果真是高僧怎会说出这种预测鬼神的话来?”

    “这位大都护多半被一个道貌岸然的江湖骗子坑了一大笔金银,还不自知,却将他的话奉若圣旨一般。”

    允央心里虽是这么想,但脸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得应了。为他这一句要求,整个座次单都要全改。

    接着,骠骑大将军又派人过来说,当天他坐的座位必须有金扶手。

    允央耐心解释:“二品以上官职的大人们坐的都是名贵红木高背椅,价值远超十个金扶手。何必非要加上薄薄的金片呢?”

    将军府的人摆摆手说:“我家大人从小到大就没坐过不加金扶手的椅子。若是没有金扶手,大人回府之后,手掌恐怕都要脱皮受伤呢。”

    听了这话,允央已经无言以对,暗暗咬着牙说:“好,就依大将军之意。”

    将军府的人满意地走了,允央却得通知钩盾局把几十把红木高背椅全都拉回去,每一把椅子扶手上都要镶上金片包边。为了不耽误日期,工匠们必须日夜赶路工。

    可这两位的要求与后面的那位比起来,却也算不得什么。

    眼看着日已西斜,允央与众人告别,准备回淇奥宫了。就在这里,光禄大夫府来了一位俊俏的小丫头。

    她进了御府局,却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偏要把允央拽到一边,才悄悄告诉她,原来光禄大夫的千金一直倾心于睿王,苦于没有机会认识。

    她想借这次赛舟大会给睿王留下深刻的印象。

    于是派小丫环给允央带话说,她要坐在睿王左手的五步之内。原因是她的右脸长得比较好看,坐这个位置睿王一定会喜欢。

    另外,五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正好可以让睿王把小姐的轮廓看清,瑕疵却看不见。

    小丫环还向允央许诺,只要事给办好了,这位小姐愿意拿出百两黄金来酬谢。

    允央听了这个奇葩的要求,心里想:“睿王左手五步之内的位置是辰妃娘娘好吗?小姐你就是对睿王再仰慕,再痴情,也不能直接把他亲娘给顶了吧?”

    “再说睿王是和皇族坐在一起的,小姐是和大臣家的女眷们坐在一起的。您纵然再倾心于睿王也不能不行三媒九聘就直接入了皇族吧?”

    允央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对方就是不答应。没办法,允央只好说:“睿王的座位是面北的,左手边正是向阳。”

    “睿王要先去参加赛舟,之后才能回到座位。若是小姐坐了他左手的位置,就得在座位上暴晒上一个多时辰,才能见到睿王。”

    “只怕到时候小姐脸上的妆都要晒花了。睿王坐下来只能看见了一片红团绿墨,却看不清小姐的真容,你们可还愿意这样坐吗?”

    这般好说歹说,小丫环才叹着气离开了。

    允央拿起手边的藕色素纱帕子擦了擦汗说:“可算是能回宫了。”
正文 第28章 秋庭疏流萤
    &bp;&bp;&bp;&bp;推开淇奥宫门的时候,里面非常安静。

    夕阳照宫墙,秋风拂帘拢,梁间燕子语娇柔,庭前玉簪花影瘦。檐上长天落日,云边寒鸦点点。小楼静,殿台空,金钩闲挂暮云彤。

    允央踏着庭院里飘落的玉簪花瓣往里走,一个宫人都没有看到。她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浅浅一笑。

    空气中似乎飘来了蜜糖的味道。

    进了殿,里面没有点灯,昏昏暗暗的,她看到内殿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走进去一看,原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内殿里安上了一间碧纱橱。

    这间碧纱橱由十几个香楠木缕空刻石榴纹落地隔扇组成,正面的四扇可以开启,其余均为固定扇。

    碧纱橱的门前配有两面茶花色孔雀纹软绸垂帘,此时被左右两边的珠链金钩挂起。

    进了碧纱橱,允央眼前一亮,原来这里别有洞天。

    在幽暗的光线里,碧纱橱的四面闪着点点亮光,这光线不强不弱,舒朗有致,好像满天繁星一般。

    仔细一看,原来是香楠木隔扇上缀有许多小小的夜明珠。

    纵然允央自幼长在候府,却也没见过这样华美的东西,一时不觉得呆在那里。

    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拂了过来。

    允央转身,看到赵元正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嘴角翘起弯弯的弧度,眼睛闪闪发亮。

    “陛下万福。”允央俯身行礼,心里暗暗想:“为什么偏偏今天来?我忙了一天,恐怕此时已经发髻散乱,钗环松懈,面容憔悴了。”

    赵元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兴致勃勃地对允央说:“御府局刚把这个碧纱橱送来时,本要放在长信殿。朕一个大男人,来去如风,这个碧纱橱显得太过小巧了。”

    “可朕却着实喜欢它精致的做工,于是留着一直舍不得用。如今天气渐凉了,你这里也需要加个避风的暖阁了。”

    允央低头道:“臣何德何能,如何受得了这般贵重的赏赐。”

    赵元听了探身靠近她说:“你掌管了那个麻烦的赛舟大会,可不是大功一件?经过了这几天,你领教了朕那些挑剔又难说话的臣子了吧?”

    允央一想今天的遭遇,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这几****辛苦了。朕虽没来,心里却是知道的。”赵元的声音一下子放低了些,哑哑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往允央面前靠了靠。

    允央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赵元的缂丝龙袍,他温热清爽的气息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不知为了什么,允央的心不由自主砰砰乱跳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元见她这样,就停住了脚步,终于没有再靠近。

    “这个碧纱橱原本叫麒麟影,如今用在你这里,便要重起个名字才好。”赵元迈步走到允央身旁,扭过头对她说:“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允央只觉得脸上耳后一阵阵地发热,却不敢再看赵元。

    她理了理心绪,抬眼看着这碧纱橱内点点闪烁着的月白色光芒,脱口而出:“不如就叫‘疏萤照晚’。”

    赵元听罢,不知为了什么低头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如此浑厚,在空荡的大殿里隐隐都有回响。

    笑过后,他说:“疏萤照晚,两地魂消……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这个名字起得好。”

    允央以为他拿这几句来取笑,一时红了脸,扭过身去。

    没想到赵元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走到碧纱橱边拍了三下手,掌声一起一落,隔扇上便有许多夜明珠飞了起来,扬扬洒洒,飘飘荡荡,布满了整个碧纱橱。

    原来,在隔扇上发光的不止是夜明珠,还有一半是真的荧火虫。

    在允央还没回来的时候,宫人们用羽毛往碧纱橱壁上点了一些蜜糖水。

    赵元命太监捉来萤火虫,放进碧纱橱。这些萤火虫被甜味吸引,伏在点了蜜糖水的地方,静卧了下来。

    要不是赵元击掌的声音惊动了它们,萤火虫还将保持着安静的状态。

    允央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萤火虫翩翩起舞,惊喜极了,开心地咯咯笑出声来。

    她把双臂轻轻地举起来,罗裙飘动,灵巧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萤火虫也围绕着她婀娜的身姿舞动起来。

    赵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渐渐地,萤火虫慢慢向殿外飞去,允央也跟着它们走了出去。

    很快,庭院中的花瓣上,树梢旁,山石边,门廊间到处都是萤火虫星星点点,流光闪烁的影子。恍惚间,真让人以为置身于天上的银河之中了……

    不远处的隆康宫里,皇后刚用过晚膳。闲来无事,走到殿外的游廊边上,拿了点鱼食投到金鱼池里。

    她这边正在看着金鱼们张着小嘴争食,身边的宫女玉轩忽然说:“娘娘请看,天空中是什么?”

    皇后抬头,发现夜空中飞舞着许多亮晶晶的小点,于是奇怪地说:“今晚的秋萤为什么这么多?可是宫墙外的迷迭香开了吗?香气引它们来了……”

    曲俊这时走了过来说:“回皇后娘娘,秋萤是从淇奥宫那边飞来的。”

    皇后听了,眉毛一挑,轻轻地说:“有意思。你们随本宫到楼上看看去。”

    上了主殿旁边的天禄楼,皇后手扶阑干看着淇奥宫的方向。

    只见许多萤火虫正围着淇奥宫打转。萤火虫的光亮虽小,但聚在一起,便璀璨如星辰一般,在漆黑的夜幕中分外惹眼。

    “听说……皇上下午就去了那里。”曲俊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皇后没有答话,就像没听见一样。

    看了许久,皇后才幽幽地说:“多少年了,皇上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兴致……”

    曲俊在旁边压低了嗓音说:“要不老奴明天就去淇奥宫敲打她一回,压压她的气焰,不能让她猖狂了。”

    皇后轻轻地摆了下手:“压制住了杜允央,自然还有张允央,刘允央的冒出来。眼下还是醇王的事要紧。”

    “这次赛舟大会,她若是合了本宫的意,倒便罢了。若是她阳奉阴违,那便老帐新帐一起算!”
正文 第29章 天渊池赛舟
    &bp;&bp;&bp;&bp;赛舟大会,终于还是来了。

    秋分,天气出奇的好。

    允央穿着官服站在天渊池旁边,抬眼看着天边泛着金光的朝霞,心里暗想:“今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也不旺我奔波劳碌了这些天。”

    这时,御府局的一个太监过来说:“杜大人,刚才太常卿府里传来话,说太常卿昨夜偶感风寒,今早浑身疼痛,出不了门了。”

    “太常卿的座位是西南方鹿台第一排。他若不来,座位空着,皇上娘娘一眼就可看到。”

    允央听了小太监的话,刚才脸上欣喜的表情一扫而光。她双眉紧锁,语气急促地说:“快把我给你们画的座位图纸拿过来。”

    “还有半个时辰丹阳宫门就开了,到时候百官陆续进来,座位就没法调了。”

    小太监一路小跑取来了图纸,允央仔细看了看。随纨在旁边早备好了毛笔,允央拿过来“唰唰唰”地改了一通,掷给小太监说:“快去,按图调了位次!”

    小太监应了,拿着图纸,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这时,允央好像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地问随纨:“那些镶了金扶手的红木椅子送来了吗?”

    随纨指了指天渊池边:“钩盾局的人一早就送来了,可是放在那里便不管了。这会子还没人去清点。”

    允央就觉得脑袋里有根弦在一跳一跳的疼:“快,跟我到那边去,我们先清点一下数量……”

    这般林林总总的琐事一件挨着一件,忙得允央快喘不过气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好歹得了个空,允央这才坐下来喝了口茶。

    她抬眼望去,天渊池边的看台上宾客已经基本就座了,此时,正在互相寒暄。一时间,一片人声喧哗,好不热闹。

    池边分别立有龙、凤、麒麟、虎、豹、鹿、鹤等以十二个瑞兽名字命名的看台,以天空中十二星宿的位置安放。

    每个看台后面还立着一竿两丈多高画着瑞兽的彩旗。彩旗迎风招展,飒飒而响。

    各个看台之间,穿着绾色素纱宫服的侍女,端着各种执壶为宾客斟酒上茶。另一些穿着牙黄色素绫宫服的侍女提着统一的乌木填朱漆食盒给宾客送上糕点与蜜饯。

    就在这时,就听“隆隆隆……”九声礼炮响起,看台上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

    西海边上的大瀑布此时流量正慢慢变小,从万马奔腾般的水幕变成了一道晶莹透明的水帘。

    一艘高大威仪,船身上设五屋楼台的双体舫船,慢慢地从水帘后面驶了出来。

    这艘舫船长八丈有余,高五丈,船身两边各用杉木雕了两只腾云驾雾的金龙,船身上的五层楼台顶上尽铺金箔。

    楼台四面都覆以九色八搭晕锦帷幔,其中第四层与第五层打通,形成了一个很大的观礼台。台上香幡浮动,宫女持游飘、条融、兮光、仄影各色羽扇立于台畔。

    皇帝与皇后坐在礼台正中,辰妃与敏妃分座两旁。

    本来栖息于方迦与阳山上的几十只仙鹤,一时也被这大阵仗惊动了。飘飘悠悠地飞下了山,被大舫船上的香气所吸引,围着船身盘旋……

    大舫船体型巨大,行驰起来平稳又安全。它乘风破浪,笔直前进,从方迦与阳山之间的空隙间穿山而过。

    就在大舫船穿过两山之间的时候,站在联接方迦与阳山悬廊之上的宫人,拿起事先准备好的

    粗绳使劲往两边拽。

    随着宫人的动作,原本卷在悬廊底下的一面赤金色的绸幡被打开了,只见上面用丝光红绸绣了几个大字:“福泽海内威摄寰宇”。

    绸幡被打开的同时,原来放在绸幡里面几万朵新摘的各种鲜花也扬扬洒洒,漫天飞舞,随风化作一阵花雨,落在了大舫船上。

    宾客们见皇帝与娘娘们坐着船,如仙如画地驶过来,一时都惊呆了,过了一刻才欢声雷动。

    这艘大舫船从两山间穿过后,并未再向前行进,而是就地转了九十度,横在了方迦与阳山之间。与两山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这时从船上下来四五个熟练的船工,用铁链和铜环将这艘船固定在方迦与阳山的山脚下。方便一会皇帝与后妃们能平稳地观看比赛。

    允央在岸边,手搭凉棚,仔细地观看了大舫船的出场。见一切顺利并未出现意外,她暗暗松了口气。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赵元的样貌,只看到他宽宽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诸位娘娘花枝招展地坐在他身边,一片红云绿影,枝翠满缀。

    允央心想:“昨日给皇上送去上大舫船的名单里,本是写着谢容华的。可皇上批回来时却把谢容华的名字用朱笔划了,却也不说把她安排在哪里。”

    “所以,今天的赛舟大会便没有邀请谢容华。”想到这里,允央心里感到一阵难过:“今日大会连朝中六品官员的家眷都可入皇宫观看,偏谢容华只能孤孤单单呆在曾兰宫。”

    “她已被父亲陷害过一回,如今皇帝又这般对她。这曾兰宫的凄凉滋味恐怕旁人都难以体会吧。”

    她正想着,就觉得随纨拉了拉她的衣袖,悄悄说:“郡主,您看!光禄大夫家的千金来了。”

    允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不远处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穿嫣红罗裙的妙龄小姐。此刻

    她正端着一个托盘,神情有些紧张地站在岸边,托盘中放着一把朱红的锣锤。

    这位小姐也看到了允央,遥遥向着允央福了一福。允央见了,忙着还了礼。

    原来,允央虽然没有同意光禄大夫千金坐在睿王五步之内的要求。但念她一片少女真情难能可贵,特意安排她作了司仪,一会面对面给睿王递锣锤,这样岂不是看得更清楚。

    正当允央四下观察,看看哪里还有遗漏的地方时,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刘福全走了过来。

    他先施了一礼,然后声音不大又温和地说:“杜大人,皇帝请您去大舫船上观看赛舟。”

    允央一听,低着头有些为难地说:“谢皇上恩赏。不过这样是不是有逾越之嫌……”

    刘福全把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笑着说:“大人多虑了,您统领整个比赛。坐到皇上与娘娘身边,才好及时将圣意传达呀!”
正文 第30章 螭龙斗麒麟
    &bp;&bp;&bp;&bp;允央见推辞无益,便登上了一艘六人划的小舟往大舫船的方向驶去。

    此时,大瀑布后面又有动静响起。片刻之后,有六艘赛船分成了两支纵队,整齐地从瀑布后面驶了出来。

    为首的两艘船是乌金色螭龙船和赤红色的麒麟船。

    乌金色螭龙船周身都绘有金线螭龙,船身之上立有三层楼台,虽不及大舫船上的高大气派,却是六艘赛船上唯一有楼台的船。其中尊贵突出之意,不言而喻。

    醇王赵扶楚手扶船头的螭龙角,昂首迎风而立。他身高虽不及赵元,却也是修长魁梧。

    他身穿乌黑的孔雀绒武士袍,除了犀牛皮的腰带与箭袖发出暗暗的荧光外,其余全是如墨染般的重色。

    再看他的五官,长得更像邱皇后一些,皮肤细腻,洁白如纸,自是俊美无比。只是脸上双眉总是深锁,眼神非常冰冷。

    醇王的船只打扮得如此抢眼,一出场,看台上宾客的目光便都聚在他这里。本想叫好,但又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摄,不敢出声。

    一时间,天渊池内却是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允央站在观礼台边,见此情形,偷眼看了看皇后。

    她心想,醇王的船与皇帝的船是一个制式,而且周身布满螭纹。螭乃龙之子,这其间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况且这阵势把文武百官都威摄的大气都不敢出,可算足够露脸了吧?

    皇后坐在那里,遥望着天渊池,面沉似水,似乎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嘴角才微微闪过一丝笑意。

    “吁。”允央看到了这丝笑意,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把皇后的差事交待了。”

    这边皇后眼角带着得意,那边辰妃的脸却是沉了下来。

    紧跟在醇王螭龙船之后的,便是睿王的麒麟船。

    此船上虽没有楼台,却比其他船更宽阔些。船头,船尾皆雕着朱红色填金漆条纹的踏浪麒麟。

    睿王穿着件月白色的宋锦胡服,一身利落的短打扮。他叉着腰站在船中间,面带笑意,好像并不在意自己风头被醇王所抢,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在这两艘船后是墨绿色由附马爷上将军闻忠礼带领的神鹿船。

    这位附马爷个头不高但却结实健壮,面容虽不及两位皇子英俊,却也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忠厚之气。

    允央第一次见附马,印像却是很好。暗自想:“此人一看便知是一位仁义的君子,怪不得皇帝会将长女旋波公主嫁给他。”

    “不过不知为什么,今天附马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旋波公主却因身体不适不能来了,真是令人遗憾。”

    在附马的船只之后,还有其他贵族子弟领衔的玉马船、朱雀船和玄武船。

    在绕天渊池一周之后,六艘赛船排成一列整齐地向东岸集结。

    靠近岸边之后,便有各艘船的维护工匠拥了上去。除了麒麟船外,每艘船与岸边都搭好了浮桥。

    螭纹船的浮桥尤其宽大。因为这艘船上有楼台,虽有气势,却很沉重,比赛开始后会影响速度。所以这个楼台被制作成活动的。

    一靠岸后,就有几十个壮汉顺着浮桥上了船,用许多原木将船上的楼台架起,运回了岸边。

    这时,有六个一人高的铜锣被人抬到了岸边,六个妙龄少女捧着放有锣锤的托盘立在铜锣旁边。

    原来,比赛之前,六位船长要上岸击打铜锣,以示自己的船只已经准备就绪,可以投入比赛了。

    这时其它五位船长都顺着浮桥上了岸,站到了铜锣旁边。只有睿王的船连浮桥都没搭。

    睿王在船上看了这个情景,却也不着急,辙身回了船舱。片刻后牵出了一匹通体洁白的骏马,

    睿王骑了上去,稍作准备后,向前凌空一跃……

    要知道,这时船与岸边的距离有三丈开外,在没有完全助跑的情况下,飞越这么远,真的是很冒风险。

    只见睿王与白马凌空跃起,动作又高又飘,似乎在空中还瞬间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再次加速,向前冲去,稳稳立在了岸边。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帅了,站在岸边的光禄大夫千金真真被迷得神魂颠倒,忍不住在睿王驾马落地时,赞叹地惊呼了一声。

    瞬间,九渊池边看台上的宾客们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允央偷偷去看辰妃,只见她的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开了,也动手鼓起了掌。

    看到辰妃的这个动作,允央心里暗暗欣喜:“又完成了一件。”

    醇王见到睿王的这个动作,眼中的阴郁似乎又多了一层,他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抬手拿起旁边的锣锤,对着面前铜锣“铛铛铛”敲了三下。

    然后,把锣锤往旁边人怀里一扔,转身“蹬蹬蹬”大步流星地返回了船上。

    按照事先的安排,应该是六位船长都站好后一起敲锣。

    但其他人见醇王自己先敲了,便也跟着敲了起来。

    等到睿王下了马,已是唯一一个还没敲响铜锣的人了。

    睿王好像也不在意这些。他笑眯眯地看着拿锣锤的姑娘,意思是:“快点过来呀!”

    捧着锣锤的光禄大夫千金本就被睿王刚才动作震慑地浑身发抖,这回再见他对自己笑,更是把持不住,一个箭步迈出,片刻间就想扑了上去……

    怎知乐极生悲,她的步子大了一点,一脚踩中了自己的罗裙,脚下拌蒜,失了重心,摔了出去。

    她手上的锣锤也飞了起来,照着睿王的面门就砸了过来……

    要说睿王的功夫真是了得,他用右手一把抓住了姑娘的手臂,将失去平衡的她扶住,左手则往面门前一举,在离眼睛两寸的地方稳稳地接住了沉甸甸的锣锤。

    光禄大夫家的小姐见到他这样的举动,更是全身发软酥在了那里,顺势就往睿王的怀里扎……

    睿王将扶着她胳膊的手一松,光禄大夫家的小姐扑了个空。接着,睿王又灵巧地一转身,拿着锣锤向铜锣砸了过去……

    “铛铛铛……”
正文 第31章 忽然现意外
    &bp;&bp;&bp;&bp;比赛开始了。

    随着令官的一声哨响,六色赛船如箭一般向前冲了出去……

    这次天渊池秋分赛舟的规则是以方迦与阳山为中心,绕着天渊池三周,三周之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就为冠军。

    就在六艘赛船出发之后,在比赛的起点也是终点的位置用红铜长竿挑起了一个茶盏大小的金环。

    这就是比赛的第二项规则,每一艘船驶过一圈后,在离金环二十丈以外的距离,每艘船的船长必须登上船头立着一丈半高的踏竿上,瞄准金环,拉弓射箭!

    只有箭穿金环,赛船这一圈的划行才算有效,否则,全体成员需要重划一圈,来到原地再射金环。

    要说这二十丈外箭射金环,就算在平地上,一般人没有几年的苦练怕也难办到。况且这些皇子与贵族公子们还要在疾驶的赛船上踩着踏竿来射。

    这种踏竿竖在船头,由碗口粗的原木打造,一丈半高。前一丈就是通体滑溜溜的圆木棍,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

    在踏竿顶端的位置,竿身变粗了,加上许多榫(音同笋)卯结构,通过这些结构,向四周伸开了五六个可踩可握的长扁形木条。

    这些皇子与贵族公子要想上踏竿就必须先用轻功原地腾起一丈多高,然后或踩或握住上面的木条,将身体稳住后,才能拉弓搭箭。

    允央此时站在礼台的一侧,注视着天渊池水面,这六艘船已经绕着池面划行了半圈多。六艘船的差距也逐渐拉开了。

    醇王与睿王的赛船分列第一第二位。螭龙船与麒麟船差距非常小,也就少半个船身,以麒麟船的阵势随时都有可能赶超过去。

    在这两艘赛船之后,紧跟着的是附马的神鹿船。其它船则被落在更远的位置。

    眼看就要到射金环的距离了,允央心里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

    她虽然事先见过赛船的样子,却都是静态的,没什么震撼力。

    如今眼见着这些船风驰电掣地运转开来,劈风斩浪地前行,船身自然是不稳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船长们还要跃上一丈半高的踏竿……这在允央看来,简直是难以想象。

    随着距离的临近,允央越发担心起来。若是一不留神没踩稳从上面掉了下来,轻则摔在甲板上,骨断筋折,重则跌落到天渊池水里……

    因为后面跟着的都是全速前进的赛船,这些船长只要失手落水,根本没有施救的时间,直接就会被后面赛船的坚硬船身撞得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心里暗想:“赛舟就赛舟吧,何苦弄这些危险的花活?”

    “大齐固然是以兵强马壮得的天下,也不必如此炫耀吧。”

    她悄悄地扭过了头,看了看皇后与辰妃。

    她们两个自然比允央更加担心场上的局势。皇后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双手紧紧地绞住手中的帕子,似乎在用力地撕扯。

    辰妃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整个人都僵直了起来,眼睛死死盯住天渊池面,好像被定住了魂灵一样。

    允央看了这种情形,心里轻叹了一声:“可怜天下慈母心!不过,这个当父亲的却是如此心狠,定下这样的规则!”

    “那赛场里一半都是皇上的至亲,两个亲儿子,一个亲女婿,非要这样为难他们吗?”

    想到这里,她便是忿忿地瞪了一眼赵元的侧脸。

    可就在她目光投出去的瞬间,赵元却好像有感知一样,回过了头……

    允央没诚想赵元竟然迎上了自己的目光。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热烈奔放,没有隐藏,没有城府,双眼中充盈着亮晶晶的东西,满得几乎要溢了出来……

    费了好大劲,允央才避开了赵元注视着自己的眼光。她努力安抚着已经乱作一团的情绪,心里说:“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这是要作什么?”

    “要不是刚才比赛正到紧要关头,众人的目光都被赛船吸引过去,皇上的举动定会被人发现……那可如何是好?”

    其实,尽管池面上的比赛紧张激烈,但赵元与允央的举动还是被人结结实实地看了个明白。

    敏妃坐的位置稍微靠后,赵元与允央含情脉脉地一幕全映在了她的眼里。

    她面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依旧悠闲地摇着手中天青色绣着芙蓉双鸭的吴纱宫扇,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过了一会,唇边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经过了这么一通,允央错过了第一圈各位皇子与贵族公子们踩上踏竿、箭穿金环的精彩瞬间。

    到了这一圈,允央便睁大了眼睛,想看清他们是如攀上这滑溜溜的木桩子的。

    快到射程范围的时候,螭龙船与麒麟船的距离更加接近,几乎是齐头并进了。

    站在船头的醇王先是飞快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奔跑起来,跃起后,一脚蹬了一下踏竿的圆柱,借了回力,然后再一跃,来到了踏竿顶端。

    他双脚一上一下踩着踏竿,固定住了身姿,从背后取下弓箭,瞄准了金环……

    几乎与醇王的动作同时,睿王也往踏竿上跃去。

    不过,他没有助跑,只是站在原地,靠双腿与腰肢发力,平地跃起了一丈多高,直接踩住了踏竿顶上的木条,稳稳地立在了上面。

    “好厉害!”允央心里赞叹道:“看来睿王的轻功比醇王高了不只一星半点呀。”

    整个天渊池此刻异常安静。

    看台上的宾客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池面上一皂一白两位玉面少年。

    只见他俩个迎风站在高耸而且还在急速前行中的踏竿之上,衣襟被风吹得飞舞起来,鬓边的碎发也有些凌乱,但表情都是异常凝重,剑眉挑起,目光锋利又敏锐……

    此刻怀中的弓弦已经拉满,金环也越来越近……

    就听“彭彭”两声轻响,两根雕翎羽箭一前一后,飞快地穿过了金环……

    看台上掌声雷动。

    醇王见已射中金环,表情便恢复成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向下一跃,稳稳地立在了甲板之上。

    睿王抬眼一看,见自己的箭也穿环而过,嘴角浮起了一个灿烂地笑容。他背起弓箭,也准备跳到下踏竿……

    就在这时,睿王脚下所踩的木板忽然断裂。睿王毫无防备,身体失去了控制,翻滚着坠了下去……
正文 第32章 九死或一生
    &bp;&bp;&bp;&bp;现在只能盼望睿王跌落在船甲板上,因为那样最多只是骨折受伤,起码性命无忧。

    不过事情就这么寸,断裂的踏板,正是靠船弦外面的一个。

    睿王失足坠落时,是以半躺的姿势向着船头下面跌去。

    此时,麒麟船还在全速前进……睿王落水的瞬间,便是粉身碎骨的时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大家全都目瞪口呆盯着眼前的这一幕……悲剧好像已经不可避免了。

    要说,睿王的武功真不是白练的,在最后关头,老天爷都救不了他的情况下,他自己救了自己。

    虽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但在从船头掉落的瞬间,睿王还是用全力反手攀住了船前部麒麟头上的一支角。

    因为是一只手握住麒麟角,并不稳定,睿王的身体随着赛船的前进,摆动得非常厉害。

    看到这一幕,反应最大的肯定是辰妃了。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要不是安机在旁使劲扶着她,她的身体就会像一根煮过了头的软面条一样毫无支撑地从宝座上滑了下来。

    赵元也急了,他一个箭步冲到了阑干前,对着下面的武士与护卫大喊:“快,快去救睿王!”

    而站在岸边的光禄大夫家千金,此刻情绪也是异常激动。要不是旁边有人死命抱住她的腰,她分分钟便要去投了湖。

    可是最慌乱的却是麒麟船上的船员。他们本以为睿王已没有生机,不用问,睿王要是死了,一船人都要陪葬。

    可转瞬间,结局逆转,睿王还有救,那么这些船员自己也不必随葬了。一时间众人欢呼雀跃,都涌到船头去救睿王。

    有句话叫“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今天用在睿王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众船员七手八脚涌到船头去救睿王,可睿王还没救到,麒麟船却因受力不均而失控了。

    本该转弯的时候却没转过来,而是像射出的雕翎羽箭一样,全速向对面的看台冲去。

    睿王现在就挂在船头,如果船直直撞上看台,那看台片刻就会被撞碎。

    要知道看台都是用上好的黄杨木条搭起来的,就算睿王没有被撞击时巨大的冲击力压扁,也会被乱飞的木条片扎成刺猬。

    看来他今天是难逃一劫了。

    但越是在绝境,却能逼迫人爆发出平时都难以想像的潜力。

    睿王比谁都知道自己的处境,不过他没闭着眼睛等死。而是凭着一支手臂的力量,慢慢将身体倒了过来——就是腿朝上,头朝下。

    接着,他又用双脚踩住了麒麟头后脑,小褪弯曲,用力一蹬。然后整个人直直地被反弹了出去,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这时,麒麟船已经撞上了看台。

    “叮里铛啷”,“劈里叭啦”,“呼里哗啦”……再加上宾客们此起彼伏地尖叫,看台上已经乱作了一团……

    由于事先已经预料到麒麟船的行进路线,看台上的宾客都提前四散奔逃了,所以虽然看台被撞得粉碎,却没有造成宾客的伤亡。

    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最为幸运的是睿王没有死。

    反弹回船上时,他用的力气过大,以致于摔到甲板上时,还顺势往前滑了一段。

    此时他爬在甲板上,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他想直起身子,但双臂刚一支撑起身体,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看来是刚才弹回来的时候摔折了肋骨。”他在心里说,“但不管怎么样,还是活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想到这里,他唇边又忍不住浮出了一点笑意。

    可能他也觉得自己的这个表情太过没心没肺,怕别人看到,于是赶紧装作咳嗽了几声,敷衍了过去。

    众船员围到他身边,问长问短。有人从船舱里取出了一辆每艘船上都配备的独轮推车。

    众人轻轻地把睿王抬起来,平放到这个推车上。有人还细心地在他头下垫了一块软布。

    靠岸后,船员们用最快地速度搭好了浮桥,用最轻的手势把独轮推车抬上了浮桥,推到了岸边。

    此刻,早有太医等在那里,一见到睿王,便打开衣服检查了他的伤势。

    睿王身上除因为刚才摔落地造成的肋骨骨折外,还有因为动作剧烈而造成的手臂拉伤。在甲板上滑行时造成了擦伤,好在这些擦伤都在他的手掌与手臂上,他那张英俊的俏脸却是安然无恙。

    “睿王,您真是福大命大。在这种九死一生的情况下,您只受这些伤,真是天神保佑。”太医检查完后,由衷地说。

    睿王听了,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伤到哪里都不妨事,只要别伤着脸着就行。本王还没有娶正王妃呢,这张好看的脸留着还有大用处。”

    众人见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开着玩笑,都暗自赞叹他的胸襟。

    可他的母亲,此时却远没有他这样的轻松随意。

    辰妃远远地看到睿王侥幸生还,心里的那种本以为痛失至宝,但转眼却又失而复得的情绪难以言语。

    她已经顾不上皇妃仪态端庄的要求,失声痛哭了起来。哭到激动的地方,几乎都要背过气去,宫女们在旁忙又是捶肩,又是揉背,极力地想安抚辰妃的心情。

    赵元见睿王已经安全,便几个箭步走到了辰妃面前,握着她的手,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

    发现辰妃只是急火上头,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赵元对左右说:“快把大舫船靠岸,将辰妃娘娘送回重鸾宫。”

    接着,他又补了句:“请太医过来好好瞧瞧。”

    此时天渊池中的比赛已经终止了。除了撞进看台,被卡住的麒麟船外,其他五艘赛船都靠了岸。

    船员们都陆续下了船,上了岸。不过他们脸上的神情却是极为凝重与难看的,因为他们知道更大的风暴马上就要到来了。

    赵元站在舫船上,目光冷酷又严厉:“把今天参加比赛的所有人抓到掖庭局,把负责维护赛船的钩盾局的人也都抓进去。”

    “朕要亲自审问,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正文 第33章 掖庭局初审
    &bp;&bp;&bp;&bp;“皇上,不必用刑,老奴知道什么自然会全说。”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钩盾局难辞其咎。若真是老奴管理不严,以至手下粗心大意或是居心不良发生了意外,老奴第一个来领死。”

    掖庭局主殿是面西而开的,整日都见不到阳光。尽管为了迎接赵元的到来,这里已经门窗大开,可是里面的潮湿与灰暗却并没有减少许多。

    钩盾局的掌事太监纳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不慌不忙地回着话。他头上的宦官丝帽已被取走,露出了里面花白而凌乱的头发。

    纳荣的肤色黝黑,脸上的皱纹如斧砍刀刻的一般。伏在地上的双手,关节粗大,指尖与骨骼突出的地方都布满了老茧。

    这是一个在汉阳宫里干了一辈子手艺活的老匠人。

    赵元坐在龙椅之上,冷冷地看着他,沉吟了一下。

    “现在,参家比赛的所有人都排查过了,没人有机会在麒麟船的踏竿上动手脚。踏竿是在你钩盾局安装好的……”

    “你确实应该领死。”赵元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情绪。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才最危险,说明他真起了杀心。

    在宫中当差多年的纳荣当然也明白,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脸色也不由自主地暗淡了下来。

    但他还是竭力压制住了心中的恐惧,镇定地说:“杀了老奴只是手起刀落的事。可是倒底是谁要加害睿王还没查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搞明白。”

    “老奴只想在临死前为皇上尽绵薄之力,查出幕后真凶!”

    赵元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你想怎样查?”

    纳荣听到了皇上的这句话,已知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便赶紧说:“此次赛船所用的每一块原料,每一个构件的来源与出处钩盾局都做了详细记录。”

    “老奴愿去麒麟船上详细查看,找出踏竿断裂的原因。”

    赵元紧盯着纳荣,心里在分析着他有多大可能性就是幕后真凶。分析的结果是纳荣没有任何理由对睿王起杀心。

    因为他本人不会从睿王的死中得到任何好处。而且他入宫多年,与宫外已无联系,不可能因为亲人被威胁而做出傻事。

    所以若派人去现场勘察,确实只有纳荣最合适。

    于是话不多讲,赵元用手轻敲了一下书案:“速去速回!”

    纳荣谢了恩,骨碌一下从地下爬起来,由两个带刀侍卫跟着去了天渊池。

    没有了要审理的对象,掖庭局里一下子静得让人发慌。

    赵元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落寞,闭上了双眼,用指关节揉了揉眉间。

    刘福全在旁边看得真切,他怕赵元睡着了,不敢说话。看了一阵子,发现皇上只是闭目养神,便轻轻地说:“皇上,不如回长信殿歇着吧。”

    赵元没有搭话。

    刘福全又大着胆子说:“您从天渊池直接来到了这里,忙了好几个时辰。既没用膳,又没休息,身体如何吃得消?”

    赵元睁开眼,有些愠色地看了他一下。

    刘福全知道皇上嫌他唠叨,便收了声音,躲到一边。

    赵元确实感到很疲倦,但这种疲倦不仅来自于身体,更来自于他内心深处。

    他之所以不愿意现在回到长信殿,是因为他知道,辰妃一定会派安机拿了药单子等在那里。

    安机也会声泪惧下地禀告,辰妃此刻如何心急如焚,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除非抓到真凶,否则辰妃就会一直担惊受怕,心病怕是好不了了……

    过不了多久,曲俊又会端着精美的糕点或是羹汤出现在长信殿外。

    这个老太监最会察言观色,曲意迎奉。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见缝插针,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打探出些消息给皇后。

    而赵元在这种时候,虽然心如明镜,却只能装作毫无察觉。瞪眼看着这两个女人在他面前你来我往地暗暗过招,招招都要至对方于死地。

    每到这时,赵元心里都非常难过的。

    虽然他不能说自己有多么爱这两个女人,但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她们都是赵元的至亲,这一点不容怀疑。

    更可怕的是她们两个背后藏着两个少年的身影,这两个少年都是赵元的亲生骨肉……

    每每想到这里,赵元就觉得心里被压了一块大石头。此时此刻,他只希望事情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下去……

    然而……现实往往就爱在你最不愿意的时候冒出这个词。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纳荣两步并作一步地走上殿来。看样子,他的勘察取得了重大的成果。

    “皇上,老奴仔细检查过踏竿。发现是踏竿上的第三节榫卯发生了断裂。”纳荣说着双手递上了断裂的榫卯。“请皇上过目。”

    赵元看着手里的榫卯残件,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榫卯不应都由实心原木打造吗?为什么这个是空心的?”

    纳荣回答:“皇上明鉴。这支榫卯不仅是空心的,而且还被安装在整个踏竿头部的最下面。就是说无论睿王踏没踏上这支榫卯,它所报承受的重力都是最大的。”

    “哦。”赵元冷笑一声:“这么说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死睿王了?”

    “事情还未明晰。老奴不敢妄下结论,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这肯定不是一场意外。”纳荣神情严肃地说。

    赵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想让事情再深究下去。于是他一摆手:“不要过早地说这样的话……”

    谁知纳荣的脾气非常倔强,他抬着头挺直了脊背说:“皇上,今天这件事,老奴就算搭上了性命也要说清楚。”

    “这件事与钩盾局无关。这不仅关系到全钩盾局上上下下几百人的名声,更重要的是这关系了钩盾局百年来的清白。”

    “老奴一入宫就被分在钩盾局,一生心血都在这里,绝不能让它背这个黑锅。况且维护钩盾局的声誉也是掌事的责任所在!”

    赵元言语间的意思是想把这件事情由公开审问引到私下审问,没想到被这位纳荣老头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赵元本想让他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没想到纳荣非但没给,反而直接上来就撤了梯子。

    没办法,赵元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好用冷得如冰一般地口吻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钩盾局与此事无关?”
正文 第34章 凤斗龙心寒
    &bp;&bp;&bp;&bp;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汉阳宫的墙透风程度令人匪夷所思。

    纳荣拿着破损的榫卯刚刚离开天渊池,就有人去隆康宫报了信。

    就是说在赵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后已经开始思虑对策了。

    她只想了不到一刻,便马上对曲俊说:“快,备辇,不,备马车!本宫立刻要去掖庭局。”

    一路上赶车的太监都在快马加鞭,这车马奔腾声音在本来十分安静的宫街之上传了很远。

    平时在后宫之中,嫔妃出门要么步行,要么坐辇,哪里用得上马车。今日皇后的举动如此反常,众宫人虽然在她的马车经过时不敢说什么,过后了,总要窃窃私语。

    这些闲话,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重鸾宫。

    “什么?”辰妃一听,神色大为紧张,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了看安机说:“难道这事真与醇王有关?”

    安机眼睛转了转,有点为难地说:“事关重大,老奴不敢乱说。不过,皇后如此着急,恐怕背后总有点事情。”

    辰妃用手狠狠地锤了一下身侧缕雕着蝴蝶石榴纹黄花梨平台床,气狠狠地说:“醇王竟然使出这样毒计来加害扶越!”

    “平日里本宫已忍让多次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退步了!……走,本宫也要去掖庭局!”

    “这次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

    皇后从绘有金凤朝阳的朱红色镶银边马车上下来后,一步都没停,急匆匆地往掖庭局的宫门里面走去。

    当赵元听到禀报后,点了点头非常平静地说:“让皇后进来吧。”

    说完后,他眼里掠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今日之事,本来可大可小,但皇后如此沉不住气,不管不顾地这样闯了过来,朕想大事化小都不可能了。”

    “她以为有她在此撑着,醇王定能平安无事,却不知,她越这样,越让醇王成为攻击的标靶。”

    这时又有太监进来禀道:“辰妃娘娘求见。”

    赵元冷笑了一下,心里说:“皇后呀皇后,此时韬光养晦是最为明智的,你非要竖起个标靶。你看,射箭的人马上就来了吧?”

    他一摆手说:“既然来了,就都进来吧。”

    皇后与辰妃穿过游廊在往主殿走的时候,两人都面沉似水,眼带寒霜,互相连看都没看一眼。可一到了殿门外,好像多年形成了默契一样,两人同时都绽出了笑颜。

    皇后主动伸出手,声音轻柔地说:“妹妹身子不好,何苦跑到这里来?”

    辰妃扶住皇后的手说:“谢姐姐体恤。事关睿王,妹妹放心不下呀。”

    言语间,两人揩手进了正殿。

    赵元看着她们俩个在下面虚情假意地寒暄,眼波流转间已有藏不住的剑拔弩张。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凄凉:“说到底,她们两个全都信不过朕。”

    待皇后与辰妃坐好后,赵元对下面跪着的纳荣说:“把你刚才说的话,给娘娘们再讲一遍。”

    纳荣把手中破损的榫卯举高了,给两位娘娘看了看,然后平静地说:“每一件榫卯制作出来后都经过详细的勘验,并且记录在案。”

    “那一日这些验收合格的榫卯上了漆放在庭院里晾晒,下午整理里却发现少了出事的这一件。”

    “后来,在离晾晒地方不远的一个柱子下面发现了它。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有人放错了地方,就没有在意。”

    “出事之后,老奴才想起这件事,越发觉得蹊跷。仔细想了想,那日到过钩盾局的只有东骑虎营的百户李周。”

    他这最后一句说得云淡风轻,可在皇后听来却如炸雷一样——东骑虎营,这是醇王的亲兵卫队呀!

    于是纳荣话音刚落,皇后便颇为不快地说:“你也在宫里当差几十年了,讲话还这样口无遮拦的。每日到钩盾局的人那么多,为何非提到此人?”

    “老奴这么讲自然是有证据的,每日到钩盾局的人进来与出去的时间都有详细记录。娘娘可以去详查。”纳荣这话说的底气十足,不卑不亢。

    辰妃听了也知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还不等皇后说话,她抢先说:“那还请皇上将此人抓起来,以免夜长梦多。”

    赵元听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这时刘福全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说话间还有些气喘:“回皇上……老奴马不停蹄带人去了东骑虎营……可是李周已于前日晚间暴毙了。”

    “老奴奉皇上的旨意,请醇王殿下来掖庭局,但殿下不肯。”

    赵元纵然再好的性情,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醇王是要抗旨不遵吗?”

    辰妃在旁听了,语气淡淡地说:“若是心里没事,何必如此推三阻四的不肯前来。”

    皇后顾不得作样子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辰妃:“你这话什么意思,就算是东骑虎营有人被买通了去害睿王,醇王也是完全不知情的,心里能有什么事?”

    刘福全一看两位娘娘杠上了,皇上也有了怒气。他心里着急,于是赶紧说:“醇王殿下并非有意不来,他说,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理由加害睿王。”

    “老奴一再请求醇王前来,可他就是不肯……”

    赵元听到这里怒火烧了起来,心说:“这还没被立为太子呢,便明着抗旨了吗?”

    他正要发作,就听刘福全又说:“醇王说,此事虽与他无关,但毕竟是他的亲兵里出了败类,自知逃不了惩罚。”

    “便要老奴回来转告皇上与娘娘,不必麻烦地传他进掖庭局了,直接把他流放到苦寒的北疆就行了。反正,反正……”

    说到这里刘福全好像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能再说下去:“反正,十年前不也送过吗?都没死,现在大了,更死不了了!”

    刘福全的这话一出,赵元胸中本来鼓鼓囊囊的怒气就像被根细针扎破了一般,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夹杂着回忆的愧疚一波一波地袭来……

    皇后听了这话,也像被人一刀戳进心窝一样,珠泪顺着面颊滚滚落下。

    眼泪滴落在宝蓝色缂丝礼衣襟子边绣着的银线海棠上,团团点点,如同无端落下的一阵急雨。无比凄婉,又颇为无奈。
正文 第35章 宫铃驱过燕
    &bp;&bp;&bp;&bp;掖庭局里陷入一阵沉默。

    辰妃抬眼去看赵元,赵元眉间带着淡淡的忧伤,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皇后则低着头用帕子拭着泪,肩膀无声地抖动着,像是压抑了天大的委屈。

    “醇王又拿出小时候的那件事来要挟他的父母,而且看这样子这次多半又要成功。”辰妃在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句。

    她知道这件事情是禁忌不能提,可是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再不说话,岂不是等于要放过醇王一马?

    于是辰妃轻启朱唇,语气还是像她平时那样淡淡的:“若是这里无事,臣妾便要告退了。扶越伤得重,臣妾要去看他。他每次喝药腹部就如刀割一般……”

    “偏那孩子还爱笑,疼起来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渗出来,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她的意思,赵元怎么不知。况且这事动静这么大,他不可能不给文武百官一个交待。

    于是,赵元看了辰妃一眼,抬手作了一个让她坐下的手势。

    接着,他对下面的人说:“传朕的旨意:醇王抗旨不遵,出言不敬,不宜再留于洛阳。遂贬为醇郡王,驻守云州,明日启程,此后无圣旨不得回京。”

    刘福全听罢,双眉紧皱,神色紧张地慢慢退出殿,赶往醇王府传旨去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辰妃听到了皇上的这个决定,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欣喜。她的两道柳眉慢慢锁了起来,失落之意溢在眼角,好像被贬的不是醇王而是睿王一样。

    因为,精明如她,已经察觉到皇上这是明贬暗升。

    云州是大齐国北疆第一重镇,不仅是抵抗契丹南下的关口,更是与西域诸国贸易的枢纽。

    尤其在南方的几大柱国与西域断了往来后,这里便成为了中原各大商贾贵胄聚集之地,用“日进千金”来形容并不为过。

    这里还囤积着大齐国的三十万精兵。经过层层严格的筛选,这里的武将皆忠心耿耿,兵法纯熟。

    文臣更不用说,精于贸易的、管理的、文化的、农业的、畜牧的、纺织的……各行各业的精英皆聚于此地。可以说这里是除洛阳以外,大齐国的第二个经济文化中心。

    统领这样一个地方,不仅能扩宽眼界,结交名士,更重要的是可以积累政治资本。

    辰妃以前也曾多次试探过赵元的心意,希望能派睿王去云州历练,赵元一直都没有松口。没想到,为了醇王,今日他却这么轻松地答应了。

    尽管心里为儿子叫了一百次委屈,可辰妃最终却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因为通过这件事,她已感受到了赵元对嫡子特别的宠溺与厚爱。

    “有些事情明争是争不来的,还好,来日方长。”辰妃强压住了心里的酸楚,默默地安慰自己说。

    赵元见辰妃最终没有说话,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下:“她倒一直都是个懂事的。”

    就在赵元准备起身离开时,皇后忽然站了起来,神色幽怨地看着他。

    “皇上就忍心把扶楚留在那苦寒之地吗?”在皇后看来,此时让醇王离开洛阳就是流放。

    见皇后终于开了口,赵元只能回应:“梓童,何出此言?扶楚身为皇子为国分忧不是应该的吗?”

    “皇上是不是因为天渊池之事牵怒于扶楚?”因为儿子的离开,皇后的理智已被情绪所左右,开始有些不依不饶了。

    赵元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又沉不住气了。可是有些事情不能说的太明了,况且还当着辰妃的面。想来回到隆康宫后,她平静下来,自然就想通了。

    于是赵元垂下眼睑,冷冷地说:“今日之事虽无明显证据是醇王主使的,但他的手下犯了事,他难辞其咎。”

    皇后听了他的话,知道今日的决定已无可挽回,心中的愤恨已到了顶点。她想:“你让我骨肉分离,我便也不能让你好过。”

    想到这里,皇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既然说到难辞其咎,那今日赛舟大会的主管杜允央便是第一个逃不了干系的!”

    她这话一出,赵元本垂着的眼睑,立即抬了起来,神色中已有藏不住的愠怒。

    皇后见他这样,更觉得解气,接着说:“现在便将她带到掖庭局来,当着大家的面上了刑,没准能招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她这话一出口,先不说赵元是怎样的反应,就是辰妃在心里都要暗道一声:“太过了。”

    杜允央,一个五品女官一入汉阳宫就能主位聚藏诗书典籍的淇奥殿,其间的含意不言而喻。宫里人人心里明白,人人都不说破,皆是想顺应着皇上的意思。

    可今日皇后竟然逆着来,把她揪出来打击赵元,真是愚蠢的可以。

    辰妃低着头,将手中的赭色绣仙桃纹三法纱帕子拢在腮边,掩住了唇角的一抹冷笑。她心说:“当年若不是先帝赐婚,以皇后的资质如何能坐了这个位子?”

    “这些年,若不是因为生有嫡子,而且皇上又是个极念旧情的人,皇后又如何能在这个位子上稳坐了这些年?”

    “不过,恐怕这一次,皇上也不能再容她了。”

    果然,赵元语气已经严厉起来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身为皇后连这一点都不懂吗?现在没任何证据指明此事与杜允央有关。”

    “可你却要将她抓到掖庭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用刑?真真是连村妇的见识都不如!”

    皇后见赵元为了杜允央动了怒,她看在眼里,心里的情绪更为复杂,不知是报复后的痛快还是更加猛烈的失落。

    既然这样,不如今天就任性到底。

    皇帝已经恼了,便更要的把这件事办了,否则不是白恼了一回吗?

    于是皇后接着说:“梓童掌管后宫以来,一向恪守宫规,赏罚分明。天渊池出了这么大的事,主管的女官却毫无责任,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纵然她没有参与此事,但疏于管理这一项却是怎么都逃不掉的。单凭这一点,她就不能再留在汉阳宫。”

    “应该拉到这里打四十大板,辇出宫去!”
正文 第36章 又见离人泪
    &bp;&bp;&bp;&bp;允央回到淇奥宫时日已西沉了。

    随纨为她推开宫门,正立在庭院里收衣服的饮绿赶紧迎了上来:“郡主,您的脸色不大好,可是累坏了?”

    允央虚弱地点点头:“今儿个天渊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留下来收拾残局。所幸众位宾客没有受重伤的,最多就是奔跑中擦破了皮,受了惊吓而已。”

    随纨在旁边扶着允央:“郡主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粘呢,快让溢芳斋备着去。”

    饮绿应了一声跑去布置了。

    允央此时双腿却是再也走不动了,想找个地方歇一下。

    她一扭头,看到庭院西边名叫浅苹洲的花圃中,一棵老山茶花树上水红色的花朵开得娇艳欲滴。树下团团丛丛的蔓陀罗花也正打着月白色的花骨朵。

    在山茶花树伸出的一根粗壮枝干上,有人用铜链子与彩绸扎了一个秋千。微风拂过,秋千未动,彩绸先舞,飘飘摇摇,犹如七彩祥云一般。

    “这是谁这么手巧,早上出门时都还没看到呢。”允央看着秋千,眼角已有了淡淡笑意。

    “谁的玩心能怎么重?多半是石头和执壶他们两个。”随纨说。

    “走,我们看看去。”允央说着,拉起随纨的手往浅苹洲里走去。

    走到秋千旁边,允央抚摸着上面柔软的绸缎,想坐上去试试。她是闺阁小姐,举止谨慎,坐上去前,先使劲拽了一下悬着的铜链子,试试结实不结实。

    这一试不一要紧,就听得哗啦一声,秋千掉到了地上。树上噼里啪啦落下了十几个小小的碧桃。

    接着,一个铜盘落了下来,正巧撞到了旁边的山石,发出了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刚过,就听到宫门边上的厢房里传出执壶开心的声音:“上当啦!上当啦!石头你今天栽啦!”

    接着,就看他满脸坏笑,一溜小跑地赶了过来。可一抬头,在破损的秋千旁看到的却是允央与随纨目瞪口呆的脸……

    “郡主啊郡主,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只是为了和石头开玩笑啊,我可不知道是您啊……”执壶反应倒快,一见情况不对,马上咕咚跪地顿足捶胸地哭了起来。

    允央还没说话,随纨已气得脸都绿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拧住了执壶的耳朵:“郡主和我差点被砸着都没哭,你倒先哭起来了,哪个给你委屈受了?”

    执壶的耳朵被随纨狠狠一拧,疼得哇哇直叫:“好姐姐松手吧……郡主快救我……”

    允央见了眼前的情景,却没说话。

    淇奥宫里的小太监虽然平日里机灵活泼,有时却也十分顽劣。今天这事没伤着人也就罢了,若是伤了人,或是旁人看去了,又要引起风浪了。

    所以今日让随纫给执壶些教训也是好的。

    允央回身看了看旁边好好的秋千已成一片狼藉,眼睛里刚浮现的些许笑意已被愁容所取代。

    她心想:“彩绸零落,难结鸳鸯双扣;乱声一片,锦鸠惊散梢头。这些似乎隐隐有悲音啊。”

    饮绿这时也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赶着跑了出来。走进浅苹洲后,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心里明白了**分。

    她一时也气不过,跑到执壶旁边,帮着随纨使劲掐了他几下。这才回来扶住允央的手说:“郡主,先回殿吧,换了衣服,该用晚膳了。”

    允央回了内殿,换下了官服,重新梳了头,挽了个双燕髻,云鬓边插了一支珍珠点翠镶宝石金蟾簪。

    饮绿在旁服侍她换上了一件湖色绣百果纹的捻金番缎窄袖夹衣,内衬鸭卵青的素色罗裙。

    换好衣服后,允央坐在炕桌边还没吃了几口饭。就听得宫门边上有人说话,像是石头的声音:“快让我去见郡主……有要事……”

    允央看了饮绿一眼,饮绿会意,走到殿门口对外面说:“不要吵吵嚷嚷,有什么事进来回。”

    很快,满头大汗的石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郡主,刚才我在天街上碰到一个从掖庭局里溜出来的小太监。他说出事了……”

    允央一听,抬手将碗筷放下:“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来?”

    石头缓了口气说:“今天皇上在掖庭局审案,最后查出是醇王的亲兵——东骑虎营的人做了手脚。皇上一气之下将醇王贬为了醇郡王,明天就将远赴云州。”

    “可是,皇后不依了,和皇上顶开了。皇上没有松口,于是皇后娘娘便将……郡主您提了出来,要把您抓到掖庭局打四十大板,再赶出宫去。”

    “皇上也动了怒,传旨要把皇后禁足三个月。以后宫中诸事都由辰妃主管,敏妃协理。”

    得知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都大惊失色,有的几乎要惊叫起来。

    还是允央最能敛住精神,她站了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你是在哪里碰到的这个太监,他是掖庭局里的什么人?”

    众人以为允央在此时要问的第一句肯定是如何避祸?可没想到她却问起一个毫不相干的太监!

    石头也愣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小太监并不是掖庭局里的人,他在长信殿当差,今日跟着刘公公一起去掖庭局。他在里面听了信,跑出来告诉我的。”

    允央听了,慢慢坐了下来,无声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显得颇为清冷。

    众人看着允央的的样子,都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于是皆面面相觑,不敢多话。

    “哪里是偶然遇到的,分明就是皇上派他过来给我送信的。”允央心里想,“看来皇后的态度一定非常坚决,皇上就算以禁足来警告她,都无济于事。”

    “我本来就是此次赛舟会的主管,如今出了事,确实脱不了干系。皇帝想要硬保,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所以他便派了小太监先通知我,让我作好充分的准备,带足银两细软……可是,他既然已经狠心将赶我出宫,又何必惺惺作态。”

    揣测到赵元的态度,却比知道要挨四十大板更让允央难过,想到这里,她不禁低头,潸然泪下。
正文 第37章 孤雁野花埋
    &bp;&bp;&bp;&bp;该来的总要来,哭天抹泪的却是最没有用处。

    允央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重新坐回炕桌前,端起碗筷安静地吃了起来。

    不过大内侍卫可不会给她这么充裕的时间。允央的饭还没吃完,宫门口便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两队提刀侍卫冲了进来,将大殿围住。

    其中领头的侍卫队长,从队列里出来,回头示意其他人安静。自己迈步上了台阶,站在殿门口却没进去,只是抱拳说:“掌书吏大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允央随着带刀侍卫出宫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天还未全黑。

    淇奥宫重角飞檐的殿顶映在深宝石蓝的天际里,形成了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宫檐下挂着的几支红玻璃宫灯,烛火随风飘摇,在凄凉的暮色里散发着浓艳又迷离的光芒。

    允央将这一幕记在心里,低头叹道:“今日出了汉阳宫,便要山水两忘,零落天涯,这里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淇奥宫外停着青布幔顶的一辆马车。侍卫队长对允央说:“皇上有旨,免去杜允央的官职,命其即刻离开汉阳宫。”

    允央行了礼,含泪说:“遵旨。”

    侍卫队长冲旁边人一摆手,旁边人把车帘揭了起来说:“杜姑娘,请吧!”

    洛阳城的夜色还是一样,只是比那日更加清冷了些。

    允央放下车帘,心里想:“还不到一个月,自己就要再次流落街头了。此时已是夜禁时间,官兵就要巡街了,却不知这车夫要将我放在洛阳的哪条巷子里?”

    没想到,车夫根本没有将允央放在洛阳城中,而是直倿把她送到了城外的大道旁。

    车夫下车后对着允央说:“现在城中正在夜禁,杜姑娘一个人留在城中比较危险,所以就将你送到城外。还请姑娘呆在车中不要乱走动,这样才安全。”

    说完,车夫一拱手便扭头离开了这里。

    允央按车夫的嘱咐,乖乖地呆在车里,没有乱动。

    车外树林中的叶子随风沙沙作响。西风吹打着车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在空旷的野外显得极为刺耳。

    过了一阵子,就听有嘈杂的马蹄声从洛阳城方向传来,像是有不少人。快到允央所坐马车这里时,忽然放慢了脚步。

    允央感觉到这支马队正在向自己的马车靠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很快这支马队就把马车围了起来,接着车外隐约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传来。但是由于他们说的声音太低,允央根本听不清。

    她的身体这会子已经抖如筛糠:“这夜深人静的,路上出现一支马队,还不敢大声说话——只怕是响马贼吧!”

    这个念头一出,她已吓得激灵打了个冷战。

    允央慢慢地拨出头上的金簪抵在自己咽喉上,心想:“落在他们手里,横竖都是死。若他们敢进来,我便立刻自尽在这里!”

    奇怪的是,这支马队围了一会马车,便转头加速离开了。

    他们拨转马头离开的时候,允央听到了金属碰撞的“铛铛”声,应该是钢刀碰到盔甲上的发出声音。

    这更加印证了允央的猜想,果然不是普通商旅马队。大半夜拿着钢刀出门,绝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响马就是飞贼!

    感觉他们走远了,允央慢慢掀起了车帘,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确定没人之后,她迅速地跳下了马车,往路旁的丛林中走去。

    “这帮飞贼既已发现了这里,多半还会返回来。我可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先把自己藏起来才行。”

    允央拿定了主意,便不知从哪里来了许多勇气,一个人摸黑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长了十六岁,允央从没走过山路,更不用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走这样的山路。

    越走光线越暗,越走身边的荆棘越多,越走越能听到远处野兽声声的号叫……

    “不如就死在这里吧,被野兽吃了也好,冻死在这里也好。反正不会有人发现,多年后一具枯骨,谁又知道谁是谁?”

    极端的疲倦与恐惧已让允央有些麻木与混乱了,她无力地伏倒在一片草丛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洛阳城中的一座看起来很平常的院落里。

    乌漆杉木门后,几十个手拿寒光闪闪兵器的人在厅堂与回廊间穿梭。虽然这所院子里人数众多,但这些人都是各忙各事,很少交流,所以整所宅院都很安静。

    在这个宅子的正堂上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颇为昏暗。

    一个穿黑色带帽斗篷的男人,背着灯光而立。衣服上的黑色是房间里的阴影连成了一片,根本分不清他身体的轮廓。

    “主人,今日天渊池一事,李周自己也知办得不妥,所以前天就已自尽了。”一个仆人打扮的人在旁战战兢兢地说。

    “他已自尽,那你呢?”那个黑衣人的声音极为沙哑与阴森,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一样。

    那个仆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连声说:“听说睿王已受了重伤,等他死去也就是几天的时间。”

    “他受了重伤是不假,但并不致命。这一点,我在天渊池看得很清楚。”黑衣人冷冷地说,“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办错事……”

    听到这里,那仆人已是面如土色,他拼命地磕头说:“主人,请看在我忠心耿耿地份上,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一定将功补过!”

    黑衣人斜斜地撇了他一眼:“上次客栈交易,你让睿王混了进来,乱了我们筹备了三个月的大事。”

    “这次天渊池,你又办砸了。我本想让睿王死在赵元与文武百官面前,才好引起朝廷动荡。可是……”

    “今天不处置了你,我没法向道上的朋友交待,也没法让帮里的兄弟心服。所以,上路吧!”

    黑衣人一摆手,门外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捂住仆人的嘴,一个揪住他的头发,把还在挣扎的仆人驾了出去。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嘎巴”,像是颈骨折断的声音,一切都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崭新的仆人衣装出现在正堂门口。他恭顺地低着头说:“主人,有什么吩咐?”
正文 第38章 荒郊花解语
    &bp;&bp;&bp;&bp;允央觉得自己正仰面躺在天渊池里,身体如同一片飘落的树叶,随着水波的荡漾,起起伏伏着。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泛着淡桔色的天空,像是霞光满天的样子。太阳不知躲到了哪里,却能感觉到它温暖的光芒射在自己脸上。

    几只飞舞的仙鹤正围着允央盘旋。它们离的这样近,允央几乎可以看到仙鹤洁白的羽毛纹络,纤细的脖颈,还有那如琥珀般,浑圆又神秘莫测的眼睛……

    她忍不住抬起手,用还挂着水珠的指尖想触碰一下仙鹤的身体,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下沉了……

    蔚蓝色的湖水忽地灌她的嘴里,哎,怎么有点甜,还非常辣……她再也忍不住,使劲地咳嗽起来……

    这一折腾,允央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她睁大眼睛一看,自己正躺在赵元的怀里,而他手里正握着了一个裹着兽皮的银制酒壶,看样子刚才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他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长长的睫毛在腮边留下一排浅浅的阴影。

    有这么照顾人的吗?不醒就给灌酒,怎么看也像是居心不良。

    允央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转头仔细一看,发现自己此时正置身在一个破庙里。

    这里的好像很久都没人来了,佛堂里已经杂草丛生,殿顶珠丝密布,门窗早已不知去向,白腊腊的月光肆意地透了进来,铺了一地。

    离她不远,正燃着一堆火,刚才梦里温暖的感觉大概就来自那里。

    赵元见她已醒,便让她斜靠在自己有小牛皮衬里的马鞍上。允央身上正盖着一件雪花灰色的孤古绒披风。

    允央把披风往身上拽了拽,发现这个披风虽然看起来很厚实,其实放在手里却轻若吴纱,绵如丝绒,还有淡淡的伽南香。

    赵元坐在火堆旁,随手捡起一支干树枝扔进了火里。他眼睛看着火堆,轻轻说:“不是让你不要出马车吗?”

    允央听了这话,心里哼了一声:“响马贼都要跟前了,我还能呆坐在车里吗?难道乖乖地等着他们拿刀砍我?既然狠心把我赶出来,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于是,赌气不理他。

    赵元见她冷若冰霜的小脸,也知她心里想什么,不禁无奈地一笑:“你倒是个气性大的。”

    允央也不搭话,装作没听见。

    可能是刚才在野地里呆的时间太长了,允央被火堆一熏,反而觉得浑身发冷,不禁打了两个喷嚏。

    赵元见他这样,表情已有些着急了。走了过来,把酒壶递给她:“这是加了麋角与虫草的药酒,最是补气驱寒的,你喝一点有好处。”

    允央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赵元,心想:“刚才已经晾了他一会了。心中虽然气,可使小性儿也不能太过,对方毕竟是孝雅皇帝。”

    “别的不说,看在那日送疏萤照晚时所花的一番心思,便也不能太冷了他。”

    于是她抬手接过了酒壶。

    见允央喝了几口药酒,赵元的神情放松了不少。他从怀里摸出个绸布包,取出两个面饼放在一根去了皮的树叉上,然后举到了火堆之上。

    热了一会,他用绸布垫着,拿起一块面饼递给允央。

    今晚经历了这么多,允央实在没有胃口,于是摇了摇头。

    赵元以为她挑剔,于是皱着眉头说:“这可是长信殿御厨做的百果饼,不是从街边买的。”

    允央见他误会了自己,急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皇上……不,孛罗将军。”

    赵元倒没在意,把百果饼重新装回了身上。过了一会,坐在火边的他声音低低地说:“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他这话一出,允央就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一热。

    她低下了头,不安地用手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又迅速地抹了一下眼角涌出的泪。她也不知自己今晚为何如此在意这一句话。

    “孛罗将军深夜出宫,这样……可以吗?”她故意叉开了话题。

    赵元听着她的声音已有些哽咽,知道她此时正在无声地落泪。

    他依旧看着火堆。

    跳动的火光里,赵元本就英挺的鼻子,更加峰棱毕现。

    “天渊池一事,众人都以为是醇王所为。可是,若真是醇王所为,他为什么会选在这样一个众目睽睽的地点?”他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悄无声息地办了这事,不是更有利吗?”

    “如果今天睿王真的出了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朕的亲子被谋杀,那一定会造成巨大的恐慌,举国大乱。”

    “百官第一个反应一定以为朕已经对局势失去了控制,那些平时隐藏起来,居心叵测的人就会跳出来兴风作浪。如果想平息这件事所造成的动荡,一定要进行血腥的杀戮才行。”

    “所幸这样的事没有发生。不过,”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这也说有明有支很强的势力,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伺机而动。”

    允央听了他的话,后背直发凉。她知道,赵元说的没错,如果不是睿王武功高强,又反应迅速的话,今天的事情确实难以收场。

    他死在天渊池这样一个场合,那他的死就不单纯是皇室内部的事,而是一件国家大事。

    后续的连锁反应很可能无法控制,赵元作为一国之君,若想快速平息事态,非要动用雷霆手段不可。

    到时,便又是血流成河的景象……想到这里,允央觉得只要政局稳定,不发生可怕的杀戮,自己受的这点委屈,真算不上什么。

    “这么说这件事情是针对将军的,若是这样,您这样出宫,岂不是非常危险?”

    赵元回过头,眼睛意味深长地眯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才说:“知道危险,你还到处乱跑。”

    “荒山野岭的,就算不遇到豺狼虎豹,遇到土匪强盗把你抓上山作了压寨夫人,可到哪里去找你?”

    “若是呆在车里怎会出这些事?”

    允央听他又提了一次自己没听从安排的事,知道他心里确实是在意的。
正文 第39章 若隔江山色
    &bp;&bp;&bp;&bp;“还说土匪强盗,已经遇到啦!”允央有些嗔怪地看了赵元一眼,就把自己在车里被一支带有兵器的马队围住,后来他们又快速离开的事告诉了赵元。

    最后又加了一句:“万一那伙贼人返回来了怎么办?我只能弃车而逃了。”

    赵元听完,暗自思忖:“自己在打算将允央驱逐出宫的时候,就已准备好去找她。所以吩咐侍卫将她送到城外大道上。”

    “不过城外人烟稀少,就算她在车里也怕会有意外。于是就再次派了一支御林军的精锐出城护送,但是特别嘱咐了不能惊扰了允央。”

    “大概是因为如此,御林军发现了允央的车,却没惊动她。迅速离开是因为他们要到封闭前面的路口,不让其它车马再经过这里。”

    “可是允央却将御林军当成有响马贼。”

    赵元心里明白了原委,却没说破,只是嘴角浮出个淡淡地笑意。

    允央看见了,心里好气:“我都这么倒霉了,你还笑!”

    于是她也问了一句:“倒是你好奇怪,在深山密林中,漆黑一团,我都不知自己置身何处。你是如何找到我的,难道你有火眼金睛不成?”

    赵元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知置身何处很正常,我找你却不难。因为多年前,我也在半夜被驱逐出城。走的就是这条路。”

    允央听了他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该不该接。最后,她鼓起了勇气说:“将军当年可是被宋国皇宫所驱逐?”

    “是的。”赵元语气非常平静。“我被人陷害,本要问斩,我母亲揽过了全部罪责,最终自尽在皇宫里,而我则被驱逐出城。”

    虽然之前有过猜测,但是真的从赵元口中印证了这件事,允央还是有些失望,她多希望这只是谣传。

    “不知是谁……这样对待将军?”

    “是敛兮公主,就是宋显帝的妹妹。我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讨厌我吧。”赵元说完这句,落寞地低了一下头。

    就在这一瞬间,允央看到了他眉间的脆弱。

    “所以,你……你就在攻破洛阳的时候亲手杀了宋显帝夫妇和敛兮公主,是吗?”问完这一句,允央就后悔了,如果他说是,那自己该怎么办?

    “恰恰相反。我当年之所以拼尽全力,成为第一个攻入皇城的齐国将军,就是为了保护宋显帝一家。就算不能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起码可以让他们性命无虞。”

    “这也是我母亲临终时的意思,她要求我必须厚待宋家人。因为当年,在我们母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宋家人收留了我们。”

    赵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朗朗。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没必要隐瞒什么。

    “不过,等我在寝宫里找到宋显帝夫妻的时候,他们已然双双服毒自尽了。而他们的独生女儿却已不知去向。”

    “至于敛兮,她侥幸逃出了洛阳城。”

    “当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她策马跑到了遥光湖上,我命士兵不得追赶,规劝她回来。可是……”说到这里赵元将手中的拳头握紧了,眉头扭在一起,似乎很不想触及起这一段。

    看得出来,即使没有母亲临终嘱托,他也一定不会为难这位敛兮公主。可惜敛兮,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允央看着他,觉得此刻他的身体从里到外都沉浸在一段深深的伤痛中。更可怕的是这种伤痛隔着一段长长的岁月,无法触碰,又不可能改变。

    与回忆争斗,谁能胜出?

    “她的马踩到了断裂冰面……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火光映衬之下,赵元有眼睛闪动着极难见到的柔和光芒,让本来瘦削严峻的面颊变得格外神清骨秀。

    隔了一会,允央打破了沉默:“益国候曾和我说……说我是宋显帝的女儿,可是我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终于把心中的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是真的。”赵元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因为你和敛兮长得一模一样。”

    好吧,这个理由真充分,可是……

    允央盯着他的侧颜,觉得得自己的心像一片暮春的落英,无意间坠入了古井之中。离开温暖的树梢,慢慢下沉,没着没落,周围越来越寒凉。

    情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而起呢?若不是自己长得像姑姑敛兮,又怎么能得到这么多的厚待?

    允央看着眼前的赵元,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他仿佛置身于一片隔江山色之中。非但难以触及,就连轮廓都要隐在潇潇烟雨里了……

    赵元扭头,看到允央脸上的神色变了,猛然察觉自己失言。

    他眼中的隐晦迷离之情一扫而光,急切地望向允央,像平时的眼神那样,坦坦荡荡又闪闪发亮。

    见允央有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赵元声音低哑地说:“其实你像与不像……”

    这时就听佛堂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施主,此时晚风透骨,难以赶路。小僧可否在这里借宿一夜?”

    说话人的声音不高却非常清晰,应该离门口只有咫尺的距离。

    赵元听到这个人说话,眼中忽然有寒光一闪。他起身快步走到允央身边,抬起左手将她护住,右手则放在身后的黑蟒皮镶乌玉狮子腰带上,食指勾住了腰带上的一个金环。

    那是一个绷簧装置,方便赵元随时抽出腰带里所藏的软剑。

    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如果有人出现在破庙门口,以赵元的功力一定会发现。可是这个人竟然在赵元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容走到了佛堂跟前。

    可见此人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应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允央刚才只觉得眼前有片浅灰色的光闪了闪,赵元就铁塔般地挡在了自己的前面,神情异常严峻,眼神凌厉地盯着门外。

    允央觉得他的这个动作如此眼熟。她想起那夜在客栈之中,赵元听到窗外铜环响时就是这个反应。

    猛然间,允央脸色也苍白起来,难道又有西域人跟来了吗?
正文 第40章 迷雾罩佛堂
    &bp;&bp;&bp;&bp;见没有人回答,外面的人又问了一遍。

    赵元回答:“佛堂本就是普济众生之城,师傅进来便是。”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缁衣,手握锡杖的僧人走了进来。他的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来判断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个僧人走到赵元与允央面前,双手合什,行了一礼,算是感谢。谢过之后,他转身走到了对面的墙边上,盘着腿,打起座来。

    赵元见他没有特别反常的举动,心里的警戒稍微放下了一点。但他也明白,一流高手的行踪神出鬼没,除非有要事,否则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荒郊野外的。

    当然,此时他只能希望这个高手的要事,与自己无关。

    首先便是不能让这个僧人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于是赵元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回到火堆旁,而是就势坐到了允央身边。

    他为允央掖了掖身上盖的披风,然后轻轻握住允央的手,把她的手放到怀里暖着——就像所有恩爱夫妻亲昵时的小动作一样。

    允央怎会料到他有这样的动作,登时血往头上涌。她想把手从赵元怀里抽出来,怎奈赵元的手像个大铁钳子一样紧紧纂着她。无论她怎样挣扎,赵元那边根本纹丝不动。

    不仅这样,他的脸还在不停往前凑。几乎碰到允央的鼻子时,赵元迅速看了一眼旁边的僧人,然后对允央使了一个眼色。

    允央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人是高手,我们俩要装成出门串亲戚的夫妻,才好掩人耳目。”

    有了上次在客栈的历险,允央算是对这种所谓“高手”的能力有所了解,也深知赵元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

    于是她轻轻地点了下头,顺从地靠在了赵元的肩膀上。但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下那个僧人。只见他双手垂膝,闭目端坐,悄无声息,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入定了。

    忽然,允央感到赵元的身体微微向前一倾,和自己握着的手猛地紧了一下,眼睛看向了门口。

    他感觉到庙门外又有人来了。

    果然,没一会,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得出来,这次来的人很疲倦。

    就听得“咚”的一声,一根粗木棍先杵了进来,接着月色中探进来一个胖乎乎的人影:“这里还有火啊?我今天运气不错呀!”

    来人是个中年人,头上带着员外帽,身上穿着泥金的绸服,腆着将军肚,像是个出外跑货的生意人。

    他进门来看到佛堂中的人,马上满脸堆笑,抱拳行礼:“多谢诸位善人,让我借宿一夜!”

    打坐的僧人自然不会理他,赵元与允央也没什么表情。这人倒也不恼,还是笑嘻嘻地往里回走,边走眼睛还往允央的脸上扫了一圈。

    来到火边,这个人贪婪地吸了一口热气,放下背上的行囊,伸出双手在火旁边烤着。

    赵元扭头又往庙门方向看了一下,不过这次他的身体没有紧张的反应。

    一阵细碎又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们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头上带着荆钗。年纪大的已有六十开外,年轻的也有四十五六岁。

    只听年轻一些的妇人说:“婆婆,你到火边烤烤吧。今晚太冷了。”说着,搀着年纪大的妇人往火堆旁边靠了靠。

    那个胖商人见她们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笑着拱了下手说:“大嫂,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怎么大晚上出现在这个破庙里?你们也是跑买卖的吗?”

    年纪大的妇人回了礼道:“不瞒您说,我们婆媳是给我那死在外乡的儿子上坟去。来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地方投宿,就走进这里了。”

    然后,她对着佛堂里的其他人曲膝行了个礼说:“还望诸位善人不要嫌弃我们婆媳。”

    那个僧人与赵元都什么表情,允央看着她笑了笑点了下头。

    见没人说话,胖商人打了个圆场:“嫌弃啥,都是风餐露宿的,谁嫌谁呀!”他忽然话音一变:“不过,你们两个妇道人家走夜路可是很危险呀。最近这里可是很不太平呢!”

    “听说,有支响马贼在这山里神出鬼没的。好多人都被劫了道,不但财物被抢光,最后连本人都被掠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不知去向了!”

    听了胖商人的话,那两个妇人吓得神色都变了,连忙说:“我们平时不出门,不知道这样的事。若是这样,一定在天没黑的时候就找地方借宿了。”

    允央听了他的话,想起自己在马车上的遭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扭头看着赵元,意思说:“你看,就是有响马贼,我没说错吧!”

    赵元看了她一眼,剑眉一挑,抬眼冷冷地盯着那个年轻的僧人。

    从刚才进门时的步伐来判断,胖商人脚步沉重,看来是有些武术功底,但只是一些不用练内功的粗糙拳法。

    那两个妇人更不用说,步伐散乱,完全不会任何功夫。

    倒是那个僧人,越看越奇怪。他虽然坐在那一动不动,但是赵元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调息着内力,并不像是要休息,而像是等待着什么。

    这时,那个胖商人正和两个妇人聊得正欢,唾沫星子乱飞:“听说那些响马贼,心狠手辣,据说被劫有上百人了吧,全都不知去向。”

    “有人说是被就地杀了埋了,可是又找不血迹,多半是被活埋。”

    那四十多岁的妇人一听,觉得十分残忍,嘴里不由得“哎呀”一声。

    胖商人也不管她,还自顾自说下去:“也有人说是给大卸八块喂了狼了,可你说什么狼这么厉害,一晚上吃得连骨头都见不到……”

    他这句话说完,赵元感觉到僧人的气息有所变化,本来闭着的眼睛也睁开,有些厌恶地撇了胖商人一眼。

    就这个小小的动作,让赵元警惕起来:“这个僧人……他想做什么?”
正文 第41章 破庙遇煞星
    &bp;&bp;&bp;&bp;允央虽然此时紧靠着赵元,可是注意力却被胖商人吸引。尤其听他说什么被狼吃得骨头都不剩时,允央不由得把身体往后退了退。

    胖商人一看吸引了允央的注意,聊得更加开心:“要说狼吃人可是年年都有啊。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狼更爱下山……你说,是吧,小……”

    他本来想对允央说:“小娘子……”可一看她身边赵元虎臂蜂腰的大块头,便生生把说了半截的话咽了下去。

    接着他讪笑了两声:“不过呢,也有人说找不到尸首,并不是让狼吃了,而是让人给拐卖到北面去了……”

    可能是被胖商人的喋喋不休吵得心烦,或者是真的休息好了。那个年轻的僧人,忽的一下站起身,拿起锡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当他起身的瞬间,允央明显感到赵元的手臂把自己揽得更紧了一些,似乎在防备着这个僧人忽然跳过来攻击似的。

    僧人目不斜视地走出了佛堂,脚步声渐渐飘远了,像是已出了庙门。

    这个僧人离去的动作非常突然,佛堂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那两个妇人对着胖商人说:“这位爷,您可把小师傅给吓走了。”

    胖商人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说:“看我这张嘴。血里乎啦的,阿弥驮佛,得罪了!”

    这时,中年妇人从布包里拿出了两个包子,从地上拾起赵元刚才用过的那个拔了皮的树叉。把包子放在树叉上,靠近火堆烤了起来。

    很快,包子的香味就飘满了整个佛堂。

    胖商人耸了耸鼻子:“真香呀!是韭菜虾仁馅的吧?我来尝一个……”说完也不经过妇人的同意,伸手就拿了一个放到嘴里。

    两个妇人见他这样粗鲁,相视一眼,很无奈地摇摇头,便由他去了……

    赵元听到那句“韭菜虾仁馅”,心中一凛,暗道一声:“不好!”马上闭气,可是已经晚了。

    他觉得脑袋里有一团黑气在不停地打转,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在昏迷前他挣扎着低头看了一眼允央——她双目紧闭,已经人事不醒了……

    赵元毕竟内功深厚,他只昏迷了一会,神志就已经清醒了。

    就算神志清醒,可是四肢还是毫无力气。他心想:“是化神散骨香。这种迷香起效快,药力强,唯一不足就是有股淡淡的腐臭味,非用虾腥味才能压制。”

    “想来此地深处内陆,又已入秋,村妇手中怎么会有虾?可见其中必有蹊跷,可惜自己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僧人吸引过去,放松了警惕……”

    他费力地扭了一下脖子,目光投向允央,见她虽然深陷昏迷,但呼吸很均匀,看来并无大碍。

    再看那两个妇人,现在已全无刚才进入佛堂时的拘谨,她们此刻正围着胖商人“刺啦刺啦”地撕扯着他的衣服。

    边扯她俩还边聊着天。中年妇人说:“贪吃鬼,闻一下都要晕半天的化神散骨香,他竟然吃了一包?活该晕个十天十夜。”

    老年妇人说:“也多亏了这个蠢货,我们本来是盯着他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给灭了。没想到他进了这里,却给我们找到了两个更有钱的……”说着朝赵元这个方向努一下嘴。

    “可不是,不仅有钱,样貌还讨人稀罕呢!”

    “别整那些没用的,快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地方,这种游走四方的商人,最会藏钱了!”

    “这脱得和光猪一般,还藏得下什么?姐,要不咱还和往常一样,给他鼻子嘴巴里塞上湿泥,让他一觉不醒!”

    “不用。他吃了那么多迷香,一睡也得七八天,到时候不是渴死就是饿死,哪还用我们费劲?”

    “再说,你没听他说吗?最近这里闹响马贼,咱们姐俩本就是路过这里,要是成心弄死他,倒让江湖上的人以为之前的事也是我们做的,岂不麻烦?”

    “那倒也是。”中年妇人把头转向赵元:“这个后生倒是怪俊的,招人待见!”

    说着就朝赵元走了过来,她就着火光,仔细端详着赵元的脸。边看还边咂摸嘴:“人家这是怎么长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眉毛这么浓,嘴巴比女人还红……”

    这个妇人说完还使劲捏捏赵元的肩膀和胳膊,接着咽了咽口水:“骨头架子也好,是个男人样儿!”

    赵元被看得直发毛,斜着眼睛扫了一下她,虚弱地说:“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在家相夫教子不好吗?干嘛出来干这个?”

    那个中年妇人嘿嘿一笑:“不是我们年纪大了干这个,而是我们干了一辈子这个,现在年纪大了!”

    接着她把还昏迷着的允央拨到了一边,抬脚跨到了赵元的身上,动手开始解他衣服上的扣子:“外面看过啦,咱再看看里面!”

    赵元气得脸都青了,可是现在确实动也动不了,只好大骂:“恬不知耻的愚妇,快点放手……”

    听了赵元的话,中年妇人笑得更欢了。倒是那个老年妇人走过来拉开了她,声音严厉地训斥道:“要想活得长,就得远离男人!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中年妇人撇了下嘴,心有不甘地又瞄了好几眼赵元。

    老年妇人二话没说,走过来左右开弓“啪,啪”给了她两个响亮地耳光:“是谁被打得就剩一口气,扔在路边?要不是我救了你,现在你连骨头渣滓都没了!”

    “你要是再犯这个见着男人就走不动道儿的毛病,小心我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中年妇人被这么一训斥果然收敛了许多,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看赵元一眼。

    过了一阵子,她才怯怯地问:“姐,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老年妇人面色阴郁地说:“去,把这两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取下来。一会用门口的木车推了,把他们扔到野地里去!”

    “他俩刚才那亲亲热热的样子,我看着就恶心。再说以这两人的长相,留着也是祸害人间。”

    “这会子正是野兽出没的时间。让那些东西收拾了他们,不留痕迹,还不用脏了咱们的手。”

    中年妇人点了下头,然后有些为难地说:“万一野兽没过来怎么办?”

    “不怕,”老年妇人白了她一眼:“咱不是带着鸡吗?一会剁了鸡头,洒他俩一身鸡血,那满山的饿狼还不扑过来吗?”
正文 第42章 空谷听兽鸣
    &bp;&bp;&bp;&bp;“咚!”

    一声闷响过后,赵元被重重摔在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里。灰尘扬起,扑了他一脸,草下面的碎石结结实实地硌在他的胸脯上,火辣辣生疼。

    赵元刚才在木车上时一直调息运气,将体内的化神散骨香逼退了不少,现在双臂虽然还没劲,但腿已能动了。他就着落地的劲道,顺势翻过了身。

    就见那个中年妇人从木车上拎起还昏昏沉沉的允央,把她面朝下往前一扔。

    赵元知道草下面全是碎石,而允央又毫无意识,这么重重落下来,一定会头破血流。他使劲挪动身体往旁边靠……

    “扑”轻轻的一声,允央落到了他胸口上。

    还好因为周围参天大树密布,光线实在不好,中年妇人并没有发现赵元已能活动身体这件事。她从车上取出一只捆好的活鸡,从腰间拿出匕首,就见寒光一闪,鸡头落地。

    她揪着鸡脖子,把热热地鸡血洒到了赵元与允央的身上,洒完后把死鸡往旁边一丢,转身离去。

    可走了没两步中年妇人又回过头,冲着赵元摇摇头,满怀遗憾地说:“这么标致的汉子,怕是以后遇不见了。”

    说完后,她想了想,就转过身,朝着赵元来了。赵元早已气得咬牙切齿,手臂虽没有力气,可腿上却已运足了劲,只要敢靠过来,就给她个结结实实的窝心脚!

    “噢呜”。

    一声野兽的号叫从远处传来,中年妇人的脚步停了下来。汉子虽然诱人,但性命更加重要——这个妇人调转头,一溜烟跑远了。

    赵元当然也听到了野兽的叫声。他闭目静气,继续调息着内力。

    化神散骨香虽然是迷香中较厉害的一种,但根据体质不同,药效因人而异。赵元武功高强,内功深厚,加上又会调息运功之法,所以迷香的药效在他身上就大打折扣。

    过了一会,赵元的双臂也开始有了知觉,虽然使不上力,行动却已自如。

    他把允央轻轻地从身上挪开,然后双手支撑身体坐了起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月亮的位置,判断出了目前自己所在的方位,同时也估计出现在正是后半夜的寅时。

    寅时虽然离天亮没多久了,但是这个时间却是野兽最为兴奋的时候。尤其他们身上被洒了腥热的鸡血,方圆几里内食肉的野兽都可以嗅到。

    最麻烦的是他们现在不能逃走,因为如果他们快速移动,身上的血腥味就会挥发的更快。让此时正在觅食的野兽以为附近出现了负伤的猎物,更加撩拨起它们嗜血的性情。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赵元四下看看,这里既没有怪石,也没有洞穴,周围只林立着粗壮的古树。

    “看来只能盼着这山中没有豹子了。”赵元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弯腰想把允央从地上抱起来,然后两人一起躲到树上去。

    可是他手臂的无力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他抱起允央还没走两步,手中一滑,几乎要把允央摔下来。

    赵元赶紧单膝跪地,把允央平稳地放在地上。他腾出手从长衫上撕下几块布条,把允央牢牢地绑在自己后背上。

    此时,被山里冷风吹了一阵子,允央的意识有些恢复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伏在赵元的背上,周围漆黑一片,全然已不是佛堂中的景致。

    “这是……哪里?”

    赵元听到她说话,知她已经清醒了,顿时心中安定了不少。

    这时,又有一声野兽的号叫随风传了过来。

    这个声音非常粗闷低沉,但传透力却很强,在山谷中发出“嗡嗡”的回响,绝非一般的蛮熊与豺狼可比。

    赵元眉头一拧,知道时间紧迫,他又迅速从衣服上扯了几块长布条。他把布条搓成绳子,一头捆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则裹了一块石头。

    现在赵元已经站到了一棵一人抱的大树下。他抬头看了一下,发现能栖身的树杈离地得有两丈多。

    要是平时,他一个旱地拨葱,也就上去了。

    可是现在他对自己双腿的力量没有十足把握。如果腾跃起来,达不到高度,摔下来,那自己一定会受伤,同时也失去了再次上去的机会,所以一定要一次成功才行。

    赵元往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棵树与旁边的树离得不远。他决定借力试试。

    他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向旁边的树跑去,跑到树下,平地腾起一丈多高。然后赵元对着树干猛踢一脚,借着反弹的力量,空中一转身向旁边的树跃了过去。

    之前的预料果然没错,他的腿部力量只恢复了七成,所以反弹时的力量并不够大。在还没达到达预计的高度时,赵元就感到身体重心已经下落,于是他急忙把手中的布绳抛了出去。

    布绳前面有石头,碰到树干后顺势绕了几圈,他也趁机将身体随着布绳一荡,这才跨到了树杈之上。

    赵元选了树杈上一个平稳又开阔的位置,把允央放了下来。见她还是软绵绵的浑身没劲,怕她掉下去,就拿布绳把她稳稳地绑在了树干之上。

    这时,之前那个粗闷的野兽叫声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愈加清晰,看来它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更可怕的是,随着他的靠近,四周越来越安静,不但其它野兽的声音全部消失,就连林中的飞鸟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微红的残月悬在天际,百兽皆退,万籁俱寂,就等这位神秘的到访者出现。

    它并没有让人等太久。

    平白无故地一阵疾风骤起,林中枯叶乱舞,尘土飞扬。一只白得有些狰狞的巨大脚牚出现在碎石地面之上。

    赵元坐在树杈上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灼:“自己从小就跟着母亲奔波在中原各处,去过无数高山密林,碰到过不下几十种猛兽,从没见过哪种有这样蒲扇般大小的脚掌。”

    “若是脚掌已然这般巨大,那此物的身体该有多大呢?”
正文 第43章 深山闻龙啸
    &bp;&bp;&bp;&bp;随着“沙沙”的摩擦声,一只猛兽从浓密的灌木丛中慢慢走了出来。

    这只猛兽乍一看与老虎有点相似,但却比老虎大得多。它头如大铁盆,身子和小象一般雄伟,四肢似棕熊那样粗壮,它的颈与头同宽,颈后有一圈鬃毛竖在脑后。

    更令人吃惊的是,它通体洁白,没有一根杂毛。

    “狮虎兽!还是白的!”赵元脸上的神色冷峻了起来。

    他小时候听一个老猎人讲过这种动物。此物是由公狮与母虎所生,可是它的体型却比狮和虎都要大得多,性情暴虐异常,所有豺狼虎豹遇到它全要退避三舍。白色的狮虎兽更是极为罕见,据说可以通灵。

    此刻这只狮虎兽正被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鸡血味撩拨得焦躁不安,它左右摇晃着巨大的脑袋,四下寻找。

    凭借着异常灵敏的嗅觉,它渐渐发现了目标,低头嘶吼着朝着赵元与允央所在的大树靠了过来……

    山间晚风掠过灰白色寂静的山谷,发出空洞的呜咽声。透骨的夜风拂起赵元额前的碎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下饥饿又凶残的猛兽,目光清洌而寒凉。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越是处境险恶,他便愈加冷静。

    赵元看了一眼还不是很清醒的允央,心里想:“自己之所以选在这个时机离宫,除了想单独和允央相处几天外,更是为了稳住朝中大局。”

    “朝中多年来围绕睿王与醇王早已形成两派,平日里明争暗斗,势不两立。如今天渊池一事尘埃落定,外放了醇王,禁足了皇后,支持醇王的一派深受打击,肯定会借机反弹。”

    “睿王一派因辰妃主管后宫而得了势,必定会更加猛烈地打压醇王一派。所以这段时间朝堂上的争斗一定会空前激烈。”

    “自己以去峭茜行宫秋猎为借口离宫,让枢密使帮着处理政务,并不是为了躲清闲。而是为了给这两派人留下足够的时间粉墨登场,充分表现。”

    “什么居心,什么目的,都会在这段时间里展示的淋漓尽致。因为两派已是针尖对麦芒,一点点瑕疵都会被对方揪住不放。”

    “谁对睿王与醇王忠心耿耿,谁又是混水摸鱼这几日便可见分晓。”

    “睿王与醇王都是朕的亲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将来他们哪一个继承大统,朕都要在他们身边安排好最为忠诚又得力的助手。这几天正是考察臣子的好机会。”

    “将允央逐出宫去,也是想把她安置在离洛阳八十里的峭茜行宫中。本打算亲自护送她去,怎知她提前下了车,又在密林中迷了路,这才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不过,既然要出来秋猎,在哪里猎便都一样。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反正从没有猎过狮虎兽,今天就拿它来祭剑便好。”

    心里虽是这样想的,但毕竟这种野兽如此凶悍巨大,自己功力又未全部恢复,胜负确实难以预料。

    此时,狮虎兽已以嗅到了血腥味是从这棵树下传下来的。它围着这棵树转了一圈,咆哮低吼着,飞快地伸出爪子拍打起树干。

    都说狮虎兽力大无比,今日一见才算领教了。就这样一拍,一人抱的树竟然晃了一晃,赵元与允央在高处,震动的感觉更为强烈。一块粗糙的树皮被它爪子刮下来,飞了出去。

    赵元明白,他必须下去,否则一会这只狮虎兽发起狂来,有可能会将这棵推倒。

    他语气异常冷静地对允央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不要乱动,不要出声。如果我没有回来,天亮后,会有采药人与砍柴人经过,到时候你再呼救。”

    允央虽然四肢无力,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也听到了野兽的嘶叫。她只觉得心里又紧又闷,想抓住赵元,却终使不上力,只能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要去!”

    本打算跳下去赵元,听到她说话,回过了头。他背对着月光,棱角分明的脸庞藏在一片阴影里,幽黑的眸子里有光芒跳动……

    他伸手一把将她的头揽过来,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面上……

    赵元的脸被山间的露水沾染得又湿又凉,但允央能隐隐感觉到他皮肤下面奔腾的血液所携带着的热度与力量,像一块包着火的冰。这种热烈似乎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他腮边冒出的一层淡青色胡茬蹭在允央脸上又些灼痛,又有些麻麻的****。允央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有杂草味、灰尘味、血腥味,还有,就是属于他自己独特的味道……

    可是,此刻,这一切只让允央感觉到愈加伤感……

    片刻间,赵元就放开了她,然后飞身跃下了树。

    赵元先是直接落到了狮虎兽的头上,想使出一招“千斤坠”,重砸一下它的头,使它失去了攻击力。

    但赵元的腿部力量没有恢复,用这一招效果并不好。赵元的上半身给下肢送力,但腿部力量不足,反而把自己的步伐打乱。

    他落到狮虎兽头上,重重一点,并没有给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让它暂时发懵。可是赵元下盘却没立稳,直接从狮虎兽的头上掉落下来。

    好在他经验丰富,落下瞬间,使了个“狸猫扑雀”,一下子蹿出去一丈多远,然后就地一滚,又滚出了三四丈。

    赵元的动作虽然快,但他躲开的这段距离,对狮虎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刚才它头上挨了赵元一脚,愣了一下。回过味来的狮虎兽更为暴怒,它甩了甩脑袋,大吼一声,往前一跃,蒲扇大小的爪子朝着赵元的后背抡了过来。

    赵元已感到身后有一阵带着腥臭味的疾风袭来,心道:“不好。”可他经过了刚才一系列的动作,力量已是强弩之末,再想向前一蹿,却也没有力气了。

    赵元深知,这要是被狮虎兽扑到,野兽的本能就是咬断猎物的脖子。以这只狮虎兽的大小,它的咬合力没有千斤也有八百,这样的力道之下,自己断然无法抵挡。

    所以他用仅存的力气,将重心扭转,平地将身体转了九十度,使原本横卧的身体面朝上竖躺起来。

    狮虎兽这一下扑空了,转头恶狠狠地看着赵元。

    赵元此时离它这样近,可以看到它雪白的头上,两只瓦蓝色眼睛发出混沌又饥渴的目光。微张的大嘴旁边,粗壮的胡须因为愤怒而直立着。

    四颗尖锐的虎牙露在嘴外,上面黏稠的唾液正反射着森森的寒光。

    在它焦燥地晃头时,脖颈下面的白毛跟着抖动起来,露出了里面一个苹果般大小的铜铃铛。

    “这竟然是一只驯养的狮虎兽!”
正文 第44章 万点曦光坠
    &bp;&bp;&bp;&bp;狮虎兽一看赵元就在跟前,号叫着扑了过来。

    这只狮虎兽虽然体形巨大,却一点也不笨重,动作极为敏捷。赵元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知它的爪子已经到了面门……

    他往旁边一躲。面门是躲了过去,胸口却给爪子划到了,衣服上登时出现一个五指的爪印。幸好赵元里面还穿着千年冰丝乌金软甲,并没有伤到皮肉。

    但他还是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趁狮虎兽一招没中,还未回身的功夫,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同时从身后抽出软剑,冲着狮虎兽的眼睛刺了过来。

    要是以赵元的功夫来说这一招就算没刺中眼睛,也能一抖腕将狮虎兽的鼻子削掉,这样一来立即就可以结束战斗。

    但是,他的手臂还是用不上力,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速度跟不上。还没到狮虎兽面前,就被它一爪子拨开了,此物的力道巨大,赵元的剑被它一拨几乎脱手,人也被拽得一个趔趄。

    赵元顺势身体后仰,脚后跟着力,从狮虎兽肚子下面滑了过去,举起剑给它肚子上来了一下子。

    这一道划得结结实实,纵然狮虎兽皮糙肉厚,不致于当场开膛破肚,但也着实够它一呛。恼羞成怒的狮虎兽狂性大发,咆哮声震天动地,张着血盆大口向赵元冲了过来。

    赵元本以为这一剑下去,就可以将它毙命,没想到却引得此物更为癫狂。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辗转腾挪,与狮虎兽战在一处。

    正在胶着之际,赵元忽听,有一阵细细碎碎的“叮铃”声,由远及近。他首先反应是,难道这里还有使断魂杵的人?

    但仔细分辨后发现,这种声音与比断魂杵更为轻灵一些,像是一种法器发出的声音,比如……锡杖!

    赵元心中咯噔一下,看来之前的判断没错,破庙佛堂中的僧人肯定不是偶然出现,也决不会一走了之这样简单。只不过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机来偷袭自己。

    刚想到这里,赵元已经听到脑后有凉风袭来,并且伴有锡杖的“叮铃”声。他心道:“不好!”想到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前面还有狮虎兽的利爪!

    没办法,赵元只得将后背露给狮虎兽,自己回身拿剑抵挡砸过来的锡杖……

    出乎意料的是,锡杖并不是冲赵元来的,赵元回身一挡竟然挡空了!锡杖落在狮虎兽面前,将它抡向赵元后背的一爪给稳稳地拦了下来。

    接着在破庙中出现过的僧人一跃而起,抡起锡杖就与狮虎兽缠斗起来!

    这个结果令赵元颇感意外,但随即他也举剑投入了战斗。他根据现场的情况,边战边对僧人说:“大师可攻其头爪,我来进攻它的下腹!”

    这个僧人好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理赵元,自己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并不按他说的去行事。虽然这人没说话,但是却好像感觉到了赵元身上有伤一样。当狮虎兽扑过来时,他总是冲在前面,抵挡住最危险的进攻,让赵元站在自己身后。

    赵元在旁冷眼瞧着,这个僧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只是把赵元当成了普通人,遇到了狮虎兽,已经招架不住,而僧人自恃武功高强,所以义不容辞地冲在最前面。

    “能为陌生人挡住凶猛的野兽,此人真乃君子!”赵元在心里暗暗赞叹。

    他身上的迷香确实还没有全散,刚才所用力气已是极限。如今有这个僧人帮他抵挡一阵,他跳到一边,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狮虎兽刚才吃了赵元一剑,这会子头上又挨了好几锡杖,纵然再暴虐,此时也已招驾不住。它边战边退,得着一个空档便扭头落荒而逃。

    僧人一见它要跑,却是不依不饶。使出轻功中“踏叶飞花”的招式,一阵风似地追了过去。

    赵元见他要走,急着问了一句:“请问大师法号?”

    那僧人像是没有听见,根本不回答。他如同从没出现过一样,一头钻进破晓前的浓雾中,消失不见了。

    赵元此刻心里惦记着允央,也就没在意这些,他飞身上树,把允央抱了下来。

    允央在树上虽然对下面的情况看不真切,但野兽的阵阵嘶吼却是声声振耳,纵然没亲眼见到赵元与狮虎兽交战,却也能想像当时的情况是如何惊心动魄。

    看到赵元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眼前,允央一时百感交集,拉着赵元的手反而说不出话来。

    赵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眼角眉梢含着笑意问:“你这会感觉好些了吗?”

    允央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脸一红低着头说:“好多了,四肢已有知觉。”说完就把拉着赵元的手轻轻松开了。

    赵元反手一把抓住她即将抽离的手,靠近一步在她耳边问:“要不我背你吧?”

    “不必了,自己可以走。”允央摇了摇头退后一步,四下看看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赵元想了想,指着僧人与狮虎兽离去的方向说:“我们从那边走吧。从这里下山可以到离洛阳不远的湖山城。”

    允央点了点头,然后两人结伴慢慢往山下走去。

    此时,天光已经亮了起来,金色的霞光铺在对面的山峰上,密林深处还有一些缭绕的薄雾没有散去。

    一只早起的梅花小鹿连蹦带跳地出现在赵元与允央前面不远处,它回头用晶莹如黑水晶一般地大眼睛看了看他俩,并不害怕,低头吃起草来。

    赵元与允央也没有因为小鹿的出现而放慢脚步,他们踩着带着露水的细草山路不急不慢地走着。

    赵元抬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片树叶,卷成个小筒放进嘴里。

    “啾”,一声又高又飘的哨子声从赵元嘴里传了出来,惊起山中的林雀一片。连吃草的小鹿也抬起了头,轻盈地跳了几下,消失在密林深处。

    允央侧过头看着吹得正高兴的赵元,忽然觉得此时的他有种与年龄、身份都不相符的轻狂。倒像是三月里金鞭雕鞍马踏青苔的少年公子。

    想到这,她不禁莞尔一笑。

    赵元发现了她表情的变化,从嘴里取出了树叶问:“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将军好兴致。”

    赵元听了,眼光一闪,神神秘秘地说:“这可不全为了兴致,一会你就知道了。”
正文 第45章 秋山意难诉
    &bp;&bp;&bp;&bp;山路很长,走着走着,已经日上三竿。

    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两人循声而去,转过了一片树林,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边翠竹白沙睡海棠,野花零落燕泥香。

    赵元看了看周围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允央点点头,慢慢靠到溪边,洗了洗手。

    她低头看到衣服上还有昨夜沾染的鸡血。想到如果一会下了山,遇到行人经过,见到他们俩个浑身血迹的样子一定会被吓坏。

    于是允央回头对赵元说:“趁这里有水,我们把衣服上的血迹清理一下吧。”

    允央把两人的外衣洗完,见溪边有一块一人高的大石头,石头顶上很平整。就把衣服晾到了上面,让接近正午的阳光烘烤着。

    此时已入深秋,两人的外衣里面都还有夹衣。但允央依然感到不自在,于是躲到大石头的另一面坐下。

    就这样,赵元和允央隔着一块山石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说话的时候,两人就静静地看着溪水流淌,赵元时不时拿着树叶做成的哨子吹两声。

    衣服干了以后,允央在收的时候发现,赵元长袍的前胸被狮虎兽利爪抓破的地方,经了水后愈发明显了起来。

    她隔着石头对赵元说:“将军稍等,我的绣囊里带了针线,把衣服补好后你再穿。”

    赵元在石头这边说:“好。”

    于是允央便坐在溪边安安静静地补衣服。

    赵元感觉到允央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悄悄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他看到允央正在石头的另一边,低着头极为认真地穿针引线。

    她的脸庞白晰细润,泛着极淡的粉红色,一排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了下来。鼻梁清秀挺直,鼻尖又有点微翘。

    经过一夜的辗转,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垂下的碎发随风在她腮边与颈旁轻拂。允央尖尖的手指,时不时就要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来将碎发拢到耳后……

    赵元回过头,身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他长吁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竹林。

    “当初若是听了程可信的话,倒真不用这般麻烦了。”他自己想着都觉得有些好笑,“以前觉得纳一个妃子不能过于草率,如今看来却像是认真地过了头。”

    “本已是过尽千帆的年纪,没想到还有如此兴致与红颜流落江湖。”

    “什么都不说了,回宫后,赶紧择日迎娶了吧!以便了了一桩大心事……”

    这时,允央已将衣服补好了,送到了他面前。

    赵元接过衣服,看着长袍前胸上起伏的针角,一时没忍住嘿嘿笑出声来。

    允央见他这个表情,心中忐忑,窘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襟说:“让皇上见笑了,我缝得不好,真是手拙的紧。”

    赵元看了她一眼,想收住脸上的笑意,终是没有成功:“在外面叫将军就好……哈哈哈……”他就这样一边朗声笑着一边把长袍穿好。

    穿好后,赵元拍了拍衣服的前襟说:“不错,比我缝得好!”

    允央听了他这话,登时羞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赵元却没注意到些,只是觉得自己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一时神清气爽起来。

    远远地,一阵马蹄声响起。

    赵元的座骑浑雷兽沿着山间的小溪奔腾而来,马蹄偶尔踏到水面,溅起朵朵水花,反射着璀璨的阳光,流光四溢。

    赵元回过头看着允央,剑眉一挑:“我吹树叶可是为了正经事,这回明白了吧?”

    到了浑雷兽旁边,赵元先把允央扶上了马,自己也上去,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打马扬鞭,顺着山溪边的碎石小路,一路向山下而去。

    上了官道之后,赵元看到湖山城就在不远处,便也没有那么着急了,他松开缰绳让浑雷兽以自己的速度向前走着。

    官道两旁皆是漫山遍野的枫树林,经过层层秋霜的浸染,枫叶正如丹火赤霞一般,与天边昳丽氛氲的夕光连成一色。

    紫烟笼着远山,一排归鸿黛青色的身影从天边缓缓掠过……

    看着眼前的景致,赵元有些恍然:“十里霜叶,两人一马,仗剑天涯……”

    “这样的日子对自己来说,仿若隔了一世,只愿这几日过得慢一点便好。”

    想到这里,他揽在允央腰间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进了湖山城,暮色渐厚。

    允央与赵元下了马,一摸身上,发现值钱的东西都被昨夜破庙里的两个女贼摘了去,两人现在真的是身无分文。

    赵元回头一看浑雷兽背上的雕鞍,来了主意,眉间的愁云一扫而光。原来雕鞍下面坠了一圈纯金的小铃,平日里有雕鞍外的绒皮遮着,根本看不见。

    伸手摸了摸,赵元心里便狠狠骂了一句:“该死!这个两个贼婆娘,把我的马拐了去不说,还把这些小铃都摘走了,真真是雁过拨毛,一点都不剩。”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赵元终于在马鞍下面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一只“漏网之鱼”。当他把这只小金铃拿出来时,两人都喜出望外。

    找了一家还没有关门的当铺,赵元拿小金铃换了一些散碎银两。他和允央找了一间客栈,两人各选了一间普通客房住下。

    吃过晚饭以后,赵元来敲允央的门,告诉她自己要出去一下。过了没多久,允央就看见赵元拿了一卷捆在一起的竹竿与白麻纸走了回来。

    允央出了房门问他,买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赵元一直讳莫如深地笑着,就是不回答。终是拗不过他,允央也就不再开口,随他去了。

    经过了这几天的折腾,允央已是浑身酸痛,回了房刚躺到塌上便昏昏睡去,这一觉一直睡到破晓。

    睁眼一看天边已泛了白,允央赶紧起身洗漱。她想,如今皇上住在这里身边也没个人服侍,自己一定要早点过去尽力把他照顾周全了。

    她端着一盆洗脸水敲了敲门,过了一阵子,赵元才满脸倦容,红着眼睛打开了房门。允央进了屋子,看到桌上的油灯亮着,似是一夜未熄。

    对面的墙边立着三个白麻纸做的大风筝。一个是翅膀颤颤巍巍可以活动的大蝴蝶,一个是举着双钳张牙舞爪的大螃蟹。

    还有一个是由十二只小风筝组成的串风筝。虽还未着色,却也能看出是“人”字型的归雁风筝。

    允央放下手中的水盆,看着眼前的风筝惊奇不已:“将军可是整夜未睡,做了这些?”
正文 第46章 玉端送纸鸢
    &bp;&bp;&bp;&bp;天色尚早,赵元牵着马和允央一起走在湖山城外寂静的官道上。

    官道旁的翠竹林中,一条小溪穿林而过,溪边的村庄传出一两声鸡呜,屋顶上青烟渐起,蒸藜炊黍的香味飘了过来,三三两两的村妇拿着木盆到溪中浣洗。还有牧牛的童子,手边摇着一朵洁白的桅子花,骑牛从溪中淌过,往竹林里去。

    允央觉得眼前晨光宜人,贪恋地多看了几眼,就听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咳嗽声。她一回头,就看到赵元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脸色有些憔悴。

    “唉。”允央在心里叹了口气,“前天上半夜在佛堂遇到了山贼,下半夜又与猛兽搏斗了一回。昨夜还没休息,扎了一晚上的风筝。这样消耗,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皇上真是太不会爱惜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地张了口:“将军若是想放风筝,回到家后,喜欢什么样子的叫钩盾局献上来便是,何苦如此操劳?”

    赵元的容颜虽然有些黯淡,可眼睛里却神彩飞扬。他轻轻拍了拍马背上的风筝说:“钩盾局最爱贡一些彩绘龙凤,美人与瑞兽的,我却一件也看不上。倒不如自己做得好。”

    “我当年和母亲在宋皇宫中,虽然一直都在马厩里当差,却机缘巧合地认识了一个内府的匠人,专门跟他学了半年。”

    “记得有一年清明比扎风筝,我得了宫中的第一……敛兮想让我为她做个蝴蝶的,后来发生了种种事端,我终是失言了。”

    允央好像明白赵元为什么这样坚持。想来他昨夜在油灯边,熬红了眼睛,削竹签,裁宣纸时,心里辗转想念的应该是多年前,宋宫里暮春时节为佳人放纸鸢的情景。

    她心里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嘴里淡淡地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终于是到了湖山城外的玉端山。玉端山是一座馒头型的丘陵,山顶部非常平整,此时地面还长着薄薄一层未枯的秋草。

    他们走上山顶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上面放风筝了。

    赵元把浑雷兽栓到旁边的树上,从马背上取下蝴蝶风筝,他看着上面用深深浅浅的墨迹画得纤细卷曲的条纹,脸上浮出了些许笑意。

    “之前听说过你尤擅丹青,却没亲眼见过。”赵元回头看了一眼允央说,“如今瞧见了,果然比那些御用画师少了许多矫揉造作……嗯,倒是配得上我的风筝!”

    允央听了他夸赞不能明着谢恩,只好曲膝福了一福。

    赵元果然是放风筝的高手,他的手法娴熟,步履轻盈,没有跑几步路,就见蝴蝶风筝扶摇直上,飘飘舞向天际。

    允央在旁看着,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哪是放风筝呀,直接就送上去了!太神了!”

    赵元扭头看到她的表情,眉眼间也带出些轻快的神色:“要不你也来试试!”说着就把风筝线递给允央。

    允央看他放得那么容易,也有点跃跃欲试,便接了过来。可是一上手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只放了一刻,那本来展翅翱翔的蝴蝶,立即像喝醉了酒似的,折着跟头往下掉。急得允央鼻尖都冒汗了。

    赵元从她手里轻轻接了过来,只抖了几下线,那蝴蝶风筝便立即酒醒了。

    一直放到木轴上线尽了,赵元把木轴递给允央说:“你拿着,放了它,带走一身的烦忧吧!”

    允央接过木轴,含笑点点头。赵元指尖用力扯断了细线,蝴蝶风筝便撒了欢一样,冲向天际,眨眼间只剩下个小黑点了。

    这时旁边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两位善人,今天秋高气爽,我带小孙儿来这里玩,却忘了拿风筝。”

    “看你们带得多,可否匀我们一个?”

    两人回头一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丈站在他们身后。

    赵元一抱拳说:“请!”说着几步就走到了浑雷兽旁边,取下了螃蟹风筝递给老丈。

    不过老丈却没接,还是满面堆笑地说:“善人,我家小孙子喜欢那个,你看……”说着指了指归雁风筝。

    赵元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这个我还有用。”

    最后,老丈还是拿着螃蟹风筝走了。他边走嘴里还在念叨:“神气什么!连彩纸和颜色都买不起,白纸黑墨的风筝,才能值几文钱?还舍不得给!”

    赵元和允央都听到了他的话,两人相视一笑。

    当赵元把人字形的归雁风筝放上天空之后,允央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送这支风筝。

    因为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玉箜篌”——一种可以随风发出清脆鸣叫的风筝。允央看着这支玉箜篌惟妙惟肖地盘桓在天际,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列队整齐的大雁。

    她惊奇之余,心里暗自思忖:“今早在为风筝上绘画时,真没发现这支归雁风筝与其它两个有什么不同。”

    “看来皇上一定做了极为精巧的机关将风哨藏起来。他之前所说获得宋宫纸鸢第一的名号,所言非虚。”

    眼见木轴上的细线已尽,允央把木轴塞进赵元的手里说:“将军也放一回烦恼吧!”

    赵元不以为然地摇了下头,但终是把木轴接了过来。他一把扯断了细线,人字型的归雁带着嘹亮的风哨音缓缓消失在晴空万里之中。

    目送着它,一直到瓦蓝如洗的晴空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流云缓缓而动,允央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眼光。

    转头时遇到了赵元似笑非笑眼睛,他唇角微翘,隐隐带有宠溺的亲厚。

    这个神情,烙在允央心里,如仲夏的一颗青梅忽地落入一盏琥珀色花雕中,迅速被浓烈稠腻的浆汁吞没,表面上看一切没有变,其实一切都已改变。

    她一时心绪婆娑起来,却没有注意到四周游人的喧哗已全部隐去,静得如同空谷幽山。

    允央转身,发现身后不远处有几千御林军皆鲜衣怒马地御风而立,他们列队整齐,静默无声。除了御林军,偌大的玉端山上竟是一个游人都不见了。
正文 第47章 晴光堪游赏
    &bp;&bp;&bp;&bp;“皇上,微臣护驾来迟,请死!”御林军首领几个健步走来,伏地叩拜。

    赵元转回头看到他,眉间带着熟稔的漫不经心:“起来,怎么知道朕在这里的?”

    御林军首领赶紧回道:“陛下离宫时曾嘱咐过微臣,若是走散就以‘归雁乃鸣’为联络口令。从前天到今早,臣都没见到有人来传递这四个字。”

    “臣刚才无意中望天,看到空中有一只归雁状的‘玉箜篌’,正合‘归雁乃鸣’的意思。于是就带着属下赶过来了。”

    赵元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与刚才放纸鸢时没太大的变化,只是眉间眼角多了一份浅浅的疏离和从容。

    只这一点点,便让他的脸庞如净空中璀璨的皓月,尊贵与威仪立现。

    帝王威仪因人而异,有人以暴虐立威,有人则是凭借厚施或者高才……但赵元站在那里只让人觉得油然而生无限信赖。好像只要他在,就算眼前有千军万马,悬崖峭壁亦不足为惧。

    “难道这是因为皇上戎马出身,久经沙场吗?”允央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一凛,暗自思忖。

    “朕之所以传了这个口令,是想让你们护送郡主去峭茜行宫。”赵元缓缓开了口,“这几****风餐露宿,怕身体吃不消。”

    御林军首领看了允央一眼,压制住了心中的诧异,伏首道:“臣遵旨。只是陛下不一同前去吗?”

    赵元望着不远处的湖山城,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今日中秋,朕想去市集转转。”

    允央一看周围皆是面然森然的士兵,想到自己要和这些人一起走,顿时觉得不安起来。她看着赵元脱口而出:“皇上能否带允央一同前去呢?”

    听了这话,赵元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欣喜。沉吟了一下,他对御林军首领说:“也罢,郡主和朕一起进城。你们去办件为民除害的事吧。”

    “你们现在去把洛阳城外的几处野山搜索一遍,据说最近那里总是出现山贼为非作歹。”

    “另外,你选出两个长相俊俏的年轻士兵。命他们在快入夜的时候,结伴行走在山间小路上。”

    “如果在路上碰到两个像是婆媳的村妇前来搭话,你们一定要留心,她们很可能是背着多条人命的大盗。”

    御林军首领心中虽有疑问,但也不敢多问,只是一一的应了。

    最后,他抬头说:“微臣若带下属离去,陛下的安全如何保证?”

    赵元摆了下手,淡淡地说:“朕倒是乐得轻松两天。尔等明天一早在这里候着。”

    “是。”御林军首领这回没再多话,带着士兵迅速撤走了。

    允央见此时刚到晌午,心中惦记着赵元好几天都没休息,便提议回客栈小憩一会。

    听了她的话,赵元点点头,关切地说:“今天出来太早了,你也乏了,我们快点回去。”

    于是两人骑上浑雷兽,快马加鞭地往湖山城而去。

    休息了两个时辰,赵元再次出现在客栈门口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允央瞅见他的脸色不似早晨那样憔悴,一时安心下来。唇边漾起的笑容也比往日明媚了许多。

    瞧着她的神色如此欣然,赵元眼底止不住泛起暖意。他把浑雷兽安置在客栈的马厩后,与允央出了门,在坊间信步闲逛起来。

    今日正值团圆佳节,街市上张灯结彩,行人大多喜气盈面。

    男子们戴着乌纱折巾,身穿窄袖长袍。有的人手里拿着晚上拜月所用的斗香或者是绘有广寒宫嫦娥的彩灯,有的人怀里还抱着一坛桂花酒。

    妙龄女郎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她们头上都精心饰有宝钿香额,金钗珠络,身上穿着彩裙锦履。

    她们有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明艳吐芳的鲜花,有的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兔,有的人则在手中放了一束象征富足的麦穗。

    走了一会,赵元与允央发现前面行人都围在一起,驻足不前,时不时还有叫好的声音传来。

    允央虽然素日持重端庄,毕竟也是少女心性,一时好奇心起来,拉着赵元就要到前面去看看。

    两人靠近一看,原来是十几个来自波斯的杂耍艺人搭了台子在卖艺。

    杂耍艺人平时并不少见,但是这些波斯人的长相与本地人多有不同。再加上他们所拿器具样子形制也是这里人平时难以见到的,所以行人们全都围了过来,很是捧场。

    这些波斯人先是派出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了个口中喷火,接着又让几只鸟兽上台表演了衔果推车。

    允央久居深宫,哪里见过这种杂耍,一时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这时一个头发卷曲,穿着深色宽袖衣与肥裤的壮汉上了台,他面前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酒坛。他要表演的是大肚王,就是要把这酒坛中的酒一饮而尽。

    允央看着他“咕咚咕咚”地喝酒,心里真替他发愁:“人的肚子有那么大吗?不会撑坏吗?”赵元斜着瞟了一眼允央,见她微皱着眉头,神色紧张,似在担心着什么。

    赵元平素最恨人家弄虚作假,如今看到这个波斯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了骗术,便想给他个教训。否则倒让波斯人欺我中原无明眼人了!

    赵元从地下拾起三个小石子,放在手心,指尖飞快地弹拨了几下。就见波斯人的肥裤子被飞来的石子打开了三个小口子,里面的酒水如清泉一样簌簌地流了出来。

    原来,这个波斯人在身上安了个机关,他仰头喝酒时,坛子里的酒会顺着袖子中隐藏的细管流到了裤子里的两个羊皮囊中。

    如今羊皮囊被打漏了,波斯人却还不自知,依然一本正经地仰头喝着酒。

    众人见波斯人的骗术被当场揭穿,都哄堂大笑,喝起倒彩来。

    赵元动作太快了,根本没人看到是他弹出的石子。

    但允央一想,除了赵元,此时的围观的人中谁还能有这般功夫?于是她扭头,面上带着几分疑惑与几分嗔怪地看着他。

    赵元迎着她的目光,尽量装作一本正经,可是眉间却有藏不住的一丝桀骜不驯。

    允央一见他这样子,心下已经了然。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行走江湖不容易,何苦为难他们?”

    说完,允央拉起赵元的衣袖,往人群外面走去。

    赵元低头无声地笑了起来,听话地由她这样拽着走。
正文 第48章 黄花秋意晚
    &bp;&bp;&bp;&bp;湖山城中,满目秋光。

    赵元和允央直顺着莎草成茵的河堤往前走。

    浅滩边一片残荷映水中,嶙峋的枯叶下几只绿头鸭子低头嬉戏,追逐其间。一阵微风拂过,秋水回波,碧光潋滟,对岸的桂花树如金幡招展,起浮而动,一片桂香盈怀。

    赵元看到前面有一片梧桐林,林片有一个小小的茶舍,清静而整洁。他和允央一起走进了这间茶舍。

    两人临窗而坐,要了一壶了竹叶青,准备休息一会。

    这里的店家本就十分好客,见到赵元与允央姿容俊逸,气宇不俗,更是另眼相待。

    上茶时不仅用了家中最好的瓷器,还送来了用乌陶圆盘盛着的四块自家做的月饼。

    这种家常做的月饼,样式十分古拙,圆圆鼓鼓的,没有烙刻什么花纹。只是为了透气在酥皮上面用刀切了个十字。

    但赵元与允央的眼光却被这盘月饼吸引了去,因为盘边放了四支新摘下还带着露水的鲜花。它们一朵压一朵,摆成了一个菱形。

    允央一看,眼中光芒闪烁:“好别致的排法,好清秀的花!”

    赵元一看,眉间已有寒气森然而出,他声音低沉地说:“这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摆成这样?难道是什么暗号?”

    允央被他的话逗得一笑:“将军多虑了。这是此地的的风俗,中秋节是要簪花的。这四朵既是鲜花又是良药,簪在头上是可祛病的。”

    说着她拿起了一朵嫣红色,桔蕊六瓣花,举到赵元眼前:“此花名叫凤翼,有清热解毒、止咳化痰之效。”

    “将军这几天因为我而连遇波折,没有好好休息。你又不爱喝水,昨天已经有些咳嗽了,所以簪这朵花最好。”

    说着允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细心地将凤翼插在赵元的乌纱折巾边上。

    簪好后,允央退后了几步,仔细端详。

    半卷的竹帘外碧茵茵芳草曼坡,细袅袅垂柳如烟。赵元坐在窗边,半透明的乌纱折巾下,是刀裁一般轮廓分明的鬓角。

    皎白的面庞上两道剑眉含威而立,深邃细长的眼睛,如幽潭之底,难以捉摸。他身上穿着花岩色兔毛褐长衫,骨骼分明的右手半握拳放在桌上,两根突起的青筋在手背上蜿蜒着。

    他整个人都散出着霸道又清峻的气息,就像一块破晓前还带着冰凉露水的山石,偏偏鬓角边的凤翼又是一时无双地馥郁妩媚,正娇滴滴地半开半合。

    两相一对比,愈显得赵元坐在那里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苍劲挺健,坚凝雄壮。

    允央不由得低头一笑。

    赵元见她这个表情,有点尴尬起来。他随手把凤翼摘了下来:“一个大男人带花作什么,你看你都觉得好笑了。”

    允央没说话,坐回到桌边,拿起个月饼掰开,递给赵元一半。

    赵元摇了摇了头:“我素来不喜欢甜食。”

    允央也就不再让他。走了一下午,腹中正好饿了,就着茶水,允央把整块月饼都吃完了。

    这月饼的馅虽然只是素素的一味红豆,却碾得极细,入口即化,还有粒粒细蓉的口感,似乎比宫里的还要好吃一点。

    看着允央吃完月饼还有些意犹未尽,赵元的面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起来,好似自己亲口尝到了一样。

    他叫来店家打了赏,还顺便要了一张黄油纸把剩下的三块月饼包好了,装到身上。

    要离开的时候,允央看到乌陶盘中的另外三朵花还泠泠地摆着,楚楚可怜。

    想起自己从宫中出来,没带一样钗环,允央便将余下的三朵花簪在头上。

    今日她梳的是倭坠髻,将一朵嫣红的辛荑与一朵粉紫的鸢尾插在髻后,又将一枝合欢斜插在髻边。

    簪好后,她走到赵元身边,微微歪过头,笑盈盈地问:“将军看我簪得怎样?”

    赵元垂下眼来看允央头上的花。只见她蝉鬓蓬松如烟,几朵鲜花浓烈冶艳吐芬芳。允央呼吸之间,一股甜丝丝的豆蓉味道缭绕了过来。

    赵元的眼中掠过一丝迷离。他把目光快速移开了:“我们还是快走吧,天快黑了。”

    出了茶舍,两人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客栈走去。

    此时天边已是一片火红的落日烟霞,把街边林立的楼阁高台都染成了胭脂色。堤岸边的河面上层波叠浪,缥缈中起了一层薄烟。三三两两的水鸟栖身在河中心的沙洲里。

    一只碗口大的蓝尾翠凤蝶挥舞着莹莹有光的翅膀,飘飘遥遥地从远处飞了过来,绕着允央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她头上的合欢花上。

    正当赵元与允央诧异的时候,一队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左右岁的白面书生。

    此人体态颀长,秀眉朗目,齿白唇红。他身着湖蓝色库缎长衫,衣服下摆上用彩线绣着石竹寒雀。他举止文雅,行动得体,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书生看到蓝尾翠凤蝶还在允央头上呼扇着翅膀,流恋着鬓边的那朵合欢花,迟迟不肯离去。于是紧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刚要抱拳,就看到了允央明媚的笑容,他不由得怔在了那里。

    只见眼前的这位佳人,不仅容貌举世无双,而且神情恬淡柔婉,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书生一时语哽,但很快他就控制住了情绪,对着允央深施一礼道:“在下名叫谢唐臣。彩蝶将小姐选为今夜的月宫娇娥。”

    “还请小姐移步百花车,布下花云,众人才可踏月而行。”

    听完书生的话,允央已明白他的用意。

    原来,北地中秋节有一个风俗,便是家中的女眷在中秋之夜,都要手持百花在月色中结伴漫步,直到月落才归,这叫做踏月。

    为防止走散,这支踏月队伍要由一位骑着马的才子带领,后面还跟着一辆由彩绸装饰的楠木百花香车,车上坐着的美人,就叫月宫娇娥。

    在月宫娇娥所乘车子之后,才是正式的踏月人群。

    踏月之行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所以很受人重视。带领踏月队伍的才子由当地仕绅选出的青年才俊担当,月宫娇娥则由才子选出。

    看来今年用的是粉蝶之法,就是放出一只粉蝶,落在哪位姑娘头上,便由这位姑娘担任月宫娇娥。
正文 第49章 月横满庭芳
    &bp;&bp;&bp;&bp;允央虽然明白这位谢公子的意思,但皇上在旁边她也不能贸然答应。

    正在犹豫的当口,谢公子旁边的仆人站了出来,一脸不耐烦地说:“我家公子是秋科的会元,若在殿试上进士及第,便是连中三元,前途无量!

    “这样的贵人请小姐,您可还有什么不愿意吗?”

    谢公子见允央还未应允,就转过身对赵元道:“你家小姐今日是随踏月人群绕城而行,周围有官兵护送。若是你还不放心,可走在花车之侧,随时保护,你看如何?”

    允央听罢,心中一惊,原来谢唐臣将赵元当成了自己的仆人!

    其实这也不怪谢唐臣,当今大齐国内的官宦豪门都爱将一些沙陀人,吐火罗人或是大食人收入家中作为家奴。

    因这些人体格高大,性格凶悍,面貌与汉人不同。当府上的公子小姐出行时,他们就作为保镖陪同。

    赵元的母亲是北疆库莫奚的皇族,所在他的五官自是带一些异域的风韵,最明显的就是高鼻深目。

    此时赵元身上衣服有缝补过的痕迹。偏这个缝补的手艺真不怎么样,想来也是出自个要价便宜的三四流绣工之手。

    所以综合上面种种,谢唐臣完全可以断定赵元就是允央身边的保镖兼仆人!

    允央看着谢唐臣说这这话时一脸的理所应当,魂儿当时都给吓飞了三四分。她想:“虽没见过皇上发脾气,可从认识那天起,就已见他蹈锋饮血了几回。”

    “这样的人脾气能好到哪里去?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切不可让谢公子受到无妄之灾!”

    想到这儿,允央赶紧向前了一步,拦在赵元身前说:“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赵元在旁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是一贯沉而有力的语气:“此事甚好,我就走在花车旁边,保护小姐。”

    允央听了赵元的话,大吃一惊,扭头看他,只见他脸上的神情是不可捉摸的一本正经。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允央心想,但又不能抗旨不遵,只得跟着谢唐臣一行往花车去了。

    此时天色渐暗,天边皎洁的银轮正在冉冉而起。晚风微凉,拂过处彩灯摇曳,桂香满怀。

    踏月的人群已经排列整齐。

    几个人伶人扮作吴刚,玉兔插科打诨地演了一段“广寒宫捣药”的滑稽戏,引得众人一片欢声笑语。

    戏演完后,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走到允央身边,请她拿着一只装满金菊的花篮来到谢唐臣所骑的马前。

    允央从花篮里拿出几朵金菊,撒向马头,金灿灿的花瓣随风而舞,在月光下发出如金似玉的光泽。

    见允央撒过了朵朵金菊,谢唐臣在旁翻身上马。马踏花瓣而行,踏月正式开始。

    所谓百花香车,就是里面放满种应季的鲜花,有玉面菊,木芙蓉,金桂枝,紫藤香,赤杜鹃……允央在这样的花车里端坐,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赵元站在百花香车的一侧,随车缓缓向前。

    他的眼睛四下机警地一扫,怕从哪里冒出个登徒浪子,惊着了允央。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这踏月之行全部都是女眷参加,周遭一片红裙绿影,莺莺燕语。

    尽管这样,往允央所坐百花香车旁边聚集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原来,北地的中秋节除了蕴含团圆之意外,也有“乃子”的寓意。

    在踏月的队伍中不少是已有身孕的夫人和想要怀孕的小媳妇。

    她们见今年的月宫娇娥容貌气度比往年不知强了多少,一时都想凑过来沾沾灵气。怀孕的想让孩子生下来貌美几分,没怀孕的也想沾些喜气,回家后一举中的。

    这些女眷们往前一拥,赵元虽然着急却也没了办法。一来,她们都是些花枝招展的小媳妇,二来,有些人还带着身子,推也推不得,说也说不得。

    允央见车外的人越聚越多,怕拥挤之中把一些孕妇给挤着,便灵机一动说:“百花香车上的花都是沾了满月精华,天地灵气的,大家一人一枝,便可得偿所愿。”

    说完,就把车上的鲜花一枝一枝分发给她们。

    领了鲜花的人自然欢欣雀跃,也没有必要非围住百花香车了。于是过了一阵子,车外的人群就自行散去了。

    忙了这一通,允央也是有些乏了。她坐在香车之上,整理了一下衣袖,轻轻叹息了一声。

    赵元从怀里取出拿油纸包好的月饼,放到了她的手里。

    允央低着头打开油纸包,月饼酥香甜蜜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心里一暖,抬头想去找赵元的目光。

    不过,这一抬头,她却发现骑马走在前面的谢唐臣正不时回头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深情款款,似是对允央十分倾心。

    这位谢公子真是多情,不仅眉目间含情带意,还不时风雅地吟诗做对。

    当踏月的人群走到到拱桥时,他就吟诵:“与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

    见到垂柳篷茸他就吟:“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经过月下荷花时,谢公子更是诗兴大发,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道:“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若到越溪逢越女,红莲池里白莲开。”……

    如此热烈的情诗一首接着一首,允央实在是招架不住。想着赵元还在身边,心里更加慌乱起来:“不知他听到这些诗会怎么想?”

    于是允央转头悄悄去看赵元,却发现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里。

    赵元虽然随着百花香车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但是脸上的神情却已不似刚才云淡风轻。

    他的剑眉微扬,目光凌厉而冷静,四下观察着,好像在找着什么东西。

    尤其在踏月的队伍路过道观,庙宇之类的地方时,他的神情就更为严肃一些。

    允央瞅见他脸上的表情,暗自思忖:“怪不得同意我来当月宫娇娥。原来皇上是有事要查。”

    “他行事一向不喜说在前头,纵然我心有困惑也不能当面来问,只能佯装不知了。”
正文 第50章 云在意俱迟
    &bp;&bp;&bp;&bp;这一夜,过小桥,走柳堤,绕沙洲,穿楼台,直走到江亭远树现晓光,绿杨阴中起晨烟。踏月之行的人群这才意犹未尽地慢慢散去了。

    允央下了百花香车,准备和赵元离开。

    这时谢唐臣翻身下马,快步跟了过来,深施一礼后说:“小姐请慢走。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在下冒昧请小姐赠一样东西,不负当下明月永映我心。”

    允央回头迎上他炽热又伤感的眼光,有些不知所措。她款款回了一礼,将手中一枝桂花赠予了谢唐臣。

    谢公子接过花,放在胸前,眼圈泛红地说:“小姐可知,从此在下见桂花,如赵师雄见梅花耳。”

    原来,《龙城录》里有记载,隋朝名将赵师雄曾到过叫一个叫罗浮的地方。

    一天傍晚,天气寒冷,他在松林间的酒馆中喝酒。在半醉半醒之间,看见一个女子淡妆素服,带着一个穿绿衣服的仆人从酒馆外走了进来。

    当时天已昏黑,残雪对着月色发出莹莹如珠玉的微光。赵师雄与女子聊起天来,觉得对方芳香袭人,语言清丽可爱,因而与她又饮了数杯酒,直至醉入梦中。

    第二日东方已白,赵师雄起身,发现他昨夜睡卧在一棵大梅花树下,梅花树上有翠鸟啾嘈相顾。

    可惜,月落参横,佳人芳踪难觅,只剩惆怅无边了。

    谢唐臣的意思允央当然明白,不过她此时听见也当没听见,只管快步向前走,想赶紧离开之里。

    忽然听得钱公子在后面喊了一句:“西域奴!”

    他这一声不高,却让允央听得心惊肉跳,暗自为他捏了一把汗。心里想:“谢公子啊谢公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谢唐臣走了过来,从怀中取了出一个金钿子,递给赵元:“昨夜你克尽职守地保护小姐,这钱你拿去买酒吃吧。”

    赵元并没有接金钿子,而是轻轻握住了允央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谢唐臣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贵族小姐与家奴握着手?难道是……私奔?

    允央看着谢唐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知道此刻他心里一定正在翻江倒海。于是急忙对着赵元说:“孛罗将军,我们快些回去吧!”

    两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只剩下谢唐臣孤零零的身影呆立在晓风晨露之中。

    允央边走边在心里叹息:“几个月之后便是殿试,到时谢公子面对皇上龙颜时不知是何情形?要是因为此事耽误了他的前途,岂不是我的罪过?”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们走到客栈旁,赵元让允央在门前等候,他进去牵浑雷兽。

    在他转身一走的当口,允央看见有一道红影从他的衣袖中掉落了下来。

    允央走上前一看,原来是昨日那朵凤翼。颜色虽然鲜艳,但经过了一夜的时间花上的水气已失,有些枯萎颓靡了。

    本以为给赵元簪的这支花早被他落到了茶舍里,没想到他却将凤翼经心地收了起来,着实出人意料。

    允央平时看赵元长得魁梧伟岸,行事雷厉风行,没想到还有这么心思细腻的时候。想到这里,她满心怜惜地走上前将花捡了起来,放入腰间带着的沉香色绣木槿花妆花缎香囊里。

    赵元牵出来马,与她并肩走在街上。

    此时,街边一些食坊陆陆续续开门了,灶台旁蒸汽升腾,面食的香味渐渐弥漫在周围。他们走进一家食坊,各自要了一份汁宽味厚的汤面。

    正在吃着面,赵元突然想起了什么,双眉微皱,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先是捏了捏袖子,然后又摸了摸胸口,接着翻了翻腰带,什么都没找到。

    赵元把嘴抿了起来,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里蒙了层雾,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那一刻的他,在允央看来是有些淡淡的孩子气的。

    尽管这样的神情在赵元脸上只停留了刹那。

    允央眼波流转,故意问道:“将军在找什么?”

    赵元看她一眼,沉吟一下,平静地拿起筷子说:“没有什么。”

    允央忍住笑,两人都没再说话,默默地低头把这一餐吃完。

    吃过了早饭,赵元与允央骑着马再次来到了玉端山。此时御林军已经队列整齐地候在了那里。远远地看到赵元过来,就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来到御林军面前,赵元并没有下马,他对御林军首领说:“昨日交待的事,办的怎样了?”

    御林军首领回道:“臣等遵皇上口谕,细细排查了附近的荒山,并未发现有山贼出没的迹象。”

    “昨夜派出的两个精干后生,果然在山路上遇到了一对村妇,她们自称是婆媳,去给死在外地的儿子上坟。”

    “夜里山路阴森,她们心里害怕,要求与我们的人同行。”

    “行到山中隐秘之处时,我们的人发现这两个村妇举止轻佻,语言粗秽,不像是良善之辈,便上前果断地制住了她们。”

    “经过搜查发现,这两人说是去给儿子上坟,身上却没带一点香烛纸钱类的东西。迷香与匕首却是一应俱全。”

    “臣等当下便把这两个村妇五花大绑了起来,送到了县衙里面。”

    听御林军首领说完,赵元微微颔首道:“你们没有找到山贼,也不奇怪,因为朕怀疑之前在山路上失踪的人口并不是被山贼所杀,而是遇到了一只猛兽。”

    允央听他说了这话,心中一凛,当下便想起了那夜密林中震耳欲聋的号叫声。

    果然,赵元接下来说:“前几日,朕曾在林中遇到过一只白狮虎兽。以此物与朕对峙过程中种种迹象来看,它已把人作为了一种猎物。”

    “它脖子上挂有一个铜铃,像是一种法器。昨夜是月圆之夜,正是野兽狂性大发的时候,朕经过城东的一所道观时,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了野兽的号叫声。”

    “现在天光大亮,正是猛兽最为萎靡的时候,是捕猎此兽最好的时候。”赵元用马鞭一指御林军首领,“既然要秋猎,你们就跟朕一起去将此物捕杀。”

    “这次虽然是御林军单独行动,但这是在湖山城的地界,你还要先派人到湖山县衙通报一声。”
正文 第51章 峭茜品仙姿
    &bp;&bp;&bp;&bp;赵元看了一眼允央,对御林军首领说:“派出一队精兵,护送郡主到峭茜行宫!”

    允央听着赵元不容置疑的口气,微微侧过头去看他。只见他眼望远方,脸上渐起沉凝之色,心思似已不在这里。

    允央心里虽然不很情愿,但也知这是赵元非常体贴的安排,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很快有一辆衫木香车停到了跟前。这车上覆着泥金色的牡丹授带纹宋锦华盖,车身边缘饰以翡翠玛瑙雕刻的瑞兽。

    车盖四角垂下五彩金银丝如意穗,穗上由大及小穿有五颗南珠,每颗珠都有金丝宝座。

    扶允央下马之时,赵元看她眉间有几许不舍。因为想极力压制离别时的不安,反而让她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懵懵懂懂的。

    允央的表情就好像嘴里含了一只盐浸的橄榄,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眼中已有些丝丝复杂的滋味在弥散。

    赵元看她这样子,一时觉得自己的心头也被这颗盐浸的橄榄轻轻地砸了一下。虽不疼,却已把允央此刻的点滴滋味如薄烟一样笼到了他这里。

    低头进了车,坐稳后,允央就听车外一阵马嘶之声,随即密集的马蹄声响起,大地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淡淡的尘土气息从车帘外飘了进来。“看来皇上他们出发了……只愿这次猎狮虎兽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允央在心里默默念着。

    车轮转动,往峭茜行宫而去。

    峭茜行宫位于湖山城外三十里的襄华山南坡,占地百余顷。行宫中的建筑多沿靠近水面的山坡展开,山水相映,楼台相望,风光旖旎空灵。

    入了行宫的左偏门,允央下了车。

    刘福全已经候在了那里多时。他见到允央忙上前笑巍巍地说:“郡主可算过来了,老奴在此都等了好几天。”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能见到认识的人,允央着实有些惊喜。她浅浅一笑道:“路上横生了许多差池,倒是耽误了。”

    刘福全似乎对此心知肚明,他眼中所含笑意有些意味深长,点点头道:“郡主一路劳顿,请上辇吧。”

    此时已有两人抬的冷杉木包红铜边步辇在旁等候,辇上设有酡颜色金鱼海棠纹妆金库缎软座。

    允央上了步辇,刘福全跟在旁边,两个小太监在后撑着绛红色缠枝西蕃莲的蜀锦盖伞。

    一路上,允央见峭茜行宫的水景颇多,大湖小湖边压边,水漫水地连在了一起。

    澄蓝无波的湖水被晌午的太阳一照,光可鉴人,如同一面面磨砺细腻的铜镜参差摆放,映出秋日长天潋滟风姿。

    步辇停在了一块沙洲边上。这方沙洲呈鹅卵形,离湖边还有十丈左右的距离,凭着一道一丈宽的乌木浮桥与陆地连接。

    在浮桥两侧种满了粉色的复瓣莲花“唐宛”。虽已入深秋,但此地温暖潮湿,这些红渠依然开得繁茂,抬眼望去可谓轻雾裹胭脂,和风举翠盘。

    少了一分盛夏时的灿若骄阳,多了一分凋零前的楚楚娇怜,果然是荷花最有味道的时候。

    刘福全在旁一边指引着允央前行,一边介绍说:“此地为峭茜行宫的盛景之一,名为‘芙蓉晴照’。郡主所住的‘嘉荫阁’便在前面沙洲之上。”

    踏着浮桥,穿过了唐宛的重重花影,允央踏上了沙洲中青灰色卵石铺就的小道。眼前出现了一个精致的小院落。

    院前立着两株百年的古栝(音同瓜)树,长得森然如炬,郁郁葱葱。

    院墙边上还立有一丛金镶玉竹。此竹嫩黄色的竹竿上,于每节生枝叶处都有一道碧绿色的小沟,位置节节相错。嫩黄与碧绿交结,浅浅深深,别有一番韵致。

    进了院门,是一条汉白玉浮雕瑞兽的小道。

    大齐国的宫殿多将明亮宽敞,一目到底视为上,而这里的汉白玉的小道,却是蜿蜒向前。小道边开满紫阳花,此花气香色紫,芳丽可爱。

    小道两侧用红铜支起花架,攀爬着凌霄、络石、紫藤与球兰。这时球兰正开得葳蕤生光,花架之下,绿叶之中,上下错落挂着无数粉瓣红蕊的小球,让人仿若置身花洞一般。

    更有那绿翅金鸠穿梭其间,鸣声柔婉深长,更添迷离仙气。

    走到小道上,隔着花叶婆娑的光影,允央看见庭院里立着一个一丈多高温润秀巧的太湖石。

    有宫女往石下放了一个青铜兽首衔环五足香炉,里面燃起婆律香。片刻之后,有袅袅青烟从石缝中渗出,缭绕于楼台之间。

    在花洞的尽头出现了一间六角的卷棚顶大殿,殿门口匾额上写着汉隶“水月洞天”四个大字。允央知道,但凡是卷棚顶的宫殿,内部往往是一间加一间的套间结构。

    进了殿门,刘福全引允央走入了左侧的房间,入了房间往里直走,穿过一个雕花月影门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再往前走,经过一个镏金葫芦门又入新的一间……

    以此类推,一直走了七个房间,竟再次回到了大殿门口。原来,建造此殿的工匠将殿中的七个房间全部打通,一间一景,环绕迂回。起点即是终点,终点再生起点,往复不穷。

    允央心里叹道:“果然是如神仙洞窟一般,精巧又高妙。”

    刘福全暗自观瞧着,允央进了这里眼波流动,面露惊喜,知她对此殿颇为满意。于是上前说道:“郡主这几日周车劳顿,便让宫人过来服侍您休息。”

    “老奴就在殿外候着,您有什么吩咐支会一声即可。”

    允央听了这话,脸上浮出了淡淡诧异之色,心想:“刘公公乃是皇上的贴身太监,三品监门将军,汉阳宫的总管。”

    “我不过是刚被免了职的女官,如何能劳烦了他来候着?”

    于是,允央惶惶站起,刚要推辞。刘福全在旁已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郡主,这都是皇上离开汉阳宫时特别交待老奴的。”

    “照顾郡主便是老奴的头等大事,便是此事都办不好,皇上怎肯轻易饶过?”

    “郡主若是心疼,将老奴遣回,怕是违背了皇上的意思。老奴横竖便是逃不过一顿板子了。”
正文 第52章 湖湾响冤声
    &bp;&bp;&bp;&bp;过了晌午,本来晴好的天气,忽然云多了起来,空气也变得有些湿辘辘的。

    在软榻上午睡醒的允央直起身子,透过雪青色的三法纱向外望去。

    庭院中,旖旎的花洞正裹着一身轻烟淡雾,院墙边上的灌木落过霜,叶子已经变色,浓红间参差着疏黄。

    院角上的一棵桂树经微风一拂,金黄色的花瓣纷纷落下,自有百种千般俏。秋水长天,有孤雁飞过,鸣啼声声,隐在了萧萧薄暮里。

    院门半掩,门上铜环绿锈斑驳,一束微光从门开处透了进来,落了块浅浅的秋香色在地上,方知此时寒日已无言西下。

    立在外面的宫人听到声响走了进来,见允央已经睡醒,便走过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刘福全在廊下对着小太监说:“快去传膳。”

    待允央换好衣服从暖阁里出来时,刘福全早已含笑候在外面。

    允央穿了件银红色的落花流水锦夹衣,领边与袖口用滚针丝线绣着豆色的双鱼绕莲纹。头上的青丝挽成连绵的归秦髻。

    翠光盈盈的鬓边,插着一支累丝金镶玛瑙宝瓶花簪。宫灯映照下,更显香腮堆雪,秀目晨星。

    此时靠窗的罗汉床上已放好了一个楠木雕龙纹束腰如意云腿的炕桌。桌上放着六个鎏金忍冬花结银盘。

    盘中放着荔枝肉、杨公圆、鸭舌脯,芙蓉豆腐、金乳酥和贵粉红,此时已有宫人盛好一了碗云片百果粥放在了允央面前。

    刘福全右手拿着一双同样刻着忍冬花纹的银箸,左手拿着一支小银碟,站在允央旁边为她布菜。

    允央有些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菜,眼底波光闪闪,瞟了一眼窗外。

    刘福全在旁看到了,低声地说:“郡主这几日奔波,身形愈发清秀,皇上也是希望您多补一补呢。”

    允央听了,没有接话,只顾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皇上离开汉阳宫那天,已传了旨下去,命御绣坊这几日做出四季的朝服并二十四套常服送到淇奥宫。”

    “郡主定要多吃一点,丰腴一些,来日穿上朝服才显挺扩。”

    允央听到“四季朝服并二十四套常服”,就知这是封妃时的仪制。原来赵元在离宫时就安排好了这些,可偏他这几日口风紧得很,什么都没说。

    想到这里,允央就觉得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气,脸上一热,胸口起伏了起来。

    刘福全瞅着她面上表情的变化,已知了郡主心意。为免她尴尬,忙把话叉开了。

    饭后,允央想去湖边走走。刘福全忙命小太监在沿湖的卵石小道上,七步一盏的点上了五角防风琉璃宫灯。

    一切安排就绪后,他才陪着允央出了嘉荫阁。

    此时,一阵微凉的秋风刚过,吹散了空中徘徊的流云,夜空澄净如玉。一轮新月挂在远处青黛色的山脊边。

    近处曲径幽凉,树影扶疏,桂香盈面。随着允央步履移动,清辉点点撒在她的鬓角,肩头,寒光流转间,她双眉微蹙,似有含还未言的担忧。

    刘福全看在眼里,抬手给允央指了指不远处的坡地上灯火通明的一座宫殿:“郡主请看,那里便是皇上居住的思永斋。”

    “往年皇上秋猎,也有几日不回来的时候,那里便要夜夜灯火通明的候着。”

    “皇上每次秋猎都要入深山,去猎猛虎蛮熊,那些圈养的,皇上是看不上的。说它们如面捏的一般,软囊囊没有血气。”

    “御林军随皇上出去了这些年,早就练出了本领,别说是虎豹豺狼了,就是来了一群大象都不在话下。”

    允央微微一笑,知道刘福全是尽力为自己宽心。况且自己还不是他的谁,过于这般惦记便是不够庄重了,于是就把眼光投到了远处。

    “刘公公,前面的湖堤分为三股,形如灵芝,倒是别致,从未见过这样的造法。”允央看着前面的一段湖堤说。

    “郡主说的那里叫做如意洲,上面立着一座文津楼。里面藏有梁武帝所编六百卷《通史》和昭明太子所编《昭明文选》。”

    允央听他说前面有藏书,一时来了兴致,便往如意洲走去。

    此时夜深露重,晚风吹来,已感微凉。

    刘福全忙让后面跟着的宫人把一个葵口形缕雕绫霄花如意卧云纹的银手炉拿了过来,暖到允央怀中。接着又给她加披了一件白孔雀翎攒金银线的带帽斗篷。

    正在湖堤上走着,就听前面隐约传来了歌声。说是歌声其实是一种村野小调,不过这小调唱得却是新奇,因为唱歌之人是边唱边骂:

    “涂早,巨饕!为恶天须报。一脐然出百斤膏,谁把逃亡照?谋位藏金,贪心无道,谁知没下梢。好教,火烧,难买棺材料……”

    这个唱歌之人已然气极,边唱边哭,声嘶力竭。尖厉凄凉的声音从这空旷的暗夜里传来,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刘福全此时面色已变,双眉拧成团对左右道:“谁这么放肆,在皇家的行宫里大声喧哗?若是皇上听见了,我等还能活到明天吗?”

    “快去,不管是谁给找到了,用湿麻纸糊了口鼻,再不能让她发声!”

    允央听了一摆手道:“不可!这人能在此唱歌必是有极大的冤屈,不能问都不问就将她处死。我们先过去看看。”

    “谁是涂早?”允央扭头问刘福全。

    刘福全低了头回道:“涂早是峭茜宫中掌管火烛的太监。”

    众人循声而去,在一湾浸在湖水中的山石旁边,看见立着一个宫女打扮的人。

    此人站在齐胸深的湖水中,头上还顶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大青砖。看样子这青砖少说也有二十多斤。

    宫女看见这些人过来,该唱还唱,该哭还哭,根本不理会。

    刘福全见她这样子,气得大喝一声:“郡主都到了跟前了,你还这般无理,你当这是荒郊野外吗?此人可是失心疯了!”

    那宫女听了他的话,停住了歌声,回头看着他说:“我横竖活不过天亮了,死前连唱两句都不行吗?”
正文 第53章 嘉荫阁留印
    &bp;&bp;&bp;&bp;过了中秋的夜,已有落霜的感觉。站在冰凉的水中,恐怕寒意透骨。

    允央见水中的宫女这个样子,便知是那个叫涂早的人在滥用私刑。如果她不大声唱歌暖身的话,可能早就冻僵了。

    刘福全见这个宫女当着这么多人敢跟他顶嘴,一时面子上挂不住,刚要发作,被允央制止了。

    “不管怎样,不能看着她活活冻死在水里,有什么错也该按宫规处治。”允央向旁边跟随的太监挥了下手说:“快去,把她救起来!”

    一帮小太监下了水,七手八脚把那个宫女拖上了岸。

    上了岸允央这才看清,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像是有四十多岁了。虽然额头眼角已有珠丝细布,但却还穿着普通宫人的衣服。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宫人应该都升为掌事一级了。

    “谢……谢谢郡主救命之恩,宫女……冯春杏没齿……不忘……”这个宫女嘴唇已冻得青紫,浑身发抖,但还强撑着给允央叩了个头。

    允央盯着她的脸,正色道:“你既然是宫女,就该知高低轻重,刚才怎敢顶撞刘总管?你先别谢我,应该先向刘总管请罪,由他发落吧!”

    冯春杏把身子转向刘福全,用尽全力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冯春杏刚才已冻得神志不清,冲撞了刘总管,实在该死。先自己掌嘴一百,再由总管处置……”

    说完,她就左右开工“噼啪,噼啪”地扇起了自己的脸。

    刘福全轻轻地摇了摇说:“罢了,住手吧。难得你都这个样子了,倒还记得规矩。把你掌嘴的力气省下,多喘两口气吧!”

    他说的没错。冯春杏本来就在水里被冻得够呛,出水后再被嗖嗖的冷风一吹,已经面色铁青,牙关紧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允央眼见这个宫女就要气绝在自己面前,忙走了过去,把手中的暖炉塞到她怀里。再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穿上。

    刘福全看在眼里,眉间的神色更为冷肃。他对左右说:“去,把涂早叫来。这是他手下的宫女,让他领走……”

    冯春杏听了这句话,猛然打了一个激灵,双手死死抠住怀里的暖炉,仿佛手里握住的是她仅有的救命稻草。允央离她很近,可以明显感到她眼睛里颤抖着的恐惧与绝望。

    允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刘福全说:“既然想救她一命,何必再把送回去受死?罢了,让她随我回嘉荫阁吧,一切宫规惩罚等她缓过来再说。”

    刘福全在旁垂首说:“就按郡主的意思。”

    把允央送回宫,安排妥当后,刘福全披着寒凉如水的月光出了嘉荫阁。

    峭茜宫临湖的石道上一尘不染,寂静无声。偶尔一只乌黑的寒鸦从他头顶掠过,发现出两声古怪的哀鸣,周围的气氛苍凉中透着些诡异。

    周遭的一切刘福全都没放在心里,他的表情十分坦然,边走边想:“今夜有几分明白了皇上为何对杜郡主如此倾心。毕竟一般世家小姐视婢女的性命如同草芥。”

    “以杜郡主今天的做法来看,倒是个和气好说话的。不过,她好说话,汉阳宫里的那几位,可都不怎么好说话。”

    “她这性子能在宫里呆多久,真是难说呀……到时候,怕又要给皇上平添许多烦心事……”

    一夜无话。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允央闲来无事,就走到楠木胎漆冰裂纹书桌前,看见上面铺着素白的六吉棉连纸,细腻的纹络,柔软的质地惹人怜爱。

    允央从旁边的云龙鎏金笔格上提起湖笔,意兴所致,笔峰流转,画了一幅《幽石墨兰》。

    画成之后,想找一方闲章来印题。她是闺阁千金,自然是不能轻易留名,一般都是以作画之处的名称留印。

    于是,允央叫来一个宫女,让她去金石局取刻有“嘉荫阁”的印章。

    一会功夫,宫女就回来了,她不仅拿回来了“嘉荫阁”的那一枚,还又饶回来了整整一盒。

    允央看着她捧回来沉甸甸的红木盒,笑着说:“你可知这闲章可不是好吃的点心,不是越多越好的。你费力拿了这么多,我却也用不上。”

    宫女不安地站在允央面前,面有难色:“郡主所说婢子明白。可是那金石局的崔执笔,却是执拗的很,非要奴婢拿过来。”

    “奴婢不肯,他就说要躺在地上撒拨打滚。奴婢真怕他当着人这般发了疯癫,只好依了他的意,将这红盒子拿了过来。”

    允央听了,对其中的原由已经猜到了几分。她让宫女把红木盒拿到炕桌这边来,打开盒子,里面高高低低,各种料质颜色的闲章摆放整齐。

    命人拿来红泥印盒,允央取了一个白玉留皮水云纹的闲章,沾了印泥,在细宣纸上轻轻一落,一个嫣红的方形印留了下来。

    “尚留一目看梅花。”允央柳眉一舒,唇角已微有暖意,“倒也雅致。”

    再取一枚蜜蜡寿桃纹的闲印,在宣纸上留下苏东坡的一句“始知真放在精微。”

    昌化鸡血印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一片如枫叶般浓烈的痕迹:“胸有方心,身无媚骨”。

    寿山桃花冻印留下了气韵工力具到的几个字:“长吁问丞相,东阁几时开”。

    允央看到这一句,淡淡一笑:“这就是了。”

    原来,大齐国建国以后,开疆扩土,四海晏清。尤其在赵元登基后,帝国更是一天比一天强大,生活在其间的读书人也是一天比一天壮怀激烈。

    他们舍弃了宋国时偏爱清谈,囿于书斋,独善其身的做法,开始渴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齐国的读书人中非常流行一种向有权势人推销自己才华的做法,名为干谒(音同夜)。

    看来这位崔执笔,自认为有治国之才,但是被困于行宫的金石局,一年只有秋猎一次机会可以接近皇帝以及他身边的人。

    所以当允央派人去取闲章时,他便知道绝不能错失这个机会,就请宫女尽可能的多地带回印章,希望允央可以通过印章了解到他的才华。

    明白了这位崔执笔的用意,允央将宫女叫来说:“既然想获贵人青睐,光用印章这种雕虫小技怎么可以?让他正经写篇文章来看。”
正文 第54章 宫灯波滟滟
    &bp;&bp;&bp;&bp;暮色渐沉的时候,听得窗外有淅淅簌簌之声。一股湿凉的味道透过窗上的水粉色如意云卷烟纱透了进来。

    允央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放下手中的《云烟过眼录》,从书桌边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前。

    打开窗子一看,天空落起了急雨,宫人们纷纷回房避雨,庭院里空无一人。两只黑翅长腿鹬(音读玉)无人理睬,骤雨之中,凄凄惶惶地躲在一片如翡翠般碧绿浓滟的芭蕉叶下。

    这两只鸟还未长大,喙边有一抹嫩黄,羽毛还带着雏鸟的细绒,头靠头,翅挨翅,偎依在一起,瑟瑟发抖。允央忙唤小太监们打着檀香骨的青油纸伞,拿着金笼去把两只小鸟接过来,安置回鸟舍。

    这时刘福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打着伞走进了嘉荫阁。

    “雨这么大,刘公公何必亲自跑来一趟,有什么话让下面人传过来便是了。”允央让宫女给刘福全搬来个红豆木缕雕卷水纹的绣墩,请他坐下。

    谢了坐,刘福全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素白手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昨夜,老奴回去就把涂早叫了来盘问了一通。”

    “原来昨天是涂早的生辰,他手下的宫人都上了贺礼。偏这个冯春杏什么都没给,嘴上还不饶人,说了几句难听的。涂早动了气,这才罚了她。”

    “原来如此。”这种奴婢之间的纠葛,允央从来都不参与,所以也就随口应了一声。

    “这个冯春杏说来也可怜。她是前朝宫女,一直呆在峭茜行宫中,人样不出众,总也提升不了。”刘福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种淡如轻烟的悲悯。

    允央听到他话中的那句“前朝宫女”,心里便已有了主意。

    她对旁边的人说:“天气寒凉,给刘公公上碗栝缕桂枝汤暖暖身子。”

    接着她用手抚了抚衣襟上绣着的五彩富贵如意团花纹,用随意地口吻说道:“若是这样,待皇上回来后,我便禀明了皇上,将冯春杏要过来。”

    “正好我身边也缺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刘福全听了脸上笑意浮现:“皇上刚刚回来了。但是思永斋里还有好些事要处理,一时过不来。”

    允央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两排纤长的睫毛有些忐忑地呼扇了一下,像两片轻盈蝶翼一样在她腮边投下浅浅的影子。

    “皇上……秋猎还顺利吗?听说狮虎兽残暴异常,不知猎它时,是否费了些曲折……”

    看着允央的表情,刘福全的笑意更浓了:“皇上一切安好,郡主放心。皇上一回宫便问过了郡主的衣食住行是否安排妥当。”

    “命老奴过来看看您有什么吩咐的。既然郡主想留下冯春杏,老奴这就去回了皇上。”

    刘福全走后,天色已经全黑了。

    嘉荫阁中,浅金色的浮光纱宫灯已经点起。允央换上了件豆绿色绣睡莲银鹅单丝罗窄袖常服,走到寝殿中的长塌前坐下。

    榻前的香几上放着一支青汝瓷盘,盘中摆着七八个丰润鲜艳的盐州蜜桔。

    允央问身边的宫人:“冯春杏怎么样了?”

    宫人垂首恭敬地回道:“冯春杏已经可以下地了。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要安心调养便可。”

    允央点了点头说:“把这盘盐州蜜桔给她送过去,让她不要多想,安心养着吧。”

    看了会儿书,允央还是毫无睡意,于是就端起装着彩线与丝绸的笸箩放在膝上,低头细心地挑拣着,对比着。

    过了一阵,心绪总是静不下来,她就命宫人把能安心静气的辟尘紫佛胎香点上,直到淡淡紫烟从鎏金缕空刻孤雁秋水长天纹银香炉中袅袅飘出,允央才感觉安稳了些。

    她拿着七彩线和金银丝在尖尖的玉指边绞着,想做一把串珠的流苏穗。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宫女说着话:“你看粉紫配银线是不是太素了?”

    宫女看了看说:“是有些素了,还用嫣红色好些。”

    “湖蓝与柳黄已经很堂皇,再加东珠便更为潋滟。”

    “郡主说的是,确实亮闪闪的很耀眼。”

    “耀眼就不好了,光芒要柔和才显矜贵。”

    “是。”

    “那便不配东珠了,配些素白丝坠就好了。”

    “……”

    “你看,这里配桃型结好还是扇型结好?”

    “……”

    允央问了几句,宫人都没有回应。她心里奇怪,抬起了头……此时,宫人早已不知去向,赵元正端坐在炕桌的另一边,剑眉微挑,含笑看着她。

    烁烁的宫灯之下,他穿着的赤黄色九龙升腾日月祥云缂丝窄袖袍,漫出一层一层如波澜一般的牙黄色光晕。映衬着他鬓边沾着的几颗水珠,盈盈如璀璨星光。

    允央惊觉此时还在下着雨,于是有些嗔怪地说:“皇上,雨天地滑,何必过来?”

    赵元唇角一翘,并没有回答,只是说:“几日没见,你的气色却是好多了。这次本不该让你出宫受累,是朕安排不周。”

    允央听他这么说,心中便柔软了起来。想起此次出宫,奔波劳累的多是赵元,他是九五之尊,几次为自己涉险,确是真情所至。

    “哪有不周的地方,此时我不是安然地坐在这里吗?”允央低头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余光中发现赵元的眼神随着自己的动作幽幽地闪了闪,允央立刻觉得脸上发烫了起来,就没话找话地说:

    “昨天让宫人去金石局取了枚闲章。发现当差的崔执笔,似是一位饱学之士,他自认为有治国之才,却长居虚位,难展才华,于是便写了篇自荐的文章给我。”

    赵元听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清雾,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允央忽然察觉到自己这话说的冒失,虽然与崔执笔素昧平生,推荐他完全是出于公心,但这样的话或许会引起赵元不快。

    可是话已出口,木已成舟,无可挽回,她只好静静地迎接暴风雨的袭来。

    意外的是,赵元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口气中听不出半点不快:“既然你已能提出来,可知此人的文章还算不错。朕明日就宣他到思永斋回话,当面考考他。”

    得到这样的回答,允央非常吃惊:“我提出来,只是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若要考核也可让他到吏部去。皇上何必给他这样大的脸面?”
正文 第55章 夜雨意融融
    &bp;&bp;&bp;&bp;赵元看着允央,目光清冽:“你不知道,能在峭茜宫当一名执笔的,皆是进士。而且是当年博学宏辞科的佼佼者,可以说底子不错。”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朕也有些时间,当面试过了,委以重任才好放心。”

    允央虽然不懂前朝之事,但也知皇上肯定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闲着没事。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是给了允央极大的面子。

    于是允央起身翩翩下拜:“臣女替崔执笔谢过皇上,愿皇上能觅得栋梁之才。”

    赵元没有急着让她平身,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说:“你总是为一些不相干的人求朕。刚才是老宫女,这会子是崔执笔。”

    “如今你的名册已在宗簿局,你可为自己求些什么?”

    允央听了,头更低了:“自己……便无所求。”

    赵元抬手握住允央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扶起来后,却没松手,而是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他们俩个离得这样近,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赵元把手轻轻地拢上了允央的肩……

    炕桌上的灯花爆了一下,屋子里的一切,随着烛火的摇曳,不真实地晃动了起来。

    赵元身上醇酒般热烈的香味越来越浓厚,肆意地占据着允央的鼻腔。他的手轻轻揉着她的肩头,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罗衣幽幽渗了进来。

    他的喉结在光影中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慢慢抚过允央滑腻的雪腮,贪恋地停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轻轻一抬,她饱满的樱唇便不由自主微张起来……

    允央只觉得越来越慌张,越来越害怕,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站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逃出了赵元的怀抱。

    她知道刚才的动作已然不敬,所以赶紧回身一拜。尽量平复自己起伏的呼吸,轻声说:“皇上国事劳碌,嘉荫阁备下了一些夜宵,还请皇上品尝。”

    赵元好像对于允央的逃离并不意外,他胳膊放在炕桌上,手指摩挲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口气平静地说:“朕刚才带过来了几样精致的甜食给你,这会便让他们端上来。”

    刘福全会意,转身出了暖阁。

    赵元示意允央平身。允央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重新坐到了炕桌的对面。

    很快有宫女摆上了三支鎏金双鸾纹菱形盘,里面放着赵元带来的夜宵。

    第一支盘底满铺着红酽酽的山楂脯,好像地毯一样。用蜜瓤过的冬瓜肉被刻成了一只几案,三把扶椅与一个梳妆台的样子放在上面。

    这些家具虽小,雕刻却是复杂精巧,绝无偷工减料一带而过之处。素色地方都是发着淡淡青色的冬瓜肉,深色地方则是将冬瓜肉掏空,填上碾碎的五色瓜仁。

    最后在瓜仁上封一层熬成浓浆的透明果胶,使之与冬瓜肉完全齐平,真如表面光滑的家具一般。冬瓜肉制作的梳妆台每个抽匣都刻成可以活动的。

    摆上来时已有两个抽匣被打开,一个里面填满了玫瑰花瓣制作的果酪,另一个里面填满了淡黄色的桃脯,确似闺阁里常用胭脂与额黄的颜色。

    淡黄色的桂花蜜尽撒在第二支盘底,蜜中零落了星星点点明黄色的桂花碎片,恰如庭院中落叶满地一样。

    用削了皮的贡瓜雕刻成几块怪石堆砌在桂花蜜上面。在怪石之上,或伏、或爬、或跳跃着三只用带皮贡瓜制作的松鼠。

    其中一只松鼠被宫人用银签挑起放在了盘底的桂花蜜中,原来这些瓜刻松鼠皆是可活动而且内里是掏空的。

    移开了松鼠可见其身下的贡瓜被刻成托碗的模样,里面是用素糖汁浸着碧绿油油的青梅。

    第三只盘中斯斯飘着白烟,原来盘底封了整块的冰。冰在盘中被刻成了码头的模样,停靠着一叶渔舟,岸边立着一个五角飞檐的凉亭。

    这渔舟与凉亭虽由冰刻成,里面却已中空。亭中注入了似是加了蔓菁汁的石冻春,发出淡淡的冰蓝色。

    渔舟中注入的应是西域乾和葡萄酒,才使之散发出带着琥珀金色的光彩。

    渔舟一角立着一个透明的冰刻渔人,此人双腿一前一后分开站立,神情像是眺望着远方。渔人背上负有一渔篓,渔篓边沿打磨光滑,已作成了酒盏的模样。

    渔人身旁分立着两只银制的鸬鹚,一只立在他脚旁,双翅微开似要起飞,另一只则落在渔人张开的一支臂膀上。

    细看这两只鸬鹚由一根银丝联接,银丝已全部被冻在了渔人身上,因而两只银制鸬鹚已与冰制渔人溶为一体。渔人的背篓可作酒盏,两只银制鸬鹚便是让这冰盏方便提握的手柄。

    允央看了心中暗暗赞叹,思永斋的甜食样子果然别出心裁。

    她本就爱这种花果蜜酪的吃食,再加上样式如此新奇,一时注意力全被吸引到点心上来,却忘了刚才脸红心热的一幕。

    赵元看她心情好转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来。他用银签挑起一块镶满果仁的冬瓜肉

    递给允央。

    允央也不客气接了过来。

    吃了一会,她见赵元只是用冰盏喝着石冻春,却不动另外两盘点心。想起他说他不爱吃甜食这件事,便知道他是专门命人做了自己爱吃的,却不是他爱吃的送过来。

    “他总是……总是这样细心周到的。”允央想着,不知为什么也没心情吃东西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赵元,对方正不紧不慢地饮着酒,眼角眉梢已含蕴了微醺的意味。他长眉一轩,目光慵懒又疏落地投在允央身上。

    允央想说句话,可一时又不知说什么,便也沉默着。双手揉着酡颜色的吴纱帕子。

    时间好像慢慢流转了过去,他们两个似乎回到了几天前的小溪旁。午后的阳光正好,他们隔着一块山石,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静静地坐着……

    刘福全在旁瞧着,眼睛里掠过不意察觉的喜色。他退到了暖阁外,用不高却能让赵元与允央听清楚的声音说:“雨天路滑,你们可要把皇上马车的车轮用铜链子绞紧了。”

    “夜已深了,外面又这么寒凉,在马车中多放两个暖炉……”

    允央听了这些话,心里一紧,知道刘福全是说给她听的。

    她轻轻咬了下嘴唇,扭头瞟了一眼赵元。

    赵元也听到了刘福全的话。他放下了酒杯,双手搭在膝上,似是要起身离开的姿势……但身子却纹丝未动。

    暖阁内如此安静,只有淅淅沥沥雨打芭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似不紧不慢的鼓点,轻叩着两个人的心门。潮湿又清凉的空气弥漫在他们周围,皮肤被冷气呵着,变得异常敏感起来。

    在这样一个落雨的深夜,身体本能的反应就是投靠向温暖的地方……

    允央知道,赵元在等着自己开口留下他。
正文 第56章 娇多情易伤
    &bp;&bp;&bp;&bp;“皇上,夜深露重,不必奔波了吧……”

    在一个瞬间,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但不知为什么,允央觉得嘴里像含了一个金秤砣,沉甸甸地压着舌尖,终于使她没有说出来——毕竟还没有回汉阳宫,册封一事还未落定,所以……

    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丝娇矜荡漾在心里,允央想:“我毕竟不是普通的秀女。”

    片刻间,赵元虽然没看允央一眼,但仿佛已听到了在她心里辗转却没有吐出口的话语。

    他高高抬起手,轻轻落下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旋即,他起身,大步流星出了暖阁,浑厚又低沉的声渐飘渐远:“回思永斋!”

    接着嘉荫阁外面传来马嘶声,车轴声还有刘福全絮叨的声音……很是喧嚣。

    允央跪在屋檐下冰凉的青石地上恭送着赵元。

    很快吵嚷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了……只有淋漓不尽的细雨滴滴答答落在光滑又洁净的台阶上,溅起朵朵水花,晶莹剔透,转瞬即逝。

    宫女过来扶着允央的手臂说:“郡主,皇上已经走远了。您起来吧。”

    允央起身后望着无尽地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今夜之事不知会不会冒犯了龙颜?他应该喜欢更顺从一点的女子……况且他之前为我做过那么多……”

    一连几天,皇上都没有再踏入嘉荫阁,就连刘福全都不见了人影。

    允央每天的行动举止似乎一切如常,只是情绪总是不高,恹恹的。

    为了逗她开心,这一天午后,趁允央小憩的时候。嘉荫阁的宫女在殿外的游廊上挂上了湖蓝色银蕃罗纱做的帷幔。

    用种纱是由最细的丝斜织而成,织成之后又在加了草药的浆水中泡够一百天,取出之后便更为纤薄柔软。

    由此纱制成的帷幔,安静时如云烟笼罩,袅袅蒙蒙,被风吹拂起来后,飘动中竟然有如同江海潮汐般的韵律。加上宫女们将此纱边缘坠上由白水晶小珠串成的细流苏,随风起伏间恍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因而它也有个俗名叫“借汪水”。

    允央睡醒后,看到窗纱上荡漾着光洁的水波纹,一时大为惊异——难道嘉荫阁外已是一片碧波了吗?

    她穿上柳黄色嵌珠莲花结子纹的软缎绣鞋,慢慢走出了房门。

    第一次看到“借汪水”的情景,确实有些震撼人心。

    允央走在游廊之上,看着两边随风浮动的帷幔如同海浪一般翻涌着,起落着。恍惚间,允央真以为自己正置身于碧波万顷东海之中。

    这时,就见帷幔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闪动。随着木头敲击地面的“嗒嗒”声,一个一尺高的木偶从“借汪水”后走了出来。

    她是个世家小姐打扮的木偶,见到允央后衣裙翩翩地行了个礼说:“小偶人见过郡主。”

    允央忍着笑回了一句:“小偶人不必多礼。”

    她坐在游廊边上,轻轻掀起纱帐,往外一看,发现操纵木偶的竟然是冯春杏!

    只见她双手的十个手指上都套着铜环,每个铜环上都有一根细铜线连着偶人身体上可在活动的关节。

    随着她手指的伸缩搅转,小偶人行动自如,黑白分明的琉璃珠眼睛可以眨动,朱砂涂的鲜红嘴唇还能开合,配上冯春杏变幻自如的声音。仿若偶人已活,真的在与自己对话一样。

    允央放下纱帐,颔首淡淡一笑,心里想:“没料到冯春杏竟然是木偶戏高手。不过,细想那夜,若不是被她歌声所引,自己也不会前去搭救。”

    “可知,她定是有梨园子弟的底子……”

    她正想着,那个小偶人忽然轻叹了一声,对允央说:“郡主可有心事?”

    允央将郁金色绣白水仙的三法纱帕子拢在腮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偶人走了两步说:“奴家可有心事。”

    允央忍着笑说:“你个小小的人儿,有何心事?不如说来听听。”

    小偶人抬手扶了扶鬓边豆蔻色的镶珠绢花说:“奴家与情郎两情相悦。可不知为什么,情郎恼了奴家,任我惆怅对月,含恨倚窗,却不与我相见。”

    “郡主可有什么良方,解我当下相思之苦?”

    允央听了,幽黑的双眸如翦翦秋波:“这……我却难解。只是以前看过一句话‘恩重娇多情易伤’,即是两情相悦,他又怎舍得让你辗转煎熬?”

    “若是他有事绊住了呢?”小偶人在游廊上来回度着步,似是敛眉思考:“他便有心却无力来找奴家,并非无情。”

    允央用手抚了抚如水般轻柔的帷幔,指尖传来绵绵的凉意:“情乃从心之青声,若是存在了,便会时刻横桓心中,缭绕耳边,如水不绝,如风不息。”

    “你家情郎若是有情,谁又能拦得住他?就像谁阻止得了风吹,谁抵挡得了水流?”

    小偶人张了张嘴,好像是叹息了一下,又用手抚着心口说:“郡主说的固然有理,奴家却宁愿相信情郎并非薄性,纵隔蓬山一万重,他必会来找我。”

    “况且,”小偶人扶了扶纱裙,像是整理了一下衣衫,接着说:“奴家是这般如花美眷,情郎怎舍得我辜负韶华?”

    允央听了,低头一笑,轻声说:“确是如此罢。”

    小偶人这时广袖一舒,唱了起来,清越的歌声缥缈回荡在亭台间:“你是为客秀才家,我是未嫁女娇娃。”

    “初见时,我倚栏干心乱如麻,你粉墙外几乎坠马,挠心抓肝恰如沸水下添柴,伏天里吃辣!这般情烈,可曾有假?你个冤家,今日倒回我个实诚话……”

    允央听这偶人的唱辞倒是娇憨有趣,正抿着嘴乐,忽然耳边一片寂静,歌声戛然而止。小偶人的身影在帷幔边一闪,却也不见了。

    下意识地,允央站了起来,抬头一看。游廊的深处,一个人影正大步走来。

    他今日梳了四方髻,用一支金嵌红碧玺双龙簪束在头顶,身穿深蓝色五龙戏珠云锦袍,腰系玛瑙鏨梅花镶珠带。

    两边湖色的帷幔因风起而拂动,如洪波汹涌,潮汐万钧。他身上的五条腾云彩龙,随着身体的律动,游弋奔腾,恰似避水踏浪而来……
正文 第57章 恩重一生心
    &bp;&bp;&bp;&bp;明明眼前的他如此俊逸超然,如此英姿勃发,可允央轻扶衣裙,翩然下拜时,鼻子里却是一阵酸涩。

    赵元走到她身边,脚步慢了下来,却没有停顿。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扶起来,一起往嘉荫阁里面走去。

    他的手掌这样温暖,厚实又有力。在深秋的庭院里,寒意渐起的时候,这样绵绵的热度,很容易让人陷入沉溺。

    控制住了心里的迷恋,允央轻轻把手挣脱出来。

    赵元的手和他的神情一样,瞬时有些孤单和寥落。他回过头,眼底沉沉,似有暗流涌动。

    他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沉地说:“朕……以为嘉荫阁暮檐凉薄,没想到你倒悠闲的很,还在听曲儿。”

    允央听了这话,愈加委屈。心里想:“这难道是我愿意的吗?你高兴就来看一看,不高兴就甩手撂一边。我即已安静候在窗下,未有怨言,却连听个木偶戏都不行吗?”

    允央不看他,只是低着头说:“这里秋凉如水,空庭寂寞,整天都听不到人声。宫人怕我烦闷,才想到了这个法子。若是木偶戏扰了皇上的清静,还请您宽恕。”

    赵元怔了一下,靠近了她一些,低头看着她:“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这几日,朕……真的是有事……”

    允央退后了一步,轻轻地说:“帝王天上月,妾是蓬底花。皎皎千里外,怎肯一回照?”

    她的话一出口,赵元神色开始冷峻了起来,剑眉微蹙,双唇紧紧抿着,呼吸似乎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

    经过多日的相处,允央对于赵元的情绪变化非常敏感。此时她可以明确感觉到赵元心里的怒气正在聚集。

    “本来没想如此,却又惹恼了他。”允央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身子已经低了下去,想要再次俯身下拜……

    赵元一把抓住允央的小臂,他的手是如此用力,以到于允央感到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她用力地扭了一下手臂……赵元却丝毫都有没松手的意思,他见允央要挣扎,干脆把她直接拽到了怀里……

    听到从他胸膛里传出有力的心跳声,允央眼前又浮现出市集里初相见时的情景,残存的一些委屈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下午的庭院中秋风暗送,芳草盈香,湖蓝色银蕃罗纱帷幔被吹拂起来,如水波旖旎流淌,将两人簇拥其中。

    赵元俯在她耳边,暖暖的热气呵在她蓬松的云鬓上:“今日便给你个实诚话——朕就是那个恩重的,今日如此,以后亦如是……”

    允央知道,他刚才听到了自己所说的那一句“恩重娇多情易伤”。

    这句诗,直白的讲便是指两情相悦的男女,情感付出多的一方更易受伤。

    没想到,赵元并未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告诉自己,从此以后,他永远要做付出更多的一方——有什么话能比这一句,更打动人心呢?

    允央听罢一时语噎,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轻轻地拉住了赵元的衣襟……赵元张开双臂,拥紧了她。

    过了不知多久,不远处传来了刘福全不高不低的声音:“陛下……老奴有要事禀报。”

    允央听到刘福全的声音,脸上一红,从赵元的怀里逃开,躲到了他的身后。

    赵元长眉一横,神情颇为不喜地问:“什么事,非常要跑到这里来回?朕都忙了这几日,刚到嘉荫阁这么一会,你们倒巴巴地追了来。”

    刘福全恭顺地站在那里回答道:“皇上,经过御林军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审问,道观里抓来的那几个人终于松了口。”

    赵元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站在他身后的允央,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振。可见赵元对于刘福全所说这件事非常关注。

    “臣女回避”。允央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说完后就打算悄悄离开。

    没想到,赵元回头叫住了她:“你先别走,此事与前宋有关,你也听一听。”

    允央一听到此事与故国有关,心中一凛,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留心着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

    进了嘉荫阁,赵元与允央坐好后,刘福全站在下面说:“道观里的人被抓起来后,御林军加紧了审问,终于有人吃刑不住,吐露了真言。”

    “这帮贼人打算三日之后,去前宋的皇家寺院慈恩寺会合。”

    赵元听罢点了点头:“回去把人犯的口供整理好,快点呈上来。”

    刘福全垂首称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此时嘉荫阁中只有彼此两人,赵元握住了允央的手说:“这件事恐怕还要请你亲自随朕去一趟。”

    允央有些诧异,她缓缓地说:“皇上需要臣女作什么,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赵元嘴角微微一翘,平时冷峻的眼睛里有柔和光晕弥散出来,似乎他对允央能说出这样的话感到非常欣慰。

    “此事,你只需伴在朕身边即可,不会有危险。”

    赵元长吁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冷冽地投向前方。好像已经透过了眼前的重重阻隔,看到了深秋里暮云寒烟缭绕中的慈恩寺。

    “那夜朕在洛阳城外与狮虎兽交战时,发现此兽颈上带着一个铜铃。朕看这个铜铃似是道家的一种法器,因而与你进了湖山城后,便留了心。”

    “在中秋节踏月之行中,朕确定了圈养狮虎兽的道观。后来,朕之所以要带御林军前去猎杀此兽,是因为,朕当时判断道观中不仅有猛兽,恐怕还有一支精兵!”

    赵元此话一出,允央心里更为震惊,虽然尽力控制,但脸上的神情还是透露出了几分心中的情绪。

    “这些人与野兽同住,可见都是一帮亡命之徒。所以此次秋猎,非常凶险,因而没有提前告诉你。”

    赵元从云头雕花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窗前,若有所思:“除了凶险之外,当时朕就隐隐感觉到了此事并不如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白狮虎兽确实极为罕见,更奇怪的为什么它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允央低头想了一会,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她轻轻站了起来,走到赵元身边,试探地问了一句:“皇上,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判断,可此事与宋氏家族又有了什么牵联呢?”

    赵元扭头看她,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窗外一丛翠意盎然的修竹映衬下,显得更为清朗。

    “要说明此事,还要先提一提你的养父——益国候。”
正文 第58章 偷梁又换柱
    &bp;&bp;&bp;&bp;允央不解地睁大眼睛:“益国候也与此事有关吗?”

    “不仅有关,他是更是整个事件的发起者。”赵元提起益国候,神情中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厌烦。

    这种厌烦,由来已久,经过岁月重重礼涮像是斑驳锈迹一样渗入到赵元的语气里,而他却并不自知。

    “益国候好像也是如此。”允央心里想,“不知他们二人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以至于这么多年后都难以化解。”

    赵元并没有注意到允央瞬间的走神,继续说了下去:“当年,宋国皇宫被攻破,你被宋显帝的心腹抱出宫后流落到民间。”

    “这个心腹大概在逃出皇宫时受了很重的伤,听说刚将你送到益国候府门口,就已气绝身亡。”

    “所以益国候在收养你时便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你父亲写给你的亲笔信。”

    “宋显帝的亲笔信?”允面在惊讶的同时,柳眉一蹙,有说不出的愤恨:“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赵元见她情绪激动,便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益国候之所以一直瞒着你这件事,是因为在这封信中,宋显帝大概告诉了你一个大秘密。”

    “宋家作为七大柱国之首,两千多年来一直是中原第一望族,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传说,有黄金亿两,珍珠宝石十万斗。”

    “大齐军队当年攻破洛阳之后,先帝派出重兵将洛阳城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挖地三尺,不但宝藏没找到连与此事相关的线索都不曾得到过一分。”

    “若这个宝藏真的存在,那你作为宋家唯一的后人,理应成为这笔财富的所有者。这也是益国候为什么会打算将你许配给北望的根本原因……”

    说到这,赵元忽然停了下来,饶有趣味地看着允央。

    允央本在仔细聆听,发觉他不说了,便奇怪地问:“皇上发现了什么吗?”

    “确实发现了。”赵元微笑地看着她:“别人若是知道可以继承这样一笔财富,多半会激动万分,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会两眼放光,可是你……神情也太过冷淡了吧?”

    允央听罢,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以为意,并不是因为我不爱财。而是因为我认为这多半是世人镜花水月的幻想罢了。”

    “宋国若真有这样巨额财富,又怎会国力孱弱,民不聊生,进而被大齐所灭?”

    赵元听罢若有所思:“你久居深闺,有些事情并不了解。一个国家的兴亡,除了国力外,还有气数,民心和兵力等很多方面。”

    “不过,你的想法,朕也曾有过。直到见到了那只白狮虎兽……”

    允央的好奇心被挑逗了起来,白狮虎兽与宝藏有什么关系?她迫切想知道真相,用手牵住赵元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皇上,愿闻其详。”

    赵元被她这动作惹得笑了起来:“当年在宋国皇宫时,朕就听到过一个传言,说宋家之所以是柱国之首,是因为他们家族有一个秘密叫狮虎白。”

    “那夜朕在密林之中见到了这只白狮虎兽,知道此物极为罕见,又非野生。圈养这种野兽,必须有强大的财力和人力支持。”

    “能有这般实力并有这种兴趣的,放眼中原,只有七柱国之一的卫国。卫国国君深信道教,听说在十年前从深山里请出一位道长拜为国师。”

    “这位国师最擅于训练神兽,利用神兽吸取日月精华为卫国国君炼制丹药。卫国国君为了获得仙丹,尽快羽化飞升,便倾尽财力搜罗了各种稀有罕见的野兽给国师。”

    “所以这件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白狮虎兽是卫国国师所养,那它怎么会在这个季节里,出现在洛阳城外?”

    允央觉得事情如此复杂莫测,不由得追问起来:“是啊,为什么呢?”

    赵元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把她冰凉的手指环在自己掌心。

    “如果宋显帝想把一个秘密传给他的后人,一定会使用别人都不俱备,而只有他血统纯正的后人才俱备的那个特质——狮虎白。”

    “虽然谁都不知道狮虎白是什么,但会不会与白狮虎兽有关?因而卫国国师便悄悄将白狮虎带入了齐国。”

    “他将此物带到洛阳附近,肯定不会是因为洛阳这里的日月精华比卫国更多,而是因为宝藏打开的时间临近,他们将白狮虎兽作为钥匙带了过来。”

    “宝藏打开的时间?卫国国师怎会知道?”

    “这就拜益国候所赐了。他得到了你随身的书信,却从没有告诉过你,可见书信上一定写了一些重要事情。”

    “以他贪财又惜命的性格来看,只有宝藏这种事才能让他冒着杀头的危险,派人潜入齐国。他多半也知道狮虎白的传说,而他手头却并没有白狮虎这种异兽。”

    “因而他只能联合卫国来共同完成这件事。但这种联合还存有一种风险,便是找到宝藏后,以卫国的强大,很可能会独吞,从而使益国候白忙活一场。”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益国候又再次联合了其他柱国世家,同聚洛阳城外……”

    听了这么多,允央头脑已经有点发晕。她的眼神烁烁发亮,正在努力跟上赵元节奏。

    忽然,赵元嘴角轻轻一翘,似笑非笑:“当然,这些都是朕在那夜的推测……”

    “啊?”允央轻轻叹息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赵元把手收紧,揉着她的指尖“在道观里的人招供后,这一切已经成为了事实。”

    “慈恩寺,离湖山城不过五十里。曾经是皇家寺院,占地有百余顷,佛殿众多,连绵不绝,据说里面还有供奉过佛袓舍利的地宫。”

    “如果朕是宋显帝,也会考虑把宝藏藏在这个地方。”

    “现在卫国参加此次寻宝的队伍已经悉数被擒。三天后,朕便与你一起来个‘偷梁换柱’。化装成卫国国师,带着白狮虎兽去慈恩寺,会会其他柱国的寻宝特使。”

    “朕倒要看看,世间是否真有宋国宝藏这回事!”
正文 第59章 猛虎嗅蔷薇
    &bp;&bp;&bp;&bp;那一夜的月亮,残缺而颓败,像从一张破损嘴巴里吐出的碎牙,在夜空中泛着狰狞的淡红色,仿佛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从半山腰传了过来,其间加杂着一两声凄厉的惨叫,如同从地狱里传来的呼号,听得允央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不由得在想:“这得有多痛苦,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她越这样想,便越觉得揪心,尤其在这种喊杀之声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之后。

    和上一次很像,都在深夜的马车里,允央孤独而惶恐地等待着。唯一的不一样,就是现在车外有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

    允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心绪杂乱,难以自己。

    赵元离开的时候表情非常轻松。他揭开车帘,眉目含笑地和允央告别。

    “我很快就回来,这里有很多人保护人你,你安心等候就行了。”

    允央看他穿着一身道长的衣服,醇朴拙厚的装扮与他平时凌厉的样子完全不同,一时不由得心里发笑。

    她抬手为他正了正头上的骨簪,轻声说:“皇上是不是要和那些人谈判?那些人讲理便罢,若是那些人胡搅蛮缠,皇上便让我去。”

    “作为宋家唯一的后人,他们再想得到宝藏,怕也绕不过我。”

    赵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像幽潭泛起了波纹。他捏了捏允央的指尖,轻声说:“好。”

    放下车帘,赵元对左右说:“出发!”

    允央揭开车窗上的帷幔,夜色中,赵元与随行之人皆身穿道士衣服,看起来都没带兵器。他们还用铁笼车将白狮虎兽囚在中间,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进发。

    ……

    “咳,咳……”

    一阵有些急促的咳嗽声从车窗外传了进来,打断了允央的回忆。

    “李哥,没事吧?”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嘘,别说话,郡主在里面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

    “呃……过了这么久,郡主应该也睡着了吧。我这里有润喉的冰片,你先含一个。”

    “不管用的。这是随皇帝平襄王之乱时,被敌军一锤砸到后心落下的毛病,天冷之时就犯,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只是……今夜多亏了王百户。”

    “怎么讲?”

    “今夜本该我上山,他知道我喘症又犯了,才临时与我换了岗。听山上厮杀了这么久,可知对手有多么凶狠……他若有闪失,家中还有个未满周岁的幼子……是我的罪孽了。”

    “唉,李哥你想太多了,上阵杀敌,是我们武官的本份。再说,这么多年来,你救过我们多少次,如今你年纪大了,我等帮衬些也是应该的。”

    “咳……咳……今夜的情况也太不同寻常了,以我们的实力消灭山上的人如何用得了这么久?”

    “皇上的命令就是要将山上的人全部绞杀一个不留。这些人都是各柱国派来的顶尖高手,穷途末路之中肯定要拼尽全力,因而今天才这么难打……”

    一阵呜咽的夜风吹过,外面的谈话声便戛然而止了。

    允央被从车帘缝里钻入的凉风一吹,身上愈加寒凉起来。

    她的手指滑过满绣缠枝花卉的衣袖,金丝银线摩擦间发出“纱纱”轻响:“以前总是奇怪皇上为什么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现在想一想,以他的地位与处境,何处不危险?”

    “他本出身低微,如今能够端坐龙椅,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生死煎熬。所以,我以为危险的境地,对他而言,或许只是稀松平常。”

    “此次几大柱国前来寻找宝藏,竟然动用了猛兽与精锐部队,潜入到洛阳附近。如果不是皇上为了救我,到了破庙,遇到歹人,后经历了一些曲折,他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这件事。”

    “邻国的精锐部队出现在都城附近,皇宫门口,而宫中之人却一无所知,这对于任何一位皇帝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自负如此的赵元?”

    “纵然今天没有寻找宝藏这一回事,皇上对于这些人也是必杀无疑的。杀一儆百,敲山震虎,只有这样才能让几大柱国死了心,再不会出此下策。”

    “唉。”允央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只是此事不能明目张胆地去办,调动不了军队,只能由御林军完成。但御林军毕竟人数有限,再加上遇到了顽强抵抗,此役一定非常艰苦。”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允央听到车外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车帘“忽”地被掀开了,赵元出现在眼前。

    他唇角的微笑和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只是去山上散了个步,神情轻松惬意。尽管有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的衣服上飘散了出来。

    允央看见赵元的神情,便知不能多问,于是也笑着迎上来说:“皇上回来了,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吧?”

    赵元沉吟了一下说:“恐怕还要你上山一趟……山上刚刚发生过冲突,场面难看。你若害怕,就躲在我身后,不要看。”

    允央点点头说:“一切听皇上安排。”

    下了车,允央发现已有两个御林军抬了个简单的步辇候在一旁。允央心中一动:“在这样凶险的时候,皇上还想着为我准备步辇。”

    “他总是这样,无论大事上已经多么严峻,小事上却一点也不马虎。可知,他能在先帝晚年的夺储之战中胜出,成为孝雅皇帝,并非只靠匹夫之勇,穷兵黩武。”

    允央上了步辇,赵元很自然地走在了旁边。

    此时,持续了许久的厮杀之声听不见了,看来御林军已经控制了局面。只是,花费这么长时间才能取得这样的结果,其间的惨烈可想而知。

    赵元身上的血腥味一阵阵飘了过来,在允央闻起来,似乎愈发浓重了些。

    “他是不是受伤了?不是有软甲护身吗?”允央越想越揪心,可是皇上不说破,自己也不能明问,只好拉拉他的衣袖,想握住他的手。

    赵元感觉到允央想牵自己的手,便把配刀换到另一边,把靠近她的一只手腾了出来。递给她之前,赵元还把手在衣襟上使劲抹了几下,擦拭了血迹。

    本为以为允央是走夜路害怕了,赵元想环住她冰凉的指尖,给她温暖。没想到,允央并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双掌合了起来,把他的手护在中心,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又软又小,指尖还凉凉的,与赵元御案上常放的玉如意滑过掌心时的感觉一样。

    尽管她双手合拢只不过覆盖住赵元一半的手掌……但她的心意,赵元是明白的。

    握住赵元的手,放在胸口,知道他没事——这种感觉让允央有种说不出的心安。

    赵元紧盯着前方幽深崎岖的山路,就这样任由她拢着手,默默无语地走了一路。
正文 第60章 霜冷玉解意
    &bp;&bp;&bp;&bp;飞鸟掠过树林,无声无息,似一阵西风拂过。

    慈恩寺寺门前有一片极为宽阔的空地。历经多年,磨砺细腻的青砖地面依然光可鉴人,隐约流露出当年宋国皇家寺院的气派。

    赵元握着允央的手,让她走到自己的身后。

    虽然她尽量不看周围,但受好奇心驱使,还是用眼睛快速地扫了几下,瞥见了激战过后惨烈的现场。

    在苍白的月光下,树木昏暗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御林军。

    有一个御林军,不知受了什么伤,扶着旁边的老树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此时,力气已经用尽,他靠在树边,大口大口吐血……

    “咚、咚、咚”一阵沉闷又绝望的声音传来,一个士兵在混战时被砍了手臂,断肢已不知所踪,剧烈的疼痛,让他已陷癫狂状态,用头猛撞着一块山石,一声接着一声,加杂着骨肉碎烈的声音……

    有两个像是柱国世家派来的精兵,不知被哪个大力的御林军一刀将两人的腹部全都刺穿,刀柄紧贴着第一个人的小腹,刀尖从第二个人后腰出来。两人斜靠在草丛里,第二个人已经一动不动,第一个人还在不停抽搐……

    那只白狮虎兽全身插满了兵器,如同白色的小山一样,倒在一边,气绝身亡。只是它的爪子下面还压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不知是哪个人的残肢……

    这如同人间地狱的景像,看得允央冷汗津津,可赵元却好像熟视无睹。

    他牵着允央的手,面无表情地从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中间慢慢走过去,来到慈恩寺门口。

    “宋国公主在此,净尘,你放弃抵抗吧!”赵元的声音不高,但底气十足,在静谧地夜里,嗡嗡似有回声。

    “咳……公主在哪里?”一个年轻却有些虚弱地声音传来。

    允央从赵元背后探出头,看到在一个高大却破败的庙门口站着一个手持锡杖的僧人。几十个御林军手握配刀围着他,看起来刚刚经过了一场鏖战。

    僧人身上的豆青色缁衣多处破损,殷红的血迹点点滴滴渗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唇边一片鲜红,像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允央认出来他就是那夜留宿破庙时遇到的僧人,心中一凛,忙上前说:“大师,我就是宋国公主!请各位都不要再动手了,以免枉伤性命!”

    御林军见她说了话,自然是闪到了一边,净尘手扶锡杖得以喘息片刻。

    净尘盯着允央看了一会,轻声说:“容貌气度确实颇似敛兮公主的画像,不过,这些都算不数……”

    赵元一听,声音中已带有怒气:“如果不是真正的宋家人,怎会有相同的容貌?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净尘的嘴角挂着一丝清冷的笑,他摆了摆手说:“皇上,先别急着动怒。贫僧作为慈恩寺第十四代主持,自然有验明宋氏皇族正身的方法。”

    话音刚落,就见他双脚点地,腾空跃起一丈多高,手中的锡杖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山门口上高悬的“慈恩寺”牌匾。

    这一击之下,两丈宽,半尺厚的硬杉木牌匾应声从中间裂为两半。随着牌匾的掉落,上面的陈年灰尘全都升腾了起来。

    赵元见眼前一片灰蒙蒙的尘烟,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迅速将允央护在身后,配刀已横在胸前,以防有人趁着片刻的混乱偷袭过来。

    在烟雾还未落定之时,净尘已经昂首从一片迷蒙中走了出来。他右手握着锡杖,左手横在腹前,手心里多了一个黛青色的绸包。

    他走到赵元与允央面前,打开绸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形如鹅卵的羊脂白玉,递到允央面前。

    “你若是真正的宋家人,便可解开这个狮虎白。”净尘的声音干净而缥缈,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

    赵元听罢眉间一拧:“原来,狮虎白竟然是一块玉石的名字,白白枉费了这些人的许多心机。”

    赵元怕此玉中有蹊跷,便抢在允央之前拿过了此玉,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他发现这块玉质地细腻柔润,通体洁白,毫无瑕疵。

    最关键的是,它是一整块玉,浑然天成,完整如一。

    “这样的一块整玉,如何打开?”赵元惦量着手里的玉,眼光颇为担心地投向了允央。

    允央接过了玉,仔细看了看,表情中带有惊骇的神色。她好像不能确定一般,又详尽地观察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净尘的表情寒凉如同深冬的积雪:“女施主看得怎样?能否解开?”

    允央昂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说:“我若解不开,大师将会如何?”

    净尘冷笑道:“你若解不开,便请诸位下山离去,从此各不相扰。”

    “如果你们想借着人多,强攻入寺,那贫僧也有将慈恩寺片刻尽毁的机关。到时,这里的所有人与宋国的宝藏将会埋于地下,永不见天日。”

    允央听罢,咬了下嘴唇:“大师行事太过果绝,心中如有烈火。虽位及主持,却终不似佛门中人。”

    她接着说:“我若是解开了这个狮虎白呢?”

    “你若解开了,贫僧便带公主前去藏宝密室。”净尘回答。

    “这么说你已去过藏宝之处了吗?”允央轻声问。

    净尘摇了遥头:“打开密室必须要有两道机关,第一道,需要贫僧独有的九转内力驱开,第二道,便是女施主手中的狮虎白。”

    “此物看是玉,相传是把钥匙,只要女施主可以打开它,便可顺利打开第二道机关,进入藏宝密室。”

    “据说敛兮公主生前曾打开过一次,之后便再无人能解此玉了……”

    净尘的话还没说完,允央将手中的白玉抬起,用指尖在较窄的一端边缘用力一捏。

    就听得“嘎蹦,嘎蹦”清脆的玉石摩擦声响起,在深夜空旷的山谷中传得很远。

    眼前情景让净尘再难保持一贯冷静的表情。在他震惊的目光注视下,这块看似一体白玉,分解成了九个大小不一,边缘有起伏花纹的玉环,静静地摞在允央的掌中。
正文 第61章 十载忠义心
    &bp;&bp;&bp;&bp;“从今天起我身世分明了吧?”允央把手中的玉环托到净尘眼前,平静地说。

    尽管眼中还涌动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净尘还是立即俯身下拜,声音极为虔诚地说:“公主殿下,慈恩寺第十四代主持净尘,在此已经恭候您十年了。”

    允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

    她扭头,碰上了赵元的目光。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赵元一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的神情非常复杂,在没解开狮虎白时他的目光中多是担忧,好像怕允央在破解过程中失败。

    而今解开了狮虎白,赵元反而更加忧心忡忡起来,他眼神后面隐藏着一些允央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墙,隔开了彼此,让他们莫名其妙地疏离了起来。

    允央非常不喜欢这种突然涌出的陌生感。在净尘带领她往慈恩寺中走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想等一下赵元。希望赵元可以和平时一样陪着她进去。

    没想到,赵元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行动。他站在了原地,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去吧,我就在这里。”

    这种刻意的距离感,让允央心中一紧,她好像隐隐约约已经明白赵元在担心什么。

    允央把赵元在月光下有些寥落的身影映在眼中,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回过了头。

    她忽然感到,在这一刻,她与赵元并不是两个即将成亲的男女。他们之间隔着两个家族,隔着故国与当朝,也隔着一段悠长的岁月。

    在赵元自己确定结果之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跟着净尘往慈恩寺里面走,允央发现这里非常破败,年久失修。枯井颓巢,砖苔砌草,多年来少有人迹。想来,净尘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也颇为不易。

    走到大雄宝殿前面,净尘停了下来,转回身,笔直向前走了三步。站在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大青砖上。

    他恭恭敬敬地对允央施了一礼:“公主请您退到宝殿之内。贫僧要运内力,怕无意中伤害到您。”

    允央听罢转头快步走上了台阶,来到大雄宝殿外,躲在一个圆柱之后,探出头对净尘说:“我已经藏好了,大师请发功吧。”

    只见净尘双腿分开,摆了个标准的骑马蹲裆式,双手横握锡杖放在眼前。就见他双臂一振似是用上了千斤之力,锡杖不由得“丁里铛啷”地抖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允央就觉得院中莫名起了一阵疾风向自己席卷而来。她赶忙躲到了圆柱之后,将这一阵风让了过去。

    正当她以为净尘即将打开密室的入口时,就听到“咣当”一声脆响。锡杖径直飞了出去,冲进了大雄宝殿,接着又有一声闷响传出,想来是击中了殿中的泥塑佛像。

    允央见到这个变故,大吃一惊,心想:“要不是刚才自己以安全为重,躲得远,若是不慎被这支锡杖击中,恐怕要毙命在当场了。”

    她从圆柱中绕了出来,一看站在青砖上的净尘,单膝点地,一手抚胸,正在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原来刚才在庙门外的战斗中,净尘受了很重的内伤,所以强行催动内力时才会失手。不但如此,他的五脏在内力运行过程中又受了一次损伤。

    允央见到净尘的样子,大吃一惊,快步从圆柱后走了出来,想要去搀扶他。

    她刚下了台阶,还没来到净尘跟前,就见一个黑影如夜枭一般轻盈地掠过树梢,腾跃到净尘跟前,一把扶住了即将摔倒的他。

    “大师,你这是何苦呢?明知自己有伤,还要强行催动内力,这是饮鸩止渴,你难道不知道吗?”赵元皱着眉头扶起净尘,语气多有责怪之意。

    净尘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唇角的血沫子,站直了身体说:“贫僧自五岁进入慈恩寺来,随前主持日夜研习九转内力,已有二十年,为得就是做打开密室第一道门的活钥匙。”

    “这些年来,随着宋皇族宝藏的秘密逐渐外传,每年前来打这个密室主意的人都有几十个。贫僧虽然可以将他们击退,但未来怎样实难预料,密室已经越来越危险了。”

    “为防夜长梦多,今日在公主到来之时,一定要打开密室,否则再有其它柱国的势力参与进来,贫僧还能为公主守住几日宝藏,都很难说了。”

    赵元知他说的是实话,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允央仰着头看着他们俩个,皱了皱眉头说:“宝藏再重要也没人命重要。净尘已为我宋家看护了这么多年密室,实属不易。如今却要连命都搭进去,太不值得了。”

    “今日便罢了,来日你伤好了,我们再进去也不迟。”

    赵元和净尘瞅着允央一本正经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哑然失笑。

    净尘低头注视着她说:“公主是菩萨心肠,这自然难得。不过,世事难料,变化莫测,您可以不要宝藏,可他日这些宝藏若被阴险狡诈之人得到,便又要横生出多少枝节?”

    “为平息此事所带来的风波,又要搭上多少人的性命,赔上多少钱财?公主您想过吗?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今日将密室打开,从此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允央听了这话,无力反驳,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

    净尘的这一番话,让站在旁边的赵元心中一凛:“没想到一个和尚,竟然有这样的见识。”

    再回想起那夜在密林中他挺身而出抵挡狮虎兽的一幕,便知此人乃是忠义两全的贤才。

    “大师既然执意想要打开这个密室,朕倒是学过一些内力,自问并不在大师之下,愿助一臂之力。”赵元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不像是问询却像是命令。

    净尘自然感觉得出来,他深深一拜:“此密室的机关在青砖的四角,但重点在后两角,必要用九转内力才能破,前两角绷簧稍弱。”

    “只要圣上与贫僧同时运用内力,配合得当,四角则都可打开。”

    赵元听罢,点了下头,一跃而起,瞬间便踏到了前两角之上。

    净尘的身体却没有动,他看着赵元语气有些感慨:“圣上为助贫僧运功,将软肋命门全都露在我面前。若是我有歹心,岂不是一击则中!”
正文 第62章 一夜慈恩月
    &bp;&bp;&bp;&bp;赵元看也没看净尘,用他一贯低沉的声音说:“即要助你,便不会疑你。闲话少说,留点真气运转内力。”

    说完他神色严肃地对允央一摆手:“快藏起来。”

    允央会意,赶忙又躲回到宝殿前的圆柱后。

    有了刚才锡杖飞出的教训,允央不敢随便探出头去,将身体全部隐藏在圆柱之后,忐忑地等待着。

    此时的她虽然看不到赵元与净尘,但却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与之前完全不同。刚才净尘单独发功时气流变化很剧烈,如猛虎威然下山,使平地里骤起一阵疾风。

    此时赵元与他一起发功,却似东海神龙翻转在云间,带来一阵浑厚的暖风将净尘凛冽的冷风中和了一样,虽然依然有气流变化,却平缓了许多,再无大起大落的情况。

    “以今夜的情景看来,皇上的内力似在净尘之上。所以可知,他多次身处险境,并非自负,而是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

    想到这里,允央唇角不由得微微一挑,说不出是倾幕还是敬佩。

    此时,就听一阵“嘎啦啦”石头碰撞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剧烈,似乎大地都开始微微地颤动。允央从圆柱之后探出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赵元与净尘足下所踏四角之地,裂开道道石缝。石缝越裂越多,纵横交错,如丝网交结。眼见青石板就要被打开了,赵元与净尘自然不敢松劲,更加凝神运功,调息发力。

    突然,正在运功的净尘猛地出手向赵元后背重击了一掌……允央见到这一幕几乎惊叫出来……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更让出人意料。青石板瞬间裂开,几只齿轮状的东西从中弹了出来。这些齿轮应该非常锋利,在月光下寒光森森。

    齿轮旋转速度极快,旋转方向是正对石板中心一人高之处,一轮从眼睛处掠过,一轮从咽喉处掠过,还一有轮在腹腔处搅缠,另有一轮穿胸而过。

    如果此时有人正站在石板之上,经这四只齿轮的轮番攻击,不死也是重伤。

    净尘一掌将赵元推开,自己却躲闪不及,被齿轮锋利的边缘划到,胸前裂开约一尺长的大口子,虽是皮肉伤,但鲜血也是瞬间飞溅了出来。

    赵元回身看到眼前的情景,立即抽于腰带中的软剑,对准这些飞舞的齿轮中心一挑。齿轮所带的力道,应声而化,像银环一样一个一个地串在了剑身之上。

    赵元收了这些齿轮,看着它们边缘薄如蝉翼地利刃,心中冷笑一声:“这些齿轮应是安装在青石板四角的机关,一但打开便会借力飞了出来。”

    “安排如此机关,就是为了杀死作为活钥匙打开此门的慈恩寺主持。因为这种旋转之物,用剑最易化解,而历代慈恩寺的主持所用兵器都是锡杖,从不随身佩剑。”

    “想用锡杖降伏此物,真是难上加难。因为击打之下,反而加快了齿轮的旋转,使之行径路线更加难以预测。所以说,这些活钥匙从入寺第一天起,平生所学就是自掘坟墓。”

    “宋家皇室一方面需要有人保护宝藏,另一方面又怕他们见财起意,便在用完活钥匙之后,便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除去。这样的手段,实在令人心寒。”

    他沉默地将这些齿轮甩在地上,抬眼去看净尘。只见净尘盯着这些在地上滚动的杀人利器,目光冷冽又些戚然,满是洞彻后的清亮。

    允央此时已走下了台阶,见到净尘受伤,她柳眉蹙起,关切地向他走去:“大师,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元一把拽住了胳膊,拦了下来。允央吃惊地回头,看到了赵元在树荫里神情莫测的脸庞。

    净尘既然已经明白宋家对他的用心,不过是用完即弃的活钥匙。那他现在还能像刚才一样对允央忠心吗?若是他因此而起了歹心,允央过去岂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所在赵元先让允央和自己呆在一起,以确保她的安全。

    没想到,净尘只是稍微喘了口气,就带着一脸泊然的神情,一马当先地跳入到已打开的机关密道里。

    赵元见到他的举动,也大跨步地跟了下去。很快,赵元跃了出来,他握住允央的手,轻轻说:“跟我来,小心点。”

    允央跟在他后面,顺着石头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台阶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平地,一个灰褐色的巨大石门伫立在那里,净尘点着火折子,正用手细致地摩挲着石门,似在寻找着机关存在之处。

    允央见到他胸前已经渗出一大片血迹,知道刚才的齿轮虽然没有伤到净尘的内脏,但伤口肯定很深。

    “公主,请您过来,开门的机关在这里。”净尘语气平静地对允央说。

    允央手握九支玉环,来到了石门前。

    这个机关是一个圆型的凹槽,允央从掌中取出与之相衬的一个玉环放在了凹槽里。接着用手一拧就听“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凹槽带着玉环旋转着进入了石门深处。

    短暂的平静过后,就听石门的另一个角上传来“嘎支支”的声响,另一个凹槽从里面伸了出来。允央走过去,从手中又选了一个与之对应的玉环放了进去……

    就这样,反复经过了九回,把所有的玉环全都放了进去,允央手中空无一物时,石门终于打开了。

    净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欣然,对允央深施一礼:“公主请!”

    允央此时的心怦怦乱跳,她努力控制了一下心绪,走进了石门。在走进石门的瞬间,她还在想:“这是有多少财富啊,需要多宽敞的房间才能装得下?”

    当她进到石屋里,抬头看到这一切时,心里的感叹就更多了一层。

    这间石屋真的是超乎寻常的大,而且非常规整,几乎可以与临华殿相比。其纵深三十余丈,宽二十余丈,高五六丈。

    “如果有座金山也都能放得下。”允央想。
正文 第63章 重返嘉荫阁
    &bp;&bp;&bp;&bp;所以只是“如果”。

    因为实际情况是这间石屋里空无一物,只有四面白墙肃然而立。

    净尘与赵元随后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两人虽没有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赵元看到允央仰头盯着一面洁白的石墙,若有所思,就走过去轻声说:“没想到宝藏真的只是个传说,你很失望吧?”

    允央把目光从石壁上移开,晶亮地眸子里罕有地浮上了一层迷雾:“失望的恐怕是皇上吧?宋国没有宝藏留下来,我再不是当世枭雄追逐的目标,恐怕也没有资格陪在皇上身边了。”

    没想到允央能说出这样的话,赵元像心口像被打了一记闷拳,感到一阵窘哽。

    他剑眉一拧:“只怕当世还没有什么宝藏值得朕离开汉阳宫,只身犯险!”说完,他一把抓起允央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使劲揉了揉。

    他的力道很大,允央咬着嘴唇,忍着手心里传来阵阵疼痛,一声不吭,倔强地迎着赵元的目光。

    看她这个样子,赵元心里一软,将手松开,声音低沉而舒缓地说:“什么都不要想,凡事有朕呢。”

    允央听了他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低头望着她朦胧的泪眼,赵元唇角带着了然的浅笑:“罢了,你我都不在乎这些,何苦闹出这一桩。”

    “回到洛阳后,朕便下旨,修缮慈恩寺。这间石屋的秘密将大白于天下,所有人都可进来观看,让那些对宝藏之事还心存邪念的人彻底死心。”

    允央还未回答,就听到清脆的一声“吧嗒”,石门边上白光一闪。净尘动作很快,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

    原来,在石门边角处,一个完整如初的狮虎白滚落了出来。

    把九支玉环放入机关后,允央以为从此便再见不到它们了。没想到,这个石门的机关如此精妙,不仅将九支玉环全部收齐,还将它们重新组合成一体,送了出来。

    净尘见到这一幕,也是感叹不已。他将狮虎白拾起来,恭敬地呈给允央:“这是故国遗物,还请公主珍藏。”

    允央接过狮虎白,放在掌中抚摸,光泽细腻,温润如初。她看着净尘,关切地说:“大师将来有什么打算?”

    净尘颔首道:“贫僧自当恬守慈恩寺,直到此生的最后一天。”

    允央蛾眉微蹙:“此地荒芜已久,地处偏僻,怎能久居,还请大师随我等回洛阳吧。”

    净尘摇了摇头:“贫僧从入寺门之日起便是宋家皇族的忠诚护卫,早发过誓终生效力于宋家。怎能因贪图享受而离开慈恩寺呢?”

    赵元在旁接过话说:“既然大师终生效力于宋家,眼前便是宋家唯一的公主。她要去洛阳,你怎能不追随而去?你若不去,不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了吗?”

    净尘沉吟了片刻说:“公主要去的地方是汉阳宫,身边大内高手如云,贫僧如何追随?不如呆在这里就好。”

    “大师不必多虑。”赵元悠闲地背起了手,“洛阳城中也有座皇家寺院——崇善寺,朕便请你去作主持,你看可好?”

    净尘还未回话,允央已是一脸灿然的微笑:“圣上的安排如此周道,大师还犹豫什么?我本就孤苦伶仃,你已算我半个亲人,往后的日子还不愿离我近一些吗?”

    净尘听罢这话,猛地抬头,幽深的双眸之后多了一份动容:“公主……太抬举贫僧了。”

    “大师与公主一同回洛阳。”赵元的语气坚定而强势,“现在出去吧。”

    在离开石屋的时候,允央深深地望了一眼里面雪白的墙壁。回过头来时,鼻尖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赵元只道她是想起故国之事,触景生情,就没往心里去。

    一行人回到峭茜行宫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走进嘉荫阁,允央发现屋里多了一个黑漆填彩百鸟朝凤八扇围屏。有宫人来回说,是刘公公送来的,怕这里因临水而建,夜里秋风凛冽,放个围屏可以阻挡些。

    允央点点头,在软塌上刚坐好。就见嘉荫阁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下一片:“奴婢们给宋国公主叩头,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允央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肯定是赵元下了旨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召告天下。他要将慈恩寺的秘密对外公开,那就一定要先确定自己的身份。”

    “只有这样,那些心存邪念的人才能明白,我作为宋国公主已经打开了密室,无论里面有还是没有宝藏,他们都无法染指了。”

    夜半的时候,西风渐起,卷挟着落叶“扑簌簌”地拍打着窗棂。允央从梦中醒来,只觉得锦帐中已然凉透。

    她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起身穿上件藕荷色绣蜂鸟登枝的八棱锦夹衣,掀开帷帐,下了地。

    她在内室刚一走动,外面候着的宫人就已察觉,走进来行礼:“公主需要什么,奴婢去办?”

    允央一看是冯春杏,语气轻缓地说:“夜半内殿寒凉,多拿个火盆进来吧。”

    冯春杏很快就端了个缕刻寿字纹的铜炉进来放在墙角。接着她打开盖,用火箸里面拨了拨,木炭渐渐燃旺了。

    允央歪在锦帐中,面色有些憔悴。冯春杏不由得担心起来,就从外殿拿来一条黄地勾莲纹毯,给她披上。靠近她轻声地问:“公主面色有些苍白,可是信期到了?”

    允央轻轻点了点头:“所以愈加觉得帐中清冷。”

    冯春杏一边抬手给她将身侧水红色灵芝宝瓶纹浮光绸被的缝隙盖严,一边说:“公主稍等,奴婢给您端碗甜羹进来。”

    “此时已是三更天了,众宫人都睡了,你怎还备下了这个?”随着暖炉里的紫金炭嘶嘶燃烧,殿里空气比刚才暖和了不少,允央身上的寒气也散了一些。

    “公主身子娇弱,加上连日奔波,自然是有伤元气的。”冯春杏站在床塌旁恭敬地回答,“奴婢早就炖好羹,想着明早献来。既然现在醒了,便正好进一些。”

    允央抿然一笑:“冯妈妈有心了。”

    一会功夫,冯春杏捧进来一个蓝料莲式盏,里面放有深色温热的甜羹。允面尝了一勺,只觉

    入口软糯,清甜微苦,回味又有余香。吃进肚子里,就像揣进去个小暖炉,五脏六腑都给温热了。

    允央吃了半碗,觉得全身血液都活跃了起来,不似刚才那样郁结在一处:“药羹却吃不出草药的涩味,也没放重味遮盖,甜而不腻,冯妈妈真是好手艺。”

    得了允央的称赞,冯春杏眉眼都带着笑:“三两的阿胶用黄酒化开,再加三钱白芍,一钱鸡冠草,三钱麦芽糖慢火熬两个时辰,熬好后便用微火腾着。”

    “吃的时候,加上一勺玫瑰露,再撒上一层碾碎的花生、核桃、南瓜仔。入口便再尝不出草药的苦涩了。”
正文 第64章 数宫女往事
    &bp;&bp;&bp;&bp;允央低头品着阿胶白芍果仁羹,忽然有些感概了起来:“你久居深宫,平日也常遇坎坷,却能演得一出好木偶戏,做得一手好甜羹。”

    “可见在这深宫之中,心境平和有多么重要。人生多起伏,人心易反复,唯有宽心淡然,才是福气。”

    冯春杏一愣,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允央才说:“公主,为何出此悲音呢?当下公主正是重恩盛宠的时候,怎么说起丧气话来?”

    “您便放心,圣上对您是实打实的好,宫中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公主回到汉阳宫,必会获封一宫之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哦。”允央没有抬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冯春杏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公主对未来如此不安。

    她咬了咬嘴唇,转移开了话题:“公主,若是心情不好,明天陪您去湖边走走。昨日,老奴在湖边柳堤上遇到了金石局的崔执笔,听说他要升官啦。”

    允央当然还记得这个崔执笔:“哦,他说要去哪里作官了吗?”

    “据说是要去御使台作一名谏官。”冯春杏见成功转移了允央的注意力,便努力将这个话题发挥下去:“这位崔执笔特意让我转达对公主的谢意。他毕生都难忘公主的推荐之恩。”

    允面淡淡地说:“他若是真要感谢,便要全心全意为国家着想,为皇上分忧才好。”

    “要说这崔执笔果真是胸有大志之人。”冯春杏由衷地说,“不仅如此,还很有女人缘呢。”

    “前几年有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宫女看上了崔执笔,正巧她已到出宫的年纪,便找人给崔执笔带了话。”

    “说只要在崔执笔身边做个侍妾就可以。听说崔执笔家里人口众多,这个宫女还想把自己多年在宫中当差存下的一笔私藏赠给他。”

    对于这种宫女之间的八卦,允央平日里很少听到。在这深秋夜里,她毫无睡意,一时起了兴趣,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冯春杏。

    冯春杏坐在允央旁边,抚了抚她的手,感觉手中的温度渐渐上来了:“这可是段传奇呢!奴婢给您慢慢讲来。”

    怕允央刚吃过甜羹,口中黏腻,冯春杏先去外殿用哥窑开片折瓣盏泡了阳羡茶,端了进来,放在允央手边的几案上。

    “得了宫女的信儿,崔执笔不置可否,就把这事撂下了。没想到这个宫女倒是个有主见的,到了宫那天,却是直奔崔执笔府上了。”

    冯春杏从头上取下个宝葫芦花银簪子,拨了拨灯芯,内室里的灯光瞬间亮了不少。

    “崔执笔不让宫女进门,说他已有发妻在室,并无纳妾之心。他把宫女安置在了一处别院,过了几天,就委托自己的妻弟护送宫女回原籍。”

    “崔执笔是位正人君子呢。”允央看着跳跃的桔色烛火,轻轻说。

    冯春杏撇了一下嘴说:“要是这件事就此了了,便成就他的美名了。可谁知,他妻弟护送宫女回原籍的途中,两人日久生情,还没到地方,就私定了终身。”

    “他们两人一商量,也不必回原籍了,就直接折返回来。崔执笔见他们两人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也就默许了,还为两人主持了婚礼。”

    听到这,允央的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这个结局不是挺好吗?有情人终成眷属。”

    冯春杏摇了摇头,感慨地说:“若是遇到个太有情的人,便是个大麻烦了。谁能想到,这个宫女成婚不到两年,就与崔执笔的妻弟闹翻了。”

    “说来也怪,这个宫女和丈夫不和,她最恨的不是丈夫,最恨的却是崔执笔。她到处和人说,崔执笔是个大奸人,当初就是看中了她的财产,才收留了她。”

    “崔执笔为了在人前维持正人君子的形象,故意做出拒绝宫女的样子,损害了宫女的名誉,让她没的选择,只好与崔执笔的妻弟成了亲。”

    “她虽然嫁给妻弟,但是崔执笔却得了最大的好处。因为,妻弟没结婚之前,崔执笔要供养岳父一家,如今妻弟结了婚,就把父母都接过去单过了。”

    “所以崔执笔既得了个不近女色的好名声,又不动生色地甩下个大包袱,从家里赶出去了三口人,省下了一大笔钱,可不是最得利的人吗?”

    “这个宫女可是闹腾了一阵子,她逢人就说,一说就哭。方圆百里,没有不知道这事的。后来听说这个宫女又嫁了个商人,跟丈夫去了南边,才算是消停下来。”

    允央听到这,已经无话可说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下阳羡茶,入口先是一阵淡甜,余味颇为清苦,可是却将唇齿间涤荡的非常爽利。

    “人生际遇,不也是如此,甜极则苦,盛极则衰。怕是谁也逃不过了。”这么一想,正是暗暗触及了允央心里正担心的事,一时她便沉默了下来。

    冯春杏在旁偷眼瞧着,公主刚才兴致挺高,不知怎的,喝了口茶后,又有些消沉了下来。她不知何故,以为是自己讲得不好,于是下面的这段讲起来就更加绘声绘色:

    “可巧不巧,这一年崔执笔正好参加了集贤殿的考试,还考了第一名,即将受命出任五品的集贤校理。这事一闹出来,有些看他不顺眼的人,就把这事捅到了主考官那里。”

    “主考官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一个宫女出宫之后,命运多舛,她诽谤崔执笔也不会有什么实际好处,所以她的话应该不会有假。”

    “考官认为崔执笔多少是做了一些让人不满意的事,品行有亏。最后结果是将崔执笔的第一名夺去了。”

    允央无奈地摇头:“有些女子确实不能招惹,钟情一人而不可得,就转化成了深恨,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可惜呀。”

    冯春杏听了,颇有同感,可她话锋一转道:“虽说是当不了第一,却给了个第五名,还安排了一个从五品的官。”

    “按说这也不错了,执笔也就七品,一下子跃了两级,也算鲤鱼跳龙门了。可谁成想,崔执笔这回来劲了,坚决不去。连连上书,要求再回峭茜宫作个小小的执笔。”

    “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拿不了第一,当不了他最想要的那个官职,一切就都白费了。倒不如回来做个执笔,平平安安,踏踏实实。”

    “公主您说,他可不是让那个宫女给吓破胆?只求平稳安逸了。”

    允央当初给赵元推荐崔执笔时,不过是举手之劳。今天听了他的故事,反而觉得一切像是上天刻意安排一样,她对于此人的好奇心倒是越发重了。她扭头问了一句:“崔执笔的全名是?”

    “崔琦。”
正文 第65章 骐骥苑请赏
    &bp;&bp;&bp;&bp;“崔琦。”

    赵元将这个名字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眯了起来,表情有些莫测,让人看不清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允央一脸认真的神色,坦坦荡荡如同一池清可见底的春水:“是的,皇上。若宫人的议论是真,此人很可能是隐于市的大才。”

    “哦。”赵元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如同天边流云一般清浅,片刻即逝,了无痕迹。

    他用手拨了拨小马驹额上佩戴的红绒花小金铃,发出清脆的“呤呤”声。

    赵元坐在深红色有武士斗兽纹的羊毛厚毯上,一腿微曲,手搭膝上。一匹刚出生不久,全身银灰,背上有胭脂色斑点的小马正卧在他怀里,用头来回蹭着他的胸膛。

    他的手轻抚着小马颈后鬃毛,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

    今天一早,刘福全看到窗外碧空如洗,便适时地对伏案批折子的赵元说,群马厩里新添了一只出生十几天的小马,长得十分可爱。

    赵元一向将马当宠物来养,听了这话立刻就来了兴致,召允央过来一起到骐骥苑里的白毡蒙古包里观看。

    允央从没见过这么小的马,看它全身绒毛光泽如缎,大眼睛纯净如黎明前的长庚星,一时也爱不释手起来。

    可巧小马正在学着吃草料,允央便自告诉奋勇地拿了一盘喂给幼马的细草嫩芽,试着让小马吃一些。

    允央跪坐在赵元旁边,手里捧着一支放了草料的银盘。她用指尖拈起一缕细草送到小马驹嘴边,轻声说:“快吃吧,是很嫩的新芽。”

    小马驹探过头闻了闻,似乎是对这种味道感到陌生,把头避了过去。

    允央见小马没吃,却也不死心,她将纤指挑了挑,细草划过小马的唇边:“吃一点吧,这样你就能快快长高啦!”

    她耐心地哄小马吃草,抬手间袖子滑下去一半,露出雪白的一截皓腕,腕上带了个翠十八子的手串。

    绿意如滴的翡翠子中间有一颗粉红色的碧玺结珠,手串边上挂着金累丝嵌珠的背云,背云之下是两颗滴珠式的粉色碧玺坠角,此时正随允央手腕的动作而摇摇曳曳。

    她的指尖有淡淡的粉红色,玉指边嫩草的浅绿与腕间华贵的浓绿相映衬,更显出肌肤白里透红的好颜色。看得赵元心中一热,抬手把她指间的粉红与浅绿收在了掌中。

    允央无奈地横了他一眼,费力抽出手说:“嫩芽都被皇上揉碎了,小马更不爱吃了。”

    赵元把她手中的银盘接过来放在旁边,又将她拽到自己身边,轻声说:“它不吃便不吃吧,多喝两天马奶就是了。”

    “倒是你,”赵元用鼻尖碰了碰允央蓬松的云鬓,“明天就回汉阳宫了……封妃之前按大齐皇室惯例是要赏赐几个你的娘家人……你倒想想平日里有什么亲厚的人,送他们个人情。”

    允央被他呼出的热气烘得颈间发痒,灵巧地躲到一边,歪着头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赵元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要选人赏赐还这般为难吗?若是请赏的人多,朕都准了。你回去写个单子,让人送到刘福全那儿就行了。”

    允央摇了摇头,言语中有些歉意:“倒是不多,只有三个。一个是一直照顾我的侍女绵喜,她现在应该还在益国候的府上。”

    “另外两个人,请皇上恕罪,目前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赵元嘴角微微一挑:“这倒奇了,与你亲厚的人,你却不知他们的名字?”

    “他们与我并不亲厚,我甚至都没看到过他们的容貌。”允央望着远方,似是回忆。目光收回时碰上了赵元,便是自然而然地多了一层婉转的情意。

    赵元见她这个样子,心生怜爱,握着她的手说:“给朕说说这两个人。”

    “那夜皇上去了慈恩寺,我在车里等着您。车窗外有个听起来年长的御林军在咳嗽,旁边的人过来问候他,他们便说了几句话。”

    “这个年长的人,别人称他为李哥。言谈中他说当年随皇上平襄王之乱时落下了旧疾,没有好好医治,每逢受凉便咳喘不已。”

    “当天本应是他上山,一个叫王百户的人见他身体不适,便与他换了班。王百户家中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幼子,上山之后……却不知怎样了。”

    “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忠义之人,生活上又确有捉襟见肘的地方,便请皇上将赏赐给了这两个人吧。”

    赵元用手指摩挲着下巴上淡淡的青色,剑眉一挑:“你怎知他们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不会的。他们的口气非常自然,而且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听,再说……谁能事先预料到我会为他们求赏赐……对不对?”允央虽然极力在否认,不过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她不得不承认,赵元说的情况,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赵元却也不为难她,对旁边人说:“去,把记录御林军当值的册子取来。”

    旁边的小太监应声退了下去,很快便呼吸急促地捧了一本藏蓝色素绸封皮的册子上来。看来他是跑着去,跑着回来的。

    赵元翻开册子看了一会,合起来,转过头对允央说:“那日确有一个临时换班的百户叫李潭,已有四十五岁,随朕出生入死多年了,历经大小百余战。朕却还不认得他,确实是失察了。”

    “还有那位与他换班的王代,已在当夜战死。”

    “对于李潭,朕不仅要重赏还要给他换一个清闲的官职,以便逸养天年。”

    “至于王代,除了厚葬外,朕要赏赐百金以抚恤他的家人。他的幼子从小可随皇族子弟一起上学,到了十二岁即可免试入太学行走。”

    “希望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将来有所建树,以告慰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允央听罢,眼中满是感慨,她起身端正地施了一个大礼:“皇上对臣子如此仁厚嘉宥,确是天下苍生之福。”

    赵元眉间一蹙,唇角却荡起了笑意。他把允央揽过来说:“这三个人的事已了。你倒好好想想,还有要报答的人吗?”
正文 第66章 推窗秋意远
    &bp;&bp;&bp;&bp;允央看着赵元似笑非笑的眼睛,脸上一红,辩解道:“要说最要报答的自然是皇上。皇上为了我以万金之体数次赴险,这实在是我的罪过。”

    赵元贴在她耳边说:“你我之间不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在耳边响起时都能听到沙沙地喉音,好像冬夜时燃烧的炭火,嘶嘶作响,无比温暖,无比安心。

    这一次允央没有躲闪,而是扭头看住了他。

    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看他浓黑的剑眉,如墨意浸染,看他挺直鼻子,如斧挫刀裁,看他薄薄的嘴蜃,如包了火的蜜糖……

    允央的抬手轻抚了抚赵元眼角隐隐的细纹,似有无限怜惜……最后,她顺从地靠在了赵元的胸膛上,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她的反应,让赵元有几分意外,心中涌起满足的欢喜。他们就这样偎依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赵元却从允央不很均匀地呼吸中,听出她重重心事。

    果然,隔了一会,允央幽幽地说了一句:“希望皇上知道,我的心,亦如皇上对我一般,从不曾改变。”

    她的语气很缥缈,又有些淡淡地无奈,不像是表白倒像是告别。

    赵元眉头轻皱:“你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能和朕说?”

    允央心中一紧,暗想:“这事本就是要和你说的,只是说出后的结果难以预料,还是让这一刻晚来一天是一天吧。”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还请皇上明白我的心就好。”

    赵元见她不肯说,却也没坚持问下去,揽紧了她的同时,目光却愈发冷厉了起来。

    允央离开后,赵元回到了思永斋。他将刘福全叫过来说:“你将允央公主这一个月来的行踪好好查一查,看一看什么人和她接触。”

    刘福全得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嘴上没说,心里却有些发笑:“皇上宠这位宋国公主,真是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

    “公主这一个月和谁接触,皇上不是最清楚的吗?你们两个从宫外,到宫里,又从宫里,到宫外,皇上一路上英雄救美,侠骨柔肠,过足了瘾。”

    “这事怎么查?总不能查来查去,查到皇帝头上吧?这个差事不好办呐!”刘福全低着头,暗暗撇了撇嘴,准备告退。

    “慢着,”赵元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用手指敲了一下膝盖,“你再去仔细查一下金石局的执笔崔琦与御林军中的两个百户李潭与王代。”

    刘福全恭身领了旨,出门的时候如释重负,心想:“这个差事还好办些,有的可查。刚才那个便可放一放了。”

    刘福全走后,赵元批了两个折子,心中思绪起伏。他合上了手中的折子,铺开一展洁白雪宣,提笔写了一个正楷的“宋”字。

    看着纸上淋漓未干的墨迹,赵元心里隐隐有了些判断:“汉阳后宫从来都不像表面那样恭顺柔嘉,和睦升平,实际是前朝各方势力角逐之地。”

    “允央自出现在洛阳之后,便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再加上我对她一片真心,自然有官场老手能够嗅出其间可以谋取巨大利益的机会。”

    “还有一点就是她姓宋。宋家虽然只剩了她一个人,但宋家在柱国世家中的影响力依然深远。在这些柱国世家中,宋家人的牌位是要放入圣堂祭拜的。”

    “这不仅因为宋家有千余年的蓬勃发展,更是因为在周王分封柱国时,本打算让宋家一族独大,但被宋家先祖拒绝了。不仅如此,宋家还为其它的柱国世家争取了更多肥沃土地,更多精壮百姓。”

    “可以说,没有宋家先祖的这一举动,也不会有其他柱国世家后来延续千年的贵族生活。”

    “当年柱国世家为了感谢宋家所作的一切,曾一起发誓,将来无论宋家势力如何,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给这个人一个机会,让他提出一个要求。”

    “无论这个要求是什么,所有柱国世家必须无条件答应。因为起誓的地点在檀山,这个盟约也叫‘檀山之盟’。”

    想到这里,赵元手握成拳,轻敲了一下书案:“可以说,无论是朝堂里那些老奸巨滑的政客,还是来自柱国世家的势力,对于允央都是虎视眈眈。”

    “如果今天允央的欲言又止是因为这些的话,只能说是自己疏忽大意,没有给她更好的保护而让其它势力威胁到她。”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允央推荐了崔琦,请赏了御林军里的两个百户,虽然官职很小,看似举手之劳,再自然不过。可这种做法却是高手之举。”

    “也许是在暗示我,应该为她在朝廷上有所谋划。她孤身一人,跟随了我,虽然我尽力照顾她,可是终不能事事都为她考虑周道。”

    “自古嫔妃要想在皇宫中长久自处,必要依仗娘家。允央娘家已经没有人了,养父家又是那个德性,自然不能来往,只剩下扶持亲信这一条路。”

    “纵观后宫之中,皇后娘家虽是小吏,但现在有醇王可以仰仗,还有围绕在醇王身边的一班文武大臣。”

    “辰妃也是一样,睿王军功卓著,又善于交际,在他府上来往的人自然不会比醇王那里少。因而辰妃在后宫的地位也是如日中天。”

    “敏妃入宫稍晚,但却有个位居上将军的父亲,如今又添了个上将军的女婿。尽管驸马没能像两位亲王一样能调动十万以上的军队,但手中的军权也不可小觑。”

    “我要封允央为妃,只是第一步,她想真正座稳这个位置,没有朝廷里的人来帮衬恐难实现。这件事,我本想回宫之后仔细布置,但她今日含蓄婉转地提了出来,便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赵元把御笔放到了金台座犀角雕卧狮的笔格上,理了下衣衫,地走到了窗前。

    推开窗,远处残阳如烧,一片归鸿无顿处,停在两眉峰。近处云压雁背,烟锁楼台,雾霭不明。

    赵元轻吁了一口气,心想,若是再登一层楼,便可看破眼前迷雾,望尽几十峰。

    “简单的日子总是太短,明天就要回汉阳宫了。后宫维持了十几年的表面平静,也许很快就要被打破了,一切利害关系都将重新划分,重新建立……”

    赵元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中有仿佛洞悉一切的苍凉。
正文 第67章 深宫烟云多
    &bp;&bp;&bp;&bp;回到汉阳宫的第三天,鸿胪寺卿在凤仪殿前设香亭放圣旨,布节案摆印玺,为允央进行了册封大礼。因为允央出身高贵,所以一入宫就成为了与辰妃、敏妃平起平坐的敛妃。

    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一切都如赵元安排的一样。只是受封仪式上,允央眉间的忧虑更深了几分。

    礼毕,允央回到淇奥宫。

    一进宫门,随纨与饮绿带着众宫人早已守在殿前。见允央回来,便齐刷刷地跪下说起了吉祥话。

    允央看了浅浅一笑:“你们几个不要急,本宫自然记得你们的忠心。”

    随纨上前热亲的扶住允央的手臂说:“回娘娘,皇后和辰妃、敏妃的贺礼已送到了,还请娘娘过目。”

    允央没说话,只是随着她往内陛而去。

    内殿的花梨木翘头条案上,放着大小不一的几支镶珠嵌翠的宝盒。

    允央走过去,先打开了敏妃送的宝盒。里面是一支卷轴。允央让随纨与饮绿解开双丝罗系带,把卷轴缓缓地在条案上铺开。

    这是一幅《雪竹图》,只见画上的雪竹倚怪石而立,积雪压枝而不折,虽是灰白色调,行笔却志高节迈,放达不羁。整个画面清新洒脱,骨气犹盛,应是徐熙真迹无疑。

    徐熙是一代丹青圣手,其画作被历代王公贵族追捧,即使在皇宫之中也不能常见,可知敏妃确实是送了一份厚礼。

    允央见宝盒中还有一张撒金箔的彩笺,拾起来,发现敏妃在彩笺中写了一段话。

    大致意思是:今日得知妹妹获封敛妃,心中大喜,想从御花园中采一朵花中魁首赠予妹妹。

    但想到妹妹性情璞玉浑金,怀瑾握瑜,定不忍心在西风到来之前,让花留着空枝凄凉应对冬夜。所以虽然没给妹妹送来花,却给妹妹在花神面前积了德,也算再加一份贺礼吧。

    敏妃的贺礼表面上看起来贵重又堂皇,实则是绵里藏针,意有所指。雪竹倚怪石,虽然看起来高风亮节,宁折不弯,实则是因周围的环境太过严酷所至。

    再加上彩笺里所写的话,敏妃的意图便是再明显不过了——“虽然你新入宫,正是盛宠的当口,可是我并不以为然。宫里的日子长久,来日谁胜谁负亦未可知。”

    允央当然明白敏妃的意思,她低头一笑,心想:“我与敏妃从未正面打过交道,却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在我受封之日送来这样的贺礼。”

    “不过,后宫之中,明里暗里勾心斗角,已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她一开头就爽爽快快地挑明,总好过日后人前甜言蜜语,人后刀剑难防的好。”

    接着允央打开了皇后送来的紫檀木雕游龙纹镶绿松石盒,里面放的是一对乌玉貔貅扇坠,乌玉本就难得,而这两支乌玉扇坠里竟凝结有点点蓝星,细看如夜空繁星一般,晶莹璀璨。

    皇后在随盒的彩笺里写道:为庆贺妹妹受封为敛妃,送来薄礼一份。敛,有聚拢收起之意,可见皇上是希望妹妹能在宫中端行方德,谦恭谨慎。

    纵观吉祥之物,能与“敛”字相配的,便只有貔貅了。但愿此物能为妹妹聚敛恩德,招财纳福。

    允央用手轻抚着乌玉貔貅扇坠,柔润的手感下,丝丝寒意慢慢透了过来。

    貔貅是龙王第九子,因其嘴大能吞万物而不泄,纳食四方只进不出,亦常常用来暗指贪得无厌。

    辰妃的礼物非常简单,是一尊黄铜莲花手菩萨坐像并一本和血麝墨抄写的《华严经》。

    她在随礼的帖子上写道:佛如甘泉,能让人平心静气,亦如轻舟,可渡万道险途横滩。妹妹新晋入宫自是春风十里,圣宠优渥,还望妹妹能盛极而思,闹中求静,常持一颗禅心。

    允央看了看眼前的东西,暗暗摇头:“今日我受册封,敏妃下了一道言辞旖旎的战书,皇后婉转给出了一则警告,辰妃则为了让我保有禅心,指出了一个信仰。”

    “眼前虽只有廖廖几件小东西,可汉阳宫的世态炎凉尽收眼底,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看来自己今后在宫中的生活想要远离是非,恬守自保恐怕很难了。”

    正在此时,饮绿过来回道:“娘娘,谢容华身边的贴身宫女绮罗过来送贺礼了。”

    允央自然记得这位失宠已久,在汉阳宫中如同隐形人一般的谢容华。今日她也能送贺礼过来,确实令人意外。允央对饮绿说:“请她进来。”

    绮罗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宫女,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神情中带着一丝怯懦与羞涩。与淇澳宫中侍女们泼辣活跃的神情大不相同。

    允央心中悯然:“看得出,谢容华那里门庭冷落,少有人来往,绮罗才会有这样的神情。可淇奥宫这般蜜里烹油的热闹情景,不知还能持续几个时辰?”

    她命饮绿收下谢容华的贺礼。这份贺礼是用云锦包着的褚遂良《伊阙佛龛碑》拓本。打开拓本,见其中书风宽博方正,棱角分明,骨力强壮,正是允央最为欣赏的风格。

    允央合上拓本,对绮罗一笑:“回去替本宫谢谢你家娘娘,她的贺礼正合本宫心意。来日定当登门拜谢。”

    言语间,允央发现绮罗身上穿了一件嫣红色绣重瓣梅花双面绮半旧夹衣,袖口还有缝补过的痕迹。

    如今已入深秋,早晚北风透骨,淇奥宫的宫人都已换上了薄丝棉外衣。绮罗的夹衣显然并不挡风,所以她的身形才显得如此单薄。

    绮罗是曾兰宫的一等宫女,衣着尚且如此寥落,可知在宫中失宠数年的谢容华已窘迫到何等地步。

    允央语气温和地对绮罗说:“今日是本宫受封的大日子,备了喜礼,请你带回曾兰殿,望你家娘娘不要嫌弃,图个吉利罢了。”

    接着她转头看了饮绿一眼,饮绿一愣,随即会意,忙转身出殿准备去了。

    很快,饮绿就捧了两个填漆的朱盒走了进来,递到绮罗怀中说:“姐姐收好。这里是一盒金葫芦与银叶子,另一盒是五味干果蜜饯。”

    允央点了点头,接着说:“今日谢容华送的《伊阙佛龛碑》拓本,正是本宫求之多年而不可得的帖子。无以为报,便回赠一件礼物,请绮罗转达。”

    说完,允央走到书案前,铺开雪金蜡笺,写了一封回谢折。又命人将内侍省新送来的一件雪貂皮嵌翡翠蝴蝶扣软裘装入锦盒,一并交给绮罗。
正文 第68章 尊宠冠后宫
    &bp;&bp;&bp;&bp;入宫多年,绮罗如何能看不出敛妃表面上说是回礼,实则是想方设法周济她们。还要顾及曾兰宫的颜面,言语间已是极尽婉转。

    看过多少冷酷嘴脸,听了多少恶言恶语,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受到这样的待遇,绮罗一时嗓中哽咽,谢恩的话竟然说不出口,只能跪下磕了个头。

    她这个样子,倒让允央不好意思起来。饮绿在旁看见了忙把绮罗扶起来说:“姐姐可别谢了,你要这般郑重客气,两相一比,我家娘娘便要说我们马虎不懂事了。”

    “再说,娘娘要是过意不去,定要派我等随你去给谢容华也行个礼的。要是那样,可是坏了我们的好事了。”

    “今日是我家娘娘的好日子,一会子定要阖宫打赏的,说不定下午皇上也要来赏一回。这个关键时候,纵是被娘娘打断腿,我也是不会离开淇奥宫半步的。”

    饮绿小嘴吧嗒吧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把绮罗脸上的悲戚之色冲散不少,连允央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以前没发现,原来你也是这般牙尖嘴利的。”允央抬手轻轻掐了下饮绿肉嘟嘟的面颊,“让我看看,可是这几天让随纨给教坏了。”

    绮罗看着她们主仆说笑,便低头告退了。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下来,像是下了鼓了很大的勇气,回头看了一眼允央说:

    “还请敛妃娘娘来日移驾曾兰宫,我家娘娘得了您的喜礼,也想当面致谢!”

    她的话,让允央与饮绿都一愣。

    允央看她眉眼间的神色,像是溺水者遇见救命稻草一般,虽然知道未必真能救起自己,却一定要死死抓住。

    “看来谢容华一定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否则绮罗也不会不顾身份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可是过了今天,只怕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允央心中隐隐有些黯然。

    尽管如此,她还是嫣然一笑道:“来日定当拜访。”

    绮罗眉间一蹙,似是对允央的这个回答有些失望。但她也知不可再多言,只好深深一拜,惆然地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悬着的珠帘之后。

    这时石头满脸喜色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恭喜敛妃娘娘,皇上赏赐的礼物已送到,请您到宫门口迎接。”

    允央点了下头,从罗汉床上缓缓站了起来。她透过窗上的玉色卷烟纱看到殿外花媚蕊娇,宫墙边上莺下柳条,虽入深秋,今天的阳光却是分外和煦。

    允央带着一众宫人站庭院里,一边听着刘福全读着礼单,一边看着几十个小太监来来回回地搬着大大小小材质不一的箱子。

    “犀角雕龙凤纹合卺(音同仅)杯一对。蟠螭纹和田玉环一对。碧玉饕餮纹牡丹耳三足香炉一对。脂玉雕玉麒麟一对。青玉螭龙嵌宝石镇纸一对。白玉绶带笔架一个。”

    “金镶翠如意一对,脂玉八仙纹如意一对,赤金蔓藤灵芝纹如意一对。”

    “紫檀棋桌一张,紫檀凤首衣架一件,紫檀六角形雕花火盆架一件,紫檀六足高面盆架一件,镂金八宝花鸟瑞兽安居乐业大屏一架。”

    “镶珠宝累丝年年富贵簪一对,嵌蓝宝石金累丝兰花簪一对,福如东海簪一对,三阳开泰簪一对,四海清平簪一对,喜见红梅簪一对。”

    “平安如意金累丝嵌宝石挑牌一对,金累丝宝盖穿珠缨络一对,金累丝嵌玉项圈一对。”

    “金镶玉臂钏一对,金钳镯一对,金缠指一对,金缠臂一对,金八宝镯一对,水晶连金凤头镯一对。”

    “翠镯一对,黄碧玺十八子手串一对,金托珊瑚珠镯一对,白金镶红宝石戒指一对,金镶蓝宝石戒指一对,翠戒指一对。”

    “翠镂雕双福双喜佩一对,带翠粉碧玺螭纹佩一对,金累丝衔藻游鱼佩一对,凤纹金帔坠一对,金镶玉牡丹纹帔坠一对。”

    “鎏金蚌形双鸾纹银碗碟一桌,鎏金双狮纹银碗碟一桌。水晶酒杯十二个,琥珀酒杯十二个。”

    “龙脑香一盒,青桂香一盒,鹧鸪斑香一盒,珠子散香一盒。”

    “铁皮石斛一盒,天山雪莲一盒,东海珍珠一盒。”

    “古琴雪下钟一张,古琴秋涧泉一张。”

    “金瓜子一盒,银叶子一盒,黄金五百两。”……

    淇奥宫的宫人听着礼单,除了几个大宫女还收得住脸色外,其他人都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下窃喜的眼神:“这哪是赏赐妃子呀,明明是贵妃的规格。”

    “看来我们能分在淇奥宫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敛妃娘娘刚入宫就能安享贵妃的赏赐,以后服侍皇上日子久了,再添了子嗣,淇奥宫的恩泽还会少吗?”

    允央听着礼单的内容,垂下眼睑,默默地叹了口气:“大齐国前十年连年征战,这几年才刚刚太平了些,国库里并不充裕。”

    “皇上一向以节俭治国,许多立有军功的将军还未封赏,如今却越级赏赐淇奥宫,只怕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们不答应。”

    “皇上为了给我赏赐不知和那些伶牙俐齿的谏官周旋了多久?他本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有时气急了反而说不出话来。”

    允央想起赵元生气时双眉一拧,喘着粗气,嘴唇紧抿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忽然心里一软,微笑了起来。

    随即,她又想到,赵元已在朝堂上为自己生了一顿气,过一会……恐怕他会气得更厉害了。允央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随纨与饮绿在旁边偷瞧着允央脸上的表情变化,颇感奇怪地对视一眼,思忖道:“娘娘好像心不在焉,一会笑一会恼,难道是为晚上受召长信殿而担忧吗?”

    等送赏赐的太监走后,允央命宫人原地站好。她说:“本宫拿出一百两黄金,由随纨与饮绿负责,按入宫年龄,忠心程度、当差质量赏赐给大家。”

    “你们得了这份赏赐后必须要办到几件事,第一,今天下午无论内殿发生什么,你们都不准进来。第二,无论本宫受到什么惩罚,你们都不能替本宫说一句好话。”

    “第三,若是汉阳宫其他地方有招你们去的,你们可以放心来回,本宫一概准了。”

    宫人们听了允央的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本来嘛,现在正是淇奥宫尊荣无比,宠冠后宫的时候,怎么听娘娘的话音,倒像是要散伙了一样?

    于是众人只好齐声说:“奴婢对娘娘忠心不二,生是淇奥宫的人,死是淇奥宫的鬼,决不离开娘娘身边半步……”

    允央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理会宫人们狐疑的眼情,摆了摆手命他们都散了。

    “你们把为今晚受召准备的衣服给本宫穿好。”允央扭头对随纨与饮绿说,语气非常平静。

    饮绿点点头,随纨却非常诧异,忍不住说:“娘娘,离今晚去长信殿还有好几个时辰,太早穿上礼服只怕会有褶皱呢!”

    允央淡淡一笑:“皇上晌午过后肯定会来……”

    这时就听宫门口有人朗声说:“谁说朕晌午后会过来?朕偏让她猜错!”
正文 第69章 碎玉敲檀枰
    &bp;&bp;&bp;&bp;话音刚落,就见赵元大步流星地从宫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缂丝金线九龙纹窄袖夹袍,头上带着二龙戏珠束发金冠,龙袍上用金镶宝绦环系腰。他身姿挺括,步履昂扬,在深秋的碧空下,更显得眉目如玉,俊逸无双。

    允央已有两天没看到赵元了,忽然见他热剌剌地出现在面前,一时间,只觉得满眼都是他,别的却都模糊起来。

    脸上不知不觉如彤云般烧了起来,她赶忙低头下拜,轻声说:“皇上万福金安。”

    赵元唇角微翘,眼睛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朗。他走到允央身边却也不停,挽起她的手,一起往内殿走去。

    边走赵元还边和旁边的宫人打趣:“你们怎么伺候敛妃的?中秋都过了那么久,日头也越来越毒了,你们却叫她在院子里晒着?”

    “你们瞧她脸红的,再晒一会可要晒化了!”

    允央听了,知他调侃自己,愈发窘得说不出话来,她轻咬着下唇,嗔怪地看着赵元。

    赵元回头看到她的神情,仰头朗声而笑。

    随纨与饮绿见皇上与娘娘这般两情相悦,也皆面带喜色,跟在后面。

    快进殿时,饮绿发现刘福全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殿门口,并没有跟进去。便忙拽了拽随纨,随纨心领神会,两人垂手站在了殿外的花窗下。

    此时内殿里只剩下了赵元与允央两个人。

    允央亲自为赵元备茶,沏了一盏“南林新”。她今日穿了一件谷黄色宝相花怀文绮直领宽袖衫,系着芽绿色孔雀羽织高腰裙,以玉色绣百蝶争春灯笼锦束胸。

    她头上梳着拔丛髻,上饰金镶翠蝶碧玺仙桃簪,金嵌珠红玛瑙云蝠步摇,髻后插掐丝卷草梅花纹金背梳。赵元坐在几案旁边,眼睛随着她翩翩的身影而动。

    一直到允央坐在他对面了,赵元的目光才从她粉颈旁锁骨上浅浅的阴影里挪开。

    “呃,你知道在给你选封号时,为什么选‘敛’字吗?敛字除了有收拢聚集的意思外,亦指恭敬从容,与……你颇为相像……”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眼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这转瞬而逝的腼腆,没有逃过允央的眼睛。“其实理由只有一个,就因为是敛兮的敛字罢了。”她在心中轻叹一声。

    今天的阳光实在好,透过卷烟纱窗投到屋里,落在赵元龙袍上细密的金丝银线上,被反射开来,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璀璨烟花瞬间炸开。

    赵元全身都被耀眼的光晕覆盖了。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允央受不住如此强光,把眼睛眯了起来。

    恍惚中觉得赵元都被照成透明人了……如果没有透明,为什么允央觉得此刻自己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心,怎么这样偏呢?

    允央轻轻走到赵元跟前,挨着他坐下。在他龙袍上靠近腋下的地方,有一颗金镶绿松石交杵纹钮扣没有系好。

    允央抬手细心地帮他把绿松石穿到金钮圈里,然后抚了抚他的衣襟说:“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封号,对臣妾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论聚拢也好,恭敬也罢,臣妾都只想为皇上分忧。即使是皇上心里小小的,不明显的遗憾,只要臣妾力能所及,也一定让皇上感到圆满。”

    允央低头说着这番话,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好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赵元把手臂放到身后,空出胸膛任她抚着自己的衣扣。听了她的话,赵元的目光幽幽地闪了闪,呼吸有些沉重了起来。他把头低下来,慢慢向允央靠近。

    感受到赵元胸口的起伏,允央抢先一步,把头埋进了他的臂弯里。

    赵元炽热的唇只碰到了她头上金镶玉花树钗首,柔润的触感,丝丝的凉意从赵元的唇边划过。让他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果然,沉默了片刻,允央在他怀里说:“皇上,愿意陪臣妾下盘棋吗?”

    取来棋枰,赵元执黑,允央执白。

    “朕让敛妃三子。”赵元轻敲着手中的黑水晶棋子,脸上含着笑意说。

    允央听了,似乎并没有多少雀跃的感觉。她脸上的表情淡淡地,甚至有些忧心仲仲:“谢皇上体恤。”

    说完,她便抬手“嗒嗒嗒嗒”在棋盘的星位上连摆四子。摆完后,允央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臣妾四子占四方。”

    赵元感觉到她的情绪已与刚才有很大不同,但却并不清楚原因。他拈起一子放在摆在棋盘的“天元”上,语气非常冷静地说:“朕一子定乾坤。”

    说完,赵元看着允央:“爱妃还要下吗?开局你只图气势如鸿,却少了筹划谋局,只怕已经输了。”

    允央没有看他,接着摆了一子说:“事在人为,此局还未展开。皇上怎可轻言输赢?”

    赵元眉间一蹙,只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如此古怪。既然允央要接着下,赵元便耐心地陪她下起来。

    两人又默默地你来我往下了几十手。双方开局选择的战术都是各自扩张,抢占边角之地。

    允央布局令人十分意外,与她平时的性格完全不同,落子十分犀利,一刻都没有隐忍,一直都在强悍出击。似乎她并不看重输赢,只求场面好看,阵势摄人。

    倒是赵元落子颇为谨慎,好像失去了下第一手在天元的灵气,只是亦步亦驱跟着允央的节奏在走。手下留情之处也有很多,该缠斗的时候,他都选择了回避。

    棋盘中的许多空地,赵元几乎拱手相让。又下了一会,棋盘上的局面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本来已难有胜算的允央,在她的不断进取之下,白子已连成了几条大龙。而开局占优的赵元,此时阵营却显得有些凌乱疏散。

    举着一颗白子,允央看着棋盘,却没落下。只是说:“皇上此局若再不与臣妾的大龙缠斗,只怕真要输了。”

    赵元拈起黑子,看着棋盘,笑得有些随意:“与爱妃对弈,何必角胜争雄?只需看你石榴花下薄罗衣,玉指拈了白琉璃,有喜无慎,笑容可掬,此心足矣。”

    允央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酸,再这么下去,该说的话却要说不出口了。

    她重重地落下一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虽然想极力保持冷静,可话一出口时,却有隐隐地颤抖:

    “皇上治国是否亦如下棋一般随意,轻视了南面的柱国世家?”
正文 第70章 齐传承之源
    &bp;&bp;&bp;&bp;事情往往在不经意间就滑向了最不愿看见到的那一面——赵元的眉头微皱了起来。

    身形和表情都没改变,他看着棋盘轻轻说:“爱妃哪里看出朕治国随意了?”

    允央把手放在衣襟上,手里死死纂着一颗白棋子,接着说:“如果皇上治国不随意,如何在入主洛阳多年后,大齐国都没有证明自己是中原正统。”

    赵元把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盒之中,目光清冷地看着允央:“大齐已占领洛阳,中原富庶尽在朕脚下,何须证明?”

    “如果不须证明,为什么南方的柱国世家多对大齐国阳奉阴违,对外宣称他们才是中原正统?”允央手中握着冷汗浸湿的棋子继续说。

    “若想让南面的柱国世家诚心归顺,皇上仅靠钢刀铁骑还不行。必须有让柱国世家心服口服的礼仪之本。”

    “哦?什么样的礼仪之本?”赵元表情没什么变化,完全看不出他现在的想法。

    “那就是大齐国必须明确提出对于周朝天子所建仪制的传承。”允央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赵元的语气开始变得越来越冷了:“周朝天子所建仪制中最重要的不就是分封了七大柱国吗?你们宋家便是其中最大的柱国。”

    “大齐若承认了周朝天子的仪制,便要承认分封之举,而如今宋国已被大齐所灭,所以在周朝天子所建的仪制中大齐国便要承认是宋国的传承。”

    允央把棋子握的越来越紧,棋子的边缘把她的手心硌得生疼:“是。”

    赵元冷笑一声:“自古传承有序要么是禅让,要么是亲缘。大齐与宋国肯定不是禅让,那便是指朕与你的关系了。”

    “你只不过是朕的侍妾,如何能算亲缘?”

    赵元这话一出,允央听来字字如钢刀贯胸,脸色开始苍白起来。

    “莫不是你还觊觎皇后之位吧?”赵元丝毫没有留情,把下面的话也说了出来。

    允央起身,跪在赵元面前,忧伤地说:“臣妾从未这么想。”

    短暂地沉默过后,赵元没有看她,低沉而严厉地说:“这些话肯定不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告诉朕是谁教你怎么说的?竟然敢质疑大齐国的根基?”

    允央噙着眼泪,知道今日自己必死无疑,平静地说:“没有人教我。”

    赵元叹了口气,目光凛冽幽深:“你比敛兮真是差得不只一星半点。”

    这句话真的如同一根钢锥扎进了允央的后背,痛得让她瞬间挺直了脊梁,扬起了头:“敛兮确是聪敏秾粹,举世无双,只可惜她也是宋国的公主。”

    “如果今天是她跪在这里,说出同样的一番话,皇上又当如何对待?”

    “砰”,赵元一拳砸在了棋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原本以为赵元会大发雷霆,厉声训斥;原本以为赵元会火冒三丈,摔些东西撒气,可偏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拳。

    只是一拳中有说不出的失望,说不出的心痛,又有无尽的疏离与嫌隙。

    这对允央来说,却比打她还要难受。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雨后微风拂过梧桐林,毫无征兆地扑簌簌落了一片。

    赵元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向殿外,语气已经和在朝堂上吩咐臣子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发生的一切你等不许传出去一句。”

    “从此,除了宫廷宴会外,不准敛妃踏出淇奥宫一步。”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这里。

    允央用手撑住冰凉的地面,几乎泣不成声。

    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不愿成为宋家人,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也一定不会去慈恩寺。

    那夜在慈恩寺门前,净尘把那块白玉放在允央手里的时候,允央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了一眼赵元,她看到赵元眼中的茫然。

    她又把眼光投向净尘,净尘脸上表情是对结果强烈的期待。

    看了他们两个的神情,允央终于在心里确定了一件事,这不是他们和自己开的玩笑。

    之所以允央会这么想,是因为,在她眼里,这根本就不是一整块玉,是由深深浅浅不同的白脂玉拼起来的。而且打开的机关,就清清楚楚地安置在玉的一边。

    允央按照自己的判断,在机关所设的地方按下去,这块白玉应声分解成九支玉环。

    赵元与净尘看到这一幕时,纵然两人平时如何喜怒不形于色,此刻脸上皆是满满的难以置信。允央意识到自己确实能看得到别人的看不到的东西。

    但是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果然,到了密室之中,允央在雪白的墙壁上看到了这样的话:“如果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是宋家嫡系子孙。”

    “这些字是用只有宋家人才分辨出的一种白色书写,我们叫这种颜色为狮虎白。由于宋家人的这种特殊能力,所以在周朝格外被天子看重。”

    “周朝天子认为宋家人是能解读天书的神奇之士,所以对我族人异常器重,将一些重大的国家机密都交由宋家人记录保管。”

    “宋国虽然已经灭亡,作为宋家长辈还是给后代留下了传世之宝,足以符合你们高贵的血统。”

    “但在得到祖先的宝物之前,你们必须为祖先完成一个心愿。”

    “那就是拜见当时的皇帝,想方设法说服他承认国之根本是传承于宋国。如果你们能完成这件事还没被杀的话,男可入朝为相,女可入宫为妃,再加上手中的这件传世之宝,便可一生一世尊荣万分,无人能及。”

    写这些话的落款竟然是“宋敛兮”。

    当允央在墙上看到这件传世之宝的名称时,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正是赵元朝思暮想的东西吗?如果能为他取得这件宝物,便可解了他多少烦恼,也不枉此行了。”

    可是要得到这件传国宝物,必须先完成上面的这件事。允央也知这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但是作为宋家公主,为了袓先,为了赵元,她都必须试一试。

    做这件事的后果,允央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所以在赵元进入密室之后,她的反应才会与平时大为不同,她只是希望赵元给她继续下去的勇气,而赵元则以为她是普通的撒娇任性罢了。
正文 第71章 双鹤空衔芝
    &bp;&bp;&bp;&bp;淇奥宫的午后出奇地安静。

    庭院里银鎏金龟鹤延年的香炉中辟邪金凤香正燃得馥郁,似是刚刚添加过。

    花园中池塘边的石桌上,一盒鱼食喂了一半,盒盖还未盖上,旁边有一支银丝嵌翠羽坠石榴红玛瑙珠的葵形宫扇放在那里。

    一坪未下完的双陆摆在石桌正中,翠白玉石做的棋子凌乱地撒出了一些。月桂树上被风吹落的花瓣箫索地落满棋盘。

    浅苹洲里铺至宫墙的吉祥草已经漫出枯黄的颓败。原来缀满宫墙的黄、白、绛红小花,全都没了踪影,只剩下黄藤、木香、鸡血藤,薜荔萎靡的枝干蜷缩在墙角。

    花井旁的老山茶树已是翠冷红衰,褪花坠萼,映衬着石径边上的地钱与金发藓愈发苍冷。

    这本是午睡的时间,允央合衣坐在罗汉床上,隔着纱窗看着庭院里的一切,眼里凝着淡淡的疏冷。

    不知这是赵元离开的第几天了,在他走后,宫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里再不是清泉潺潺,水岸深曲的淇奥宫了,这里只是一湾被禁锢的死水,连波澜都难以掀起,只能默默地酝酿着颓废和伤感。

    随纨从屋外走了进来,见允央没有睡,便轻轻地说:“娘娘,若是没有睡意,不如到院子里走走吧。”

    允央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这时,就听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扑簌簌翅膀扇动的声音。两只舒展着洁白双翼的仙鹤,飘飘悠悠地飞进了淇奥宫,落在了庭间的空地上。

    一根灵芝被这两只仙鹤一只衔头,一只衔尾,含在嘴里。要说,灵芝也并不稀奇,在方迦和阳山上多有种植,奇的是这两只仙鹤衔着灵芝却各不相让,都不松口。

    争夺激烈的时候,只见庭院中雪翅翻飞,羽毛凋落,仙鹤朱红的头顶如两颗丹砂一样起起伏伏……

    正在宫门口当差的石头看到这个情景,举起扫院子的长竿扫把就赶了过来,对着仙鹤就是一下子。

    仙鹤灵巧地躲开了扫把,跳到了假山上。石头还不死心,举着扫把又追了过去,边追还边说:“这两只笨鸟,吵吵闹闹地惊着娘娘!”

    他这边高举着扫把还未落下,就觉得屁股上忽然火辣辣地疼。回头一看,冯春杏挽着袖子,湿着手,举着一个桨洗衣服用的短木锤,照着他的大腿就打下来了。

    石头吓得一蹦两尺高,“嗖”一下就蹿到了一边,一脸无辜地说:“冯妈妈看好再打,我又不是仙鹤,怎好乱打一通?”

    冯春杏停住了手,叉着腰,喘着气说:“打的就是你这个小龟孙子,你不看看眼前是什么就赶,不怕遭报应吗?”

    石头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怯怯地说:“赶个鸟还要遭报应,这是怎么说的……”

    冯春杏狠狠地横了他一眼:“仔细看看这是什么?双鹤衔芝,这是大祥瑞,大吉兆,必主贵人前来!你还敢赶跑了?”

    “没看到娘娘这几天都瘦了一圈了吗?今天忽降这等吉兆,没准晚上长信殿就会有信儿传来啦!你要是给赶跑了,看娘娘怎么收拾你!”

    经冯春杏这一点拨,石头回过味来,“嘿嘿”一笑。转回头,“库嗵”一声对着仙鹤跪了下来,接着“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还念念有辞:

    “仙鹤大神可要保佑皇上别再恼我家娘娘了。把我们柴伙灰似的奴婢关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我家娘娘这等美人如何该受此冷落?老天爷都快看不过去了。”

    “赶明儿我家娘娘要是气性大了,不在这呆了,乘着你们上天去。你们可记得到时候撂下一条腿来让我拽着,带我也去那灵霄宝殿里转一圈……”

    允央在纱窗里听到石头满嘴跑舌头地胡言乱语一通,脸色倒没有刚才那般清冷了,眼睛盈盈地往宫门口瞟了一下。

    随纨在旁看见了,抿着嘴乐,适时地端了一碗玉柱桃瓤七宝粥递到允央手里:“娘娘,早上就没好好进食,这会子吃点吧。要不脸色憔悴了,可就不好看了。”

    允央浅浅笑了一下,接过了粥。

    入夜后秋意渐浓,宫门口依然一片死寂,连个鸟叫声都没有。允央的心渐渐又如阴暗大殿里的空气一样寒意萧索起来。

    随纨叫执壶在殿门口挂上了蟹壳青的素云锦夹帘,又往殿里搬了一盆炭火。

    允央平日并不爱用明炭的暖盆,嫌这种家什烟尘颇大,熏的人口干舌燥。往日随纨总是多拿几个黄铜雕花的暖炉放在各处,一样暖和却不显眼。

    不过,允央也知随纨今天一反常态是为了节省一些金丝木炭。淇奥宫现在备受冷落,难保那些看人下菜的管事太监不会在入冬后克扣淇奥宫的供给用度。

    最冷的日子还没到来,在这之前,能省一点是一点。在这一点上,允央还是非常感激随纨的思虑周全,若是她自己怕是想不了这么多。

    过了人定时分,殿外忽然下起了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把允央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浇灭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见随纨与饮绿站在旁边倦意已起,就说:“先到外殿歇息吧,我若有事再叫你们。”

    饮绿打量允央坐在罗汉床上的花梨炕桌旁,双眼晶莹闪烁,一时半会也不会入睡,终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转身到衣柜里给拿了件紫草色用银线绣月季纹兔毛褐的半臂给她穿上。

    允央穿上后冲她淡淡一笑说:“你们别光顾了我,今夜自己也多安置些被褥。”

    随纨与饮绿退下后,允央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武林旧事》,放在鹅黄色水晶罩的宫灯下翻看了起来。

    看到《中秋》一章时,允央想到在湖山城踏月之行的那一夜,赵元对自己百般呵护,冷暖相顾,如今回忆起来,却恍如隔世,不知不觉中已经潸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墙外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接着宫门口出现了“砰砰砰”地拍门声……

    允央拿帕子拭了下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耳边的拍门声却越来越急了。这个声音在沉寂的黑夜里传了很远,有种撕心裂肺地焦急……
正文 第72章 疏雨洗天清
    &bp;&bp;&bp;&bp;允央叫随纨通知石头把宫门打开。

    宫门上铁力木门闩刚刚“啪”的一声音落下,就听铁皮宫门被“吱呀”一声挤开了。传来了石头大声的惊呼:“你这人怎么往里闯呀?你是哪个宫的?”

    接着就听着一阵踏着水花的跑步声,素云锦夹帘“吧嗒”一响,一个浑身湿透的宫女跑了进来。

    见到允央,“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声嘶力竭地说:“请敛妃娘娘救救我家娘娘吧!”

    允央被突然闯进来的这个人唬了一跳,定了下精神,仔细一看原来是曾兰殿的绮罗。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水绿色素绸夹衣,衣服的前襟都湿透了,还有几片枯叶粘在上面。内殿铺着蟹壳青绣白牡丹宣城丝毯,在她双膝所跪的地方,已经漫出了两朵水渍。

    石头这时从外面慌里慌张地追了进来,见到绮罗气横横地说:“要不是我刚才没穿好鞋,断不能让她跑进来……”

    允央摆了一下手,示意宫人们安静,转头看着绮罗:“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绮罗面色青白,也不知是在秋雨中冻得厉害,还是因为心情太过焦急:“我家娘娘的病得快不行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敛妃娘娘施以援手……”

    允央听罢,柳眉蹙了起来:“谢容华生病了,应该去找太医,为何来求本宫?”

    “我家娘娘有一个顽疾,一到秋冬换季之时便要没日没夜地咳一个多月,有时咳紧了换不上气,常常晕倒。”

    “太医诊了脉,说是阴虚血淤,寒气内盛,元气亏损。开了方子说是要用铁皮枫斗配黄芪和粳米日日熬了羹来吃,才能补回元气。”

    “可是到了御府局,那时的太监竟说今年的枫斗都已分到各宫,他们手里一根都没有。奴婢只好又去求太医,那些太医听说是要药材,他们竟然推托着不见,便再也不来曾兰宫了。”

    “这几天天气寒凉,我家娘娘的病越发重了,已经一天都水米未进。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如果再不救,只怕坚持不到后天了。”

    “娘娘如今刚封了敛妃,正是圣宠绻缱的时候,淇奥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求娘娘赏奴婢一些铁皮枫斗,您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绮罗这话一出,殿内立即陷入一片寂静。淇奥宫的宫人知道她已犯了忌讳,都屏声静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允央的反应。

    好一个“圣宠绻缱”,刺得允央眼眶一痛。她知道,如今的曾兰殿和掖廷局已经差不了多少,无人登门,消息闭塞,自然不可能得知皇上责罚淇奥宫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绮罗说:“你先起来吧……”

    随纨本来就对绮罗穷酸的样子没什么好感,这会子又明目张胆地要东西,终于忍无可忍地给了绮罗一句:“好东西哪个宫嫌多?我家娘娘最近也在进枫斗的药膳呢,给你一些,我家娘娘便要少用一些。”

    “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手这么长,都伸到别的宫里要东西,脸皮又这么厚,乞讨要饭还这般理直气壮。”

    绮罗这些年不知听过多少冷言恶语,随纨锥子一般的话扔给她,她的脸先是变得苍白接着又涨得通红,紧紧咬着嘴唇,竟是生生地受了。

    她只是死死盯着允央,不停地磕着头:“求求敛妃娘娘了……”

    看她这个样子,允央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招手把饮绿叫过来说:“将册封那天送来的铁皮枫斗与天山雪莲装两个锦盒给了绮罗。”

    “铁皮枫斗最是滋阴补气,天山雪莲又是活血散寒的圣品,给谢容华天天煎服定能见效。”

    趁饮绿准备的当口,允央又对石头说:“一会你掌宫灯把绮罗送回去。如果遇到内侍来问,就说本宫要几个绣花样子请绮罗来帮忙。刚才雨大没走成,这会雨小了才送她回去。”

    石头听了看了看绮罗,使劲点了点头。

    送走了绮罗,允央把随纨叫了过来:“自从掌管之后,本宫要求你们的第一件事,便是谨慎言行,最不可在口舌上与人争强斗狠。”

    “你作为淇奥宫的一等宫女,做得反而不如下面的人,你可知错吗?”

    随纨用双手撕扯着手里的帕子,低声地说:“奴婢知错了。”

    允央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说:“你只道绮罗穷困潦倒前来求我们,却没看到她在凄风苦雨中护主的忠心,试问若是本宫身在这种处境,淇奥宫上上下下哪个能做到绮罗这般?”

    随纨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本宫知你并不心服。”允央皱了下眉,“不过不要紧,今天且告诉你一个后果,祸从口出,你若这样下去,只怕要给淇奥宫招来大祸。你去廊下跪一个时辰思过吧。”

    “是。”随纨嘴里应着,慢慢退了出去。

    饮绿走了过来,服侍允央睡下。只是这一晚,允央躺在水红色绣折枝玉色牡丹云锦帐中,听着院里潇潇秋雨,看着桌上孤灯烁烁清愁,又是一夜辗转难眠。

    经过一夜淅淅沥沥,疏雨清洗过的天空如一块碧瓦琉璃,将淇奥宫内本已颓然的烟草多了分青葱之色。

    闲来无事,允央站在花梨木翘头书案旁草拟着一幅《霜落桂花彩雉来》,正用鼠毫描着桂花,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这可是少有事,允央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着窗外,嘴角有些微翘。

    很快,就听帘笼一响,随纨与饮绿满面喜气地走了进来。

    “娘娘,奴婢今天可是遇到好人了。”随纨走过来,在允央腰间的银累丝攒珠榴枝双鸟纹丝带上挂了一个压制墨味的茄楠香佩。

    “哦。”允央放下手中笔,饶有兴趣地应了一声。

    饮绿捧了个梅梢月纹五格银果子盘走了过来,里面放着荔枝膏、蜜姜条、两色灌藕,琥珀糖和酪香枣。

    她把果子盘放下,回头眉眼带笑地说:“今早我与随纨一起去御府局想要些过冬的应季物品,那里的掌事张公公,一见我们就客气得不行,还塞给我们一盒西域进贡的马奶糖球呢。”

    “不但把我们要的全给了,还一直问我们缺什么,有什么旧东西要换的……”

    “可不,”随纨在旁接过了话,“我也没客气,就说淇奥宫里缺铁皮枫斗和天山雪莲!没想到他全给了,走的时候还饶了一盒血燕呢。”

    得了好东西,随纨昨夜对绮罗的怨气早已没的踪影,她兴致勃勃地说:“这次给的全是老雁山枫斗,恐怕只有长信宫才能用吧。听说隆康宫用的也只是些红杆软脚的。”

    听着这些话,允央的脸色却越来越沉重,她皱起眉说:“平白无故,怎会有这么好的事?”
正文 第73章 络纬振翅鸣
    &bp;&bp;&bp;&bp;“娘娘您说得没错。”随纨与饮绿相视一笑,“那个张公公肯定是得了皇上的旨意才会这样,要不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随纨俏皮地偏过头打量着允央:“奴婢们要把娘娘礼服拿出来熨烫整齐,很快就会有长信殿的人来登门了。”

    “之前听说娘娘有危险,皇上马上就放下手上的一切微服出宫,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这样的深情厚意怎能说撒手就撒手呢?”饮绿接过了随纨的话。

    允央本来还有些担心,因为自己失宠,淇奥宫的人出去多会受人苛责,没想到……确实,除了皇上,谁能让鼻孔朝天的御府局如此殷勤周道呢?

    这么想着,她脸上的神情也不禁莞尔起来。

    随纨与饮绿看她这个样子,暗地里松了口气,各自忙活去了。

    这时,一个“淅淅簌簌”的声音从外殿响起,小太监执壶的头从雕花门上悬着的珠帘后探了进来。

    他往里瞅了瞅,见娘娘正坐在棋枰前摆棋,两位大宫女忙着在内殿收拾整理,神情都算平和。便“嘻嘻”一笑,大着胆子走过来给允央行了个礼。

    允央还没说话,随纨就快步走过来横了他一眼:“你这个二等太监没事不准进内殿,这会子没通禀就闯进来,可是想吃手板子!”

    执壶平日里知道随纨的厉害,听了她的话,吓得脸色一变“咕咚”跪了下来。

    允央冲随纨摆了下手,转头对执壶说:“有什么事要回吗?”

    执壶本就长得小鼻子小眼的,看着随纨在旁虎视眈眈地守着,神情愈发唯唯诺诺:“小奴看娘娘这几日闷闷的不高兴,就托络纬局的小太监,给您带来个小玩意儿……”

    说完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随纨,才从袖子里慢慢抽出个用长梗草编的卷头小花竿来,竿上停着一只大姆指大小的深棕色秋蝈蝈儿,透明尾翼一振一振,发出“斯斯”的声音。

    “原来刚才声音是它发出的呀。”允央看着蝈蝈儿,唇边已有浅笑,“只当今年见不到秋虫了,没想到执壶你却这般心细。”

    执壶听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上次因为秋千的事惊了娘娘,小奴心里一直难受着呢。这个蝈蝈儿若能博娘娘一笑,小奴心里才好安然些。”

    允央听罢,双眉一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快把嘴张开,让我们瞧瞧里面可是装了什么蹦簧机关,怎么说出话这般乖张讨巧?”

    随纨见娘娘脸上并无惩责之意,便上前把执壶扶了起来。

    “哦,”允央好像想起了什么,“执壶你可老实说,是不是和那帮小太监赌输了钱,还不上账,拿个玩意儿过来,想法子让本宫给你填了这个亏空?”

    “娘娘,小奴哪有那个闲钱?”执壶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小奴那点月钱还要攒着年底托人带给我娘。家里有三个弟妹,全靠我娘一人张罗呢。”

    允央微微颔首:“没想到执壶你还是长子呢……”

    一般人家都是孩子多,养不了,把小的送进宫来换些钱,把长子送进宫遭净身之苦的却是少见。

    “执壶,你个鬼灵精,娘娘好些天都没这样开心了,算你送礼送得称心。你可有什么求的,娘娘一定会应了你。”饮绿从多宝格上拿下来一个乌木嵌螺钿双螭纹虫盒,走过来说。

    允央一笑:“说吧,只要不过分,本宫都可应了你。”

    执壶脸上有些懵懵地说:“怎么都把我想成势利小人?那我便求娘娘赏小奴这桌上的琥珀糖。”

    “你倒会说话。”允央看着饮绿把蝈蝈儿放进虫盒,就从旁边拿起草编花竿轻轻拨了拨蝈蝈儿的大肚子,“罢了,这里的五样果子一会让随纨都送到你房里去,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经允央这么一拨,蝈蝈儿在虫盒里沿着边缘转了一圈,感觉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胆子大了许多。它把翅膀展开,大声地鸣叫起来。

    蝈蝈儿翅鸣声清越高亢,韵致悠扬,如金玉中出,温和响彻,让本来沉寂已久的淇奥宫多了几分欢跃气。

    随纨听了蝈蝈儿的鸣声,用手捶了一下执壶:“没看出来,你还挺有手段啊?这么好的虫儿都能给你白要了来,这样的若是在宫外怕十两银子都买不到。”

    难得听随纨夸奖自己,执壶“嘿嘿”笑了笑。

    允央一面看着盒子里的蝈蝈儿,一面有些担心地说:“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白天还好,晚上这只虫子放在哪里呢?还放在乌木虫盒里,怕会冻死。”

    接着,她抬起头想了想说:“小时候听奶妈说,可以把秋虫放在宫灯上面隔纱里暖着,却没真试过。”

    “不过,宫灯燃烧一夜,只怕到天亮时隔纱里也已滚烫了,蝈蝈儿还能活吗?”

    饮绿接过话说:“娘娘不是有双瓷底镂空的绣鞋吗?里面放着两颗琉璃珠,走路时碰撞发出声响。倒不如把琉璃珠取出来。把蝈蝈儿养在瓷鞋底里,边走路边听虫鸣岂不雅致?”

    “你倒是长了个玲珑心的,时不时能冒出个有趣的主意。”允央听了饮绿的话,点了点头。

    这时执壶把头也凑了过来,看着虫盒叹了口气:“唉,你们没一个懂我的苦心,真是对牛弹琴……”

    随纨杵了他一下:“你个破茶壶也想端一把,快说,到底要干嘛?”

    执壶眨了眨眼睛道:“络纬局那么多秋虫,我为什么不要纺织娘,不要玉蟋蟀,偏要来个蝈蝈儿呢?”

    “因为蝈蝈儿又名‘叫哥哥’!皇上这么长时间都不来了,让它叫叫没准就叫来了!蝈蝈儿快叫,就叫‘皇帝哥哥快来,皇帝哥哥快来’……”

    允央忍着笑,拈着拨虫的小花竿点点执壶道:“越发没大没小了!刚才还说放在宫灯里,放在鞋底里,这会就叫……若是被外人听去了,要治你们大不敬的罪了!”

    正说着,就听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石头兴冲冲地走进来回道:“来了,来了,长信殿的刘福全公公已经到宫门口了!”
正文 第74章 西府海棠淡
    &bp;&bp;&bp;&bp;石头的话,让允央吃了一惊,她虽然不大相信赵元会这么快消了气,但心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缓缓对石头说:“传。”

    刘福全进来的时候,表情拿捏地特别好,面上带着笑,却不显得热络,礼数周道,却不显得疏远。只是行完礼后,仔细将允央瞧了瞧。

    刘福全看着允央粉面桃腮,双目翦水,没有一点生病的样子。心里暗道:“这个张可久传的什么情报,说淇奥宫一早要了好多药材回去。”

    “皇上一听便打发我过来看看,这敛妃瞧着不是好好的吗?这可难为我了,一会回去要说好好的吧,皇上肯定心里不高兴,好像敛妃心里没他一样。”

    “若说敛妃生病了?皇上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折腾我,我这老胳膊老腿少不了要多跑几趟……”

    允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好先开口:“刘公公有什么事吗?”

    “呃,”刘福全收拾了神情,低头回道:“娘娘入宫时封赏的那位绵喜姑娘有回信了。”

    “哦。”一听是和绵喜有关的事,允央不由得把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

    “礼官将赏赐送到益国候府时,没有找到人。益国候回说,绵喜从洛阳回益州之时,在路上失踪了。虽然差人找了几次,却毫无头绪。”

    “怎么会这样?”允央听到绵喜失踪,急得几乎失态要站立起来。

    “礼官知道这位绵喜姑娘是敛妃娘娘至亲的人,便在回洛阳的时候沿途打探了一番,但是没有任何收获。”

    允央这时手指虽然紧紧抠着炕桌边上的双龙戏珠纹,心里却不似刚才那般紧张:

    “想来益国候也不会故意藏起绵喜不让她露面,纵然对我恨之入骨,他也抵不过那些赏金的诱惑,只要绵喜在府里,定会让她出来领赏。”

    “当初自己和绵喜商议好要想法子逃出去。如果在回益州的路上绵喜真找到了机会逃走,岂不是比留在北望那个疯子身边强?”想到这,她倒是舒了口气。

    允央脸色好转了些,叹了口气对刘福全说:“世事无常,当时相别,只道后会有期,却难料终会各自飘零天涯,只能遥遥相望了。”

    刘福全听了,也陪着难过了一阵:“娘娘您放宽心,普天之下皆是皇土,绵喜姑娘迟早会找到的,您先稍安。”

    言罢,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后便低头告退。

    没想到刘福全就这么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允央的心瞬间像被细细的针刺了一遍:“皇上一句问候都不曾捎来。看样子,这么多天过去了,便是要彻底撂开了吧。”

    随纨与饮绿也没想刘福全巴巴地跑来一趟,竟然只说了件绵喜的事就走了,与她们之前预料的结果大相径庭,原有的几分期盼全都僵在了脸上。

    愣了片刻,两人这才想起来应该安慰一下娘娘,却没想到允央已经拿起小花竿又拨弄起了那只蝈蝈儿:“怎么连你也沉默了下来,却是连鸣叫都不肯了吗?”

    “嘶嘶剌剌……嘶嘶剌剌……”

    赵元看到太监捧到眼前的这一盘各色金累丝,银掐丝,镶珠的,嵌翠的秋虫笼,眉头拧了起来,有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朕这里不留这些。送到辰妃那里去,让她安排。”

    说完后,赵元养在德殿里的紫檀木雕嵌玉松竹梅花纹宝座上,微微转了下身,对枢密使何长信说:“爱卿,接着刚才的说。”

    何长信起身言道:“在慈恩寺一举歼灭几大柱国世家所派的精兵后,我们在这边境增加了兵力。迫于压力,这几大柱国只能忍气吞声,只当没有这回事。”

    “所以,以臣之见,不如趁热打铁,提高明年的春贡。他们自恃理亏,断不敢有什么怨言,只要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每年都可按这个标准收贡,岂不顺理成章?”

    他的话音刚落,宰相罗道也站了过来说:“皇上,此举虽然可得一时之利,却损我宗主国的威仪呀!若想长久收服柱国世家,必要恩威并治。”

    “御林军已将奸细全部杀死,这已给了柱国世家警告,此时不宜穷追猛打,尤以安抚为上。皇上,应该宽宥以待,才能使柱国世家感谢您的恩德……”

    “有什么好安抚的,不服就打,打服为止!再多的恩德也不如一顿拳脚来得实在,宰相别忘了,我大齐是以什么得的天下!”何长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罗道被他这句话噎得喘了一大口气,斑白的鬓角边青筋一跳一跳:“打天下易,座天下难。皇上是一代圣君,怎能穷兵黩武,为皮毛之利,损千秋社稷……”

    “罗大人此言差矣……”何长信毫不示弱地与他辩论了起来。

    赵元一支手放在御书案上,身体微侧地看着下面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

    他穿了一件黄地八宝捻金云龙纹袍,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摆成了一个稳定的角度。一个吞吐着云火宝珠的龙头正伏在他手臂上,龙头狰狞的表情更映衬出他此刻眼神中的冷冽。

    忽然殿门口的紫檀回纹花槛窗下,刘福全的影子一闪。赵元眼睛眯了起来,对旁边的小太监说:“把刘福全叫进来。”

    刘福全一进殿,便留心地看了看殿上的情形——皇上表情严肃,面沉似水,两位一品大员怒目横眉,喘着粗气,谁都看不上谁。

    “哎呀,这个时机选得不好,这种情况下怎能回敛妃的事呢?若是照实说了,难保不会被两位大人抓了把柄,说我让皇上分心,再参老奴一本。”

    “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啊。”刘福全鼻子上冒了汗,边走边想着对策。

    赵元哪知他心里这么多弯弯绕,只管问:“那边怎么样了?”

    “回皇上,”刘福全定了下神说:“南御花园的那株西府海棠,老奴去看了,幽姿妩媚,浓淡有致,并无病态。”

    “只要让花匠悉心照料即可灿然若辉,皇上您大可放心了。”

    赵元听罢,紧绷的脸上微微一暖。他知道刘福全不便在两位大臣面前提起敛妃,便用西府海棠隐喻,确是思虑周全。

    他表情微妙的变化,被罗道和何长信看在眼里,两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咯噔”一下:“正议论着国事,皇上忽然传进个太监问了一句西府海棠,这个举动有点不寻常。”

    “可是嫌我等聒噪,皇上含蓄地下了逐客令?”想到这,何长信与罗道对视一眼,刚才的剑拔弩张顿时收敛了不少。

    他们恭敬地说:“皇上圣心已倦,不如今日微臣先行告退,改日再议。”
正文 第75章 素妆赴宫宴
    &bp;&bp;&bp;&bp;刘福全的到来,就如同一场毫不留情的倒春寒,让允央心里刚结出的新蕾就这样迅速枯萎了。

    下午的时候,允央与宫人们呆在院子里打发着时间,天边的红霞渐起,映着庭院里的秋树衰草深深浅浅。

    饮绿与铺霞并肩坐在游廊边上,抱着一个簸箩,手里捻着彩线,绞着锦缎,准备做一个笼手。

    随纨与簪杏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一盒“燕几图”,她们拿出来拼着小猫,小狗玩,不时还叽叽咕咕地取笑对方一番。

    桔榴,紫葵和溢芳斋的几位妈妈围坐在一起,看冯春杏给她们表演木偶戏。

    大概因为很少见到,所以她们拉着冯春杏问这问哪,小偶人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引得在宫门口当值的执壶和扁担不时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允央离开热络欢笑的人群,独自走到游廊旁的小池塘边,随手摘了朵金轮菊的花骨朵,在掌心里揉碎了,轻轻地撒在池水中,引得红金色的锦鲤,争相吐着泡泡冒了出来。

    此时黄昏的烟云笼着殿顶琉璃瓦,暮色渐渐模糊了花间小径,颗粒均匀的粉色珍珠帘半卷着秋风,檐下的铜铃因风起而丁咚作响。

    想起那天赵元送来疏萤照晚时,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只是那时,玉簪花还在开放,香透庭院。自己满眼都是金龙袍与玉顶簪,心绪随他起落,随他飘荡,从没料到还有郎心似铁,去意绝决的这一天。

    此时物是人非,庭院里虽然人来人往,笑语欢言,可是他不在,一切都失去了生机,满院空庭落叶,眼前只剩下枯树枝对孤单雁……

    这时,就听宫门“吱呀”一声开了,曲俊那尖细又甜腻的声音飘了进来:“老奴奉皇后懿旨来请敛妃娘娘。”

    允央听到声音,缓缓站了起来,抬手轻轻理了理隐在明光绸裙裾里的金镶三色宝石玎珰七事。

    这时曲俊已来到了她跟前,先施了一礼,然后说:“敛妃娘娘安好。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将至,皇上怜惜,已将皇后娘娘的禁足解除。”

    允央一听淡淡笑着:“恭喜皇后娘娘。”

    “您说巧不巧,醇王也从边关传来了好消息,打退了契丹人的几次进犯,可是彰显了我大齐的国威呢。皇上龙心大悦,今夜在翠湖轩办阖宫欢宴,望敛妃娘娘参加。”

    允央点了下头说道:“皇后娘娘连逢如此喜事,本宫一定前往祝贺。”

    曲俊走后,允央看了一下天边的红霞即将退尽,一轮弯月挂在树梢,宫宴快开始了。

    她回头对随纨与饮绿说:“更衣怕是来不及了,你们就先替本宫梳下头吧。”

    随纨见允央今天穿着一身天青色瓜子罗窄袖常服,领子袖口镶着同色的羊羔皮。肩披湖蓝色绞银丝法华纱石榴纹帔子,头上只饰了一支银点翠玉嵌宝白牡丹孔雀挑心。

    纵然周身打扮没什么不妥,但终是太素了些。

    饮绿也有同感,便上前轻声说:“娘娘今夜终会见到皇上的……不如晚去些,仔细妆扮一番,或许皇上龙心也就还转了。”

    允央听到“龙心还转”这几个字,勾起了心中的积怨,她咬了下嘴唇道:“龙心在天,难以揣摹,还转不还转,也非我等人力可为。”

    “现在本宫是带罪之身,不宜妆扮过于明艳,还是本份守拙些好。”

    随纨与饮绿见她成心要和皇上呕气,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按她吩咐去办了。

    临出门之前,饮绿细心地想起了一件事:“娘娘,刚才曲俊说宫宴在翠湖轩,那里四周都铺着细白的江沙,很容易崴脚。”

    “娘娘不如把翠羽填珊瑚石云锦鞋,换成厚底的玳瑁葵花结子鞋,走起沙地来要稳妥的多。”

    允央想了想,娇嗔地抚了一下饮绿的手背:“还是你心细如发,若不是这么提醒一下,怕本宫到了翠湖轩外便要出丑了。”

    换好绣鞋,饮绿又在允央腰间镶珠青缎荷包里塞了几块暖身提神的金姜乌梅糖,这才放心地让她出了门。

    允央坐上步碾,由随纨陪着往翠湖轩而去。

    可走了还没有百丈,就见前面石径旁的大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仔细一瞧,可不是刚才来传信的曲俊吗?

    只见他把手中的拂尘一甩,陪着笑对允央深施一礼说:“请娘娘治老奴的昏聩之罪。”

    允央被他突然冒出的请求,弄得一愣,慢慢地说:“曲公公何罪之有?”

    曲俊满面懊悔地说:“由于夜来风凉,皇上决定把夜宴改在隆康宫举行。老奴将地点通知错了,让娘娘的步辇白走了路,还请娘娘治罪。”

    允央摆了一下手:“本宫刚从淇奥宫出来,也不算白走了路,既然这样,便往隆康宫去吧。”

    往隆康宫走的时候,允央隐隐有些不安,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以曲俊的机敏圆滑,如何能犯这样的错?

    来到隆康宫门口,允央搭着随纨的手下了步辇。守在门口宫人忙迎了上来,笑盈盈地施礼:“敛妃娘娘,皇后让奴婢们在这里候着娘娘。请!”

    一入宫门,允央心中暗道:“好大的气派呀。”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隆康宫里立着许多两丈多高的铜竿,上面挑着数不清的水晶罩防风宫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只见这隆康宫面东而建,东西深约四十丈,南北宽约三十丈,一条两丈宽的汉白玉花砖凤尾道从宫门直铺到正殿前。

    正殿建在三丈高的汉白玉殿基之上,殿基分二层,每层九个台阶。正殿有两层,斗拱宏大,出檐飞翘,殿顶一条正脊与四条垂脊皆由鎏金柱形砖砌成,其余都铺丹火茜霞般的琉璃瓦。

    五根一人抱的杉木红漆柱立在殿前,与白色殿墙相映,分外耀眼。正殿两侧分别有对称的寿成楼和天禄楼以飞廊与主殿上层连通,楼前有亭,亭下又有回廊接与侧殿。

    廊上与亭中有宫人来往穿梭,宫人头戴金珠银翠,身着华锦绫罗,与别处宫人的素绸衣服却是不同。

    允央看着这来来往往的宫人有三四十人,加上还在后殿服侍的宫人,长福殿当差之人定在百名以上。
正文 第76章 玉屏人独立
    &bp;&bp;&bp;&bp;允央顺着凤尾道向前走,凤尾道两旁由铁力木镶银边雕花栅栏围成两个大花圃,圃中种满千叶牡丹花王——金色的姚黄与肉红色的魏花。

    此时已是深秋,而圃中牡丹却开得花攒锦聚,姹紫嫣红。

    允央赞叹之余,心里也在想,听说皇宫之中有一处旖旎苑,里面有一温洞,花匠将不在花期的鲜花放于洞中,四周三尺以外放置十二个铜炉,内里以小火燃着乌木紫金炭。

    鲜花在温洞中搁置数日,就算不在花期,也会含苞待发,想必长福殿的牡丹就是用此熏花之法,才能开得如此美不胜收。只是这种熏花之法所费昂贵,人称一花十金。

    允央在益国候府时,园中常摆有彭州进献的状元红、玉腰楼、鹿胎红、瑞露蝉,腾叠罗等各色牡丹,当时只觉眼前已是国色天香。

    如今一见洛阳牡丹才知何为琪花瑶草,华贵雍容,正所谓天外有天。

    这两个花圃的正中,以叠石对置的手法设有两座假山,左边用黑如墨玉的灵璧石雕琢成朴拙古皱的仙山方丈,右边则取青灰色英德石砌成苍凉峻峭的仙山瀛洲。

    这两座山石之上,一边两只,一边三只,放养着通身洁白如玉的孔雀。这些白孔雀眨着嫩红色的大眼睛,拖着长长的如同流云莹霜般的尾羽,或戏于奇石,或流于花海,或引吭唳天,或刷羽以洁,闲暇之格,清迥之姿,各极其妙。

    允央顺着凤尾道来到正殿之下,宫人前去通禀,不时回身出来,施礼道:“皇上和其他几位娘娘已经到了,您请进。”

    进了大殿,殿高约三丈,殿顶靛青色的底子上用金粉与朱砂绘有龙凤合玺彩画,殿中家具尽用紫檀打造,边角裹以雕花银边。

    殿内地铺一品朱红宣城丝毯,殿中软座、帷帐皆以朱红为底绣以金牡丹花,允央知道,本朝一品朱红乃是皇后专用,其他地方见不到如此纯正的红色。

    宴会正厅与殿门口之间摆着一架一丈高的紫檀木边白水晶五幅屏,上面嵌着玉松石梅、兰、竹、菊、松五种植物。

    这时宫人回头对允央说:“请敛妃娘娘在此稍等片刻。”允央点了下头,就乖乖地站在屏风后等着。

    她不知道,不远处一双深如秋潭的眸子正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赵元坐在正对着屏风的檀木红漆描金龙纹宝座上,举着一杯瑶池曲送到唇边,他轻呷一口。烈酒的辛辣翻滚在他喉间,浓香飘散开来,氤氲着他的视线。

    允央从殿外缓缓走近,穿着一身深深浅浅的蓝,像携着一池雨后秋水而来,清透潋滟。

    这架五扇屏风除了边角用玉松石嵌成各种图案外,其余皆是一览无余的清透白水晶。允央从屏风后经过,就像穿行在五幅精致的工笔画中。

    她先慢慢从“倚墙寒梅”一扇水晶屏风经过,身姿轻盈,悠闲地如同信步经过一枝吐艳的红梅。

    进入“空谷幽兰”这一扇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微微垂首似在想着什么。

    等裙裾轻飘地踏入“翠竹听雨”这一扇时,好像有人正对她说话,她在翠竹之下,纤长的睫毛轻轻扑闪着,像是仔细聆听。

    可能是等得无聊,她又款款地步入了“菊立疏篱”一扇,手拈着身上的丝带,在如碧波荡漾般的裙边,几支灿若金霞的黄菊,正迎霜怒放。

    最后,允央停在了“虬然苍劲”的松树旁,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为进入宴会正厅而给自己鼓劲……

    在允央就要离开屏风,转入正厅的刹那,赵元把目光移开了。他喝了一大口酒,含在嘴里,任烈酒肆意灼烧着他的双颊。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两句:“且向秦楼棠树下,每朝先觅照罗敷”。

    如果他真能成为天神左右日升日落,一定要让每天第一缕阳光先照耀到她……

    这便是他此刻的心意……

    “皇上,别光顾着喝酒,尝一尝这道‘醋酿鱼影戏’。”皇后见赵元闷头喝酒,也不说话,便拢起袖子,亲自为他布菜。

    允央步入宴会正厅的时候,宫宴已经开始了。

    几十个黄衣桔裙的乐官正敲拨吹弹着手中的丝竹,演奏一曲《逍遥夜》。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曲子上,好像没有人看到允央走了进来。

    作为宴会的主人,皇后侧过头对允央微微颔了一下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允央忙俯身下拜行礼,礼毕后默默来到自己座子前坐好。

    坐好后,她才放眼打量了一下今夜宫宴的坐次安排。

    赵元与夏皇后正襟危坐在殿中面南正座之上。辰妃面东而坐,敏妃面西而坐,允央则坐在敏妃的旁边。

    允央把眼光投向正座之上,皇后身着朱红色绣金菊缂丝礼服,头饰双博鬓,上插十二支大花金钗与十二朵小花金钿,腰系白玉双佩,手腕上戴了好几个金龙头连珠镯,耀眼夺目,金光闪闪。

    皇后面上饰着斜红妆,唇点着半边娇,妆容虽是妩媚,气宇终是端正威仪。

    可能是今天的妆扮太盛,从允央这个角度看去,皇后一身璀璨的宫妆,竟然把赵元魁梧的身子都挡住了大部分,允央半点也没看清赵元。

    允央有些失望地低下头,随纨在旁边拿着掐丝凤纹银筷子,给允央布了一碟茄蓉蒸羊羹,放到她手边。

    允央夹起来一点放到嘴里,口腔里咸鲜的滋味不能让空落落的心感到丝毫满足:“他可是还在恼我吗?也是,若我是他,那天的情形……也决不可能这样轻易饶过……”

    随着凤箫一阵悠扬婉转的独奏过后,这曲《逍遥夜》已接近尾声,皇后笑颜如花,轻轻招手,曲俊赶紧凑过来。

    皇后用妃色金线绣玉堂富贵罗纱帕子掩在腮边,吩咐着什么,曲俊在旁俯着身子连连点头称是。

    这一侧身,终于把被她珠光宝气遮挡已久的赵元给让了出来。

    他一双浓密的剑眉微蹙着,眼睛看着厅中正在演奏的乐官,神情却在身上银灰色镶幼鹿皮领袖金龙袍映衬下显得无比寥落。

    只有宫灯下他挺直的鼻梁和脊背在弥散着摄人的威仪,紧绷的嘴唇带着决绝的冷酷与不可违逆的霸气。
正文 第77章 华灯映宫眉
    &bp;&bp;&bp;&bp;一曲终了,乐官们起身后行礼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这时有十几个太监抬着一个盖着月色吴纱的大红铜盘上来,放在大厅正中,宫女揭开吴纱,里面是用整块冰雕成一人高的冰山,冰山上设有九个有曲折勾栏的仙台。

    每个仙台上都放着切好的各种鱼丝与鱼片。几位贴身宫女拿着银箸,夹起鱼丝,放在盛有葱碎、豆豉、蒜泥与橙丝的银碟中,奉到皇帝与各位娘娘面前。

    允央没想到今天宫宴的主菜竟然是冷切鱼鲙。这道菜价格昂贵,味道鲜美,从这一点上说确实配得到上皇后主办的宫宴。

    只是现在即将入冬,天气寒凉,吃这种菜会不会越来越冷呢?

    正当允央心里纳闷的时候,就见几十个宫女,一人端着一个红铜兽足火盆走了进来,沿宫宴大厅的边缘摆了一排。宴会现场的温度很快便升了起来。

    “守着火盆吃冰山冷切鱼鲙,真不知皇后是在显示她的奢侈还是她排除万难的行动力呢?”允央口里含着滑凉鲜嫩的鱼丝,心里默默地想。

    “今日见隆康宫中处处暗合九、五之数,连这放冷切鱼丝的冰山都要雕成九个仙台,意在彰显身份贵不可言,后宫唯隆康宫独尊,如此强势,不知另外两位娘娘这顿饭吃的可否舒心呢?”

    果然,这道菜虽然奢华富丽,摄人心魄,可众人吃起来却都有些沉默,气氛如厅中的冰山一样,冷漠而疏离。

    多年夫妻,赵元深知皇后一向行事冲动,爱做表面功夫,凡事只求铺张华贵,却少有内敛含韵,以前虽然也曾有过提点,却没什么效果。

    今天一看这宫宴的阵势,赵元就知皇后是要趁今夜好好摆一摆阔气,显一显地位。当着众人的面,他虽不明说,但心里已多有不满:

    “现在既是辰妃主管后宫,便要让她好好煞一煞这股奢糜之风,再不能让皇后这样胡闹下去。”

    他既然想到这里,脸上的神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桌上的冷切鱼鲙丝一口都没动。

    皇后在旁偷眼瞧着,皇上的脸色有些变化,心里并不知到底是为什么,只当因朝堂里国事繁忙,坠得他心事重重。

    于是,皇后用金箸夹了一些鱼丝,送到赵元嘴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后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令他有些尴尬。他的身子微微往后躲了一下,点了点面前的金餐盘,示意皇后把夹着的菜放到盘子里。

    赵元与皇后你来我往地推让,在他们两人之间或许并不感到亲密,可在别人眼里却是情意绵绵地有些刺眼。

    辰妃抬眼瞟了一下赵元,心想:“皇上这段日子,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养德宫与长信宫,偶有流连后宫的时候,便是来我的重鸾殿。”

    “今天皇后禁足已解,又如此**地纠缠,怕皇上这段时间都离不开隆康宫了。”想到这里,她心间一酸,她压了压心中的情绪,把手边的酒杯举了起来。

    “隆康宫今夜紫气华然,皇后娘娘安排得周到妥贴,臣妾不胜感激,便与众姐妹敬皇上与皇后一杯。”

    辰妃今夜着了件泥金色绣瑞兽葡萄纹暗花缎中袖礼衣,面上饰着翠羽花钿,胸前戴着红蓝宝石镶玛瑙金项链,霞姿月韵,面貌美艳。

    敏妃此时也举起了酒杯,她的年纪比皇后与辰妃年轻几岁,三十左右的样子,延颈秀项,五官长得十分精致。

    今日饰了三白妆,更显出杏目桃腮来。她身着墨绿色绣花树对鸟鱼口绫宽袖礼衣,皓腕上戴着一对累丝九龙戏珠金镯,在宫灯下流光溢彩,灼人双目。

    “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令人动容,是后宫之幸,更是国之根本,臣妾今日见到,也算是福气。”敏妃含着笑说。

    她的声音极为柔和,带着醉人的尾音,如同深夜花瓣上的露水“叮咚”落地。一般人听起来心里都要颤一下,更何况是那血气方刚的男子。

    允央也随众人举着酒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皇上后宫的嫔妃虽然并不多,却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看他的神情,对于诸位妻妾都是有所怜爱的。这就是为什么一回宫后,总觉出他与宫外的样子有所不同。”

    “他不是哪一个嫔妃的皇上,也不是哪一个嫔妃的夫君,不管愿不愿意,这都是必须接受的事实。”

    皇后见众人起身敬酒,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她没看其他人,只是盯着辰妃:“妹妹,可也觉得如此?”

    辰妃微一失神,马上报以灿然笑颜:“臣妾嘴拙,自不比敏妃妹妹巧语嫣然。但在臣妾心里,皇帝皇后和睦恩爱,是大齐国百姓所愿,国之根基,这一点却是不容置疑的。”

    皇后双眸轻垂,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妹妹现在掌管后宫,责任重大,自不比平日闲暇。也可体会本宫这些年日日夜夜细碎的操劳。”

    “这个差事看着风光,却不容有一点差池,一步登天,还是一步登空,只在片刻之间罢了。”

    辰妃听了这话,脸上已有难堪之色。赵元的眉头皱了起来:“梓童也一把年纪了,说话还是这般不留余地。她们几个不过是好心过来赴宴,你又何必这样夹枪带棒的?”

    见皇帝出言化解,辰妃自然更显委屈,她什么也没说柔顺安静地坐回了座位上。

    赵元说完这句话,眼光很自然地扫了一下坐在末尾的允央。

    只见她举着酒杯,双眸灿灿,有些懵懂,又有些好奇,像一只幼鹿刚离开母亲,初入密林时的神情。后宫复杂的恩怨纠葛,隐藏的利害关系,一切都要用心揣度,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皇后见赵元面有愠色,后悔自己图一时口舌之快,破坏了皇帝今晚的心情,得不偿失。马上陪着笑脸说:“臣妾让乐官再来奏一曲《半山桃》,皇上意下如何?”

    赵元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皇后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接着说:“不如趁各位妹妹都在,大家做个游戏,看看哪一位最冰雪聪明,您看可好?”

    她紧盯着赵元脸上的表情,马上跟了一句:“臣妾最是木纳愚笨,自然是垫底的。所以诸位妹妹可以尽情发挥,不必担心输了会失面子。”

    听她这么说,赵元的神色有所还转,扭头问:“什么游戏,能让梓童甘拜下风?”

    “这是个新玩法,纵然皇上见多识广,恐怕也没听过!就是用麦芽糖浆在同等大小的银盘上画一个图形,边缘最长的为胜!”
正文 第78章 赵郎才疏狂
    &bp;&bp;&bp;&bp;用手里的金汤匙慢慢搅动着玉碗里黏稠灼热又香气馥郁的糖浆,允央盯着眼前的闪闪发亮的银盘,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要想在同样的盘子里画出边缘最长的物品,首先,所画之物必须是一笔到底,其次就是尽可能地多占用盘中的空间。”

    确定了这两点原则,允央在心中已找出了一个图形,举起金汤匙慢慢画了起来。

    赵元看着各位嫔妃,或托腮,或凝神都在苦想,与她们平常或妩媚,或华艳的样子大不相同,一时也觉得很有趣,脸上的神色渐渐松弛了下来。

    皇后冲曲俊使了个眼色,曲俊忙从旁边端了一套糖浆与银盘呈到赵元面前。

    “你们的闺阁游戏,还要朕参加吗?”赵元有些诧异地问皇后,但眼角眉梢并无不快。

    皇后莞尔:“既是宫宴游戏,自然所有人都要参加。皇上英明神武可愿放下身份与我们这些小女子比试一番?若是拔不了头筹,可要阖宫打赏哦!”

    赵元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英明神武此时可是派不上用场,闺阁游戏比的是巧思,这一点上朕自然是不如你们的。”话虽如此,他还是抬手拿起了金汤匙,在银盘上画了起来。

    大厅里经过短暂的安静之后,一曲悠扬的《浪卷沙》渐渐响起。

    曲俊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上前:“回皇上,皇后,三位娘娘的图已完成。”

    言毕,几个小太监举着手中的银盘跪了下来,呈给正座上的赵元与皇后看。

    皇后对身边人说:“本宫的也画好了,一并拿过去吧。”说完她凑到赵元身边,当目光触到赵元盘中的图画时,眼神不由得荡漾了一下。

    此时,赵元也已画好,放回了汤匙,刚要给宫人,就被皇后伸出纤纤玉指压住了银盘的边缘,柔声说:“皇上所画,最后再展示,如何?”

    赵元回头,遇上她脉脉的双眸,有些意外。他没说什么,按下了银盘。

    此时曲俊在下面逐个介绍:“皇后娘娘画了一个六边的形状。辰妃娘娘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妆匣形状。”

    “敏妃娘娘画了……三个同心圆。”

    听到这,皇后插了一句:“敏妃妹妹这样可不行啊,这图要一笔而就。看来这三个圆里,只能选最大的一个来算长度了。”

    敏妃有些不乐意了,看着赵元撒娇地一歪头:“臣妾年轻不懂事,哪知道那么多?皇上替臣妾作主,将三个圆圈算成一个吧,就当是裙上的玉佩,环环相扣不行吗?”

    赵元看着她一副小女儿神态,嘴角不禁微微一翘。十几年来,赵元的妻妾中,敏妃年纪最小,性格又最为娇蛮妩媚,所以赵元对她的请求多为宽待。

    皇后看赵元马上就要松口,不禁气从肋下起,抢先说了一句:“敏妃妹妹,如今可不能说是年轻不懂事了,你若要这么说,那又将敛妃妹妹放到何处?”

    赵元微微蹙眉,语气平和地说:“敏妃,如今朕与你都在隆康宫,客随主便,就依皇后所言。”

    敏妃听了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忍了下来。

    “敛妃娘娘所画,这是……”曲俊顿了一下说“一个蜂巢。”

    “哦。”皇后的语气有些吃惊,她仔细看了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果然是一笔而就。”

    说完后,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赵元:“敛妃与皇上所画的,却……一时难分伯仲……”

    赵元饶有兴趣地看着盘上的蜂巢,对曲俊说:“去,命人用软绳测了长度来回,看看谁是这个游戏的赢家!”

    这时,有太监将赵元的金盘翻了过来,众人这才看到,赵元画的是一片边缘犬牙交错,内部层层相叠的雪花。

    允央钦佩之意油然而起:“我怎么没想到呢?雪花边缘参差有角,绵沿不绝,只要愿意可以无限叠加。要说这世上真有面积固定,周长无限之物,恐怕就是雪花了吧!”

    “只是这般极端的形状,他竟然一下子就找到了。”

    果然,曲俊一会用托盘捧着两丛金线回来说:“回皇上,皇后,用金线测量过后,皇上所画雪花边缘最长,为一尺四寸!”

    皇后最先松了一口气,神情惬意地看向赵元:“皇上,您怎么有心仔细观察雪花?”

    赵元避开她火辣辣的目光,手指轻敲着几案说:“昔日在边塞时,巡城总要经过一个冰湖。那里一年之中,大半时间都在飘雪,所以……”

    还没等赵元说完,皇后就把话接了过去:“昔日边塞,皇上与臣妾大婚那天不也正飘着鹅毛大雪吗?皇上穿着朱红团花袍,骑着胭脂马,英姿勃发来迎娶臣妾……皇上可曾忘记?”

    她有意把“迎娶”两个字说的极重,要知道对当世男子而言,一生只能迎娶妻子。对于其他生命中的女人,无论感情有多么深厚,都只能说是“纳”或是“合”。

    皇后的这句话一出,允央发现敏妃脸上的神情还算平静,辰妃却是僵在了那里。尽管她极力掩饰,眼中的苦楚怨意还是绵绵而出。

    皇后见到辰妃的神情,心中畅快,怎肯善罢甘休?她接着又说:“当年皇上任守城参军,来臣妾家中拜访,臣妾在内堂之中便见一条金龙从房梁上盘旋而出,就知来人必主极贵。”

    “大婚之时,第一次见到皇上,那会正是十几岁的少年郞,俊逸非凡。三日回门之时,家中姐妹皆羡慕本宫嫁了个玉面俏郎君,可她们哪知道本宫的福气远非于此呢……”

    皇后得意地侃侃而谈,与皇后几乎同时嫁给皇上的辰妃脸上却是白一阵红一阵。允央看着,不由得一阵心惊: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隆康宫的夜宴,就能感觉到皇后处处针对辰妃,心胸狭窄,咄咄逼人。”

    “再看宴会上的人,却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知这么多年,多少次宴会都是这样过来的……想一想这些言语上细细碎碎的鞭笞,无休无止的折磨,着实令人后怕。”
正文 第79章 赤足锦鲤舞
    &bp;&bp;&bp;&bp;皇后还想接着畅言,赵元已是忍无可忍:“梓童今晚喝得太多了,总扯十几年前的事做什么,还记得庄重贵端吗?”

    “皇上,”皇后却也不恼,婉转地说:“今天宴会上的姐妹都是自家人,臣妾才能说出这些贴己话,皇上怎的还要怪罪起来……”

    “罢了,今日本宫高兴,话多了些,怕是惹别人不痛快。为了给诸位姐妹赔罪,便给大家舞一段《荷下鱼》,怎样?”

    她话音刚落,赵元就先被气笑了:“梓童说笑了,你这把年纪了,怎能驾驭这种轻盈之舞?”

    皇后手绞着帕子,抿了抿嘴:“可不,本宫是舞不动了,不过敛妃妹妹却是正值妙龄,身姿婀娜,恰如锦鲤游弋。不知妹妹可愿替本宫一舞?”

    见皇后开了口,允央站了起来微微曲膝道:“恭敬不如从命,臣妾只好献丑了。”

    把帕子轻轻一放,皇后的眉梢一挑:“那就请敛妃更换舞衣罢。”

    允央自幼喜欢诗文丹青,对于歌舞兴致不高,虽然经过多位名师调教,舞技只能算平平。今天能爽快应下来,实在是因为这支《荷下鱼》很简单,算是世家小姐的入门舞曲。

    当时舞蹈是世家小姐的必修课目,这一课目中有三篇必会舞蹈,第一篇名叫“大面”,就是带着面具的舞蹈,里面有十支舞。

    第二篇名叫“云袖”,就是穿着长袖衣服的舞蹈,里面有八支舞。第三篇名叫“素衣”,就是裸着手臂的舞蹈,里面有七支舞。

    这支《荷下鱼》就是“大面”篇里的一支舞。允央心想这支舞自己从小就练习,纵然舞技并不算出众,但完整顺畅地跳下来不成问题,所以也没有紧张。

    换上舞衣后,允央才发现自己今日所穿厚底的玳瑁葵花结子鞋,实在不适于轻盈的舞蹈。于是她鞋脱了下来,只着月色的素锦宫袜。

    把浅水红色三法纱舞裙轻轻放了下来,低下头左右看了看,允央觉得在裙摆之下,没穿舞鞋并不显眼,因而放心地带上面具,跟着宫人再次回到了大殿之上。

    此时已有十几个乐官拿着各种乐器坐在大殿角落里,大殿正中已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浅青色织芙蓉花纹的宣城丝毯。

    一声清扬婉转的笛声响起,接着凤箫,月琴,古琴与筝的声音也缓缓地合奏了起来……

    允央手臂微展,抬足向前迈了一步,踏上了丝毯,完成了舞蹈的第一个动作。

    当她步入丝毯,足尖上立刻有一阵凌厉的剧痛传来,刺得她眨了一下眼睛。瞬间,她明白好几件事——

    为什么曲俊第一次错报了宴会的地点?为什么皇后要选“大面”篇里的舞蹈来跳?为什么要她来代跳?

    报错地点——为得让她换上厚底鞋,没法跳舞,只能脱鞋。

    选“大面”舞——为得让她戴上面具,纵然再疼,也没人看到她痛苦的表情。

    要允央来跳——因为皇后嫉恨仇视她。

    那么前面的框架都支好了,如何能在赵元面前明目张胆地折磨他的爱妃呢?关键道具就是这张宣城丝毯。

    这张丝毯是由上等天山羊毛捻线织成,线与线经纬交接之处,缀有颗颗异型小珍珠。在宫灯下,没有人触碰时,这些小珍珠隐于线缝中,不会被人发现。

    纵然有人从毯上走过去,只要穿着鞋,皆不会有感觉。但是如果赤足踏上,型状各异的珍珠直接硌在肉上,那滋味真是难以忍受。

    况且在这支《荷下鱼》中,为了展现锦鲤在荷叶下曼妙游动的身姿,加入了许多跳跃和旋转的动作。允央在做这些动作时,足底被异型珍珠的棱角硌着,痛感加倍。

    可偏偏她这时还戴着面具,纵然她此时痛得咬破了嘴唇,都不会有人看到。

    疼痛有的时候会摧残人的意志,有时候又会让人愈发冷静,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允央忍着足底传来的巨痛,重新审视着坐在正面紫檀凤尾宝座上的这个女人。她眉眼端庄却心胸狭窄,浓妆艳抹隐藏不住她的心术不正,珠光宝气遮盖不了她的面目可憎。

    只是,这样一个邪恶的女人,能想出这种细碎的法子来折磨她,又怎会放过其他两个妃子?

    一个大跨度的跳跃后,紧接着是一个快速的旋转,允央的纱裙如初夏荷花袅袅婷婷展开,随着一声清脆地笛声,允央旋转瞬间停止,身体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轻柔地向后仰倒……

    仰倒在丝毯之上,允央忽然发现不远处辰妃的座位下面被加了一个花梨木云纹底座,而她的座位也被安排得更为靠近赵元与皇后的正座。

    这种情况,一般人看来会理解为皇后是为了彰显辰妃地位尊贵,在赵元面前摆出一副容人的架势。

    但允央完全可以断定,皇后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辰妃更清楚地看到她与赵元一起就餐时亲密的举动,她的每一次的恶语攻击都能让辰妃听得清清楚楚。

    同时,允央也发现,从桌底的角度看去,敏妃的手臂和椅子扶手接触地方,红肿了一大片,最然她尽力用袖子隐藏,但玫瑰红色的斑块还是露出了一些。

    此时,一阵如珠落玉盘般的筝声传来,允央彩袖曼舞,柳腰柔转地站了起来,继续起舞。在这一刻她的目光扫过敏妃的椅子扶手,看到上面裹着两片与紫檀木同色的兽皮。

    这兽皮乍看像是紫雕皮,但在宫灯下却显凌乱与粗糙,可能是剪短的马鬃或是猪鬃。敏妃皮肤娇嫩,被这些东西扎了一晚上,自然会起红斑。

    比这个发现更让人吃惊的是敏妃的反应,她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快与难受。相反,却时不时巧笑嫣然,不仅对赵元,对皇后也是一样。

    相比于辰妃今夜难已掩饰的失落,允央无法言语的苦楚,敏妃倒是最为收放自如的一个,是什么支撑她这么做,是什么力量让她将痛苦隐藏的这样好?

    又一阵急促的月琴声传来,允央必须再来一次快速的旋转。

    当她的裙角再次如风中的花瓣一样轻扬飞舞时,隆康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因快速旋转,而在她眼中变得光怪陆离起来,足底的疼痛让她的头脑变得木然,没有精力再去揣测更多……
正文 第80章 彩凤双飞翼
    &bp;&bp;&bp;&bp;“哼……”皇后咬着后槽牙,轻微却充满怨恨地发出了一声。

    她本为以为有了镶珠丝毯的作用,允央舞蹈起来,一定会狼狈不堪,当众出丑。

    可是万没想到,此时在浅青色织芙蓉花纹宣城丝毯上旋转的身影是如此轻盈优雅,翩若惊鸿,简直比汉阳宫中最好的舞姬都要出众几分。

    扭过头,皇后狠狠地横了一眼曲俊,意思是:“不是打听过她的舞技平平吗?怎么跳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呢?”

    在她凶光毕露的注视下,曲俊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可能是足底的疼痛,心中的愤怒,还有对未来的惴惴不安,让允央全部神经都变得异常敏感。

    神经指挥着肌肉,使她的动作随着音乐律动而变得异常富有力度,张驰有道,引来在座妃嫔艳羡的目光。

    但是她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舞技正从平平直线升格至满分。此时她只能感觉到脚底的疼痛一阵猛过一阵,连小腿都因为痛而变得麻木起来。

    大齐国世家小姐的礼仪非常多,其中舞蹈礼仪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开始舞蹈后,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将被看作是极为轻佻的行为,如同衣冠不整就出去见人一样丢脸。

    所以今日除非允央当场痛晕过去,否则这支舞她一定要忍着剧痛跳下去。

    这时,月琴来了一阵急促的连拨……这是要求允央完成五个连跳……

    五个连跳完成的瞬间,允央已来到大殿正座跟前,她的面具与赵元的脸只隔不到两尺。

    此时,足底的疼痛已累积到了极限,允央恨不能将这双腿全都丢掉不要……她的肩膀也因剧痛而抽搐了几下……

    可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但在旁人眼中却是极为魅惑与妖冶的。

    赵元拢着眉,目光幽深地盯着眼前这张面具……

    大齐国的宫庭面具制作得真是精致,整张面具都由纯银制成,边缘刻有细密的卷草纹,眼睛处嵌着两片磨得极薄的紫水晶,让舞者可以看到观众,观众却完全揣摩不了舞者的表情。

    允央与赵元就这样隔着面具遥遥望着……

    看着那张熟悉又俊美的面容,迎着他深邃莫测的眼神,允央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尽管知道赵元完全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可她在心里还是默默地恳求:

    “赵郎,救我!”

    赵元那双细长,被浓密睫毛阴影覆盖的眼睛深处,有流星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此时,古琴萧索之声渐起,预示着这支舞的下半段就要开始了。

    允央凝了凝神,绝望地转过头……

    “啪!”赵元用手拍了一下面前的紫檀龙凤团云纹条案。这一声并不高,但却极有力度,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大殿里一片沉寂。

    “时候不早了,都各自回宫去吧!”赵元的声音低沉,却蕴有斩钉截铁的气势。

    见赵元并没有被允央所诱惑,皇后轻轻松了口气,她也在旁边搭话:“已到这会子了,皇上也乏了,各位妹妹都散了罢。”

    言罢,皇后看到赵元放在御案上的手,想要轻抚上去。可是还没等她的手落下,赵元就把自己的手挪开了,随即起身说道:“朕在养德宫还有要事,你们各自安置。”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笑容僵在皇后脸上,渐渐在她眼中冷却成隆冬的冰凌。

    她原本以为今夜皇上一定会留在隆康宫陪她,事情也进展的很顺利,可为什么皇上一下子就变脸了呢?

    难道是她?她恶狠狠地瞪向允央。

    允央此时瘫坐在丝毯上,面具都没摘下来,双手撑地,身体在微微颤抖。

    “看起来不像。她刚才一句话没说,连脸都没露,谅她也没有这个本事!”皇后悻悻地把眼光移开,再去看敏妃。

    敏妃神色安然地站起来,自然地把衣袖往下拽了拽,掩住了红肿的手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盈盈地曲膝向皇后告别,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仿佛在隆康宫度过了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此时正心满意足地由侍女陪伴着往矜新宫而去。

    皇后眉梢一横,盯着敏妃的背影看了看,终于没发现什么异样。

    最后,就是让皇后恨得牙根发痒的辰妃,当她回头去看辰妃时,正好辰妃也望向了她。

    四目相对,辰妃缓缓下拜,行礼告别,脸上的神情却比刚才放松了不少,倒流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本来她以为皇上今夜要留在隆康宫,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真是意外的惊喜。

    皇后看到辰妃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口恶气涌了上来,她冷冷地说:“辰妃慢走……”

    她话还没说完,辰妃就接了一句:“抱歉娘娘,睿王伤势还没好,臣妾还要去他寝宫看看,恕难从命!”

    皇上已经离开,辰妃便再没有必要保持恭谨谦让的姿态,说话的声调也提高了不少。而且言辞中,她也明确地告诉皇后——你有儿子,我也有,你儿子是亲王,我儿子也是!

    皇后被她这样一顶,双眉倒立正要发作,曲俊在旁边低声地提醒了一句:“娘娘,皇上走的时候好像有些不高兴……”

    听了他的话,皇后眼珠一转,抿紧了嘴唇:“今夜皇上忽然变脸离去,谁都不知是什么原因。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再和辰妃纠缠起来,闹到皇上那里,皇上必定会认为隆康宫是个是非之地。”

    “况且,我的儿子现在边关,但辰妃的儿子却在身在京都,而且还手握洛阳外城的十万禁军,她自然会跋扈蛮横一些。”

    “看来今晚让皇上从我这里离开的罪魁祸首就是辰妃,虽然目前还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但多半是趁我没注意的时候给皇上进了谗言……”

    此时隆康殿中已没有了外人,皇后慢慢地坐了下来,手指紧紧抠着紫檀宝座上的纹络,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森森冷笑着:

    “辰妃呀辰妃,你我之间的这笔帐,总有清算的一天!”
正文 第81章 春杏道秘闻
    &bp;&bp;&bp;&bp;幽蓝的夜空中,众星光芒黯淡,一轮新月高悬,孤光普照,清冷锐利。

    允央几乎是被随纨与石头一左一右架进疏萤照晚的。

    刚坐在花梨木镂雕宝凤穿花纹的绣床上时,足尖不小心轻碰了一下床沿,顿时疼得允央“斯斯”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纨与饮绿在旁瞧着允央双脚疼得厉害,碰都不能碰,一碰雪腮边便是冒出一层冷汗。可是不让碰,又如何能观察伤势,快点上药呢?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时,冯春杏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允央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娘娘,稍忍一下。”

    正说着,手上动作极快地把允央的素锦宫袜脱了下来。

    褪下了宫袜,众人这才看清——允央的脚趾与脚底皆密布着颗粒状的青紫色淤血痕迹。

    看到这种伤痕,冯春杏冷笑一声:“我当曲俊有什么过人之处呢?不过是前朝玩剩下的一点东西。”说罢,她就把允央的双脚揽在怀里,指法轻柔地按摩起来。

    “前朝有位舞姬名叫鸳娘,身姿娇俏,尤其以一尺二寸的柳腰艳冠汉阳宫。先帝一手就可以握住她细腰的大半,经常对别人说她是‘掌中蕊’……”

    见冯春杏讲起了前朝秘闻,随纨与饮绿站在一旁睁大眼睛,不由得也听入了迷。

    冯春杏抬头看到她俩的样子,双目一横:“你们这两个小丫头片子,柴火棍子似地杵在这里作什么,还不快去拿热手巾,热黄酒和桂通秋茄化淤膏来!”

    两人经冯春杏这么一喝,才回过了神,赶紧转身到外面忙活去了。

    冯春杏见她们走了,接着说:“可惜好景不长,一次在给皇上跳赤足的胡儿舞时,一个大跳跃过后,忽然惨叫一声站不起来了。”

    “后来经宫人查看,原来是地毯里藏有一颗磨出尖的红宝石。正硌在鸳娘的足底,虽然外表看没有出血,但却已将脚底的软骨硌断,她以后便是再也不能跳舞了。”

    “老奴那时正是先皇后宫中的一名持灯宫女,算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可怜鸳娘失宠后,流落到了浣洗局,最后竟然不明不白地被食物给噎死了……”

    允央听着,肩头轻颤了一下,咬着嘴唇,幽怨地说:“皇后如此毒辣阴损,先帝就不闻不问吗?”

    “唉,”冯春杏眼光悠悠望着床前的宫灯,有着看透世态炎凉的明澈。“大齐国皇室为了避免皇子之间的嫡庶之争,一向推崇皇后的权威。”

    “甚至规定,一朝皇帝只立一位皇后,若是皇后去世,后位也会一直空悬。要是说到当今皇上,与皇后娘娘的父亲还有渊源。”

    “听说当年皇上从宋国皇宫出来以后,流落到边疆,饥寒交迫,幸好被皇后父亲所搭救,并且引荐给了先帝,这才让皇上的机遇峰回路转。”

    “所以多年以来,皇后虽然心胸狭窄,行事任性,但皇上对她总是宽宥相待,一味纵容。除了因为是发妻的身份外,也是为了回报当年国丈的知遇之恩。”

    听了这些往事,允央沉默了下来。她知道冯春杏一来是为了给她宽心,二来也为了让她明白这其中曲折的前因后果,以免撞上宫中的忌讳。

    “有冯妈妈在淇奥宫里时时点明利害,确是让本宫少走了许多弯路。”允央感激地看了一眼冯春杏。

    她接着叹了口气,星眸低垂:“其实本宫能怎样呢?她是正妻,本宫只是个备受冷落的侍妾,除了隐忍又能如何?”

    冯春杏看着她的眼睛:“娘娘何曾备受冷落?皇后今日只不过是用珍珠来折磨您,比起前朝来不知强了多少!”

    “是吗?”允央双臂环在胸前,没好气地说:“这么说来,本宫还要谢谢皇后手下留情了?”

    “娘娘,何苦闹小孩子脾气?您心里也明白最该谢谁?”此时,随纨捧着一碗热黄酒走了进来。冯春杏蘸上黄酒,在手心里搓开了,趁着热乎劲再捂到允央的足尖上。

    “若不是皇上在外面一直对淇奥宫多方照拂,我等的日子如何能过得这般太平无忧?别的不说,您看看谢容华的境遇,便全明白了。”

    她的手掌滚烫而有力地盖在允央的足底,让她有说不出的舒展感觉,原本一碰便刺骨的痛,此时倒是弱化了许多。

    本想反驳几句,最后允央还是咬了下嘴唇什么也没说:“今夜若不是皇上在关键的时候果断地终止了夜宴,自己后来会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好。”

    “纵然不会像鸳娘一样脚骨折断,但是痛到动作变形,当场出丑是跑不了的。如果是那样,按宫规,一顿责罚自己是肯定要领受。”

    “可是若说皇上顾念我,却也是不像。整晚,他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摆明了还在为那天的事而生气……都过了这么久,还这样计较,真是……”

    忽然一阵滑凉的感觉从足底传了过来,允央低头一看,只见冯春杏拿着一支上宽下窄的木匙盛了一些黑稠的药膏往她脚上抹。

    允央眉头蹙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回娘娘,这是加了酒的桂通秋茄化淤膏,最是舒筋活血的。以娘娘的伤势,上三天的药淤血应该就会全散了。”冯春杏涂好了药,又拿起手边白绸布条,细心地将允央的脚包了起来。

    包好后,她捧起热手巾在白绸布外腾着:“娘娘皮肤娇嫩,不能直接用热手巾捂。隔着绸布,一来可让药膏的功效加速发挥,二来也不会烫着娘娘。”

    “你们两个可看明白了?”冯春杏头也不抬地说。

    随纨与饮绿在旁看得正认真,听了她的话连忙点头:“今夜多亏冯妈妈搭手,否则我们两个笨手笨脚地,真怕会让娘娘多遭了罪。”

    “滴答……滴答……”殿角上摆着的红铜葵瓣纹滴漏声音愈发明显,提示着此刻已是万籁俱寂,夜深人静。

    虽然庭院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允央还是忍不住把眼光朝窗外扫了扫。

    淇奥宫宫门口悬着的两个金凤八角红玻璃宫灯,在秋风中轻摇,忽明忽暗,像两只充了血又困极的眼睛,已然支撑不住,昏昏欲睡。

    “他肯定不会来了罢?”允央低头,在心里轻叹。

    一阵疾风卷着枯叶,呜咽着拍打在窗棂上,算是给了她一个回答。
正文 第82章 密酿话梅豆
    &bp;&bp;&bp;&bp;第二天一早,服侍允央梳洗完毕,随纨与饮绿捧着早膳的食盒走了进来。放下楠木五福流云纹的炕桌后,两人一起动手,把食盘摆好。

    允央坐到炕桌前一看,只见和往常一样,桌上摆着三支冷盘,四支热盘,再加一碗清粥。

    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三支冷盘中有一道菜是用鎏金八宝团龙纹碗所盛,而其他菜式所用的皆是白瓷八桃过枝纹盘。

    “你们怎么这样不注意,八宝团龙纹的东西可是淇奥宫能用的?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传出去,可是要受宫规惩罚的。”允央轻声地责备着。

    随纨听了却“噗嗤”一笑:“娘娘,奴婢怎会这样不小心?这是今早从长信宫传过来的。皇上用过早膳后,命人将几样小菜赐给后宫各位娘娘尝一尝。”

    “这是送到淇奥宫的,这道菜叫秘酿话梅云豆。这不,送菜的小太监还在外面候着,等您尝过后给个评价呢!”

    允央向窗外望去,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穿着件灰蓝色素缎薄棉衣规规矩矩地站在庭院里,一脸稚气,鼻尖被冻的通红。

    “石头也太不会办事了。这个太监虽然年纪小,可也是在长信宫当差的,怎么能让他在冷风里头站着。还不快把他请进厢房,赐杯热茶暖暖手。”允央回过头对随纨说。

    饮绿在旁听了,插嘴道:“回娘娘,刚才我等都让了。可这个孩子十分执拗,说皇上让他等敛妃娘娘传话说爱吃不爱吃。”

    “所以他就要这样全心全意候着,得了信儿立刻就要回了皇上去。”

    允央听罢,唇角微扬:“倒是刘福全会挑人,选得竟是这等实心意的孩子。本宫赶紧尝尝,让他快点去回了话,少受些冻。”

    夹起一颗云豆放进嘴里,允央品了品说:“确实……好吃。”

    随纨抿嘴一笑,转身揭起妃色金银彩线绣岁寒三友的薄棉软缎帘出去传话了。

    因允央的这一句“好吃”,这个小太监便一连七八天,天天早上捧了放着这道秘酿话梅云豆的锦盒送来。

    有一天,众人发现这个小太监膝盖上有一团尘土渍。想是他早上出来的急,天还未全亮,没看清路,不知在哪里摔了一跤。

    等到这道密酿话梅云豆摆上来时,数量也比平时少了一半,可能是小太监摔倒时洒出来了些。

    允央透过窗上的卷烟纱去看外面,见这个小太监还是像往常一样双手下垂,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只是他今天没了平时的镇静,嘴角一抽一抽,脸上似乎还多了几道泪痕。

    “你快去用帕子包一包芝麻螺子酥给他。就说他今日当差当得好,本宫很满意,赏他的。”允央对饮绿说。

    这一招果然有用。饮绿把芝麻螺子酥塞到小太监腰里系的布袋子里,细心扣好。又帮他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拿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泪,说了几句,小太监终于破啼为笑了。

    允央瞧着了这一幕,回过头看见这碗云豆,唇角不禁也翘起了几分:“要说奴婢年纪小,一根筋也就罢了,偏长信宫的主人也这样。”

    “说了好吃,便天天只送这一样,可是一心要让人吃到吐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等到随纨与饮绿来收早膳的食盘时,却发现除了这道密酿话梅云豆外,其他的菜,允央几乎没有动。

    随纨与饮绿交换了一下眼色,都绷住脸忍着笑。出了内殿后,随纨小声说:“你猜这两个人谁最后沉不住气?我觉得娘娘多半要输了。”

    饮绿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说:“我却觉得是长信宫。不信,咱们便赌一把,不出五日,长信宫必要传娘娘随侍。”

    可让人意外的是,到了第十日时,那个天天来送菜的小太监却没有出现了。

    一顿早餐,允央竟是动都没动。

    随纨与饮绿看了看一桌子整整齐齐的碗碟,轻轻地摇了摇头。

    允央此时倚在填香绶带纹炕椅靠背上,拿着小银剪就着一块藕荷色妆金缎面,铰着一个花样子。

    随纨见了,身子往前一探,刚想说句话,被饮绿伸手一拦,终于还是没说出口。两人面色的沉重地默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这时,就听殿外传来石头气喘吁吁的声音:“娘娘,石头有事要回。”

    允央抬起头,口气和缓地说:“进来吧。”

    此时清晨寒凉,一般人出去一趟都冻得缩手缩脚,可这石头满脸红光,额头上还带着丝丝的汗迹。

    “你这一大早去哪里当了苦力?累成这个样子。”允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铰着花样子,口气带着点笑意。

    “娘娘,奴才出去打听了,为什么长信宫的小太监今个儿没来。”

    允央听了这样,头没有抬,手里的动作却是停下了:“谁让你去的?难道长信宫的小太监一天不来,淇奥宫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吗?”

    石头一听娘娘话音不对,赶紧跪了下来,求救般地看着随纨。

    随纨忙接了一句:“回娘娘,是这么一回事。您上次不是说可怜他每天站在院子里受冻,要赏那个小太监一个笼手吗?”

    “如今笼手做好了,他却没来,所以奴婢便让石头出去打听一下,可是这个小太监病了?”

    允央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随纨回头一瞪石头:“打听出什么了?快说呀!”

    “小奴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辰妃娘娘在皇上面前进了言,说这个月是素斋月,为民乞福,忌荤腥。而且年关将近,后宫用度也要节俭一些才好。”

    “每日送到淇奥宫的密酿话梅云豆,虽然是素菜,但是前面准菜时,云豆要用四十只乳鸭舌过油一起腌制半个月才行。”

    “做成这道菜不仅要伤及不少生灵的性命,花费也是高昂,所以辰妃娘娘请皇上将这道菜从御膳菜单上删了去,皇上应是允了。”

    听了这话,允央低垂的睫毛微微跳了跳,随纨与饮绿两人咬着嘴唇,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石头一见她们的表情,赶紧说:“辰妃娘娘不光是对这一道菜的,皇后与敏妃娘娘爱吃的菜,她也一并回了,都删了。”
正文 第83章 食斋或吃味
    &bp;&bp;&bp;&bp;允央抬头,眼神中漫着一丝迷惑。

    石头缓了口气接着说:“听长信宫当差的人说,皇后娘娘爱吃的豉香玲珑双条和敏妃娘娘爱吃的煎笋丁倭菜都从御膳菜谱上删了。”

    “辰妃娘娘说,豉香玲珑双条里用的豆腐是玉琼膏,不是黄豆所制,而是用雀鸟脑髓酿的,一道菜要宰杀上百只小鸟,成本就要几十两银子,太过铺张,删去最好。”

    “那煎笋丁倭菜呢?这道菜里可全是时蔬呀!”饮绿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句。

    石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中也有些不解:“听说是因为郢(音同影)雪公主咽不下素油做的菜蔬,敏妃娘娘便让御厨把白鹅掏空了内脏,装进笋丁与倭菜放到炉火中烘烤半个时辰。”

    “待到里面的笋丁与倭菜都半熟了,这才取出煎制。辰妃娘娘回说,这种方法不符素斋月的规定,因而将这道菜也取消了。”

    允央把手中的小银剪放下,笑容里透着无奈:“辰妃娘娘掌管后宫以来真是操心不少,连每道菜的制作步骤都了然于胸。而且去掉的这三道菜,每宫都有,公正清明,真是让人敬佩。”

    “既然因为几道菜就惊动了皇上,可知这已不是小事。你们一会去溢芳斋里查查,这个月菜谱里可有用了荤腥的,全都停了,免得让人又抓住把柄。”

    随纨、饮绿与石头从内殿里退出来后,躲在屋檐下不敢明说,却比比划划地把辰妃好一通奚落。

    可不吗?宫里的人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别说郢雪公主咽不下素油作的菜,就是这些一般宫人,哪个又吃得了全素的东西?

    辰妃平时善于笼络人心,而今甘冒天下之大不违却又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就是想着拦着皇上别去淇奥宫吗?”皇后一把合上新送来的御膳菜单,冷笑一声。

    “宫里人都爱背地里说皇后是那个心肠歹毒唱白脸的,如今倒瞧瞧,她们平日里以为最忠厚良善的辰妃娘娘做得是什么事?”

    “本宫掌管后宫之时,从没有在吃食上克扣过宫人。哪个宫里的太监侍女出来不都是白白胖胖的?如今看看辰妃,自己喜欢吃斋念佛便罢了,还要拽上阖宫的人都来陪她。”

    曲俊在旁哈腰接过御膳菜单,有些忿忿地说:“什么吃斋念佛?不过是装出样子来哄人,哪有一边吃着斋,一边吃着味的?”

    皇后被曲俊的话逗得一笑:“你倒瞧得明白。本宫一向看不惯辰妃,不为别的,就因厌极了她总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明明是自己心里吃醋的事,偏要绕个大弯子,说成是吃素的事!”

    “汉阳宫就这么点儿大,皇上连着九天给敛妃送密酿话梅云豆,谁都知道,偏她沉不住气要拦。也罢,让她拦去,只怕到头来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皇上那个性子可是拦得住的,从来想要什么百转千回都要弄到手。辰妃整了这一出,只不过能拦住皇上几日,却让他对敛妃的渴望更多了一层。”

    忽然,皇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看着曲俊说:“那个敛妃,本宫瞧着也不像表面上那般老实本份。”

    “都说她舞技平平,本宫才放心让她在夜宴上起舞,可当着皇上的面却又跳得那般妖娆,可见是故意放出口风,让本宫麻痹大意罢了。”

    “再说,她和皇上闹别扭,虽然不知是因为什么事,可这个闹别扭时机选得好,是在皇上临幸之前。皇上费了半天劲把这朵花弄到宫里,最后竟然成了只许看不许碰的摆设,能甘心吗?”

    “她在惹皇上生气之前就算好利弊,拿了一把,真是城府深厚。”

    曲俊在旁接过话,“可不?她还是掌书吏时,就利用捕秋蝉的事,敲打过老奴一回,一看就知不是省油的灯!”

    皇后撇了撇嘴:“能把皇上迷得七荤八素,哪个是白给的?本宫瞧着,这个敛妃的脾气秉性倒有几分像辰妃年轻那会儿,都是不问不说话,凡事让三分,一副扭扭捏捏,假惺惺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唉,谁让皇上就好这口呢?本宫这种快人快语,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女子偏偏入不了他的眼!罢了,反正本宫也这把年纪了,只管自己享福,醇王平安就好。”

    “那,老奴便按娘娘的意思回了御膳房去?”曲俊试探地问了一句。

    皇后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就这么去办。可是手刚挥了两下,忽然停在了空中,皇后脸上有种压抑不了的憋闷。

    “凭什么本宫要听辰妃的?那不更让她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吗?”皇后双眉一横对曲俊说:“把御膳册子拿过来!”

    皇后翻开册子,看了几页,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道菜名说:“传本宫的话,豉香玲珑双条去掉之后,换上香药三宝丸子,每天都要有。”

    曲俊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娘娘深谋远虑,聪慧超群,汉阳宫里无人能及!这道菜一出,怕是辰妃连素膳都吃不下去了。”

    皇后眉眼得意地一弯:“辰妃以为她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吗?本宫偏让她称心不了!这道香药三宝丸子里的肉丸全部要用长江洄鱼眼下嫩肉来做。”

    “庆元府每隔十天才能用冰船运五百斤洄鱼入洛阳,光本宫的这道菜就要用掉其中一半。辰妃不是要在皇上面前显示她能省钱吗?这道菜一出,怕是里外里要多饶进去几百两。”

    “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曲俊在旁恨恨地附和着,“这次她再找不出荤素之类的理由了。”

    “本朝规定,大肉是鹿、牛、羊、猪,小肉是鹅、鸭、鸡、雀,这种江鲜与海味根本算不得荤,娘娘自然也没犯了素斋月的忌讳。”

    “纵然犯了忌讳本宫也不怕!”皇后拢了一下胸前的金镶宝云霞舞凤纹金坠领,从容地说:“辰妃为了几道菜式,还派人去养德宫惊动了一回皇上,皇上没恼已是给她面子了。”

    “她断不可能傻到再去回一次。她要在皇上面前显示自己治宫有方,精打细算,那账面上就只能节余,不能亏空。只怕这次多出来的银子,无论如何都要她自己扛了。”
正文 第84章 荼蘼花渐落
    &bp;&bp;&bp;&bp;“吴地春寒花渐晚,北归一路摘香来。”老太监安机捧着旖旎院的花笺册念了一句。

    清晨的阳光透过淡青色流光纱照在窗下一支釉里三彩绘鹤鹿同春瓶上,瓶里插着几枝荼蘼。露水结在润白的花瓣上,琼瑶晶莹,芬芳袭人。

    辰妃立在花旁,听了安机的这句轻轻摇摇头:“没有情韵。”

    安机马上垂下眼,又念了一句:“春光未肯收心去,却在荼蘼细影中。”

    沉吟了一下,辰妃声音飘飘的,像是回到多年以前:“睿王刚出生那会儿,每天皇上一回府,第一件事便要过来看看他的长子……和本宫。”

    “他最爱抱着睿王站在庭院中的落霞里。彼时满院的荼蘼花开得正盛,那种白真比梨花还要透亮芳妍几分……”

    辰妃低头轻抚着瓶中的花枝说:“洛阳土质偏硬,旖旎院的手艺又难有精进,培育出的荼蘼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安机看着娘娘的神情,眼珠一转,接着说:“还有一句花笺辞——微风过处有清香,知是荼蘼隔短墙。”

    辰妃点了下头:“就这句罢,让人录在仿宋藏经笺中,和这瓶荼蘼一并送到长信宫,摆在皇上的早膳食桌上。”

    安机出去后,殿门口的粉紫色捻金掇珠芙蓉双鸭库缎薄棉帘还没落稳,重鸾宫的大宫女越桃就揭起一角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藏青色封皮的账本,一脸不高兴:“娘娘,这个月才过了几天,隆康宫便回说给皇后娘娘的膳食银子已用了大半。一大早便立在咱们宫门口,等着这里给拨钱。”

    辰妃没有接过册子,也没看越桃,而是拿起手边的釉里红三鱼茶盏放在牚中,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

    越桃等了一会,轻声说:“娘娘,要不奴婢这就把隆康宫的人挡回去,让他们先回去等信。”

    “不必了,”辰妃轻啜一口盏中温暖的胜雪茶,然后说:“他们要多少拨过去就是了。”

    “娘娘,这个口子一开,只怕隆康宫以后更要得寸进尺了。”越桃有些气急地皱起眉。

    “皇后不会派人来了,一来她不缺这几个钱,二来,她也知皇上的脾气,最恨穷糜极奢,这件事若是闹大了传到皇上耳朵里,对她绝没好处。”辰妃看着盏中浮成春杏形状的茶沫说。

    “皇后这次派人来,无非就是因为前几天删了她爱吃那道菜的事。她想看本宫气急败坏,有苦说不出的样子,本宫便依了她,她的气自然消了,不会再闹。”

    “娘娘,何苦这样委屈自己?”越桃说,“隆康宫一个月光熏香便要用掉几千两!您为何还要替她们兜着,不如痛痛快快地回了皇上去,让皇上下旨整治隆康宫,岂不更好?”

    辰妃放下茶盏,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皇上最念旧情,平日里手头再紧都不会苛待他的妻妾,更何况皇后娘家对他还有恩。”

    “纵然皇后再怎样奢侈,只要隆康宫安稳,醇王不闯祸,其他的在皇上看来都是些小事。实在看不过眼了,他也不会自己说,而是把本宫搬出来,煞一煞皇后的气焰,仅此而已。”

    “可是娘娘,”越桃翻着账本,有些不甘心地说:“这好几百两银子,也不该由咱们重鸾宫出呀!隆康宫既然动不得,不如把淇奥宫的熏香和脂粉钱酌情减点?”

    辰妃眼睛一抬,似是有些心动,但很快眸光便黯淡下去:“淇奥宫也是动不得的。那天本宫打听到皇上因为国库空虚想要增加明年的赋税,急召罗宰相与冯枢密使去养德殿商议。”

    “所以赶着这个机会,本宫提了修改御膳菜单的事,皇上心里本不愿意,但当着大臣的面,必须要拿出个以身作则,率先垂范的态度来,所以才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以皇上的聪敏,怎会不知本宫实际是为了什么?所以这段时间里,再不能惹淇奥宫,以免皇上到时候恼了一并怪罪。”

    “至于这几百两银子,年底后宫布置元日的迎春宴会时,从绸缎与内饰这两项上抽出来点,平了这边的账就可以了。”

    越桃听到这里,眉梢挑起,压低声音说:“娘娘,眼前就有个能进项的好差事,您可想起来了吗?”

    见辰妃没有说话,越桃便大着胆子靠到她身边:“再过八天就是立冬了,按例要在毬院举行文武百官与皇室子弟参加的牵钩大赛。比赛结束后,还要让杂耍伶人好好表演一番。”

    听到这,辰妃好像已经明白越桃接下来要说什么,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往年汉阳宫请的都是洛阳城东市的御用杂耍伶人,这些人吃皇家的俸禄吃惯了,不仅技艺越来越退步,还养了一身懒肉,就是那几个杂耍段子也早就被看厌了。”

    “若是今年请洛阳城西市的夜场杂耍班子进来,不仅面孔是全新的,杂耍段子也是宫里人从没见过的,最重要的是……”越桃把嘴巴凑到辰妃耳边。

    “换了杂耍伶人这一项,便可省下几千两。如今年关将至,娘娘第一年掌管汉阳宫,对待宫人自然要出手慷慨些。若把这笔钱弄到手,这些事情便都迎刃而解了。”

    辰妃想了想,还有些放心不下:“那些夜场的杂耍班子里都是些什么人,懂不懂规矩,身上的技艺如何?可不能为了这区区几千两,丢了大齐皇室的脸面!”

    见娘娘坐了很久,微微伸展了一下腰,越桃赶紧跑过来,伸手为辰妃捶起了肩:“娘娘若还是担心,不如暗地里请大内高手挨个检测一下。”

    “会武功的一律不准进宫,全身上下金银铜铁器具一概不能携带,这样一来,娘娘也不必为皇上的安全担心了。”

    “不会武功,没有兵器,再加上周围都是大内侍卫,不会有人傻到在这个时刻去做对皇上不利的事。如果做了,那便是咎由自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辰妃点点头:“确是这个理儿。你既然说得头头是道,那便交给你去办好了。办成了自有你的好处,要是出了岔子,你也知道该如何领罪!”

    越桃喜得差点就当场笑出声,她赶紧往辰妃面前一跪:“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正文 第85章 “虫教头”下蛊
    &bp;&bp;&bp;&bp;“礼裙前面革带上怎么绣的是‘东方朔偷桃’!”敏妃的玉指一点香色的缂丝面料,语气中已有愠怒。

    奶妈惊得身子一颤,忙解释说:“这是公主亲自到御绣局传的话,说是这是今年时兴样子。还说……还说,这是您的命令。”

    没想到郢雪还敢假传自己的话!敏妃豆蔻色的指甲狠狠划过缂丝上东方朔的脸,发出轻微“纱纱”声,她嘴角绷得紧紧的,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相传汉武帝寿辰之日,宫殿前一只黑鸟从天而降,武帝不知其名。东方朔回答说:“此为西王母的坐骑‘青鸾’,王母即将前来为帝祝寿。”

    果然,西王母携仙桃飘然而至,将其献与武帝。帝食后欲留核种植。西王母言:“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原地薄,种之不生。”

    又指着东方朔道:“他曾三次偷食我的仙桃。”因而,才有东方朔偷桃之说,这个典故常指福寿双全,确是佳意,但是放在一个八岁小姑娘的裙子前面总显得不伦不类。

    “去,把公主请过来!”敏妃对站在身边的矜新宫掌事太监南浦说。

    很快南浦就来回话,公主不在房里,去百兽苑玩了。

    “现在不是用膳的时间吗?怎能出去乱跑!”敏妃气得一拍桌子。

    “公主说她吃不了素油做的菜,现在只吃点心和果子。”南浦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说不吃就不吃吗?那些宫女可是死人,眼睁睁地看公主出去吗?”敏妃拿着绛紫色银线绣汤鹅戏莲纹的罗帕轻抚着胸口,气得声音发颤。

    “公主从络纬局要来一盒毛毛虫,趁人不注意塞到宫女的衣领里,袖子里,腰带里,吓得宫女们哇哇大叫,公主趁乱溜了出去。”

    “什么?”敏妃一听说毛毛虫,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忙对左右挥了挥手:“快把正殿的宫门给关上,别让那些虫子爬进来!”

    接着,敏妃用手托着额头一脸苦笑:“真不是亲生啊,这般顽劣!旋波小时候,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实在带不了,本宫便回了皇上去,让他另请高明。”

    见淑妃动了真气,南浦赶紧上前跪下给娘娘揉起了腿:“娘娘,**岁正进淘气的年纪,况且公主从小就活泼好动。当初您不是就喜欢她这点,才向皇上要了过来吗?”

    敏妃听他提起往事,唇角轻扬:“若知道郢雪如今是这个样子,当初便是皇上求本宫,本宫都不会揽下这个苦差事。让她随了辰妃去,天天关在重鸾宫里敲个木鱼念经,看她还闹不闹!”

    南浦在旁细瞧着敏妃的脸色有所还转,赶紧说:“公主已然出去玩了,娘娘也别担心了,用些膳罢。”

    一听到用膳,敏妃脸上一丝笑意随即烟消云散:“每天都是素菜叶子,本宫现在闻到这个味儿,腹里都反酸,快点撤了罢。别让本宫看见!”

    南浦听了这话,眉头一拧,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敏妃立即察觉了出来,低声说:“有话就说,别在本宫面前吞吞吐吐!”

    南浦看殿里并无外人,便凑到敏妃跟前说:“回娘娘,老奴打听到,立冬时毬院百戏会上请的是西市夜场杂耍班子。”

    只这一句,就让敏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她沉默了一下,冷笑着说“辰妃呀辰妃,这么多年终于让本宫等到了这一天。”

    “她不是想玩点新鲜的,本宫便帮她一把,让她终身难忘!”她扭头盯着南浦说:“你既然提了这件事,必定已有主意,快点说出来!”

    南浦哑然一笑:“娘娘,老奴听说西市的夜场杂耍班子里有一个‘虫教头’最受欢迎。此人擅养百虫。纵然是隆冬时节,蝴蝶、蜻蜓和鸣蝉,他都能变出来!”

    “这有什么用?络纬局不也能办到吗?”敏妃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娘娘,请听老奴说。”南浦的口气还是不紧不慢的,“这个‘虫教头’最受欢迎的是‘螳螂献花’。”

    “他可以训练螳螂用臂上大刀切下花朵,送到观者手上。观者姿容越美,螳螂送的花越多,因人人都想看自己美不美,所以这个段子便是西市最火的节目。”

    “老奴听说这个‘虫教头’也要随杂耍班子入宫,便找机会接近他。一来二去,套出些话来。此人说他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前帮人消过灾,受到了江湖中人的追杀,所以逃入坊间。”

    “老奴便问他是如何替人消灾的?他说,他训练的螳螂不仅能表演,还能杀人!”

    敏妃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南浦,期待他快点说出下面的话。

    娘娘的心思,南浦怎会不知?他赶紧说:“他用独特的药酒喂养螳螂幼虫,可让其腹中生出一种如丝线一般的毒虫。”

    “待到螳螂成虫后,每次一挥臂,嘴里就要吐出一条这样的毒虫。此虫最怕见光,最喜温暖,所以见到人的皮肤就钻,而且钻入时,当事人不痛不痒,毫无察觉。”

    “那钻入之后呢?”敏妃想像着南浦所说的情景,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钻入之后,此虫便会在寄主的身上到处游走,最后停在脑部安家……所以,受此虫侵害之人,最后都成为痴呆憨傻!”

    “好毒的虫子!”敏妃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她脸上便有了一丝畅快的笑意:“用在辰妃身上正好!她得了这么多年宠,也该有这个下场!”

    南浦也陪着笑说:“‘虫教头’说,他家祖传的这个法子还是和南面会下蛊的苗人所学,百试不爽。老奴以重金相诱,他已答应为娘娘您效命。”

    “待到毬院表演时,利用‘螳螂献花’这一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虫送到辰妃体内……”

    “慢着!”敏妃忽然一扬手,南浦马上停了嘴,不解地看着她。

    “不光是辰妃,那个敛妃也一并除了!以皇上对她的心意,再加上她的血统,以后无论如何都是个祸患!”

    南浦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那皇后……”

    敏妃目光阴冷地说:“这个不急,还不到时候!”

    “是。”南浦应着。“只是那个‘虫教头’有个请求,长了毒虫的螳螂不能见光,需要放在两个牛皮袋囊里送进来。可毬院重重关卡把守细致严格,这种牛皮袋囊怕是通过不了检查。”

    “所以他请我们暗中帮忙,把两个袋囊先送进去,他进了毬院后自然可以取到。”

    淑妃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几只小螳螂为什么要放在那么大的袋囊里?”

    不过她随即释然地说:“罢了,只要他能为本宫办好这件事,其他都不重要。南浦,你便帮他这个忙。本宫就等着几天之后看场好戏了!”
正文 第86章 孤光两处清
    &bp;&bp;&bp;&bp;流光绚烂的晚霞铺在淇奥宫的紧闭的朱门上,如同展开一块片金铰边的云锦,暗红、紫红、砖红、金红一层接一层,恣意弥散。

    渐渐地,随着太阳西沉,周围的暮色越来越重,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慢慢将各种艳丽的红色噬咬殆尽。最后变成一团毫无生气,黑漆漆的浮云,死气沉沉地贴在门框里。

    用过了晚膳,允央宫妆已卸,乌黑的发丝在头项挽着螺子髻,斜插一支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簪,余下的碎发编了个光可鉴人的大辫子垂在身侧。

    她今夜穿着件葱绿色四合如意纹天华锦镶雕皮坎肩,里面是羽灰色绣月白萱草纹的寝衣,站在书案前面描着一幅《烟江叠嶂图》。

    饮绿端着一个青釉兽足朵云纹香炉走进了疏萤照晚,随纨在一旁正布置床榻,拿了鎏金荔枝纹小暖炉放入锦被中。两人手脚麻利的张罗着,却一点声音也不曾发出。

    淇奥宫静得就像一潭快要结霜的湖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这时,就听宫门口有“啪啪”的拍门声,内殿的人全都吃了一惊,都已到人定时分了,谁会过来呢?

    很快就见外面的门帘“斯簌”作响,前段时间每天早上都站在院子里的小太监端着一个剔红瑶池狮子纹漆盒忽然出现在了内殿门口。

    允央抬头一见是他,什么话也没说,接着在案上的白宣纸上描着画。

    随纨回头,横了小太监一眼,没停手里的活,带着戏谑口气说:“我当是谁,原来是长信殿的小潘公公,您可是御前的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您送了几次密酿话梅云豆,这菜便从世上彻底消失了;您来了几趟,我们阖宫都再见不到荤腥。您的能力比总管都大,我们这小地方可不敢招惹您,还是快快请回吧!”

    “姐姐别恼。”小潘子一进门就被随纨炮仗似地呛了一通,不由涨红了脸:“小奴今夜是奉了皇上之命来给敛妃娘娘送东西的。”

    允央一听是皇上的意思,知道不宜太过苛责,就对饮绿使了个眼色。

    饮绿会意,上前接过他手上漆盒,微微一笑说:“有劳潘公公。”

    小潘子见饮绿肯和自己说话,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欢快了许多:“今日给娘娘送来了文房四宝。头一件是三支玳瑁管小紫颖笔,笔头呈玉兰花蕊形,此为湖州贡笔。”

    “第二件是珍珠玉屑龙凤松烟墨,乃歙(音同希)州贡墨。第三件是澄新堂纸,为宣城贡纸。第四件红丝石砚,是青州贡砚。这些都是内府局挑出贡品里的头一份。”

    “哼,”随纨的语气还是透着一股咄咄逼人,“哪里是头一份,恐怕是别人挑剩下的,才能轮上我们娘娘吧。”

    小潘子一听急得直摆手:“不是,不是。今天中午,内府局送来一模一样的四份贡品,其他三份,当时皇上就让刘公公送到了另外三位娘娘宫里。”

    “只有敛妃娘娘这一份,皇上让放在他的御案旁边。小奴以为皇上忘了这件事,还想提醒来着,没想到刚刚皇上才说‘你把这个锦盒给送到淇奥宫,敛妃她现在正在画画儿呢,没准能用上。’”

    “小奴在路上还纳闷,皇上怎么就猜出娘娘在画画儿呢?都这会子了,没准都歇下了。来了一看,皇上果然猜对了……”

    听到这儿,允央虽然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笔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随纨的表情也是一变,放下了手中的活,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到小潘子旁边:“皇上真这么吩咐的?皇上当时正在做什么,你倒详细说说!”

    小潘子见随纨刚才还冷嘲热讽,猛然间就换了副神情,有点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小奴……实在是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坐在御案前说的,口气就是平时的样子……”

    随纨见他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急得直跺脚,又想瞪眼,被饮绿拦了下来。饮绿笑嘻嘻地走过来,拍拍小潘子的肩膀说:“记不清可不行啊?”

    “长信宫当差的基本要求就是眼明手快,前个儿刘公公还来问过我们,觉得哪个小太监聪明机灵,推荐给他,他想往长信宫送几个新手。”

    “把原来那些呆头呆脑的都派到钩盾局去。你若是连今天皇上做了什么事都记不清,只怕没两天就要被派走了。”

    一听这话,小潘子脸都吓得有点发白,抢着说:“谁说我记不清的,这会儿我都记起来了。皇上今天真的是特别累。早上下了朝,就有二十几个大臣跟到了养德殿去议事。”

    “听说是为了河东郡的叛乱。这一议就议到天黑,中间这些大臣有内府局送来的廊下食吃了一餐。可皇上却是一口茶没喝,一口饭没吃,抓紧大臣们吃饭的当口批了几个折子。”

    “等到大臣走后,他才吃了一碗虾糜瓜仁茱萸双色面,又到院子里打了套拳,回来接着看奏折,后来小奴给皇上呈了一盏万年如意果茶。”

    “送进去时,看到皇上扶着额头不说话,想是睡着了。于是小奴也不敢出声,立在一旁。过了一会儿,皇上自己醒了,一看是我,就让小奴把御案上的贡品给娘娘送来。”

    小潘子说完,随纨与饮绿一时没品过味,难以接话。倒是沉默了半天的允央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淡淡地说:“哪里是自己醒的,皇上是咳嗽醒的吧。”

    小潘子吃惊地回答:“娘娘您怎么知道?皇上当时确实是咳嗽了几声。”

    接着他眨了眨眼睛叹口气:“娘娘,皇上知道您在画画,您知道皇上在咳嗽……若是这样,为啥不亲自去看看呢?”

    饮绿先“噗嗤”笑出了声,抚了抚小潘子的头说:“你个机灵鬼,怪不得皇上总是派你来淇奥宫呢!”

    允央脸微微一红,声音低低地说:“本宫正在禁足,如何能踏出淇奥宫?只能以带罪之身在这里遥遥为皇上乞福罢。”

    正在大家松了口气的时候,小潘子好像想起了什么,歪着头说:“敛妃娘娘不出门也是明智之举。小奴刚才离开长信宫时,正巧看到辰妃娘娘立在外面,说是为了来看皇上把脚都扭伤了。”

    “可见这走夜路总归是不好……”

    随纨气得一巴掌打在他后背上:“还说是机灵鬼,我看是个大呆瓜,有的没的乱叫一通,早该把你派去钩盾局!”

    “随纨!”允央轻声斥责了一声,“他只是个孩子自然是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你这般叫嚷,只怕吓着了他。”

    “饮绿,拿把银叶子给潘公公,让他买糖吃!”

    小潘子不知为什么,大家本来笑嘻嘻的脸,又重新愁云密布。他眼圈一红,嘴角委屈地抽答了几下。
正文 第87章 毬院观百戏
    &bp;&bp;&bp;&bp;立冬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普照,温暖如春。毬院的牵钩大赛如期举行了。

    允央因为有了上次参加皇后宫宴的经历,对于这种活动多少是有些抗拒的,几天前就拟好了请辞帖子让人送到了重鸾宫。

    所以当汉阳宫里的人都去毬院看热闹时,她正站在淇奥宫的屋檐下看着石头做彩灯。

    石头当真是个心灵手巧的,细细的银丝与铜线在他手里,软得就像新捻成的彩绳,想折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允央忽然灵机一动:“石头,你得空了用银线给本宫折一个棋盘可好?”

    石头停下手里活,不解地问:“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呀?”

    “就是可以挂在窗子上的,大一点的,棋子可以在棋盘上活动的……”

    正说着,就听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执壶和扁担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披着花纹古雅精致的蜀锦彩带,一个上面织的是龙穿惊滔纹,一个上面织的是麒麟啸月纹。

    允央淡淡一笑说:“派你们两个去探探情况,你们两个倒真的摇旗呐喊上了。那你们说说,今天是哪支队伍获胜了?”

    “随纨与饮绿为了这个还下了注呢,看看她俩谁赢了钱,让赢的人请你们吃点心!”

    果然,听到执壶与扁担回来,随纨从内殿小跑着出来,边跑还边说:“饮绿快来,把银子备好,我可要收入囊中了!”

    饮绿从侧殿厢房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熏香沫子说:“人家还没说结果呢!看你急得像尾巴着了火!”

    执壶一见她们俩这样子,咧着嘴乐了起来:“让姐姐们失望了,今天的比赛,哪个队都没赢,比了四局,二比二,算是打了个平手!”

    随纨有些失望地皱了皱眉:“干嘛比四局呀!多加一局不就得了吗?”

    扁担一边把身上的蜀锦彩带取下来,一边说:“唉,其实你去了就知道了,什么赢不赢的,大家就是图一个乐呵!”

    “今天毬院里布置得特别热闹,人来得也齐整。所有的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与家眷,还有洛阳城里的皇亲国戚全部悉数到场了。”

    “不仅这样。”执壶在旁补充说:“今天到场的人都有礼品赠送,男人送的是镶珠缀玉的腰带,女人送的是带珠碧玺软缎荷包。人手一个呢!”

    “你们宫女去了都有,可我们太监去了却是不给……”说到这,执壶有些泄气地撇撇嘴。

    随纨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她小声地问了一句:“那太傅家的二公子可去了吗?听说他可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执壶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倒是不知道这位二公子去没去。不过要说美男子,那毬院里可是一抓一大把,玉树临风的,英武魁伟的,玉面的,红脸的,到处都是,看都看不过来。”

    随纨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猫抓一般痒痒,双手绞着衣服的前襟不说话。

    允央不知随纨还有这样的心思,不禁扭头看着她,善意提醒:“那些公子哥大部分都是些招花引蝶的高手。况且身份有别,你心里可要有分寸呀。”

    随纨红着脸应了一声说:“娘娘想到哪里啦!奴婢之所以多问两句,也是因为一年到头也遇不到这样一次热闹的机会,心里好奇罢了。”

    允央扫了一眼安静的庭院,心里有些恻然:“自己失宠,连累众宫人也跟着守在这冷清的淇奥宫里。她们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喜欢热闹,流连欢会也是人之常情。”

    这时在宫门守着的铜锁领了一个脸生的宫女进来。这个宫女见到允央翩翩下拜:“奴婢是辰妃娘娘身边的爱玉。辰妃娘娘让奴婢来请敛妃娘娘下午移步毬院。”

    “下午有洛阳城里最好的杂耍班子献艺,宫里难得一见,还请敛妃娘娘抽空去瞧瞧。”

    允央听罢心想:“今日是辰妃主办的欢会,来请了好几次,如果真不去,反而显得不通人情。况且上次皇后办的宴会,我出席了。”

    “今天辰妃办的欢会,我若坚持不去,难免让人觉得厚此薄彼,引得辰妃不满。”

    接着,允央扭头瞟了一眼随纨,只见她咬着嘴唇,手绞着衣服,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允央心里暗暗发笑:“我若不去,宫人们也都不能去。今天洛阳城里的美男子来得这样齐全,若是让她们错过了这个机会,只怕是终身遗憾呢!”

    想到这,允央对爱玉点了下头:“辰妃娘娘如此盛情,本宫怎能一味拒绝?你去回话,下午本宫便会过去,但请不要给本宫安排座位,本宫看一会就好。”

    爱玉还想劝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行了礼回去了。

    一听娘娘答应了去毬院,随纨与饮绿喜不自胜,连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了。

    用过午膳后,随纨与饮绿陪着允央出了淇奥宫。

    此时天高云阔,艳阳高照,她们顺着熙攘的人声,慢慢走到了毬院。

    远远地,就看到毬院四周挂着七彩东阳花罗幔,彩幔上方还按天上十二次的位置,用镶金红铜竿挑着各色瑞兽飘,有如意双花鲤,祥云送仙鹿,麒麟踏浪,鹤衔仙芝……。

    门边,支起了几丈宽的梨花帐,有几十个伶人,盘坐胡毡之上吹奏弹拨,一曲《喜中天》刚罢,一曲《战鼓紧》又起。

    进了毬院,可以看到沿着内墙建起了一圈一丈多高的栎木台,台边饰有绛紫色杜鹃宝花罗围幔,台面上铺着茄花色丝毯。

    丝毯之上摆着清一色的黄花梨嵌红铜边雕云纹条案,条案后立着加了妆花库缎软垫的太师椅,今日的贵宾都已在台上就座。

    在贵宾的座位之上,用红铜竿搭起了沉香色织龟甲四瓣花纹缎凉棚。凉棚被扎成了胡人帽子样的帐篷顶,棚顶上插着各色彩旗,迎风招展,甚为惹眼。

    毬院正北面立的一个三丈宽的木台,这个木台比两边的台子高出一截,台上装饰也更为华贵繁复,除了遍涂朱漆外,还用金箔粉绘有龙凤呈祥,太平吉庆的图案。
正文 第88章 微寒我独来
    &bp;&bp;&bp;&bp;往毬院里面走的时候,允央的目光忍不住向正北面的高台上寻去。

    只见高台上立着一架十二扇青玉嵌宝百兽戏屏风,将高台围出一个独立的空间。赵元坐在高台正中的紫檀木嵌楠木雕花带足踏七屏宝座上。

    他今天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绛红色缂丝青白赚金龙袍,盘领,窄袖,佩玄色束金镶红宝石犀皮腰带,足蹬金累丝嵌合子玛瑙羊皮皂靴。

    纵然离得远,允央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皇后坐在赵元旁边,身披绛红色金凤银鹅流云软裘,内着黄栌绞染捻金锦长衫,头梳盘桓髻,饰双凤争春七宝步摇,眉画三峰黛,唇点圣檀心,表情还是一贯的斗志昂扬。

    辰妃与敏妃分坐在高台的左右两侧。辰妃今天穿了件暗绿地织金云锦凤衫,外饰五宝嵌珠云肩,内着童子戏桃双丝绫裙,胸前悬着一串缕雕满池娇金领坠,更衬得娇颜如雪,婉转有情。

    敏妃着驼色缠枝莲凤翼妆花缎礼衣,内衬织金孔雀羽缎裙。她的脖子上带了一串光华如月,莹白素洁的随候珠璎珞。在太阳下,宝珠流光璀璨,耀人双目。

    遥遥望着高台上衣着华美,姿容出众的齐国皇室成员,允央忽然想起自己父母也曾这样风光无限地在毬院里大办过欢会。

    想当年,节庆之日,宋国皇室在这里起朱楼,宴宾客,那时这里也是玉树莺声绕,朱颜比花俏。不过短短几十年,兴亡更替,昔日玉门檀窗下,变成青苔碧瓦堆。

    汉阳宫,不再姓宋。这彩旗招展的毬院,已将人间沧桑看饱。

    想到这里,允央低下头,心中一阵感慨。

    慢慢向前走,发现今日到场的朝中权贵真是不少。除了在高台上就坐的人外,院子的四周都围满了文武官员和各路宫人。眼前一片红云绿影,紫带蓝袍,毬场中央却是半点也看不清楚。

    这时杂耍戏里的拨头已经开始了表演。拨头是伶人与老虎共同完成的歌舞,讲的是一位孝子,在到山里去寻找双亲的时候,遇到了一只想要袭击他的老虎而发生的故事。

    在拨头戏里除了好听的唱辞外,还有惊险的人虎搏斗。伶人可以骑虎跳跃,头入虎口,拳打虎头,脚踢虎眼……总之就是怎么热闹怎么来,所以最受年轻人的喜爱。

    随着剧情的深入,重重人群之后一会鼓声渐紧,一会哄堂大笑,饮绿与随纨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已急得直踮脚,却还得顾着允央,不能放肆地往人群里钻。

    允央见她们这个样子,体贴地说:“你们凑到前面去看吧,本宫在这里等着。”

    饮绿四下看看,见院角的斜坡上有一棵高一丈有余的曼陀罗树。此时正值花期,枝头花朵繁丽奇艳,大如茶盏,殷红若丹,烁日蒸霞。

    饮绿上前扶住允央的胳膊,送她到曼陀罗树下说:“娘娘先在这里等一会,奴婢们去去就来。”允央含笑点点头。

    她们走了几步后,好像还有些放心不下,回过头说:“娘娘千万不要乱走动,人多易走散了。”允央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快去吧。”

    此时,毬院正北的高台上,皇后与辰妃,敏妃的视线被台下激列的人虎相搏所吸引,都在屏息静气地观看。

    赵元抿了一口新茶榴香萝,抬眼看到毬院一角的曼陀罗花树,时值初冬,百花凋零,此花却开得华美如赤玉杯,姿态丰容绝艳。花树之下,允央乖乖站在那里,似在等人。

    今天毬院中的命妇、宫女为了引人瞩目都身着艳色的短襦帔子,露出雪肤丰乳,头上枝翠满缀,脸上粉蝶蜂黄,如彩云漫落,流霞飞舞。

    允央却穿了一件古月色云鹤如意暗纹宋锦曲裾深衣,内着黄底桂兔妆花缎百折裙,高领宽袖。她头梳归秦髻,上面插了一枝银点翠嵌玉海棠华盛,面上只点了点绛唇。

    一对五角丝扣螭凤玉玦垂在允央的柳腰之下,微风拂过,裙边丝带飘扬,环佩叮当作响,自是仙姿袅袅。赵元知她不喜盛妆,又畏寒怯风,所以穿得多,这样一来反而显得通身古意。

    虽然赵元尚武擅战,粗通文墨,但对于美人自是赏过无数。看允央今日妆扮,恍若明妃出汉宫,迎霜冒雪来。

    可巧王昭君又是曼陀罗花神,允央以素衣立在重瓣殷殷,花枝葳蕤的树下,更显得轻红腻白,步步兰泽。

    赵元深深地看着她,一点都不能把眼光移开,只想将她此时的身姿,边边角角,一分一毫全部揉进心里,永远出不来……

    可是一想那天她神情冷酷提出要求的情景,赵元胸中涌起的绵绵情意,瞬间被拍打得凌乱起来。

    “朕不是要计较什么,但允央总该拿出个态度来,认个错,服个软才行。否则,朕以一国之君的身份,还要俯身求好,实在是说不过去。”

    “原来一直当她是只柔软洁白的小兔子,没想到还是只会咬人的倔兔子。只可惜,对于这只倔兔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凡事都得由着她的性子来……”

    赵元想到这里,不由得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这时毬院中间的空地上,拨头歌舞已经结束。接着上场的是位膀大腰圆的壮汉,举着一支两丈多高胳膊粗细的竹竿。

    竿子顶上是用绸布与铜片制作的一丈多宽的花果山,用水晶珠串制作的水帘洞。就见壮汉大吼一声,双手用力把竹竿举起来放到了额头上。

    众人见他能把这么长而且还挑着布景的竹竿顶得稳稳当当,顿时响起一阵喝彩之声。可声音还没落,让观者更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从花果山顶上冒出个小脑袋——原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扮作小猴子出来玩耍。接着,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转眼之间十**只小猴子都从山后钻了出来。

    他们有的站着瞭望,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淘气打滚……身姿各异,绝无重复。

    正当人们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就见水帘洞里有身影晃动,一个**岁的小孩穿赤锦华衣,扮作孙悟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好!”毬院里立刻响起了经久不息的牚声。十几个孩子加上假山布景,少说也有五六百斤,壮汉能将这些顶在一根竹竿上,同时还能辗转腾跃,实在是功力深厚。
正文 第89章 秋虫折桂花
    &bp;&bp;&bp;&bp;南浦手持拂尘,不紧不慢地来到毬院门口。

    “南公公,您这是……”门口当班的侍卫举起佩刀,将他拦了下来。

    南浦看了看身后捧着一支大锦盒的小太监,转回头笑着说:“此时已入冬,外面寒气透骨。敏妃娘娘在台子上坐了那么久,老奴怕娘娘受风,特送软裘过来。”

    “噢。”侍卫听罢,陪着笑点点头,但手中的佩刀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呃,”南浦招了一下手,“你过来,打开锦盒,让侍卫大人瞧瞧!”

    小太监捧着锦盒来到南浦跟前,南浦轻轻把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件雪灰色领袖缀雕绒与纽金祖母绿扣的幼鹿皮大衣。

    “南公公莫怪小人失礼,只是今天来往宾客众多,盘查不得不比平时繁琐一些。”内侍拱手说。

    “哪里,大人这般克尽职守,老奴都觉得平安放心不少。”南浦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往毬院里瞟过去。

    可是侍卫铁塔似的身影挡在门口,一点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南浦眼角眉梢微微一寒。

    “南公公,恕小人多嘴。娘娘的衣服看起来并不厚重,为何要用这么大的一支锦盒?”

    “你是说这个呀!”南浦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嗽了一声,“敏妃娘娘平日里性子是极好的,只是……你也听说过吧,娘娘对于一些细节却是半点也不能马虎。”

    “就说这件衣服吧,一点褶皱都不能有,而且新熏了莲头春雪香,为了不让香气散失,要在衣领处放一个碎穿米珠桶香袋,两个袖子里各放一个湖色缎绣花篮香袋……”

    他压低声音说:“没办法呀!敏妃娘娘鼻子太灵,香味稍散一点,她都闻得出来,回去就要挨板子。唉,您说,我们这些下面当差的,****这般提心吊胆,容易吗?”

    侍卫听了南浦的话,眉头皱了皱,没说话,脸上却还有犹豫的神情。

    南浦见他还不放行,心里恨得紧,不由得咬了两下后槽牙。但脸上还要挤出更多的笑:“大人,若还不放心,请亲自过来翻验一下!”

    “这……”侍卫又不是太监,当然不能随意翻动娘娘的东西,更何况还是以挑剔著称敏妃的衣服。所以权衡了一下利弊,侍卫闪身让出一条路。

    南浦听着里面锣鼓的节奏,判断现在还是杂耍挑竿《花果山》的时间,心里盘算着时间不多了,因而也没多客套,拱一下手,就快步往毬院里走去。

    进了毬院里面,南浦顺着墙边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看看四下无人。他摸了一下腰间,惊呼:“娘娘赏我的一个金丝囊不见了,想是刚才和那个侍卫啰嗦时掉在门口了。”

    他一指那个小太监:“去,帮我到门口好好寻一寻!”

    小太监应了,撒开腿往门口跑去。

    南浦这时才打开锦盒,飞快地把两个深褐色牛皮袋囊从锦盒下面的夹层中取出,塞进墙角黛青色布幔里。

    办完这些事,南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捧着锦盒,神态从容地向院中高台走去……

    “还是你想的周到。”敏妃从南浦手里接过软裘,眼神往他脸上一扫,就知他已将事情办妥。自己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但是,计划这么周密,推进这么顺利,要是出了个漏网之鱼,那不前功尽弃了吗?

    于是,敏妃叫住南浦说:“一会回宫把寿字纹的手炉取过来。”说话的同时,眼睛瞟向毬院一角的曼陀罗花树。

    南浦会意,马上垂首说:“娘娘放心,这就取来。”

    此时,毬院中间正演着参军戏。参军戏就是两个伶人面上施着重彩,站在院子中央,你一言我一语,连说带唱地讲笑话。

    允央站在人群外,却也能听到几句。

    其中一个伶人说:“话说一家人有两个女婿,小女婿痴呆,一个字不识。有一天他老婆对他说:‘明天我弟弟结婚,大家都要去参加婚礼。我教你个法子,在众人面前显得有文化。’”

    另一个伶人接了一句:“这个老婆是够操心的!”

    “可不!这个老婆说,我家仓库上写着——‘此处不许撒尿’这六个字。记住,别人问起,你就认给他们看,他们便不会小瞧你了!”

    “就认六个字就不会小瞧吗?这也容易了吧!”

    “你听我说呀!第二天这个小女婿就按她老婆说的,到了仓库旁边,见人就念一遍这六个字。可巧他岳父和岳母从仓库经过,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很高兴。”

    “他岳父就说,看来我女婿是认字的呀!小女婿一听得了岳父的夸赞,更来了劲。一看岳母裙边有绣金字的飞带,上面写着‘福寿长,金玉满’六个字,把马上用手指着对众人说:‘此处不许撒尿’!”

    “啊!?”

    ……

    允央听着这个参军戏十分活泼有趣,不由得抿着嘴浅笑起来。

    “敛妃娘娘,此处风大,您站在这里当心着凉。”南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

    “多谢南公公提醒。本宫不会久站,待侍女回来,就离开了。”

    一听允央说要走,南浦惊得心里颤了颤。他定定神,轻轻说:“娘娘,还是去高台上就座吧,那里背风,也有您的位置……”

    允央摇摇头:“本宫还有事,真得不能久留。”

    “娘娘,参军戏之后,就是杂耍班子的压轴节目‘秋虫无声折桂花’,精彩绝伦,您可要留步一看呐。”南浦小心翼翼地说。

    允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秋虫折桂花,好大的力气。”

    南浦见她态度坚决,若是一味强留,只能让人生疑,只好说:“娘娘保重,老奴告退。”

    转身后,南浦就一头扎进前面喧闹的人群,东找西找,终于发现了随纨与饮绿。此时,她们俩正手拉着手准备离开。

    “姑娘们,下个杂耍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啊?”南浦走上前,身子一晃,很自然地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还没等她们回答,南浦马上又说:“听说这个是西市最火的折子戏,表演的人外号叫‘赛潘安’,俊美异常!”

    一听这话,随纨的步子先就慢了下来。饮绿在旁为难地说:“我们在这里看了好几个折子戏了,时间过得太久……”

    南浦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好像这个折子戏中间还要向周围的观者撒金钿子,我得往前挤挤,抢个好位置。”说完,便目不斜视地往人群里钻去。

    随纨一听这个,彻底停下了脚步,她一拉饮绿:“我们也快去抢个好位置,晚了就被抢光了!”

    饮绿略一迟疑,也随她返了回去。
正文 第90章 虫教头卖货
    &bp;&bp;&bp;&bp;经过不懈地努力,随纨与饮绿终于挤到了最前面,手扶着半人高的铁力木缕雕缠枝莲围栏,兴致勃勃地观看着。

    这时参军戏已经结束了,两个浓妆重彩的伶人退了下去,毬院的中间空无一人,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忽然,一阵“吱呀吱呀”的木轮车前进声音传了过来。就见一个货郞打扮,头戴帷帽的高个男子,推着一辆古铜色包铁边的杂货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货车摆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货物,车头上还用一支绿油油的竹竿挑了面写着大大“货”字的锦旗。

    将车推到毬院中央后,帷帽大汉停了下来,用手指间夹着的木板敲击着节奏唱起了货郎歌:“打起鼓,敲起锣,车儿虽小好货多。有针线,有风车,小童子,新媳妇,都念我这货郎哥……”

    他一边唱,一边从木车上取下一只大黑陶罐子,放到了离自己五六步远的地方。他的动作非常自然,就像是正常卸货一样。

    接着他走到木车旁边,取下了车头的竹竿,顺手摘去了竹竿顶上的锦旗。可能是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自然了,让人以为他真是个做买卖的货郎,于是在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发了嘘声。

    嘘声像是真的会传染一样,只在片刻间,毬院中就已嘘声一片,有好事的人还在喊:“什么虫教头,浪得虚名,下去,下去!”

    帷帽大汉听了这话,却也不恼,接着不慌不忙地唱:“哪有虫,哪有蝶,买卖虽小诚信多。不要急,不要叫,我可是正经的货郎哥……”唱歌的同时,他把手中的竹竿一甩,只听“嘎巴”一声,一支碧绿青翠的竹竿,瞬间分解成了无数只绿油油的竹节虫!

    毬院里立即一点杂音都不见了,只能听到竹节虫快速移动发出的“纱纱”声。奇的是,这些虫子并没有四散奔逃,而是排队有序地钻进了帷帽大汉刚才摆在地上的黑陶大罐里!

    随纨与饮绿离得近,看得更为真切。她们从没见过这种表演,一时间都看得目瞪口呆,连眨眼都忘了。直到竹节虫都钻进了罐子里,随纨才回过神,第一个鼓起了掌,接着毬院里掌声雷动。

    帷帽大汉顺手又从车上取了个越窑青绿大瓷碗,拿起酒壶往里倒了一碗酒,接着仰脖一饮而尽。喝完后,他又开始唱:“小伙儿,来验货,这碗米曲新酿的,入口香,滚喉烫,可我这大碗不能搁……”

    言罢,他把腕子轻轻一抖,这支越窑青绿大瓷碗片刻间变成了许多只斑蝉,“啪啪啪”地振翅高飞起来。

    这些斑蝉本是黑色,翅翼上布满额黄的斑块,远远一看像极了越窑拥有独特花纹的釉面。同竹节虫一样,这些斑蝉也是训练有素,绕着货车飞舞一圈后,都落入了黑陶大罐中。

    此时,看台上呐喊声一片:“虫教头!虫教头!……”

    帷帽大汉好像颇为享受这种叫好的声音,他抬手向看台挥了挥,接着唱道:“货郎哥,心不错,众人捧场乐呵呵。不要吵,不要闹,我拿金钿来回折……”

    唱完,他从木车上一手抓了一大把黄澄澄的东西,向四面抛了出去……随纨一见真的开始洒金钿子了,顿时来了精神,用尽全力,奋力向前,终于抢到了一个金钿子。

    拿到手里后,随纨却是心中一凉,原来这个黄澄澄的不是金子,而是一种像鸡蛋壳似的东西,份量很轻,肯定是不值什么钱。

    随纨失望地叹口气,刚要扔到地上。就见帷帽大汉自己也拿起来这样的一件黄壳子,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大小一样的半圆体。

    他清了清嗓子唱起来:“佳公子,******,货郎怎会把你诓?双手握,轻轻撞,可比金子还漂亮……”听了唱辞,随纨也就有样学样地做起了他的动作,把手中的两个黄壳子轻轻一撞,两个壳子瞬间碎成了一地薄片。

    两只碗口大,幽蓝色带修长尾鸢大蝴蝶出现在随纨的掌中。掠过随纨惊得合不拢的嘴,两只蝴蝶翩翩飞起,轻绕了随纨与饮绿一圈后,慢慢汇入了毬院中上百只迎风飞舞蝴蝶队伍中。

    按说今天来到毬院作客的来宾全都是大齐国的官宦贵胄,遇到过不少大场面,可是如此奇绝的巧思,如此细致的布置,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家一时全都看呆了,竟然忘记了鼓掌。

    帷帽大汉似乎也不在意这个,当蝴蝶飞进黑陶罐后,他冲着远处打了个口哨。很快,就听到有“嗡嗡嘤嘤”地声音传来,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上百只绿衣紫翅的蜻蜓飞了过来。

    这些蜻蜓也不含糊,一上来就齐心协力地抢起了大汉的帷帽,大汉佯装恼了,回手扯住帷帽的一边,与蜻蜓们像拔河一样你来我往地拽起了帷帽。

    最后,大汉终敌不过这几百只蜻蜓,败下阵来。蜻蜓们抢走了帷帽似是十分得意,提着帽子的边,慢悠悠地飞着,绕了整个毬场一圈。

    此时虫教头的真容,终于坦露在毬院中宾客的面前。他三十左右岁的年纪,剑眉星目,鼻直口方,如果不是带着一只黑绸的眼罩,提示他只有一个眼睛的话,随纨几乎都要冲了过去。

    “怎么瞎了一只眼,”随纨轻声叹息,“可惜了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脸庞和健如松柏的身段了。”

    看她满面痴迷的样子,饮绿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一脸的桃花,只怕别人都不知你爱看美男子吗?若这虫教头是四角齐全的,你又将怎样,难不成冲进去将他五花大绑了带回淇奥宫?”

    随纨被她呛得脸上一红,低着头说:“你个死丫头,说的什么话,谁爱看美男子了?这个虫教头技艺非凡,谁不多看两眼?”

    “你若想打趣,只管打趣吧,我是行得正,走的端,便不怕你这的伶牙俐齿!”

    “哪个伶牙俐齿了?”饮绿轻拍了一下随纨的手臂,两个嬉笑打闹起来。
正文 第91章 谁也没想到
    &bp;&bp;&bp;&bp;辰妃坐在高台之上,趁着低头摆弄描金莲瓣纹暖手炉的当口,眼光自然地瞟了一下周围。

    只见皇上与皇后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毬院的中央,被虫教头一会竹节虫,一会蝴蝶的手段牢牢吸引,甚至都忘了鼓掌叫好。

    皇后嘴巴微张着,手中端着锦上添花的黄底茶碗,却忘了送到唇边。

    皇上双眉微蹙,目光有些深不可测,辰妃知道,这是他极为专心时的一贯表情。

    看到他们俩个的样子,辰妃颔首得意地一笑,心里想:“西市的杂耍班子果然奇招不少,手段高明,让今天来毬院的人全都大开眼界。看来,今后的一段日子里,这将成坊间的谈资了。”

    “作为此次欢会的主办人,本宫在各位皇亲国戚,重臣权贵跟前也算为皇上和睿王争得了脸面。而且花费还是物超所值呢。”

    辰妃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举几得的好事,脸上的笑意便更为明显了些。扭头去看敏妃时,正巧对上了她投过来的目光,让辰妃微微一怔。

    敏妃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看着辰妃似喜似嗔,像是在看一支摔在地上破碎的花瓶,眼角眉梢还有些许惋惜之意。

    辰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便轻轻点了下头算是示意。敏妃拈起手中的透薄帕子点了点台下,辰妃不解地凝了下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站在毬院正中的虫教头,手中捏着一支玉笛,放在嘴边吹着一支音调轻快的曲子。伴着音乐,有五六只半尺长浓碧深绿的大螳螂正迎风飞舞,飞了一会后慢慢落下,聚集到了木车之上。车上正摆着一个插满鲜花的竹篮。

    这些螳螂好像能通人性一样,绕着竹篮来来回回爬了几圈,像是仔细斟酌了一番。接着,它们用手里的大刀“咔嚓咔嚓”削下来几朵鲜花。削下花后,螳螂把花扛在身上。

    此时,虫教头的笛音一变,从悠扬婉转变得急促激烈起来。螳螂感受到音乐节奏的变化,似乎兴奋了起来,翅膀抖得“啪啦啦”作响。

    随着翅膀抖动的节奏越来越快,这些螳螂带着花朵再次飞回到空中,最后落在虫教头的胳膊上,肩膀上,甚至是发髻上。

    虫教头嘴里的笛子没有停,身子却转了过来,慢悠悠地往北面的高台上走去。

    走到高台之下,值守的双名侍卫把刀一横,挡住了他的去路。

    赵元在高台上一看,知道他肩膀上扛着螳螂要上高台,多半是想要把这些花送给台上的娘娘们,所以就冲侍卫摆了下手,示意让这个人上台来。

    看着虫教头慢慢往台上走,敏妃脸上的笑意更为浓厚,她先斜瞥了一眼辰妃,想到她不久后将会从人见人爱的雍容华贵,变为惹人讨厌的痴傻愚笨。

    多年淤积的嫉恨与不快,在这一刻都已经提前释放了出来,敏妃虽然尽力收住神情,但眼底的喜悦与期待却如潺潺的泉水一般,止也止不住。

    她顺势看了一下立在高台旁边的南浦,冲他使了个眼色,南浦会意,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娘娘,放心,老奴一定把事办圆满了。”

    原来,因为允央始终没有在高台上就坐,敏妃怕她躲过了这次蛊虫之灾,便让南浦想方设法留住了她,待会再以秋虫献花为名,将一只生了毒虫的螳螂送到她手里。

    正当敏妃心里的小算盘拨得滴答乱响,每一步都确保万无一失时,虫教头终于走上了高台。

    在敏妃无限期待的眼神中,他身姿一转,没有走向辰妃,而是直奔赵元与皇后的座位走去。

    敏妃心里一惊,但旋即又释然了:“螳螂献花,当然不能第一个就献给辰妃。看来这个杂耍伶人还挺懂规矩的。”

    大概与敏妃的判断相同,赵元与皇后对于虫教头向自己所坐的方向走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之情。皇后的身体甚至微微向前倾了一点,等着来接这朵鲜花。

    果然,虫教头停止了吹奏,将笛子别在腰间,先对赵元和皇后深辑一躬,接着对肩膀上的螳螂说起话来。他语气轻柔和缓,像是对自家孩子的循循善诱:

    “看到了吗?要把最美的鲜花献给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切不可粗心将花折坏,否则回家可要惩治你了。”

    他的话音刚落,爬在他肩膀上的螳螂就像听懂了一样,振了振薄而清透的翅,一跃而起向着皇后飞去。

    皇后见这只螳螂举着自己最喜爱的鸢尾花飞来,一时笑意已在唇边荡漾开来……

    敏妃见虫教头做事这般周道,心里琢磨着先给了过皇后,那一会再递给辰妃便是顺理成章。可以让辰妃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中了毒虫的攻击,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辰妃脸上的表情十分安祥——今天自己安排的杂耍表演难度大,设计巧,如此成功,连皇上都难得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想来皇上对于自己治理后宫的能力还是十分满意的……

    正在她们各怀心事,各自思量的时候,赵元眼中却是寒光一闪。

    因为,他发现虽然这个虫教头此时的语气还算平和,但他的双腿却在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这是武林高手发动攻击前的标准动作。

    发现了这个秘密,赵元马上以最快的速度抬起脚,对着面前的桌案,狠狠地踢了过去。

    在赵元伸出脚的同时,这个虫教头的双腿也用力一震,就听“轰”的一声,长袍之下的两个牛皮袋囊应声而破,十几个黑中带红的小身影从里面轰然飞出,像利箭一样,对着赵元的面门直冲过去。

    赵元在双脚猛踢桌案的同时,身体借力往后一翻,一个跟头就跳出一丈远,将虫教头的第一轮攻击避了过去。

    虫教头见自己费尽心机,苦苦磨砺后的一击,竟然被赵元这么轻易地躲了过去。一时恼羞成怒,冲着袋囊里飞出的东西大喊:“咬脸手!咬脸手!”

    那些东西像是听懂了一样,马上转头又冲着赵元扑了上去!
正文 第92章 黑寡妇蜘蛛
    &bp;&bp;&bp;&bp;赵元此时手腕一抖,取出了藏于腰带中的软剑,使出一套岳阳莫家的“藤穿松”剑法,护住身体。

    这套剑法,用的都是腕间小力,细碎缜密,花样繁复。赵元握着剑,上下左右,挑、刺、挡、钩,在攻击的同时,挽出无数个剑花护住身体。

    怎奈攻击他的小东西,身姿极为灵巧,飘忽不定,纵然剑花如雪,却难以伤着它们分毫。

    此时,同在高台的皇后已是惊得花容失色,她尖叫着:“保护皇上,抓刺客!”

    辰妃与敏妃虽然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显然敏妃内心的恐惧更盛一些,因为她已浑身抖如筛糠,不能自已。

    眼见着百十个大内侍卫提着亮晃晃的八翎燕翅刀,包抄过来。虫教头面色苍白,难掩惊慌之色,不敢再与赵元纠缠,往高台下面逃去,想趁着混乱逃之夭夭。

    怎奈汉阳宫的侍卫都是训练有素,在高台上一发生意外之时,毬院里的这些侍卫们片刻间就已经自觉地一分为二。

    一队冲上上高台保护皇上与妃嫔,一队分散开来,维持毬院内的秩序。这样,一来是为避免发生争斗踩踏,二来也防止宾客中还混有刺客的同伙,趁机再次制造事端。

    虫教头跑下了高台,见全场宾客在侍卫的看护下,并未如他所愿出现惊恐逃蹿的一幕,心里更为恼恨。

    他从腰间取出几个散发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小黄药丸,对准放在毬院正中那个大黑陶罐就扔了过去。

    说来也奇了,这大黑陶罐看起来锃明瓦亮,十分坚硬,可小黄药丸打在上面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撞得粉碎,而是被无声无息地吸了进去,就像有张看不见的嘴吞了一样。

    小药丸进去之后,大黑陶罐开始抖动起来,“砰”地一声,化成无数个大樱桃般的滚圆黑球,劈劈啪啪,撒落一地。

    接着从这些黑球下面伸出八条嶙峋曲折的细腿,狭小而多毛的头也随后探了出来——原来这个黑陶罐是由无数只剧毒的黑寡妇蜘蛛组成的。

    这种黑寡妇蜘蛛只长在奇峭的凌云峰枯心崖,它们久居深山,体内生有剧毒。性情暴虐凶悍,平时根本不吃草虫小鸟这些小东西,只爱吃兔子,羚羊,甚至是山猫。

    黑寡妇蜘蛛嘴里长有尖刺,里面灌着毒液,一但发现猎物后,便慢慢靠近。找准机会,一刺下去,猎物就失去了知觉。这时,它们再招呼同伴一起爬到猎物身上吸食它的汁液。

    这种蜘蛛在分享食物时,食量惊人,全力吸食,不眠不休,直至猎物被吸成一具干尸,它们才满意而去,隐入石缝与谷底,等候下一个倒霉蛋的出现。

    纵然黑寡妇蜘蛛的毒性让人闻之色变,但它们也有弱点,那便是最怕食盐。只要一遇到白花花的盐,它们立即就会翻身倒地,人事不醒,进入休眠。

    要想结束这种休眠就要用硫磺,只需一点硫磺就可以让休眠中的黑寡妇蜘蛛立即醒来,而且醒来后,这种蜘蛛就因为饥饿难耐,开始大肆杀戮。

    虫教头肯定深知黑寡妇蜘蛛的这一习性,所以圈养了大量这种蜘蛛,等到它们长到一定大小时,再用食盐催眠,制成黑陶罐,这样就轻松躲过了盘查,带入到毬院里来。

    毬院中宾客们残存的一点理智,已被这四散而出,狰狞可怖的黑寡妇蜘蛛击得粉碎。人们再也不能安稳地坐在席位之上,开始拉扯着,哭喊着,拥挤着,推搡着离开看台向门口跑去。

    允央站在离门口不远的曼陀罗花树下,眼睛紧盯着高台上赵元腾上跃下的身影,双手焦急地扯着衣服的前襟。

    忽然,一阵嘈杂伴有绝望嘶喊的声音传来,她扭头一看,从看台上奔涌而下的宾客正冲向自己这里。

    四下一打量,已无其它地方可以躲藏,允央只得用双手揽紧了身旁的曼陀罗花树,只求一会不会被疯狂逃命的人群带倒踩踏便好。

    正当允央低着头准备生生接了这一击时,就见眼前银光一闪,一柄锡杖已横在自己面前,净尘高大的身影利落地跃了过来,把她挡在了身后。

    允央抬头看见净尘身上披着玄色捻金袈裟,还散发出清清冷冷地香火味。她才意识到,净尘现在已是齐国皇家寺院崇善寺的主持,地位尊贵,自然也是此次盛会的邀请对象。

    还没来得及多想,奔跑的人群已涌到了跟前。这股人流的冲击力超出事前预料,人们在恐惧中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净尘都险些被带倒。

    他定了定精神,一咬牙,气沉丹田,使出八成的内力将锡杖往前一推。允央躲在他身后,就感到平地里升出了一阵狂风,赶紧把脸埋到净尘的袈裟里。

    凭借着浑厚的内力,净尘的锡杖往前一送,已经生生将人群震开了一丈多远。他和允央所站的位置已出现了个扇型的空地。

    几个离净尘近的人被震得五脏俱损,口喷鲜血,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片刻间,就被后涌上来的人踩在裙底与袍下,不见了踪影。

    虽然这里的压力暂时得以缓解,但净尘一看后面又有一波人流将至,他知道站在树下终归不是办法。他果断回身揽起允央,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跳到了曼陀罗花树之上。

    他选了一个枝叉稳当的地方将允央放了上去。还没松手,允央就已开始使劲地往外推他,言语间已带有哽咽:“别管我了,快,快去救皇上!”

    净尘皱了下眉,并没理会她情绪,而是动作飞快地解下自己的衣带把她和曼陀罗花树绑紧。做完这些之后,他才返身一跃下树,头也不回地向高台奔去。

    允央低头一看,树下的人群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人们哭喊着,嘶叫着,冲过了曼陀罗花树,把树震得瑟瑟发抖。

    满树的曼陀罗花被摇得凌乱起来,嫣红明艳的花瓣片片飘落下来,如腥红的血泪被树下疯狂的人群踩得粉碎。
正文 第93章 东海鲨齿蝠
    &bp;&bp;&bp;&bp;纵然身边被十几个一等一的侍卫围在一起,有十几柄明晃晃的钢刀上下翻飞护住赵元,可是那些黑中带红的东西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会时不时地冲过包围圈向赵元扑去。

    令人费解的是,对于毬院中的其它人,这些小东西全部视而不见,只是拼命冲向赵元。它们全然无视那些削铁如泥的兵刃在身边飞舞,好像赵元身上有种令它们不顾生死的吸引力。

    纵然刀剑再快,也有疏漏的地方,侍卫们一个空档,两只黑中带红的小东西就逃过了利刃的追捕,扑向赵元。

    此时赵元正背对着它们,他感觉到耳后有风传来,知道大事不好,只能往前一扑。

    就在身体落向前方,已经失控的情况下,忽然另一个黑中带红的小东西,从一个侍卫的掖下钻出,直奔赵元的面门而来。

    眼见前有“敌军”,后有“追兵”,赵元已经无处可躲被逼入绝境之时,前面那个小东西在离赵元鼻梁不到半尺的地方,竟然生生飞不过来,只能在原地空扇着翅膀……

    原来此时,赵元身后不知为何起了一阵狂风,风速之猛烈别说这些几寸长的小东西了,就是旁边站着的侍卫都有两三个被刮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赵元眉梢一挑,心里说:“可算来了个有用的!”接着,腰间一用力,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净尘身边。

    净尘就着内力发出了一招,虽然暂时将攻击向赵元的小东西震得发懵,但随着这一招威力的减弱,内力的消散,它们又回过味来,振作精神开始了下一轮进攻。

    净尘一看周围拿刀的拿刀,拿剑的拿剑,自己用的又是锡杖,皆是笨重的兵器,阻击人或大型野兽或许有用,可是要想挡住这些见缝就钻,速度又极快的东西,则是毫无办法。

    俗话说“三分武艺,七分兵器”,在兵器不给力的情况下,赵元就是武功再高,迟早也得被这些小东西咬到。

    净尘虽然内功深厚,但却不可连续发功。眼见那些小东西又要卷土重来,净尘双眉一拧,挡在赵元身前,把掌中的锡杖往旁边一扔,抬手将身上的玄色捻金袈裟扯了下来。

    他握着袈裟的一角,使出慈恩寺武功中一套“南屏暮钟”的棍法。这套棍法,本就是主防御的,里面有许多扑打的动作。净尘以袈裟为棍,左右开弓,甩开臂膀,舞了起来。

    净尘的内功是中原一流,招招使出都带着真气,用长兵器时这一点表现并不明显。可将这宽大的袈裟舞起来后,真气凝结在表面,如有磁力一般,那些小东西一碰上便被真气所粘,行动难以随心所欲。

    十几招下来,原来还冲劲十足的小东西,速度慢了下来,都像喝醉了酒一样,动作也不协调起来。净尘见时机已到,使出一招“落霞蔽日”,巨大的袈裟平展开来向下铺去,这些小东西全部被收入衣服内。

    这时旁边的侍卫冲了过来,举起刀对着袈裟一通乱砍……黑红的浊血已将袈裟染红。

    净尘见此情景,敛眉垂目,双手合十,背过身去。

    赵元走到跟前,用软剑挑开袈裟,只见袈裟下面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小蝙蝠。

    这些蝙蝠,全身黝黑,只有尖利的爪子和没有瞳仁的眼睛是浓浓的腥红,它们张大的嘴巴里是上下三层,共六排染着**的青白色,尖细带勾的牙齿。

    “果然是东海鲨齿蝠。”赵元脸上掠过一丝恶心的表情,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当年我把太后遣散出宫,本是希望她远离是非,颐养天年。没想到当年的这一心软,却招来今天的大祸。”

    十几年前,作为先帝的义子和上将军的赵元,随先帝一起到讨伐固海郡的叛乱。当时的郡首在节节败退的情况下,有一天利用两军对垒之机,放出圈养的东海鲨齿蝠攻击向先帝。

    赵元为了保护先帝,割破手臂,利用鲜血,生生把东海鲨齿蝠引到自己身边……后来先帝自然是安然无恙,而他却被人抬回了军营。

    当天晚上,赵元全身变得紫黑,神志已经不清了,整个人进入了弥留的状态。对于这种情况,军中医官全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找到一个当地郎中用了土方子才暂时吊住了赵元的性命。

    这个郎中说,赵将军被东海鲨齿蝠咬伤,这种蝙蝠只生活中东海之中浮鳌岛上。那个地方,离陆地五百里,全岛只有方圆三里,岛上寸草不生,只有礁石与岩洞。

    这种东海鲨齿蝠传说是海怪的怒气所化,终生都狂暴不安,极富攻击性。但却不知为什么这种东西只出现在这座什么都不长的小岛上。

    据说,这种蝙蝠幼年时全部都浸泡在肮脏的水里,只有成年后才从水中爬出。不知它们吃什么,只知它们经常嘶咬相食,而且嗜血如狂,体藏剧毒。

    被这种蝙蝠咬伤的人没有解药可救,只能在全身如灼烧般的疼痛中等死。郎中让赵元服下的土方子,只能拖延几天赵元的死亡时间,却会让他多受几天罪。

    但谁也没想到,在五天之后,赵元竟然自己醒了,全身的紫黑之色慢慢地散去,能够张嘴要东西吃,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先帝赶紧把郎中召来再诊,没想到郎中看过后表情却是凝重了几分。

    他说,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但是听说这种东海鲨齿蝠有个习性,就是蝠王在年老时会选一个活物将自己的毒血注入其体内,这个活物便暂时不会死亡。

    但是蝠毒已深入其五脏六腑,这只活物就成了承载蝠王毒血的活器皿。蝠王的后代会很精确地找到这个体有毒血的活器皿,用尽一生去追捕它,只为一尝它的鲜血。

    因为谁最先尝到这个活器皿的血,谁就将成为新的蝠王。而被再次咬伤的这个活物会在比之前更强烈十倍的痛苦中死去。看来赵元很不幸,成为了蝠王选中的活器皿。

    但这个郎中也留了个活话,世间的毒性都是逐年递减的,若是时间隔的久了,倒底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最好方法就是让赵元远离东海鲨齿蝠出没的地方,这样才能保证其安全。

    先帝知道赵元是为救自己而受此大创,因此为了保护赵元,防止别人用心的人利用这点加害赵元。他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斩杀,只有先帝,当时的皇后与赵元三个人知道此事。

    如今先帝已经死去多年,赵元心知,一定是太后出宫后放出了消息,所以东海鲨齿蝠才会突然现身汉阳宫。

    那么,到底是谁如此不择手段要取自己的性命呢?
正文 第94章 哀劳黑诸氏
    &bp;&bp;&bp;&bp;“哗……哗……”

    漫天飞琼碎玉,扬扬散散,落在了人们的眉间,鬓边和衣襟之上。毬院中的宾客抬头看着这飘然而至的满天“飞絮”,一时都忘了奔逃,迷茫地扬起了脸。

    这并不是雪,而是盐。

    “噗……噗……”

    守在门口的大内侍卫队副队长,手起刀落,把冲在最前面往外跑的两个人的脑袋砍了下来。直到人头都在土地上滚了一大截了,向空中喷涌着鲜血的身体还迟迟不肯倒下……

    后面冲过来的人看来眼前这一幕,惊声尖叫起来,硬生生把狂奔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边撒盐一边死守毬院出口,这样双管齐下,侍卫们终于把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的人群给安稳住了。

    一只遇到盐又变成毫无知觉小球的黑寡妇蜘蛛,不知被谁踢到虫教头的脚边。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步步进逼的大内侍卫,自知今日逃走生还无望。

    但是他最大的希望还是高台上那些堪称毒物至尊的东海鲨齿蝠。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切,所受的苦,都是为了这天,只要东海鲨齿蝠成功了,让他死一百回都愿意。

    可是,天不遂人愿,当他看到这些他精心养育多年的东海鲨齿蝠被无情剁碎时,心智已然发狂,他号叫着向高台冲去。

    还没跑几步,大内侍卫队长就飞起一脚将虫教头踢出两丈多远,身体重重撞到了看台的柱子,又被反弹回来,面朝下扑倒在地上。

    赵元此时已经背着手走下了高台。侍卫队长见皇上要去虫教头那里,不由得有些担心,上前轻声说:“皇上,此人身上怕还有暗器……”

    赵元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侍卫们走过来将已经动弹不得的虫教头架了起来,让他靠在柱子旁边。左右一边一把八翎燕翅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只等皇上过来问话。

    此时,虫教头脸上蒙的那块黑绸布已经不知去向,露出里面横着的一条狰狞疤痕和空洞坍陷的眼窝。

    赵元看到他的脸,脚步放慢,并很快停了下来。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曾受过剜眼之刑……你来自哀劳山的黑诸氏?”

    “啊,呸!”一听到赵元的这句话,虫教头脸上的青筋因为暴怒而鼓了出来:“叛贼!小人!屠夫!你还敢说出哀劳山的黑诸氏这几个字?”

    “我本是先帝的嫡长孙,我父亲是先帝的嫡长子,我们才是大齐国的正统皇室!你算什么,你们坐在高台上的那些人又算什么,不过是些擅于偷窃的小丑罢了!”

    听到他声嘶力竭的谩骂,赵元并没有生气。只是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巴扬起了一些,脸上的神情骄傲又自信。

    看到赵元脸上的表情,虫教头的挫败感更为强烈,他此时再没任何办法可以伤害到赵元,所以只好继续破口大骂:“你这个西域流贼,龌龊的私生子!你害死我的皇袓父,赶走我的皇袓母,不但强占我赵家的江山,赵家的皇宫,连我们的名字都要抢了去!”

    “把我们拥有纯正皇族血统的一脉流放到终年积雪的哀劳山。这样还不满意,竟然让人篡改名录,将我们一族都改在当地野人黑诸的氏式之下。”

    “你的心真是狠毒!我只恨自己不是东海鲨齿蝠,不能把你……”

    赵元虽然没有生气,但也不想再和他啰嗦下去。他打断了虫教头的话,直接了当地问:“是先帝的皇后派你们来的吗?”

    虫教头听了这话,微微怔了一下,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她?哈哈……只可惜她在被我们找到之前就死了!”

    “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最怕仇家来寻你!所以汉阳宫的盘查是历朝历代最严的,没有铁器兵刃能平白无故地带进来。”

    “你还在汉阳宫里设了灵犬司,遍养天下嗅觉最灵的狗为你守在宫门口寻毒,所有毒物在进入后宫之前就已被发现。”

    “刺杀不行,投毒也不行,就在我与族人感叹大仇难报时,我们辗转找到了先帝的一封亲笔信。”

    “先帝早就发现了你的狼子野心,所以留下了收拾你的法子。只可惜这封信我们发现的太迟了,若是早一些的话,你就是爬也爬不上龙椅!”

    虽然心里也曾想过这个答案,但终于被证实是先帝有心要取自己性命,赵元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他垂了一下眼睑,语气冷得像是腊月的冰棱:“把他带回悬榔府审问,在他没说出同伙之前,不能让他死!”

    侍卫队长低头应道:“是!”

    听到这话,虫教头唇边掠过凄然的笑意,他看到已有侍卫走向了自己,就伸开右手掌用力往肋下一拍。

    只听得“扑”的一声,他的眉眼痛苦地扭在一起,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待到侍卫跑到跟前查看时,这人已经气绝身亡!

    眼见如此重要的钦犯在自己面前自尽身亡,侍卫队长吓得脸色苍白。他赶集跪下来请罪:“微臣处置不利,使人犯死亡,还请皇上降罪!”

    赵元的眼光有些轻蔑地从虫教头身上一扫而过:“这人在入宫之前,就已敲断了自己的肋骨。刚才不过是将断骨打入了内脏,让腹内快速大出血而亡,此事与你无关。”

    这时,辰妃也走下了高台,默默地站在赵元身后,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

    “皇上,臣妾一手操办了这次欢会,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无论出何都难辞其咎,还请皇上治罪。”

    赵元回身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辰妃,皱了皱眉,轻声说:“起来吧,朕不会治你的罪。”说完就迈步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赵元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睁大眼睛盯着虫教头。

    虫教头虽然死了,可嘴角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眼睛里已无生气,却像是一直在瞪着赵元的脸……

    赵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间一双剑眉立了起来,抬起左手一摸有些发凉的耳后……低头一看,指间上已有片片殷红的血迹……

    赵元心中大骇,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记忆全都鲜活地涌了出来,他用尽全力保持镇静:“传朕的旨意,第一,洛阳全城宵禁。第二,召罗道,程长信速来长信……宫……”

    说出了这些话好像已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宫”字刚一吐出,整个人就像是一面垮塌的朱墙,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正文 第95章 长信宫遗诏
    &bp;&bp;&bp;&bp;罗道赶到长信宫时,已经是暮色弥漫了。

    程可信先到,此时正从内殿出来。不知道赵元给他布置了什么任务,罗道只是看到他脸色灰白,神情凝重到能滴得下水。

    作为多年的同僚与政敌,罗道与程可信总是谁也看不上谁,见面经常互相无视,最多也就拱下手算是打个招呼。

    所以这次一见到程可信迎面走来,罗道就打算让到一边,错身而过。没想到,程可信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罗宰相……时值山雨欲来之时,愿您能擎起朝中大旗,稳定政局。给皇上一个……养伤的时间。”程可信低头深辑一躬,行得是学生对老师之礼。

    罗道心中一惊,自己虽然比程可信大十岁,但程可信仰仗赵元的信任,加上手中还握有保卫洛阳及周边的重兵,从不把罗道放在眼里。

    今天忽然这般放下身段,罗道只觉得心不停地往下沉:“不知皇上病成了什么样子,竟然让程可信的性情这样急剧转变?”

    他马上回了一礼:“程枢密使言重了,你我同为臣子,为皇上分忧是份内之事。老夫不才,既然位居宰相,定会在此时尽全力让大齐国平稳运转。”

    “罗宰相,”程可信嘴角微微一动,似是内心十分感慨,他双手抱拳:“那程某先行一步了。”

    “程枢密使好走。”罗道马上还礼。

    与程可信分开后,罗道一刻也没有耽搁,马上快步走向内殿。

    刘福全早就迎在了内殿门口,见他来了,忙挑帘栊请他进去。

    内殿的光线有些昏暗,平时明亮耀眼的宫灯全部被套上了一层淡黄色的素纱,光茫变得分外柔和,甚至显出几分脆弱来。

    绕过一道紫檀木半出腿嵌玛瑙博古纹立屏,罗道终于见到了半卧在御塌上的赵元。

    虽然自认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见到皇上的瞬间,罗道还是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巴惊讶地微张起来,几乎忘记了行礼。

    赵元此时正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像是在做俯卧撑一样用手臂支撑着身子爬在御塌上,看得出来他是不想让身体与御塌有所接触,想必那样会令他皮肤与骨骼更为疼痛难忍。

    听到声音,赵元扭过头。

    往日英俊挺拨,面如冠玉的赵元,此时脸上手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斑,一双眼睛血红,几乎都分不清瞳仁在哪里,黄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面颊流趟。

    如果不是深知自己正站在长信宫里,罗道还真以为眼前看到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了来的厉鬼。

    最后还是赵元费力地说了一句:“罗爱卿不要惊慌,朕……一时还死不了……”

    还好,赵元的声音没有变化,只是沙哑了许多,像是指甲磨过粗砾的砂纸。

    “臣罪该万死!”罗道赶紧跪下。看到昨日还气宇轩昂的皇上,几个时辰不见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着实感到心痛,不知不觉眼角已有热泪涌出。

    赵元看他这个样子反而笑了一声:“朕还未哭,爱卿何必如此!”

    罗道拭了一下泪说:“臣……只是恨上天对皇上不公!”

    赵元费力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语气泰然地说:“人生有横刀立马,慨当以慷之日,自然就有颓然无依,江雪独钓之时,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流年而已!”

    罗道垂首应道:“臣惶恐失态了。”

    “朕刚才已派程可信在洛阳附近设下警戒,防止有人趁机起兵作乱。另外,汉阳宫里中朕也命侍卫们严加把守,防止朝堂里的人与后宫暗地里联络通气。”

    罗道听到这番话,已经能猜出几分今天皇上叫自己来的用意,心不由得往上提了提:“都说到了这个,还不要紧吗?”

    “朝堂与后宫暗地里联络能为什么事?自然是储君了!皇上既然严防这种事情的发生,一来是他已有了主意,二来是他也知道可能过不了这一关,要自己力保新君顺利登基。”

    “可是,醇王与睿王都是手握重兵的亲王,势均力敌。虽然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养伤,可他们身边围着的那一大帮人,哪个也不白给。”

    “再加上两个亲王的生母势力也难分伯仲,一个是地位尊贵的皇后,一个是掌管后宫的辰妃,若是双方叉牙相抵起来,自己夹在中间也不好办呐。”

    罗道越想越怕,虽然低着头,可是鼻尖上冒出的冷汗,已透露出他此时的忧虑。

    这些当然逃不过赵元的眼睛。既然能叫罗道来,赵元便是相信以他为官四十年——十年外任,十年京官,十年戍边,十年首辅的资历,必能震住朝中可能出现的乱局。

    “今日朕在毬院遇袭,百官听闻后聚到承乾门等着觐见。朕只传了程可信与罗爱卿,一会出宫时,爱卿不必通过承乾门,免得遇到百官,从芳林门出即可。”

    赵元淡淡地这一句,看似体贴,实则暗藏千钧,令罗道心里大惊。他赶紧俯身下拜:“皇上圣明。”

    原来,赵元的这一句是提点他,现在百官等在宫门口,只有你们俩个人受到了召见,大家都心知肚明。程可信是一介武夫,皇上自然不可能将重要的事交给他。

    罗道办事稳妥,德高望重,又是当朝一品,皇上肯定将最重要的身后事托付给了他。

    所以如果赵元驾崩,百官必会找罗道拿主意,拥立新君登基罗道便是责无旁贷。他必须用尽全力保护新君,因为在百官眼里他已与新君系在了一起,就是想撇清关系也没人相信。

    赵元双手有些颤抖地从枕边取出一个淡黄色洒金缂丝手卷递给罗道,沉声叮嘱:“罗爱卿一定要妥善保管。”

    罗道双手接过手卷,打开一看,果然是赵元写的遗诏。虽然事先有过猜测,但他看到储君的名字时,还是暗暗吃惊,不觉戚然泪下。

    罗道捧着手卷,哽咽地说:“皇上正值盛年,如日月当空,何必如此?”

    赵元一摆手,有些疲倦地说:“罗爱卿回去吧。”

    罗道抹着眼泪离开后,赵元再也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他利用神志还清醒的这段时间,赶紧传旨:“急召崇善寺主持净尘入长信宫。”
正文 第96章 淇奥宫惊梦
    &bp;&bp;&bp;&bp;一棵又一棵的树,有的直立,有的倾斜,有的横朴倒地,树干上爬满了青苔,碧绿碧绿,如同里面汪了一包湖水,快要流淌了下来。

    地上的草被狂风吹得倒向一边,草尖上还沾着早间的露珠。一层薄薄的轻雾,好像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如丝绸那样缠绵地滑过一棵一棵的树底,慢慢向前推进……

    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就像沉淀在幽深的潭底。时间仿佛已经停止了,只有满眼的绿,透凉的绿,深邃的绿,莫测的绿……

    允央踩着这层雾气在丛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一匹纯黑的马从林间奔跑而过,它的步伐并不快,足已看清它四蹄腾空时,乌黑油亮的毛色裹着饱满的肌肉呈现出参差的线条。

    它颈后的鬃毛随着身体的运动飘洒向空中,有着起伏的律动感。它奔跑着靠近了,可以看见长长睫毛下琥珀色的大眼睛似有波光流转。

    就这样,几乎贴着允央的鼻尖,黑马跑过去了。交错的瞬间,允央甚至可以感觉到它身体散发出的热度……

    顺着黑马奔跑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个高十几丈的金铜仙人正茫然地矗立在那里,眼睛里流淌出铅水一般的泪。

    泪水顺着铜人的脸颊无声流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将地面砸开道道裂痕,赤色翻滚的岩浆正漫漫地奔涌出来,将铜人的双脚吞噬融化。

    铜人流着泪,慢慢向地底沉了下去。随着地面的裂纹越来越大,岩浆越涌越多,已成为殷红如血的一池深潭。

    在铜人背后,是一座突兀奇峭的孤山,山顶有一座凉亭,一只惊恐的仙鹤正绕着凉亭上下飞舞,凄绝的叫声,一声紧过一声……

    此时,那匹黑马还在向前奔跑,眼看就要坠下悬崖,落入谷底滚滚地岩浆之中……

    允央大惊失色,想要叫住黑马,怎奈用尽全力都发不出一声,只觉得胸口异常憋闷,快要喘不上气来……

    猛的,允央睁开了眼睛,只看见一缕淡粉色的灯光从镂空雕花的隔栅透了过来,将一个深茶色双鹤翔云的剪影投在酡颜色暗花素纱的帷帐上。

    她从浅青色织金麒麟纹宋锦枕边取了方帕子拭了拭额上涔涔的冷汗,努力坐了起来,感觉到头痛欲裂,心朴朴跳的厉害。

    刚才梦境中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黑马临渊,铜人落泪,鹤唳华亭,每一个都是大凶之兆。黑马临渊主“坠”,即通“罪”,可是皇上他此刻正在受罪?”

    “汉武帝时曾铸金铜仙人,企望借此炼丹修仙,但最后也只能是和普通人一样匆匆离世。铜人落泪主虚妄一场,难道皇上他已经到了岁月凋零的地步?”

    “鹤唳华亭,仙鹤盘旋于亭上,无处可以落脚,只能哀鸣唳天。此象主失意无助,可是暗示我,皇上他如今的处境正是孤苦无依?”

    她越想越怕,一把掀开了藕荷色地福在眼前纹蚕丝锦被,刚想下地,就见冯春杏一脸诧异地走进了疏萤照晚。

    “娘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躺下。您从毬院被送回来时已是人事不醒,勉强进了半碗浓姜汤,才发了些汗。这样冒失地起来只怕是又要着凉了……”

    “冯妈妈,”允央打断了她的话,急切地问:“长信宫可有消息传出来,皇上如今怎样了?本宫要去觐见皇上!”

    “这……”冯春杏面上的神情一窒,但很快她便柔声说:“娘娘,您别担心了。皇上是真龙天子,有神光护体,怎么会有事?”

    “再说,太医院的那些先生们可是纸糊的,平日里本事都大着呢,若非死透了,以他们的医术,皆可吊回半条命来!”

    允央别的没听清,可是“纸糊的”、“死透了”和“半条命”这几个词却是刺耳到不行,她双眉一蹙,愈发显得焦虑起来。

    冯春杏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抬手打了一下嘴,然后扶着允央坐到了沉香木掐银丝嵌玉莲荷纹罗汉床上。

    一边给允央安置着暖手炉,冯春杏一边说:“娘娘惦记皇上,奴婢们心里都明白。可是现在还是子夜时分,便是皇上此时也正在休息,您又如何能见得了?”

    见允央没有说话,冯春杏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暗地里松了口气,取了件黄地缠枝秋菊纹妆花绒镶雪灰鼠皮的半臂给她穿上。

    刚想出去取份宵夜进来,却被允央叫住了:“冯妈妈,石头与执壶平日里机灵乖张,在宫里认识人多,不如让他们出去打听一下长信宫的消息,本宫也好安心……”

    正说着,允央好像意识到什么,四下看看,疑惑地问:“随纨与饮绿呢?怎么没看见她们。”忽然她脸色一变,声音发颤地说:“难道……她们已在毬院里被刺客所害?”

    冯春杏一脸无奈地接过话:“娘娘,您太高抬她俩了。刺客怎屑于杀她们?她们保护娘娘不利,只管自己贪玩,差点酿成大祸,一回宫就我被罚跪在了屋檐下。”

    “这样的天气,她们就这样跪了好几个时辰?”允央把手炉放在香几上,吃惊地问。

    “她们不这样跪着,难道我还要给她俩送床棉被,抬过去个火盆才行吗?”冯春杏的语气忿忿的,好像心里的气还没消。

    允央把目光投向窗外,怎奈窗户上已经挂了一块挡风用的金佛手石榴莲蓬纹缂丝毛挂毯,将外面的情况挡得严严实实。

    她咬了下嘴唇说:“罢了,让随纨与饮绿回来吧。小惩大戒,她们已经得了教训。”

    冯春杏刚想说什么,允央却是抢先了一句:“入冬后夜里滴水成冰,她们两个姑娘家跪在那里,寒气袭骨。若是经受不住,闹出人命如何得了?”

    “娘娘,您这性子便也是太好了。”冯春杏有些感慨地说,“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娘们回宫后都会拿宫婢们出气。”

    “这不,还没几个时辰呢,矜新宫的主管太监南浦就被抬了出来,重鸾宫的大宫女越桃也是一样。”
正文 第97章 宋允央震怒
    &bp;&bp;&bp;&bp;随纨与饮绿的腿已冻僵,是被几个小太监架进来的。

    允央看着她们两个手掌已冻得乌紫,俯身行礼时,手指都无法并拢,脸色是青白的模样,身子在不停颤抖。

    她们一见允央都忍不住涕泪横流。随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哆嗦嗦地说:“娘娘,奴婢罪该万死!不该贪图享乐,不夺本份,将娘娘一人置于险境之中。”

    “奴婢们跑到曼陀罗花树之下找娘娘,没找到,当时吓得七魂出窍。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的,奴婢便是第一个随娘娘去的……”饮绿一边抹着泪一边抽泣地说。

    “你个烂舌头的小蹄子!胡说什么!”冯春杏手里拿着个一尺多长的黑榆木戒尺,照着饮绿的后背狠狠来了两下。

    当她高高举起戒尺正想第三次落下时,手腕却被随纨死死抱住:“冯妈妈,这件事真的不怪饮绿。如果不是我硬拽着她,我们早就回到娘娘身边了。”

    冯春杏甩开她的手,狠狠地说:“别在这里惺惺做态,少不了你的!”她又举着戒尺狠狠抽打了随纨与饮绿十几下,这才停下手歇了口气。

    “你们两个有闲心去玩,可知我们全宫里人的脑袋都跟着别到了裤腰上!”冯春杏唉了口气说,“当时毬院里那么乱,要是把娘娘磕着碰着了,我们都得跟着领罪,你们可思量好了吗?”

    随纨和饮绿低着头不作声。

    冯春杏看着她们的样子又来了气,再拿戒尺再敲了几下,饮绿受刑不住,叫了一声。

    “你个小蹄子,还敢叫!要是把你送进悬榔府,只怕你想起今日的我,都得叫佛祖!”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去掐饮绿的脸。

    “冯妈妈,住手。”允央实在看不下去,皱着眉头叱责了一声。

    冯春杏停下了手,恭敬地站到了一边,但是看着随纨与饮绿还是一脸怒气:“娘娘向来尊上宽下,这便让你们得了势,这般吊儿郎当,若在其他宫里,只怕此时都被抬着扔到乱石岗了。”

    随纨与饮绿听了这话,双双大惊失色,都瞪着眼睛看着冯春杏。

    冯春杏见她们害怕了,一时心里很得意,接着说:“我可没吓唬你们。重鸾宫的大宫女越桃,一回去就躲在屋子里头上了吊,听说是因为帮辰妃娘娘安排毬院杂耍戏时疏忽大意。”

    “辰妃娘娘念她跟随自己多年,赏了副薄棺,让人连夜送出宫去了。”

    “矜新宫的掌事太监就更惨了。敏妃娘娘怪他在刺客出现时没有呆在自己身旁,而且完全不知道跑到哪里。一怒之下便赏了他‘水叮当’。”

    “水叮当”这词一出,随纨和饮绿的身子都因为惊恐而猛颤了几下,就连旁边站着的小太监石头、执壶和扁担的脸都吓白了。

    允央并不知“水叮当”是什么意思,看到他们神情的骤然变化,心中愈发奇怪。于是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是‘水叮当’?”

    冯春杏叹口气说:“要不说造孽呢?这宫里人整人的法子多了去,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莫过这几样,一个是剥皮楦草,一个是烧红了的铁裙子,还有便是这‘水叮当’。”

    “‘水叮当’就是把受刑人绑在长椅上,封上了嘴。再从井里取上来凉得如冰似雪的井水,一桶一桶地往受刑人头上浇。”

    “这人被浇时虽然喘不上气,可是一桶水浇完再换一桶时能勉强喘上一口,就这样时时处在窒息之中,却一时半会死不了,那滋味比剥皮楦草也不遑多让。”

    “这个南浦,平时多事儿的一个人,总趾高气昂,万般挑剔,却没想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听说被折磨了快一个时辰才咽气,抬出来时,十个手指头在挣扎之中都磨出了白骨……”

    允央蹙着眉,拿帕子掩着嘴,低声说:“纵然是犯了死罪,赏他个痛快了断便罢了,为何要如此对待他?南浦死的痛苦,对敏妃又有什么好处?”

    冯春杏回过头,幽幽地说:“娘娘,这人心是最难预测的,您说没好处,可别人就觉得非这么做才舒坦。要不这汉阳宫里年年往乱石岗上扔那么多尸首,又是从哪里来的?”

    “倒是你们两个,”冯春杏回过头冷冷地盯着随纨与饮绿,“今天遇到大事后的不同待遇,你们可是瞧着了。能在淇奥宫当差,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份。若是再犯,你们便想着点南浦!”

    随纨与饮绿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咚咚”磕头。

    今夜允央本就惴惴不安,被他们说了一通南浦的事,当下便更觉得浑身难受,只恨天为什么还不亮?

    就在这种度日如年的煎熬中,冬天的太阳终于姗姗来到了。

    允央梳洗打扮停当后,让冯春杏陪着自己往宫门口走。刚出了宫门,就见门前的天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站满了大内侍卫。

    这些侍卫见允央从淇奥宫里出来,便上前行礼道:“请敛妃娘娘恕罪,皇上有旨从今天起,谁都不能出随意出宫,违令者按宫规处置。”

    允央怎肯听他们的,她沉声说:“本宫是皇上的妃子,从受封之日起,皇上的一举一动便都与本宫休戚相关。”

    “皇上染病在床,作为妃子不能侍奉在旁,不能陪伴在侧,捧茶试药,浣巾添衣,这样已经有悖于人伦纲常。今日本宫要去长信宫领罪,你等为何还要拦着?”

    侍卫看到敛妃娘娘脚步根本不停,还这般伶牙利齿,质问的有理有据,一时答不来,语哽在喉。但他们的身子却依旧横在路中间,动也不动。

    允央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情况十分危急,赵元是绝不会下令后宫进入这样的非常状态。但越是这样,允央便越迫不急待地想要见到他。

    所以她的语气更为焦急也更为严厉:“大胆,本宫的路也敢挡吗?难道你等要逼本宫陷于不仁不义?”

    侍卫们虽然平时与允央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也听说了这位年轻的娘娘性格温醇沉厚,猫儿似地安静无息,实在没想到她今天能动了这么大的气。

    侍卫们当然不能因此而让来路,但也不便硬横在那里,一时双方都肯不让步,僵持不下。

    这时就听宫墙拐角处传来了两声低沉的笑:“娘娘何必为难他们,有事和我说。”
正文 第98章 日暮病影孤
    &bp;&bp;&bp;&bp;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缁色细棉布僧衣,身形笔直的男子从宫墙边缓步而出。

    他剑眉高鼻,齿白唇红,虽是貌美,却没有一丝女子气。他年纪不大,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英风烈气,让人陡然间就会对他心生信赖。

    “净尘,你怎么会在这里?”允央见侍卫们看到他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心中的忧虑便是更深了一层。

    面对允央的质问,净尘没着急回答,只是淡淡地对周围地人说:“你们先到别的地方当差,淇奥宫交给贫僧就可以了。”

    侍卫们见到净尘来了,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一些,没有多言都返身回了原先站立的天街两旁。

    允央见侍卫们离开了,扭头对身旁的冯春杏说:“冯妈妈,且站在这里等着本宫。”嘱咐完这句,再回来深深看了一眼净尘,目光中似有愠怒之色。

    允央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向着淇奥宫宫墙旁的一块赏石走去。净尘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神情严肃了起来,也迈步跟了过去。

    走到赏石的跟前,允央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泠泠地看着净尘。净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恭恭敬敬深施一礼说:“公主……”

    “你既然叫我公主,不叫我娘娘,便是认我们宋家是你的正宗主家。毬院之中,我派你去做什么?若是你真的认我是主家,怎会有完成任务后不过来复命的道理?”

    “况且你既能在淇奥宫外自由行走,为何不能传个消息给我?可是觉得我年轻,就糊弄我吗?”允央凝着柳眉,语气中颇多责怪。

    净尘赶紧跪下说:“是小人考虑不周,请公主息怒。但小人这么做,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皇上现在病得很重,真的不适合前去探望。”

    “小人若将皇上的情况告知公主,公主却不能亲自前去探望,只是徒增百转忧思,反而让皇上牵挂,因而未能及时回禀您。”

    允央的心猛然间收缩了一下:“病得很重?有多重?那皇上此刻不是更需要人陪在身边吗?为何反而限制后宫众妃嫔的行动呢?”

    净尘叹了口气:“皇上一向心气很高,如今猛然间……变得病容憔悴,自然是不愿别人看到的。再说,皇上是被东海鲨齿蝠所咬。此种蝙蝠是世间毒物之首,蝠毒最后会将人变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好。”

    “会变成什么样子?”允央越听净尘的话,越感到慌乱,“难道不是人样子吗?这还有什么异议?”

    “公主,您就别问了。皇上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他现在只是希望大齐国政局安稳,后宫众人皆太平就行了。”净尘想起赵元的样子,语气中难免带着淡淡的痛心。

    允央知道净尘说的肯定就是赵元的意思。以赵元的性格来看,他喜欢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想保护的人躲在后面,自己永远冲在最前方。

    允央还想说什么,但说什么都像是要违背赵元的安排。无奈之中,她的手轻抚过赏石的基座,有种冰凉而刺痛的粗糙感。

    这是一块外表很平常的赏石,单看起来即不精致,也不感性,即不拙朴,也不灵动。可以说,它就是一块静谧于树林中溪水边的普通石头。

    但是此刻它却被放在皇家工匠精心雕琢的汉白玉基座之上。基座上雕着浪滔翻涌,激流漩涡,奇形怪状的海兽,正在冲破层层海波的阻挡,探出头来。

    那块普通的石头放在这样一个基石之上,瞬间也变得气象万千起来。因为它正与基座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在水天杳渺的东海中,从澎湃浪花里隆隆升起的山峰……

    赏石的意境大抵如此,一花一世界,一石一乾坤。

    净尘在旁看着允央盯着赏石,不说话了。一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还好吧?”

    允央回头,灿然一笑:“我只是在想,若没有遇见皇上,自己便是汉阳宫外一块普通的山石。可如今我即已主位淇奥宫,便再不能像从前一样,闲逸翩然,了无牵挂。”

    净尘一时不解她话里的用意,微敛了下双眉。

    “皇帝到底怎样?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你细细给我说说。”允央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违逆的执着。

    净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东海鲨齿蝠的毒无药可救,能让人在几个时辰之内毙命。但由于皇上习武多年,内力深厚,及时运功生生将毒封在筋脉之中,而没有渗入脏俯,这才能暂时保住性命。”

    “可是封入筋脉之后,还要慢慢将其逼出体外,以皇上一人之力恐难以办到。于是皇上就急召小人入宫,每日与皇上一起运功三个时辰,助他一臂之力。”

    听了之话,允央的神色释然不少:“这不是很好吗?皇上已在恢复之中,为何还不准别人去看他?”

    净尘眉头似乎锁得更紧了些:“娘娘,如果毒能这样轻易解了,东海鲨齿蝠便难称得上的毒王了。”

    “纵然筋脉里的毒有可能化解,但隐于体内细微之处的毒危害却难以估量。一种可能便是被人体吸收,无生无息地消失了。另一种可能就是会侵入大脑,使人成为嗜血狂魔。”

    允央听罢,微微打了个冷战:“何为嗜血狂魔?”

    “曾有医书记载,”净尘声音低沉地说:“东海附近有渔民不幸被东海鲨齿蝠咬伤,幸及时服用了当地的土方汤药,算是保住了性命。三日之后,渔民的身体已在逐渐恢复当中。”

    “正当人们都松了口气时,这个渔民忽然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发了狂,他见谁咬谁,直至将人咬死为止。不仅如此,若遇抵抗,咬不到别人,这个渔民便开始啃咬自己。”

    “渔村里的人用钢叉等利器将发了狂得渔民往海里逼,待到将他逼到海边时,此人已将自己的双臂啃食殆尽……”

    允央像想着这种血腥又诡异的场景,脸色也有些发白,轻轻地说:“皇上怕出现这种情况,于是拒绝召见后宫中的任何人。将你留在长信宫,怕也不单纯是为了疗毒……”

    “皇上是怕他万一发狂起来,洛阳城附近除了你之外便无人能治住他,所以才将你叫到身边,可是如此?”

    净尘听罢,缄默起来,算是承认了。
正文 第99章 寒雀各投林
    &bp;&bp;&bp;&bp;允央低下头,摆了摆手,示意净尘站起来。接着她幽然轻语:“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我便更要去见皇上。在这样重寒厚霜,前路危急的时候,他纵是再刚强,也会有黯然灰心的片刻。”

    “我虽然不会武功,没有内力,也非杏林圣手,却是他的亲人,此时除了陪伴在他身边,还能做些什么呢?既然你能在内廷自由行走,不如帮我一个忙,让我见见皇上。”

    净尘听罢,沉默了片刻说:“公主,有件事情恐怕也要告诉您。这个东海鲨齿蝠的毒,变幻莫测。太医曾提起,有人被此蝠所咬,染毒而死,他亲人几个月后也相继暴病而亡。”

    “因此,推测此毒可能会传染,这也是皇上一直不愿各位娘娘过来探望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但染上此毒,痛不欲生自不必说,容貌也会尽毁,皇上是男子自然在这方面不必挂怀。”

    “可后宫中的女子对容貌的珍惜程度甚至要高于生命,所以听说皇后和辰妃,敏妃也没有十分坚持去看望皇上。在此情形之下,公主你又何必执着呢?”

    “若是因此事再让人抓住了把柄,只怕往后会对您不利。”

    允央淡淡一笑:“皇后、辰妃和敏妃皆有子嗣,她们的安危并不系于自己一身,皆有孩子需要照料,心里面牵挂犹豫自然会多些。”

    “我在天地间不过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可依,没有手足相扶,只有皇上一个亲人。便是今天见到他后,我立即中毒身亡,也没有遗憾了。”

    净尘好像成心一样,还是不肯松口:“公主,小人说句冒昧的话。从毬院里出事时情形来看,后宫的这几位娘娘,皆是有些手段之人。”

    “您要是今天去见了皇上,回来后,就算平安无事,没有中毒,只怕也会招至这些人的嫉恨。到时候她们再使出一些阴损的招式加害公主,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常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在汉阳宫里品级非最高,资历非最深,其他人皆不出面的情况下,您又何必做强出头的那只小鸟?”

    没想到净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允央一时语噎,想不出如何回答。正巧抬头看到一枝枯杏探出宫墙。

    此时已入隆冬,枝叶凋零,只有树干留有的点点胭脂小芽,蕴藏着淡淡生机。四五只栗子色的麻雀,正栖于树上,或静或动,或蹦或跳,憨态可掬。

    一片挂在上面的枯叶经不住这几只麻雀的上蹿下跳,终于被震碎了,凄凄惶惶发出了“嘎”的一声,碎成了几块掉落下来。

    只这轻轻一声,便让麻雀们惊恐万分,呼呼拉拉扇着翅膀竟相飞走了。最后本十分热闹的枝头,只剩了一只麻雀,缩着身形,双足紧抠着树枝不肯离去。

    允央看到这个情景,心生了许多感慨,轻声说:“古人常感叹,人生在世总是惆怅无边,来去无定,就如雪泥鸿爪,缥缈难依。”

    “如今我既然遇到了皇上,他又是如此这般的对我,我便认定了皇上。就如这只寒雀,在风波起时,别的鸟可以各自投林,再觅佳处,我却只想选定一枝不肯离。”

    说到这,允央忽然扭过头,笑盈盈地看净尘:“上次在慈恩寺见面时,我记得你并不擅言辞,今天却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多,而且对各宫主位的性格、权力争斗都了如指掌。”

    “没想到这段日子不见,不知你经过哪个高人的提点,竟然成了皇宫中的百事通!”

    净尘见被允央识破,只好再次跪下请罪:“公主,请恕小人刚才没有明言之罪。这些话都是小人到淇奥宫之前,皇上吩咐的。”

    允央觉得心口飘乎乎地颤了颤。

    “皇上不想让您去看他,所以才吩咐了小人这么多。”净尘接着说,“皇上说,若是您问起来,就让小人就用刚才的话来应答。”

    说到这,净尘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了许多:“公主,皇上将小人召进宫,并不是单纯为了疗伤,还交给了小人更重要的事。”

    “皇上怕自己终是过不了这一关,便让小人时时注意淇奥宫。若是皇上他……,汉阳宫与洛阳城必定会掀起一场大风波。”

    “皇上知道以公主的性格,恐会被那些平时嫉恨您的人加害,所以让小人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您救出汉阳宫,找到一个妥善的地方安置您。”

    “皇上特别提到,不能去铁围山也不能去益国。南面的铁围山虽然有宋国的旧势力盘踞,但多是贪图富贵的人借宋氏皇族打出个旗号罢了,公主若投奔去了,只怕被他们挟制利用。”

    “益国就更不能去。益国候心胸狭窄,见利忘义,北望又是天下第一的色鬼,公主若是回去了,只怕是羊入虎口。”

    不知不觉中,允央的眼泪已经打湿了衣襟。

    净尘看她这个样子,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皇上让小人将公主送到湖山城里的谢府,找到谢家大公子谢唐臣。此人相貌堂堂,知书达理,是一位正人君子。”

    “谢唐臣父母早亡,家中有两个妹妹。他不仅要管理谢府上下,还是湖山城中谢氏一族推举的新族长,是一位能拿了自己主意的人。”

    “所幸他对公主一往情深,如今又被封了六品的岳阳通判,两个月后便要走马上任。公主若是下降于他,便会随他一起外任,远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皇上还特别叮嘱小人要在谢府多留一段时间,一定要时时细心观察,谢唐臣是否对公主真的是诚心实意。若是他有半点虚假与冷漠,便要不顾一切地将您带走,再寻更好的去处……”

    听到这,允央只觉心头这个恨呐,真如百爪挠心。她脸色苍白,流着眼泪,肩膀发抖,无可奈何中竟然气极而笑。

    “今天才知道,说这个,说那个,原来皇上才是天底下第一个荒唐人!没心情见我,处处躲着我,却有功夫琢磨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既不问我意愿,也不管我名声,就这样将我下降了出去?”

    “好,好,好,我便如了他的意,今日一定要见到他!不,一定要以谢夫人的名义见到他,让他心愿得逞,看他会不会一时高兴痛快,连病都好了!”
正文 第100章 柔姿月空明
    &bp;&bp;&bp;&bp;入夜后汉阳宫里冷冷清清,宫中各处没了往日的迤逦明艳,天街两旁的七彩琉璃嵌宝宫灯被全部撤下,换上了额黄素纱竹骨如意灯。

    散尽了色彩斑斓,寿喜富贵的热闹,天街仿佛换了一副容颜。竹骨灯投下一块块的淡黄色光影,整齐而寂冷地铺向远方。

    走在天街上,踏过边缘朦胧的光晕,眼前的景致忽明忽暗,有种难言的韵律,好像走在一支古逸的琴曲里。

    不清楚这清姿雅致的灯光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只知道它随幽幽天街一往而深。

    这个时辰是皇上疗伤的时间,净尘像往日一样踏入了长信宫。刘福全早已等在门口,就在净尘走进宫门的瞬间,刘福全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雪灰色缁衣,头袋沙弥帽的小和尚。

    刘福全只看了这个小和尚一眼,就微微怔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闪了一闪,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

    他闪身到一边,让开路。一个小太监不知所以,想像往常一样前去通禀,却被刘福全抬手拦住。净尘看了他们一眼,脸色凝重,也没多言,径直往里面走去。

    走到赵元养病的小院门口时,净尘也停住了脚步。他对身穿僧衣的允央施了一礼:“公主,皇上就在里面。”

    允央心急如焚,她只冲净尘点了下头,便一头冲进了扇形的垂花门。小院里四面都有厢房,厢房之外都是一样黑漆描金门,每一间都有淡淡的灯光从沉香木嵌宝夹纱槛窗里透出来。

    是夜,明月当空,晶莹有余辉。月光如积水一般注满了整个庭院,想揽起却惆然难以盈手。院中的翠竹与松柏枝条在月光下随风而动,如水草曼姿摇曳。

    允央在庭院里来回焦急地寻找,若一尾小鱼,浮游在旷明的一泓清潭中,空无所依。轻舞飞扬的衣襟,随她的灵动的身影披拂飘逸。

    赵元了隔着薄纱窗看到她,心中隐隐作痛,低低地唤了一声:“允央……”

    这尾小鱼听到他的招唤,立刻游了过来,可是推门,门却不开……

    “朕蝠毒还没有消散,不宜相见。你还是回去罢,在此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赵元说。

    允央听他的声音黯哑中又有些无奈,好像并不像净尘说的那般刚强,一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本来要想好要兴师问罪的话,全都记不起来。

    “皇上,让我进去,我要看看你。”允央轻轻拍打槛窗,语言也更为随意,并没有称臣妾。

    赵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离朕远一点才安全。”

    允央怎肯听他的,她忧心忡忡地说:“我不怕蝠毒,皇上打开门吧。”

    有一瞬间,赵元有点动摇了,可是片刻后又清醒过来,自己的这幅模样要是被她看到了,不知会做何反应?他只好硬起心肠再说一次:“你速速离开,否则按宫规处治!”

    允央既然敢来,就不怕被处治。她只是气赵元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于是也有些急了:“既然按宫规来,便要奖罚分明。那****给皇上做了一件海马皮的冬袍,怎的没见皇上给赏,今天却只记得罚了?”

    赵元一愣,脱口而出:“朕从未见过这件冬袍!”

    允央微微一撅嘴:“那我不管,反正在梦里皇上是收了去的,怎好抵赖!”

    赵元哑然而笑,沉吟片刻后轻声说:“你想要什么奖赏?”

    “这个……自然是要钱啦!”允央不再推门,只是静立在门外说。

    “那你想要赏赐多少钱?”

    赵元的语气非常平静,连一点点诧异的波澜都没有,这让允央有些懊恼:“这个钱可不一般,皇上虽然富冠天下,却未必能赏出来这个钱。”

    “哦,”不知不觉中,赵元的语气已带出淡淡笑意,“这倒奇了,是个什么钱?”

    “此钱只藏在野菊与荒坡间,金黄铜绿两相争妍,天公支给穷诗客,买得了清愁买不了田!”

    赵元沉默了下来,应该是一时没想出答案。

    允央感觉到他的窘迫,唇角轻轻扬起:“皇上可还记得龙眉草原上的花溪谷?”

    赵元豁然开朗:“你说的是苔钱!”

    允央看着窗纱后赵元模糊的侧颜,心中涌起淡淡的苦涩:“皇上既然要赏,便是君无戏言。明年初夏,您要可带着我再去龙眉草原,看看花溪谷里遍地的苔钱。”

    赵元知道她的意思,一时没有办法答应她,只好岔开话说:“没想到两年前,朕召集的龙眉草原夏猎,你也去了,可是朕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想那时你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应该还有奶妈跟着。十五岁以下的女眷们不准进入猎场,只能在大营附近找些小兔子,小羊玩,你是怎么知道花溪谷的?”

    允央听他说起当年夏猎的事,心思瞬间飞扬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赵元言语中淡淡的惆怅。

    她兴冲冲地说:“皇上可是小看我们了。益国候只把我交给奶妈,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所以那时我与绵喜有很多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乱跑,只要不到猎场附近就可以了。”

    “记得那时我骑的枣红马叫‘紫燕’,是一匹两岁多的小马,欢实极了,再加上我的骑术高超,总能躲过沿途侍卫的眼线,溜到更远的地方玩。”

    赵元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骑术高超?你的骑术朕可是亲眼见识过。那时大概是因为龙眉草原太过广阔,而且平坦没有沟壑沼泽,你们才能骑得任性随意。”

    允央“噗嗤”一笑,点点头说:“嗯,就算是吧。”

    赵元看着窗外,在清凉的月色中她如明珠般秾粹的笑颜,自己的嘴边不由自主也浮出几许轻松的暖意。

    从毬院回来以后,不仅每天要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要忍受时时如烈火灼烧般的痛苦。微笑,对他来说,好像已成了最没有用的东西。

    今夜,不知不觉中,赵元已经发自内心地笑了好几回,就像是傍晚时天边的那抹云霞,该有的浓艳并不会因为日暮的接近而有所折损,一样绚烂如锦。

    不过,笑了这几回,赵元却是觉得身上没有刚才那么痛了,想是笑着笑着给忘了。
正文 第101章 倚窗情更怯
    &bp;&bp;&bp;&bp;“要说起来,我们发现花溪谷还是个巧合呢!”允央看了一眼赵元在纱窗后的侧影说。

    “有一天早晨,奶妈还没醒来。我和绵喜溜出了大帐,正好看到十几个侍卫押着好几辆马车出了营。我们就跟了上去。”

    “跟了一小段,觉得就是几辆马车也没什么意思,打算骑马返回了。正准备走呢,没想到绵喜发现了一只长得像大狗一样的东西,一直跟着车跑,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只狼。”

    “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只是觉得它这样一直跟着,会不会是因为车里有什么宝贝呢?于是我们决定不走了,一直在后面跟着这些马车。”

    听到这,赵元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你们的胆子够大的。”

    允央出他口气中的担心,笑嘻嘻地说:“那时年纪小,好像什么都不害怕。只觉得当时晴光万里,我们又带着火把和小佩刀什么的,应该没什么危险。”

    赵元摇了摇头:“你们的那些镶金嵌宝的小刀子和平时戴的钗环没什么两样,真遇上野兽了一点用都没有。”

    允央歪着头看了看他,虽然只有个模糊的影子,心里却也感到说不出的满足:“皇上先别这么早下定论,我们用这个小刀子可是干了一件大事呢。”

    “追着追着,就见那些马车转进了一个山谷,转眼就不了踪影。我们跟进去之后,发现这里漫山遍野都开着石榴花,谷底有一弯清泉流过。山上的落花汇入溪水之中,随波而下。”

    “我和绵喜一商量,反正侍卫的马车也找不到了,不如我们就在这个山谷里转转吧。那时,石榴树下,小溪旁边都长满了苔钱,看得绵喜眼睛都直了,还说,这要是真我该多好……”

    赵元听着她兴致勃勃的声音,忍不住把身体往前靠了靠,在不被允央发现的情况下,静静地注视着她。

    允央唇角微微一翘,接着说:“在山谷中走着走着,我们就发现原来放在马车上的麻布口袋全都被卸了下来,堆在一起。里面大概放着一些活物,正在不停地蠕动。”

    “我俩瞧着四下无人,就用小刀挑开了一个口袋,原来里面放的全是肥肥的兔子。有好些还怀着孕呢。”

    赵元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是不是把麻布口袋里的兔子全放了?那天朕是安排皇族子弟和属国诸候到花溪谷猎雉鸡与兔子。可等一队人马到了那里,竟然发现谷里并没多少兔子,和侍卫报上来的情况完全不同。为此朕还责罚了他们,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捣的鬼。”

    允央咯咯笑了起来:“那也不能怪我们,如果我们不把兔子放了,一会都会被你们射死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赵元想了一下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它们吧?只怕之前那只尾随你们的狼早就叫来同伴饱等在花溪谷外面,你们放出的兔子可能都喂饱一群狼……”

    “那太可怜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可能被允央的情绪所感染,赵元顺着她的话题专心致志地说下去:“龙眉草原地兔子大多都是四斤多的,五斤以上的也有。睿王爱射雉鸡,醇王爱射山羊,朕倒是很喜欢射兔子。”

    “兔子身形灵活,耳聪目明,善躲藏,最是考验箭法。朕那时一天能猎到一百一二十只……”

    悄悄扭过头,允央看着赵元模模糊糊的侧影,眼睛一转,有了个主意。

    她猛地往前一跳,脸庞贴到了沉香木嵌宝夹纱槛窗边上,笑得灿然如春风:“皇上说的我都知道!”

    赵元正在低着头专心地说着,忽然听到允央的声音,下意识的转过头,隔着浅香色的妆花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允央今夜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赵元的脸。原来皎白的面庞,布满了一块红,一块紫的青斑。他的双眼更为深陷,只是再也不见深邃的眼神,只有一对充着血,赤红色的窟窿盯着自己……

    若不是认得出赵元的声音,此刻允央只当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不知从哪个深山里出来的妖怪。

    他们离得这样近,赵元甚至可以感受到允央温暖而芬芳的气息,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无限期待瞬间僵滞,随即涌起层层的恐惧……

    她眼中的恐惧彻底击倒了赵元,他脚下用力往后一飘,闪出去一丈远……

    允央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担心,忧虑,懊悔和恐惧搅在一起贴着她胸口沸腾。她双手扶着槛窗:“皇上,我什么都没看到……皇上一定会好起来……”

    尽管全力解释,可是允央话语中带出的哽噎之声,已将她此时纷乱的心绪泄露无疑。

    赵元听到她鼻音渐重,知道此时允央已在门外潸然泪下。赵元的挫折感便愈发强烈起来。他背过身,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刘福全!”

    “皇上,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去哪里……”

    赵元听到她话,愈发伤感起来,语气也更为急燥:“刘福全!”

    “老奴在,皇上有什么吩咐?”刘福全一溜烟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一看厢房外的情景,心里也就明白了**分。

    “把敛妃护送回去,从此不许她踏出淇奥宫半步,如果再发生今天事,小心你们的脑袋!”赵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应该已进入了厢房里的暖阁之中。

    允央听着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一时便更加慌乱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福全拉开了。

    他小声对允央说:“娘娘,皇上生病之后,平时除了净尘大师根本没见过其他人。今夜皇上说的话,比这几天加起来都多,可见心情很好。”

    “您不必忧心,有净尘大师和一众太医侍候着,皇上一定会逢凶化喜!”说着便请允央往院外走去。

    允央没有办法,只好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随着刘福全离开了。
正文 第102章 浮鳌岛沉海
    &bp;&bp;&bp;&bp;院子外面渐渐平静下来,再无声息。

    赵元盘腿坐在黑漆边嵌松花石长塌上运功调息,净尘也以相同的姿势坐在他旁边。

    两人面容安祥,闭目垂手,好似睡着了一样。他们身后元青色底冰梅纹双丝绫帐在有规律地轻轻拂动,暗示着此刻正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室内迂回涌动。

    赵元十几岁就从军,见过无数绿林好汉,英雄豪杰,在相互交手,切磋琢磨之中学到了不少绝技,使他武功自成一格,以实战能力高著称。

    但这同时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赵元在内功心法上的学习也非常杂糅绞缠。虽然平时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只要到遇到疗伤治毒这种事时,他的短板就显现了。

    多元的内功心法让赵元很难将深厚的内力引向一点,纵然他能感知体内的蝠毒已被逼到哪里,却终像是差了一寸的距离,很难有的放矢,所以此时就需要净尘助他一臂之力。

    慈恩寺是天下内功之宗,其内功精要便是“纯,醇,淳”。“纯”是指慈恩寺所选弟子必从三四岁就开始入寺,要以最简单的生命状态开始研习内功心法。

    “醇”是指只要入了慈恩寺,无论今后是否学有所成,慈恩寺的弟子终身都不能再学其他武功,必须保持体内功力的纯粹单一。

    慈恩寺除了是皇家寺院外,更担负着为宋国皇族守护密室的任务,需要培养一位能打开青石机关的“活钥匙”,因此,慈恩寺内功精要的最后一个字就是“淳”。

    “淳”乃厚实之意,是指慈恩寺的内功是偏沉厚刚猛一格的。这与赵元偏灵巧机变的内功正好互补,所以赵元才能在最危急的时候想起召净尘入长信宫为自己疗毒。

    大约两个时辰以后,元青色底冰梅纹双丝绫帐的起伏渐渐趋弱,最后轻垂下来,动也不动。

    净尘轻轻呼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站到赵元面前,双手合十说:“皇上今夜心若空谷,无杂无扰,所以此次运功事半功倍,是这几日疗毒中效果最好的一次。这样下去,不用十日蝠毒就可逼出大半了。”

    赵元点了点头。

    净尘看着他,神情中有一丝迷惘,却没再说什么,正准备告退,被赵元叫住了。

    “大师心里有疑问,为什么不开口?”

    “请皇上恕贫僧无礼之罪。”净尘双目坦坦荡荡地看着赵元,目光纯净如孩童,“贫僧今夜将公主带到长信宫,皇上为何没有怪罪?”

    赵元深吸了一口气:“情之使然。你有什么罪?”

    “情之使然?”净尘说这句的时候,目光晶亮如水,没有掀起应有的波澜,可见这句话在他能理解的范围之外。

    净尘接着说:“贫僧在想是不是今夜月色明亮的有些古怪,才会使人举止反常。”

    赵元把眼睛眯了起来:“如何举止反常?”

    “公主的性格一向贞静娟洁,却忽然不管不顾地非要跑到长信宫来,而且哭哭啼啼,不顾仪态。”

    “皇上每天要操心的事甚多。往日运功之时,总能感到皇上颇有顾忌,难以排除杂念,今夜运起功来,您却是了无纷扰,达到了本门‘至若真醇’的境界。”

    说到这,净尘忽然叹了口气,好像有所领悟:“可见对于人来说,天象是极为重要的。月白如练之时,便能让安静的人变得情绪失控,又能让烦扰多的人陷入空灵。”

    “若是每次都能在这样的月色下练功,何愁武功不能精进?”

    没想到净尘一通感慨,竟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赵元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可知,净尘确实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从未尝过情之甜美,亦不必体会其中苦涩酸楚。

    于是,赵元嘴角微微一弯:“大师的结论固然有些道理,朕却不以为然。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便只好各自感悟罢了……”

    正在这时,刘福全忽然小跑着到了门外禀道:“皇上,枢密使程大人请求觐见。”

    此时已是月上三竿,接近子夜时分,赵元皱了一下眉说:“程可信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刘福全在门外回道:“听说程大人带来了一份八百里加急。”

    赵元当机立断地说:“召,入正殿等朕!”

    程可信一见到赵元便俯身下拜,言语间带有喜色:“皇上,几日不见,您的气色好了许多。臣早就说过,您有天神祥佑,真龙护体……”

    赵元一摆手:“程爱卿说带来了八百里加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程可信急忙双手呈上一份红锦封的折子,赵元一看,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原来按照齐国的规定,八百里加急若是兵乱流寇之类的事要用蓝锦封的折子,若是天灾虫祸则是用玄锦封的折子,要是遇着天降祥瑞则使用红锦封的折子。

    赵元一向对天象气数之类的说法不以为然,所以一看是红锦封的折子,便连打开都没打开就放到了御案上,只问程可信:“爱卿倒说说怎么一回事。”

    程可信正是迫不及待,马上说:“皇上大喜!”

    赵元鼻子里哼了一声:“何喜之有?”

    “皇上,这封八百里加急来自固海郡。折子中说,三日之前,半夜时分,东海上风平浪静,明月当空。忽然不知从哪里腾起一股水龙卷,夹杂着冰雹和闪电呼啸而来。”

    “当时还在海面上的渔民全大惊失色,已为今夜要命丧于此,可没想到,这股水龙卷只围着浮鳌岛打转,狂风暴雨只对着浮鳌岛倾泄。”

    “两个时辰后,这个小岛竟然受不住如此肆虐,轰轰隆隆中沉入了海底,从此便消失不见了。”

    “哦,还有这种事?”赵元听完,双眉微蹙,将信将疑。

    “皇上,千真万确!”程可信双目炯炯地说:“现在民间都传言,因是因为皇上登基以后对内恭勤恩厚,对外宏扬国威,可谓是‘威及汉武,泰及开元’……”

    赵元眉梢一挑:“你到底要说什么?”

    “是,是。”程可信把一肚子歌功颂德的话生生憋了回去,“浮鳌岛沉入海底,上面栖息的毒蝠从此就彻底消失了,沿海百姓皆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臣只想请皇上到崇善寺为民祈福四十九天,一来可彰显皇上对臣民的恩德,二来也可以清休静养,治疗蝠毒。”
正文 第103章 细褶玉鸾纹
    &bp;&bp;&bp;&bp;转眼赵元去崇善寺为民祈福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其间虽没有回过宫,但是不断有好消息传来——说皇家寺庙乃是佛家圣地,法相庄严,污秽阴损的东西难以进入,赵元去了没多久蝠毒就已消散。

    为了感念佛祖的恩典,赵元便要在寺里多念几天经文才能回宫。

    知道赵元已经康复后,允央虽在禁足,心情也是说不出的欢畅。受她感染,刚入腊月,淇奥宫上上下下已是一片轻松惬意,倒像是提前过年的样子。

    这一天用过晚膳后,允央穿着一件浅豆沙色五彩串枝梅蝶锦常服,头上挽了个舒云髻,脑后的碎发,蘸了玫瑰花瓣水扭成两条细辫从双肩垂下,直至腰间。

    允央的鬓边饰了一对珊瑚珠宝银凤簪,耳朵上带了一对金镶红玛瑙雕绵羊引子的坠子。今天正好是冬至,带这样的耳环,也算是应节的纹样。

    铺开一展浅香色的洒金春膏绢,允央立在书案前,手握一支小紫颖铭竹管笔,正细心地画着一副《九九消寒图》。

    这时饮绿捧了个食盘走进内殿说:“娘娘请用甜羹。”

    允央放下笔,冲饮绿浅浅一笑:“固然说冬日要进补,可这一天五六顿的,也补的太多了吧?”

    饮绿站在一旁仔细打量了一下允央,点点头说:“娘娘前些日子,为了皇上的病情吃不好,睡不香的,清减了不少。如今补了几日却还没回来原先的十之**,娘娘放心进吧,不妨事的。”

    允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开书案,坐到了食桌前面。她用银匙搅了两下甜羹,见这碗羹是用去籽樱桃加酥酪与更米一起熬成的,碗中红的红,白的白非常养眼。

    用完甜羹,就听外殿帘拢作响,石头端着一个红漆锦盒走了进来。他鼻子冻得通红,脸庞有些僵硬地说:“今个儿内府局把御赐的面脂和胭脂发了下来,小奴去取了一趟。”

    允央打开锦盒取出一支椭圆的粉盒,打开一看原来是艳桃色的倦影脂。她用甲尖捻起来一点,放在手中匀开,那如丹霞般的颜色便在雪白的掌中燃烧了起来。

    “这个颜色太过冶艳,不能单独使用,要和腾芳凝脂红膏配在一起才好。”允央有些遗憾地说:“不过这个粉盒却是精致的很,不像是平常用的样子,看着像是西域那边进贡过来的。”

    “可不是吗?”随纨在旁边接了一句:“奴婢就喜欢这些脂粉盒子,现在各种形状,各种材质的都有几十个了,可是还没有一个西域进贡的样子呢!”

    允央听了,笑嘻嘻地说:“你平时倒也是喜欢浓色一点的胭脂,正好连胭脂带盒都赏给你了,也算了你一桩心愿。”

    随纨一听欢天喜地起来,可转瞬间却又忸怩不肯接。

    “这倒奇了,刚才还口口声声地说想要到不行,这眨眼的功夫就不喜欢了,可见是得到的太轻易了。”允央皱了皱眉头说,“罢了,你若不喜欢了,本宫正好赏给别人。”

    允央话还没说完,随纨赶忙把她的手抓住了,有些撒娇地说:“娘娘,别着急啊!奴婢只是想,这次的赏赐可不算是年底的压岁钱罢?”

    “你呀,平时爽快麻利自不用说,可就是老爱计算些小事。这个倦影脂自然可以赏给你,也不算是年底的赏赐。”允央看着随纨,脸上有些不快地说。

    “你是淇奥宫的大宫女,眼界自然要大一些,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总放在心上,总怕自己吃亏。积善成德,得失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出来的。”

    随纨低头听着允央的话,悄悄吐了下舌头,心想:“自己太沉不住气了,若是少说两句,粉盒得到了,年底的赏赐自然也不会跑。一时嘴快,便引得娘娘这一通训诫。”

    饮绿这时从外面进来,看了看允央与随纨,虽然她们两个都没说话,但饮绿还是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尴尬。

    她急忙取来个小木盒子放到允央与随纨中间的沉香木雕花几案上,很自然地说:“娘娘,这是宫里最时兴的玩法,叫做团运卜。您可想试试?”

    允央摇摇头说:“本宫对这些占卜算卦的事一向没有趣,这个团运卜确是从没见过,不如你们玩一玩,本宫且先看着。”

    饮绿低头说了声:“是。”便抓住随纨的胳膊把她拽到身边来,低声说了句:“去炼珍坊把装了粉团的盘子拿来。”

    随纨不知她的用意,嘀咕了一声:“又不是端午,拿粉团做什么?”很快,她便取了一支酱釉平底盘回来,盘子里面装了十几个青枣大小的粉团。

    饮绿守着这个盒子,见随纨过来,便笑着把木盒打开说:“请!”

    团运卜是汉阳宫最近兴起来的玩法。就是将孔雀石、红玛瑙、碧玺,珊瑚石,琥珀,翡翠、紫水晶这七种碎宝石放在一个小木箱里,姑娘们拿一只糯米团子去粘盒中的宝石,粘出来后,根据糯米团子上宝石的数量与种类,算出这位姑娘来年的运气。

    随纨本不会玩,听饮绿大致讲了内容后,马上两眼放光地说:“这个占卜适合我,我正想看看明年的运气呢!”

    饮绿一笑,把平底盘举到随纨跟前:“那快取个粉团来粘吧!”

    随纨取了一个粉团,闭着眼睛把这个团子往盒子一抛。团子顺势滚了几下停住。饮绿说:“快拿起来看看吧!”说着递给了她一张彩签。

    随纨拿起糯米团子,对着彩签看了又看,失落地说:“我明年的运势,怎么这般不济。”

    饮绿在旁边好奇地问:“看你能吃能喝的,怎么不济了?倒说来听听。”

    随纨指着糯米团子说:“你看,这上面有六块紫水晶,四块碧玺,两块琥珀。彩签上说紫水晶是‘思虑多,静心少’,碧玺是‘睡得少,烦扰到’。好不容易琥珀是指‘赏赐好,时时笑’。偏还只有两块。”

    “你说说,明年还有比我不济的吗?”

    看着随纨一脸的忧虑,饮绿说:“事在人为,今年还没过完,何必要操心来年?再说占卜只是娱乐一下,你也不必当真!”
正文 第104章 未到花朝春
    &bp;&bp;&bp;&bp;允央看随纨与饮绿两个叽叽喳喳地占卜,便善意地提醒一句:“无论是哪种占卜,听说都要请来一位神仙。你们两个这么喜鹊似地聒噪,神仙都被吵得头痛了,哪会停下来助你们?”

    随纨与饮绿相视一笑,果然把声音低了下来。

    这时,庭院里断断续续有小雪落下。冯春杏端着一个栗色的漆盘,上面用桃花色的素绢盖了一摞东西要送到寝殿里。

    小太监一个时辰前扫过雪,可新雪又落了薄薄一层,走在石径上,冯春杏不小心滑了个趔趄。

    她起身一看地上的雪,高声骂道:“腊月里来雪正飘,双腿一迈闪老腰。黄毛太监懒筋跳,不使扫帚不使锹。”

    允央正低头吃着茶,忽听得外面传来她这一通话,先是一愣,转瞬间笑意已收不住,一口茶啐在了豆绿色绣睡莲银鹅单丝罗帕上,呛得咳嗽了起来。

    随纨赶紧过来给她抚着背,忿忿地说:“冯妈妈怎得这么没规矩!娘娘还在殿里,就敢这样大呼小叫的。”允央轻轻放下手中的白釉镶铜口龙柄茶盏说:“不妨事。”

    这时,冯春杏走了进来,见到允央的样子,知是自己唐突失言,惊了娘娘。她一脸尴尬,讪讪地笑了一声,忙把话岔开了:“娘娘,今天是冬至,隆康宫给各位娘娘的冬赐已送过来了。”

    “好,那你交给随纨吧。”允央嘱咐了一句。

    随纨接过漆盘,揭开素绢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赶紧转身想快点出殿去,却被允央叫住:“冬赐的是什么东西,怎的也不回一声?”

    随纨端着盘子随口应道:“回娘娘,没什么,是些冬天用不到的东西。”说着身子还往门口凑了凑。

    允央见她举止古古怪怪的,就叫住了她:“把盘子拿过来,让本宫瞧瞧。”

    没办法,随纨只好把漆盘捧到了允央面前。允央掀开素绢,见里放着一把翡翠柄的葡萄青双面纱团扇,上面用七彩丝线绣着婴戏图。

    允央看罢,哑然而笑。

    随纨在旁一脸不平地说:“娘娘,她们明明知道您从未侍寝,却专门送把婴戏的夏季扇子来气您。明里暗里不就是说我们淇奥宫已经过季了,不应景了吗?”

    允央把这柄团扇对着宫灯仔细观察着。当烛火摇曳之时,便把团扇盖在眼睛上,透过细纱看着殿内光影浮动。

    随纨看她的样子,在一旁不解地问:“娘娘可是气糊涂了?还有心情玩?”

    允央取下扇子,重新放回漆盘里:“收好罢。本宫瞅着上面的绣功不错,应是苏州的绣娘绣的。”

    放好扇子,她抬眼看到随纨气鼓鼓地样子,笑着说:“你呀就是爱生气。这有什么可气的呢,只怕是送扇子的人更生气吧?否则她干嘛费心思做这些?”

    “今年的夏天是过去了,可还有明年夏天呢?皇后娘娘提前为本宫备好了这么一件精致的东西,本宫干嘛要恼?”

    随纨低下了头,却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还不是看皇上没回宫,这些人才这般张狂,若是皇上回来了,看他们还能上蹿下跳吗?”

    一提到赵元,允央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想起那夜她见到赵元被蝠毒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心里就像被钢刀划过一样疼。

    “他迟迟没有回宫,可是病情又有反复?”允央心里想着,轻轻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了窗外。

    冯春杏横了一眼随纨,随纨自知失言,一吐舌头转身出殿去了。

    饮绿这会正给青玉镂雕蟠螭亭式香熏筒里加了一些沉香饼,回头看到允央正在出神,便上前体贴地帮她把窗户上的金佛手石榴莲蓬纹缂丝毛挂毯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玉色卷烟纱。

    此时,院子里的小雪已停,星星点点的雪光映着天空,倒比平时夜里透亮了许多。允央瞧见浅苹洲里立着的一株白梅开得正盛,风过时飒飒如浮云翻滚,静时又如美人柔情缱绻倚宫墙。

    白梅树下落英飘飘荡荡,粘衣扑窗,香透庭院,连游廊边的小水井也给花瓣覆了起来。月下来看,更是娉娉婷婷,姿形妍妙。

    可不知是谁,给白梅树拦腰裹了两块一红一绿的大绸子,还系了个鸳鸯结挂在树上。就像是好好的美人身上,非给套了一个花红柳绿的厨娘围裙。

    允央看见,不由得一皱眉说:“一树开来冰雪香,谁家新拭岁寒妆?如今你们这么一裹,哪里还有岁寒的韵味?”

    冯春杏在旁听了,忙上前请罪说:“是老奴多事,请娘娘恕罪。老奴看那白梅过于素了,怕腊月里开在院子里不吉利,所以挂了两条绸布,添些喜气。”

    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就见内殿葵黄色绣金翟衔芝纹的库缎软帘被掀起,石头走进来回道:“回娘娘,刚才曾兰宫的绮罗到宫门口了,送来了谢容华的消寒礼。”

    允央一怔,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本宫还没想到,她家娘娘却已送来了。快让绮罗进来罢。”

    石头回说:“绮罗说夜里路不好走,东西送到,人便回去了。”

    允央想想曾兰宫里里外外总共也没几个侍女,绮罗在这里耽搁时间久了,谢容华身边便再没旁人可以照应了。

    接过谢容华的消寒礼,允央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方软缎绣片。上面绣的正好也是梅花,仔细瞧瞧却是用盘金打子绣成的一株绿梅。

    “好精致的手艺。”允央看了赞叹不已。她招手让饮绿过来,递给她说:“你的绣功是淇奥宫第一,你来看看这件绣片如何?”

    饮绿对着灯光细细瞧了瞧说:“平时绣花都用平针绣花瓣,打子绣花蕊。可瞧她的绣品却是花瓣花蕊皆用打子绣,这样不仅费功夫,还要保证绣出的子粒全都大小一致,密密排列,确实是费心费力费眼睛。”

    允央接过绣片点点头说:“没想到谢容华在如此的处境之下,还能这般细致又有耐力,真是不简单呀。”

    再一看,绣片上的绿梅边还有一首应题诗:“写梅未必合时宜,莫怪花前落墨迟。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
正文 第105章 浮图冒雪开
    &bp;&bp;&bp;&bp;允央看到谢容华题的诗,不由会心一笑。她知道这张绣片之上饱含了谢容华对自己抒发的知己之意。更可贵的是,她这个时候来淇奥宫向自己示好,并不为名,也难说是图利。

    只是单单的这一番情意,伴着丝丝栉比的针角,自然光粹的图案,绵绵传来,足以让人动容。纵然此时两人还从未谋面,却已将对方视为这幽幽深宫之中的一片暖阳。

    冯春杏在旁瞧着允央盯着绣片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心里有些奇怪:“娘娘,谢容华的绣功固然精致,可您也不是没见比这更好的,何必看了这么久?况且绿色的梅花也显得古怪。”

    允央放下绣片,淡淡一笑:“冯妈妈,你可别小看了这绿色的梅花。据说,全中原只有一株,这一株绿梅便可抵一座七层的铺金箔琉璃浮图塔呢!这种梅花正好是重瓣,所以百姓都叫她浮图梅。”

    饮绿在旁听了,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娘娘博学强识,这是又要开始讲故事啦!”

    冯春杏也把眼睛睁大了,颇有兴趣地接了一句:“什么花能换一座塔?我倒要好好听听。这花若是换米换面换银子,可不是要堆成一座山了吗?”

    允央看了看她们,抬手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说:“隋文献皇后独孤迦罗十四岁嫁给隋文帝后,两人夫妻恩爱,感情深厚。隋文帝曾立誓‘终生不与别人生子’,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独孤迦罗与隋文帝成婚四十二年,为隋文帝一共诞下十个儿女。她在世之时,隋文帝身边再无其他妻妾,只有这一位发妻。”

    说到这,允央忍不住有些感慨地说:“古往今来都说帝王难以长情,偏偏也有个例外的。”

    “独孤迦罗去世后,隋文帝对她始终不能忘情,甚至认为她升天之后成为妙善菩萨。于是便在全国大兴土木,建造供奉妙善菩萨的寺庙。”

    “有一天夜里,隋文帝做了一个梦,梦到独孤迦罗对他说,为了感念他到处兴建供奉自己的寺庙,独孤迦罗明日将化成一株绿梅,立在都城西门外,到时夫妻二人便可重新见面。”

    “隋文帝醒来后,连夜带人出宫守在都城西门不肯离去,这一等就是一整天。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隋文帝的一次荒唐的心血来潮时,一支来自龟兹的商队出现了。”

    “你说巧不巧,商队之中正好带来了一株长于西域的绿梅。隋文帝一看,马上就派官员拿千金去换,没想到被龟兹商人一口回拒,经过多次交涉都无果。”

    “正当隋文帝一筹莫展之时,有个大臣出主意说,龟兹人信佛,不如用洛阳城外白马寺前的七层浮图塔交换,隋文帝一听就准了。”

    “有了这个条件,好说歹说,龟兹人这才答应。隋文帝如愿得到这株梅花后,就把她移植到自己的寝宫里,让她****夜夜陪伴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隋文帝殡天后不久,他的寝宫就失火了,变成了废墟一片。这株浮图梅便也从此在世间消失了,成为了一个传说。”

    饮绿和冯春杏听完允央讲的故事,全都默不作声,低着头,抚着衣衫,不说话,各有所思。

    允央看了看她们的神情,“噗嗤”一笑,拿帕子掩着唇说:“只不过听了个夫妻情长的故事,瞧瞧你们的样子,老的,小的,面上全都带着春色,真真该拿笔画下来让别人看看!”

    听了允央的话,冯春杏首先涨红了脸:“娘娘就爱拿奴婢取笑,奴婢哪有面带春色?别看奴婢四十多岁了,可还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娘娘刚才讲了什么,奴婢可是一句也没听懂。”

    她边说,边摇头,做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饮绿和允央看她这个神情,越发笑得止不住。冯春杏见她们两个笑成一团,不知所以,还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就讪讪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一本正经地说:

    “奴婢刚才楞神儿,是因为……因为奴婢觉得娘娘的故事与谢容华的绣品都雅得很,所以也想着什么时候能和宫中的侍女们以花为题,联句取乐。”

    允央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歪着头问她:“冯妈妈打算以哪种花为题呢?”

    冯春杏怔了一下,没想出来,就陪着笑对允央说:“奴婢记得您前些天拟了‘四季仙萼册’画本的题目,不知能否赏给奴婢看看。”

    允央点了下头对饮绿说:“在多宝格的第三行头一间里,你取来给冯妈妈吧。”

    饮绿一会回来将一张浅绿色描金折枝花粉蜡笺递给冯春杏。

    冯春杏接过来一看,上面以四季分类,拟了十二题:

    春香荼糜——玉兰解语双燕鸣、紫荆繁烈绣球落、牡丹蔓睡杜鹃归

    夏卉朝荣——榴花照眼锦葵开、芙蕖浸月鸳鸯睡、蔷薇环户玉搔头

    秋英负霜——霜落桂花彩雉来、橙橘始娇雪衣女、金菊结馥雁南飞

    冬蕊藏灼——芳草为薪歌鹛瘦、松柏秀姿白头翁、腊梅绽红雪初翦

    这些画名看得冯春杏一头雾水。她跺跺脚说:“本来想风雅一回,这画题却让奴婢看得一团浆糊。罢了,罢了,就以院子里的白梅为题联句,看谁能胜出!”

    允央听罢,微微颔首说:“难得大家有这么好的兴致。不如这样,明天早上,在院子里摆上桌椅,果子蜜饯之类的吃食,让大家好好看看白梅,看完后一起联句助兴!”

    允央话音刚落,冯春杏就开始摇头:“娘娘,婢子们只懂伺候娘娘,哪有时间弄这个,就算联了句也是让人取笑。不过若是彩头好的话,那让婢子怎么出丑都行!”

    允央将帕子拢到腮边,故作愁苦地说:“真真是把你们惯坏,金葫芦银扇子都请不动了。只惦记着淇奥宫里的好东西。罢了,我既作东,便要将好事做倒底,给你们取个宝物作彩头。”

    接着,允央对饮绿轻轻说:“你去把殿里博古架上的云蝠纹双耳玉壶取来,就拿这个当做彩头吧。”
正文 第106章 观白梅联句
    &bp;&bp;&bp;&bp;第二天午后,晴光普照,站在庭院里,身上都被烘得暖融融。宫墙边上栽着的凤尾竹郁郁葱葱,让人恍然忘记此时已经入冬。

    游廊下的逐光池中,薄冰已经消散,缥缈波光中,映着一湾旁边宫殿的雕梁藻井。

    宫人们在院子里设了一张十二扇的花梨木边架雕楠木心花卉围屏,将众人落座的桌椅放在围屏之中。

    这样一来,坐在围屏之中的人,既背风又能专心地观赏白梅落英,飘飘洒洒,或落在地上,或盖住花井。

    听说今天有联句的游戏,胜者可以得获得玉壶,淇奥宫里的宫人都不用通知,只要识字的都来了个整齐。

    允央穿了一件妃色条涤花卉宋锦薄棉常服,头上饰了一对金累丝镶玉牡丹鸾鸟掩鬓,与饮绿小声说着话,走了出来。

    她抬眼一看,大家此时正在游廊边,台阶上,池水旁,站的站,坐的坐,踱步的踱步,低吟的低吟,都在心里斟酌着佳句。

    允央抿嘴一笑,命随纨去取云蝠纹双耳玉壶,再让饮绿叫其他人都围过来。接着她说:“若是联句终要有个令官才好。”于是就指了指邓石头:“你来做令官。”

    石头欢喜不迭地跑过来:“谢娘娘,小奴求之不得呢!”

    石头来到院子中间的桌子跟前,举起令板“啪”地拍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冯春杏走过来抢了一句:“慢着,我有话说!今天的联句,娘娘可不能参加,否则我等皆无胜算了!”

    允央一听,浅笑道:“这是自然,本宫今天只是个看客,你们玩的尽兴才好。”

    石头见冯春杏满意地退到一边,就又把令板举了起来。这次还没等令板落下,就听铺霞在旁开了口:“这次联句可不能有什么平仄、格律之类的限制,否则我等可是不会联!”

    “我们又不是考秀才,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压韵,有趣就可以!”石头说完这句,再要举起令板,先机警地向四周看看,见到这回终于没人再插话了,才放心地拍了下去。

    “各位敛神听了,令官起令:今日以七字起句,首句要有白梅二字,后面的人顺着接下去。能拟出最佳句者得玉壶。”

    “这联句的顺序嘛,就依诸位罗裙颜色对应五行顺序为准,白色为金第一句,青色为木第二句,紫色为水第三句,红色为火第四句,黄色为土第五句,冯妈妈第六句,然后从头再来。”

    随纨听罢皱着眉说:“别人行令不是抽签,就是掷骰子,你这厢又是颜色又是五行,会不会当令官呀?”

    石头看了她一眼,不屑地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这样行令方才是闺阁乐趣,若是掷起了骰子那和坊间比酒的大汉有什么区别,莫不是你想当那大汉旁边的红倌人?”

    随纨让他呛的接不上话来,顺手从白瓷五瓣浅口果盘中拿了小碧桃砸向他,那石头身形倒是灵巧,左右躲闪。他的这一举动,引得周围姑娘们惊叫连连:“别踩了我的锦履!”

    “差点打翻了我的茶盏!”

    ……

    允央见他们闹哄哄玩作一团,倒将正经事放到一边,便用罗帕掩唇,清嗽了两声。宫人见娘娘面有不悦,随即安静下来,垂手站好。

    允央看一眼石头,石头会意,说道:“饮绿姑娘第一句。”饮绿沉吟了一下,起了一句:“寒鹭常忆梅边白。”

    允央听罢,赞叹着点点头:“起句气势不小。”

    石头指着铺霞:“姑娘第二句。”

    铺霞道:“日上花枝向阳开。”

    随纨听她一说完,就抢着接了两句:“香入碧窗铜环扣,玉满苔阶燕自来。”说完一脸得意。

    允央听完这两句,含笑说:“有些韵味了。”

    宫女桔榴接着说:“人生聚散如落英。”

    紫葵接:“离情说与人人道。”

    饮绿听了,摇着头说:“你们两个联得不好,正说白梅,怎么又来了离情,这要我如何接?”

    她使劲揉着手里的帕子,想了一会说:“北风凛冽音书少。”

    铺霞马上接:“玉枝摇来贵人轿。”

    随纨接:“君来梅落春意暖。”

    桔榴接:“忘却珠泪黄昏处。”

    紫葵接:“树头花艳堆白云。”

    她们联句的速度很快,一句接着一句,把站在旁边的冯春杏给忘记了。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插进话去,她看了看桌上玉壶,心里更急,赶紧大声说:“慢着,慢着,该我了。”

    众人听了她的话,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位人物,就都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笑。石头用令板一指冯春杏说:“冯妈妈请!”

    冯春杏刚才争的时候挺大声,这会一见众人都闭了嘴,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她。她倒一下子没词了,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满头大汗,看着白梅真跺脚。

    随纨在旁挤兑她说:“冯妈妈您可悠着点,这句子联不上不要紧,可别把您老急出个好歹!看您这又是咬牙又是跺脚的,知道的是您在联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使大么大劲,是在打桩呢!”

    冯春杏被她一数落,更加焦急了。允央在旁看着,安慰她说:“你别急,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联句只是图个乐呵,没人会笑话你!”

    冯春杏感激地看了眼允央说:“谢娘娘关心。平时,我是最善于随机应变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不就是白梅落了些花瓣,旁边还有口小井嘛……”

    忽然,她眼睛一亮,好像有才思涌现,脱口而出:“庭院和着面一笼,地上戳个黑窟窿。乌鸦飞过背上白,大鹅来了全身肿!”

    随纨先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姑娘们就东倒西歪笑成了一片。倒是石头最能收住神情,脸虽笑着,身体却站得稳重。

    他无奈地说:“这可为难我令官了,冯妈妈这样的联句和前面哪里也不挨着,自成一路,倒底算不算呢?”

    冯春杏听了赶紧争辩:“你们一人七个字,最多十四个字,我一个人就二十八个字!要质量有质量,要数量有数量,怎么能不算?”
正文 第107章 仁心尽平生
    &bp;&bp;&bp;&bp;石头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要说雅致精巧终是前面姑娘们所拟之句,但要是说活泼有生气却是冯春杏之句。况且冯春杏一人就拟了四句,数量也占优,就定冯春杏胜吧。”

    饮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拿着帕子拭着眼角:“若是她胜,我也服了。”

    铺霞刚才都快笑岔了气,这会子刚好点,正用帕子抚着胸口:“亏她想得出来。”

    随纨却是第一个不服气:“她那四句,信口胡说了一通,怎的也算?”

    冯春杏一听说自己马上要胜了,激动得心快跳出嗓子眼了,却被随纨凭空拦了一道,顿时眼睛都要冒火了。

    她气冲冲地说:“怎么胡说了?”

    众人联句本来就是游戏一场,谁也没真正地在乎输赢。忽然看到冯春杏为了第一第二,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宫人们都有些难以理解,于是愣在了那里。

    石头看到这种情况,忙站出来打了个圆场:“冯妈妈先别着急上火,您老这四句联得与众不同,就定冯妈妈第一吧!”

    众宫人这次都闪到了一旁,笑嘻嘻地窃窃私语起来,不再提出异议。

    石头见没人有意见,就捧了玉壶来到冯春杏面前,深辑一礼说:“冯妈妈,才思敏捷,诗情卓绝,联句第一,请受玉壶。”

    冯春杏听了,满脸喜色,却又刻意地把头歪到一边,扭捏不肯接。

    众人不解,允央也奇怪地问:“冯妈妈为何不接玉壶,可是这个彩头不合你意吗?”

    冯春杏红着脸说:“这个彩头甚好。只是我虽然四十有六,却是从未开脸的黄花大闺女,冰清玉洁,其实并不喜欢人家叫我‘妈妈’这两个字。”

    石头连忙说:“失礼了。”接着重新深辑一躬:“春杏姑娘,请受玉壶。”冯春杏听了这话双颊绯红,羞答答地接过了玉壶。

    众人白天经这么热闹了一通,都有些乏了。天一擦黑,淇奥宫里就少有人走动,大家都早早回房休息了。

    允央换了一件浅粉紫色暗蝶纹软绸寝衣,散着一头青丝,斜倚在罗汉床上看书。饮绿与随纨从疏萤照晚里进进出出地布置归整。

    就在这时,铺霞一脸慌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允央就“咕咚”跪倒:“娘娘,快派人去看看,冯春杏怕是要疯了!”

    殿里的人一听这话全都大惊失色。允央放下手里的书,神情严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铺霞嘴角一撇一撇的,好似有无限的委屈:“娘娘,奴婢从此可不敢和冯春杏住一起了,太吓人了。”

    “自她晌午得了玉壶以后,嘴便没有停过,把她三十六年前进宫的所有往事,念叨了个遍。这还不算完,天黑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灯前发愣,脸庞红的发紫,双目如炬,这样的天气还满头大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您说,她不是撞了邪了吧?”

    允央蹙着柳眉略想了想,接着问:“她都念叨了些什么?”

    铺霞回忆了一下说:“她就是不停地感慨,说她年经那会长得不出众,才能一般般,从没有在任何闺阁游戏中取得过胜利。这支玉壶是她平生第一次得到的彩头,不知如何喜欢才好。”

    “有时越说越伤心,自己还要哭一会,哭完了又笑,说她的此生的心愿已达成了一个,若是有一天能成为宫中花魁,便此生无撼了。”

    说到这,铺霞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恐惧:“娘娘您听听,她都那么大岁数了,头发都快白一半了,怎么可能成为宫中花魁?所以奴婢猜她得了玉壶以后给欢喜疯了!”

    允央听到这,松了口气。她示意铺霞站起来回话:“若是只说了这些,倒也不见得是失心疯。冯春杏这些年在宫中吃了不少苦,如今日子好过了,感慨牢骚自然会多些,你们担待点吧!”

    接着,允央扭头对饮绿说:“把淇奥宫的太医牌子拿来给了铺霞。”

    很快饮绿就拿了个长方形配红珊瑚珠穗的茄楠木牌递给铺霞。

    铺霞接过来一看,上面顶头写着三个大字“太医署”,大字下面有四行小字“神圣岂能在,调方最近情。存诚慎药性,仁术尽平生。”

    “你拿着这个牌子到太医署,去请杨左院判。他最擅长小方脉和妇人科的诊疗。以本宫来看,冯春杏似乎自身体热,再加上她四十有六,肾阴不足,阳失潜藏,似患有经断前后诸症。”

    拿了牌子,铺霞赶紧回屋穿了件丝棉长衣,快步往太医署赶去。

    让冯春杏的事一闹,允央已毫无睡意。她起身用小银剪绞了绞灯花,轻叹了一声。

    随纨听允央叹息了一声,便凑过来,帮允央理了理衣襟,轻声说:“娘娘就是忒好心了,救谁不好,偏救了这么一个年纪大,脾气大,毛病多的来咱们宫。”

    “一天吆五喝六的不说,年纪最大却还心安理得地让大家都让着她,哪有这么好的事?”

    饮绿也走了过来说:“奴婢觉得随纨说的对。宫人本来就应该服侍娘娘,克己忍让。可这些日子冯春杏让娘娘****多少心,大晚上的还闹腾,哪有做奴婢的样子。”

    允央看着她俩,抿嘴笑了一下:“你们说的都对。但她年纪这么大了,淇奥宫若不收她,怕是没有地方肯要她了,她只能在遥远偏僻的行宫里,孤独终老。”

    见她们还想说什么,允央只得一摆手:“罢了,本宫也乏了,这就休息。太医过来以后,你们两个盯着点,明早再回吧。”

    随纨微撅着嘴说了声:“是”,然后退出了内殿。

    饮绿则细心地替允央把有些褶皱的衣袖整理好,然后说:“娘娘也别总惦记着旁人,自己也要多留心些。入冬后风干物燥,奴婢给您拿来个清心明目的锭子药,您快戴上吧。”

    说完,她就把一串点翠紫金锭子手串套到了允央的皓腕上。允央抚着锭串上的玉色碎米珠穗,感慨地说:“本宫身边有你,便是无忧了。”

    锭子药就是将药物研成细粉,加上蜂胶粘成规则形状,再请能工巧匠雕成首饰的样子,可以随身配戴。既利于治病,又非常雅观。

    坐到了花梨木缕雕双鱼纹的架子床前准备就寝时,允央忽然问:“太医来了吗?”

    饮绿到外殿转了一圈,回来说:“还没有。”

    “这么晚了,怕是杨左院判已不当值了。罢了,先从这里拿一瓶养阴润燥膏和一盒朱砂安神丸给冯春杏服下,断没有坏处。”允央对饮绿嘱咐道。

    “是,娘娘,奴婢一定办到,您就安心休息吧。”饮绿服侍允央躺好,轻轻把帷幔放了下来。
正文 第108章 芬芳一抔间
    &bp;&bp;&bp;&bp;第二天清晨,允央在用早膳的时候,冯春杏一脸忐忑地轻轻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允央正坐在炕桌前品着一碗燕窝攒丝脊髓汤,饮绿在旁拿着一双葵纹银筷为娘娘布菜。随纨则站在黄花梨五屏式龙凤纹梳妆台前,整理刚才允央梳头时挑剩下的簪钗,用过的胭脂水粉。

    三人各忙各的,对立在门口的冯春杏置若罔闻,谁也没有理她。

    冯春杏咬了下嘴唇,跪了下来说:“宫女冯春杏昨夜失态,胡言乱语,惊扰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允央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玉柄赤金勺,看了一眼冯春杏,淡淡地说:“本宫还好,倒是铺霞让你吓得不轻,回说再不与你同屋而住了。”

    冯春杏脸上的神情越发羞愧起来,她低着头说:“昨天老奴太高兴了,就偷偷喝了两杯。哪知年纪大了不胜酒力,才做出这么没有脸面的事,还请娘娘重罚。”

    “既然如此,便罚你随扁担和执壶他们扫三个月的院子。切记,下次若再不检点自己的言行,必会将你赶出淇奥宫。”允央看着她正色说。

    冯春杏身子一震,头垂的更低了,哑声说:“谢娘娘恩典。”

    就在这时,石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可能是腊月的早晨太过寒凉的缘故,他的耳朵被冻得通红,脸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都当差这些年了,还这么不当心,不换件衣服就闯了进来,留神寒气扑着娘娘。”随纨数落了一句石头。

    石头吐了下舌头,离允央远了一点,行了个礼说:“娘娘,内府局一早就将各宫掌事太监召了去。传来话说,后天要选花魁,让各宫都准备一下。”

    “今年的比赛规则是,宫女们各展其能呈上一件插花佳作,各殿先比一轮,选出最好的一名,到矜新宫中再比,最后赢家便是“花魁”,花魁有两位,第一名是长阳花魁,第二名是皎月花魁。”

    “这两名花魁将被敏妃赐予花名,由其他宫人背着来到外皇城的丹凤门上,接受洛阳百姓的仰望与欢呼。”

    跪在地上的冯春杏本来还一脸沮丧,猛然间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惊得发直了。

    允央扫了一眼她,心里暗自发笑,脸上却还是异常平静地说:“腊月里选什么花魁,往年不都是仲春时才办吗?”

    石头恭恭敬敬地回说:“听说因为后天是敏妃的千秋节,敏妃向皇后请了旨,把选花魁挪到后天,为得是让矜新宫热闹热闹。”

    随纨,饮绿一听宫里要比插花,爱热闹的她们立即喜笑言开。倒是允央听完这些话后,意外地沉默了下来。

    原来,经过南浦的事后,允央却于敏妃的阴狠颇为反感。一听说花魁决赛要在矜新宫举行,就一早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会去给敏妃贺寿。

    不过对于宫人,她是不会限制的。允央转头问随纨:“汉阳宫插花用的可是鲜花?这数九寒天的,宫人们如何去准备鲜花?”

    随纨还没应声,石头抢先说道:“这正是内府局找我等前去的原因,旖旎院的暖洞里一年四季的鲜花都有,只是需要各宫统计个单子交上去,后天花匠们按单子折下所需鲜花,包好送到宫里来。”

    “原来如此。花魁大赛的事情就由你全权负责吧,后天下午,请宫人们各自带来上花之作,大家一同鉴赏。”允央对石头说。

    对于宫女来说,她们全部的时间都在为各位娘娘操劳,忙前忙后,完全没有机会展现自己的光华。

    大部分的宫女,一生都像是个影子紧紧跟在娘娘的身后,没有自己的轨迹,没有自己的性格,死后也没有单独的坟墓,而是与其他同月死亡的宫女合葬。

    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生辰,甚至连姓氏都不会出现,只会写上“某某宫侍女之墓”几个字,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山野岭之中。不会有人来祭奠,不会有人来扫墓,单薄的墓碑只能在风沙中暗自颓败,化为尘土。

    但如果能在花魁比赛中获得头名,这个宫女的名字会被记入当年的汉阳宫志里。纵然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的身体被岁月的风霜辗落成泥,但终会在历史中留下小小的一笔。

    汉阳宫选花魁一年只办一次,宫女们表面上看着平静,其实暗地里早已绞尽脑汁,跃跃欲试,期待自己凭借一件插花佳作,从此一鸣惊人。

    允央当然明白她们的心情。三天后的傍晚,在淇奥宫的西配殿里,允央命人摆上绣墩,设下香案,开始了第一轮的评选。

    随纨先来到香案前,她手棒一个竹雕文姬归汉笔筒,里面安置着瓦灰色的香泥,香泥中立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艳。

    放好插花后,她按照比赛规则,吟了一句诗来点明插花主题:“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二个上场的是桔榴,她捧着一个根雕漆金桃形杯,里面放着一抔盛开的嫣色山姜。她将桃形杯在条案上放好后,吟了一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饮绿献花的姿式与众不同,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紫檀木雕福寿圆盒,步子走得很慢。

    众人不解,等她将圆盒放在香案上后,都围过来低头看。原来圆盒中放着一汪清水,水上飘着三四朵淡黄色的橦花。饮绿轻轻吟道:“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允央看了饮绿的插花,点点头说:“果然是不一样的心肠。”

    接下来便是铺霞,簪杏、紫葵这三位宫女上来献花。

    铺霞拿了一个竹根雕佛手,佛手之上仿佛念珠一样挂着一串绿萝,起名为“明镜止水,皓月禅心”。

    簪杏的插花是在一个红木雕莲花盏托里放满了洁白的杜若,起名为“一寸相思”。

    接下来就是紫葵了,只见她端上来一个瓦蓝色的玻璃笔洗,里面独零零卧着一支荷花,起名为“宓妃出水”。

    允央看罢,由衷地赞叹:“众宫人真是惊才绝艳,妙手斫轮。各有让人难忘之处,要选出第一真不容易呢。”
正文 第109章 松塔老娘子
    &bp;&bp;&bp;&bp;正当大家都围着香案,仔细品鉴着几件插花之作时,忽然听到有人喊:“慢着,我的还没呈上呢!”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见冯春杏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她怀中抱着前几日联句时赢得的云蝠纹双耳玉壶,壶中插着一枝有花无叶的白玉兰。

    冯春杏将玉壶放到香案上,果然是宝器映佳蕊,让周围的人顿时眼前一亮。

    要说这云蝠纹双耳玉壶真是个宝物,月光之下,荧荧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将白玉兰映衬得分外惹眼,似乎闪起了珠光,如同从水晶龙宫中取来的一般。

    相比之下,先前的几件插花之作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冯春杏站在香案旁边,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一片冰心在玉壶……”

    众人围了上来,细细地观赏着她的大作,就在这时,从玉壶里探出一只小爪子,接着一只黄色的蟾蜍从里面慢慢爬了出来,吧嗒一声跳到条案上。

    大家正在专心观花,万没想到从里面还能钻出来一个活物,都被唬得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冯春杏见此情景接着吟道:“……,金蟾拜月笑哈哈。”说完走上前用一块锦布包了蟾蜍重新放回玉壶里。

    允央用帕子扶了扶额头,平缓了一下被蟾蜍吓得怦怦跳的心,无奈地笑着:“冯春杏总是让人惊喜交加。”

    接下来就是评选时间了,石头拿了一摞越窑白瓷游鹅纹碗,每个宫女的插花前放一只碗,随纨捧着一个锦盒站在香案旁边。锦盒的盖子是打开的,可以看到里面装满了珍珠。

    众宫人走到随纨那里,每人取一颗珍珠捻在手上,在围观各盆插花时,将珍珠放到心宜作品之前的碗里。

    石头,桔榴与铺霞先上前观看,他们端详了一阵,把珍珠都放到了饮绿的碗里。

    冯春杏在旁自言自语地说:“我十岁进宫,经历了三十五次选花魁,十九次陪人上城墙,七次在墙下看,六次连去看都不让看,还有三次忘记通知我参加。我已这么大年纪,算上这次不知还有几次能参加了。”

    最后,大家投珠完毕,石头拿着小银勺一个碗一个碗属着珍珠,结果是饮绿与冯春杏得到的珍珠数最多。

    饮绿看到这种情况,叹口气说:“罢了,罢了,冯春杏的玉壶宝器贵重,若从这一点来比,终是我输了。”

    别人听了还都没说话,冯春杏却独自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

    铺霞给她递了块帕子,没好气地说:“你这又是怎的了,白眉赤眼的闹哪出?”

    冯春杏接过帕子,往给脸上一抹,鼻涕眼泪一块擦:“我从小就是貌不喜人,思不敏捷,真没想到还有当上花魁的一天,我,我……”

    随纨在旁边斜了她一眼,冷冷地提醒着:“你还没当上花魁呢?还有矜新宫的决战呢!”

    冯春杏摆摆手说:“不妨事,我有金蟾助阵!”接着,她神神秘秘地说:“金蟾可是一种灵物啊,你们知道在腊月里找到这么一只金蟾有多难吗?我料定其他宫女也想不出这个妙法。”允央听了,蹙了下柳眉。她挥手把冯春杏叫到跟前来说:“你既要去矜新宫争花魁,便是代表淇奥宫去的,我们断不能让你胡闹。金蟾快快放走了吧。”

    冯春杏心里不愿意,可是娘娘的命令又不能违抗,只好撅着嘴应道:“是。”

    允央接着说:“既要到矜新宫斗花,宫中人都喜欢用金丝珠翠来装饰插花,冯春杏你可有哪些?”

    冯春杏皱起眉头,一脸苦相:“娘娘不知,老奴之前在行宫里当差,主管太监涂早是宫中难得一见的吝啬人物,燕口能夺泥,针头能削铁,鹭鸶腿上劈肉,蚊子肚里刮油,老奴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哪还有什么私藏。”

    众人听后,缄默下来,看到冯春杏这么大岁数,除了允央赏的玉壶之外,再无积蓄。可知她这几十年过得如何艰难流离,着实让人心中凄然。

    允央看到这种情况,只好说:“这也无妨,没了装饰,倒更凸现了花姿。只是若想在敏妃娘娘那里拨得头筹,只凭玉壶还不能有五成胜算,必要请出重器。”

    允央带着随纨回到殿里,一会功夫,随纨抱着一只饕餮纹尊过来。冯春杏看着放在案上的这件古老青铜器,摇着头道:“娘娘不是耍笑我吧,那亮闪闪的玉壶不让我用,用这个满是青绿铜锈的东西能赢吗?”

    允央唇角挂了个清浅的微笑:“古人视青铜器为上花佳器。因古铜入土年久,受土气浸深,以之养花,花色艳丽,非其他器物所能比拟。今日你若用了青铜器上花而去,已有八成胜算。”

    冯春杏使劲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就听娘娘的。”

    几个宫女见冯春杏的花时间久了有些打蔫,便去旖旎园要了枝新鲜的,喷上水放入饕餮纹尊中。整理停当,允央命石头抱着花与执壶,扁担一起护送冯春杏去矜新宫斗花。

    他们走后,允央对剩下的宫人说:“今天各位所呈的插花,皆雅韵别具,真应该好好观赏。”于是命人摆上时令水果,松子蜜饯,取了一坛春雨佳酿,大家围坐在一起赏花玩乐。

    约过了半个时辰后,执壶兴冲冲地回来禀报,说敏妃娘娘看了冯春杏的插花之作后说:“既然你家娘娘将这样的重器都借给你用,必是为夺魁而来。本宫也不能驳她的面子。但以你之天资终不能为首,便当皎月花魁吧。”

    在赐花名时,敏妃道:“这个难住本宫了,哪种花有冯春杏的高寿,经风历雨还能常开不败?”最后她让太监爬到殿中一棵松树上,选了支过了一冬的松塔,赐予冯春杏,并赐名“松塔老娘”。此时石头已背着冯春杏上了丹凤门城楼了。

    众人听了都舒了一口气,虽然敏妃存心讥笑,但总归是夺了花魁。

    正当大家以为今夜一切皆圆满时,忽然宫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扁担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允央面前,双膝跪倒,着急地说:“娘娘,请快点去救冯春杏,否则她恐怕要被活活冻死在城墙上了。”
正文 第110章 初入矜新宫
    &bp;&bp;&bp;&bp;扁担的话如晴空里响了一声炸雷,打破了淇奥宫里的祥和安逸。宫人们皆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允央努力控制着情绪,冷静地对扁担说:“你先不要急,仔细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扁担缓了口气说:“本来得了皎月花魁后,石头背着冯春杏已快到外皇城了。这时不知哪里跳出来几个凶神恶煞似的侍卫把我们几个又抓回了矜新宫。”

    “再回到了那里,敏妃娘娘与方才的神色已经大不相同,面如冰霜,严厉地说:‘本朝太祖贤皇帝的谥号为文尊,你们拿来饕餮纹尊的名字,犯了太祖贤皇帝的名讳,是大不敬!’”

    “敏妃娘娘当下便翻了脸,让人把石头制住,把冯春杏的外衣、头饰和鞋袜褪去,罚她披发跣足站在矜新宫里的空地上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再让她上丹凤门城门,在上面站一夜,好好思过……”

    听到这里,允央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她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心里说:“什么犯了名讳,不过都是些托辞。宫人犯了错直接责罚就是了,这里站一会,那里站一会,大费周章的,无非就是想让全汉阳宫都知道出了这么一件事,让我脸上难堪罢了。”

    “这是先给个甜枣——让冯春杏当上花魁,在淇奥宫放松警惕的情况下,再马上变脸,让我这里先乱了方寸,难以有合适的方法应对。”

    “今天我若不去救冯春杏,冯春杏必死无疑,我也从此落上了铁石心肠,放弃自己的奴婢而求自保的名声。”

    “若是我去救冯春杏那便正好落入了敏妃的圈套。她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为的不就是将我引出淇奥宫吗?矜新宫里肯定还有更多的手段等着我呢。”

    几乎没有犹豫,允央站了起来说:“备暖轿,扁担和执壶随本宫去矜新宫,其他人在这里该做什么做什么,本宫这就去将冯春杏接回来。”

    饮绿听了娘娘的话,赶紧快步跑回内殿,取了一件浅湖色领袖镶紫鼠皮的天华锦软裘给允央穿上。

    允央紧抿着双唇,眉间敛着一丝凝重。没有叮嘱,没有告别,就在饮绿为她系好最后一个银累丝盘扣的瞬间,允央随即转身离去。

    刚出了淇奥宫,允央就感到鼻尖上有一丝清凉,抬头一看,漆黑的夜空之中,飘飘洒洒地落起了雪花。

    允央心中一紧:“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舟又遇顶头风。腊月里本就严寒刺骨,这会又落起了雪,冯春杏一把年纪了,真不知还能撑多久……”

    想到这里,她只好催促抬轿的太监,不要顾忌轿里颠簸,只管加快速度,早一点到达矜新宫就好。

    到了矜新宫门口,经过了一路的上下颠簸,允央下轿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用手扶住暖轿的边缘,站着闭目定了会神。

    就在闭目的片刻,还没忘问一下扁担:“在宫门口找到冯春杏了吗?”

    扁担老老实实地回说:“没有。”

    允央瞬间睁开了双眼,仔细一看,矜新宫宫门口高悬两盏五角防风红琉璃壳纳纱宫灯,嫣红的灯光遍洒之处,除了漫天的鹅毛大雪外,空无一物。

    允央咬了下嘴唇,沉声对扁担说:“去敲门!”

    就像神机妙算,早有预料一样,扁担刚走到宫门口,还没敲,矜新宫的门就打开了,里面探出一个太监的身影。

    这个太监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晰,面容富态,天生带着一脸的笑模样。猛一眼瞧上去,长得倒有几分像死去的南浦。

    允央在心里冷笑:“看来敏妃是偏爱身量模样长成这样的奴仆,弄死了一个,又找来了一个。只是伴在敏妃这样歹毒之人身边,不知他的下场又是如何?”

    这时那个太监笑嘻嘻地开口了:“小奴包莱,给敛妃娘娘请安。敏妃娘娘已在延趣阁里等着您呢,还请您随小奴前往。”

    允央也不搭话,带着扁担与执壶就往里走。

    一进矜新宫,迎面便是一丘假山逶迤而来,宛如屏风挡住了视线。允央发现这里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园中层层叠叠的假山。这些假山采用的是堆山之法,达到“虽有人作,宛自天开”的效果。

    堆山是按照皴法来进行的,皴法源于山水画。石头都是有纹理的,“皴”就代表了山石的纹理。

    矜新宫的山石都根据纹理走向被叠成了云彩的形状,穿行其间就像是漫步在云朵之中一样。这种叠山之法,被称为“云头皴”。

    允央打量着这些山石,立意并非以玲珑取胜,而是将砌石横向叠置,疏密有致、连绵起伏,峰峦掩映,平远幽深,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只是纵然再匠心独具,巧夺天宫,在允央看来都只是一堆没有生机的石头,所谓“心意可化景,景再映人心”。如果敏妃心里就没有住着一位神仙,纵然堆砌再多如云霞般的石头,也变不成祥云,只能是一堆石头。

    在这样的叠山堆石之间七绕八绕,终于看到前面有亮光出现。包莱转头恭敬地行个礼说:“回敛妃娘娘,前面就是延趣阁。”

    允央抬眼望去,见前面有一个深色的悬空木台,台上有个灯火通明的阁子。这个阁子是一大一小两个套起来的,由雕刻精美的花罩与隔槛组成。

    皇后,辰妃和敏妃穿着精美华丽又轻薄柔软的春衫,正坐在里面的一间阁子里说说笑笑,她们面前的放着鲜果点心和琥珀色的琼浆佳酿。

    外面的阁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摆烧得正旺的铜火盆,熊熊燃烧的桔红色火焰将周围的落雪都渲染成了淡黄色。

    之所以允央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间暖阁从里到外,四面八方全是透明的,如同雪地里放着一包清澈的泉水。

    制成暖阁的材质比琥珀更为透明,比白水晶的颜色又黯淡一点,纵然是允央这种鉴赏过宝器无数的人,一时都认不出这是暖阁是用什么建成的。
正文 第111章 百花拜芳尘
    &bp;&bp;&bp;&bp;既然找到了敏妃,允央就打算开门见山地去要人。她转头对执壶和扁担说:“你们就等在这里,随时听我吩咐。”

    执壶和扁担立即停住了脚步,点了点头。

    允央理了一下衣襟,拢了拢鬓边,抬头挺胸地向延趣阁走去。

    进了了延趣阁,允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与里面的人寒暄,而先无声地向皇后施了一礼,又向辰妃与敏妃福了一福。

    礼毕后,她才平静而清晰地说:“淇奥宫侍女冯春杏在这里犯了错,本宫要将她领回责罚。”

    敏妃听了允央的话,并没应声。她正拈了一颗腥红的梅子,指尖意外地用了下力,梅子多汁,汁液瞬间流了出来,染在在她豆蔻色的指甲上,像是从里面诡异渗出的鲜血,在玉指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很快,敏妃便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用她一惯甜丝丝的声音说:“敛妃妹妹难得来一次矜新宫,干嘛这么着急走?何不在延趣阁里多坐一会?这个地方,怕是妹妹这样的人都很少见过吧?”

    允央看了看周围,老老实实地回答:“确实从未见过。”

    敏妃的眼角眉捎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她含笑望向皇后说:“您看,我猜对了吧!”皇后正举着玛瑙杯品着果子酒,唇角挑了挑。

    “不怪敛妃妹妹不认得,这个延趣阁普天之下只有这一处,出了矜新宫,怕是再无机会见到它了。这个暖阁是婆利突罗硃国进贡的宝物,每一片隔扇都是由一块鲸鱼的下颌骨磨成的,要组成这样一间暖阁,少说也用了几十条大鲸鱼。”敏妃用炫耀的口吻向允央介绍着。

    “鲸鱼生活在北方的冰海之中,很少靠近温暖的浅海,婆利突罗硃国制好这间延趣阁后,便再也没有捕到过这么大的鲸鱼。因而,这间由鲸鱼下颌骨制成的暖阁,便成了孤品。”

    允央挑了下眉,没有敏妃的话,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了一次:“请将冯春杏交予本宫。”

    敏妃脸上的寒意逐渐集聚起来:“敛妃妹妹可是不懂礼数?今日是本宫的千秋节,你满面怒气地闯了进来,不问本宫心情如何,却总心心念念着一个奴婢,你可将在座的这三位娘娘放在眼里吗?”

    允央听罢,并没有和她针锋相对,而是用不高不低地声音说:“本宫正在禁足,不能给敏妃娘娘祝寿,是妹妹不对。但淇奥宫的宫人来此参加花魁大赛,却要被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请敏妃娘娘快把冯春杏给带出来吧。”

    敏妃冷笑一声:“交出冯春杏也不难!今天是本宫的好日子,便请敛妃娘娘为本宫献上一件插花之作,算做贺礼吧。”

    “敛妃妹妹的这插花之作,既要有参天覆地的气概,又要有如珠似玉的情环。布局要符合抑景,引景,借景,框景的手法,还要不雕不琢,返朴归真。”

    她见允央的表情并不为难,甚至有淡淡的从容,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业火。于是加了一句:“还请妹妹一刻之后,便要将这件上花之作完成。不过,以妹妹的聪明灵巧,怕是用不了那么久。”

    允央看看四周,一朵鲜花都没有,一件盛花的器皿都没有给自己准备。这种情形下,还要自己完成满足那么多条件的插花作品,这无疑于痴人说梦。

    敏妃算准了自己一定完不成,只怕还准备了其它令自己难堪的事情等着呢。如果和她纠缠起来,只怕冯春杏等不了那么久。所以允央下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敏妃得逞。

    “敏妃娘娘还有其它条件吗?不妨一并说出来。”允央双目直视着敏妃。

    敏妃宛尔一笑:“瞧瞧,倒像是本宫刻意刁难了一般,妹妹你别多想。”

    允央见她不说话了,也不客气,急走了两步来到敏妃的炕桌边。她拿起上面放着水果蜜饯的鎏金葵形圆盒,把里面的水果反手一下全倒在了桌子上。

    然后,允央对敏妃说:“失礼了,请娘娘将个圆盒借妹妹一用。”言毕拿着这个圆盒走到了庭院里。

    她把这个鎏金葵形圆盒放在空地上,漫天飞雪中,允央与这支圆盒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敏妃娘娘,这就是本宫给您的贺礼——漫天落雪。符合您所提的一切要求,集天地精华,宜浓宜淡,既着豪情又不失婉转。雪花一出,艳冠群芳,便有一句诗可以点题‘百花俯首拜芳尘’。”

    听了允央的话,敏妃原本胸有成竹的神情消失殆尽,眼角已不能避免地浮出了一丝气急败坏。她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好求助地看向皇后。

    皇后一脸的错愕,没想到允央的反应如此敏捷。她也有些忿恨起来,于是看着允央说:“敛妃说的有点道理,不过今天是敏妃的生日,一切便都要由她来决定。你这件插花之作好还是不好,还得她说了算?”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其实却是提醒敏妃——别楞着,快点反击!

    果然,敏妃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看着允央故作平静地说:“妹妹的这件插花之作,惊世骇俗,气魄宏大,只是姐姐我才疏学浅,不能理解其中深意。

    “况且雪花无法留存,所以还请妹妹再作一件可以保存的插花作品,姐姐也好日夜观赏。”

    允央看她这样面不改色地出尔反尔,一时脸都给气白了,说不出话来。

    敏妃一见允央的脸色变了,她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心情一好,话便多了起来:“妹妹可要抓紧时间,否则你的宫人冯春杏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允央冷冷地接了一句:“娘娘既然知道冯春杏撑不了多长间,又何必一再拖延?况且人命关天,冯春杏如果有什么意外,也会累及矜新宫的名声。”

    忽然,允央好像发现了什么,语气变得欢快起来:“敏妃娘娘,您这么不想让本宫找到冯春杏,那本宫就更要试一试了。”
正文 第112章 檀山的盟约
    &bp;&bp;&bp;&bp;“呃。”久久没有说话的辰妃,这时清嗽了一下。

    她这一出声,让本来已经剑拔弩张的允央与敏妃态度都有所收敛,她们俩同时看向辰妃,不知她此时想要做什么。

    “敏妃妹妹今日寿辰,敛妃没有前来贺寿,确实不妥。敏妃刚才言之凿凿,要求敛妃为你作一件既要有参天覆地气概,又要有如珠似玉情怀的插花。”

    “现在,敛妃以雪为花,用一支圆盒盛了满天落雪献给你,已将你所提要求全部达到,你又何必步步紧逼,出尔反尔?”

    辰妃这段话虽然各打二十大板,但也算是公允,而且明确的指出敏妃自食其言,令她面上十分尴尬。

    皇后有些吃惊,因为她们三个虽然心里各有打算,彼此也不和睦,但今天主要是针对允央设的这个局,大家都心知肚明。

    没想到这个局还没到最后的关口,辰妃就先打了退堂鼓,不仅如此,话里话外还捎带数落了一通敏妃。令她们三个人脆弱的联盟,已然分崩离析。

    皇后刚要发作,辰妃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年底账目繁多,本宫要早些回重鸾宫了。今天本宫真是大开眼界,先是见识了世间孤品的延趣阁,又赏了敛妃“百花俯首拜芳尘”的插花,真是不虚此行。”说完,她笑咪咪地和在座的几位福了一福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出了延趣阁。

    早有宫人在外面等着,辰妃一出来,便给她披上软裘,撑开鸡翅木的油纸伞,挡住飞雪,尽力护着她消失在风雪中。

    辰妃的离开让延趣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敏妃与皇后恨辰妃的背信弃义,临阵脱逃,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死死盯住了允央。

    允央看到辰妃甩下几句话就转身离开,话里话外像是偏着自己,可是她的行为却正好相反。辰妃轻描淡写地把敏妃的火挑了起来,自己却转身离开,让敏妃旺盛的火力只冲着允央一个人来。

    你说这是关心呢,还是加害呢?

    果然,敏妃的口气没有了刚才耐心:“本宫让敛妃做插花,你做也好,不做也好都无所谓,反正着急的不是本宫,想救宫女的也不是本宫!”

    允央听罢,唇边的笑有种冷冷的锋利:“敏妃娘娘不急,本宫其实也没必要着急。敏妃要以冯春杏为诱饵,挟制本宫,那么必定要选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安置她,可以随机应变。”

    “因此本宫可以断定,冯春杏就在百步之内!”

    说这句话时,其实允央心里是没底的,她只是想放手一搏,威慑到敏妃。

    没想到,敏妃与皇后一听到她的这句话,脸色同时沉了下来。这让允央大喜过望,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她马上趁热打铁:“冯春杏既是诱饵,在你们没有达到目的之前,这个诱饵便是多活一时是一时,如果这个诱饵先死了,那你们后面不就没戏唱了吗?”

    允央这些话说的是一点情面都没留,她想,既然到了这一步,何必假惺惺地客气,开门见山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不许她速死,那就不会让她呆在雪地里,只能是有些暖意的地方。”允央出了延趣阁,四下看了看,马上招手把等在旁边的执壶和扁担叫了过来。

    “你们俩个一个去这个悬空木台下面找,一个去旁边假山洞里找,仔细一点,冯春杏就在这两个地方!”

    敏妃和皇后一听,脸上阴沉的神色便又浓重了几分。

    很快扁担便在悬起的木台下面发现了被堵住嘴,反绑着的冯春杏。她虽然穿得单薄,但由于离木台上铜火盆的距离不远,周身都被烤得热热地,并没有被冻坏。

    敏妃见允央真的把人找到了,一时气急败坏。她厉声说:“你们好大胆!矜新宫可是让你们这般放肆的吗?”

    “来人!”敏妃喊了一声,一队侍卫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整齐地立在延趣阁前面。

    “皇后娘娘,按照宫规,在别人宫中大肆喧哗,无理取闹,该治何罪?”敏妃询问皇后,希望她能在这个时候与自己站在一起,一举除掉这个敛妃。

    皇后见到允央刚才干脆利落,几下就找到了敏妃费心藏起的宫女,一时对允央刮目相看。知道她虽然年纪小,可绝非可以随意拿捏之人。

    现在,听到敏妃的询问,皇后知道她是有意要把事情闹大,拉自己下水。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她分析了一下利害关系,双方实力高下,一时却犹豫起来,没有搭话。

    皇后的迟疑,让敏妃更为恼火,她在心里暗暗咬牙:“都是些老奸巨猾的主儿,主意不是我一人出的,如今到了关键一步,风险却由我一人担当,真够狠的!”

    “不过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人,今日也不能让宋允央讨得了便宜。”敏妃想到这里。不顾自己还穿着春衫,走到了延趣阁外。

    “敛妃不懂礼数,不顾仪态,来到矜新宫大吵大闹,扰我清静。按宫规要褪去她的钗环,脱去鞋袜,让她站在汉阳宫南大门朱雀门城楼上好好思过。”敏妃的站在飞雪之中,趾高气扬地宣布。

    皇后在延趣阁里听到敏妃说出这么一通,心里起了急:“本以为只是把敛妃叫过来敲打数落一番,让她难堪一阵子,丢会脸罢了,没想到敏妃这个没脑子的却要把事情闹大。”

    “罚了宋允央,若是她再冻个好歹的,此事一定会传到皇上那里。以皇上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责罚参与此事之人,本宫何必淌这滩浑水。”

    于是皇后打算开口说要离开,还没等她张嘴。允央就抢着说了话:“敏妃,你我不过是同级妃子,你有什么权力责罚本宫?”

    “况且,本宫乃是宋国公主,宋氏皇家唯一传人。你让本宫披发跣足登上城楼,就是让宋氏皇族这么做,你可知这代表着什么?”

    “分封七大柱国之时,宋国曾与另外几大柱国有过檀山之盟。盟誓的内容之一,便是若宋氏皇族有人披发跣登上城楼,就代表着遇着了重大事件,请求另外几大柱国立即发兵来救。”

    “另外几大柱国无论正在做什么,都要放下,由国君亲自带兵前来支援。敏妃,你今日竟敢要求本宫做这样的事,难道你居心叵测,想要挑起战事不成?”
正文 第113章 误惹隆康宫
    &bp;&bp;&bp;&bp;这是允央第一次摆出宋氏皇族的身份,第一次以出身来压制敏妃,她这么做实在是有难处。

    入宫以来,允央私下观察,敏妃为人阴狠自不必说,关键她非常情绪化,如果在气头上时,她做事可以不计后果。

    这一点就非常可怕,如果你是正常人,而对方是失控的人,你和她对峙时,消耗时间越长,危险越大,因为她的行为完全无法预料。

    实际上檀山之盟里并没有允央所说的这一项,但是她说出来时却是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好像这千真万确一样。

    允央这么做也是为了快速,安全地带领宫人全身而退,因为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她自己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这么做的结果真是立竿见影,敏妃当即就哑了声。允央见机会来了,马上说对扁担和执壶说:“回宫。”

    顾不得告别的礼数,允央扭头就走。敏妃眼睁睁地看她离开,却不能阻拦,一时胸中也是恶气翻滚。

    她对着允央的背影大声说:“皇上在崇善寺中,常召本宫前去随侍,皇后娘娘与辰妃也都去过,恐怕就没召见过你吧……”

    这话其实仔细一推敲便知是假。先不说,赵元去崇善寺是为民祈福,而且在佛门净地赵元怎会做出召幸妃子这么荒唐的事。

    实际情况是,赵元在崇善寺时,皇后,辰妃与敏妃全都去探望过他。因为允央尚在禁足,所以没有去成。

    但就敏妃的这句话,对允央的杀伤力却是足够大。她一时间想了很多。想起封妃那天,与赵元的不欢而散,想起长信宫的侧院里,赵元的忽然变脸……

    “难道在赵元心里,自己真的是一无是处,毫无留恋吗?”想到这里,眼泪已经不争气地落下了几滴,还好此时周围很黑,谁也没发现允央表情的变化。

    所幸,扁担是个记路的高手,虽然只走了一次,而且是在满是假山叠石的落雪庭院中,他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回去的路,七拐八拐地把大家引出矜新宫。

    允央让冯春杏与自己一起坐上暖轿。一上了轿,允央才稍微松了口气,为防夜常梦多,她掀起轿帘嘱咐:“尽量快一点。”

    抬轿的太监心领神会,脚上带上了速度,暖轿却还是一样的平稳。

    允央听到后面一片寂静,想是敏妃还没回过味来,并不知自己刚才是虚捏了一个理由,吓唬住了她。

    此时,允央才注意到冯春杏已经连冻带吓变得有点昏昏沉沉了,与上一次在行宫搭救她时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允央见她冻得瑟瑟发抖,就把自己的浅湖色领袖镶紫鼠皮的天华锦软裘解下来给她披上。

    冯春杏抖动着她发紫的嘴唇,颤巍巍地说:“娘娘,都怪老奴年纪这么大还这样贪图虚名,如果不是因为我执意要参加花魁比赛,您也不会落入她们的圈套。”

    允央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冲本宫来的,与你无关,纵然这次不是你去,换作其他人也是一样结果。倒是让你平白地又受了回罪。”

    冯春杏眼中噙着泪说:“我们做奴婢的,天生命贱,若不是娘娘每次都不顾自身安危,全心全意前来救我,我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你既然是淇奥宫的人,本宫便要尽力保你周全。”允央低声说,“况且此事本就是对方恶意挑衅,并不是你的过错。”

    “以前,本宫总是忍让,却并没有因此而避过祸患,反而让那些人变本加厉了起来。从此本宫再不会这样下去了,这既是为了身边的人,也是为了自己。”

    说完这些话后,允央心里舒服了许多。这些话不仅是对冯春杏说的,更是对自己说的,以后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一定要给对方有力地回击,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就在允央平安回到淇奥宫,以为今天的事就此翻过一页时,汉阳宫的另一个地方,有人正因为她今夜的几句话而大发雷霆。

    在隆康宫的正殿门外,和往常一样有十六盏八宝琉璃宫灯高挂,把庭院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只是在这样的强光下,站在廊上的宫人好像个个都冷得很,站在那里噤若寒蝉,哆哆嗦嗦。

    “啪!”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中间加杂着女人压抑的惊叫声从大殿中传来。门外的宫人听到后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往下缩了缩,好像只要拼命缩到衣服里,就可以躲避掉厄运。

    很快一个衣着华丽但却满脸是血的侍女被两个人架了出来,往后院送去。

    大厅里灰青色的混金泥宫砖地上撒得到处都是青瓷的碎片,里面侍奉的宫人全都跪在这布满碎片的地上,想必此时膝下是极痛的,可是却没有一人敢发出一声。

    曲俊走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低了下头。

    “谁不知道本宫的娘家是八品,本宫是镇吏的女儿!”皇后的火气似乎还没有消,她又举起来一个青花瓜果纹带盖执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竟然敢在本宫面前炫耀出身,摆明了就是针对本宫的!”皇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这句话,语气中的阴冷超乎想象。

    赵元后宫的几位妻妾,除允央外,出身最高的便是敏妃,最低的就是皇后了。如果不是娘家有恩于赵元,只怕皇后的位子无论如何不会轮上他。

    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下令,谁也不能在汉阳宫里议论出身的问题,违令者重罚。

    今夜允央在情急之中摆出了自己显赫的身世,本意是为求自保,但却无意间戳中了皇后的最痛处。

    皇后知道,娘家低微的出身,当下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却会实实在在地影响到醇王的在朝中的威信,所以她才会显得如此怒不可遏。

    “曲俊,你过来!”皇后咬着嘴唇,带着怒气说,“这件事情不能再等了。你马上派人去帮本宫找到一位世家贵族小姐,要才貌双全,又没有出阁的。记住,娘家要越显赫越好!”
正文 第114章 月下续残局
    &bp;&bp;&bp;&bp;快到子夜时分,漫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天空中的乌云全部散去,纯净的如同一块深山之玉,一轮皓月当空高悬,月光布洒大地。

    毫无睡意的允央,从疏萤照晚中走了出来。她爬在柳黄色的卷烟纱窗上看了半天,心里有一种想走出去的冲动。

    她悄悄走到花梨木金漆凤纹衣柜旁边,取出了一件水红色羊羔皮镶白狐绒领袖配红玛瑙扣带帽软裘,轻手轻脚地穿在了身上。

    换上一双捻金厚底步步生莲纹的宋锦棉靴,允央蹑手蹑脚地往外殿走去。刚走了几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转了个方向,朝着多宝格走去。

    允央从多宝格上取下来前些日子让石头用银线编成的棋盘和棋子,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向外面走去。

    可能是今天太累,也可能本身睡得就很沉,在外殿当班的随纨睡得很香,允央轻轻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竟然没有发觉。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情况却比想像中要好。允央从寝殿里出来,走到宫口,值夜的石头也没醒来。

    空无一人的天街旁边,寒侵宫墙,冰湿碧瓦,允央如出笼小鸟,一个人走在隆冬的月光里,虽然寂寥却也有难得的自由自在。

    走到天街尽头,是已被厚冰覆盖的天渊池。允央看着皎洁月光下的天渊池,空灵清幽,白天奇峭的山石此时似也变得柔婉起来,四周静寂无声,心事萦回如泉,潺潺流淌。

    允央咬了下嘴唇,顺着岸边的乱石,慢慢向天渊池中走去。

    此时的天渊池是一整块在月色下泛着淡青色的冰,上面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走在上面发出轻微“嘎吱嘎吱”的声音。

    允央向着天渊池中间的仙山方迦与阳山走去。以往到这两座山要坐船,今天却可以直接从月下穿行而来,有一种空旷缥缈,仿若置身仙境的感觉。

    登上仙山,允央来到联接两座山的悬廊之上。她手扶着阑干,发现从这里看到的月亮似乎比山下更为明亮皎洁。

    她展开银线编成的棋盘,把它挂在悬廊的两根柱子之间。月光无遮无拦地照在上面,天渊池上立即被投上了一个巨大而清晰的棋盘剪影。

    允央低头看着这个剪影,唇角浮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那天只是突发奇想,让石头编了这个棋盘,想像着将它挂在月光中或许会落下一个影子,今天真这么做了,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允央又拿出用银线编好的棋子,慢慢往棋盘上摆着。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允央摆的竟然是封妃那日与赵元没有下完那盘残局。

    就在她专心摆棋的时候,天渊池边一个立在暗处,身材修长的人正在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当看到她摆的是那盘残局时,这人终于忍不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由于豫章郡爆发了雪灾,为了快速妥善处理这件事,赵元不顾洛阳漫天的风雪从崇善寺赶了回来。在宣德宫里与百官处理完救灾的事宜后,已是子夜。

    好像受到今夜月光的召唤一样,赵元一个人信步从宣德殿里出来,顺着天渊池边慢慢散步。如今,他体内的蝠毒已经完全消除了,身姿与容貌也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赵元今日头戴黑貂皮冠,身着乌黑薄绒长衫,腕上有长及小臂的硬兽皮箭袖,胸前用金线绣了一条威风凛凛的过肩盘龙。

    这条亮闪闪的金龙在月光下看起来,除了威严外,还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妖娆。它紧贴着赵元的身体,从宽阔温暖的肩膀开始,掠过起伏着的结实胸膛,一直缠绕到他腰间系着玄色蟒皮束腰下。

    赵元的黑豹皮嵌乌玉厚底靴踩在天渊池的薄雪与厚冰上发出的声音极为轻微,以至于他走入了天渊池中巨大的影子棋盘时,允央还没发现他。

    允央正在专心地在悬挂在柱子之间的棋盘上摆着棋。由于复盘过很多回,这个残局已深深烙在允央脑海里,她都不用停顿思索就一步一步把棋摆好了。

    摆好棋后,允央满意地低头往天渊池上的剪影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影子棋盘中的那个颀长挺拔又让她无限心酸的身影。

    赵元仰着头,见站在悬廊上的允央身影一顿,知道她已发现了自己。赵元没有打招呼说话,只是背着手,往棋盘上的一个落子之处走去。

    允央嗓子间像哽了一团棉花,正在不知所措之时,看到赵元的举动,心里一惊。看清楚他停在棋盘上的一点时,瞬间明白了——他是想把这盘棋继续下完。

    允央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当时两人对弈之时,赵元对于允央百般退让。残局之中,允央一方已是占尽优势,赵元一方被逼入偏僻一隅,再无对抗的实力。

    复盘过多次,每次都是自己这一方会赢,允央推测赵元肯定也知盘面上的双方实力情况,他那一方已无胜算。为什么还要选择继续下?

    允央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是也不能让赵元站在那里干等着,所以就由着他把这盘棋下完。允央按赵元所站的位置,取出一个棋子挂在棋盘的相应结点上。接着自己再根据局势,应对了一子。

    赵元似乎对于允央的反应颇为满意,在看到允央落子之后。他片刻都没有停顿,马上迈步走向了另一个落子点。

    如果说上一步,赵元走的还算中规中矩的话,这一步走的,在允央看来简直比昏招还不如。

    因为,赵元走出了这一步,便是斩杀了自己这边形势算是最好的一条大龙。如果这条大龙已死,那么他的局面将更为难看。

    不过,这一步对允央还是有一点威胁的,允央如果不堵赵元这一步的话,后方便会出现一块小小的空档。

    允央皱了下眉头,心里想,他的局势已经如此狼狈,堵不堵都一样,还不如先做好防守,保持好已有的优势。于是允央选择走了防守的一步,没有理睬赵元。

    赵元也不急,又落下与刚才自斩大龙类似的一子。允央暗暗替他担心:“本来他的局面就很艰难,这回又自斩了两条大龙,难道是只求速败吗?”

    现在,允央如果发动攻击,赵元一方必会溃不成军,一败千里。允央心想:“他大病初愈,何必再惹他生气,我也不必步步紧逼。反正他断无胜算,多拖几步,让他输的不要太难看便罢了。”

    于是允央再次选择了防守的一步。

    赵元见她终于没有痛下杀手,眼中荡漾过一丝缱惓,唇边闪过不易察觉的微笑。
正文 第115章 春光自荏苒
    &bp;&bp;&bp;&bp;子夜的天渊池静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池边群峰顶着白雪屏立,深谷寒柯间,几座庭院掩映,山上古木结林,烟霭浮动。

    赵元与允央,一个站在天渊池中,一个站在联接两座仙山的悬廊之上,专心致志地下着一盘早该有结果的棋。

    又走了两步,允央发现棋盘上的情形开始发生了变化,赵元自斩的几条大龙,残肢相接,竟联成了更大更强的一条。允央在棋盘边缘的一片活棋,竟被赵元棋围成了死棋。

    在这一刻,允央不得不承认,赵元的大局观实在是太好了。

    面对赵元的咄咄逼人,允央马上选择大举进攻,赵元则毫不犹豫地迎战,而且他的进攻更为惨烈,使用的都是一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允央如果要与他正面迎战,必也要出一些破釜沉舟的招式。可是以允央的性格来看,她觉得现在自己的局面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必如此绝决?因而应对之时常常选择避开赵元进攻时的锋芒。

    这样一来,赵元的落子更加狠烈,不给自己任何退路,不计后果,一味向前。允央则始终不敢与赵元敢死队式的进攻正面对抗,因而使自己一方的局面越来越被动。

    最后,在中盘进行最后决战时,本来相差悬殊的双方,竟然打到了势均力敌!

    赵元沉吟片刻之后,落下了关键一子。这子一落,允央阵营中最重要的一条大龙已被钳制,失去了功能,双方胜负已定。

    允央看到这样的结果,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自己占尽优势!她不信自己会输,于是又再下了一子。

    这次赵元站在原处,动也不动,静静地看着她——意思是局面到了这一步,没必要再比下去,允央应该投子认负。

    允央怎能甘心?她并没有认输,而是回头看着悬在立柱之上的银丝棋盘,进入了长考。终于,她发现了一步妙棋,或许可以助她突破赵元的包围。

    落下这一子后,她兴奋地往天渊池中的影子棋盘望去,可是棋盘依旧,赵元却不知去向。周围还是一片如深海一般寂静。赵元就像刚才一样凭空出现,又这样凭空消失了。

    有一瞬间,允央心中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在月光下的梦境一场?至始至终,这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从不远处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允央抬头,看到在悬廊的尽头,嶙峋山石的阴影里,一条赤金的盘龙正在有规律地摇动着。在周围墨黑似漆的背景下,这条金龙如同被困在一方深不可测的幽池之中,它正费力地挣脱周身的层层束缚,随时准备一飞冲天……

    允央看着这条横空出现的金龙,正在愣神的时候,赵元双眉微蹙,目光深不可测的清俊脸庞出现在了金龙的上方,好像也是刚刚从幽池底部浮了上来……

    允央大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元看到她的表情,眉尖拧得更紧了些,眼神又邃远了几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充满棱角的脸随着山石的起伏而变得忽明忽暗。大厚实的肩膀微微向前倾着,好像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步步进逼而来。

    允央赶紧低头行礼,她曲了一下膝,等到重新站直时,赵元已经走到了跟前。

    “皇上万福金安……”允央抬头看着赵元,眼中带着一丝不安,一丝忐忑,更有难以言状的距离感。这个表情让赵元心里腾起一种莫名的恼火,他最后的耐心也在这一刻耗尽了。

    赵元在脚步停下的瞬间,伸出右手揽住了允央蓬松的发髻,让她整个人都靠近自己,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预兆,允央觉得赵元就像一幅奔腾的巨浪瞬间将自己湮没。

    她的鼻腔里,唇齿间甚至脑海里全是赵元独特气息,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汐般汹涌,令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无力之间,允央的双手只好抓紧了赵元胸前的衣襟。赵元感觉到了她的窘迫,却并没有松开双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一只手环紧了允央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允央的手上,重重地蹂躏着,好像要把她的手揉进自己的胸膛一样。

    允央的手在赵元重重的按压这之下,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他结实温暖,跳动有力的胸膛。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出于本能,她的指尖忍不住顺着赵元胸肌脉的络轻抚了下去,像是在感受着其间的起伏,又像是迷恋着胸肌醉人的弧度……

    受不住她指间的侵扰,赵元忽然放开了允央。允央瞬间便觉得呼吸通畅了起来,睁眼一看赵元也正盯着自己。他的表情非常古怪,双目带着少见的焦着与急不可奈,嘴唇的颜色却是鲜艳无比,在月光下晶晶发亮。

    允央看到他如涂了胭脂般红艳的唇,一时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用皓齿咬了咬下唇。

    赵元见允央雪白的牙齿将如山茶花般娇艳的嘴唇压出了几个好看的齿印,只觉得这个动作极为诱惑。他不由分说地再次揽起允央的头,用他温暖又湿润的双唇再次覆了上去……

    允央顺从地闭上双眼,感受到赵元炽热的吻中隐隐透露出来的真情。唇齿交缠之间,允央把身子更往赵元怀里钻了钻。

    赵元感觉出了她比之前要放松了许多,于是就伸出双手轻轻揽着允央的后背,给她最温柔的支撑。

    允央感觉到他大而有力的手掌在自己背后给轻柔地来回摩挲着,让她在这样一个数九寒天的夜里,有种暖洋洋的慵懒。她的身子便愈加柔软地靠在赵元的臂弯里,赵元顺势把她再次揽紧。

    今夜在水晶宫阙,雪落寒山的天渊池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棋盘正投在池中的厚冰之上,棋盘之中有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互相扶持着,又互相依靠着……
正文 第116章 皓月记深情
    &bp;&bp;&bp;&bp;长信宫外,细草卷着清烟,幽花含着霜雾,飞檐上挂着金玲偶尔随风而起,发出清脆地“丁丁咚咚”,除此之外,宫楼重重,庭院深深,空无一人。

    今夜月色溶溶,一轮孤光,似慵懒无依,挂在疏桐之上。缕缕薄烟,从天边苍茫之处升起,渐渐聚拢成云,旖旎缱惓向明月靠拢过去。

    丝丝扣扣,彩云烟缕层层拢起了圆月;来来回回,圆月娇矜,常常挣脱云雾而出;往往复复,云缠明月,月顾彩云,追来逐往,更惹一片痴情悠悠。

    痴情悠悠,千重意浓,欲语还休。长信殿的中,捻金龙凤如意云帷帐半开半合,白玉冲耳三足熏炉中几缕清香冉冉升起。

    从天渊池到长信宫,允央与赵元的唇好像从没有分开。唇与唇相触就像甜羹里浸在透明糖浆中的两颗鲜红的樱桃,在来回地碰撞……

    光滑,柔软还有似甜似醇的味道,让赵元与允央都陷入微醺的迷醉。

    他们都像是在荒漠之中跋涉千里,孤身已久的旅人,终于在日落之前找到了对方。他们不停地吸吮着对方,就像是吸吮着一泓只属于自己的清泉。

    赵元的唇轻轻地挪开了,像一只缓慢却又执拗的蜗牛,顺着允央的桃腮蜿蜒而下,走走停停,终于在她浅浅又芳香的颈窝里安营扎寨。

    失去了赵元双唇的覆盖,允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忘了放香蜜的桂花糕,孤独地裸露在空气里,干涸得几乎要四分五裂开来。

    她的双手拂过赵元的面颊,手指在他扎扎剌剌的下巴上来回抚摸,似乎非常迷恋指尖上这种微微触痛的感觉。

    赵元从她颈边抬起头,眼睛似喜非喜地眯了一下。他看到允央闭着眼睛,柳眉微敛,洁白的上齿正在轻嗜着嫣红的下唇,像一尾困在岸边的小鱼正在绝望地吐着泡泡……

    垂下浓密的睫毛,赵元隐藏住眼中的烈焰熊熊,他轻轻捏了捏允央纤巧而滑腻的下巴。允央的双唇像受到惊扰一般立即微张了起来,赵元温柔而又炽热地吻了上去……

    此时,允央却悄悄地睁开眼睛,看到了赵元专注地神情和紧闭的双目,只觉得心间一漾,珠泪盈盈,眼前一切,氤氲如霓。

    氤氲如霓,春满银台,灯花双结。寝宫中紫檀木方桌上,羊脂玉缕雕游龙戏凤纹灯台上,一对红烛立在上面,灯火灼灼,光芒柔媚摇曳,将满屋子本很清峻肃穆的紫檀家具映照得朦朦胧胧,情意绵绵。

    “啪”,轻轻的一声,灯花初爆,满室清光卓然一亮。都说灯花一爆,必主吉兆。

    “啪”又是一声,整个寝殿都璀璨在这灯花再爆的瞬间之中。灯火旖旎,烛影娉婷,珠帘半卷,五分牵挂,五分柔情。

    五分柔情,若再加三分忘形,着两分娇羞,自是春色无边。赵元双手握着允央的纤腰,可能是太过用力,手掌深陷在她的雪肌之中,像是要捏到她的骨肉里去。

    允央的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垂至腰际,经过赵元的手背时,细软柔滑,清清凉凉,如同展开一匹玄色的冰丝软绸,揽不盈手。

    她低头捧起赵元的脸,指尖贪恋而细致地滑过他的眉毛、眼窝、鼻梁、鬓角,耳垂、唇线……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到指尖里去。

    赵元仰着头,控制着已有些急促的呼吸,任她调皮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为所欲为。

    允央忽然低下了头,赵元微张着双唇迎了上去……没想到,她却轻盈地躲开了,只是用鼻尖碰了碰他,然后钻到他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气……她非常迷恋他的味道,只想在这一刻自己身体里全部都是他的气息。

    允央的这个动作,有些娇憨,又有些痴情,透着一股傻傻的执念。赵元有些意外,却也明白她的心意,不由得眉心一凝,赶紧把脸一偏,想要掩饰住这一刻他内心翻江倒海般地动容。

    可是允央怎会知道他是这样想的?见他别过脸去,允央有些生气地撅起了嘴,用力地扳过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只与允央对视了一眼,赵元便又垂下了眼睑。他用浓密的睫毛隐藏住了此刻的心情,也隐藏住了一个事实——本来他引以为傲如同钢铁般的内心,正被轻易地击碎成一片一片……

    允央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一时不明所以,只好伸出双臂将他的脸揽到怀里,低头吻着他的头发,相亲缠绵。

    相亲缠绵,颈颈相摩。在龙床旁边的雕花窗下,长着一丛在严寒中还是葱葱笼笼的冬阳花,一对白天鹅正在这片绿意中交颈而眠。

    寒风起时,这对天鹅把头互相藏到对方的翅膀下面,躲避突如其来的冲击。风过后,探出头紧紧偎依在一起,耳鬓厮磨,似有说不完的情话。

    纵然此时已是腊月,天寒地冻,这两只天鹅,交颈相顾,却感受不到一丝凄凉之意,它们时而四目相对,窃窃私语,时而互相整理着对方的羽毛,从容平静。纵是在这样的雪后凌晨,苦寒之时,却依然含情脉脉,舒和慵懒。

    舒和慵懒,粉面如昔。允央沉沉睡去的时候,只穿了件细葛布的内裙,质如轻云色如银,乌黑的秀发软软披散下来,落了半床,依稀的晨光通过窗上糊的宝花罗在她身上投下浅浅的暗影。

    她脸颊上的颜色,真比六月的荷花还要妩媚几分。赵元痴迷地看着她的睡颜许久,想要吻她,却又怕惊醒她。

    允央的褪还搭在赵元的腰间,赵元的手掌轻缓地抚在上面,感受着她肌肤的细滑柔软和清爽盈润。怕她睡得不舒服,他握住允央细细的脚踝,想把她的腿放下去。

    把允央的腿放回到桃红色彩线绣百子纹云锦被中后,赵元握着她的脚踝的手,却有些舍不得放开,于是他顺势低头在她膝上留下了轻轻的一吻。

    此时,长信宫的外殿里,立在殿角的一对青金石双龙耳香炉中伽南香正浓,窗外飞鸟刚出林。华帷低,金钩闲,云初透,又是一个晴天。
正文 第117章 宣德腊日享
    &bp;&bp;&bp;&bp;卯时刚过,汉阳宫里还是漆黑一片,天街之上长空远淡,晨星寥寥,宫墙里人少声悄,一轮牙黄色的明月将沉。隆康宫外,西风卷着乱叶,冷烟伴着衰草,山河影孤寂地投在凄泠宫阙边。

    虽然天还没亮,可是曲俊早已收拾停当,正用描金漆盘托着一盏石榴白果香茶,往寝殿送去。

    进了寝殿,他穿过一个紫檀木镂雕扇形花罩门,来到了在内殿一角摆着的,由十二面红豆木隔扇组成的碧纱橱。

    这个碧纱厨有四个隔扇可以自由开启,其余均为固定扇。在开启的四个隔扇外侧安着金帘架,用细珠琏卷着紫鸾翠锦帘。

    曲俊往里走时,特别透过隔扇上玉色团花纳纱,留心看了一眼坐在暖榻之上的皇后。只见她斜倚着软缎靠背,一只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描金紫檀炕桌,神情严肃,若有所思。

    “回娘娘,这是您昨个点名要的石榴白果香茶,新加了两勺蜜酪。”曲俊毕恭毕敬地把茶盏递了过去。

    皇后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随手把它放在了手边的炕桌上:“你来帮本宫梳梳头,一会要去宣德殿和皇上一起用膳。”

    今天是腊月初八,按照汉阳宫的规定,今天皇帝皇后必须共进早膳,用过之后还要将席间的几道菜赏给各宫,这被称为“腊日享”。

    曲俊当然知道这件事,为此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皇后宠爱曲俊,除了因为他机灵聪敏外,还因为他是一个梳头的行家。他梳过的头,总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皇后已入中年,头发日益稀疏了起来,所以对于剩下的青丝便格外珍惜。只要是曲俊来梳头,皇后的头发就掉得很少,有时甚至一根都不掉,所以只要是重要场合,皇后必让曲俊来梳头。

    曲俊走到皇后身后从衣袖里取出一把犀角刻卷草纹的梳子,梳齿的边缘被磨得很圆润。用这把梳子梳头,就算偶尔触到头皮,也绝不会疼痛,把对头发的伤害减到最小。

    饶是这样,每次梳头皇后还是少不了掉头发。为了不让皇后发现掉头发,曲俊在袖子里面撒了些浓浓的糖水,见到皇后掉下来头发,他就把手往袖口里一塞,指头上沾了黏腻的糖浆。

    这样一来断发全都被牢牢地粘到了曲俊手上,他再趁皇后不注意时把粘在手上的断发神不知鬼不决地塞到袖口里,就像是从没有头发掉落一样。

    今天,曲俊给皇后梳了一个丹凤朝阳髻,上面饰了一对金点翠景福长绵簪,脑后插了一支隆重的金累丝鸟笼步摇。

    皇后在凤衔方胜镜中左看右看,十分满意,抿着嘴微微一笑。

    曲俊在旁一看,知道皇后对于今天的发型还算满意,于是趁热打铁捧上了一个累丝嵌玉双龙戏珠金项圈。

    皇后一看,点点头说:“腊月里天寒地冻,装饰便更要隆重,这个项圈倒是应景!”说完

    瞟了一眼曲俊,:“这件事办的好,本宫记得,用膳回来后定要赏你!”

    辰时刚过,皇后乘着凤辇携众宫女带着锦盒来到了宣德殿。

    皇后身上披着朱红色捻金绣五福捧寿纹领袖镶火狐皮宋锦软裘,眉画远山黛,唇点半面娇,由众人簇拥着进了大殿。当值的内侍来报,皇上昨夜并未到宣德宫。

    皇后听罢微微蹙了下眉:“传刘福全过来。”

    不一会,刘福全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上殿来。

    “皇上昨夜在哪里安歇?”皇后轻描淡写地问。

    “皇上昨夜在长信宫安歇。”刘福全老老实实地回答。

    “皇上独自安歇?”

    “昨夜敛妃陪侍。”

    “哦,”皇后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神色有片刻是停滞的。几十天不见,皇上连夜回宫,第一个要见的竟然是敛妃?

    “敛妃是初次受召,现在可在隆康宫外等候回话吗?”皇后尽力控制着语调,不让心里的酸楚泄露出来。

    “回禀皇后娘娘,敛妃的内衬衣扯破了。淇奥殿的宫女送来新的,正在长信宫更换。”

    “皇上可是已经在到宣德宫的路上了?”

    “回禀娘娘,还没有。皇上的内衬衣……也扯破了,正在更换。”

    “啪”,皇后抬手拍了一下几案,“你们这些老奴,如何侍奉皇上,衣服扯破了都不知道吗?”

    刘福全咕咚跪地,慌恐地说:“昨夜皇上有旨,没有宣召,谁也不准进长信宫。今日辰时,皇上才醒,所以……”

    “皇上今天下午要与宗室子弟一起冬猎,一应物品可送去了吗?”皇后顿了一下,接着问。

    “皇上早起下旨,今日困乏,三日后再冬猎。”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既然皇帝困乏,腊日享便撤了罢。”

    刘福全在旁边连忙说:“皇上刚才特别命老奴赶过来来告诉皇后娘娘。他一会就到,请娘娘稍安。”

    皇后听到这话,神色有所缓和,对左右说:“将各色吃食放到蒸笼里腾着。”说完,摆摆手命刘福全下去。

    就如赵元承诺的那样,很快他就赶到了宣德宫。今天他穿了一件宝蓝色四团金龙嵌碎珠领袖镶银狐皮的缂丝长袍,更显得清逸出尘,英气逼人。

    进膳时皇后感觉到赵元有些心不在焉,于是抬头看他。

    见他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绵绵的春意,唇角总是漾着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皇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她柔声问赵元:“昨夜睡得可好?”

    赵元正在品着一碗万年青酒炖樱桃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皇后又问:“敛妃昨夜侍寝,行为举止可周正?”

    赵元又“嗯”了一声。

    皇后不再说话了,只是细细打量眼前正在用膳的赵元,心中五味杂陈。她暗自慨叹:“男人真是不显老啊,皇帝身形还如年轻时一般,甚至比年轻时更为强壮一些。”

    “虽然赵元曾经常年驻守塞外边关,风沙里来,风沙里去。也曾带军爬冰卧雪,隆冬时节翻越雪山抄近路去偷袭敌军。当上皇帝后,更是每天操心的事断不了。纵然经历了这些桩桩件件,他的脸上也未见有多少风霜。”

    “依然一表人才,依然英姿勃发,对所有女人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正文 第118章 贵胄曾兰宫
    &bp;&bp;&bp;&bp;这一天的早晨,允央在寝殿中正与饮绿一边说着话,一边捻着彩线,绞着锦缎,准备做一个笼手。

    这时随纨从殿外走了进来回话:“禀娘娘,五块宋锦料子已经送到曾兰宫了。听披芳说,今天是谢容华的生辰。”

    “按宫规,内府局应送来福禄礼和贺寿钱,披芳她们去要,那边竟然说这个月的都已散光了,明年再送吧。您说气人不气人?”

    允央听完这话,放下手中的针线说:“早就想去看谢容华一直不得空,今天是她的千秋节,正是拜访的好日子。”

    她命随纨将一个褐彩云纹四耳罂放进锦盒中作为寿礼,想起现在已近年关,便让饮绿又装了两盒干果蜜饯,最后为谢容华准备了一盒过节打赏宫人用的金菱角。

    四个锦盒包好后,允央让随纨先给曾兰宫送去,自己则对着菱花镜重新梳妆一番才出了殿。

    谢容华所住的曾兰宫位置十分偏僻,建在天渊池正北面蓬莱山后的一片空地上,长宽不过各十丈余。

    在去往曾兰宫的路上,允央掀开暖轿的窗帷,看到道路两边都是绿苔斑驳,衰草枯藤,似乎很少有人走动。

    谢容华失宠已久,宫人对她多有怠慢也可想象。念起淇奥宫里****赏赐,隆康宫中富丽堂皇,矜新宫的绮丽多姿,其间冷暖跃然眼前,让人陡生感慨。

    快到曾兰宫时,允央远远就看到宫门口站着两位年轻的女子,一位是披芳。

    另外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高挑,鹅蛋脸形,凤眼桃腮,身着藕荷色半旧的素色怀文绮棉长衣,头梳归来髻,上面饰了一支银鎏金嵌宝玉牡丹小插。

    虽然她的衣着服饰并不出挑,但难得的是通身端庄稳重,安之若素的气质,这在汉阳宫一众眼明手快,灵敏机巧的女眷中非常少见。

    允央断定这位就是谢容华。

    见谢容华与宫人已在迎候,虽然还没到宫门口,允央就下了轿,步行走了过去。见到谢容华,允央先曲膝行礼道:“姐姐千秋节大喜,妹妹前来贺寿。”

    谢容华赶忙回了一个大礼:“敛妃娘娘位份比我高了许多,我岂敢受礼。”

    允央握住她的手说:“自家姐妹,切不可因这些虚名而生份了。”

    谢容华点头称是。

    走近了细看,允央更觉得谢容华姿容端丽,神态安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两人携手进了宫门,允央抬眼打量这曾兰宫里的庭院狭小,布置如普通人家。可仔细一看,里面却大有玄机,惊得她手心都出汗了。

    允央最先看见的便是庭院里种着的一株绿梅,绿梅颜色本就新奇,最奇的是这梅花的花瓣不是一层,而是三层重叠,共有十五个花瓣。允央看了禁不住问:“这可是浮图梅吗?”

    谢容华道:“正是”。

    允央看着这株承载着隋文帝和独孤迦罗情意绵绵往事的梅花,不禁感慨万分。

    允央在这株梅树下驻足:“据说这株浮图梅早已枯萎,莫不是姐姐这里还有第二株吗?”

    谢容华走过来摇了摇头说:“非也。当年我刚住进曾兰宫时,就见院里有株枯木,宫人想拨掉,我怕它还有一线生机,拨了岂不可惜?”

    “我便让人经常将虾糜与熊白埋在梅树下,勤于浇灌,没想到第二年春天它竟然抽枝吐叶了,开花后便是这浮图梅。”

    赏过了奇梅,允央见宫墙边上横了一株圆木,上面盖有残雪,尽管如此还能看出此木虎首鹤尾,色如泥金,走进仔细一看,见其表面的纹络如鹿皮一般,根根细毛都能看清。

    允央神色大为惊异,因为她知道这也是故国之物——相传宋氏皇族还未受封建国之时。有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来到府上,对族长说,五日以后到东海边等候,上天有礼物要赐予你。

    言毕,化作一缕清烟而去。族长不敢怠慢,率人五日后来到东海边,果然,从海上蓬莱仙岛的方向飘来了一根大木头。

    族长命人将这根木头捞起来,发现这根木头是虎首鹤尾鹿皮,敲之声若钟罄,于是取名为仙山木。

    而得到仙山木后不久,宋国就受封成为了七大柱国之首,而这根仙山木也顺理成章成了宋国皇族传家之宝,据说一直藏在宋国皇室宗庙中,却不知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容华见允央认出了仙山木,就给她解释说:“这根木头也是我刚住进来时发现的。当时它被放在宫墙一角,已落满了灰尘。我见它不腐不蠹,又是从仙山而来,必定需要吸日月灵气,因而也没有搬动它,让它自在呆在那里。”

    两人边说边走,没走几步就已来到了正殿门口。允央抬头看到殿顶的青瓦,不禁哑然失笑,对谢容华说:“稀世珍品都要在姐姐这里聚齐了吗?”

    宋显帝在位时为了修建金台殿,命御造坊督造一批五万块的七彩瓦。御造坊便用七色宝石磨成粉混入红泥烧制成了七彩瓦。

    此瓦白天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有在满月之时,月光洒在瓦上,瓦便会反射七彩光芒。允央之所以一眼认出,是因为此瓦形状与普通瓦不同。

    此瓦本为梯形,烧成后工匠们又将右下一角磨圆。这样的设计是经过匠人反复实验的结果,只有这种形状的瓦,重叠成大殿顶后,反射出的七彩光芒才能亮而不散,汇聚在一处,如同一汪七彩池水。

    当年宋显帝看见了这个情景,龙心大悦,说天上的霓虹都由此池孕育,因而将此瓦起名为霓池瓦。

    据说,宋国在修建金台殿时只用了四万五千块霓池瓦,剩了五千块,宋显帝舍不得再用就全部放入仓库。如今金台殿已毁于战火,这曾兰宫的霓池瓦又从何而来呢?

    看到允央面有疑问,谢容华解释说:“当日初入曾兰宫时,因年久失修,殿内多处漏雨,我便报了内府局,让他们前来修缮。”

    “可能是他们从仓库里找到了这些霓池瓦,觉得形状不规整,以为是次品,便全数运到我这里来,重铺了殿顶。”

    允央听罢,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正文 第119章 国宝又齐聚
    &bp;&bp;&bp;&bp;两人正说着话,允央听到隐隐约约有潺潺的流水声。寻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宫墙边上有一口井,流水声就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允央有些不解地说:“井水不都是安静的吗?为什么会有水流动的声音?”

    披芳在一边解释说:“敛妃娘娘有所不知,此井里面是一道地下暗流。从曾兰宫出去不远便涌出地面形成小溪,蜿蜒汇入了天渊池。”

    允央听罢暗暗吸了一口气,据她所知,天渊池每日耗水量巨大,所以设有多个引水口。但从汉阳宫内汇入的只有一处活水,可谓是龙脉,没想这道龙脉竟然发源于曾兰宫。

    允央回首,环顾了一下这狭小而简朴的曾兰宫——庭前种着浮图梅,墙边倚着仙山木,殿上铺着霓池瓦,井里镇着龙脉泉。

    其中随便挑出一件便都是惊世骇俗的传国之宝。最难得的是这里的每一件都非金银所能得,也绝不靠人力心机,非要机缘巧合才可以。

    看来这汉阳宫里除了长信宫外,便是这曾兰宫是最为贵胄之地了。

    谢容华见允央对这些宝物赞叹不已,有些自谦地说:“敛妃娘娘有所不知,其实在我眼中这些并不是宝物,只是我殿中之友。”

    “他们一直就在这里,而我却是后来的,茫茫天地,可就这么巧,让我与他们遇上了。我们在这小小的曾兰宫里共眠共休,同坐同行,共看春泥冬雪,夏花秋霜,一起挨着岁月。”

    “对他们而言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过客,也就几十年的光景。而他们还有更长的日子,更新鲜的面孔来陪伴。”

    允央听她说出的这些话,隐隐有些禅意,可知此女胸襟非常人能及,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这些话若是从每天吃斋念佛又养尊处优的辰妃嘴里说出来,允央并不以为意。而这些话偏从常看人情冷暖,备受冷遇地谢容华嘴里说出来,感觉就完全不同。

    要知道,谢容华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大部分的原因是她父亲的自私与狠辣。一般人若遇到谢容华的遭遇一定会怨天尤人地找出好多理由于嫉恨这个世界,而她却完全没有。

    允央想起初次与曾兰宫有瓜葛时,淇奥宫曾出现“双鹤衔芝”的吉兆。如今回想起来,便可知这位谢容华福泽深厚,非我辈能及。

    这时谢容华将允央让入了正殿。允央走进正殿后,用眼扫了一眼周围的陈设,并没有出挑的地方,多是属于拙雅一格的,只不过细节之中却多有宋国遗风。

    比如殿门的背后挂着一把宫扇,这是宋国宫廷习惯。史书中记载宋显帝喜欢赐给宠爱的嫔妃各种形状宫扇,是取“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之意。

    嫔妃们得到皇上的赐扇后,也多将宫扇挂在殿门后,一来是为了炫耀,二来是为了显示风雅。

    允央看到这些,不由得抿了抿唇,对谢容华的亲近感又多了一层。

    两人在正殿里落了座,正坐着吃茶的当口,允央看着谢容华,有些迟疑地问道:“今日一见,妹妹便倾倒于姐姐婉丽姿容,典雅气度。按说皇上应会垂怜姐姐这样的女子,可为何……”

    谢容华见她欲言又止,便坦然说:“为何我总不得宠是吧?这是有原因的。”

    “我父亲当年本是假意投降,目的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逃跑机会。为了拖延时间,得到这个机会,他便将我献给了皇上。”

    “皇上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接受一名降将的女儿?将我纳入府内,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我父亲杀死同僚,叛逃契丹之后,皇帝本已动了雷霆之怒,但念我本份守礼,又毫不知情,才没有将我问斩,已算优待了。”

    允央听完她的话,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这个事实对于任何女子来说,都过于残酷了。于是允央急忙赔礼:“妹妹无知,触及了姐姐的伤心事,实在有罪。”

    谢容华淡淡一笑:“其实我并不伤心。我母亲早逝,父亲本就把我当一件礼物,必要时送出去,让他得到最大的利益。”

    “因我是庶出,难被立为正室,所在无论嫁给谁也都是侧室。皇帝虽不宠我,但也没有为难过我,这样已经不错了。”

    允央听罢,安静喝茶,心中却感慨不已。她知道赵元平时对待后宫虽然温厚平和,但骨子里却十分执拗倔强。若是让他一开始便心有芥蒂,后面纵然再好怕也不会接受。

    为了不让谢容华心里难受,允央便把话题岔开了。她问了谢容华旧疾的情况,可按时吃药这些闲话。谢容华脸上的笑意倒是多了几分。

    待到起身告辞的时候,谢容华命披芳用素瓶插了两枝浮图梅赠予允央。允央看了一眼还带着露珠的鲜艳绿梅,笑意止不住地爬上了她的眉梢。

    她打趣地说:“妹妹用一些干果蜜饯就换了姐姐的国宝回来,可是占了大便宜。下回若带来些细粉胭脂,能不能再取走几片霓池瓦呢?铺在淇奥宫的房顶上,可让我们那里也耀眼一回。”

    谢容华听了她的话,莞尔一笑:“敛妃娘娘若是喜欢全掀了去都行。”

    两人谈笑间告别。

    回到淇奥殿,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石头就挑了软帘,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命人来通知,说醇王向隆康宫进献了六颗鸡卵大的南珠,都是一般大小圆润,世间罕见。”

    “这样的珍品,自不能独享。所以皇后决定中午要在隆康宫举办赏珠宫宴,朝中二品以上的命妇都来参加,所以请敛妃娘娘前去赴宴。”

    允央听罢,沉吟一下,打开描金宫绢写了一折请罪帖。其中大致的意思是:近日天气寒峭,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偶感了风寒。害怕会在众命妇面前失仪,所以请罪不能前去。

    写罢,允央轻声吩咐饮绿,让她用刻双凤纹檀香木盒装了一块九阳消寒缂丝绣品,与请罪帖一起送到隆康宫。
正文 第120章 移种浮图梅
    &bp;&bp;&bp;&bp;忙了这一通,允央才来得及坐下来歇口气。随纨捧了个锦盒进来,里面放的是给允央新做的一碗豆腐八仙羹。

    饮绿这时端着红铜盘过来,盘中放着熏过桅子香的湿丝绒手巾。她轻轻为允央落了一对缠丝联珠纹金镯,放在旁边,拿起绒巾为她擦了手,再把手饰戴好。

    这时,随纨将一只轧花芦雁穿荷纹银碗放在了允央手边的几案上,允央端起碗品了一口羹,入口温热又有浓香。

    不过,让她留意的却是手上的这一套餐具:“这套碗勺以前没见过,做的倒是精致,用料也好,是哪里来的?”

    随纨在旁边为允央新添了一盏加了酸乳的蜜印果子茶,接过话说:“回娘娘,这套餐具是内府局张可久公公送来的,这会子他还在溢芳斋里清点着。”

    “看看哪些需要更换,哪些需要添置。他带了一个小太监来,正在那里细细记录呢。”

    允央点了点头,她记起正是这位张公公迎她入的汉阳宫,为她布置的淇奥殿。几件事观察下来,允央觉得这位张公公确实是老实能干又很沉稳的一个人。

    于是,她对随纨说:“把张公公请到这里来。”

    很快,张可久带着一脸恭谨的笑意走了进来,一见允央便俯身行了大礼说:“老奴给敛妃娘娘请安。”

    允央淡淡一笑:“张公公快请起。如此严寒天气,张公公还要来淇奥宫清点器具,实在是辛苦了。”

    “这是老奴的份内之事,哪里会辛苦?”张可久说,“老奴还要感谢娘娘没有嫌弃老奴懈怠,不能时常为娘娘添些新器具。”

    “公公说的哪里话?”允央平静地说:“淇奥宫上上下下,吃穿用度哪一项不要张公公操心?本宫的日子能过得安逸静和,实在是要谢谢公公的。”

    “张公公少不了要常常秉烛算帐,本宫这里有一些新进的紫笋茶,最是提神明目,生津润肺。”允央说完叫随纨到跟前,对她耳语了几句。

    随纨会意,走进了内殿,取出一个犀角雕福寿宝相花茶叶罐赐与张可久。

    见张可久收下了茶叶,允央接着说:“张公公统领内府局自然见过好茶无数,这只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不要笑我年轻不知深浅。”

    其实允央想赏赐张可久的本是茶叶罐,但她入汉阳宫的日子很短,并不知宫中脉络,难保张可久这样的公公不与哪位娘娘交好。要是贸然赐予名器,便有明显的拉拢之意。

    这事若是传到那位娘娘耳朵里,定会遭人忌恨,所以只说赠茶,再看张可久的态度。

    张可久是什么样的人物,自然明白其中用意。他马上跪下谢恩:“敛妃娘娘这般抬爱,老奴受宠若惊。”

    “老奴入宫四十年,别无所长,唯有忠心两字日月可鉴。敛妃娘娘不嫌弃老奴年迈昏庸,老奴必将涌泉以报。”

    允央听罢,心下了然,又与张可久闲聊了几句,便让他下去了。

    撤了碗匙,饮绿上来服侍允央换了一件柳黄色绣雪雁金鱼纹妆花缎常服。忙了一早晨,允央也有些乏了。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透过宫纱看到殿外竹影婆娑,卷柏葱茏。快要睡眼朦胧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饮绿看娘娘有些睡意,正从疏萤照晚中取出了一张琥珀色的薄锦被想给允央盖上,可没想到一回头,允央却从榻上坐了起来。

    “娘娘,怎么不歇着了?”饮绿有些奇怪地问。

    允央没回答她,眼睛却在四下里寻找:“本宫从曾兰宫带回来的梅花呢?你们可看到放哪里了吗?”

    饮绿马上回答说:“奴婢见那梅花颜色新奇又开得娇艳,以为是用来插瓶的,便把它们放到外殿的方桌上了。”

    允央唇边漾着丝丝笑意说:“快,快把它们种到浅苹洲里。记得埋深一点。”

    饮绿点了点头,转身要去办,刚走了几步,又被允央叫住:“先去溢芳斋里要些虾糜与熊白备着,种下梅花了再把这些东西铺到根子上去。”

    饮绿边应着边说:“没看出来,这可是个娇贵的,吃得比人还要好。娘娘这般在意,要不要奴婢去溢芳斋传个话,让她们每日也备上三次不重样儿的御膳来供着这梅花。”

    允央被她这话逗乐了,用帕子掩着唇边的笑说:“有一个随纨就罢了,你若也伶牙俐齿起来,这淇奥宫可真成喜鹊窝了,叽叽喳喳起来没完没了。”

    饮绿出去以后,允央还是放心不下,就坐在美人榻上靠近纱窗看着外面的动静。

    现已入隆冬,浅苹洲中百花凋零,放眼望去,只有一片青石疏木,空翠无边。一条花径逶迤伴着逐光池,淡黄色的苔藓斑驳地冒出浅浅一层。

    饮绿知道允央非常在意这两枝绿梅,便不愿假人之手,而是自己来种梅花。她让桔榴端着放有梅花的素瓶,自己拿着花锹到浅苹洲里选地方。

    一开始选得是老山茶树旁,饮绿一想山茶树枝大叶茂,怕把绿梅挤得没了地方,这个地方不行。接着又选了逐光池岸边的一个地方,后来想想又觉得这里湿气太重,花不容易成活,还是不行。

    最后,千挑百选终于在浅苹洲空旷的地方找到了一块不软不硬的土地,种下了浮图梅。饮绿束起蕊黄色的衣袖,提着水红色的素罗裙一锹一锹地挖着坑。

    她虽是宫女,可平时也不做这些粗活,这一通下来,额头上已冒了汗。她本就长得白晰丰腴,此刻双颊绯红,如彤云般鲜艳。

    冬日晌午的阳光,明亮但不灼目,柔和地给浅苹洲里洒满了金光。逐光池中波光洌滟,饮绿立在光影中,额头上汗水涔涔,仿佛嫩藕扎成的姑娘,受不了池底的清寒,刚从水中漫出来的一般。

    允央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触。饮绿一向是做的多,说的少,心细如发却少有小性子,宽厚随和,在淇奥宫中确是允央不能缺少的依靠。
正文 第121章 南疆陷危机
    &bp;&bp;&bp;&bp;此时,宣德殿上,一对铜鎏金嵌料石镂空重檐六方香亭里,清心醒脑的沉水香正袅袅地冒着淡青色的薄烟。

    十几位大齐国的肱骨大臣,正站在御案下面或拧眉,或搓手,或度步,都是一副忧心重重的样子。

    原来,一连数日,大齐国的南面边境上已送来了好几个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里面放的是地方官员的急件。

    这些急件里面都在说一件事。就是今年入秋以后,南方五个月未有雨雪,恐怕开春时难以播种。相对富庶的益国已将往年的稻米收入国库,对外惜售,米价比平时高了三成。

    驻守白城,安吉,成占的三十万大军的资耗已比往年高了许多。如今益国又以道路崩塌,行走不便为由想要关闭与大齐国在成占的贸易集市。

    如果真的关闭了贸易集市,齐国南面边境上的守军粮草来源将会成为大问题。

    与此同时,受益国的影响,卫国和韩国似也蠢蠢欲动,对大齐国多有不敬,今年的进贡迟迟未到。长此以往,大齐国在南方的威仪恐多有折损。所以地方官员上书朝廷,请朝廷从洛阳拨粮草南下,以备不时之需。

    面对三大柱国的行为,大臣中的意见也不统一,主张以战争解决问题的以枢密使程可信为首,主张用怀柔之策应对的以宰相罗道为首,双方僵持不下,各说各有理,谁也不服谁。

    赵元坐在紫檀木雕花漆心宝座之上,看着下面的大臣争论得面红耳赤,却一直拿不出个妥善的方案,一时间也有些烦躁起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绣九龙腾云纹的缂丝龙袍,腰系金累丝玉松石朝带,手扶御案,敛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大臣们。

    眼看大臣们一直议到了中午还是没有结果,赵元终于发话了:“各位爱卿辩论了一上午也都累了,内府局送来了廊下食,各位爱卿请到偏殿进食。有什么事,下午再议。”

    “另外,”赵元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户部尚书将国库收支详细纪录,明日呈上。”

    当别人都行礼退下后,程可信却留到了最后面。他见四下无人了,才向赵元禀告了一件事情。

    五年之前,北方草原爆发虫灾,契丹人牲畜饿死大半,于是耶律阿达冒险率兵进范幽州,时任辅国大将军的赵元奉旨平定契丹之乱。

    但是由于连年征战,大齐国可用兵马对外宣称三十万,实则只有十万人,为解幽州之围,赵元在各地急超二十万青壮年士兵。

    为了让百姓加入军队,赵元答应入伍之人全家可免五年徭役,士兵五年之后就可还家,军晌优厚,在此条件下,一个月之内将这二十万人招齐。

    人马齐整后,赵元率兵直奔幽州,耶律阿达见齐国重兵前来,自知实力悬殊,无心恋战,一夜之间将兵马撤得干干净净。

    赵元兵不血刃就解了幽州之困,一时名声大振,被称为“天威元帅”。

    回到洛阳后,先帝怕赵元手中兵权太重,便下旨将这二十万兵马一分为二,十万去驻守幽州,十万去驻守白城,到如今已有五年,还有五个月便是这二十万士兵回家之时。

    赵元带兵多年自然知道,五年没有回家,这二十万人此时已是归心似箭。可如果放这二十万人回家,战事连年,中原人丁凋零,一时如何能再招来这么多兵马来补充队伍?

    况且这二十万人,五年来多次征战,正是纪律严明,军容齐备,马上马下战术纯熟之时,若没有这二十万老成兵卒在军中,如果南面的柱国联合起来进犯齐国,只怕齐国将难以有效应对。

    可要强留这二十万士兵,便会失信于天下。况且这些士兵如果知道难以如期回家,恐会激起士兵愤怒,引起军中哗变。要是发生这种情况,便是将大齐国至于险境之中。

    程可信也是拿不定主意,所以才在众官散去后,单独留下来请示赵元。赵元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尤其在当前南疆与北疆皆不太平的时候,这二十万士兵的去留就成了关系全局的大问题。

    赵元沉吟了片刻,并没有立即回答程可信,只是说:“一切先按当初招兵时的承诺进行。切记,军心一定不能动摇!”

    听完了皇上的旨意,程可信下跪行礼也退了出去。

    见大臣们都散去了,赵元坐在御案后面,抬手捏了捏眉间,想舒缓一下有些发木的头脑。

    这时刘福全走了进来,站在赵元的不远处,声音恭敬的地说:“皇上,已到晌午了,要不要传膳?”

    赵元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朕要去趟淇奥宫。”

    刘福全一惊,本想劝,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只安静地回答了一声:“是。”

    赵元此时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殿外。此时虽然阳光普照,但时不时总有一阵北风凛冽吹过,刮到脸上如被小刀割了一般。

    刘福全拿来了流鬼国进贡的幼鹿皮镶黑貂绒领袖缀盘丝金扣皮裘给赵元穿上。此时已有太监将御马雷首兽牵了过来。赵元翻身上马,在两队禁军侍卫的簇拥下向淇奥宫走去。

    过了芳林门,离淇奥宫也就不过百丈了,赵元想起侍卫们已在寒风站了几个时辰,肯定已经饥肠辘辘了。

    赵元便命令侍卫们从芳林门出去回营吃饭,自己则独自策马去往淇奥宫。

    由于心里藏着事,赵元放开了疆绳,任雷首兽独自向前。他自己则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正在天边凝聚着,四周宫墙高耸。

    此时寒风凛冽,积雪多日不化,如今许多高树也被重雪压迫着弯曲起来,几乎就要被折断。看到这个情形,赵元心不由得一震:“自己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多年战乱,大齐国已是伤筋动骨,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早有飘摇之色。”

    “如今自己带领着大齐国向前,真的如同走在深夜的悬崖边,祸福难卜。若是走对了便能登九重龙凤阙,走错是怕要入千丈虎狼穴。”
正文 第122章 五星出东方
    &bp;&bp;&bp;&bp;握着小紫颖铭竹管紫毫笔在荷鱼朱砂澄泥砚上蘸了一点雪斋宝墨,允央轻轻为画案上的一幅《蔷薇环户玉搔头》添了一笔。

    画完这一笔,允央仔细端详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她觉得这幅画,虽然看起来空阔清逸,用色疏淡婉和,但自己打量几番总觉骨力不足,欠缺一些厚重。

    允央又举起笔,在画上勾了几下。正画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柏香味,随着身体的温度幽幽而来。这个味道如此熟悉,轻易撩拨了她的心绪,让她的心砰砰跳得快了起来。

    还没等允央转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身后的赵元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环在怀里。正在内殿里侍候着的随纨和饮绿一见这情景,便都低头默默退了下去。

    允央唇边含着笑,想要从赵元怀里挣脱出来给皇上行礼,奈何试了几次都挣脱不了。只好无奈地说:“皇上这会子不是应该在宣德殿吗?怎么有功夫来这里?下午还要与百官议事,中午就这会儿的功夫,这么冷的天,您来大老远地跑来做什么?”

    赵元用下巴蹭着她鬓边的柔软的碎发,眼神有些迷离地说:“就是因为天冷,才要到你这里讨热锅子吃!就算你吃过了,也要陪朕再吃一回的!”

    允央“噗嗤”一笑,微微侧过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可巧我也没吃,一起用吧,只不过淇奥宫的菜式少,都不及宣德殿的一半,皇上可不要嫌弃。”

    赵元正在贪恋地呼吸着她馥郁的香气,有些含糊的说:“那有什么关系?有你在……不就好了吗?”

    允央咬了下嘴唇,用力推了推赵元的手臂:“皇上若不放开我,我怎么去吩咐宫人准备,只怕这样下去,皇上要空着肚子去宣德殿和百官议事了。”

    赵元却不听她的,抱得反而更紧了,紧得允央几乎喘不过气来。接着赵元埋下头在她颈窝里深深吻了一下,这才放开她。

    允央赶紧跳开,离赵元远一些,平伏了一下乱作一团的心绪,这才走到外殿吩咐宫人去准备午膳。

    吩咐完了,允央端着用黑釉曜变建盏盛着的贡茶“梅花片”,回身掀起红地四合如意纹天华锦的软帘回到内殿。

    此时赵元已脱了一双黑犀牛皮厚底靴,只穿着一双素色万寿纹锦袜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身子虽是随意地斜倚在软垫上,神情却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默清肃。

    允央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神情在赵元脸上很少看到,不知前朝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赵元这般忧心?

    她把黑釉曜变建盏轻轻放在赵元面前。赵元挑了下眉,一抬眼就看到允央那双雨后秋潭般眼睛,心中一软,嘴角不由得浮出浅浅的笑意。

    见赵元终于有了笑脸,允央也终于松了口气,关切地问:“皇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

    此时,赵元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随意与放松,他舒展了一下肩膀说:“没什么事情,就是南方旱情有些加重了,太原府又爆发了雪灾,为了赈灾的事议了一早上。”

    “这些大臣们各说各有理,争论了好几个时辰,却拿不出个准主意。朕也头疼了,偷闲来看美人,呆会再去宣德殿。”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地说:“今早钦天监的天官来报,说什么昨夜观测到‘五星出东方’。”

    “朕一向对天像,气数之类的东西不以为然,但这次听这个天官禀报时,神色着实十分兴奋,好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天象,爱妃可知道这个说法吗?”

    允央听后莞尔一笑:“臣妾这里正好有张星图,还请皇上御览。”说着她走到殿中的书架前,取下了一张发黄的绢书,将绢书打开平铺在书案上。

    “陛下请看,”允央指着星图道:“五星是指太白、岁星、辰星、荧惑与镇星。五星积于东方是指这五星在一段时间里,在日出前同时出现在东方。”

    “这种天象非常罕见,至今为止,有史料可考的总共也没有几次。现在能在大齐国出现,恭喜皇上,此乃是大吉之兆,必主四海安泰,国运昌盛。”

    赵元此时注意力并没停在星图上,他盘腿而坐,一只手搭在膝头,双眼微眯地看着允央身穿薄薄的常服,伏在案上给他指图,纤腰与翘臀的曲线若隐若现,甚是撩人。

    她的这个背影,勾起了赵元许多鲜活又旖旎的回忆。他的嘴角不由得往上挑了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时,溢芳斋已将午膳备好,几个大宫女拿着锦盒进进出出地摆了一桌子。

    允央看了一下桌子上的菜,心里暗暗说了一句:“准备得还算不错。”原来,刚才允央吩咐备膳时,特别提到要多加一些热锅和荤菜,没想到溢芳斋做得又快又好。

    桌上放的是燕窝松子鸡热锅、肥鸡火爆白菜、羊肚丝羊肉丝热锅、口蘑肥鸡热锅、口蘑盐煎肉、糊猪肉、清蒸鸭子鹿尾。主食有竹节卷小包馍馍、匙子红糕、螺狮包子、鸡肉馅烫面铰、老米干膳、鹿筋拆和苹果软脍。还有两种汤——莲子炖鸭汤和山药野鸡羹。

    赵元与允央并肩坐在食桌前,还没动筷子,赵元就对在旁边候着的随纨与饮绿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去。

    侍女退下后,赵元亲自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燕窝松子鸡汤递给允央。允央非常惶恐忙站起来行礼说:“本该臣妾侍奉皇上用膳的,怎能让皇上亲自布菜,请治臣妾不敬之罪。”

    赵元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到座位上:“哪有那么多虚礼,前阵子朕与你在宫外时,也吃过好多次饭,不都是这样。怎么一回了宫,朝夕相处反而生份了。”

    允央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低头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乖乖坐了下来。

    这顿饭赵元的胃口还不错,连吃了几碗羊肚丝羊肉丝汤,只是吃饭的时候他非常沉默,无意间散发出一种忧心忡忡的味道。

    允央在旁看着非常担心,脱口而出:“朝堂之上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惹得皇上这般忧愁?”
正文 第123章 玉背葡萄扣
    &bp;&bp;&bp;&bp;这句话一出口,允央就已知犯了大忌,做为嫔妃她问了最不应该问的问题。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允央却这般大剌剌地直接去问赵元。“若是皇上再像封妃那天一般翻了脸,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允央鼻尖已冒了冷汗,正要起身再次请罪,却被赵元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允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筷子放下,腾出手揽住允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动作告诉她,她的担心,他都懂,只是他现在并不想说。

    许多年以后,允央在夜深人静时还会常常想起这一幕。这就是赵元最让人难忘的地方,无论他的心情是好是坏,允央对他的每一次情感表达,他都会给予回应。

    不管是轻轻拍一下,一个吻,一个温柔的眼神还是一个暖暖的握手……他总有办法让允央知道对于她的情感,他全部都能感受到,他全理解,他也全有反应。

    刚开始,允央以为这并不难办到,但随着年龄增长,允央便越来越珍惜赵元的这一个特质,如果换作是允央,她恐怕做不到赵元这么好。

    因为要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除了时时刻刻要把对方放在心上,还要有宽阔的胸怀,足够的耐心和全身心投入,没有杂念的情感。

    吃过了午膳,赵元都没功夫安心喝口茶就要回宣德殿了。允央起身帮他拢拢了衣领和袖口,又默默给他的金累丝玉松石朝带上挂了个自己做的湖色缎绣荷花纹花篮样香囊。

    赵元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然后起身就要离开。允央跟在他后面想送他到宫门口,却被赵元摁在了椅子上:“今天风大,外面寒凉,地上又多有薄冰,你还是不要出来了。”

    走到外殿,不知为什么,赵元忽然放慢了脚步,转过头透过博古架的空格看到允央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冲自己微笑。

    赵元眼睛里透出些许笑意,正要离开外殿时,余光中扫到了一个桔红色的影子,这种桔红色非常鲜艳,让人看过一次便无法忘记。

    他回身来找,看到在博古架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水晶瓶,瓶中存着一支桔红色的花,六瓣桔蕊,虽已干枯,颜色却还鲜艳异常——这不是中秋节那天允央为他簪在鬓边的凤翼花吗?

    回想当日的情景,赵元心里已明白原委。自己以为不小心丢失的凤翼花,其实被允央无意间拾到了,并且暗自珍藏好。只是这件事允央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想到这里,赵元不由得情思汹涌,不忍离去,脚步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允央坐在内殿看到赵元在外殿站住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想看个究竟。快到外殿,允央忽然改了主意,她眉梢调皮地一扬,想要偷偷吓赵元一跳……

    赵元是什么人?这么多年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允央还没靠到外殿门口,赵元就已发现了她的行踪,还没等允央探进头吓唬赵元,赵元已一个健步蹿了过去,猛地出现在允央面前。

    允央毫无心理准备,正想着怎么吓赵元一下,眨眼间赵元却如闪电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一时惊得大叫一声,身体失控就往后面倒下去。

    赵元眼明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这个情景让赵元想起自己中蝠毒的时候,允央不顾一切来长信宫的偏院里看他时,两人隔着木槛上浅香色的妆花纱,鼻尖也是几乎碰到了一起……

    这一刻,赵元也顾不上去宣德殿议事了,他一把抱起允央就往疏影照晚里走。

    允央被他横抱起来,心里有些忐忑,怯怯地问:“皇上为何不去宣政殿?大臣们都等着呢!”

    赵可却也不接话,只是说:“今日要审个公案。”

    “什么公案?”允央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赵元把装有凤翼花的水晶瓶在允央眼前晃了晃:“你可知这是什么?”

    允央看到水晶瓶,知道他已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一时双颊绯红,无法回答。

    赵元见状,也不多言,只是“哈哈”地朗声笑着,抱着允央走进了疏萤照晚。

    在妃色寿桃纹妆花纱寝塌之上,赵元已褪了外面的衣衫,只穿了件明黄的薄宫绸内衬衣,胸前的系带也已经解开了七七八八,两边的衣襟微敞着,露出里面起伏的肌肉轮廓。

    允央伏在赵元的掌中,只穿着一件果绿色穿枝莲暗花缎的心衣,宫灯之下,肌肤白得要发出光来。

    赵元看着她只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了起来,一把把她翻过来,露出骨肉均匀的玉背,偏偏这个心衣在背上用软绸镶十二颗翡翠盘成宝花葡萄扣,他费了半天劲才解开两个,急得汗都下来了。

    允央回头看着他英武俊逸的脸庞因为着急而冒出了汗,手指在自己背上费力地绕来绕去,却不得要领,很难解开一个。

    她并没有伸手帮赵元解心衣,而只是媚眼如丝地在他裸露着的胸腹肌肤上扫来扫去。

    可能是因为着急,或者是被允央春意盎然的睛神看得心慌,赵元的手没完全解开这个翡翠葡萄扣,还把手指给缠到了里面。

    很少见赵元有如此窘迫的时候,允央实在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皇上曾说过您最能听人的气息,臣妾也学了一点。皇上此刻您吐也多了,纳也多,可是风寒已重了?”

    她这一笑,浑身轻抖,光滑柔软的肌肤摩挲着赵元的手心,让他感到更为难耐。

    于是他喘气愈粗,便也没了耐心一颗一颗地解下去。赵元一时急了,就一把把这件心衣扯开,碧绿的翡翠扣子倾刻间噼噼啪啪落了一地……

    过了许久,赵元才从疏萤照晚中走了出来。他整理好衣衫,回头看见允央在玉枕上睡得香甜,不忍叫醒她,就悄悄地出了淇奥宫,由刘福全陪着,快马加鞭地往宣德殿赶了过去。
正文 第124章 宣德殿进谏
    &bp;&bp;&bp;&bp;宣政殿里,大臣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大殿下面摆着两列黄花梨螭龙纹圈椅,大臣们或者坐在上面休息,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地聊着天。

    有几小太监在端着盛着雀舌茶的青花洞石花卉茶盏走上殿来,为各位大人换下已经凉了的旧茶。

    虽然各位大臣或坐或站,姿势各异,不过无一例外的,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严肃。因为这种让大臣空等的事,赵元登基之后从没有发生过。

    在大臣印象里,无论炎夏还是寒冬,赵元在政事上从没有懈怠过,一来是因为他本身是非常自律的一个人,另外也与他是行武出身有关。

    但无论如何,在国家正遇到内忧外患之际,皇上如此姿意随性,实在都不是一件好事。就在这时,刘福全走了进来,一挥手拂尘,朗声说:“皇上驾到。”

    他的话音刚落,赵元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玉色缂丝镶白狐皮金龙袍,系着金嵌红蓝宝石和血琥珀的束腰,脚下踩着一双蓝缎毡帮儿狼皮靴。

    按照大齐国宫廷习惯,若是皇上在哪里个宫休息了,就一定要换一身衣服。宣德殿里的大臣们一看皇上这个打扮,便也能猜到他迟到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赵元在宝座上坐好后,先是威严地扫了一下恭立在下面的大臣。但他也能明显感觉大家的表情有些异样,毕竟这是他登基已来第一次迟到。

    “咳。”赵元拧着眉头,轻嗽了一声算是打破了大殿上有些尴尬的气氛。他想让大家接着上午的议题接着讨论,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大臣里就已有人站了出来。

    此人五十多岁年纪,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骨瘦如柴,是左拾遗郑宝建。他一本正经又忧心重重地说:“敢问陛下,您这这半日去了哪里?”

    赵元心里一沉,脸上也带出一丝不快,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声音有些不耐烦地说:“朕今天中午有些困乏了,所以去休息了一会。”

    赵元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又站出一个人,这个人六十多岁,身宽体胖,是纳言刘永伦。他也上前奏道:“陛下连日操劳,如果回长信宫休息并无不妥之处,但是,如果皇上不顾国家大事,借机去临幸了宠妃,则是大大的不妥。”

    赵元听完他的话,心里想:“朕在汉阳宫里想去哪里去哪里,还要你们这些臣子管吗?”于是双眉一拧,刚要辩解,又被刘永伦呛了一句:“食色性也,陛下政事劳累也宜调节适度,但是恣情纵欲,却会贻害龙体。”

    赵元脸上的表情有说不出的阴沉,马上反驳:“朕向来以国事为重,从未恣情纵欲。”

    郑宝建听了皇上的话,也不着急,从袖子里不慌不忙地取一张纸,打开念道:“皇上自从临幸了敛妃以后,本月又多次召幸于她。”

    “臣这里有内府局的记录:腊月初七召敛妃侍寝长信宫,腊月初八,初九陛下又留宿淇奥宫。腊月十二日敛妃受召长信殿,腊月十五受召长信宫……”

    赵元见他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说得如此露骨,心中已是十分不悦,在龙椅上扭过脸去。

    遇到这种情况,纵然赵元再生气也不能发作,因为本朝言官进谏,无论说了什么,皇上都不能治罪。

    郑宝建看到皇上扭过了头,以为皇上听不清,便往前凑,靠近他再念。

    这郑宝建年岁已高,嘴里少了四五颗牙,大声说话时总有吐沫星子飞出来,再加上离赵元又近,这点口水全喷到赵元脸上了。

    赵元接过刘福全递来的锦帕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语气有些无奈地说:“朕与爱妃在一起,并没有影响政事。”

    刘永伦听到皇上说出这句话,情绪立刻激动起来。他也迈开步子。来到赵元面前奏道:“皇上此言差矣。汉成帝召入赵氏姐妹时,可知会命丧其裙下?”

    这位刘纳言虽然没有掉牙,可平时却非常喜欢吃葱蒜,顿顿不落。他一张嘴,这味道“忽”地一下就扑到赵元面前,熏得赵元脑袋发蒙,又不能明言,只能暗自屏气。

    刘纳言接着义正词严地说:“唐宣帝因贪恋女色,背生恶疮!”

    郑宝建也在一旁补充:“唐高宗也因纵欲而致目不能视!”

    这两位言官一唱一和,在口水与口气的双重围攻之下,赵元有些招架不住。他站起身想皱着眉头正要离开,哪知那郑宝建大喝一声:“皇上留步!”

    赵元是什么身份,几时被人这样呼喝过?被郑宝建当着众人的面这样一喝,赵元心中已有了火气,回头怒目而视……

    殿中跟随赵元多年的武官见了,都惶恐不安起来,知道若是赵元怒目圆睁,就是要杀人了。可那郑宝建却也不怕,把脖子一伸,枯枝一样的手把山羊胡子一撩说:“为了给皇上进谏而被杀,乃是言官的荣幸。为臣每天都盼着和魏征一样名垂千古,感谢皇上今天能成全!”

    赵元看他酸腐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重新坐到了龙椅上。

    刘永伦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说:“敛妃年方十七,陛下比她大二十岁,如何能时常召幸?”

    说完他瞪起眼睛,对刘福全大吼一声:“你们这些奴才,可是为了给皇上吃了房中药?”

    刘福全在一旁站得好好的,猛地被他唬得一愣,脱口而出:“皇上没吃药。”

    殿中百官此时已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用袖子掩了嘴偷笑,赵元面对眼前混乱的场景,无奈地用手扶住额头,心里想:“都说这些言官老头子不好惹,这回算是领教了。”

    进谏了半个多时辰,两位言官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久,嗓子有点哑了,口水也没那么多了,赵元见状便命刘福全给他们上茶。

    趁他们喝茶的当口,赵元赶紧说:“南疆旱情一事紧急,众卿有何良策?”
正文 第125章 夜半讲故事
    &bp;&bp;&bp;&bp;一连几日,赵元都没有再去淇奥殿,并不是他真怕了言官的口水与口气,而是确有严峻形势摆在眼前。

    南疆需要粮草支援,二十万大军回乡需要拨银子,但是因为连年征战,国库又很空虚。户部尚书写来奏折,其中说道,经过估算,粮草与士兵的安抚费用大约是三千万两白银,而今国库空虚,只能拿出二千万两,其他还需另辟途径获得。

    这时有官员提议,可增加春税,赵元没有同意。

    又有官员提议,可酌减后宫用度开支,赵元听后摇了摇头:“本朝后宫嫔妃本就不多,况且皆非奢靡浪费之人,不必酌减。”

    见众官没有什么得力之法,赵元把程可信叫到跟前问:“先帝在位时,曾在临安圈地一百顷建造夏宫,如今建得怎样了?”

    程可信禀道:“已打好地基,挖好深池。”

    赵元斩钉截铁地说:“夏宫先停了,其中所需银两都交于国库。还有就是朕的地宫建造,也停了吧。这两项大工程一停定能节省不少开支。”

    程可信让侄子督办夏宫建造,让门生管理地宫事宜,这一停建他心里自然是不愿意,但皇帝发话了,只得照办。

    散了朝,赵元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允央了,于是支开了侍卫,自己信步来到了淇奥宫。

    此时,夜已深了。允央用过晚膳,换上了牙黄色折枝花鸟纹暗花缎夹衣,领边与袖口用滚针丝线绣着湖蓝的立水纹,头上珠翠已悉数卸去,发际边只斜斜插着一支青玉缕空梳。

    她靠在美人塌上,正在看书。没想到赵元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时间就觉得心里又惊又喜。

    自然这一晚,赵元还是留在了淇奥宫。

    夜半时分,赵元躺在御塌之上毫无睡意。允央在他怀里醒来,见他睁着眼睛,一直在苦苦思索。

    允央伸手轻轻抚摸着他长长的鬓角,见他整夜都似忧心忡忡,心里却也十分心疼。便道:“皇上,臣妾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赵元看了她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却也没说话。

    允央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开始讲起了故事。

    唐代的时候,有一位名士叫萧颖士。有一次他去灵昌游玩,来到胙县以南二十里的地方。当时天色已经很晚,萧颖士遇到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妇,身穿红衫绿裙,骑着一头毛驴。

    这位少妇对萧颖士说:“我家住在顺道往南走二十里的地方。现在天色已晚,我一个人走路很害怕,愿意随您一块儿走搭个伴好吗?”

    萧颖士看看女子问:“你姓什么?”

    女子回答说:“我姓胡。”

    萧颖士听人们说此处常有野狐狸,变成美艳女子,在天傍黑时迷惑人。萧颖士疑心眼前的这位妙龄少妇就是野狐狸精变的,于是骂道:“该死的野狐精,你竟敢媚惑我萧颖士?”说完还朝这个女子吐了三口口水,打马头也不回地向南疾驰而去。

    萧颖士骑马来到一家客栈,住店后准备脱衣歇息时,从窗户看到路上遇见的那位少妇牵驴从大门进到院子里。

    店里的老主人出屋问道:“为什么违禁夜行?”少妇回答说:“犯禁还算罢了。刚才在路上遇着一个被疯狗咬了的人,把女儿我叫成狐狸,还吐了我一身口水。”

    赵元听完这个故事,嘴角淡淡一笑。

    允央没觉得自己讲的笑话很冷,只是看到赵元面上已有笑意,兴致勃勃地说:“臣妾再给您讲一个。”

    萧颖士是南朝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一次他外出住在陈留的客店。他正在吃饭中间,忽然看见一个老头儿,须鬓雪白,来到近前,看了萧颖士很长时间,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好象和萧颖士相识。萧颖士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于是起身拱手相问。老人说:“我看公子的身形相貌,有些像一个人,不觉悲伤罢了。”萧颖士问他象什么人。老人说:“公子象鄱阳王。”萧颖士于是惊讶地问老人说:“鄱阳王就是我的八代祖先,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老人哭泣着说:“我姓左,过去是鄱阳王书佐,备受宠信,各方面都蒙受礼遇。遭李明之难,我就逃走了。苟且偷生,免除了祸患,就进入深山修行道术。终于获得出世。方才看见公子感到吃惊,竟不知是鄱阳王的子孙。”

    于是他们相对而泣。萧颖士对他很恭敬,但也感到诧异。便他的年龄,竟然三百二十七岁了。

    讲到这,允央道:“皇上知道后来如何了?”

    赵元轻描淡写地说:“神鬼怪谈还有后来吗?”

    允央故弄玄虚地眨眨眼道:“非也。一年之后萧颖士来到了江北的盱眙县,盱眙县的县令久闻萧颖士的大名邀请他到县府一叙。”

    两个人坐在那里正谈着,有官吏前来报告说抓住几个盗墓贼,县令吩咐将贼人带上。几个五花大绑的疑犯被押到,萧颖士一瞅其中有一个人脸熟,正是去年见到的那位白发老人。

    当初被萧颖士认定为非神即仙的人怎么成了盗墓贼?于是他将去年在客栈发生的奇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县令。

    盱眙县的县令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将这人拉下去棍棒伺侯。没过多久负责审讯的官吏就来回报说,那个贼人全都招了。

    原来这个老头是个盗墓老手,一年多前他带人盗掘了鄱阳王的墓冢,进入墓冢打开石棺后,见死者的尸体栩栩如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客栈看到萧颖士就觉得很像墓中那个人,得知他也姓萧,就断定对方就是萧恢的后代,所以编了通话去逗他。

    赵元抚摸着她的肩膀说:“所以你就是白胡子老头编了话来逗朕罗?”

    允央往他怀里靠了靠:“臣妾不敢,臣妾只是看到皇上为国忧心,心中不忍,想方设法让您开心一下嘛!”

    赵元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这个故事用的是不是偷梁换柱之法?”一想到心中所担忧的事,登时茅塞顿开。
正文 第126章 崔琦初入仕
    &bp;&bp;&bp;&bp;次日,赵元将程可信,罗道,崔琦等几位大臣召到宣德殿里。

    赵元命罗道立即着手负责在全国招兵,以高于平时五倍的军晌待遇来招武艺高强之人入伍,此事要大张旗鼓,对外宣称要招二十万人,实则只求艺高,不求数量。

    十五日之后,即可发榜告知各地,人已招齐。

    至于程可信,赵元给了他伏虎兵符,命他从驻守在幽州与白城中即将服役期满的各十万士兵中,分别选出五万人,进行对调。

    对外宣称的理由是,由于朝庭新召二十万士兵,所以需要从这两个地方各召五万人进行新兵培训。等这些人到了目的地,再以新兵还未全部到整齐为由,将他们另派他用。

    这条计策只能算是权宜之计,却可解眼下之困。宣称新召二十万士兵,可让即将退役老兵心安,选出南北边疆老兵各五万,进行对调,可使原来队伍分解,即使军中有人心存不满,会因势单力薄,而难成气候。

    另外,如此大费周张地召兵买马,又派兵培训操练,对南方的几大柱国也是威摄,让他们以为齐国真的召齐了二十万新兵。若以后真有兵戎相见的一天,齐国虽然只有二十万大军,却能挟四十万大军之威。

    程可信得到旨意后,心里隐隐有些意外,因为这件事本是他向赵元禀报的,而且他是武将的最高官员枢密使,召兵的这件事本应该是由他全权办理的。

    可是皇上却偏偏把罗道拉了进来,以罗道的资历,以及当朝首辅的品级,处处都要压程可信一头,这让程可信不得不多想。

    “难道皇上已经知道我在夏宫和地宫的建造上安插了亲信的事吗?上次皇上叫停了这两个在建的宫殿。这回又让罗道主导这次征兵,明摆着就是要分我手中的权力。”

    想到这里程可信额头上冷汗已经森森而下。他明白,以他的能力与学识本无法达到这样的一个品级。但他是与赵元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在战场上他救过赵元,赵元也救过他。是这种患难与共的感情,加上赵元对他的信任,他才能位及一品。

    如果赵元开始对他产生怀疑,这就代表着他的巅峰时代就要过去了。

    那如何才能让皇上再次信任自己?程可信想来想去,便只是韬光养晦了。

    于是他没有像平时一样有事没事地总要借机踩两下罗道。而是极为配合地说:“皇上圣明。罗宰相国经验丰富,一定能将这件事情办好,微臣将全力辅助罗宰相,必不辱使命。”

    罗道听到程可信的话,非常意外,但他很快便收住神情,也谦虚地说:“程枢密使平时分管国防事务,老臣领旨后,少不了要向他请教一二。”

    赵元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两个,嘴角挑起一点笑意:“两位爱卿如此和睦谦让,真是令朕省心不少啊。”

    说完这句,赵元口气一变,有些严肃地对罗道说:“此次征兵事务虽说并不复杂,却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所以朕才托付给爱卿。”

    “这件事你便与崔爱卿一起办吧。他的文章不错,曾经是集贤殿考试的第一名。此次征兵所用的文书,皆可由他起草。”

    罗道与程可信一听,脸色都微微一变。罗道马上低头应道:“谢皇上体恤,臣年迈,老眼昏花,正需要的年轻人的帮忙。”

    赵元见事情已经布置下去,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出了宣德殿,程可信先回过头,对崔琦说:“皇上钦点崔大人助罗宰相一臂之力,这可是罕见之事。崔大人必是能力超群,年轻有为的才俊。”

    崔琦马上深辑一礼:“枢密使大人过奖了,崔某惶恐不已。”

    程可信撇了下嘴说:“你不必对我惶恐,你正经的老师在那里?”他的眼睛扫向罗道,笑嘻嘻地说:“罗宰相,皇上钦点崔大人作你的门生,你以后可要使出吃奶的劲提携一番啊!”

    罗道眉头一皱,心里说:“这个莽夫,说话一贯这般粗鲁。”他拱了一下手:“对于国之栋梁,老夫都有义务提携!”

    程可信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话,哈哈笑着离开了。

    罗道看他走远,这才回过头打量了一下崔琦,只见这个年经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神色中带着一股正气。

    罗道在心中暗点了下头:“皇上钦点的人看起来果然不同凡响。皇上让他帮我做事,自然就是让他投到我门下,让我以后在朝中多为他铺路。”

    “听说,此人是由敛妃推荐的。敛妃正在盛宠之中,皇上也开始着手在朝中布置对她有利的人,看来皇上是有长远打算的。”

    “皇上正值盛年,敛妃的出身又是贵甲天下,若是这几年生出一位皇子,二三十年之后,若能继承大统,南方的几大柱国定会心服口服,再闹不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这位崔大人将会成为朝中的顶梁柱,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皇上将这样重要的人放在我身边,表明了对我充分的信任。若是崔琦真是能堪付大任的人才,我百年之后,罗家族人也要靠他荫蔽,所以于公于私,此人一定要悉心对待。”

    崔琦见罗道正笑咪咪地看着自己,马上行了学生对老师的大礼:“崔某才疏学浅,日后还请罗相国多多指正。”

    罗道马上扶起了他,面上带了和蔼的笑容说:“崔大人说的哪里话?皇上让你我二人处理征兵事宜,我等只有团结一致,齐心协力为皇上办事便好,何需客气。”

    “今日我府上正好有一个夜宴,朝中一些与我亲近的官员都会到场。崔大人若是没什么事,不妨与老夫一同回府,与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欢饮几杯,你看如何?”

    崔琦虽然当官没多久,但官场的规矩自然是懂的。罗道请他参加夜宴,便是要向朝中百官宣布崔琦是他的人,日后若是崔琦遇到什么不利的局面,都要看当朝首辅罗道的几分薄面。

    而崔琦以后无论多么飞黄腾达,都要承认自己是出自罗道的门下。是罗道将他引入官场,他就终身都是罗道的学生,出于道义,他必须对罗道的族人多方照拂,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多谢罗大人抬爱!”崔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罗道的邀请。罗道见他如此爽快,也很高兴,两人携手往宰相府而去。
正文 第127章 初一送春礼
    &bp;&bp;&bp;&bp;转眼已是元旦。大年初一这一天,赵元上午在临华殿接受了百官和外国使节的朝拜后,下午,坐阵宣德殿接受皇后和妃嫔们道新喜,递如意。

    皇后在行了六肃敬三拜礼后,跪递了一支金镶玉九转灵芝纹的如意,意为“灵芝如意”。

    在接受了皇后的贺礼后,赵元在御案上铺开洒金珊瑚蜡笺,提起紫檀管雕漆貂毫笔书写一些吉祥话语赠给皇后与妃嫔,这就叫作元旦开笔。

    可巧赠给敛妃的吉祥话语是“娟洁静守”,允央接过一看上面的字迹,嘴角微微一扬。虽没有说话,脸上却也有一些不以为然的神情。

    这如何能逃过赵元的眼睛,他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心中暗暗咬牙道:“好你个小丫头,还敢笑话朕的御笔,便看朕今晚如何收拾你……”

    果然,大年初二的清晨,赵元是从淇奥宫里醒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允央已经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起来了。

    赵元也不急着起床,就斜倚在珊瑚红的双桃如意纹明光缎软垫上,看着允央的背影。

    允央先用素色碧玉梳给她把鬓间落下的碎发拢起,取下夜里的钗饰,新在头上簪了一枝金镶玛瑙折技牡丹五宝步摇。

    然后又在面上薄薄覆了一层迎蝶粉,接着在掌中放了浓醉酒、红云斜和桃花冰三种胭脂,用食指指肚轻轻延开,调和出一种全新的颜色,再慢慢蘸了一些,浅浅点在腮上。

    赵元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允央妆扮,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他一向认为妇人的妆扮费时费力,所以从没有耐心陪着妃嫔打扮。

    可对于允央却是不同。赵元看着她双手在忙忙碌碌的挑选着钗环,头一会转到这边,一会转到那边,怎么看都觉得很有趣。

    更重要的是赵元发现,她的身形与之前已经有些细微的不同了,更加丰腴了些。颈后与肩头已能出现一个圆润的弧度。她反手往头后面簪钗时,雪白的手腕还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小窝窝。

    这些改变,赵元的眼睛发现了,他的手掌也发现了……他依然专心的看着允央,什么都没说,可嘴角却挂着一个得意洋洋地笑。

    允央从菱花镜中看到赵元不知所云的笑容,有些奇怪,回过头说:“皇上笑什么?”

    赵元也不回答。

    允央抬手抚摸了一下头上的钗环,并没有发现戴歪戴斜的情况,于是心里便愈加奇怪。

    就在这时,随纨从外面走了进来,跪下回说:“皇后与其他娘娘的春礼已经送到,请娘娘过目。”

    允央一边涂着胭脂,一边轻轻地说:“把东西呈上来吧。”

    很快,辰妃的礼物最先送了进来,允央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本用麝墨抄写的《心经》。“辰妃真是用心了,抄写这样一卷《心经》,定也要花不少心思与时间呢。”

    皇后的礼物紧跟着也放在了条案上——原来是一个花梨木的挂屏,允央看清楚了上面刻着“姜王脱簪”的故事。

    周宣王的王后是齐侯的女儿姜氏。周宣王即位之初,在召公等人的扶持下,曾勤于政事。可是时间一久,他不免有些懈怠,不但早睡晚起,而且还常留在后宫不愿离去,延迟上朝听政。

    见宣王如此迷恋女色,贤明的姜后十分担忧。她想:宣王身为天子,肩负造福天下的重责大任,不能全心于天下百姓,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力挽周室的衰落局面,而且难免重蹈周厉王的覆辙,甚至还会葬送掉周朝几百年的社稷,自己也将成为历史罪人。?

    想到这里,姜后就摘下了头上的簪子和耳环等象征王后的饰品,并且换上普通女子的装束。然后托人向宣王禀告说:“是臣妾无德无才,滋生淫佚享乐之心,以至使君王受累,常常晚朝失礼,给人留下君王好色而忘德的印象。”

    “一但迷恋于女色,就一定会穷奢极欲,疏于朝政,因此致使诸侯叛离,百姓怨声载道,引起社会的动乱。今天国家存在动乱的潜在因素,根源就是臣妾,所以特请君王治罪于我。”

    姜后的行为,令宣王如梦初醒,惭愧不已。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晚起过,励精图治对于政事更加勤勉用心,每天早朝晚归,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

    这个故事本是《列女传》中的一则,皇后在这个时候将刻有这个故事挂屏送到淇奥宫主多有警告之意了。

    言下之意就是皇上在淇奥宫流连太久,疏于政事,允央便是引皇上犯错的红颜祸水。

    允央看着这个挂屏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这时敏妃的礼物也送了进来,她做得更绝,不仅给允央备了一份,还给赵元也备了一份,同时让送来的人传话:“猜想到皇上一定也在淇奥宫便也给皇上备下了一份新春之礼。”

    赵元一听,好奇地说:“朕起来看看,敏妃给朕备下了什么礼物!”

    允央命饮绿把敏妃送来的两个锦盒打开,给允央的是一盒凉血的珍珠粉,给赵元的是一盒干海马。

    允央看罢,脸上已经窘得通红,可又无法发作,只好对饮绿说:“快把这些拿下去吧。”

    原来,敏妃送的这样东西,可是有深意的。给允央的是凉血圣品——珍珠粉,言下之意就是请她收敛一下火热的心性,让炙热的血液凉下来,不要每天都纠缠着皇上,令他无法离开。众所周知,干海马药性甘咸性温,善入肾经,温阳壮阳,常用来治疗肾阳不足。

    敏妃同时送来这两样,无非就是羞辱允央,暗示她欲求无度,令皇上身子虚亏,只能用药物来补一补,否则龙体就难安然。

    敏妃只是利用送礼,便不用说一个字,就把允央好一通的奚落。将她说成行为不端,举止失仪,利用妖媚手段留住赵元的红颜祸水。

    受了这样一通莫名其妙的横加指责,允央气得脸色都发白了,赵元马上过来揽住他的肩膀说:“爱妃不知,敏妃的礼物可是个好兆头呢!”
正文 第128章 香触鲛绡透
    &bp;&bp;&bp;&bp;“这其实是有个故事的。”赵元说完低头,沉吟了一下。

    允央看他忽然不说话,抿嘴一笑:“哎呀,这还要现编的?没事,皇上不要着急,慢慢编。”

    “也不是编,但需要回想一下。”赵元被她说的得有些尴尬,随手从妆镜匣中取了同一支金芙蓉草虫步摇给允央插在鬓边。

    允央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元插的这支步摇,样子不仅别致,簪的位置还是刚刚好。不禁惊奇地说:“没想到,皇上眼光这么好!”

    “朕是不出手,一出手自然非同凡响。”赵元也没想到能随手做这么一件他以为从不会做的事。

    允央一边照着镜子一边说:“皇上编好了没有啊,臣妾等着听故事呢。”

    赵元端坐在她身旁,双手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说:“敏妃送来的这两样药材,可能并不如你所认为的,而是一番好意!”

    允央不解地扭过头:“愿闻其详。”

    赵元低了下头,嘴边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据说,海马生活在深海的珊瑚石边,而珠蚌常栖息于此。”

    “如果有海马的地方,含了珠子的蚌就被叫做梅仁,渔民取珠之前都要看一看周围的环境,如果有海马出没,那这地方的珠蚌产珠就会又圆又大。”

    “所以渔民常常要放一些海马到珠蚌栖息的地方,这就叫做养梅仁。”

    “养梅仁?”允央有些不解地蹙了下眉。

    赵元看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又笑嘻嘻地说:“可以说海马与珍珠是不能分开的,敏妃把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送来,多半也是这个意思。”

    允央有些娇嗔地看着他,无奈地说:“皇上说是,便就是了。海马还可养梅仁,却是第一次听说。”

    赵元看着她懵懵懂懂地样子,一时没忍住,朗声笑了起来:“爱妃还不明白吗?海马可以养梅仁,朕可以养美人啊。”

    允央的脸腾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用柳黄色的三法帕子盖在脸上说:“皇上,怎能这样不顾身份,说的什么话来……臣妾要被你气死……”

    赵元看她气鼓鼓地,呼吸把帕子吹得一颤一颤,忽然心间一动,就伸手拽着帕子的下沿,想把帕子拿开。

    允央感觉到赵元的用意,一时并不想让他到自己羞红的脸颊,就赶紧用双手把帕子的上面拽住,可是为时已晚,已经将一双眼睛露在了外面。

    看着这样一双雾气蒙蒙,又带着几分羞怯的眼睛,赵元眉梢眼角的神色不由得凝了一下,他手上加了点力,想要把帕子扯下来,奈何允央此时倔劲也上来了,双手紧纂着帕子的两个角,就是不松手。

    赵元倒是没有再用力,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忽然赵元眼中有亮光一闪,他俯下头来,隔着薄薄的,带着软林香的帕子,吻上了允央的嘴唇……

    吻过后的瞬间,赵元那长而密,如两排小刷子一样的睫毛垂了一下,扫过允央的面颊,热热的,痒痒的。

    “敏妃送的珍珠粉应该是给朕的,需要凉血的大概是朕吧。”赵元拍了下膝盖说:“快给朕上一份冰碗。”

    冰碗是汉阳宫在盛夏里供皇帝和妃嫔们享用的一种甜点,一般是用应季瓜果,如百合、莲子、杏仁豆腐、桂圆、葡萄干、枇杷、荔枝切成丁放在玉碗当中,同时再浸以冰块。

    现在是正月天气,外面滴水成冰,北风呼啸,赵元要吃冰碗,允央当然伸手阻拦了:“皇上,这么大人了,为什么还要如小孩子一般任性?”

    赵元看着她,丝毫没有妥协的样子:“任性如何?”

    “皇上,所谓‘五味调和,顺四时之变’。五味又与人的肝、心、肺、肾、脾联系密切。”允央神情严肃地对赵元说。

    赵元身体微倾起来,他很喜欢看允央还有些稚气的脸上带着一本正经地表情,所以眉眼间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些笑意。

    “五味归五脏,发散作用的味辛、收敛作用的味酸、缓和作用的味甘、坚燥作用的味苦还有软坚作用的味咸,这五味要与气候相应,才能补精养气,强身健体。”

    “此时正在数九寒天里,正应进补,而且初春阳发容易外泄,食物中应多加些酸味的食物,如酸白菜、苹果与绿豆芽之类的。”

    “好啦,知道你是半个太医了。”赵元点了点头说,“不过,这几日闷在宫里,炭火又这样旺,总是觉得口干舌燥,确实想吃个冰碗痛快一点,可惜爱妃却这般横加阻挠。”

    允央看着他无奈地轻摇了摇头:“罢了,臣妾亲自给皇上备去吧,别人做的总是不称心。若是做得不好,怕给皇上积下了寒气。”

    于是允央走到外殿,亲自到溢芳斋给赵元备了一份冰碗。碗里放的是:鲜核桃,鲜藕丁,葡萄干,桔子,苹果丁都用蜜浸了,再洒上一层冰葡萄汁,这才算完成。

    这其中藕和苹果可以顺气,青核桃可以补肾,都是滋补的佳品。

    赵元端着这个冰碗,三下两下便一扫而光,满意地说:“没想到爱妃小小年纪也会做东西吃了。”

    “朕在你这里吃了补这又补那的冰碗,也不能白白享用。她们的春礼既然先到了,那朕的春礼便算压轴吧。”

    说完这些,赵元站起身对允央说:“朕还要去宣德殿看折子,一会让刘福全把春礼给你送过来,肯定让你过个好年。”

    允央听到他的话,马上想说:“皇上,大过年的不能歇两天吗?”可是话到嘴边终没有出口。她只是默默地起身跟在赵元后面,想送他到宫门口。

    快出内殿门的时候,赵元忽然回头紧紧地拥了拥允央,在她耳边低声说:“就送到这里吧。外面凉,你不必出来了。今晚……朕还会过来。”

    允央眼中波光一转,双颊微红地说:“那臣妾便等着皇上了。皇上若是不来,臣妾便要等到天亮了。”

    赵元哑然而笑,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小下巴。
正文 第129章 扶越入宫帷
    &bp;&bp;&bp;&bp;所谓“月子弯弯照九洲,几家欢喜几家愁。”淇奥宫中这般柔情蜜意,那汉阳宫的其它地方便是冷冷清清了。

    自从天渊池受伤之后,睿王已在府中修养了两个多月了。摔断的肋骨经太医察看已经重新长到了一起,只是睿王现在还不能练功,也不能用力,一用力肋下还是会有钻心的疼痛。

    大年初二傍晚,按例睿王要进宫给皇后和诸位妃嫔拜年。

    “王爷,你看这件如何?”睿王的贴身太监江英拿了一件石青色缂丝满地风云捻金九蟒袍,举到睿王赵扶越的眼前。

    扶越手扶着腹部,点了点头。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身形倒是没有发胖,只是皮肤因许久没见阳光而给捂白了,那颜色白中带粉,真比大姑娘还要细嫩几分。再加上他本就与赵元相似的眉眼,随便一站便是俊美异常,英气逼人。

    江英耐心地替扶越穿衣服,怕一不小心扯到他还没全好的伤处。边穿着,江英边看着扶越在镜中的样子,吃吃地笑着。

    “你小子笑什么?”扶越不解地皱起眉头。

    “王爷,您瞧您这小脸白嫩的,比府中的歌舞美人都要鲜艳几分。您要是穿上女装,戴上钗环,便是男子见了都要走不动道了!”

    “啊呸!”扶越骂了江英一句:“你这小子,一天不学好,瞎想些什么?我是带兵的将军,穿女装可是犯晦气的!”

    刚正经地把这一句说完,扶越马上也崩不住笑了起来:“长得好,也是母妃的功劳,将我生的这样标致。不如下次母亲千秋节时,我便穿了衣裙去祝寿,吓她一跳,保准新奇又有趣!”

    正说着,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太监回说:“禀王爷,公主府传过话来,旋波公主今天一早已进宫请过安了。晚上就不与王爷一同进宫了。”

    扶越点了下头,没说什么,不过心里却掠过一丝惆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有登基,只是一名普通的戍边将军。

    那时他们一家人在边关过年,虽然家中的吃穿用度与现在根本没法比,却是难得的团团圆圆,其乐融融。

    弟弟妹妹每天都跟在自己身后,全部服从这个大哥的命令。有一次,扶越被邻居家的鞭炮炸到腿,虽没有受伤,却吓得不轻。

    接下来的一天里,扶楚与扶湘主动站到院子门口站岗,不让放鞭炮的人再靠近家门,怕他们再吓着大哥。两人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如果不是母亲发现的及时,他们两个可能就要冻坏了。

    “那时候的弟弟妹妹有多敬重,多崇拜我这个大哥,只不过短短几年,扶楚变成了醇王,扶湘变成了旋波公主,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了。”

    扶越想到这里,双眉不由得酸楚地一蹙,面色也愈发凝重了几分。

    正给他穿黑色小牛皮青缎靴的江央看到王爷刚才还嘻嘻哈哈地脸,一听旋波公主不能同入宫拜年,马上就愁云密布起来。

    于是江英就给扶越宽心说:“王爷,公主不能和您同去,您也不必介怀,这是有原因的。公主现已下降,便要以婆家为重。”

    “按齐国习俗,大年初二的晚饭,儿媳妇本就该陪着公婆一起享用的,虽然王爷是公主的长兄,但却也是不能让公主抛开公婆与王爷同往汉阳宫的。”

    “我哪有那么不懂事。”扶越瞪了一眼江英:“只是,扶湘下降之后,便很少回汉阳宫,敏母妃想必十分思念她。我不过是想大过年的,让敏母妃高兴一点罢了。”

    “王爷您就是太好心啦。”江英正在给扶越系一条姜黄色的攒珠玉带,本想说:“不想想您这些日子受的罪是拜谁所赐?”

    但他也知道,睿王极重情义,尤其在对待亲兄弟的方面,纵然天渊池中他遭了扶楚的暗算,他心里却也从不记仇,所以江英的话说了一半便强咽了下去。

    “对了,让你多备的一份贺春礼,可准备好了吗?”扶越低头问江英,江英马上回答:“王爷放心,两天前就备好了,和王爷您的贺春礼是一模一样的。”

    “恩。”扶越应了一声,轻轻地说:“扶楚在边关回不来,我便替他将贺春礼送过去,母后看了定会十分高兴。”

    出了睿王府,扶越登上了一顶软轿,这是辰妃特意叫工匠们日以继夜地建造出来的。这顶暖轿是不仅里外都用捻银线的八答晕锦覆盖,而且内部的空间很大,就是扶越想要小睡一会都没问题。

    进了汉阳宫的芳林门,扶越的轿子先往隆康宫而去,他第一个要给拜年的自然是皇嫡母。

    隆康宫里还是一如断往地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皇后在侧殿与扶越见面。

    当扶越跪下给皇后行了拜春大礼后,皇后却也没急着让扶越起来,而是坐在宝座上看着他说:“睿王的脸色真好。看来这几个月你在府中养得不错。”

    “你那里需要什么补品尽管差人来回本宫,本宫一定挑出最好的给送到你府上去。”

    “谢母后关怀,儿臣府上东西还够用。今日儿臣除了带来自己的一分贺春礼外,还替醇王给母后也进献了一份礼。”扶越跪在下面神情庄重地说。

    不提醇王也罢了,一提醇王,皇后脸上的神情便僵硬了起来。她的语调中已含有了怒气:“睿王真是个好大哥,时时替弟弟想得周道。”

    “只可惜,因为你,你这个弟弟现在正在边关,冰天雪地里受罪!有家不得回,有母亲不能探望,何日能回洛阳也不可知!”

    扶越跪在下面,听了皇后的话,一时双眉也拧在了一起:“天渊池一事如何处理的,儿臣当时确实不知。因为那时儿臣已被送回王府。”

    “若是知道醇王会因此而受罚,儿臣必定会向父皇说明。因为儿臣绝不会相信醇王能做出这种事。”

    “儿臣知道,事到如今,母后一定不会相信我。但天地悠悠,儿臣从来都没有将醇王当外人,他在儿臣心中是永远的好弟弟,儿臣至亲的人。”

    扶越的这一番话说的中气十足,令人听罢都会自然而然地心生信赖。
正文 第130章 七彩金凤炭
    &bp;&bp;&bp;&bp;没想到,皇后听完扶越的话,并没有什么触动的神情,反而轻轻地“哼”了一声。

    “睿王自小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否则怎会哄得你父皇对你青眼有加。”皇后抬手轻轻拢了拢腕子上的金镶茄楠香嵌珠寿字镯,璀璨地金光在宫灯下映照下有种森森的锋利。

    她眼光扫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扶越,只见五宝攒珠金冠下,一张俊逸的俏脸熠熠有光。尤其是那挺直的鼻子,与赵元真是一般无二,高耸而立,透着一股灼灼的威严。

    “你现在说相信醇王又有什么用,反正他已被发配云州了。你父皇看他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赶得越远越好,大过年的都没说召他回京,阖家团聚。”皇后说这句的时候,语气中已有哽噎之声。

    扶越抬起头有些为难地说:“母后可能是误解父皇了。云州是大齐国最重要的一处关口,商贾发达,人才济济。父皇这样安排其实是给了醇王难得的历练机会。”

    “哼,”皇后冷笑一声:“重要?有多重要,能超过洛阳吗?人才济济?贤人能多过洛阳吗?守着洛阳不历练,跑到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历练,换作是你,你肯吗?”

    扶越地无奈地叹口气不知如何作答。

    皇后却也不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的贺礼,你自己拿走,本宫也有儿子。本宫的儿子年前就从北疆让人运来了七彩紫金凤炭,让冬天的隆康宫烧起火来,暖和又气派。”

    扶越听完皇后的话,下意识地往殿角熊熊燃烧的赤铜火盆望去,只见盆中燃烧的炭都是凤形炭。这种凤形炭大概有两寸左右长,是用紫金炭粉和着蜜粘成凤凰展翅的样子。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当这些凤形炭被烧成通红时,能看到这些凤凰半透明的身体从里到外闪着星星点点的七彩光芒。在火光的照耀下,它们显得异常华美,好像并非凡间之物。

    扶越久居深宫,虽然第一眼看到也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明白,这不过是将绿松石、红,蓝宝石、紫水晶、黄水晶,玛瑙,夜明珠这几种宝石研磨成末混入炭粉里,才使凤形炭有了七彩的光芒。

    “这样的一块凤形炭在市面上大概就要值十两银子,就算往隆康宫只送一车,也要有几万块,价值几十万两白银。”看过这些炭后,扶越的眉间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虽然他这段时间在养伤,可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他都了如指掌。前段时间,醇王还上过奏折,说到了年底,云州守城的士兵要添置一些兵器辎重,要朝廷拨几百万两银子以备急用。可是转头他就有闲钱来做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放在火盆里的炭,有没有七彩光芒又有什么区别?烧完不都是灰烬一片?”扶越暗自叹了口气,恨这个弟弟一点也不为父皇考虑。

    年底国家用钱的地方众多,先不说南方干旱,各地要么有雪灾,要么有虫灾,为了这些父皇把夏宫和地宫都停建了。他不相信对于这些醇王一点都没有耳闻。

    虽然心里对于醇王的行为多有不满,但当着皇后的面,扶越还是恭敬地说:“扶楚心思细密,孝顺周道,儿子还要多向皇弟请教。”

    听了扶越的话,皇后脸上难以抑制地浮出笑意:“扶楚虽然不爱说话,有时脾气也很大,可是却是难得的孝顺孩子,对本宫更是体贴。”

    “你就说这紫金炭吧,大家都用,也没什么不同。可他就能想出这个法子,本宫的身份必要凤凰来衬托,所以把这炭塑成凤形。普普通通的紫金炭立刻就高贵了不是一星半点……”

    扶越听着,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皇后以凤凰来衬托自然是没错,只是这衬托之物要入烈火烧灼,最后化为一片灰烬,这怎么看都不像祥瑞之举。不知母后发现了没有?”

    他抬起头,试探地看了一眼皇后,见她一脸骄傲地夸着醇王,滔滔不绝,扶越根本插不上嘴。他只好把含在嘴里的话,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皇后一提起醇王扶楚便愈加厌烦扶越,她摆了摆手说:“罢了,本宫也乏了,你回去吧。正月十五的跪拜,你也不必来了。找你亲生的母妃去吧。”

    这话说的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而且也没有一点皇后的气度,但是却非常符合皇后的性格。她就是这样,一点不高兴都要说出来,半点火都压不住,半点委屈都吃不了。

    扶越当然也知道皇后的脾气,他倒也没有感觉到难堪,只是低着头说:“母后虽然并不是儿臣的亲生母亲,但幼时对儿臣多有照拂。”

    “记得儿臣六岁的时候,与醇王同时染上了风寒,需要热补。当时府上用度并不宽裕,母后持家也多有不易。家里只炖了一碗鹿筋,当时母后是先端给儿臣吃的。”

    “只这一件,儿臣便永记在心里,纵然正月十五母后不准儿臣跪拜,儿臣就在隆康宫外跪拜,必要尽了这份心意。”

    听他说起这件事,也勾起了皇后对于以往的许多回忆——虽然扶越并非自己亲生,却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长起来的。

    皇后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奶娃娃长成这样一表人材的亲王,要说对他一点感情没有,却也不是实话。

    只是当下,因为皇储未立,年纪,资历都不相上下的扶越与扶楚在朝中各有拥趸,在权利的趋使下,双方已经势同水火。在这种形势下,过去的那些点滴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俗话说,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你摆出这副姿态不过是给皇上和朝中百官看罢了,想落下个贤德的美名。你那点心思,本宫活了这么大年纪难道还不懂吗?”

    “既然你要来跪拜,来便是了,本宫也不会拒之门外。只是不必再拿什么东西过来了,隆康宫贵甲天下,你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这里也是一抓一大把。”

    扶越低着头说:“是,谨遵母后懿旨。”

    从隆康宫出来后,江英瞧着王爷的脸色并不好看,知道他一定受了皇后的不少奚落。于是在一旁试探地说:“王爷,这会天色已晚了,不如去重鸾宫陪辰妃娘娘用膳罢。”

    扶越想了一下说:“还是先去敏母妃那里吧。”
正文 第131章 扶越巧回旋
    &bp;&bp;&bp;&bp;今夜的矜新宫出奇地安静平和。

    扶越随包莱走进去的时候,敏妃正和郢雪公主在偏殿里面看着参军戏。

    偏殿里有一个花梨木镂雕阑干围成的两三丈宽的小戏台,戏台上铺着墨绿色白海棠纹的宣城丝毯,两个参军戏的名伶正在上面一唱一合地说着笑话。

    敏妃与郢雪坐在一张宽大的黄杨木雕螭纹罗汉床上。罗汉床上摆着炕桌,桌子上放着酸乳糕,脆藕、糖碗豆,蓼花酥,芙蓉卷和雪团煎这几样糕点。红,黄两个琉璃执壶中分别放着椰子酒和荔枝饮。

    “大哥哥来啦!快来这边坐!”郢雪一看扶越过来,欢喜得扑了上去,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像个牛皮糖一样黏在了扶越身上。

    扶越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说:“哥哥还要给敏母妃行礼,一会再找你玩。”

    郢雪倒也懂事,眨了眨亮晶晶地眼睛,闪到了一边。

    看到扶越跪在下面恭恭敬敬地行跪拜大礼,敏妃眼中的神情有些复杂。她摆手让扶越起来,又安排他在旁边落了座。

    “按这里果子的样式再取一份放到睿王身边。记得凉水换成紫苏饮,睿王不爱喝甜的。”敏妃扭头吩咐包莱。

    说完后,回头看了看睿王,叹口气说:“睿王真是越长越像皇上了,除了身形姿容像外,就连这说话办事的气度都像,真是父子连心呐。”

    “本宫看到你,就想起那不争气的旋波。过年都不知道陪她母亲说上两句话,整天在外面跟着一帮命妇们疯玩,成何体统?”

    “她若能像你这般懂事有分寸就好了。”敏妃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她是嫌我给她选的驸马不好,不懂风情,不通文墨,常说本宫把她嫁过去便是毁了她。从此就和本宫结下了深仇大恨。”

    “大过年的,也不说过来陪生母说说话,在眼前晃了一下就走,根本没说上三两句。这个女儿算是白养了。”

    扶越听了,想起手足之情也日益稀薄,于是也感到有些伤情,动容地说:“妹妹长大了,又下降了出去,自然是不比在宫中自由。她凡事以婆家为重,也是敏母妃从小将妹妹调教得好,更彰显了皇室女儿的修养。”

    敏妃听扶越这么说,心头感到舒服了不少,她笑着点点头说:“上回天渊池受伤,隔了这几个月再见,你倒是愈发显得懂事了。辰妃真是好福气啊。”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包莱用漆盘捧了一碗螺肉马蹄馄饨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敏妃面前。

    敏妃看着睿王说:“本宫新收了一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子,最擅包馄饨。本宫先尝一个,好吃便给你们都上一碗。”

    扶越起身想要客气两句,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见敏妃把咬了一口的馄饨吐了出来,“当啷”一声把金汤匙扔到了碗里,气冲冲地说:“去把那厨子乱棍打死,加生的馄饨也敢端上来!”

    扶越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刚才还和颜悦色的敏妃,瞬间就变得如此暴虐。那个厨子固然当差不尽心,馄饨煮得生了些,责罚一下便是了,罪不至死。

    现在又是正月初二,汉阳宫全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这时妄动杀戮,实在不妥。于是扶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道地说:“请敏母妃先慢些惩罚那个厨子。”

    敏妃眉梢一挑:“本宫管理自己的宫人,还要听睿王的教诲吗?”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扶越不慌不忙地说:“厨子这碗馄饨煮得生便要拉出去打死。以此类推,那甲子(饺子)生的人,丙子(饼子)生的人岂不是都要步那位厨子的后尘吗?”

    “这要是成为了事实,那汉阳宫里得有多少人遭殃?儿臣记得敏母妃便是甲子生人,旋波是丙子生人,这……”扶越说这里,故意留着几句不说了,就等着看敏妃的反应。

    敏妃一听说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还和自己与女儿都有关系,也就不再争辩什么,只是讪讪地笑着说:“还是睿王心细,本宫却不记得有这么多的讲究,不过细致一些总是有些好处的。”

    “必竟还在正月里,有些忌讳能避则避。”

    扶越见她终没有下令杀戮,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对于敏妃,扶越倒是有了全新认识:“宫中有传言敏母妃性情暴虐,我还一直不肯相信,今天一见,就知人们的传言多半是真的。”

    “只是委屈了郢雪,小小年纪便常与敏妃这样的母亲住在一起,不知将来会变成个什么性子。”

    想到这里,他便有几分担心地望向郢雪。只见她站在离扶越不远处,一双如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紧盯着敏妃的一举一动。

    看得出,在她专心致志的神情背后,有着一种强烈的模仿**。

    扶越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有机会可以回禀了父亲,由母妃来带郢雪,否则只怕郢雪长大了也会成为敏妃这样随意杀戮奴婢的人。”

    此时扶越便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了,旋转的七彩琉璃宫灯也不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与好奇。于是他站起来对敏妃行礼说:“儿臣还要去看母妃,要告辞了。”

    敏妃嘴角挑了一下,眼光深深地看着扶越:“本宫不过是要责罚一下宫人,倒像是触到了睿王的痛处一样。”

    “本宫知道,你们都嫌本宫手段狠辣。可是有句话说,严而免灾,平时对宫人严格一点,关键时候才不会有宫人因自己的疏忽给矜新宫带灾祸。”

    “况且奴婢卖到汉阳宫里,就如同一个小物件一样,命已经是主人的,要杀要打全凭主人高兴。”

    敏妃的这一观点,扶越不能认同,他在告退时说:“敏母妃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是无论他是物件,还是普通人,人命关天,都不可草率了,您说是吧?”

    敏妃冷冷一笑:“便如睿王所言吧。只是你这样的性子,只怕以后有的亏要吃呢!”

    扶越也没接话,淡淡一笑,便离开了矜新宫。
正文 第132章 重鸾宫交心
    &bp;&bp;&bp;&bp;重鸾宫中素酡色的帷幔轻轻垂下,几缕月桂香缥缈的青烟,正从白瓷蟠龙博山炉的缝隙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辰妃跪在一个湖色折枝花卉杂宝纹宋锦软垫上,手里拿着一串黄碧玺佛珠。她闭着眼睛,一边念着经文,一边数着佛珠。

    扶越走进来的时候,本想唤一声:“母妃!”可是看见这个情景,怕贸然出声会把母亲惊吓到,所以选择闭口不言,静立在一旁。

    等了一会儿,辰妃诵完了经,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儿子已经在身后站立了许久。

    “这会子天冷又路滑,你跑到这里做什么?到别人那里跪拜了就行了。母亲这里你就可以省了,直接回府去吧。”辰妃走上前拉住扶越的手说。

    “儿子不冷,母亲不必担心。”扶越轻抚了抚辰妃的肩头说:“倒是几天不见母亲好像清减了不少。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辰妃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话岔开了:“可曾用膳?”

    扶越摇摇头:“还没有。”

    辰妃扭头对安机说:“备一碗口蘑烩罗汉面筋笋丝汤。”安机领命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这里都是些素菜,怕不合你胃口,便不留你用膳了。你回府多进些滋补的好东西,鹿筋,狍肉便可多用些,对你伤口有好处。”辰妃坐在罗汉床上,拉着扶越的手细细叮嘱。

    扶越看着母亲,有些奇怪地说:“听母亲的话,倒像是要赶儿子走似的。儿子进宫给母亲拜年,母亲不喜欢吗?”

    辰妃勉强笑笑说:“我儿如此出类拔萃,见一次欣喜一次,怎会不喜欢?只是最近我心绪低落,寡言少语,你正青春年少,和我呆的时间长了,怕将你也感染得闷闷不乐。”

    “大过年的,何必呢?所以让你回府休息,该热闹热闹,该嬉笑嬉笑,不要为我所累。”

    扶越深深地看着母亲,只觉得几日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不少,纵然手握佛珠,身穿缁衣也不能压制心中的情绪。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忧虑,纠结与忿闷,半点没有看破一切的空灵。

    扶越蹙了下眉头,轻声地问:“可是因为父皇总是留恋在淇奥宫吗?”

    辰妃见儿子把话挑明了,忽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就将脸别了过去:“说起来,也好没意思,已经这么多年了,你都这么大了,心里还会惦记这些东西。”

    “皇后与敏妃倒是做得都比我好,看得都比我开。后宫哪有不进新人的道理,况且我们几个年纪已经这么大了,色衰而爱弛,谁又能逃得过呢?”

    “那个敛妃,你也见过,出身高贵,知书达理,模样又是人间极品,你父皇沉迷于她,也有情可源。”

    “父皇这一个多月可曾来看过您?”扶越低声地问。

    辰妃垂下眼睑,摇了摇头:“这些日子里,除了淇奥宫与长信宫,宣德殿,你父皇便再没来过后宫的其他地方。”

    看着母亲因为思念父亲而度日如年,备受煎熬,扶越一时也觉得有股气往上顶。他“霍”地一下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儿子这就去淇奥宫觐见父皇,请他以国事为重,切不可因一时贪恋新鲜美色,就将多年陪伴他的人丢到一边……”

    “万万不可!”辰妃一听就急了,赶紧拉住扶越说:“不可做这种没头脑的事。现在人要做的便是事事顺着你父皇,让他高兴,让他愈加喜欢你,将来立储之事才能有希望。”

    “我……这里,你是不用担心的,这种事情迟早要来。今年是敛妃明年,后年还有更年轻的进来。你若为这种事去找你父皇,那还有个头吗?”

    扶越心疼地把母亲拽到身边,声音低沉地说:“儿子刚从母后和敏母妃那里过来,她们……却并不似您这般在意。终是母亲你对父皇用情太深了。”

    辰妃听了这话,沉默了下来,似是不想反驳,也不想解释。过了一会她才神色黯然地说:“那个敛妃,你尽量少接触,过年过节也不必去拜见她。她本人的性子也不喜欢这些虚礼。”

    “此时,她正是你父皇心尖上的人,少不得有人暗地里眼红,偷偷使下绊子,所以你离她越远越好。”

    扶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若不是父皇看重她,哪个要去理她。既然母亲发了话,儿子真是求之不得,根本就不想去淇奥宫。”

    辰妃看他脸上满是不平之气,就耐心地说:“此事你也不必怪你父皇。这些年,你父皇虽是对我们几个照拂宥嘉,但多半是理数所致,而非情深使然。”

    “从我嫁给你父皇的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女人。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你父皇与她终不能在一起,就连提起都不行。”

    “其实这些年你父皇与我们生活在一起,并不开心,所以他才有好多年都主动要求驻守边关,一年只探家一次,有时候好几年都不回来……”

    “母亲!”扶越打断了辰妃的话,“您就是太向着父亲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既已有了妻室,又何必纠结于过往的点点滴滴?不是父皇放不下,是他不愿放下罢了。父皇大事上当机立断,小事上却这样婆婆妈妈,真让人意外!”

    辰妃有些奇怪地看着扶越,轻声地说:“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为的。有些感情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若是他能选择,他必会选中意的那个姑娘……”

    “什么选择不选择的?一个男人既然答应成婚,有了家室,便要收了心性,专心着眼于家族利益。每一个男人只要想做都做得到,而不是给自己的分心找理由!”扶越声音异常冷静。

    辰妃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还年轻,话不能说的这样满。但愿你的将来能得偿所愿,迎娶自己钟意的女子,终身都不必体会我与你父皇的这种无奈。”

    扶越自信满满地说:“母亲放心,那是自然!若不是我钟意的女子,我是断不会娶回家的!”
正文 第133章 扶越逛市集
    &bp;&bp;&bp;&bp;从汉阳宫回到睿王府,扶越的心情很差,晚上没有传膳,连本来说好在后花园进行的焰火歌舞欢会,也给取消了。

    他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看了会书,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睡了一整夜的扶越心情似乎好转了不少,脸上也有些笑意了。江英怕他在府里闷坏了,就在服侍他用早膳时趁机提醒说:“王爷可知今天暹罗国前来朝拜的使团要带着大象和犀牛绕洛阳城一周,与民同乐,您要不要去瞧瞧?”

    扶越坐在软榻上懒洋洋地说:“又不是没见过,大象和犀牛,莽撞笨重,又大又臭,谁要到跟前去闻啊!”

    江英眼珠一转,接着说:“听说契丹使团为了配合暹罗使团的游城之举,也将随队过来的西域神驹吉光与腾黄带了出来,随大象与犀牛队伍一起绕城一周……”

    江英话还没说完,扶越的身子就已经坐直了:“这两匹马也来洛阳了吗?这可是传说中的天马呀!一天能跑一千多里地,跟会飞似的。”

    说到激动处,扶越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腿:“要不是怕引起战争,今日我便带兵过去,将这两匹马扣在洛阳。”

    江英见有门,便趁热打铁地说:“看完神驹,王爷也可去东角楼巷里转转,听说那里新开了一件食坊,专做西域美食。”

    “要在外面吃,那就得吃点宫里头没有的。”扶越歪着头想了想说,“那里有没有羊蹄筋杂碎汤啊?”

    说完,扶越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那会在北疆做细作的时候,天天跟着西域人往深山里钻。他们杀了羊也不洗,随手从哪里舀些水就开始煮肉。煮好的羊杂碎虽然膻味极重可是吃里来真的很过瘾!”

    江英在旁接过话说:“知道王爷一直念念不忘这个羊蹄筋杂碎汤,小奴专门去打听了,这家真的有,也是用王爷所说的方法做的。还提供腌紫姜和红头蒜汁……”

    一听说这个,扶越没等他说完就忽地站起来:“就去这家了!咱们现在就走!”

    江英见到王爷不似昨天那般颓然,又变得虎虎有生气了,十分高兴。他赶紧提醒说:“今天街上人多,要不要带一队亲兵过去?”

    扶越一摆手:“出去散心,又不是去上朝,要那么多人围着干什么。就咱们两个去,给我换上件普通点的衣服。”

    江英低头称是,下去准备了。

    因为考虑到扶越伤势还没完全好,用不上力,便没给他选武士的衣服,而是穿了件雪灰色领袖镶白狐皮缀合子玛瑙扣的锦袍,袍子襟上缎绣着水仙湖石。

    江英给扶越把腰间的脂玉攒珠梅花带系好,回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通说:“王爷您总穿武士的衣服,今天猛一换上书生的装扮,真是如潘安再世。要是让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看见了,只怕要掷果盈……”

    扶越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废什么话,快点出发,找好吃的去喽!”

    两人兴冲冲地出了门,直奔东角楼巷而去。

    按说,睿王府离东角楼巷并不远,中间只隔着个相国寺。可巧今天是正月初三,正是新年里大相国寺集市第一次开放的日子。

    老百姓都跑到相国寺来赶大集,这里已是人山人海。本来扶越对于买卖商品货物是不感兴趣的,可是这大集里有一个小集叫“野趣多”,专门买卖飞禽猫犬,珍禽奇兽,无所不有。

    这对扶越的吸引力足够大。他钻到这个“野趣多”里面,招招猫,逗逗狗,牵牵山羊,摸了摸驯鹿,忙得不亦乐乎。

    江英跟在他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今天王爷没带亲兵出来,他就要身担重任,既要当保镖,又要是勤杂工。

    他不能影响王爷的兴致,但也要注意不能让旁人靠王爷太近,否则冲撞了王爷,恐怕会影响他的伤口愈合。

    还好今天在大集上的人,都还很守规矩,没有东挤西挤的情况发生。正当扶越觉得心情大好,悠哉游哉地东游西逛时,忽然眼前有道寒光一闪。一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照着他的面门就飞了过来……

    扶越心里一惊,马上意识到这也许是刺客发过来的暗器,很可有可能有毒,绝不能触碰。

    他马上使出“斗转星移”的一招,腰里一用力,把身子一横,想要闪过去。

    可是他在出招之前就忘了自己肋下还有伤的事实,腰里使力的同时,牵动了伤口,疼得他浑身一抖。

    这一抖,动作就有点变形,面门是让过去了,肩膀却露了出来,飞过来的东西正好打在他肩膀上。扶越心里一凉:“不好,中招了!”

    意外的是,他并没的感到疼痛,可是那个飞过来的东西却牢牢地粘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扶越的脸色已经有点凝重了,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敢乱动,因为他知道有种带毒的暗器有钩,能因人体的活动而将钩子扎得更深。此时他只能等着江英过来,帮助他取下暗器。

    江英跑过来看到王爷僵硬地站在那里,吓得脸都白了,他赶紧凑到扶越的肩膀那里仔细观察。

    当他把粘在扶越肩膀上的东西取下来,举到扶越面前时,扶越气得脸都快绿了——原来根本不是暗器,而是一整块刚被啃完醉糖蟹的螃蟹壳!

    之所以粘在扶越肩膀上不下来,完全是因为上面的糖浆以及刚才吃它之人的口水。

    扶越的火“腾”就起来了:“这是谁这么粗鲁?今天找到乱扔螃蟹壳的人,一定不能轻饶了他!”

    江英在旁一看情势不妙,忙出手拦住扶越说:“王爷息怒,您的身子还没全好,动气只能让伤口更疼,何苦呢?今天便放过这个粗人一马吧!”

    扶越捂了捂肋部,感觉里面还是隐隐作痛。他咬着牙说:“罢了,今天王爷我身子骨不中用,且饶了这个人。下回要是再让我碰到,可没他好果子吃!”

    说完他悻悻地朝螃蟹壳飞来的方向看去,集市上人来人往,非常拥挤,其中好像有个墨绿色闪着珍珠般润光的身影很扎眼,一闪就看不见了。
正文 第134章 暹罗国象队
    &bp;&bp;&bp;&bp;本来在大相国寺逛得好好的,横空出世的一个螃蟹壳,把扶越的心情弄得很糟糕。他没情绪再看“野趣多”里的动物了,眉头一拧,大手一挥,对江英说:“走!”

    江英偷眼瞧了瞧王爷的脸色,没敢多言,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大相国寺的市集。

    走在大街上,刚转过个弯,就被前面一排参差不齐的人墙给挡住了去路。原来,暹罗国的使臣带着十几只大象排成的长队,载歌载舞正好走到这里。

    只见一百人左右的暹罗国武士一分为二,骑着大马护在象队的两旁,他们身穿紫色毛毡的外衣,头上裹着像花苞一样的头巾,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一根黑漆木棍凶巴巴地看着围观的人群。

    象队先由一个三匹马拉着的彩绸车打头,里面坐着的是暹罗国的使臣,他坐在车上,双手交叉放在两个肩膀上,身体前倾,不停地向围观的洛阳百姓点头致意。

    彩绸车之后,是十几个随从打扮的人,举着五颜六色的大旗跟在后面。他们手中的彩旗随着口令舞动,或立,或横,整整齐齐,动作一致。

    跟在彩旗之后的才是今天游城的主角——暹罗国国宝大象。由于洛阳城气候寒冷,这些大像头上了身上都被覆了一层厚厚的黄地印睡莲花纹的毛毡。

    每一头大象的脖子都坐了一个驯象人,这些人的穿着和暹罗国武士类似,都是紫衣紫袍,头上包着头巾。

    不同的是他们手里没拿木棍,拿的是一个短把子的铜镢子,铜镢子上有磨尖的刀,大象要是不听话,驯象人就拿铜镢子打它们。

    这些大象随着驯象人的口令,一会儿摇摇头,甩甩耳朵,一会又举起长鼻子,左右抖抖。还能像人一样,对着汉阳宫的方向行跪拜大礼。

    洛阳城的百姓虽然生活在天子脚下,见多识广。可这样的热闹却也很少碰到,所以都兴奋异常,人头攒动,都想往前挤。

    对扶越来说,这支象队实在太没吸引力了。他见过也过不去,便带着江英往后退:“咱们站到人墙外面去,让他们挤去吧。”

    两人出了看热闹的人群,退到了街边的一间楼的下面。

    这间茶楼外面种着两抔苍郁翠绿的修竹,扶越站在修竹旁边,背着手,眉梢微挑,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耐烦的桀骜。

    这样的扶越站在街边,实在是乍眼,路过的行人,没有不回头多看他两眼的。对于这种情况,扶越自小便是见怪不怪,所以也不在意。

    只是渐渐地,回头看他的人是越来越多,表情也是越来越丰富,最后竟然有人看着看着“吃吃”地笑了起来。

    江英在旁也觉得奇怪,马上扭头去看,只见从茶楼的二层窗台上,正有一道乳白色的细线流到了王爷的肩膀上。

    他一把将扶越拉开,扶越还不知所以,真到江英指了指他怕肩膀,他才发现肩膀上已被浸湿了一大片,一闻还有股酸羊奶味。

    “这是谁喝酸乳茶还带往下洒的?”扶越心里这个气呀,抬头往二楼望去,只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墨绿色的身影一闪,又不见了踪迹。

    “这是成心和我过不去呀,绝不能让他跑了!”扶越想到这里,一撩衣服的前襟就要往茶楼里面冲。

    可巧这会暹罗国的象队正在表演单腿站立的绝活,街道两边观看的百姓,更加兴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茶楼上的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从里面往外冲,都想要挤到人墙前面看个清楚明白。

    眼见里面的人动作很快地冲了出来,江英用身体护住扶越,并把他推到一边:“王爷切不可意气用事,这里人多混乱,没轻没重,若是冲撞到您,怕您本来快好的伤口又要痛了。”

    扶越一听是这个理,但他此时心头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没再追进茶楼,却发现那个墨绿色的身影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往街边涌去了。扶越这回瞅准了,快步跟了上去。

    随着拥挤的人郡,扶越离那个墨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指着这人的后脑勺大喝一声:“你小子给我站住,说清楚什么意思?你别躲,快出来!”

    他这一声没让这个墨绿色的身影停住脚步,却引起了暹罗国武士的注起。这些武士举着黑漆木棒正在四下扫视,寻找那些大声喧哗的百姓,因为这种突然冒出声音最容易引起大象的焦躁不安。

    对于制造喧哗的百姓,这些武士就会将黑漆木棒毫不留情地挥过去。扶越正对着前方大声叱责,根本没注意到有一个暹罗国武士拳头粗的黑膝木棍正对着自己的后背抡了过来……

    江英发现了这个情况,一边大叫着:“小心!”,一边想冲过去用身体保护王爷,奈何他前面还隔了几个人,根本来不及上前搭救。

    眼见着这一棒子很快就要砸到扶越身上,他今天这个亏可要吃大了……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前面的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忽然回过头,飞快地伸出手往扶越的肩膀上抓来。

    扶越大吃一惊,心想:“好小子,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来偷袭我!”正准备举拳反击,却发现这人的手越过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停住了。

    扶越惊异地回头去看,发现暹罗国武士挥过来的黑漆木棒,被这人单手牢牢抓住。按说,拳头粗的木棒,又被抡圆了挥了出来,其间力道可想而知,却被这人一只手轻轻巧巧地就抓住了。

    接着这人把手腕往下一沉,本来凶神恶煞似的暹罗国武士,就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拉着失去了重心,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那人见暹罗国武士双手紧攥着黑漆木棒还不松开,一时也来了气,手腕上接着加上了力……那暹罗国武士只觉得虎口发麻,再也坚持不住,双手一松,就把武器缴械给了这个墨绿色的身影。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扶越这时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好一把力气!”

    这时,大象们的单腿直立表演已经结束了,象队继续绕城前进。那个失去黑漆木棒的暹罗国武士,无限忿恨地看了他们一眼,也拨马跟着象队离开了。
正文 第135章 羊蹄杂碎汤
    &bp;&bp;&bp;&bp;“兄台,今天弄脏你的衣服,是小弟不对,请您估个价,小弟一定将兄台身上这件衣服的钱如数奉上。”

    这个墨绿色的身影见暹罗国武士已经走远,就把手上的黑漆木棒往地上一扔,走到扶越面前一拱手说。

    本来扶越是一肚子的气,可是刚才这人果断出手搭救了自己,使自己少挨了一闷棍,这会人家又前来主动道歉,自己要是再计较就太小家子气了。

    于是扶越也一拱手:“你太客气了。我还没谢过兄台刚才的古道热肠,出手相救呢!”

    那人听扶越也叫他兄台,一时觉得奇怪又好笑,就把脸扬了起来。这时,扶越才算真真正正地把他看清楚。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肤色莹白剔透,长得俊俏可爱又英气十足,细细的剑眉下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晶光四射。

    他身穿黑貂皮卷边帽,身上披了一件墨绿色裁绒暗云蝠纹的披风。此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但由于骨架子不大,与扶越一比就显得文弱一点。

    扶越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前好像有一道白光闪过,头脑里一片空白,当然这只是极短的一瞬间。

    他回过神来后,奇怪自己为什么有这一瞬间的空白,因为他实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看起来兄台确实比我大了几岁。小弟初到洛阳,不懂规矩,行事莽撞,把兄台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我心里非常不安,还请您提出要求,只要能补救小弟一定照办。”见扶越忽然愣神不说话了,这个少年抢先说了一句。

    “咱们都别没完没了的客气。”扶越说,“我叫扶越,今年十九岁。敢问……”

    他还没说完,这个少年就应志答道:“我叫霓川,今年十五岁,这几天是跟随父亲与兄长……进京做生意。所以你便是兄台没错啦。”

    扶越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扶越忙了这么一通,腹中已经咕咕叫了。他还惦记着羊蹄筋杂碎汤的事,于是就说:“今日能见到贤弟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不过今日我还有事,不能久留,不如就此别过吧。”

    这个霓川好像也是求之不得,于是拱手说:“后会有期!”

    扶越也回了礼:“后会有期!”

    说完两人同时放下了手,相视一笑,打算各自离开。

    可是别过后,他们两个各带了一个随从,往同一个方向走。一开始,扶越以为这只是巧合,也不放心上。于是两人沉默又尴尬地走了一大段路,在东角楼巷里西域食府门口同时停住了脚步。站在这家饭馆的门口,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贤弟也是到这里来吃东西的吗?”扶越先开了口,打破了尴尬。

    霓川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那一起吧!”扶越抢先一步,走到西域食府的门口,掀起了门上挂着的软帘,停在那里,算是邀请霓川一起进去。

    霓川也不客气,抬脚就走了进去。

    扶越本想请他和自己一桌,但想起自己最想吃的羊蹄筋杂碎汤味道很冲,一般人受不了,于是就没有开口。

    两人各占了一个桌子,各自要好吃食,坐在那里,谁也不想理谁。因为他们这会的心里都只惦记着好吃的东西。

    等小二端上两份一模一样的羊蹄筋杂碎汤时,他们才知道点了一样的吃食。

    于是扶越端着托盘走到霓川所坐的那个桌子旁:“难得有人能和我吃一样重口味的东西。不如我们一起吃吧,这样吃才带劲。”

    霓川笑着点了下头:“兄台能坐到这一桌,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先是都不说话斯斯文文地吃了几口。接着,两人又同时放下了筷子。

    “这么吃总觉得有些不过瘾呢!”扶越低声地说了一句。

    “不如我们要一分腌红姜和红头大蒜,这样才有味呢!”霓川说了一句。

    这可正中扶越下怀,他的嘴角高兴地挑了挑。

    等到店小二将腌红姜和红头大蒜端过来时,店中所剩无几的几个食客都撇撇嘴,有的甚至用袖子掩住鼻子,赶紧付帐走人。

    扶越和霓川一见到这些东西,刚才两人之间的疏远与不熟都荡然无存。他们拿起筷子把这些作料全都放进碗里,搅拌好后,使劲一闻。两人都闭着眼睛沉醉地说:“这个味儿,真过瘾啊!”

    说完后,两人便各自开动,大快朵颐了起来。他们吃了没多长时间,江英与霓川身边的小厮终于也受不住了,没和主人申请就自行躲到了门外。

    霓川的小厮还有点恶心想吐:“这个味道……实在是太腥膻了,我们……小少爷为什么会偏爱这种口味呢!”

    在西域食府里,扶越与霓川风卷残云一般把两碗的羊蹄筋杂碎汤一扫而光。

    扶越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说:“小兄弟,能和我吃到一起的人可真不多,你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

    霓川也有些感慨地说:“我的父亲和兄长总是笑话我的口味太重,没想到在洛阳还能遇到同道之人,真是幸运之至。”

    两人相对一笑,可是彼此嘴里的红头大蒜味,还是很浓烈。

    “小二,快给我们上一壶加热的驼奶酒!”扶越一挥手说。

    “你也知道这个法子!这可是去嘴里蒜味的好办法,听说没几个知道!”霓川有些惊奇地说。

    “哈哈!”扶越笑得非常放松:“没人知道,你不就知道吗?我这可是从一个西域的响马嘴里知道的。你年纪这么小不会也找响马学了这些吧?”

    霓川笑得没心没肺:“这倒不是,我是和我父亲学的。他……常去西域作买卖!”

    加热的驼奶酒上来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轻轻叹息了一声,并不是遗憾,而是因为太喜欢这个味道的缘故。

    两人坐在桌前推杯换盏起来。扶越发现,别看这个小兄弟年纪不大,酒量却是很好,这样的西域烈酒,连喝了三四杯,脸不红,心不跳的。

    “力气大,长得俊又能喝酒,这个朋友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扶越看着霓川,越看越有说不出的舒服。
正文 第136章 相约柳边巷
    &bp;&bp;&bp;&bp;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一锡壶热腾腾的驼奶酒很快就见了底。

    扶越脸上已有了微醺的醉意,一双浓密的剑眉轻轻扬起,衬托着眼神愈发迷离:“小兄……弟……,我们……再要一壶!”

    霓川的眼睛还是与刚才一般的晶亮剔透,这些烈酒好像对她丝毫不起作用。

    她没接扶越的话,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现在可是已到未时了?”

    店小二在旁边应了一声:“未时都快过了!”

    “啊!”霓川惊慌地站了起来对扶越一拱手:“真是不巧,我的父亲与兄长还在城南的永新门等我。兄台,就此别过了!”

    说完霓川从腰边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迈步就要往外走。

    扶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小兄弟,明……日我们再来这里接着喝……可好?”

    霓川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那我们明天午时在这里,不见不散!”

    扶越听了,带着醉意的脸上笑容无遮无挡,露出平时难得一见整齐洁白的牙齿。他拉着霓川的手腕不肯松开,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怎奈霓川现在是归心似箭,她轻轻一晃手腕,就脱开了扶越的手。然后她再次拱手告别:“兄台,明天见!”说完便一阵风似地快步走出去了。

    扶越用双手撑着木桌,稳了稳有点打晃的身子。这时,江英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扶越的样子,皱了下眉,赶紧上来扶住他,小声说:“王爷,我们快点回府吧!”

    像所有西域的酒一样,这个驼奶酒后劲很大,刚才还能拢住精神的扶越,此时脚下已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他的手搭在江英的肩膀上,慢慢往前走,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小兄弟也喝了不少,不会醉在路上吧。你快去叫个马车,送……送他。”

    江英吃力地掺着扶越,没好气地说:“王爷,您想多了。那个少爷出门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喝过酒,人家那是海量。再说他边有小厮跟着,要****什么心!”

    扶越想了想也对,于是就憨憨地笑了起来。江英奇怪地看着他,心里暗暗想,王爷一向机敏又谨慎,极少这样失态。今天竟然和一个陌生人喝了这么多,还约着明天接着喝,真是……

    他正想着,就觉得扶越的身体越来越没力气,最后竟然软绵绵地要往地上滑。江英急得满头大汗,扶着醉得人事不醒的王爷,拦了一辆运瓜果的马车,好说歹说。车夫同意送扶越回府。

    于是扶越就斜躺在几个金灿灿的大南瓜上,怀里抱着一个绿油油的大冬瓜,鼾声如雷地由这辆瓜果车送回了王府。

    到了地方,车夫一见是睿王府,吓得都不会说话了,哆哆嗦嗦地帮江英把扶越掺下了马车。这个时候扶越醒了,他看了看瓜果车又看了看车夫,好像明白了点,朗声笑了起来:“本王今天也是掷果盈车而归的呀!”

    说完把腰间的荷包取了下来,把里面的银子全都倒在了车上,然后拍了拍车夫的肩说:“谢了啊!”说完就和江英一块往内府里走去。

    回内府的这一路,先是遇到了从小看护扶越的奶妈,接着又见了几个常伺候他的老嬷嬷,这些人见到扶越的样子,不是惊得合不拢嘴,就是眼珠子瞪得快要掉下来。

    扶越见到她们也不解释,只管一路“哈哈哈”地笑了过去。

    江英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王爷您好歹解释几句啊,这些老太太哪个不是辰妃娘娘的亲信,不出两个时辰,这里发生的事辰妃娘娘就都知道了。”

    “到时候辰妃娘娘怪罪下来,说小奴怂恿您喝酒,要把小奴乱棍打死,可怎么办呀?”

    扶越也不看他,脸上总挂着一种莫名奇妙的笑:“怂恿?若是我不愿意,谁能怂恿了我?放心,此事与你无关,母妃那里我自会去说,保你不会有麻烦!”

    回到寝宫,扶越倒头就睡,把累得半死的江英气得说不出话来。江英叹口气出了门叫来五六个太监,更衣的更衣,洗脸的洗脸,忙活了好一通才把他收拾妥当。

    这一夜扶越睡的好熟,再一睁眼,天光已经大亮。他腾一下子翻身下地,三步两步走到外殿,大声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可巧江英并不在外面,只有两个脸生的宫女忙忙碌碌地收拾屋子。她们见扶越穿着一身玉色织流云仙鹤暗纹的春绸寝衣,一头乌黑又平顺的发丝,从额头上的美人尖处一分为两,垂了下来,直至腰际。

    经过一夜的饱睡,扶越恢复了元气,脸色白中透粉,双目炯炯有神。看得两个宫女脸红心跳,她们忙俯身下拜,恭敬地说:“回王爷,现在是已时了。”

    扶越一听,双眉一敛:“好个江英,怎么都不知道叫我起来!”

    江英在门外听到王爷的招唤,赶紧跑进来说:“回王爷,叫过一回,您又睡着了……”

    “好了,好了!”扶越打断了他的话,“快给我更衣,我们骑马去东角楼巷!”

    江英见王爷脸上已有了怒气,手里便不敢怠慢,赶紧给他梳了一个书生髻。给他备下了一件浅青色的捻银线狮子纹镶碎珠云锦袍,外罩银鼠皮的软裘,再带上同色的皮帽。

    整理停当后,扶越带着江英快步走到府外,飞身上马往东角楼巷而去……

    “这个,算是什么鬼?”扶越站在西域食府紧闭的大门前,看着上面贴着的一张告示,忿忿地说。

    告示上说,昨夜家乡有人带来口信,说店主家的亲人得了重病。店主连夜收拾东西往老家赶,由于店主不在,这家西域食府就要无限期地停业了。

    扶越四下看看,整条巷子都是冷冷清清,根本没有昨天那个小兄弟的影子。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他竟然没问霓川住在哪里,是哪里的人氏,来洛阳做什么?

    如今随着他们相约的地点关闭,他们彼此间唯一的联系好像就此消失了,人海茫茫,杳无音信。
正文 第137章 洛河百戏阵
    &bp;&bp;&bp;&bp;“王爷,这家店已经关门了,您就别等了,不会有人来了。”江英在一旁小声地提醒。

    扶越皱了下眉,心中有说不出的一股酸楚,就像嗓子眼卡了颗蜜饯,上不去又下不来。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狠狠地扯了一下手里的马鞭,迈开大步走出了东角楼巷。

    江英在旁瞧着,王爷从刚出府时的神彩飞扬,一会的功夫就变得沉默阴郁了起来。他心里也颇有愧疚:“昨天如果我能多想一步,帮王爷问出那位小少爷的住址,今天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

    为了弥补过失,江英小心翼翼地建议说:“今天在洛河两岸由全国知名杂耍班子摆成的百戏阵,王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扶越今日出门,没找到霓川,心情一落千丈,哪有兴趣去看杂耍,于是沉着脸摇了摇头。

    江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王爷,今天可是初四。按规定皇上会召皇室宗族子弟入宫听从教诲。皇上这些日子都呆在淇奥宫,今天多半也会让宗族子弟聚到淇奥宫里……”

    扶越一听,心里就开始别扭了。从辰妃那里回来后,扶越便对住在淇奥宫里的敛妃娘娘心存芥蒂。如今一听说还要去淇奥宫接受教诲,一时急了,赶忙说:“那就先不回府了,我们到洛河边上走一圈吧。”

    杂耍百戏在大齐国的民间很受欢迎,因而百戏阵一起,这里就聚集了大量的洛阳老百姓。

    百戏的主办方也是极有头脑的。他们在一些竞技杂耍项目中,设立了押宝的环节,让观众可以在比赛前为看好的一方投注,如果这一方赢了,投注对了的人就可大赚一笔。

    百戏阵的主办方则从这些投注中抽于红利。

    扶越他们把马拴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步行进入了百戏阵。

    今天在洛河两岸的杂耍班子真不少,新鲜节目也是层出不穷。纵然像扶越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人,走在这百戏弄阵里,也常常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先让他感到新奇的是一个“扑旗子”的杂戏。这个杂戏在一片空旷的地方进行,先是有十多名击鼓手入场,边击鼓边唱歌地绕场一周,算是暖场。

    接下来就是三个头裹红巾的壮汉牵着狮子,老虎,豹子入场,这些猛兽带着带着铁丝编成的口罩,脖了里拴着铁琏,跟着这三个壮汉奔跑、进退,蹲坐,非常听话。

    这一项结束之后,有四五个裹着黄头巾,形体矫健的年轻男子入场,他们各举着两面白旗,先是做了跳跃,旋转,翻跟头的动作,这些动作干脆利落,引来旁边围观百姓的一片叫好。

    这时原本蹲坐着的野兽全都站了起来,他们脱离了主人的铁链,快如闪电,在白旗之间穿梭跳跃,而且一点差错都没有。

    扶越在旁着,心里头激动不已:“好厉害的驯兽师,不但能让这些野兽静止下来,还能也让它们完全听从命令地行动!”

    看完了“扑旗子”,扶越的心情豁然开朗了,脸上的神色也一扫刚才的阴霾,他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正走着,就发现前面有围着一圈人。挤进去一看,原来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七圣刀”。所谓“七圣刀”,就是有三个参加比赛的成员,每人手里拿着七个飞镖。在离他们不远处有三个靶子。一会这三个选手将互相厮打,在厮打过程中,他们要找机会把飞镖掷出去,谁的七标能全中靶心,谁就是比赛的获胜者。

    这三个选手编号为甲,乙,丙。甲是一个三十开外的壮汉,乙是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长者,丙则是初来乍道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这个“七对刀”是可以投注的,扶越仔细看了看场上的局士,果断地投注给“甲、乙、丙”中最显柔弱的丙。

    等到令官一声令下,这三个参赛的选手都进入正式比赛状态。他们扭打到一团,丙非常聪明,她看到甲和乙正打的热闹,她自己就抽出手来对准靶子投过去标。

    等到甲乙二人都来与丙搏斗时,丙绝不与他们正面对抗,而是以四两拨千斤之势让开甲和乙的力道,借巧力与他们过手了几招。

    经过一阵子的乱战,最后的结果出来了,果然是丙获得了胜利。因为事前没有人看好她,所以投给她的注就很少,投给另外两个人的很多。

    最后的结果就是因为扶越把注投给了丙而大赚了一笔,等他高兴地去找百戏阵的官吏兑换银子时,却发现得到的银子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少。

    扶越马上叫住百戏阵的官吏说:“为什么投注赢了这局却只换得了这么一点银子?”

    官吏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这位爷,您先别着急气恼。之所以您的银子少,是因为还有人和您的眼光一样好。而且人家下得注也比你多,所以得到胜利后,人家自然就要多分一些了。”

    扶越听罢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奇怪,自己的眼光可谓是独道。能在比赛还没开始时,就作出准确的决定,这个人真是了不得。

    这时,江英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一看扶越手上的银子,羡慕地说:“王爷您有怎么好的手气?一上来就赢了这么多!”

    扶越摇了下头说:“这可不是靠手气的,完全是我本人精确的判断。我刚开始就发现甲虽然壮,但动作却不灵活,乙年纪最大,经验丰富,但却有意无意地总爱眨眼,可以推测他一定有过眼疾,这样人投飞镖怎能有准头?”

    “所以选来选去,我就选了丙。没想到,她也很争气,面对甲和乙的大块头一点也不害怕,耐心周旋,这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不过,听说有人和我的判断是一样的。这个人是谁?我倒想了解了一下。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炼就的火眼晶睛,选丙的理由是不是和我一样?”

    江英一听马上明白了:“小奴这就去打听!”
正文 第138章 押宝火舞判
    &bp;&bp;&bp;&bp;江英这一去打听,扶越自己行走起来便更加随性。

    他顺着洛水河岸慢慢往前走,遇到感兴趣的杂戏,就停下来押上一个注。

    扶越押宝有个原则就是只押小概律的一方,就是说大家都看好的他不押,只押大家都不搭理的。虽然成功机率并不大,但是只要押对了一回,便可赚得很多。

    扶越自然是不在乎这些银子,押宝也纯属是为了好玩,更重要的是,他想验证自己不俗的眼光。

    不过在押宝的时候,总是有个人和他作同样的选择。这不但会分了扶越的赏金,还带给他淡淡的挫败感,因为有人和他一样聪明,一样相信不随波逐流也能获得成功,这种小概率的事。

    走着走着,洛河岸边的百戏越来越少了,露出了空旷的河岸。洛水的河道在这里也变宽了许多,此时正值数九寒天,河道上已被厚冰覆盖,宛如一块狭长而又莹润的脂玉。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下来,暮色渐渐升腾起来,在这一片宽阔的河道上,穿梭着十几个身形非常矫健利落的男人。

    这些人手里拿着一根边缘微曲,如同一个大勺子一样的木棍,正在拼命追逐着一个发着暗红色光芒,里面好像正在燃烧着的球。

    他们的脚下穿着百姓们平时见不到的杉木做的冰鞋,这种鞋不仅耐磨砺,而且防滑,防水。穿着的人如果使用得当,技艺高超的话,这种鞋还可以在冰上快速滑行,急转争停。

    “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火舞判!”作为了资深且狂热的火舞判比赛爱好者,扶越见到洛水上的这个阵势,兴奋的不得了,手中使劲握成拳,开心地往洛水河岸上的实木阑干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虽然砸了这一下疼得扶越一眨眼睛,但他脸上欣喜的笑容却是一点也不见少。

    所谓火舞判,就是一种冰上竞技运动。在一条狭长的冰面上,以一百丈长,四十丈宽为标准建一个火舞判的赛场。

    在赛场的两边中央立有两根红铜竿,上面挑着一个圆形的球门。参加比赛衣着为红、黑的两支队伍,各有六人。随着令官的彩旗一举一落,比赛开始了。

    两支参加比赛的球队高举手中金勺棒,在光滑的冰面上大家都努力将比赛用球拨到自己的一方。然后再带着球快步向前,一棍棒子下去,将球击得飞舞了起来,如果这个球能够从对方的圆形球门里穿过,那么就算是得了一分。

    比赛结束后,双方再计算从球圆形球门里经过的次救,最后确定是哪一方获胜。

    在这个比赛中,除了比赛双方娴熟的球技是看点外,还不得不说这个比赛用球。这种球的制造过程非常繁复,最里面的是用一整块坚硬石头磨成的半透明空心球,空心球中塞上浸过油的丝棉,再将这个石球固定在一个更大的圆形皮革球中。

    比赛的时候,将石球中的丝棉点燃,整个球主便发出盈盈的红光,非常惹眼,这也是为什么火舞判比赛总是被安排在暮色渐起的时候。

    扶越如果没有受伤,他就是汉阳宫的舞判队的领头者与组织者。而汉阳宫的这支火舞判队伍战绩非常出色,已经是洛阳城中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了!

    照这个进度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汉阳宫的火舞判队就将成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最强球队。

    而

    所以作为行家,扶越一看洛水河道之中的这场比赛,哪方实力更强,哪方技术扎实,他看了几眼,心里就都明白了。

    “再去押一注!”扶越笑咪咪地自言自语说。

    到了押宝的地方他投了红队赢这一注后,扶越转头就走,走了几步路,他又回过头问管事的官吏:“刚才可曾有人与我一样押了红队赢呢!”

    那管事的官吏拿出帐本看了一通后说:“真有一个人,也是押了红队。”

    合上单子后,这个官吏上下打量了一下扶越,压低声音说:“这位公子,这个红队就从来没有赢过,队里还净是些老弱病残的人。还是换一注吧。”

    扶越听罢朗声而笑:“多谢大人提醒,可是我这个人就爱认死理,所以还是看好红队,不改了!”

    押完注之后,扶越再次来到河岸边观战。可能真是如官吏所言,赛场上的红黑两队,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之上。

    黑队队形整齐,动作快而力量大,都已往圆形铜圈里打进去好几个球了。反观红队,队形松散,没有章法,而且队员们的情绪低落,明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

    “这样队伍还敢拉出来比赛,真是让人费解!”扶越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我这次是押错了。”

    就在这时,在双方拼尽全力的争抢过程中,火药味也渐渐浓重了起来,金勺棍因频繁地碰撞还发生悦耳的“嗒嗒”声。

    可能是用力太猛了,在争抢地过程当中,红队队员一棍子下去把皮球给打得飞了出去。

    这个发出红艳艳光芒的皮球,晃晃悠悠地掠过扶越的头顶,落向他身后浓浓的暮色之中。

    原本以为就这样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扶越正准备扭头离开。

    忽然,扶越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身后有喘息声传来,还没等他听请,就见之前飞过来的球被人狠狠地扔了回去。

    因为在球上所用的力量很大,这球的运行轨迹上竟然呈现罕见的一条直线。

    这个皮球所到之处,冰上的球员,无不退让的。还有退让不及的,被球狠狠一打,几乎要失去重心倒地。

    “好大的力气!”扶越虽然吃惊,但是却没有回头。因为他很快就猜到了,是谁在扔这个球?“谁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若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洛阳城中恐怕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因而可以判断,扔球的人只能是外地进京的人。所以,难道是他?”扶越想到这里,非常激动,他轻轻回过头去,想好好地看个究竟!
正文 第139章 重逢洛水边
    &bp;&bp;&bp;&bp;果然,扶越回过头看到了他一直惦记的那个容颜。

    霓川今天打扮的更加利落一点,他穿了一件玫红色领袖镶紫雕皮缎绣葫芦双喜纹的天华锦长袍,头上带了一个黑绒皮的圆帽,帽顶缀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猫眼石。

    原本以为后会无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扶越喜出望外,他拨开身边的行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迎了上去……

    霓川此时也看向了扶越这边,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眼睛睁大了一些,走了过来……

    扶越一看到她的表情,更是备受鼓舞,他“噗”地吐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双臂微微张开迎向了霓川。

    不知是周围人太多还是霓川根本就没有看他,在他们相遇的瞬间,霓川竟然与他错身而过,径直向着洛水河岸走去……

    扶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没有人在他张开怀抱的时候能装作视而不见?

    扶越尴尬地皱了一下眉,收回了手臂,不甘心地回过头,心想:“他没看我?他怎么能不看我?我这样的,他居然可以不看!!那他到底在看什么?”

    “你们这是打的什么球?搞什么鬼?”霓川走到洛水河边,看着下面奔跑着的红,黑两球员大声喊着:“我可是押了你们红队的,你们是没睡醒吗?慢吞吞的,老牛都比你们快!”

    扶越走了过去拍了一下他怕肩膀说:“看来我们这次是看走眼了!”

    霓川回头看到扶越时一脸的惊讶:“兄台?你怎么也在这里?”

    扶越的笑容僵了一下:“原来你刚才根本没有发现我?”

    “我……”霓川眨了下眼睛,马上把话岔开了:“兄台,你看,再不加把劲的话,红队就输定了!”

    “是。可现在场上大局已定,我们干着急也帮不上忙啊!”扶越和他并肩站着,一脸凝重地说。

    “也不是没办法!”霓川说着撩起了衣服的前襟别在了腰带上,“幸好中午吃饭的时候,听了我父亲的话,换上了这件衣服,不要下了冰场行动会很不方便!”

    “中午吃饭的时候?”扶越脸上的笑意有些变味了:“你中午不是应该和我约好一起去喝酒的吗?你不会彻底忘了吧?”

    霓川听了这话,怔了一下,扭看着扶越,眼睛里浮出浓浓的歉意:“呃,兄台……其实我们现在应该想一想怎么帮红队获胜,是吧?”

    从没有人敢,也没人舍得放扶越鸽子,而且在昨天分开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恋恋不舍。忽然之间,扶越感到深深的挫败感。他没有说话,只是抿起了嘴唇,呼吸也变了粗重了。

    霓川不明究里地看着他,很无辜地抽了下鼻子,见他没回答,只好转身往河岸下面走。

    到了河边,霓川先大声地击掌吸引场上的队员,然后对红队的人喊说:“你们过来一个,和我换鞋,我帮你们打!”

    红队的队员停下来,一看说话的是个小少年,都不以为然,没人理睬他。

    没想到霓川也有股倔劲,她大声喝道:“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我便去现买一双鞋上场,何必呢?反正你们队已经是这样了,难道不想放手一搏吗?”

    队员自然是没有换人的这个权利,他们只好都看着河岸上管事的人。指挥红队的一个中年人,他此刻心里也很纠结,因为他知道队中正好有了一个受了伤的跑不动的。他低头想了一下,反正眼下看来横竖都是要输,不如拼一下。

    于是他对那个受伤的球员说:“你去把鞋脱了给他。”然后他转过头对霓川说:“这位公子听好了,当着观战大伙儿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了。你可是自愿要替我们比赛的,一会上了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你可不要事后找我们麻烦!”

    霓川眉梢一挑:“你放心,小爷我怎会做这种婆妈的事!”

    这种杉木鞋并不是贴脚而穿,是绑在原来的鞋上面,所以更换起来很快。霓川三下五出二换好了鞋,又把腰间长袍前襟系得紧了一些。

    刚想下冰,霓川忽然想起了什么,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回手一把扔给了扶越:“帮我拿着!”

    扶越虽然接住了他的黑绒皮圆帽,可是却把脸往旁边一扭,好像说:“我的气还没消呢!”

    霓川看他的样子,不由得浅浅一笑,扭过头脚下一用力就滑到了冰面之上。

    扶越在河岸上一看霓川的身影,不由得深吸了口气。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扶越一看霓川入冰的姿势,就知他是个中高手。一时把扶越观战的兴趣给提起来了,他倒真想看看这个小少年实力如何。

    霓川也不含乎,提着金勺棍对着球就奔了过去。他采取的完全是硬对硬的对抗战术,冲撞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保护自己,撞过去完全是实实在在的。

    按说他的小身子骨遇到人高马大的黑队队员并不占优势,但是他本身的力气很大,所以在冰上快速滑过去冲进黑队人群中时,还是将黑队的三四个队员冲得趔趄了一下。

    扶越在岸边看着他这么勇敢地单枪匹马地冲进黑队阵营,把对方的队形撞得七零八落,一时对他刮目相看。不过,扶越也可以想得到撞到这些人时,霓川自己身体上一定也很疼。

    想到这里,扶越心中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害怕,忽悠地荡了一下。

    虽然霓川很勇猛,在冰场上横冲直撞地来来回回滑了几圈,充分展示了他超强的体力和冲劲,可让人难以相信的是,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竟然连球的边都没碰着。

    红队队员本来看他一上场这样勇猛,以为自己这一队会有转机,没想到他连刚才受伤的队员都不如,只会撞人碰不到球,那不等于白搭吗?

    “喂,你行不行啊!不行快下去,眼看对方又进一个球了!”红队队员站在场上对霓川大声呵斥道。

    霓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仗着冰上滑行的技术好,以为参加个火舞判应该很轻松,没想到一上场情况与自己之前设想的完全不同。
正文 第140章 艰难大逆转
    &bp;&bp;&bp;&bp;正当霓川一筹莫展的时候,扶越在河岸弯起手指放到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这个口哨成功地吸引了霓川的注意。

    霓川回头看到扶越在朝他招手,想也没想就滑了过去。扶越的伤还没全好,他从河岸边走向冰面,经过一堆乱石的时候还有些费力,手下意识地扶着肋部。

    霓川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翘:“兄台,下面路不好走。像你这样的文弱书生,不适合到这里,你还是快点上去吧。”

    扶越见他叫自己文弱书生,一时脸上挂不住,正要反驳,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没错。自己现在伤没全好,根本不能运行内力,也不能使用武功,可不就是文弱书生吗?”

    他低头笑了一下说:“小兄弟你不要小看文弱书生,武林高手解决不了的事,他们很可能解决的很顺利。”

    “比如现在,你可以在冰上进行火舞判的比赛,我却不行。不过,你费时费力却没法碰到球,我却知道怎么帮你更进一步!”

    “兄台,别卖关子,快说吧!”霓川有些着急地揉了揉鼻子。

    扶越看着他,眼神瞬间柔软了一下,接着正色道:“你之所以接触不到球,完全是因为个头太低的原故,但是这个特点利用好了也能成为优势。”

    “你只好把身体放得更低,专攻对方的下盘,多作一些转身和拐弯。因为黑队的人个头都很高,他们弯腰和转身就会很慢,而你要灵活的多。”

    霓川听了两话不说就重新冲回比赛场,他服从了扶越的战术,专攻敌人的下盘,猫着腰低着头,从他们腿间钻来钻去,终于碰到了球。

    扶越一看他拿到了球马上对红队的其他队员说:“快,快,围过去,掩护他!”

    不得不说,霓川除了长得矮一点,带球技术……实在也不怎么样。他带着球滑行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扶越在冰场边看了,苦笑着说:“我竟然会相信你!真是蠢到家了!”

    尽管他这么说,可是眼睛却紧盯着场上的形势。他现在可以确切地知道霓川的实力了,他除了滑冰技术好,抢球技术在自己指导下大有进步外,其他基本上就什么都不会。

    “怎么能让这样的他赢得比赛呢?”扶越的大脑在飞快的旋转,“不如放手一搏,利用他的速度和力量引开对手,给其他队员进攻的机会。”

    他又打了一声口哨,把霓川叫了过来,向他布置了战术。霓川虽然更想自己带球进球,但他深深地看了看扶越,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愿意听从扶越的安排。

    看着霓川小小的背影一阵风似地滑回冰场,扶越站在岸边心里莫名其妙地凌乱了起来,不知是因为他刚才盯着自己纯净的目光,还是眼底那一片坦荡荡的信任。

    扶越忽然有个强烈的意念——无论怎样都要让他取得胜利。

    应该说霓川完全遵循和服从了扶越的战术,而场上的情况也确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好转。在霓川不知疲倦地滑动、冲撞和拦截之下,红队获得了多次拿球的机会。

    红队队员见霓川传球过来,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让击球最好的一个人与霓川做配合,其他人扰乱对方的防线。

    在全队不懈努力之下,红队的进球数直线上升,终于和黑队一样同时进升为了两位数。

    黑队的管事人,现在有点坐不住了,他把一个机灵的队员叫到身边,低声地吩咐了几句,然后让他返回冰场。

    这个黑队队员返回时经过霓川身边,很不友好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霓川没有防备,被他撞的一个趔趄。

    扶越看到这一幕,眼神锋利地闪了一下。

    毕竟霓川的冰上技术是一流的,他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可是凭借娴熟的技术,让自己顺势转了个圈,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站住之后,霓川细细的眉毛一立,像个发怒的小牛犊一样狠狠吐了口气,脚下一用力朝撞自己的那个人冲了过去。霓川应该只用了五分的力,但这个黑队队员已经承受不住,应声而倒,狠狠地摔了一个屁股墩。

    扶越在边上看着霓川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忍不住上翘了翘。

    经过黑队管事人的点拨,黑队主要开始防守霓川和与他配合的那个红队队员。黑队经过这样的战术调整,颓势得以遏制,红队的分数没有再大幅度的上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红队和黑队的比分交替上升,在接近比赛结束时,双方打成了平局。

    霓川一看胜利在望了,急得都要红了眼,使劲住前冲,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用尽全力拼抢。

    扶越在一旁看着,脸色因为担心而显得有些阴沉。他的眼睛没有盯着霓川,而是盯着霓川身边那几个黑队的队员。

    果然,在封堵霓川无效,让他把球传出去之后,刚才那个被霓川撞倒的黑队队员眼神开始阴狠起来。

    他脚往后使劲,滑出一条弧线绕到霓川身后。霓川传出球后,因为刚才拼尽了全力,有些疲倦,双手扶着金勺棍一边休息,一边看队友用力击球。

    红队队员果然不负重望,在比赛结束锣声响起的前一刻将球打入了铜圈,取得了胜利。

    霓川大喜过望,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被撞倒的那个黑队队员此时正在缓缓地滑向霓川,他悄悄地把手中的金勺棍抬起了一点。他的动作非常隐蔽,金勺棍抬起的角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这个金勺棍已经对准了霓川的脚踝,这个黑队队员开始慢慢抡开了手中的棍子,眼看就要照着霓川的脚踝砸过去……

    扶越在岸边看得清楚,他用指尖拈起早就准备好的两粒石子,使出了在西域学到的“响马十三指”功夫,将这两粒石子向这个黑队队员弹了过去。黑队队员两只膝盖各中的一枚石子,他惨叫一声,身子猛烈地抖了起来……

    让人意外的是,在他还没倒下的时候,扶越却已顶不住了,单膝点地的俯身在洛水河旁边……
正文 第141章 攀援看山棚
    &bp;&bp;&bp;&bp;原来,为了能让打出去的石子速度快而精准,扶越单凭手指肌肉的力量根本无法办到,必须使用内力。

    在刚才万分紧急的情况下,扶越毫不犹豫地使用了内力将石子打了出去。由于他多日不能运功,身上肌肉全部处于紧张状态,可是他根本没有时间热身,就强行催动了内力。

    内力通过全身的时候,每一个关节肌肉都在瞬间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这在肌肉紧张的状态时很容易引起断裂和拉伤。当每一个关节都出现这种情况时,使用内力的人轻则全身瘀血,重则当场瘫痪。

    扶越运完内力后只觉全身剧痛,站立不住,只好单膝点地,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捂着肋部,狠狠地喘了两口粗气。

    待到排山倒海的一阵疼劲过去之后,扶越才试着活动了一下关节,令他喜出望外的是每一个关节都能动!

    实在是仗着年轻,肌肉的韧性与弹性都很强,所以扶越才能逃过这一劫。此时除了肋骨还隐隐作痛外,其他地方已经恢复了常态。

    当他捂着肋部准备强撑着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双手已经在扶他了。

    “兄台,你怎么回事?纵然是个文弱书生,也不至于站都站不住吧?这么大人了,平白无故还能摔一跤。”霓川在一旁没好气地说。

    扶越刚想解释什么,但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笑了笑。他低头一看,霓川刚才大概太着急来扶他了,竟然穿着冰鞋就上了岸。

    “你还说我,你穿着这个就来扶我,只怕我没扶起来,自己也要摔了。”扶越说着,反手握住霓川的手腕,让他先退回到冰面上去。

    霓川看了看扶越,也没反抗,乖乖地退到冰面上,然后再坐了下来,脱了杉木鞋。

    此时扶越也站了起来,他刚想说话,就看听到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少爷,少爷!”扶越一抬头,昨天一直跟着霓川的小厮正在河岸上观看比赛的人群中到处寻找。

    看来他并不知道,霓川已经在冰场之上。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扶越并不想让他找到霓川。

    “快来,都门道有‘灯山星海’,一年才能见一回,我们去看看吧!”扶越快步走过来,拉着霓川从另一个方向往河岸上退去。

    霓川一听说有好玩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厮。“这是个什么好玩的,快带我去!”他兴奋地拉着扶越的胳膊,跑得比扶越还快。

    “你别着急,我这就带你去。你慢点走,这里人多,我们俩个别走散了。”扶越看到他一下子就跑到自己前面去,自己现在又跑不过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都门道离洛水并不远,他们出了百戏阵,一路走,街边的景色也在发生着变化。街边的住户与商家门口都插着各种各样的幡胜。

    所谓幡胜,就是用金箔银箔和彩色罗绸制作的小旗子,有的人将它插在门前,窗下。有的人将它插在帽沿上,取得都是欢庆春日,祈求平安的意思。

    “萧索东风两鬓华,年年幡胜剪宫花。我们家那边都没有种风俗,没想到幡胜这么好看的。”霓川自言自语地说。

    “那你们家是哪里的?”扶越好奇地问。

    “我们家……”霓川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带着虎头小帽的孩子跑到了他们中间。这个孩子举着一个花篮,里面放着玉梅、雪柳、翠竹、山杏等各种枝条。

    “哥哥、姐姐,买一枝吧,一会踏五花和打罗旋的时候用得上!”小孩殷勤地把手中的花篮往扶越和霓川怀里塞了塞。

    “看清楚了,我也是哥哥!”霓川伸手轻弹了一下这个小孩的脑门,算是对他的警告。这一下并不疼,小孩笑嘻嘻地说:“两位哥哥别生气,快买一枝吧,要不前面可没这么好的春枝了。”

    “什么是踏五花和打罗旋呀?”霓川还在犹豫的当口,扶越已经掏出几文钱买了两枝雪柳条。他往霓川手里塞了一枝:“这就带你去看!”然后拉着他兴高彩烈地往前快步走去。

    这时街道两边有用木料、松枝搭建,并用鲜艳花朵和彩旗装饰的山棚。山棚之上画着各种神仙故事,有“嫦娥奔月”、“鹊桥相会”、“巫山神女”……

    “现在不是过年吗?怎么画的都是些悲伤的故事呢!”霓川看着彩棚上的画,微微摇着头,有些不解地说。

    “这个……”扶越瞅了瞅同样觉得怪怪的,可是也不知怎么解释,只好往前面看。“你看,前面画的是‘愚公移山’!这个还行吧!”

    “噢,这个虽然费力,不过结果也算不错!”霓川点点头,开心地笑了起来。

    “费力吗?真正费力的事情来啦!”扶越往前一指,对霓川说:“你快看!”

    霓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来了一个用彩绸鲜花扎成会移动的小山包,上面应该还放了不少香料,一阵浓烈的香风扑面而来。

    看到这个小山包朝自己过来了,霓川刚想躲闪,手腕却被扶越握住。他拉着霓川纵身一跃,跳到了小山包上——原来这个竟然是一辆木车。

    坐在这个木车上,霓川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扶越捂着肋部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看着他说:“来,我让你见识一下踏五花!”说完就用手中的雪柳条,使劲抽打着木车前面隆起来的部分。

    霓川对扶越的这个动作十分不解,他小声说:“一堆彩绸和鲜花,有什么可抽打得呢!”说完,身子不由自主往前靠了靠,想看看扶越到底在干什么……

    “哞……”一个又粗又重的声音瞬间响起,吓了霓川一跳——原下这下面是一头牛!所以整个移动的山包其实就是一个装饰好的牛车……

    还没容霓川多想,本来正在前进的牛车忽然停了下来。霓川不明究里地看向扶越,扶越嘴角带着一丝莫测地笑意,一手扶紧了牛车的阑干,一手抓紧了霓川的胳膊。
正文 第142章 灯火耀瀑布
    &bp;&bp;&bp;&bp;“哞……”一阵闷重的牛叫声再次响起。

    霓川还是一脸不明所以表情的时候,整个牛车就开始飞快地倒退起来。霓川的身体毫无防备,猛的一震,如果不是扶越牢牢抓住他,他可能就要摔到车下面去了。

    倒退了一会,牛车忽然又停了,霓川松了口气:“这就是踏五花吗?挺吓人的呀!”扶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握着霓川的手又紧了紧。

    “不是停了吗?你还握着我干什么?”霓川的话音刚落,牛车猛然间又动了起来。这次牛车不光是后退了,而是一边后退一边转圈。

    在后退的过程中转圈,让人的眩晕感更为强烈,霓川尖叫着双手死死抱住扶越的胳膊。周围点点的灯光因为旋转的速度变快而成为一条条曲折的光绳,缠绕在他们周围。

    眩晕加上眼前奇妙的景观,让霓川一边尖叫一边大笑,扶越紧紧抓着他,眼光停在他因为兴奋而愈发明艳的脸上,一时也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终于,牛车停了下来,扶越拉着霓川从上面下来。霓川兴奋得还有些发抖:“兄台,这头牛转这么快不会晕吗?”

    扶越紧拉着他的手,怕他摔倒:“当然不会了,因为这头牛的眼睛被蒙上了,它的主人驱赶着它,它只要服从就行了,不会晕的。”

    此时,扶越忽然意识到,两个男人手拉着手有点奇怪,于是轻轻地把手松开了。

    霓川经过刚才疯狂的牛车大旋转,还是心有余悸,扶越刚把手松开,他马上就把扶越的手又抓了回来,紧紧攥住。

    扶越这次也没挣扎,便由他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都门道近在眼前了。都门道是一个人工湖,可能是有人在湖水里加了盐的原故,在这样冷的天里,湖水都没有结冰。

    都门道的前面横向排列着三道门,中间最高的牌楼上刻着彩结金书的三个字“都门道”。左右两边分别写着“与民同乐”和“盛世流光”。

    在高大的牌楼旁边是用草把子扎成二龙腾跃的形状。整条龙用青色的布蒙着,上面密密麻麻地的插着灯烛有数万盏之多。远远望去,龙身金光闪闪,蜿蜒卷动,好像随时都可以一飞冲天一样。

    进了都门道的大门,是一条通向湖边的青石大路。这条青石路的两边整齐地挂着两排半开的青油纸伞。青油纸伞的上面装着一个竹架子,竹架子的前后左右都装着梅红缕金的小灯笼。

    这些灯笼,全是六角凉亭顶,下面是的灯罩部分也六边形的。扶越拿着雪柳条抽打着这些灯笼,灯笼六个面迅速旋转起来,六个面上画的人物也好像会活动了一样,真在翩翩起舞。

    霓川见了,开心的嘴都合不拢了。他大叫着:“这是什么?太好玩了!”扶越淡淡一笑:“这就是‘打罗旋’。你先别光看这一个,每一个竹架子上都是一个故事,你打完一个灯,就再打一个灯,就像看书一样,一章一章看下去。”

    “这么好!我先看这个竹架子。”霓川一脸的惊喜溢于言表。他一边抽打着梅红缕金灯,一边围着竹架子走。走了一圈之后,他大声地对扶越说:“这个竹架子上的是《长恨歌》!”

    扶越看着他点了点头说:“我这边的竹架子上的是《凤求凰》。”

    霓川听了有些不满意地皱起了眉:“你看的故事比我看的故事结局好啊,我也要看个欢喜团圆的!”于是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找到了一个新的竹架子前停了下来,看了一圈,回头说:“我这边看的是《牡丹亭》。”

    扶越朗声回应:“这个故事虽然中间辛苦,却是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霓川此时听到耳边有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还加上嘎答嘎答铁链的声音,他慢慢1地靠近黑漆漆地湖边,觉得声音是从这个人工湖里传来的。

    扶越跟了过来,走到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很奇怪地声音,是不是?我给你指这声音来自哪里!”说完便抬手向前方指去。

    霓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看到一片夜色浓重的湖面,什么都没有。

    这时,流水声和铁链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快了。扶越从后面扶住霓川的双臂,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注意看啦!它们来啦!”

    扶越话音刚落,霓川就见在前方十丈左右的地方,浓黑的夜幕忽然从半空中开了一个口子,无数个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彩灯从天而降,像是从夜空中倾泻下了一道几丈宽的灯火瀑布,璀璨,明亮,耀眼,无遮无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霓川被眼前这气势夺人的灯火瀑布震撼地得张大了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扶越抬起胸膛给他有力的支撑:“这就是都门道最吸引人的景观‘光耀四海’!”

    “在都门道的湖面上立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一个大木柜。每次都有几十个壮汉在湖边踩着轱辘绞水车,把水运到高台上的大木柜里。这些水就存在大木柜里,每天只在有戌时,亥时和子时才会开闸放水,就形成了这从天而降的瀑布!”

    “不对,瀑布里面有好多好多灯呢!这些也是用轱辘绞水车运上去的吗?”霓川歪着头看着扶越,一脸的不解。

    “这个呀!是从另个一放灯口放的。”扶越指着前方说:“就在湖中高台的后面,有一个放灯口,人们从市集上专门买来玲珑剔透灯,推入放灯口。一会这些灯就会随着水闸的打开,顺流而下。”

    “玲珑剔透灯?是个什么灯,是水晶灯吗?是琉璃灯吗?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霓川好奇地问。

    “这个灯可是个好东西,它能吃又能看,水晶和琉璃怎么比得上!”扶越故作高深地说。

    “还有能吃的灯呢?快带我去看!”霓川连声音都开始激动不已。

    扶越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拉起他的手往前快步走去。
正文 第143章 盈手赠怜光
    &bp;&bp;&bp;&bp;“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隔座送钩春酒暖,分糙射覆蜡灯红”……

    扶越与霓川顺着都门道的湖岸往前走,湖岸上立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灯牌,每一个灯牌上都刻着一句与灯有关的诗。

    所谓诗灯牌就是由刷了朱漆的木牌做成,在木牌上缕空成字,用薄纱绢从里面蒙着,牌子里面点上蜡烛。在行人走过的路边依次排列整齐,光彩夺目。

    “这些灯牌真的很可爱!”霓川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扶越听了他的话,没看诗灯牌,而是转头看着他,微笑了起来。

    在诗灯牌的尽头围着很多百姓,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他们俩个费力地挤入人群,才发现这里面是一溜卖水果的滩贩。这些摊贩面前都放着一张三尺长的大木板,他们随手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水果,放在木板上。

    霓川探头一看,摊贩木箱里有柚子、桔子、西瓜、香瓜、苹果……“这里不是看灯的地方吗?怎么卖起了水果?都冻成这样了,还有人要吗?”霓川看罢,心里实在纳闷。

    只见一个摊贩拿起尖刀,几下就把面前的一个菠萝果肉取了出来,然后细心地切成小块放到盘子里,递给顾客。

    在顾客吃这菠萝肉的时间里,摊贩也不闲着,他换了一小刀,全神贯注地在果皮上雕刻起来。等顾客吃完水果后,这个菠萝皮已被刻成了宝顶刻花的精巧灯罩。

    “这就是玲珑剔透灯,就是利用冻硬的果皮来雕刻……”扶越声音不高不低,正在耐心讲解。他话还没说完,一扭头,霓川已不见了踪影。

    扶越面上的神情一滞,两道浓眉已经机警地挑了挑……“兄台!”霓川的声音忽然从他腿下面传了过了来,将扶越惊了一跳。

    他一低头,看见霓川蹲在放水果木箱旁边已经挑选了起来:“你说哪个好吃一点啊!桔子还是香瓜……”

    扶越刚才提起的心,还没放回原处,就被他气笑了:“兄弟,我们好歹也是衣冠楚楚,你蹲在人家木箱子旁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样真的好吗?”

    霓川好像根本没听见,答非所问地说:“我们要这个红瓤的柚子吧!”

    很快,他们两个就端着一盘柚子肉,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在这正月的天气里,这带着冰茬子柚子肉一放进嘴里,扶越和霓川同时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他们两个看着对方的吃相,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扶越好不容易把这一块透心凉的果肉咽了下去,只觉一条冰线从喉间滑下,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又拿起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呼气一边说:“这要是让我母……亲知道了,一定会派人将我捉了回去,陪她吃一个月的素,还有那些味道怪怪的药羹……”

    “这要是让我娘知道了,一定再不让我出门。”霓川点点头,颇有同感地说:“她会逼我一天喝六顿补汤,非补到流鼻血才算完。”

    “所以趁她们不在,我们自然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扶越看着霓川,眼角眉梢都飞扬了起来。

    “没错呀!她们不让吃的东西全好吃,她们让吃的东西都那么难吃!”霓川显然更快适应了柚子肉的温度,已经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没想到冬天吃带冰的水果,这么过瘾!”

    “太对了,简直人间美味!”

    “要是这会再来一碗羊蹄筋杂碎汤,放多多的红头蒜末和辣椒……”

    “你说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一边火热一边冰爽,光想着就欢喜得要哭了……”

    他们两个一边聊一边吃,一盘红瓤柚子肉很快就一扫而光。

    “我木……去看看肉子皮……刻好没有?”

    “哈啊……应该哈啦……”

    吃完这盘冰果肉,扶越与霓川的舌头都冻得打不了弯了,可是两人的脸却是红得耀眼,四只眼睛热气腾腾。要是谁在此时点个火扔到他们两人对视的目光里,只怕立刻就要烧了起来。

    不出所料,柚子皮的彩灯已经作好,果皮的四面被缕空刻上了《文君听琴》的故事。“我知道为什么叫‘玲珑剔透灯’了!”霓川仔细看着这个雕刻好的柚子皮说。

    “说来听听!”扶越一脸笑意地弯下腰学着他的样子观察着。

    “用冰冻了柚子皮,皮就变硬了,方便雕刻。而且皮上裹了一层薄冰,灯光一照晶莹剔透。叫这个名字也是应景!”霓川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放灯的地点,扶越端着柚子皮灯俯身就要放它下水,却被霓川拦住了。

    “还没许愿呢!”霓川声音低低地说。

    “许愿?”扶越一脸茫然,“这又不是清明放风筝,为什么要许愿?”

    “虽然没这个说法,可你看眼前远近高低,万灯闪耀,许个愿不行吗?”霓川忽然撅起了嘴。

    “行,行!”扶越见他没来由地生了气,有些慌乱起来,“许愿吧,我等着。”

    说完,他端着柚子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

    此时,霓川虔诚地双手合什,闭上了眼睛,脸颊上带着一丝莫名的娇羞,丰润地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扶越在一旁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等到霓川许完愿,睁开眼睛,扶越走到他身旁,抬手想拍一下他的肩膀。忽然,扶越想起了什么,把手停在了半空,接着又收了回来。

    他声音有点喑哑又有点羞涩地说:“你不会是个女……”

    扶越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阵急促又轻佻的口哨声,扶越后半句话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鬓角插着红玫瑰、紫蔷薇,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的几个富家子弟,正在勾肩搭背,挤眉弄眼地从扶越和霓川身边经过。

    他们带着家奴横冲直撞,一边推搡着路中间的行人,一边朝前面喊:“喜娥,喜娥,温香软玉,香腮堆雪,你不敬酒,山珍海味也不欢乐!”

    “喜娥,喜娥,眼里带勾,嘴里挂刀,你要回头,我们愿挨个往门上磕!”
正文 第144章 微感羞赧露
    &bp;&bp;&bp;&bp;“喜娥是谁?”霓川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皱起眉头奇怪的问。

    “这个喜娥……”扶越的口气略一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她是洛阳城中的名妓。”

    “名妓?”霓川听了好像很感兴趣,追问道:“有多出名?”

    “冠于芳首,色倾洛阳。”扶越紧盯着霓川的面容,双眉迷惑地绞在一起。

    “这么说,你认识她了?”霓川扭头看着他,带着淡淡的笑意。

    扶越觉得他表情里有隐隐的揶揄,不由自主地开始解释:“其实也算不上认识,只是在程大人主办的一场夜宴上见过一次。喜娥当时给在座的每一位客人敬酒,所以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扶越沉吟了一下说:“若是与普通人相比自然是出众,但若与我们家的那几位女眷相比,却是平常。”

    “她给每一位客人都敬酒,一定很能喝酒吧?”

    “确实是海量。”扶越说完奇怪地看着霓川:“你问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想今夜去找她!”霓川语气轻快地说,说完又有些不自信地看着扶越:“我可以去找她是吧?”

    扶越眼中的错愕无法隐藏,他长吁一口气说:“兄弟,你若看上她,自然可以去找她。”

    霓川面露喜色,旋即就为难地皱起了眉:“可是我的钱都在小厮那里,不在身上。”

    扶越虽然双眉一直微敛着,但还是痛快地应道:“别担心,为兄我带着银两呢。”

    霓川听罢,拉着扶越就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去哪里找这个喜娥?”

    “她住在双娇楼。刚才那些浪荡子大呼小叫的,就是因为她坐的轿子经过了这里,大概是刚从哪个王公大臣家赴宴回来。”扶越平静地说。

    “双娇楼?你知道在哪里吗?”霓川心急地问。

    “那洛阳最大的欢场,洛阳人哪有不知道的。”扶越眼睛看着前方,口气中有一丝凌乱:“兄弟你年纪还小,实在不应该去那种地方。”

    霓川忽然盯着扶越的侧颜,语气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这个双娇楼你一定去过很多次吧?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我哪里有头头是道了?”扶越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无奈地说:“我不过是听一些朋友说过罢了,这个双娇楼我却是进都没进去过。”

    “真的吗?谁信!”霓川撇撇嘴说,“你就和我兄长一样,不爱说实话。前几天一到洛阳,我兄长便瞒着我父亲偷偷去找了这个喜娥。”

    “他说是去会一个朋友,可偏偏在房里左打扮右打扮的,迟迟不出来。我溜进他房里打探,发现他的书案上放着一把乌木嵌银丝股的折扇,上面题了一首情诗,是给一个叫喜娥女子。”

    “我一直都好奇这个喜娥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让我兄长动心?没想到,她竟然是一个青楼女子。”

    扶越听后,把脚步慢了下来:“喜娥既然已与你兄长交好,你又何必再去招惹她?”

    “交好?怎么会!”霓川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兄长的脾气我最清楚,这样的女子怎能入了他的眼,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娘亲出门时让我多照看着哥哥,说他心眼实诚,别让人给骗了。既然我知道他找了这个喜娥,我便要去会会她,一来是为完成娘亲的嘱托,二来……也算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扶越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由得想了很多,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为自己什么?”

    霓川脱口而出:“为了让喜娥服侍我呀!而且必是整夜的那种。”

    扶越一怔,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他定了下精神,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和霓川一起往前走:“你家里一定已为你娶了妻室了吧?或者纳了侍妾……”

    “啊?”霓川忽然一愣,然后放声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才一本正经地对扶越说:“我年纪小,尚未婚配。侍妾嘛……”她忍不住又笑了几声才说:“本公子不喜欢。”

    扶越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成这样,但还是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连侍妾都不喜欢,何苦去双娇楼那种地方?”

    说完,扶越停下了脚步:“我们男子虽然不必守身如玉,但也不应过早地接触欢场,你年纪这么小还是不去为好。”

    霓川听了,咬了一下嘴唇,凑到扶越面前说:“既然这样,兄台却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呢?”

    “我……”扶越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受一些朋友的邀请,去过几次。”

    “那你”霓川低声地问:“去这种地方?你妻子会同意吗?”

    “妻子?”扶越笑了起来,“我尚未娶妻。”

    “那可已订下婚约了?”

    “我还未曾有过婚约。”扶越说,“一来是我娘亲太挑剔,总觉得哪个姑娘都配不上我。二来是我父亲也希望能为我找一门好亲事,能让我受益终身的。”

    “好亲事?是不是希望你找一位世家小姐?”霓川撅了撅嘴说:“我家倒是认识几个世家大族,山东的卢家,山西的王家还有沧州的郭家,你家到底能看上哪家?请我父亲给你说说。”

    扶越听罢,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霓川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见扶越不说话,就又问了一句:“你没有娶妻,那……你有侍妾吗?”

    “有。”扶越的口气如同夜里拂过面颊的一阵微风,波澜不惊。

    “噢。”霓川这一声应得有说不出的失落,她不甘心地看着扶越:“你连正妻都没立却为什么先纳了侍妾?”

    “这其实并不是我的本意。”扶越有些无奈地说:“有几家人为了讨好我父亲争相要把女儿嫁给我。可我并不愿意娶妻,所以就她们就以侍妾的身份,安置在我府中。”

    霓川仔细看着扶越,以扶越的举止穿着来看,他必是一位候门公子。这样的人自然是各大势力拉拢的对象,送女儿给他也再平常不过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霓川总觉得心里有口气堵着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几家人是几家?兄台你有几房侍妾呀?”
正文 第145章 清静双娇楼
    &bp;&bp;&bp;&bp;扶越一边往前走,一边很随意地说:“现在是三房,大概出了正月还要入府一位……”

    忽然,霓川把脚步停下了,他皱着眉头,气横横地瞪着扶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兄长也是这样,年纪轻轻就好几房侍妾……却不娶妻……真是害人害己!”

    “害人害己?”扶越被他的话搞得莫名其妙:“此话怎讲?你我都是男人,娶妻之前纳妾照料饮食起居不是人之常情吗?如何被你说的这般不堪?”

    “兄弟你既然如此大义凛然,为何还要去双娇楼找喜娥?”

    “我找她,自然是与你们不同!”霓川被他问得一愣,着急地辩解道。

    “有什么不同?”扶越的嘴角微微一挑,“大晚上的,你这样心急火燎地去找她,是为了和她挑灯下棋,还是为了和她畅谈佛法?”

    “你!”霓川一时语哽,有些恼羞成怒地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扶越:“说不同,就不同,你是不会明白的!”

    霓川本来就力大,这随便一顶,虽然没碰到扶越的伤处,却也离得不远,疼得他直接就弓起了身子。霓川却没注意这些,拨开人群,径直朝前走去。

    扶越按住伤处,咬咬牙,刚想发作,却见霓川的背影消失的很快。扶越猛然想起他身上没有银子,于是开始担心人多他要是走丢了怎么办,所以挣扎着直起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双娇楼时,原本以为会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没想到整个院落都安静声息。弄的扶越还以为走错了门,不是进了一个洛阳城中最大的欢场,而是误入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后宅。

    “敢问两位爷,有何贵干呢?”一个中等人材,头发花白的老仆人从朱漆大门后面的黑暗中闪了出来,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后问。

    “这还用问吗?”霓川还是气鼓鼓的,扶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纠结与担心。他伸手拽了一下霓川的胳膊,却被霓川甩开了。

    “喜娥小姐可在?我这个兄弟大老远地赶来,就是想要一睹芳容。可别让我们失望!”扶越从腰间的金累丝镶珠石荷包里取出了一锭金元宝,递给了看门的老仆。

    老仆接过金子喜笑颜开,忙说:“正月里见金必有大喜,福禄似海!两位贵人能到双娇楼是小地的福气。本来今天两娇楼是不开的,楼中的姑娘们都出去看灯了。”

    “既然两位贵人已到了门口,就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可巧喜娥姑娘已经回来了,老奴这就去通报,看姑娘现在是否有空。”

    “那就有劳了。”扶越从容地说。

    就在这个看门老仆转身的瞬间,扶越身形微微一凝,旋即抽了两下鼻子。

    霓川虽然一直背对着他,可是对他抽鼻子的声音却十分敏感,猛然回头问:“你是不是受了风寒?”

    扶越心头正有点纳闷,见霓川回头,他便将心中的疑惑暂且放到一边。迎着霓川的脸,他笑着说:“我平日里体热上火倒是常有,却很少感染风寒,所以你不必担心。”

    霓川却没有笑,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过头说:“我也不担心,自然有你那成群结队的侍妾担心!”

    扶越被他这句话顶得莫名其妙,摇摇头说:“兄弟,你若老是这样说话,倒像是为兄为辜负了你一样……你我都是男子,为兄视你为知己,为你两肋插刀都没有二话。”

    “只是……其他,为兄却没有半点对你的不敬之意。你我之情,怎是那些女子可比的!”

    扶越说得如此坦荡,只想让霓川宽心,可没想到,霓川听完好像更加生气,鼻子里“哼”了一声,迈腿就往里走,根本不管身后的扶越。

    扶越见他往里走,怕他不知轻重吃了亏,便赶紧跟在后面。他们顺着院着里的游廊走了十几步,就听前面游廊深处传来了一阵咯咯的笑声:“哎哟喂,这大晚上的从哪幅画里走出来这么两位公子呀!”

    “啧啧,啧啧,看这容貌,看这气度,您两位俏公子往这一站,我这双娇楼便是在夜里都要发光了。”随着一阵浓烈的香风飘来,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桔色绸衣的妇人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她的香味实在太浓烈了,劈头盖脸地袭来,霓川一时难以适应,打了个大喷嚏。

    扶越微微低了下头,又抽了两下鼻子。霓川听到这个声音,马上回过了头,不过扶越的整个脸都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完全无法揣摩他的表情。

    此时这个老鸨打扮的妇人已走到他们两个跟前。她先抬手摸了一下霓川的脸蛋,然后就凑到扶越跟前,刚伸出手,扶越一昴头,把她的手闪了过去。然后后退了一步,微敛着眉说:

    “喜娥小姐可在?我的这位兄弟不辞辛苦地赶来,只为见她。你可别让我兄弟失望,若是让我兄弟高兴,自然有你们双娇楼的好处!”

    老鸨一听,笑得花枝乱颤:“我们喜娥小姐的规矩,想必您二位也听说过。她只见投缘的人,若是投缘,便是子夜时分去敲她的门,她都没有二话。”

    “若是不合眼缘,纵是金山银山,刀架到脖子上也是不行的。”

    扶越听完,眉梢微微一挑,声音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废话少说。带我们去找她,我就不信凭我兄弟的样貌身姿,她能回绝了不成?”

    老鸨一见扶越的脸色不好看了,也不敢怠慢,马上走到前面说:“姑娘住在花语隔,还请两位公子跟我来。”

    双娇楼里今夜由于闭门谢客,所以很多地方都没有点灯,整个厅院都是昏昏暗暗的,越往里走,越是如此。

    霓川毕竟年纪小,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心里也没底。他早就没了刚才的怒气,脚步愈来愈慢,最后竟然走到了扶越的后头。

    扶越没有看他,却边走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意思是说:“一会都要去见姑娘了,打起点精神来!”
正文 第146章 调情花语隔
    &bp;&bp;&bp;&bp;花语隔是一个座建在水上的两层楼台,由一道蜿蜒曲折,雕梁画栋的游廊与陆地联接。

    由于双娇楼占地本就不大,只如同睿王府的后花园大小。这个花语隔所在的水池就更小了,方圆不过六七丈。

    不过,设计此景的人独具匠心,处处以精巧取胜,所以纵然是扶越这样身材魁伟的男子行走在其间也半点感觉不到局促。

    此时,游廊边上的池水已全部结成了凝白晶莹的冰,月光洒在上面更是泛起了珠光色的薄晕,如同照在一整块汉白玉石上一般。

    离花语隔还有两丈远的地方,扶越停住了脚步。老鸨见状便也停了下来,对着花语隔喊了一句:

    “喜娥,可睡了吗?这里有位俊俏的公子求见。你若不见,妈妈我可要送到其他姑娘的绣房了,你别后悔呀。公子有难得的好模样,画都画不出这么标志的!”

    说完,老鸨冲霓川一挤眼睛,低声说:“公子,快去敲门!说点好听的!”

    霓川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一样,手足无措,跟本迈不出步子去。

    扶越转头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女子共度春霄时大概也是如此紧张,心里不由得怜惜起来。

    他轻轻地拍了一下霓川的肩:“去吧!你跑了这么远不就是为见她吗?马上就要见到了,怎么打起退堂鼓!”

    然后他靠近霓川的耳边说:“拿出你刚才在冰场上的勇猛样儿来,姑娘都喜欢!”

    让人意外的是,霓川听完这话,似乎更为紧张,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他看着扶越,倒像是受了天下的委屈,慢慢靠过来,眼看就要往扶越怀里扎……

    扶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惊,明知这样不妥,不知为何,却也没躲……

    眼看两人就要靠上时,老鸨忽然在旁大声说:“哎哟喂,我说这位公子,见我们姑娘还这样沫沫基基的。这样是别家公子,早就如狼似虎地扑过去了,哪知道斯文是什么?”

    她这冷不丁地一嗓子,将霓川吓得一激灵。扶越也瞬间冷静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说:“去吧,为兄不走,就在这里守着,你别紧张就是了。”

    霓川深深地看了扶越一眼,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低着头往前走去。

    他刚走到花语隔的台阶上,就见从二楼之上,飘飘摇摇地掉落下来一块嫣红色绣春海棠的罗帕,不偏不倚正落到霓川眼前,一股馨香扑鼻而来。

    这要是其他男子,只怕下意识都要伸手接住这个帕子,要么塞进怀里,要么放在鼻子低下嗅嗅。

    可霓川也怪,看到这帕子就像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吓得身子一侧,躲到了一边,任由它失落地掉在了台阶之上。

    这时,二楼的珠帘之后,灯光闪闪烁烁,一个声音缓缓地响起来:“公子,奴家的帕子掉落了,怎么都找不到呀。你可曾看见了?”

    这个声音,娇滴滴地,又细又软,每句话的结束时候,都故意把尾音挑一下,把听话的人心里撩拨得酥酥痒痒。

    是个男子听到了,只怕魂魄都要被勾过去几分,纵然是扶越这样自认为定力好的,眼光也不由得漾了一漾。

    “掉到台阶上了。”霓川却好像对这声音有免疫力一样,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异样,老老实实地回答。

    “咯咯咯”楼上传来一阵轻快地笑声:“那便劳烦公子为奴家拾起来吧。”

    霓川的脚步根本都没停:“掉落帕子自然有你的奴婢给你拾,我岂个做这个的?”

    楼上的声音似乎很少遇到这样不留情面的回绝,一时心有不甘:“奴家用帕子本来是包头的,如今帕子不在,这三尺青丝无依无靠,如何使得?”

    “公子不妨从门边的梅树上采一枝红梅,插在奴家床头,一边陪伴青丝一边陪伴奴家可好?”

    “不好。”霓川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此时,他已到花语隔门前,他抬手拍了拍门。

    楼上的声音似乎有些嗔怪:“公子既然不愿捡拾罗帕,又不肯采枝红梅来,偏又来敲门,招惹奴家作什么?”

    “有我陪伴便可,还要那些劳什子作什么!”霓川的口气波澜不惊,却将楼上人逗得笑声不断。

    原本以为霓川不解风情,却没想到,到了花语隔门口他却回了这么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老鸨之前还有些担心,怕霓川惹恼了喜娥,今夜自己这到手的金子要飞了。如今看这情景,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低声说:“没看出来,这位公子小小年纪,却是个**的高手。”

    扶越望着霓川的背影,也颇感意外,眉间微微敛了一下。

    此时,花语隔楼上人娇喘吁吁地说:“公子拒绝奴家这许多回,奴家要这么让你进来,却也是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让我进去了,自然任由姑娘责罚。”霓川的口气越来越冷静,好像早把刚才的紧张青涩全都抛之脑后。

    “要公子为奴家揉肩捏腿!”

    “可以。”

    “要公子为奴家浣洗青丝!”

    “没问题。”

    “还要公子为奴家调脂研粉,点画娥眉。”

    “那还说什么,这么多活计,快点开门来吧!”

    旋即,花语隔的门应声而开,一片醉人的酡红色灯光洒了出来,霓川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这片旖旎的光影之中。

    老鸨看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得意地笑了一声。她扭头瞅了一眼扶越,见他的身影在月光中有说不出的落寞,于是凑上前说:

    “这位公子,看人家双双对对有些寂寞了,是不是?别急,随我移步前厅,双娇楼里出众的姑娘多的是,给您叫几个过来解解闷!”

    扶越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今夜我便在这游廊之上休息。天明后,我兄弟出来,我们便一起离开。”

    老鸨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心里想:“这对公子长得俊是俊,就是举止古怪得紧。不像是兄弟,倒像是……,如此牵肠挂肚,不着没落的。”

    看到扶越态度如此坚决,老鸨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陪着笑道:“此地寒凉,让奴婢给您取些热酒来暖暖身子。”

    扶越没有说话,老鸨目光闪了闪,低头退了下去。
正文 第147章 入局环环扣
    &bp;&bp;&bp;&bp;青白瓷葵口暖酒炉摆在扶越面前,一个同色的瓷酒壶放在炉上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白烟。扶越拿起铜酒钳夹起酒壶,满上了一盏。

    举起瓷杯放在唇边,浓烈的酒香与热汽在扶越的鼻腔里升腾,让他在样一个清冷的深夜感觉到更为难捱。

    虽然霓川只不过进去了不到一刻钟,可对于扶越来说,却如同等了一整年,心里有说不出的空虚与失落。

    他看着夜空的一轮孤月,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持住心绪,可是这杯酒端到嘴边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入口。

    于是扶越对着月亮一举杯,轻轻说了一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说完,把手中的酒洒到了游廊之下的冰面上。

    这本是一个随意之举,但是酒洒完之后,扶越却楞住了,怔怔地盯了冰面一会。然后,脸上的悱恻优柔之色一扫而光。

    他冷冷地一挑眉,迅速从腰带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朱红色的弹丸放在指间。他再一次运用了内力,将这枚弹丸尽可能高地弹向空中。

    这枚弹丸升空后化成一道红光,极为明亮又极为快速地划过夜空。消失时又非常干脆,一点痕迹都不留,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扶越捂着肋部,咬牙挺过了一阵剧痛,只觉得自己现在运用内力比之前要自如了许多,大概是肌肉的记忆已恢复了。这一次虽然全身关节也疼,但比上一次已经好了很多。

    这时,就听不远处有“吱呀”一声轻响,花语隔的门开了,一个俏丽的身影闪了出来,接着便袅袅婷婷地走向了扶越。

    扶越不看也知道是谁,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反而闪过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位公子,大冷天的,您不去找个姑娘取暖,倒在这里坐着喝西北风。”随着这个刚才出现在花语隔二楼的声音飘过,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妙龄女郎越走越近。

    她头上梳着妖娆的仙桃髻,上面插着一对银镀金碧玺蜻蜓牡丹簪,耳朵上戴着一对银镀金点翠宝石盆景耳环,行动之间,头上珠钗乱颤,耳环在腮边轻摇,自有一派旖旎的风光。

    这个女子还没走近,就有一股暖而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夜里,忽然闻到这样一股香气,谁都会感到一阵淡淡的眩晕。

    扶越好像也是这样,他的头微微往身后的游廊柱子上靠了靠,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妙龄女郎脚步没有停下来,她走到扶越面前,直到桃红色的明光缎长裙几乎都要碰到扶越的靴子时,才收住了脚步。

    她斜倚在旁边的朱漆柱子上,媚眼如丝地看着扶越说:“奴家真是不喜这些青涩的少年,不解风情,白白浪费融融**。”

    扶越听罢,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金子都给你了,怎么不好好服侍我兄弟?”

    “服侍?”喜娥揶揄地一笑:“他哪里需要奴家服侍?进了奴家的房间,眼里却只看到桌上的糕点,都没仔细看过奴家一眼。此时只怕还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呢。”

    听了她的话,扶越倒是有几分信的。因为洛阳城中妓院的规矩是每位姑娘房中的糕点都不一样,而且全都不单独售卖。

    如果有人喜欢人家的糕点想要再吃一回,就是跑遍全城都找不到同样的。只能再去风月之地,找到了那位姑娘才能再品这些美味的糕点。

    “难道霓川急着找喜娥也是为了吃她房里的点心?”扶越回想了一下他在西域食府中的吃相,不由得笑出了声,心想:“多半是这个原因了。”

    扶越忽然莫名的一笑,让喜娥有些意外,她马上下意识地拢了一下隐在半透明衣袖里左胳膊上的银臂环,接着又理了理裙裾,生怕是因为自己衣冠不整引得扶越发笑。

    本来是无心之举,却引得了喜娥的一连串动作,扶越的眼光隐隐犀利地闪烁了一下。他含着淡淡地笑容,漫不经心地说:“姑娘不爱我兄弟这种粉雕玉琢的青涩少年,难道还爱满面风霜的莽汉吗?”

    喜娥撩起衣裙的一角,在手指上缠了起来:“满面风霜又怎样?起码知道怎样取悦姑娘,不会像个饿死鬼一样就知道吃!”

    “姑娘又不缺对你油腔滑调,甜言蜜语的人,虽然我兄弟不懂怎样讨好姑娘,可对姑娘却是一片真心。姑娘怎能自己出来,不陪我的兄弟呢?”扶越的口气真能听出几分语重心长来。

    “真心?”喜娥冷笑一声:“来这里的男子会有真心?公子你当奴家是第一天在双娇楼挂牌子吗?男人不过把奴家当成一个酒局上的名贵摆设,红绡帐中的一段春梦而已。”

    “世间的男子对奴家来说,都是大大小小装银子的荷包。有时为了抓紧时间奴家也用些手段,省了那些千篇一律地絮絮道道,以他们的体质分为三六九等,对症下药,速战速决。”

    “可偏公子你的这位兄弟,奴家拿手的几样办法却都不起效,眼看鼓鼓囊囊的大荷包却取不出来。奴家如果不出来透透气,又怎能再强作欢颜地进去陪他?”

    “若是换作公子你,那奴家便是陪个几天几夜也是有兴致的!”喜娥完便是有意识的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了,想坐到扶越旁边。

    “世间男子?”扶越一抬手挡住了她,接着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世间男子在姑娘眼中都是个荷包的话,你又为何非要戴着一支银制又不名贵的臂环呢?”

    喜娥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可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僵在了那里:“公子……此话怎讲?”

    扶越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姑娘一身绫罗绸缎,头上珠翠满缀,可臂上却带着这样一支普通的银臂环。姑娘却好像对它非常在意,刚才已经无意地扶过它两回了……”

    喜娥听罢,身子好像更加僵硬了。

    扶越看着她的表情,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只说明……说明这支银臂环对姑娘意义非凡,肯定是你的心上人所赠,是也不是?”
正文 第148章 闯入花语隔
    &bp;&bp;&bp;&bp;听了扶越的话,喜娥的本已生硬的身体线条慢慢柔和了起来,就像一条冻僵的蛇,遇到了温暖的春风,瞬间焕发了光彩。

    “公子……你眼力怎么这样好?”喜娥半低着头,含娇带嗔地说:“这还是多年前的事呢。奴家那时还在家乡,邻村有位俊后生……”

    扶越看着她,眼中的神情愈发难以捉摸,有几分得意,有几分鄙夷,又有几份冷静。他打断了喜娥的娓娓道来:“我兄弟呢,他现在做什么?”

    说着,扶越霍地站了起来,快步往花语隔走去。喜娥一看他行动如此迅速,一时急着跟了过来,几步就走到了扶越的前面,身姿妖娆地拦在门口。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要进奴家的花语隔,怎的也不知会一声?硬闯啊。”喜娥看着扶越,眼光辣如烈火,身子软绵绵地就要往他身上靠过来。

    扶越迎着她的目光,丝毫没有慌乱,任由她贴了过来,随着距离的靠近,一股浓香已将他团团围住。

    喜娥毕竟是花中魁首,平日里狗皮膏药一般死皮赖脸地贴她的人多,她何时用过这种低级的手段来俘获男人?

    “平时自己一个眼神递过去那些男人都已魂不守舍,今天做到这般人家还是不冷不热的,若是再这样生扑上去,人家要是断然拒绝,我岂不是更丢脸?”

    想到这里,喜娥将几乎要靠到扶越身上的****生生地收了回来,面有怒气地说:“公子既然对奴家没兴趣,就不必进来了。没有公子,自然还有其他人怜惜奴家。”

    扶越见她有些恼了,想要关门,心里一惊,于是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喜娥的柳腰说:“怜惜你的人就在眼前,何必费力再找?难道我这样的男子,还入不了姑娘的眼吗?”

    喜娥一怔,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左手臂的臂环,接着故作生气地撅起嘴说:“公子的话,奴家可不敢信了,像你这种情场老手,热的时候泼盆水,冷的时候加把火,最是撩人心性的。”

    “奴家年纪轻,可没什么阅历,怎经得起这般撩拨?所以公子也不必逗奴家了,快快请回吧!”

    扶越仔细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情,眼神愈发迷离起来。他靠近喜娥声音低而哑地说:“风情万种的喜娥姑娘在此,已让人百爪挠心了?谁舍得来撩拨你呢?”扶越深深地看着喜娥,唇角一翘,露出浅浅一笑,左唇边一点梨涡若隐若现……

    扶越本就爱笑,而且笑起来十分好看,虽然他长得像赵元,可是笑起来却与辰妃非常相似,没有了赵元的冷峻与刚毅,全然是一派和煦和俏皮。

    他这样的身姿配上如此的笑容,实在是别有一番风韵,任何人这么近地看到,心尖都要轻轻荡漾一下。喜娥也不例外,她不禁神情一滞。

    但这一滞转瞬即逝,她旋即便冶艳地一笑:“公子又在耍笑奴家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家的美人那么多,只怕你看都要看腻了,奴家这样的,怎能入了公子的眼?”

    “我们家的美人虽然多,可是如姑娘这般风韵的,却是没见过一个。”扶越的神情越发暧昧起来,“起码没有美人这样把我拦在门外。”

    “奴家可不是故意拦住公子的,只是我这花语隔只让有情之人进去,公子若想进奴家的闺房,那便要吃了奴家嘴上的胭脂!”

    扶越的表情动也没动,立刻就应了:“这有何难,求之不得!”说着便把喜娥的身子往门旁边一推,接着抓住她的手腕抬了起来,俯下头去……

    就在两人的面孔离得几乎只有一寸远时,扶越眼神一闪,邪魅地一笑,然后极为迅速地一闪身进了花语隔……

    喜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心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扶越进了门扫了一眼四周,这个房间并不大,屋内的布置艳丽又奢华,却没有一个侍女站在里面。

    屋子的正中放着一张圆桌,桌子旁边放了四个雕花的绣墩,桌子上放着五六个精致地红琉璃盘,盘子里分别放着猪油到口酥、猪油澄沙馅酥饺子、奶酥油光头、香油提桨薄脆和香油缸炉……

    在这些糕点旁边还放着一把酒壶,两个酒杯,酒杯里已没有酒了,想来刚才霓川曾与喜娥推杯换盏。

    扶越眉间微微一蹙:“点心倒是很合霓川的口味,这酒……”桌上的这些点心有些凌乱,放在盘子里没有一块完整的,不像是被吃的,倒像是被掰碎的。

    圆桌后面不远处立着一张八扇的罗钿屏风,上面的图案是鸳鸯戏水不,可见屏风后面定是卧房。

    扶越眼神开始严峻起来,他大踏步地走到了屏风后面,果然见到了一张罩着桃红色纱帐的架子床。

    霓川正躺在床上,他身上盖着一床柳绿色的锦被,只露出了头。扶越心里一紧,赶急走了过去,看到霓川面色红润,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一样。

    扶越看他这个样子,并没有感到放心,正想掀被子看一下他身上可有伤时,就觉得背后有气流拂来。他下意识地收回了伸向锦被的手,把手放在身前,立即转过了身……

    喜娥此时已来到了扶越的身后,脸上带着森森的寒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把奴家当猴耍吗?”

    扶越慢慢站起身来,双手依然放在身前。他依旧带着一脸邪魅的笑意:“姑娘说的什么话?我只是为了姑娘着想,想着若是在这红峭帐中吃胭脂定是极有趣味,因而先进来察看,没想到我兄弟却睡在这里。”

    “看来我与姑娘只好换个地方再诉衷肠了!”

    喜娥冷笑着:“公子又要像刚才一样引诱奴家吗?公子虽然聪明绝顶,只可惜,同样的招数怎好用两回?”

    “哎哟喂,是啊,我太过粗心大意……”扶越一边说着,一刻也没停留快步地冲到了外面的大厅里。

    喜娥看见了却也不急着追,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霓川,然后就随着扶越的脚步也走出了寝房。

    扶越已坐到了圆桌旁,从容不迫地拿起了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
正文 第149章 火灵弹求援
    &bp;&bp;&bp;&bp;倒满酒后,扶越举起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赞叹道:“真是好酒!”

    喜娥眼神机警地盯着扶越的侧颜,慢慢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公子,这酒已凉了,奴家给您换一壶来!”

    扶越大手一挥:“哪有那么多事,我看热度就正好!”

    虽然眼神中还有一丝怀疑,喜娥还是柔声说:“公子如果喜欢,奴家陪您喝一杯。”

    扶越非常惬意地弯了弯眉:“姑娘真是善解人意。灯下赏美人,杯中尝佳酿,人生快事,来,共饮此杯!”

    他的语气非常爽快,动作丝毫不见犹疑之处,喜娥也顺势把手边的酒杯举了起来,但却没有急着往嘴里送,递到唇边时停住了。

    扶越却好像根本不知情,他左手环住右手,酒杯放在中间,一扬脖,把酒全倒进了嘴里。

    见到扶越已经喝了酒,喜娥唇角得意地轻挑了一下,然后她才把手里的酒缓缓送进嘴中。

    在她饮下这杯的当口,就见扶越眼中寒光一闪,把手中的酒杯猛然往喜娥的面门掷去!喜娥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挥出一掌,将朝自己面门砸来的酒杯挡住……

    与些同时,扶越的手指上已再次拈上了一颗红丸,趁喜娥全力应付酒杯的时候,以闪电般的速度弹向了房间的西面窗户……

    在红丸破窗而出的瞬间,砸向喜娥的酒杯也碰到了她的手掌。说来也怪,这只酒杯在还没完全靠近喜娥手掌的时候就已减速,靠近她的手掌后竟像被吸住一样,完全静止下来。喜娥顺势一收手,将酒杯牢牢攥在手里。

    “好深厚的内力!”扶越心里一惊。他此时由于刚运用了内力,全身都处在剧痛当中,双手紧紧抠住了雕花的桌板。

    尽管如此,他的表情却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在这门功夫上扶越可算是个优等生,若没这样的本领,他又怎敢只身在西域当了那好几个月的细作?

    此时,西面窗子外,浓烈的红光灿然一闪……

    喜娥的脸颊被映得红彤彤的,她恶狠狠地盯着扶越,手上一用力将酒杯捏得粉碎。里面的酒滴滴答答地顺着她的手腕流了下来:“你竟然一滴都没喝?”

    运用内力后如潮水般的疼痛已经褪去,扶越松开了抠着桌板的手。他若无其事地轻拍了一下桌面:“雕虫小技,不过是想逗姑娘一笑,却没想到引得姑娘这般不快!”

    原来,刚才一饮而尽时,扶越左手挡在前面,放在后面的右手三个手指紧紧地盖在酒杯之上,虽然做出了倒酒的姿势,却是一滴都没喝进去。

    “睿王,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喜娥已经忍无可忍,忽然站了起来,声音也没了刚才的软语**,变得尖厉而凶狠。

    见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扶越却也并不吃惊。他笑得更为肆意了一些:“哎哟喂,姑娘怎么这么大的肝火?啊,不,应该是喜娥大婶,大妈,奶奶才是!”

    喜娥眼中的怒气更盛:“睿王,纵然你用火灵弹叫来了王府的亲兵,我却也不怕你!你我距离不过半丈而已,近身过招,你伤未全愈,有把握赢得了我吗?”

    “伤未全愈?你听哪个说的?”扶越轻蔑地摇了摇头:“若本王伤没全愈,如何将火灵弹到那么高?又如何能运用以内功为起势的‘西域十三指’!”

    听完扶越的话,喜娥面上的神情一凝,目光也不像刚才那般自信了。她微微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起扶越来。

    扶越不急不恼,迎着她的目光也同样端祥起她来:“这位大婶,要说呢,这双娇楼也是洛阳最大的妓馆,生意兴隆自不必说,但也没有紧俏到非要老鸨兼头牌的地步吧?”

    “你这般年纪还要装成个妙龄少女来作皮肉生意,实在是委屈呀!”

    喜娥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愈发阴冷地看着扶越:“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难道是在花语隔门口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扶越说,“所以你不要总是说本王耍笑你,本王只是克己守礼罢了,必竟你的年纪在那里,本王纵然是付了金子却也不敢吃你嘴上的胭脂!”

    “废话少说!定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否则以我的易容术与口技,怎会被人认出?”喜娥一脸被算计了的表情。

    “这还用通风报信吗?”扶越的神情越发不以为然了:“你的面容与声音纵然没有纰漏,但只要是假的,就总会有破绽。”

    “你第一次出现在游廊之上时,虽然身有浓香,但却还是掩不住西域响马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好几个月,这股味到死都记得。”

    “在那时,我就已经意识到此时的双娇楼已经改天换地了。什么姑娘们都去看灯了?只怕此时她们多半已经命赴黄泉!”

    “吹牛!”喜娥冷笑一声:“你若是那时就看出来,为何不马上逃走,还傻呼呼地呆在这里做什么?等我们手起刀落了结了你?”

    “看,这就是你们西域响马一贯的思维——见面了就打,打不过就跑,找了帮手再来打,打完了再跑……所以你们老是当强盗,而且还居无定所。总被别人当枪使,难成气候!”扶越看着她有些遗憾地说。

    “我既然知道你们将双娇楼控制住了,那必定是要有所图。而今夜你们又只放了我们兄弟二人进来,那不用问,你们费尽周张地忙活一通,目的一定就是我们二人。”

    “我们二人之中,我兄弟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你们针对他,可能性不大。那目标必定就是我了,既然我知道你们目标是我,我又如何能逃得出去?与其这样,倒不如走一步是一步!”

    “哼哼”喜娥的笑声阴森透骨:“原来你那么早就看出不对劲,怪不得我送过去的热酒你一滴也没喝。你们这些人,心里的弯弯绕就是多。”

    “怪只怪我不够决断,若是你们一进门,一人后脑来一记闷棍,便也省去了这许多的麻烦!”
正文 第150章 亲兵遇响马
    &bp;&bp;&bp;&bp;喜娥说完这句,忽然右手一用力按住左臂上那个银臂环,就听“刺拉”一声音,那个臂环瞬间弹开变成了一件前后都带刃的短刀样兵器。

    臂环变成兵器的瞬间,衣服被无声地割破了。喜娥轻轻松松就把这件兵器拿到了手上,然后尖刃指向了扶越。

    扶越夸张地“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失神地说:“大婶饶命!”

    喜娥见他刚才还大气凛然的,片刻间又大惊失色地求饶,一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想看看扶越到底是真被吓住了,还是引自己靠近攻击。

    毕竟她之前对于扶越的实力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他在西域作过细作,混入一路响马之中,并且能在几个月中就取得头领的信任,安排他单独完成任务。

    这种经历在一个响马帮会之中是非常罕见的,这说明扶越除了有非凡的武功外,必定还是足智多谋之人。

    与这样一个人对峙,喜娥虽然手握着武器,但还是以防守的姿势站立着。因为与顶尖高手过招,最需要的不是不顾一切地进击,而是出招之后的退路。

    见到喜娥举着利刃的手停在了空中,扶越的神情果然发生了变化。他将之前脸上的惊慌之色一扫而光,眼中带着莫测地笑意说:“大食的分骨刺!我还是眼拙了!”

    扶越看着眼前的情景,脑袋里在飞快地分析局势:西域响马是一帮流散在山野与大漠中的武林高手,说好听点是江湖好汉,说不好听点就是一群强盗与杀手。

    这帮人有时自己出去杀人越货,有时又收钱替人办事,虽然他们生活分散,居无定所,但还是松散地分出了几个派别。

    大食分骨刺是北路西域响马的法器,这一路的响马最为神出鬼没,扶越在西域时都没有见过他们一回。听说他们这帮人精通各种秘术,包括易容,缩骨,腹语,遁地什么的,所以要价也是最高的。

    要价高虽然与他们本领有关,也与他们严格的帮会规定有关。北路的响马规定先办事,后收钱,事没办成,以死谢罪。这样一来,就算事没办成也决对不会走漏风声,更不会连累付钱之人。

    但这样苛刻的帮规虽然为北路响马带来了滚滚财源,但事事多变,谁也不可能是常胜将军,从不失手。所以北路响马的人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了。

    扶越看着眼前的这个喜娥,知道她能经过重重关卡活到了现在,绝不可能仅凭着运气就走到这里的。

    “没想到大婶竟然是一位响马头领!失敬,失敬!”扶越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发出几颗火灵弹已是能做到的极限了,根本不可能和人近身格斗,更不用说面对的是这样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杀手。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拖延时间,等着自己的亲兵过来包围了此地,到时候,自己和霓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没想到你还认得我们这一路的宝器。”喜娥轻蔑地撇了一下嘴,“但这也与事无补。你乔装打扮取得了头领的信任,最后却背叛了他,已犯了我们响马的大罪。”

    “纵然今天不为钱,我也是有义务按帮规定惩治叛徒的!”说着,喜娥便举起了分骨刺……

    扶越知道此时对方已有了杀心,若再一味示弱,只怕对方就更毫无顾忌了。于是扶越运上了七成内力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你为什么没想想,这也许是我们头领自己的意思呢?”

    喜娥听了他的话果然非常意外,她急着反驳道:“胡说!你这个叛徒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扶越见她并没有用武器,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没有表情地说:“你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听说的,不过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传言。””

    “这背后的真相你又能了解多少?”扶越偷眼看了看喜娥,见她对于这个话题似乎很感兴趣,于是便放心大胆地编了下去。

    “我们头领其实早就想归顺大齐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门路。后来我进入到了他们内部,就是想要接洽他们头领。”

    “胡说八道!”喜娥显然没有上当,她紧盯着扶越说:“你走之后,就有几个神秘官人出现要将头领带走。头领不从,双方交起手来,最后头领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不知去向就是有多种可能。”扶越接着说:“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西域响马与大齐国素来交往甚密,我怎么可能亏待了自己的头领?”

    喜娥一愣,正在判断着扶越的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同时,握着兵器的手还是保持着进攻的架势。

    “你怎么不信呢?”扶越脸上的笑意便是更加浓厚了。“我与我们头领是拜把子的兄弟,我怎会害他?再说他如果能在大齐国混个一官半职的,从此定居地洛阳,再不用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岂不是美事一件?”

    “这个……”喜娥双眉微蹙,正想说话。就听外面响起了一阵阵悉悉琐琐的铠甲碰撞的声音。

    扶越和喜娥几乎同时判断出——睿王府的亲兵来了!扶越大喜过望,口中打了个呼哨。喜娥一惊,怕他给救兵发信号,急着就要动手制住扶越。

    没想到,扶越却微微一笑:“你急什么?一会有你急的,你且听清楚了再动手!这些亲兵可曾往这里走来,如果他们不往这里走,要去哪里?”

    “我听说北路的响马从来都不单独行动,必有一位生死搭档相伴左右。所以你想想,本王如果让亲兵包围了这里,便是把你逼上了死路,你为了活命定要与我拼上了性命!”

    “你我武功不相上下,若是打了起来也是鱼死网破,我自然讨不到便宜。所以我才向西面发了火灵弹,你且想想这间屋子的西面是哪里?”

    喜娥听罢,神情忽然大变,她提着分骨刺,转头就往门外走去……
正文 第151章 擒龙营救主
    &bp;&bp;&bp;&bp;喜娥走后,扶越并没有马上站起身来,他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这个屋子的西面就是他们进双娇楼的地方。刚才进门时候,扶越就闻到开门老仆人身上的响马味道,所以把睿王府的亲兵引到老仆人那里,引拿着分骨刺的喜娥去救。

    很快,门外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一开始众人对一人,很快就有人加入。这个新加入的人用契丹语对喜娥说:“我们被骗了!”

    喜娥一边撕杀一边说:“不管那么多,我们先逃走再说!”

    扶越听到这里,脸色沉得几乎滴得下水来。他从腰带里再取出了一枚火灵弹,这次还是从西面窗户里射了出去。

    瞬间,窗外亮起了一片璀璨的金光,随着金光的闪烁,扶越的脸被映照得半明半暗,神情莫测而狠辣。

    在金光还没消失的时候,房梁之上,窗外围墙之上全都传来了沙沙地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嗖嗖”声,门外的打斗之声随之戛然而止。

    本来,扶越是想活捉这两个西域响马,没想到听到他们在谈话间讲到逃走。要知道,这些亡命之徒为了拿到赏金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待到他们恢复了元气,自然还会来找扶越的麻烦。

    为了了却日后的祸患,扶越才向外弹出了最后一颗金色的灵光弹。这颗灵光弹的调动亲兵中精锐部队擒龙营的士兵。

    这些士兵全都随身配有连发强弩,看到扶越的灵光弹后明白睿王的指令是让他们将还在反抗中的敌人斩尽杀绝。所以这些人站在墙头拿着弩,对着包围圈中的两个西域响马一通狂射。

    纵然这两个西域响马武功再高,内力再深厚也逃不过这连发强弩的进攻。现在外面这样安静,想必这两个响马已被射成了刺猬。扶越在心里暗暗说:“北路的这一支响马,从此就消失了。”

    见外面最大的威肋已经解除,扶越起身走进鸳鸯戏水的屏风后面,他想看看霓川现在怎样了。

    刚才见他睡在床上,应是喝了桌上的酒的原故,那酒里多半有问题。

    令人惊喜的是,扶越走进红帩帐中时,霓川已经醒了,他穿着整齐,揉着眼睛说:“我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喜娥呢?”

    扶越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这要放在以前只是稀松平常的事。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猛然间见到一直最担心的霓川安然无恙,想起自己刚才又是死里逃生,扶越一时心中难以抑制地感慨起来。

    他快步地走向霓川,不由自主张开了双臂,霓川见了他盈盈一笑,也没有闪躲……

    扶越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停在离霓川一步远的地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怎么会忽然睡过去?”

    霓川见他停了下来,有些不开心地撅了撅嘴说:“谁知道呀!我一进来就见到一个桔红衣服的丫鬟送进好些点心,都是我爱吃的呀!”

    “正巧那会子,我已经饿了,所以也不客气,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通,后来喝了一杯酒,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扶越担心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抬手帮她拢了一下鬓边的碎发:“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告诉我你的父亲与兄长住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亲自登门谢罪。”

    霓川目光晶莹闪烁地看着扶越:“我这个样子让父亲与兄长见到了,反而增加他们的担心。今天我是不能回去了。”

    扶越想了想说:“既然这样,也罢,你就随我回府吧。回到府里,我再找太医给你好好检查一下,不要有什么闪失才好。”

    霓川乖乖地点了点头说:“一切任凭兄台安排。”

    扶越见他面色红润,谈吐流利,身体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悬了好久的心才算落了地。他对霓川说:“那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说完两人手拉手地往花语隔外快步走去。

    走到游廊上时,扶越指着花阑干上摆着托盘说:“你看,这就是他们刚才给我送的热酒,还在那里放着呢。”

    霓川顺着扶越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扶越好像有些意犹未尽,拉着霓川走了过去,拿起了这一壶酒说:“还好,我刚才没有喝,如果喝了的话,多半也要着了他们的道,被迷药迷晕过去。”

    “可不,这里太危险啦,兄台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霓川有些惊慌地说。

    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里害怕也是正常,扶越于是把酒壶放回原处,准备和他赶快离开。可是是因为太心急,酒壶没有立稳,晃了两下,竟然直接往游廊之外的冰面上倒了下去。

    “咣铛”冰面上发出巨大的一声,扶越本来已离开的身影,猛地停了下来。他想回头去看一下,却被霓川拉住了:“兄台,我们快点走吧!我很害怕!”

    扶越扭头看看他,心中一软说:“好,我们快走。”

    到了门口时,睿王府的亲兵已经列好了队,江英也站在旁边。他一见扶越和霓川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说:“公子……贼人已被消灭。”

    扶越横了江英一眼:“不妨事,都是自己人,有话明说。”

    江英这才松了一口气:“王爷,您这好几个时辰不在,真吓死小奴了,这要是……幸好您消息发得快,亲兵及时赶到,否则这两个贼人还真不好对付呢!”

    扶越神情凝重地点了下头说:“带本王去看。”说完他看了一眼霓川:“要不一起去?”

    霓川却非常害怕地说:“血呼呼的,我可不敢看!”

    扶越灿然一笑说:“也是,你年纪小,这些东西能不看就不看,否则夜里真会作恶梦的!”

    说完,他和江英一起往亲兵队列里头走去。等一进入亲兵队列,扶越便转回了身,一指霓川,声音阴沉而冷酷地说:“擒龙营所有的连发强弩都对准他!”

    霓川看着眼前对着自己密密麻麻冰冷锋利的箭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扶越:“兄台,为什么?”
正文 第152章 扶越道玄机
    &bp;&bp;&bp;&bp;霓川看着扶越一脸地难以置信:“兄台,为何这样怀疑我?我刚才已经被下了药的酒迷晕,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一醒来时,一切都变成这样了?”

    “你被酒迷晕?怎么可能!”扶越看着他,笑容又轻又飘。“既然你是今天所有事情的策划者,那便要从我们被老鸨带着靠近花语隔时说起。”

    “那时,你立在花语隔的门前,从二楼飘下了一方罗帕,那时二楼还有人说话,我们都以为说话的那个人就是双娇楼的头牌喜娥。”

    “没有过多久时我就进了花语隔去找你,可是当时花语隔里只有老鸨假扮的喜娥和你、我一共三个人。”

    “可是你别忘了你站在花语隔门时,老鸨就在我身边,并不在绣楼里。那么这就有一个问题,现在的这个喜娥是老鸨假扮的,那么当时在二楼说话的是谁?”

    “这……”霓川一时语哽,但他马上反问了一句:“我不知道,反正我进去时,喜娥就在那里!”

    “好,你说的很对。”扶越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就在等他这句话似的,“你进去时喜娥就在那里,可是为什么我进去时,喜娥就已变成了老鸨假扮的那一个?”

    “那么你一开始见到的又是谁,你见到的那个凭空消失的喜娥现在在哪里?”

    扶越这一串话说出来,别说是霓川了,就是站在他旁边的江英与亲兵也是一头雾水。江英迷惑地看着扶越,心里暗想:“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王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扶越冲霓川点了下头:“你不打算和盘托出吗?”

    霓川脸上的表情惊慌失措,几乎要落下泪来:“兄台,你真的是冤枉我了!我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扶越把左手抱成拳,在嘴边清嗽了一声,接着说:“那我们就从你进了花语隔说起吧!”

    “你进去之后,老鸨给我送来了热酒,而我不小心将酒洒到了冰面上,却发现了你们计划中最隐蔽又是最想不到的一环。”

    “这里的冰根本不是冰,而是一种汉白玉名叫云母石,你们将这种石片磨成片状,铺在没有水的池子里,充当水冰。当我的热酒洒在上面时,根本没有融化,也没有渗入,而是平面散开。”

    说到这,扶越用手指点了下额头,由衷地说:“你们这么做真是是别出心裁,又让人匪夷所思。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铺一层像冰一样的东西,如果是为了好看,直接用真冰不就行了吗?”

    “直到我进入了花语隔见到了你,才渐渐有些明白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我发现假冰之后,便知双娇楼里有蹊跷,所以急着发出了第一颗火灵弹。”

    “我刚发出火灵弹,喜娥就从花语隔里出来找我说话。我从她的气味上判断出她其实是老鸨假扮的,为了你的安全我只能将计就计地进入了花语隔。”

    “但令我奇怪的是进去之后只发现了你一个人。那么此时就出现了两个难以解释的情况,明明离开的老鸨为什么能化妆成喜娥从花语隔里出来?”

    “原本在二楼说话的那个喜娥为什么不见了踪影?”

    “要想达到这样的效果,花语隔必须有通往外面不为不知的秘道!那么云母石装假冰的事也就可以说得通了。”

    “为什么不用真冰?因为真冰下面不能走人,所以你们只能用假冰掩人耳目,再给云母石支撑起空间。这样假冰下面就成为了一个来回通畅的密道!”

    “兄台您真会开玩笑!”霓川的口气还是不紧不慢的:“我若是策划了这次行动,那我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让人们没事从密道里钻来钻去的解闷吧!”

    “这也是你高明的地方!”扶越看着霓川说:“一般贼人遇上了我这样的少年,或许是绑起来敲诈一笔,或者会想要直接取我性命。你的做法则更为奇特,你将老鸨装成的喜娥推了出来,让她与我周旋,而你则可以继续装可怜,放松我的警惕。”

    “但你这么做却给我透露了更多的信息。第一,老鸨是北路的响马,本事大,信誉好,要价高,下手狠,这样的人一般只有公候级别的人才能请得起。”

    “第二,请他们来,却没有伤我性命的意思,那么他们到底要作什么?”

    “第三,我与你认识不过几天,而且今夜也是无意间提出要到来这里,可是这双娇楼的机关却不是短时间能布置好的。”

    “加上今晚街上游人如织,这里却冷冷清清,可见你们是有意将今夜的双娇楼空了出来,等候大鱼上钩!而这条大鱼其实并不是我。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大鱼是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霓川脸上已经带有了愠怒,双手慢慢向身侧挪去……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想凭一己之力,逃出擒龙营强弩的攻击。”扶越轻轻摇了摇头:“这种尝试是很危险的。你如果不想和那两个响马一样被射成刺猬,最好把手放回原处。”

    霓川死死盯着扶越,咬着牙慢慢把手放了回来:“兄台,你这样诽谤我,不知是何用意?小弟对兄台乃是一片真心,却换得这样的结果,实在令人寒心!”

    “寒心?”扶越盯着他仔细看了看说:“为兄我还没寒心,兄弟你何出此言呢?你让老鸨在客厅上与我纠缠,给自己争取了许多时间,那么你争取下这些时间做什么呢?”

    “兄台,你想太多了!”霓川强做镇定地说:“当时小弟喝了药酒已经是人事不醒,怎知外面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又要老鸨争取时间做什么?

    “你的计划非常完美,但药酒的这个环节却是败笔。”扶越看着霓川有些遗憾地说:“你既然喝了迷药的酒,为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醒来,而且醒来后毫无症状呢?”

    霓川马上捂着额头说:“本来我也是头疼的,只是不想让兄台担心,所以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

    扶越打断了她的话:“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你根本不是霓川,你就是那个凭空消失,双娇楼中真正的头牌——喜娥!”
正文 第153章 揭穿易容术
    &bp;&bp;&bp;&bp;说到这,扶越顿了一下:“当然,喜娥既不是你的真名也不足以说明你的身份,因为你的真实身份是柱国世家派到洛阳的细作!”

    那个已成为众多强弩靶子的人,听了这样的话,虽然脸上神情没变,但身形却终是僵硬了一些。

    见她没有说话,扶越仔细地盯着她看了一会,有些豁然开朗地说:“北路响马的易容术在江湖上名头那么高,真不是吹牛吹出来的!直到现在本王都没有发现一点破绽,真是的一模一样!而且到目前为止,本王居然看不出你用了哪一种易容术!”

    “易容术在江湖上会用的人不少,但是能用好的却是不多。易容术基本分为三种,一种是在脸上贴人皮来修改面貌,但这种易容术的弊端就是表情僵硬。如果是化妆成古板的老男人这种方法还可以,但你要装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种人皮法就不适用了。”

    “第二种是刺穴易容术,就是在头顶的几处大穴上刺入银针,通过牵扯筋肉来改变面貌。这种方法虽然逼真,但需要经常拉扯皮肤,很容易起皱纹。对于你这种平时还要作皮肉生意的人来说,刺穴易容术显然并不适宜。”

    “所以只能是第三种,你用的是尘劳粉之法。相传这种方法是北路响马的秘传之法,就是将尘劳粉涂在脸上,经过精心的描画可以通过光影的深浅来改变容貌。”

    “由于尘劳粉的成分密而不宣,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听说效果极好,从没有被识破过。不过今天这个传说要被终结了。”

    “平心而论,本王真的不是因为你们的容貌而产生的怀疑,完全是细微的举动将你们身份暴露的。不过呢,这个尘劳粉听说也不是完全无法实破。”

    “据说用极细的黛青色丝光纱罩住宫灯,在放在易容者的脸旁边,尘劳粉就显形了。今天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本王就试上一试,看看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说到这里,扶越大手一挥,旁边就有一个亲兵提着裹好黛青色丝光纱的宫灯来到假霓川的身边。在这种发着昏暗幽光的照射下,假霓川的脸上出现了沟沟壑壑,有深有浅的道道条纹,看来果然是涂了尘劳粉来易容。

    不过既然易容的痕迹被发现了,那么她本来的面目也就在灯光下渐渐显现了出来。这才是扶越真正想看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端详着假霓川的脸,沉吟了一下说:“卫国女子脸形多偏长,下颌有棱角,如果从这一点看,姑娘你倒是符合。”

    假霓川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扶越接着说:“但是你的眼睑偏厚,从这一点上说却是与大多数韩国女子的样貌相近。”

    假霓川依然没有答话。

    “可是再往上看,你的额头稍窄,上嘴唇与下嘴唇一般丰润……那么你必是益国的细作无疑了!”扶越说这句话时口气非常笃定,有种无法反驳的威严。

    这回假霓川虽然神情淡定,依然一言不发,但她的后颈却微微地一僵。

    扶越敏锐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你果然是益国候派来的细作!”

    那个假霓川此时才回过味来:“你原来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刚才只是在使诈!”

    “对!”扶越回答的干脆利索,“本王分析,现存的五大柱国中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就是卫国,韩国与益国。”

    “在本王并不知你是哪国的情况下,就先提出了一种理论,而这种理论似乎可以推理出正确的结果。只要让你相信了这个理论,再自然地引出推测,你就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并且会因为紧张而做出应激反映。”

    “应激反映最容易出现的地方就是后颈,因为这里的肌肉离中枢神经最近,有时候能够直接听从中枢神经的支配,而不受大脑控制。”

    “你既然是细作,自然是经过了全方位的训练,控制情绪自然是必修课。所以你在前面的表现都非常从容。但是一提到益国的时候,你还是难以控制地僵了后颈,虽然只是一瞬,却已将一切都暴露无疑。”

    假霓川此时气得双眼充血:“你这个王爷哪有个王爷的样子,歹毒阴险,尽用些旁门左道,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扶越轻蔑地一扬眉,“你这样反问别人,真是有失你多年细作的身份!”

    “事以至此,你已毫无底牌,到底怎计划的不如老实说来,本王或许可以派人将你送到天山之巅,保你一条小命!”

    “天山之巅,不毛之地,苦寒无比,生不如死!睿王您真是心疼我呀!”假霓川咬牙切齿地说。

    扶越轻轻摇了下头:“姑娘先别动气,本王这也是为你考虑!你今天落入本王手里,无论是招与不招,只要活着出了这里,益国候会放过你吗?”

    “他定会倾尽国内全部的一流杀手追杀于你,你还能逃到哪里,除了天山之巅,普天之下还有能让你藏身之地吗?”

    假霓川咬了咬嘴唇,脸色苍白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扶越看着她,有些赞许地颔首说:“姑娘却是个有气节的,倒比你们益国候与北望郡王强了不少。不过,你纵然不说,事到如今,却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来,把花名册呈上来。”扶越对江英一使眼色,江英会意转身到前院找了一通,然后拿着一个石青色皮的名册递给了扶越。

    扶越翻着册子,胸有成竹地说:“本王发现响马假扮你,是因为她身上的味道。由此可见,她来双娇楼的时间并不长。而你之所以要请响马来,必定是由于接触了某个人,发现他身上有利可图,便设计出了一个计划。你担心自己一个人做不来,所以才将北路响马也叫了过来。”

    “由此可见这个人的一定是你最近接触过的,本王只要逐个排除一下这个月找你的客人名单,就能找到那个你本来想要下手的人。”
正文 第154章 益国候离间
    &bp;&bp;&bp;&bp;“张公子,这个月来了三次。”扶越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假霓川一眼,接着说:“这人是上半月来的,离现在有点远,想来不会是他。”

    “这个周公子,只来了两天,应该也不是。还有这个鲁公子,他也来了几回,难道是他?”

    扶越深吸了一口气,好像颇为困惑。

    接着,他的声音有些变化,低声说:“这个公子的名字很特别,归海公子,前天晚上来到这里,彻夜长谈……这个有点意思,很有可能就是他……应该就是他!”

    扶越的话音一落,刻看向假霓川,这次假霓川控制的很好,毫无任何异样反应。

    没想到扶越看到她毫无反应时,却笑得更为得意:“果然没错!就是归海公子,你的目标本来就是燕国候的儿子归海郡王!”

    假霓川心里一惊,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常之处,为什么又被识破?她猛然想起,归海公子这样的人来双娇楼怎会留下真名?

    刚才扶越不过是先说了几个真实的客人名字,让假霓川放松了警惕后,忽然加进归海公子的名字,如果目标不归海公子,假霓川应该非常惊讶,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公子的真名。

    而假霓川当时的反应过于镇静了,这反而暴露了她本来就知道归海公子真名一事,因而此次行动的最初目标就是归海公子。

    假霓川发觉同样的伎俩,扶越竟然可以骗了自己两次,气得几乎要吐血。

    扶越把自己想知道的全部问了出来,这个假霓川对自己来说已没有任何用处,于是对身旁的亲兵说:“把她带回睿王府,严加看管!”

    押解假霓川的亲兵领命离开以后,扶越才回过头,表情十分揪心地看着双娇楼一进门的那排厢房。那个给他们由响马假扮的老仆人引他们进来后,就回到了这里,这应该是他居住的地方。

    “归海公子,燕国候的长子,他没的弟弟,只有一个妹妹。那么霓川就是归海霓川,霓川郡主。”扶越想到霓川是位女子时,竟然淡淡地笑了出来。

    “你们刚才有没有进去查开?”扶越凝着眉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见亲王脸色难看,赶紧上前说:“回王爷,没有您的命令,属下不敢踏进去半步。”

    扶越叫其他人全部退后,单单将江英叫了过来:“你进去,四下找找,霓川郡主应该就在里面。”

    江英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王爷,有人告诉您,霓川少爷,啊不郡主在里面吗?”

    扶越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厢房,表情显得更为担心:“这样的天气,那屋里应该还很冷呢。”说完就开始动解自己身上浅青色的捻银线狮子纹镶碎珠云锦袍。

    “把这个衣服,送到里面去,给郡主穿上。!”

    江英见王爷把整个长袍都脱了下来,一时有些担心,便小声禀告:“王爷,这天寒地冻的,您也要保护好自己身子呀!”

    扶越把穿外面的软裘紧了紧说:“有这两件主足矣了,你便不用啰嗦了,快点进去送衣服就对了。”

    江英这回也不敢怠慢,拿着云锦袍进了厢房。

    自江英进了厢房后,扶越的心里便七上八下起来,生怕刚才霓川受了什么伤害。

    很快地,江前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了扶越跟前:“回王爷,霓川郡主正躺在架子床上睡得香甜,她的外衣不知去向,只穿了贴身的衣服。”

    “她现在怎么样,可恢复些神志了吗?”扶越急切地问道。

    江英非常肯定地说:“霓川郡主她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只是还睡着,没有醒来。”说完,他看了看扶越小声地建议:“王爷要是这样牵挂,不如进去看看她吧。”

    扶越摇摇头:“现在已然知道她是位女子,我们俩个之间便不能如之前那样。我要时时刻刻考虑到她的名节,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怎能共处一室。”

    江英听罢想了想:“还是王爷考虑的周全。这已到后半夜了,王爷回府里休息吧。让小奴在这里照顾霓川郡主。”

    扶越听了连连摇头:“这可不行,本王一定要守在这里,真到她醒来。”

    江英连忙说:“小奴陪着王爷,您要想看郡主了,小奴就替您去看,您想喂郡主喝水了,小奴就替您去喂,您要是想为郡主把脉了,小奴就替您去把脉。”

    “您若是想亲一下郡主的话,那小奴……”

    “怎样?”扶越皱起眉头,一脸的冷冽。

    江英见王爷认真了,不敢开玩笑了,只好垂手恭立着说:“那还是请王爷亲自去亲吧!”

    扶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看着远处的夜幕,若有所思。

    江英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王爷,您已将益国的细作抓住了,为什么还是忧心重重的呢?”

    扶越目光更为幽深了一些:“抓住了这个细作,只能是阻止了益国候的一次行动,他肯定还有精锐而敏捷的士兵隐藏在洛阳城里。”

    “现在最让人头痛的是我们要知道益国候为什么要这么做?”扶越心里想:“他先派出细作引诱归海郡王,但是没有成功。”

    “接着,本王和霓川误打误撞地出现在这个双娇楼,进入了本来为归海郡王准备好的圈套里。益国候的细作将计就计地迷晕了霓川,并且假扮成她,想要随本王回府。”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扶越抬手揉了揉眉心,看的出他也没有想出是为什么。

    “只能说,她这么做的结果与她诱捕归海郡王所能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所以她才会将计就计。那么这两件事怎才能结果一致呢?”

    猛然间,扶越想起了最近朝中议论纷纷的事——南面的几大柱国对大齐国的岁贡一直都没有交上来,态度也变的愈发无礼起来。

    “在几大柱国之中,燕国是与大齐国关系最好的柱国。难道益国候想绑架归海郡王是想离间大齐国与燕国?”

    “在归海郡王不在的情况下,细作扮作霓川随我入府,传了出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坊间一定会传言是我将霓川郡主掠入府中轻薄于她。这样一来,一样可以达到离间燕国与大齐国的目的。”

    想到这里,扶越豁然开朗:“原来,益国候想离间我们两国,只是为了他一直想办的那件事!”
正文 第155章 双燕语牵情
    &bp;&bp;&bp;&bp;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扶越靠在游廊的上闭目养神,江英从厢房时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说:“王爷,刚才霓川郡主动了一下,像是要醒的样子。”

    扶越马上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往厢房走去。

    不知为什么,往厢房也就十几步的路,扶越自己却觉得很奇怪的感觉。要说累却是不至于,要说不累,心却砰砰砰跳个不停。

    进了屋子,扶越看到霓川穿着自己的衣服睡得正香甜。扶越的袍子很大,霓川穿起来就像一个被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浅青色捻银线狮子纹镶碎珠云锦袍的领子里面镶了一层柔软的羊羔毛,此时霓川粉白的小脸正半隐在这层绒毛之中。

    晨光掠过她的有些凌乱的发丝,在她面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大袍子里的温暖给霓川腮边烘出了两片醉人的胭脂色。睡梦中她的容颜就像一朵长在树荫下的花蕾,安祥而妩媚。

    扶越见她的发髻有些散乱,不由得眉间一蹙,心想:“昨夜那些人,迷晕了霓川后,把她的外衣脱了下来,让益国的细作穿上。为了不引起我的怀疑一定会快速地从云母石下的秘道中将霓川送到门口的厢房来。”

    “在这样快速的转移过程中,他们对霓川一定非常粗暴,否则她的头好也不会乱成这样。”

    看到有一缕青丝正好垂落在霓川的眼睑之上,扶越怕她会觉得痒,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非常轻缓地为她理了一下头发……

    就在他的手还停在蓬松如蝉翼的鬓边时,霓川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到扶越唇边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目光朦胧迷离,正抬着手好像要摸自己的脸……

    霓川刚醒来还有点懵懂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把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瞪圆了,抬起手掌狠狠地把扶越的手打开了:“你要干什么?”

    就这一下,扶越只觉得半个手臂都一麻,整个身子都被打得扭转了过来,当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反而没觉得有什么疼痛,只是带着欣慰的笑意轻声说:“力气还是这么好,看来迷药的药效已经全过去了,你的身体应该没有什么事了。”

    霓川听了扶越的话,也才猛然想起昨夜的事,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说:“昨天那个喜娥呢,她拿来了一壶酒,我只喝了一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在哪呢,看我不找她算账!”

    扶越还没说话,江英在一旁却有些不满地说:“霓川郡主,昨夜你们进了一家黑店,你被人家用迷药迷晕了,要不是我们王爷足智多谋地化解了危难,可怕您今天就要被响马掳走了。”

    “我们王爷为了您在冷风里吹了一夜,您这刚醒来,一句道谢地话都没说,就先给我们王爷一下子。你看,王爷的手都青了,有什么深仇大恨,您非要下这么重的手吗?”

    霓川听了他的话,赶紧去看扶越的手,果然被自己击中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片青紫。霓川咬了咬嘴唇,暗自里责怪自己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竟然把扶越打成了这样。

    可是她本不是善于讨巧之人,纵然有许多关切,慰问与道歉的话含在嘴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于是她只好拧着双眉,无限心疼地看了一眼扶越。

    不知为什么,扶越只觉得此刻她想什么自己全都知道,连她没吐出的话,都好像已经在自己心里说过了一遍。

    “不妨事,你别担心。”扶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就像他们还以兄弟相称的时候一样。

    看着扶越这般自然,霓川却莫名地红了脸,她微微低了下头说:“兄台其实我是……”

    “您是归海家的小郡主,这个我家王爷昨晚就知道了。”江英在一旁插嘴说。

    扶越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江英脸色一白,垂下了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这下屋子里只剩下了扶越和霓川两个人,一种甜蜜又新鲜的气氛在他们之间蔓延。一时间他们俩个打算想开口,可是又都想听对方先说。

    最后还是扶越先打破了僵局,他轻轻地抬手拍了一下膝盖,然后语气和缓地说:“我是大齐国的睿亲王赵扶越。这几天一直没有表明身份,就是怕你会因为我的身份而感到不自在,怕这个身份会让我们两个疏远起来。”

    霓川听罢,含笑地摇摇头:“怎么会呢。”

    她的回答让扶越心里暖暖的,他轻声说:“对于你的身份,我其实一早就有怀疑,你的举止打扮怎么会出身于寻常商贾之家?”

    “你天生力大……又与父亲与兄长进入洛阳不久,其实我早该想到你就是跟随燕国候入京迎春的霓川郡主。”

    “相传,你们归海家的祖先来自于辽阔的漠北,是随着一场巨大的暴风雪降临于人间。你们家族的徽章是白熊,因为归海家的所有人皆天生神力,非常能及。”

    说到这,扶越扭头看着霓川说:“这一点,我已领教过多次了。”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没有责怪,反而是满满的怜爱。

    霓川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他的眼光:“之前我下手时没轻没重,误伤过睿王大人很多次,实在是不好意思。”

    扶越看着她,眼中温柔的眼波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们之间还要这样吗?经过昨夜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一回,从些这些客气话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霓川被他眼中的表情逗笑了,她不解地看着扶越说:“你的眼神为什么这样怪怪的,好像你很饿,而我正好是个肉包子!”

    看着她不谙世事的样子,扶越心头愈发柔软起来,霓川费力地把裹在长袖子里的手取出来说:“虽然你知道我是个女的,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像原来那样对我,就像我们还在火舞判的冰场旁边那样。”

    说完霓川抬起手打了扶越的胸口一拳,这一拳她刻意地收了力道,所以打在扶越身上一点也不疼。

    扶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一把将她的小手拉到了自己怀里。
正文 第156章 艳质柔美盼
    &bp;&bp;&bp;&bp;霓川本来是很自然地打了一拳,却没想到自己的手被扶越一把握在了掌中。虽然他的手掌又厚又暖,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感觉非常陌生又奇怪,让霓川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尽量忍着不动,任由扶越握着。扶越觉得她没有挣扎,心里一阵欢喜,于是就轻轻地捏了捏她柔软的手背。

    这种感觉又痒又难受,还有种黏腻的暧昧,霓川实在是忍无可忍,她皱着眉头,用力地挣脱了扶越的手掌。

    可她这手上一用上力,后果就难以预料起来。扶越毫无防备,她的手很容易就挣脱了出来,但霓川这一招已加上了力道,一时收不住,一掌直接打在了扶越的下巴上。

    霓川的手是什么力道?扶越立即觉得下巴上火辣辣的疼,牙齿已把嘴唇咬破,他咽了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有些尴尬又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见扶越又平白无故地被自己打了一下,霓川内疚地搓着手,头使劲地往身上的大袍子里面躲,然后用蚊子哼哼般地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扶越也不接话,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盯着霓川,心里想:“这么娇小的身躯,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却拥有这么大天然的力量,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霓川见他不回答自己的话,却老是笑咪咪地看着自己,一时也有些恼了起来。她嗔怪地说:“喂,你别装听不见,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再说,你一个大男人,心胸怎能这么窄,我是个女的,年纪还比你小了这么多,你就不能多担待些吗?”

    见扶越还不说话,霓川伸手想拍他一下。吃了两次亏的扶越见她又要动手,便运上了内力,稳稳地抬掌迎了上去,把霓川的手拦了下来。

    霓川被他拦住,那股倔劲又涌了上来,一时便不断的在手上加力。扶越感觉到了,就在手指上运上了七成的内力,在她掌心弹了一下。

    这下霓川的手掌一下子就被轻易地弹开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不是文弱书生,竟然会武功的?”

    扶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了内力。他此时已然能够非常理智地判断自己的心意——眼前的这个女子无论怎样对他,他看到她永远都只有欢喜。

    虽然这种感觉扶越以前从没遇到过,但他也明白,归海霓川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接下来,扶越马上想到了如何能迎娶到她——燕国是大齐国的属国,归海家是七大柱国之一,霓川是燕国候的嫡女,从门弟家世上来说,作扶越的正妃确实是合适的。

    扶越稍稍地松了口气,接着思忖道:“霓川的出身,就算父皇与母妃再挑剔,也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只要我正式提出来,霓川成为我的嫡妻,应是顺理成章的事。”

    想到这里,他忽然舒心地把嘴角翘了一下。他目光如炬地看着霓川,心里漫出了丝丝甜蜜:“这就是我的小新娘吗?不想到我赵扶越也有心甘情愿被一个女人拴住的一天!”

    霓川并不能体会扶越现在的心情。她只是觉得有点沮丧。本来和自己很谈的来的扶越,温文尔雅的扶越,有时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扶越,自从知道了自己是女儿身后,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眼神怪,动作怪,连表情也时常怪怪的,就像现在,他盯着自己,似笑非笑,明明心里在想着什么,却不说话,让霓川有些难为情。

    “睿王大人,一夜都没有见到父亲与兄长了,现在天亮了,我还是赶紧回驿馆吧。”霓川恭敬而恳切地说。

    扶越收回了眼光,恢复了平日冷静又些敏锐的神情:“这个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派人专程去了驿馆,向你的父亲与兄长说明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还请你先随我回汉阳宫。”

    “汉阳宫?不是皇宫吗?我为什么要去哪里?”霓川不解地问。

    扶越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耐心解释:“郡主是未出阁的金枝玉叶,怎能出现在双娇楼这种地方,如果被人发现了,将此事传出去的话,将损害你一生的名节。”

    “如果你随我回府,虽然你我清清白白,但我还未曾婚配,你未曾下降,我们呆在一起也会引起流言蜚语,因而去睿王府还是不妥。”

    “我思前想后,觉得你随我入皇宫,先请我母妃照顾你一会,等你父亲与兄长到了之后,我再派金根车将你送到宫门口,让你父亲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去,岂不是一件好事吗?”

    霓川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好点点头:“一切听从睿王的安排。不过……”霓川小心翼翼地看着扶越,却没把话说下去。

    “有什么就直说,没关系。”扶越鼓励地对她点了下头。

    “是这样的。”霓川的声音很好听,如山泉叮咚。“我们燕国与之前的宋国世代交好,互有联姻。归海家的多位亲戚都来自宋家。”

    “我母亲的堂姑是宋国的皇后,她的女儿——现在的敛妃就是我的小姨。我母亲从小就和我们说,她的这位堂姑与她一处长大,感情非比寻常。”

    “平日里母亲也在我面前多次提及过宋家后人,却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样。今日既然有机会可以入汉阳宫,那霓川就想去拜见敛妃娘娘,还请睿王成全。”

    扶越听到她的请求,心里虽然感到有些为难,脸上却还是一副自信从容的样子。他点点头说:“你年纪虽小,却很孝顺母亲,重视亲情。你想去看小姨,我又怎能阻拦?”

    “但是我还要先行去淇奥宫通禀一声,因为敛妃是父皇的宠妃,也是我的母妃。你要去拜访敛妃,我就必须要征得敛母妃的同意。”

    霓川开心地笑了起来,整个容颜如同夜明珠般光彩照人:“那就有劳睿王了,我就在这里静候佳音。”
正文 第157章 轻巾约郎腰
    &bp;&bp;&bp;&bp;饮绿把一个耀州窑黑釉灯形香炉轻轻地放在了罗汉床边的炕桌上,一缕月白色的轻烟幽幽地从里面飘了出来,馥郁的鹧鸪斑香渐渐弥漫了内殿。

    允央正盘腿坐在罗汉床的一角,她手里拿着一个满月形的楠木花绷,一条柔软轻盈的秋香色三法纱从花绷边上垂了下来,无声地堆在罗汉床上,如同堆了一团温婉缠绵的曦光。

    倚着黛青色彩线绣鹊上枝头纹捻金锦的软垫,允央专心致志地拿着花绷传针引线。寝殿外面立了一棵白梅,此时正开得韶光葳蕤,清浅生姿。

    这会正是清晨,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把梅树的影子轻轻投在了柳黄色的月笼纱窗上,也投在了窗下刺绣的允央身上,柔影参差,幽芳零乱。

    忽然,一对红喉歌鸲(音同渠)飞到了白梅之上,叽叽啾啾地轻声低语起来,不时互相轻啄,行动相随,样子亲密而欢快,引得本来安静着的一枝白梅也轻颤了起来。

    允央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扭头看着窗外,翠掩宫门,香怯轻寒,又一个早春寂寂了。

    饮绿站在寝殿一角侍候着,见娘娘绣得好好的,忽然就停了下来。她一时不解轻轻问:“娘娘,可是因为这种羊毛针太细,损伤眼力了吗?奴婢给您取来一盒苏针吧。”

    “这种针身形圆润,针尖处锋利,针鼻处圆钝,不仅不伤眼力,也不必担心因针鼻处过尖而刺伤手指了。”

    允央回头看看她,淡淡一笑,点了下头。

    饮绿取来针时,看到允央还在看着窗外的那一对红喉歌鸲。她轻轻取过允央手中的花绷,细心地为她换了针,又穿好了线。

    她递给允央花绷时问:“娘娘可是嫌这些鸟儿吵得慌?奴婢这就去络纬局支会一声,让他们明个儿别往淇奥宫放这些爱叫的鸟了。”

    允央听了她的话,忍不住乐了:“鸟儿都是爱叫的,况且此时已经立春,万物升发,正是鸟虫喧嚣的时候,如何能拦得住?”

    “本宫只是看这些鸟儿如此流连相随,双双对对,有些羡慕罢了。”

    饮绿听罢暗暗发笑:“娘娘不必触景生情。如今是各国使节前来贺岁朝拜的当口,每天觐见皇上的属国使者都快从临光殿排到芳林门了。”

    “听宣德宫的小潘子说,皇上每天从辰时开始召见这些使节,一拨一拨的一直到要黄昏后才结束。进过晚膳后,皇上还要批折子到深夜呢。所以这才没空来淇奥宫,娘娘千万别多想。”

    允央让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本宫哪有多想?只是,属国的使节真有这么多吗?”

    “可不?”饮绿接过了话:“光这西域就有多少个国家,这还不算游牧在各草场的部落。为了获得大齐国的庇护,都在正月里争着往洛阳跑,有的一两千人的部落都派人来朝贺了呢。”

    说到这里,饮绿有些嫌弃地撇了下嘴:“这些小部落还让他们进汉阳宫干嘛?直接赏点布帛,打发走算了,也省了皇上不少的时间……”

    允央听罢横了她一眼:“朝堂之事怎可妄加议论?小心掌嘴!”

    饮绿刚才说完之后,就知失言,这会又见娘娘发了话,吓得她脸色发白,立刻跪了下来。

    大正月的,允央也不会真罚饮绿,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一贯谨慎,这样的话却是再也不能出现在淇奥宫的。”

    饮绿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允央抬手把饮绿扶了起来,看着她噤若寒蝉地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就把话岔开:“要说绣工,你是淇奥宫的翘楚,你倒来帮本宫看看,这个角绣些什么好。”

    饮绿把花绷上的三法纱捧在手上看了看说:“娘娘可是在做一条轻巾吗?”

    允央点了点头:“皇上的贴身长衫上系着的都是御绣局做的缂丝轻巾。御绣局的材质作功自然是没得挑,尊贵华美。只是缂丝终归还是有些生硬的,贴身系在腰间总是不舒服。”

    “昨个正好内府局新送来了十几匹春衣的料子,其间就有匹秋香色三法纱。本宫瞧着这料子样子倒是素静,摸起来也轻薄柔软。出了正月眼见天气渐渐热了,皇上换上个纱质的轻巾,行动起来也会舒服些。”

    “娘娘眼光真好,这个秋香色三法纱颜色很正,系在腰上轻盈又吸汗,正是做轻巾的好材料。”说到这饮绿抿着嘴说:“难得娘娘这般情意,皇上要是知道了,今夜一定会移驾淇奥宫。”

    允央没有说话,有些怅然地垂下了眼睑:“正月里,宣德殿中放了那么多折子,皇上怎会有功夫来这里。”

    说完,她轻抚着轻巾上绣的一枝西府海棠,心里愈发想念起赵元来:“轻巾手自制,颜色烂含桃。先怀侬袖里,然后约郞腰。只是不知赵郎何时再来……”

    饮绿偷瞧着允央脸色不好,赶紧说:“娘娘绣的这西府海棠自是最好的,配秋香色正是明艳不眩目,温婉又不流俗。”

    允央听她这么说,也仔细打量了手中的轻巾一番,但还是有些不满意地说:“这个海棠叶子,本宫瞧着总是有点太素了,要是能绣个明亮点的边就好了。”

    “这有何难?”饮绿笑着说。

    “不难吗?本宫可不想再用些金线,银线,七彩线,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饮绿想了一下说:“御绣局里有种用孔雀羽和绶带鸟羽捻成的细线,这种线有天然的翠绿光泽,正好可以用来绣个叶子边。”

    允央听罢欣喜地拉着饮绿的手说:“就知道你有办法!本宫也是在皇后那里见过一回这种丝线绣的帕子。当时就觉得那光泽非金非银,也不像是普通的孔雀羽线,却能让人眼前一亮。”

    “回来后一直都没想出来那是什么线。看来要是早问你就好了。”

    允央正和饮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就见随纨一掀黄地缠枝莲纹妆花绒门帘走了进来。她的脸和手都冻得红红的,可是却笑容满面:“娘娘,有大喜啊!”
正文 第158章 佳肴侍郎归
    &bp;&bp;&bp;&bp;允央没有说话,倒是饮绿接了一句:“什么大喜呀,快说说,这几天我们淇奥宫也太清静了。”

    随纨笑嘻嘻地走到允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奴婢给敛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允央双眉一敛:“随纨,又不是多久没见,好好地行礼作什么?”

    “奴婢要珍惜给敛妃娘娘行礼的机会。”随纨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以后恐怕奴婢就不能叫您敛妃娘娘了。”

    听了随纨的话,饮绿心里一沉,赶紧打圆场说:“随纨你出去了趟冻得舌头不利索了吧?快给娘娘请罪!”

    允央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随纨见她们两个全都变了神色,这才意识到玩笑开大了,赶紧解释说:“回娘娘,是这么一回事。”

    “今早奴婢带着扁担和执壶去内府局领些瓜果食材。可巧管事的张公公不在,我们就在内府局的正堂上等了一会。”

    “奴婢有个毛病就是到了一个新鲜地方,就坐不住,非要东看西看,到处溜达一下才行。当奴婢转到西面厢房边,听到厢房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这两个人聊得正开心,听他们说,刚才去宣德殿送东西,正好听到皇上在和宰相在谈敛贵妃的事。他们就商量要和淇奥宫套套近乎,以免过几天娘娘您被封为贵妃时,他们措手不及。”

    饮绿听了,惊得声音都有点发抖了:“如果是真的,那随纨可是立了大功了!皇上对娘娘情深意长,加上娘娘的显赫出身,进位成贵妃也是实至名归。”

    允央却是没有搭理随纨,脸上表情淡淡的:“你们既然去了内府局,便说说领回来了些什么?”

    随纨本来以为她传来这么一个巨大的好消息,娘娘一高兴没准会重重赏她。可是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忍着心头的不解与疑问,随纨垂着手立在一旁说:“回娘娘,奴婢几个推了一辆木车运回来了新鲜的瓜果食材。”

    “这次在肉食上面,内府局给了鹿肉、山鸡、兔肉和牛肉。还有银鱼,鸽蛋,活兔和塞外黄鼠。”

    饮绿问了一句:“可还带回什么瓜果吗?”

    随纨说:“当然有了。有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江南蜜桔、还有橄榄、石榴和莲藕。除此之外,还有云南的鸡枞菇、五台山的天华菜、东海海带、海白菜和紫菜。”

    这边随纨正认真地给娘娘回话,就听殿门口的绒帘一响,石头走了进来说:“回娘娘,刚才宣德殿的小潘公公前来传话,今天晚上皇上要来淇奥宫用膳,请娘娘准备。”

    赵元今夜要过来,允央听到这样的话,怎能不心花怒放?她唇角翘起甜美的弧度:“快让溢芳斋把今天晚上的食单呈上来。”

    一会功夫,溢芳斋的嬷嬷就呈上了食单。允央对这个嬷嬷说:“入了正月,皇上的事情非常多,身体很劳累,今天晚上淇奥宫的御膳便要做得样子多点,软糯一点,滋补一点。”

    嬷嬷听了连连点头说:“娘娘心思细密,处处为皇上着想。奴婢们别无所长,唯是忠心可靠,只要娘娘发了话,奴婢们一定做到。”

    允央听了赞许地说:“好,本宫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之人。”说完,允央将饮绿叫过来,让她坐在旁边记录。

    允央拿着食单看了看说:“晚膳上除了乾果四品里的蜂蜜花生、怪味腰果、核桃粘、苹果软糖外,再加上蜜饯四品——蜜饯银杏、蜜饯樱桃、蜜饯瓜条和蜜饯金枣。”

    “皇上不喜豆蓉类的甜食,点心四品里保留翠玉糕、栗子糕,把双色豆糕和豆沙卷换成莲花包和肉末烧饼。”

    “另外,皇上爱在晚上喝些三色米粥,你们便再备下酱菜四品——甜酱萝葡、五香熟芥、甜酸乳瓜和甜合锦。”

    溢芳斋的嬷嬷听到这里不由得佩服地说:“娘娘,您选得这些全是味道清淡,却余味有浓香的菜品,正是适合晚上食用。”

    “菜单上的万合果香茶,味道过于甜酸了,若是本宫用来却是很好。只怕皇上不爱这种果香的浓茶,上次皇上夸奖今年南面的贡茶味道甘醇,那今夜的茶便备下珠兰大方吧。”

    “前菜五品里的红罗丁是用奶油与血块制成的冷盘;巨胜奴是把蜜和羊油置入面中,外沾黑芝麻油炸而成;贵妃红是精制的加味红酥点心;吴兴连带是用生鱼腌制的凉菜;同心生结脯是生肉切成条后打成回文式结子,再风干制成肉脯蒸食。”

    “这几种虽然很合皇上的口味,但都过于香厚味重,怕皇上晚上进了徒生虚火。所以在正菜上一定要多加些汤汤水水。”

    “比如,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白扒广肚菊花里脊、红烧赤贝这些。”

    “还有,膳汤上今晚除了一品官燕外,再加一个雪蛤鱼唇。”

    允央嘱咐完这些,对嬷嬷说:“这些饮绿已帮你记下了,你便拿了她所记的单子回去准备吧。”

    嬷嬷听罢恭身行礼说:“奴婢这就去准备,一定按娘娘的心意备菜,还请娘娘放心吧。”

    允央轻轻笑着说:“有劳嬷嬷了。”

    经过了这一会子,淇奥宫的内殿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允央把饮绿留了下来,让其他人都散去了。

    饮绿这时也拿了个花绷,绷入轻巾的另一端。她和允央一人拿着轻巾的一角,低头安静地绣了起来。

    这时就听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接着石头走进来回话说:“回娘娘,睿王来给您贺春,现已到宫门口。”

    允央实在没有想到睿王会来贺春,一时有些紧张,她马上对石头说:“请睿王到偏殿等候,本宫马上就到。”

    石头转身出了内殿,到宫门口传话去了。

    “我与睿王平日素无交情,他的母亲辰妃又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女人。不知今天是辰妃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允央有些紧张地抿了下嘴唇。

    “若是辰妃让他来贺春,那便是有拉拢之意。若不是辰妃授意,睿王亲自登门也决不是一般的贺春,一定还是有所目的。”
正文 第159章 疏落淇奥殿
    &bp;&bp;&bp;&bp;这是扶越第一次踏进淇奥宫。

    不同于隆康宫的宝器堆集,矜新宫的旖旎神秘,淇奥宫里从里到外都透着淡淡的疏落恬适。

    进入偏殿后,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殿里铺着一张雪灰色织西府海棠纹宣城丝毯,这里的家具非常简单,几个博古架,几把卷草纹圈椅和一张瓶式柱雕花长桌。

    这些家具皆由楠木打造,上面既没有包银边,也没有嵌珠宝,甚至连镂空装饰都不曾见到。只是在家具有边角有一些简单的线条与弧度,一味的古拙与简约。

    家具虽然简单,摆放却很讲究,除了能看出闲情雅意外,还有厚重的端正之感。

    比如大殿正北摆放的长桌,左右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就像一个中国的“中”字,对称又沉稳,平衡又互补。让人看在眼中是简朴典雅,回味却是连绵不绝。

    “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扶越在心里轻叹。“父皇迷恋于她,恐怕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年轻貌美……恐怕还在于她偏好镜花水月这一格,让男人有新鲜感罢了。”

    “有这样心机的人,纵是得宠恐怕也难长久,母妃也大可不必过于烦闷了。”

    正在他背着手看殿内的阵设时,一个温婉又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本宫这里拙朴,还请睿王不要见笑。”

    扶越回头,看到允央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款款走来。他忙垂首说:“敛母妃这里雅意高绝,岂是别处可比的。”

    允央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缎绣坐龙双凤纹的明光绸礼衣,头戴嵌夜明珠与宝石的五凤金冠,衣着隆重,举止端庄。

    见允央在殿内的正座上坐稳后,扶越忙俯身行了大礼道:“儿臣扶越给敛母妃请安,愿您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允央见他身穿宝蓝色螭龙纹芝麻花缂丝礼服,腰系束金镶珠松石四块瓦带,头上带着黑狐皮缎带金冠。这种衣服是很正式的穿着,看得出扶越对于这次会面非常重视。

    看着他恭敬的表情,允央心里反而轻轻坠了一下。她想:“我与辰妃素来没什么来往,辰妃对我也颇有成见。听说睿王前几日去了隆康宫,矜新宫和重鸾宫,唯独没来我这里。”

    “今天如此郑重其事地来到淇奥宫,多半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求我,可是我久居深宫又能帮什么忙呢?不管怎样,先看他怎么说。不过,上次因为冯春杏一事,我差点在矜新宫遇险。所以这回也要多留心,不要再中了别人设好的圈套。”

    想到这里,允央缓缓地说:“睿王免礼。自元日大典以后,睿王是第一个前来拜见本宫的皇子,不愧是皇子中的大哥,行事稳妥得体,礼数周道。”

    “本宫虽然年轻,却也是极为关心各位皇子,公主。只是大家与本宫多不亲近,让人徒然感伤。”

    扶越忙拱手说:“敛母妃多虑了,醇王奉父皇之命,为国驻守边关,元日大典都难以回京,自然不能前来拜见。旋波已经下降大将军,将军府中也有翁婆需要照顾,连敏母妃也难经常见到她。”

    “因而旋波更难时常前来拜见敛母妃。儿臣既是大哥,今日来到淇奥宫替弟弟妹妹给您赔罪,还望您作为长辈大人大量,原谅儿臣们的疏忽。”

    允央见扶越放下身段如此恭敬,当下微微一怔,心想:“难道他真的是出于尊敬前来的吗?”随即她又暗自叹息:“怎么可能?”

    但她非常清楚,扶越说的全是实话,因而轻轻摆了下手说:“没什么好原谅的,本宫怎么说也是长辈,怎能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

    扶越见允央表情似有些失落,就连忙说:“敛母妃不必伤感,儿臣以后定会代表皇弟皇妹多来请安的。”

    允央脸上浮出欣然的笑意:“睿王你已是国之栋梁,皇上还有许多大事需要你去办呢,怎能常来汉阳宫?再说,若是你进宫还是多去看望你母亲为好,辰妃姐姐肯定天天都这样盼着呢。”

    “若是皇室中有几位公主或郡主能多来淇奥宫,也能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

    扶越听完这话,心中一阵狂喜,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并没有接过允央话,只是点点头说:“儿臣一定帮敛母妃留心,让宗族中的公主,郡主多来给您请安。”

    允央微微颔首说:“睿王心细如发,有劳了。”

    品了品放在手边白瓷盏中的**茶,扶越再下茶盏说:“儿臣今日前来一是为敛母妃请安,二来还有一件宝贝要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允央有些意外地问:“睿王何出此言呢?”

    扶越满含深意地一笑,然后捧起了手边的一个锦盒:“这是儿臣为敛母妃精心挑选春礼,还请您过目。”

    允央马上对随纨使了个眼色,随纨走到扶越面前接过了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支卷轴。随纨与饮绿缓缓将卷轴打开,允央一见这幅画,恍然大悟,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

    打开的卷轴上是一幅花鸟画《李花锦雉图》,图边题着两句“风揉雨练雪羞比,波涛翻空杳无矣。”题下是的落款是浓墨的一横与一圈。这正是宋显帝独特的签名,取“天下一心”之意。

    宋显帝虽然在政事上昏庸无能,但却是一位全才的艺术家,山水、花鸟、人物以及书法,诗词无一不能,无一不精,尤以花鸟最为擅长。

    允央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父亲的真迹,一时心绪激动,泪水夺眶而出。为了不让扶越看到,她赶紧背过脸去,飞快地用手中的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

    尽管允央拭泪的动作很隐蔽,但是怎能逃过扶越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紧张了起来,生怕这个礼物惹得允央不开心,于是他关切地说:

    “敛母妃见到先考的画作不开心吗?何事让您触景伤情?”

    心事被他撞见,允央只能低头说:“此画意境深远,观之如临深潭而落飞瀑,不由心意震动,落下泪来。”
正文 第160章 敛母妃成全
    &bp;&bp;&bp;&bp;欣赏书画,如同诵读人心,转折腾挪,落笔深浅,都有画者情意感念蕴在其中。

    允央细细地看着这幅画,只觉得越看越精妙,细观之后更是觉得别有洞天。此画用色典雅之至,画者仿佛将所有古籍中的诗句都烂熟于胸,从中选出最佳的意境配到其中。画面的安排也是错落有致,远的不觉疏,近的不觉腻,远近之间都牵有绵绵的情意。

    落笔时用劲深浅,勾线时细致温厚,都有画者心之所现,情之所至,除了对所画之物的赞美,还有深深的怜惜。

    允央推测父亲是怎样的一个男子?饱读诗书,家传渊源,明理恭敬,醇厚优雅,对身边之人皆有敬意并能温柔相待,要长成这样的人除了后天读书滋养外,恐怕还要有一颗天生的敏慧玲珑之心。

    平复了一下情绪,允央对扶越说:“睿王能找到先考的画作归还给本宫,实在是用心良苦。本宫自小就和家人分开。甚至都不记得父母的容颜相貌。”

    “曾经,本宫也在幻想过父母亲的遗物可以握在手里的感觉,可是时间久远,本宫却是一件都没有找到,这种遗憾真的是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本宫记忆中从没有有看到过这样的画作,今天能亲手握住一饱眼福,实在是意外之喜。”

    扶越一见她这么喜欢这件卷轴,于是见缝插针,顺水推舟地说:“这幅画其实并不是儿臣之物,而是受人之托将此物转交给您、”

    “哦?”允央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凝,语气变得犹豫了一些:“受人之托?受哪个人之托,还请睿王明确地告诉本宫为好。”

    扶越站起来,脸色镇定中透着淡淡的伤感:“儿臣前几天去洛河边上游玩,遇到了前来朝拜的燕国霓川郡主,是她托儿臣将这幅画献给敛母妃。”

    “说来,这位燕国的郡主与本宫还有亲缘关系。而今,她又将这么重要的一幅画送了过来,本宫真是感激不尽,不知何时才能当面致谢?”允央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丝丝缕缕的遗憾。

    扶越仔细地观察了允央的表情,然后他才说:“霓川郡主也非常想见敛母妃,她常说若是能在淇奥宫逗留几天,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就可以和她的小姨就是您好好聊聊天了。”

    说到这里,允央已经明白扶越今天前来的目的。她看着扶越的脸,没有说话,心里想:“看来扶越是替这位霓川郡主前来的,原来是这位郡主想要见我,扶越不过充当了一个说客。”

    “看扶越表面上不慌不忙的,其实眼角眉梢却是带出来几分牵挂。看来这位霓川郡主是一个能撩动扶越心绪的女子。”

    “我若是不同意扶越的要求,这次必定会让他在这位姑娘跟前失了脸面,只怕以后扶越会对淇奥宫恨之入骨了。”

    “我若是同意了扶越了要求,也是举手之劳,不枉他这般恭敬地前来拜见了我。我在洛阳没有亲人,如今来了一位表侄女,正好可以好好亲近一番。”

    “只是,这么做终归要冒些险,燕国是柱国中面积最大的。但是南面的柱国世家最近对大齐国很不友好,连春日的朝拜都没有前来。将来若是大齐国的与这些柱国翻了脸,燕国的态度就很微妙了,他们毕竟是柱国世家中的一位。”

    “况且此事自己若处理的不谨慎,恐怕又要有把柄落入辰妃手中。”

    想到这里,允央双眉微蹙,没有搭话。

    扶越看着允央,见她本来已经有意答应自己的建议,后来却不知为了什么又开始犹豫了。

    想起霓川晶晶闪亮,殷切期盼的双眼,扶越一时觉得心里慌乱了起来,他只想无论如何都要替霓川办成这件事。

    想到这里,扶越也不想拐弯抹角,他对允央深施一礼说:“敛母妃,霓川郡主真的是非常想见您。如果您能同意的话,那扶越将万分感激。”

    允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地问:“霓川郡主要见本宫,前来拜见便是。为何非要劳烦睿王跑来一趟。”

    扶越见允央如此谨慎,行事沉稳,知道今天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允央肯定是不会让霓川踏进淇奥宫的。

    想到这里,扶越却也不藏着掖着了,就把如何在热闹的与街道上与霓川相遇,双人又如何遇得险,扶越如何设计抓住益国细作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允央听罢,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没想到睿王这几天竟然经历了这样跌宕起伏的事情。本宫非常佩服你铁勇气和智慧,只要你愿意本宫欢迎霓川郡主随时过来。”

    扶虎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有点不想信自己的耳朵——没有花费心思斗来斗去,也没谈好事成之后的利益交换,就几句亲切地话便将此事给办成了。

    不过,扶越觉得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给允央一个诱人的条件,让她绝无反悔的可能。

    “敛母妃可曾听说过,父皇要在出了正月以后,给敛母妃进位为贵妃。因为本朝还没有贵妃,所以需要征得宗族全体的同意。”

    “在此,扶越也给您一个实在话,今日之事您帮了我,来日晋位贵妃一事呢,扶越也将坚决站在您这边。”

    允央听罢淡淡一笑:“多谢睿王,不过本宫从不觉得晋位贵妃是什么好事。本宫生性随性散逸,对于位份高低却是从没有什么想法。只求在淇奥宫的岁月,平静安好就可以了。”

    “睿王,那就劳烦你回府将霓川郡主送到淇奥宫里来。霓川郡主喜欢吃什么,本宫这就传下话去让溢芳斋准备着。”

    扶越听罢非常意外,不由自主地对允央刮目相看,心里暗道:“敛贵妃,生性豁达大度,却是与传言之中大不相同。”

    他看着允央拱手说:“那儿臣先行告退了,回府接了霓川郡主送她到您这里来,怕她此时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了。”
正文 第161章 花底晓星明
    &bp;&bp;&bp;&bp;赵元踏入淇奥宫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之时了。

    庭院寂寂,花香浮动,纱窗外风摇翠竹,珠帘寂寂。守门的执壶一见皇上来了,刚要大声通禀,赵元摆了一下手制止了他。

    接着,赵元回头对随从们说:“你都候在外面。刘福全,你和执壶呆在一处。”

    说完正要迈步往前走,他又停了下来扭头问了一句:“宣德殿的事太多了,朕来晚了。你家娘娘可曾睡下了吗?”

    执壶马上回道:“娘娘一直等着皇上,连晚膳都没有进。”

    赵元听罢,大步往正殿走去。这一路上,因为皇上有旨不准说话,所以殿下候着的宫人见到赵元全都默默俯身一拜,却是一丝声音都不曾发出。

    走到寝殿之外时,赵元看到纱窗上映出允央站立的身影。华灯之下,她盈盈髻上别着由金银丝线弯曲成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颤动,婉约之外,自有番灵动的韵味。

    赵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看着窗子上的剪影,嘴角微微挑起了一丝笑意……他想起那天在隆康宫皇后的夜宴上,看到允央站在水晶屏风后的身影,也是比平时更多一种卓越风姿。

    当时看到允央时心中那种又痒又痛又迷醉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赵元吁了一口气,心道:“今夜纵是宣德殿事情再多也不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忽听得允央开口说话:“你梳这个盘桓髻,终归是老气了些。但是配上这枝金累丝珠翠瓜果簪却是俏皮得很。”

    这时就听一个爽脆又有点疏朗的声音回答:“小姨妈,你这里的首饰虽然不是很多,可是每一件都很好看。比我娘亲梳妆台里的还要好。”

    允央的语气中带着些羡慕地说:“还是年轻啊,你的头发真好,又浓又顺,挽起发髻来饱满又丰润,别什么簪子都顺眼。”

    “小姨妈,你的头发虽然没有我多,可是你的头发很软呀,像绸子似的。一会换我来给你梳头,我就能多摸两下啦……这是什么簪子呀,上面还有只虫子呢!”

    “什么虫子呀,这是一支银镀鑫碧玺蜻蜓牡丹簪。”

    “洛阳城里的样式就是多,在我们那里真没见过带虫子的簪子,大部分都刻成花朵或是金雀之类的。小姨妈,这些是不是小姨夫送的呀?”

    允央忽然语哽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别瞎说,皇上是九五至尊,东宫自有皇后母仪天下。我只不过是皇上的一个侍妾而已。”

    那个爽脆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地问:“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小姨妈已经嫁给了皇上,怎么不能称呼小姨夫?”

    “这是不一样的。”允央好像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是嫁给了皇上,很多女子都可以嫁给皇上,但是皇上只娶了一个皇后,皇上也只是皇后的夫君,其他女子都只能算是纳。”

    “所以说,我最讨厌娶一堆侍妾的男子,比如我兄长,再比如睿王,现在连小姨夫也这样,大概天下的男子都喜欢霸占许多女子……”

    “霓川,这话已经是大不敬了,切不可再说了。否则,便要按宫规处置了。”允央的声音已经带着愠怒了。

    “是,小姨妈”那个爽脆的声音低了下来:“霓川错了,再不会乱说话了。”

    赵元眉梢微微一挑,神情也阴沉了一些。他掀起帘栊,走了进去。

    内殿里,允央正立在梳妆台前给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头。她们听到到有脚步声,同时转过了头。允央一见是赵元,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如夜明珠般熠熠有光。

    她俯身下拜:“皇上万福。”

    霓川一见允央的动作,知道来人就是大齐国的皇帝,吓得脸色发白。她赶紧跪到允央身后,声音有些发抖地说:“臣女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元抬手把允央扶了起来:“爱妃不必多礼。”接着看了一眼霓川,扭头问允央:“她是……?”

    允央忙给赵元介绍:“这是燕国候的女儿——归海霓川,和臣妾也有亲缘。今天得知她随燕国候来洛阳朝拜,臣妾便回了辰妃,将她接进宫来和臣妾住上几日。”

    赵元听罢,微微地点了下头说:“原来是益国候的掌上明珠,快平身吧。”

    在正座上坐稳之后,赵元对允央说:“你没有兄弟姐妹,平时又不能传娘家人进宫陪你,朕有时想起,也觉得你着实可怜。”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朕才想起你与燕国候一家算是比较近的亲戚了。这样就好,你若闷了,可以叫归海家的郡主进宫来陪你,”

    允央低声嘱咐饮绿,让她传话给溢芳斋赶紧准备晚膳。回过头,听到赵元这么说,有些娇嗔地一笑:“皇上,霓川也是燕国候的心头至宝,怎可说召进汉阳宫,就召进来呢?”

    “先不说她父母舍不得,就是她自己,也不一定愿意进来陪臣妾,宫里哪有外面快活自在呢。”

    她话音刚落,霓川就脆生生地接过了话:“小姨妈,我愿意进宫来陪你。我娘亲要照顾一岁的妹妹,常常顾不上我。父亲与兄长又总不在家,我一个人也是闷得慌。”

    “淇奥宫里多好,门里有个小池子,门外有个大池子,夏天可以划船,冬天可以滑冰,不知道多惬意呢。”

    赵元听了她的话,慈爱地一笑:“你喜欢滑冰?这在宗室女眷中确是少见。你会火舞判吗?”

    霓川得意地一笑:“回皇上,小女子是燕国火舞判的国手。”

    “哦?”赵元愈发感兴趣地看着她:“朕的长子扶越最爱火舞判,他还是汉阳宫火舞判队的总教头,你若有兴趣朕就召他入宫,你们认识一下,以后没准还可以比赛一场!”

    霓川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双颊有些发热,她低着头说:“回皇上,小女子与睿王已经一起比过赛了。”

    赵元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他扭头问允央:“这件事,你可是知道的?”

    允央看着赵元的眼睛,点了点头。
正文 第162章 素手绾流苏
    &bp;&bp;&bp;&bp;赵元看着允央轻声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允央微微地顿了一下,轻声说:“今日早些时候,睿王来淇奥宫给臣妾请安,提起了霓川的事情,臣妾才知道归海一家已到了洛阳,所以才回了辰妃,将她接了进来。”

    “至于霓川与睿王是如何相识的,臣妾却是只听了一二,详情还是让霓川来说吧。”

    赵元看着允央,有些怜惜地说:“你还没进晚膳吧,以后不要等朕了。坐下来,一起用膳时,再详细说吧。”

    饮绿与随纨摆下了一套金錾花福寿纹餐具,请赵元,允央与霓川落了座。

    席间,霓川一边吃饭一边将她与扶越如何误打误地相识,又如何相约到失约,还进了一家黑店,差点没命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允央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听,但是听霓川这个版本却是有趣的很。比如,她把吃完的糖蟹壳随手一扔,不知为何不偏不倚就粘到了扶越身上。

    还有他们两个一起去吃羊蹄筋杂碎汤,把邻桌的人全都熏跑了。以及扶越的酒量不好,几杯就醉的事也和盘托出。

    这些却是扶越都没说的,听得允央时不时用衣袖掩着唇吃吃地笑着。赵元看到允央笑得如此开心,一时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轻轻地握住了允央的手。

    这顿饭就在这说说笑笑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算进完。待饮绿与随紈把用膳的东西收拾好后,赵元深深地看着允央,声音有些沙哑地对屋外说:“把红琉璃灯点上吧。”

    屋外候着的太监一听,忙回:“是,陛下。”便一溜烟地跑到宫门口去点灯了。

    原来,汉阳宫有一个规矩,嫔妃侍寝要么受召去皇上的寝宫长信宫,要么便是皇上留宿在嫔妃的寝宫。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要在这个嫔妃的宫门口挂两盏红琉璃宫灯。

    饮绿在旁见到这情景,便上前扶住霓川说:“郡主时候不早了,请回偏殿歇息吧。”

    霓川前一夜本就没睡好,这会已经是眼皮打架了,于是便要随着饮绿往外走。迷迷糊糊之中,还走到赵元与允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有些步履蹒跚地往外面走去。

    允央看着她的背影,满是疼爱地说:“看这个孩子都困成什么样了。”

    赵元抓住允央手腕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用双臂环住她说:“你才比她大几岁,就叫人家孩子?”

    允央偎依在他怀里,轻声说:“大是没大几岁,可是臣妾地辈份在那里放着呢?就是大一天,我也是她的长辈呀!”

    “况且这个霓川真是个孩童心性,单纯,明净,真是招人喜欢。”

    赵元垂着眼睑,把允央的头揽到自己怀里,用手掌轻抚着她一头如丝般细软的青丝:“你看睿王可是钟意这位郡主?”

    允央一愣,知道自己并不是扶越的生母,与辰妃的关系也不算好,这件事情上确实不宜多嘴。于是她低低地说:“睿王聪敏又身经百战,他的心思,臣妾不好妄加推测。”

    赵元也知道她的为难之处,于是捏了捏她的肩说:“在朕这里还有什么好避嫌的,有什么就说,你是扶越的母妃,又是霓川的小姨妈,这件事便是最有发言权了。”

    得了皇上的这句话,允央却是不能再装做不知了。她接过话说:“要是从今早睿王急匆匆来找臣妾的情形来看,确实是非常在意霓川的。”

    “臣妾当时已经答应了他,可是睿王还是不放心,怕臣妾哄他,离开前又叮嘱了一番。以睿王平时的性格来看,真是少见。”

    赵元没有说话,却将环在允央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睿王还没娶亲,归海霓川的家世确是配得上作扶越的正妃。况且,燕国位于中原南北交界处,位置关键,是大齐国与南方几大柱国世家争夺的对象。”赵元眉锋微凝,正在心里想着如果与归海家联姻对于齐国政局的影响。

    “当前,燕国与大齐国关系密切,对大齐国的态度也颇为恭顺。但是,这能持续多久呢?谁也说不好。”

    “如果霓川做了扶越的正妃,那大齐国与燕国就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南方柱国想要挑拨离间之前,也会想一想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效?”

    “况且,归海家世代尚武,力大无比。若是霓川能嫁给扶越,将来生出嫡子,必定也是一名骁勇的猛将,也让整个大齐国的皇族血脉更为优秀了一些。”

    “另一方面,霓川又是允央的娘家亲戚,两人的关系又是如此融洽。她嫁给扶越后,扶越对允央也定会多方照拂。这样一来,除了朕之外,便也有了其他亲人可照顾允央,也免得她总是孤零零的,让人心疼。”想到这里,赵元的神色变得轻松而晴朗。

    允央仰头看着他说:“什么事让皇上这般高兴?”

    赵元抓起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说:“你猜!”

    被侍女们伺候着洗漱完毕后,允央垂着一头青丝,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芝麻纱寝衣走进了疏萤照晚,正巧看到赵元在床上半躺着看书。允央一笑,轻声说:“皇上,请起来一下。”

    赵元不知她是何用意,有些诧异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

    允央从背后拿出了她天天穿针引线做好秋香色三法纱轻巾,在赵元面前晃了一下:“皇上,这是臣妾这几日赶出来的。”

    “臣妾主要是觉得皇上的缂丝轻腰带不够柔软,穿久了不舒服,才想起来给做这个纱质的轻巾。臣妾的绣功不好,皇上可不要见笑啊。”

    赵元却也不说话,只是乖乖地把双臂张开,让她来换腰间的系带。

    允央细心地把赤金色的缂丝腰带抽了出来,然后动作轻缓又温柔地把自己绣的轻巾给赵元环在了腰间。

    系好后,允央又弯下腰,细心地替他整理了一番才算满意。然后,允央看着赵元,一脸开心地说:“皇上,您觉得怎样,是不是比缂丝地舒服些?”

    赵元还张着双臂,看着她不说话。

    允央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不解地问:“皇上不喜欢吗?是不是臣妾做的不合皇上心意?”
正文 第163章 双栖度怜宵
    &bp;&bp;&bp;&bp;赵元没有说话,忽然放下手臂紧紧地把允央拥在怀里。

    不过是几天没见,两人却好像隔了一条深深的思念长廊,经过长久的奔跑才又相遇一样。他们拥紧的时候,允央闻到赵元身上带着体温的苏合香气,身子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好像是怕允央会忽然离开一样,赵元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允央感觉到赵元呼在她鬓边温热的气息有些起伏,可以推测,赵元正在微笑。

    允央知道赵元平素都很严肃,在朝堂上自然是得不苟言笑,回到后宫,他偶尔笑一回也常常是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

    他最舒心与自然的笑,往往就是从背后拥住允央的时候,或者像现在这样,在允央鬓边……总之都是在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别人看不到的时候。

    允央感受着他的笑,他的心跳,只觉得此时的赵元是如此羞涩与脆弱。他总是扛着许多的苦在行走,常常忘记了还有甜。

    她心疼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抚着他宽阔的后背。他胸膛上隆起的肌肉坚强而有力,像一堵墙一样,将允央包裹的结结实实。

    尽管这样,允央贴着他的心口静静地聆听,好像能够听到这个高大魁梧的身躯里有一个小小少年在嘤嘤地哭泣……

    赵元轻吻着允央的耳垂,享受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背上温柔地抚慰。她像一汪有着舒适温度的泉水,慢慢地将他浸润。而现在这汪泉水的力量越来越汹涌,把他浮起,将他融化,让他心甘情愿随波逐流,顺着泉水流淌地方飘去……

    就在赵元觉得无限迷醉,愿意就此下去时,理智让他瞬间警醒过来——他不会随波逐流,他是主导,他必须要控制一切。

    允央感觉到赵元情绪的变化,一时不知为了什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赵元就已将她横抱起来,她有些眩晕地轻轻叫了一声。

    赵元看着她说:“已经快到子时了,朕得抓紧时间。”他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可是纵然如此,还能听得出语气中滚烫的热意。

    允央虽然羞红了脸,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闪躲,而是勇敢地迎着赵元的目光,在他眼中寻找闪亮的星星……

    赵元低头看着她,有些难以置信地蹙了下眉,旋即不由自主地绽放了一个笑容。这样的神情让允央不但在他眼中找到了星星,还找到了一条通往他心里的路……

    可能这条路早就荒芜,已是荆棘密布,甚至连赵元都忘记了它的存在。可是就是这一瞬间,这条路,忽然出现了,只为允央一个人展开。

    允央明白,她若是停在这里,她会得到眼前的一切,若是真的顺着眼前的这条路走下去,未来将难以预料,或许是无尽灾难……

    可她没有一丝迟疑就选择走下去,就像此时她毫无犹豫地抬手揽下赵元的头,热列地吻过去……

    她选择相信,选择义无反顾。那么无论未来如何,她的勇敢,让赵元多了一分前进的从容,也留了一份后退的空间。

    赵元此时不知有没有体会允央的苦心,他正迷恋地吸吮着允央的花瓣般柔软的红唇,加快了脚步,把她放在了朱红色散发着芬芳的鸳鸯锦上……

    这一夜,允央雪白的身体和一头如瀑的青丝在鲜红如血的红绸上辗转反侧,让赵元一次次沉沦。

    赵元贪婪地呼吸允央颈边馥郁的体香,双手把她抱得更紧,好像他们此时正在惊涛骇浪中穿梭,彼此就是对方唯一的救生船,永远都不可能放手。

    在某个瞬间,赵元甚至想让时光如流星般飞速坠落,他们两个就在光阴的流转中一夜白头,

    一起看到了生命的尽头,最后的结局……

    允央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外殿非常寂静,疏萤照晚中也空无一人。

    “皇上大概已经赶回宣德殿了,毕竟最近政事繁忙,他昨夜也是很晚才来淇奥宫进的膳……”允央心里能体谅赵元作为一国之君的不得已,但还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的声音刚落,就听外殿有脚步向疏萤照晚走来。很快,衣饰整齐的赵元出现在了允央面前。今日他穿着一件黄缂丝五彩缎绣金龙袍,腰束镶嵌黄蓝宝石和血琥珀的金丝腰带。

    允央一惊,还没来得及请安,就见赵元眉目带笑,脚步轻快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在她唇边留下轻轻一吻。

    虽然此刻的感受如坠入糖海中甜蜜,允央还是羞红了脸低下头说:“皇上,大白天的,当心让人看到。”

    赵元朗声而笑:“谁愿意看就看呗。”

    接着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允央的头说:“终于等到你睡醒了。朕也要去宣德殿了,宰相他们应该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

    允央刚想下床恭送赵元到殿门口,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你别动,朕走了你才能下地,这是圣旨。”

    说完,他转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因为赵元早晨的这个轻吻,允央一整天都沉浸在梦一样的笑容里。

    饮绿在给她梳头的时候都忍不住抱怨:“娘娘您今天这里怎么了,自奴婢开始梳头,您就一直这样笑个不停,奴婢的手也跟着您的身子一块抖了。这要是梳得不够紧实,您可不要怪奴婢啊。”

    “怪你作什么……你这个死丫头,也学会取笑主子了,可是想掌嘴?”允央故作生气地说。

    饮绿听罢却一点也不怕。一来,允央一向少用私刑,二来,现在还在正月里,以允央的性格决不会在这个时候责罚宫人。

    所以对于允央的训斥,她也不怕,只是软绵绵地说了句:“奴婢错了,娘娘莫要生气。您最近总是默不作声,难得这样开心,您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明艳。”

    允央从首饰盒里找出来一枝金点翠红珊瑚仙人骑凤簪,递给饮绿,给她指了指发髻的底部,示意饮绿簪在这里。

    “霓川郡主昨夜睡得怎么样?在咱们这里住得可习惯吗?”允央口气关切地问饮绿。
正文 第164章 福祸两相依
    &bp;&bp;&bp;&bp;今天宣德殿的气氛有些压抑。

    宰相罗道将赵元之前布置的征兵的事向赵元做了汇报。汇报之后,罗道特别提出让崔琦来做一些补充,赵元也点了头。

    枢密使程可信在旁瞧着,心里冷笑道:“要不说罗道老谋深算呢?征兵之事其实全是由崔琦一手操办的,这个时候却是他向皇上来禀报,最后让崔琦做补充,一来让崔琦感激他的提携,二来,皇上也是赞赏他的气量。”

    “此人在官场上能顺风顺水这么许多年,不过就是凭着会作人罢了。倒是这个崔琦让人有点捉摸不透,别看他年纪不大,最近却是破格提拔。”

    “这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视,征兵这事虽然不算难事,但比较琐碎,他却处理的井井有条。难怪罗道在皇上面前总夸他,看来这个老奸巨猾的罗宰相要把这个人拉拢成心腹。”

    “既然皇年这么看重这个崔琦,不如我也去说几句好话,切不可让这好人全给罗道给做了。”

    程可信想到这里,进了一步说:“皇上,此事征兵的事进展的如此顺利,崔大人功不可没啊。”

    赵元把手中的折子轻轻地放下,那双细长又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顺利?”他顿了一下:“到了目前为止,入伍的新兵还有没有统一安置,只是分散各地的军营中,这样征上来有何用?”

    “罗道你是主管征兵的,今天你给朕看的全是如何征集的,却没有说这些新兵如何安置。如今国库空虚,这些新兵一天没有安置妥当,就是多花一天闲散的费用。”

    “作为宰相,这件事为何处理的这样草率?”

    罗道一听皇上话音不对,心里还是有点纳闷的:“本来征兵就是这么点事,后续的安置则要交给军队统一编排,皇上是行武出身,怎会不明白这个?”

    他知道皇上这么说肯定是有用意,但一时还揣测不出来,于是只好上前跪下请罪道:“是老臣思虑不周,办事不利,还请皇上降罪。”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站在一旁本还想吹捧两句的程可信,尴尬地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好听到了罗道说请皇上降罪的事,他赶紧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上前一步说:“皇上,宰相辛苦了这些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您网开一面,莫要降罪于他。”

    赵元与程可信十几岁就认识,他的习惯作派,赵元都了如指掌。赵元没有搭理程可信,只是严厉地看着罗道:“难道你作了首辅十年,自以为地位稳固,朝中无人能撼动你,所以就懈怠了吗?”

    赵元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连罗道的脸色都有些变了。他忙深深地叩首:“为臣不敢……”

    可是,赵元好像真动了气,把脸一别,根本不理会罗道的请罪。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崔琦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虽然整件事都是自己在辛辛苦苦地操办,事成之后全成了罗道的功劳,他心中还有些忿忿不平。

    可是如果这件事出了问题,那第一个受罚的不是崔琦而是罗道。想到这里,他心中也释怀了不少。

    但是这件事是自己从头盯到尾的,现在出了纰漏,让罗道一个人扛下来,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于是崔琦跪下来对赵元说:“皇上,请容为臣讲一句话。”

    “说。”赵元没有看他,脸上还有没有散去的怒气。

    崔琦刚刚为官,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明明办得很好,却要被皇上责备,说不定一会还要被降罪,甚至发配边关都有可能。

    他现在要说不害怕那是假话,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声音微抖地说:“皇上,罗大人因为身为首辅,公事繁忙,征兵的具体事项都是为臣布置的。”

    “为臣第一次为朝廷办这么重要的事,一心想要快速办好,一些细节上考虑不周,才会出了这样的纰漏。这就是事情真相,不能让罗大人扛下所有罪责,为臣才是罪魁祸首。”

    他这话一出,还在俯身叩拜的罗道,眉间一舒:“这个孩子果然实诚,皇上这么做不过是为试探他有没有担当,没想到崔琦还真站出来要求扛罪。”

    罗道这时抬头看了一眼赵元,见赵元虽然神色还是阴郁,但是目光已没有刚才那般严厉了。这下罗道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皇上一向赏罚分明,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却是从没做过。”

    “皇上为了崔琦可算是煞费苦心,这也说明未来这位崔大人的仕途将有多么宽广。只是这次,恐怕皇上要给他一些苦头吃了……俗话说,福祸相依。皇上想要重用他,所以这次一定会给他个教训。”

    果然,赵元轻轻拍了一下御案说:“崔琦你既然拿了朝廷的俸禄,就要尽力为朝廷办事,年轻没经验这都不是借口。”

    “既然你说明了,这件事情与罗大人的关系不大,主要是你在操作,那这件事你就负责到底。这次征集的新兵主要在琢州、豫章郡和太原府,朕就封你作掌军令,负责这些新兵的登记入册,编队集结,最后要把这些新兵按时送到幽州去。”

    听完赵元的布置,罗道与程可信都倒吸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就是罚俸这类的惩罚,没想到皇上直接把崔琦贬到了外地。让他从一个受人羡慕的京官成为了一个风餐露宿的军中文书。

    崔琦心中倒还坦然,因为他本以为最坏是要发配边关的,如今的结果却还没到那一步。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镇静了不少,回答说:“臣遵旨。”

    赵元看着崔琦,那双深陷的细长眼睛中有欣赏的神情一闪而过:“崔爱卿这次可不要因为自己年轻,就可以马马虎虎了。”

    崔琦马上低头说:“臣谨遵皇上教诲,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好,如果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赵元眉梢一挑,神情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崔琦本是个文官,这次却主动立下了军令状,这很对武官出身的赵元胃口,他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文官。
正文 第165章 迷离雾渐近
    &bp;&bp;&bp;&bp;罗道,崔琦与程可信走后。赵元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心里想:“允央这个小丫头,平时看着迷迷糊糊的,看人倒是很准。这个崔琦有气节,有肚量,有担当,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

    这时刘长福走了进来,后来跟了几个小太监,他们手里都捧着几个黑漆描金的托盘。

    “皇上,这是御造局新贡的宝石珠翠所做的盆景,请您过目。”刘福全回禀道。

    赵元抬了一下手,让这些小太监把手里的托盘送到自己眼前。

    一共有五个托盘,分别放着剔红海棠式盆柿子盆景、绿釉竹节式盆木灵芝染骨竹子盆景、玛瑙镂雕佛手盆玉石玻璃花卉盆景、委角长方盒蜜蜡海棠花茶花盆景,天然楠木雕寿星玉石玻璃花卉盆景。

    赵元看着这盆景,轻轻说:“参天覆地盈握间碧玉琅玗纳一盆。御造局今年的手艺精进了不少。你看这个盆景里的玛瑙柿子做得栩栩如生,简直绝了。”

    “传朕的旨意,你将这盆剔红海棠式盆柿子盆景、绿釉竹节式盆木灵芝染骨竹子盆景和委角长方盒蜜蜡海棠花茶花盆景送到淇奥宫,给敛妃瞧瞧。”

    刘福全听罢领了旨,带着小太监们退出了宣德殿。赵元想着允央应该喜欢这些做工精致的盆景,因为淇奥宫里摆着去年做成的几盆旧的,她平时常爱盯着这些盆景看。

    赵元问她这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皇上您别看这盆景小巧,可是却是以一拳代山,以一勺代水,这可不是雕虫小技,里面是有大大的学问,所谓‘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今个儿得了这几个新雕花盆景,不知允央这个小姑娘得高兴成什么样。”想到这里,赵元面上的神情带出一丝淡淡的欣喜。

    就在这时,外殿候着的小潘子走了进来说:“禀皇上,睿王求见。”

    赵元有些意外,旋即脸上了露出了一些笑意,心想:“好个扶越,这是沉不住气了,要来问朕归海霓川的事。”

    待到扶越踏入宣德殿时,他见到的是坐在紫檀木雕花漆心宝座上,低头批折子的父皇。

    扶越抿了一下嘴唇,俯身下拜:“儿臣扶越见过父皇。”

    赵元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御笔,口气平静地说:“扶越你不是应该在府中好好养伤吗?怎么这会子进宫来了,可曾去见过你的母妃?”

    扶越认真地看着赵元说:“儿臣还没有来得及去重鸾宫,就火速赶到这里。最近儿臣遇到了一件蹊跷的事,自己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原因但又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才来与父皇商量。”

    赵元一听他的语气很严肃,神情也有点焦灼,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看来真的有什么事发生。想到这里,赵元放在手中的朱批御笔,双眉轻轻地拧了起来:“仔细说来。”

    扶越就把那****与霓川误闯双娇楼,在里面遇到埋伏的情形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赵元听罢神情凝重了起来:“你说那个假扮霓川的益国细作已经被你押回了府,那她现在怎样?若是不肯开口招认的话,就把她送到悬榔府,那里有人知道怎样让她开口。”

    扶越听罢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地说:“儿臣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是今早传来消息,这个细作趁守卫不注意的时候,把地上的软泥塞进鼻孔里,嘴巴里,再将面门压在地上,最后把自己给活活憋死了……”

    “这种自杀的方法一看就经过专门训练,确实是益国那边的手法。只可惜在她死之前,竟然还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赵元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扶越连忙接过话说:“父皇,我虽然没有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但儿臣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推测。”

    “归海霓川的哥哥曾是这个细作的座上宾。她知道归海公子的真实身份后,就想要引诱他再入双娇楼。这个细作为了这此行动也做了充分的准备,还请来了北路响马来为她助阵。”

    “想来这个细作一定是将暗示和引诱的信息藏在了花语隔的糕点中,因为按洛阳欢场的规矩,头牌的糕点是绝对是洛阳城独此一份。”

    “可是这个细作没想到,这位归海公子心疼妹妹,自己没吃,而是把糕点带回去给妹妹品尝,霓川于是在糕点中发现了这些暗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要一再坚持去双娇楼找头牌的原因。并且她在花语隔中之所以把糕点都揉碎了,是因为她正在找相同的暗示。”

    赵元一直认真地听扶越的分析,此时忍不住打断他说:“霓川为什么非要找到这些暗示,她发现了什么吗?”

    扶越其实也有点不明白,他想了一下说:“以儿臣与霓川平时的交谈来看,她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兄长,怕他被洛阳城中的美色所惑,最后吃了亏,所以才想要会会这个双娇楼头牌。”

    “嗯,人之常情。”赵元轻轻地说了一句。

    “儿臣以为,这个细作对归海一家非常了解。当霓川和儿臣进入双娇楼时,他们马上就改变了对策,将计就计,把本来是诱捕归海公子的计划,改成针对霓川。”

    “但有一点,儿臣想了很久,为什么这些人在明明知道儿臣与霓川身份的时候,并没有采取干脆利索的绑架,而是用费时力地乔装成霓川,花言巧语地非要跟儿臣回府。”

    “起初儿臣的猜测是这个细作想借机混入汉阳宫图谋不轨,但后来仔细一想也许并不是她的真实目的。第一,汉阳宫戒备森严,岂能轻易进入?第二,纵然随儿臣进府,儿臣也会第一时间通知燕国侯的人,到时候她马上就会被接走。既使这样,她为什么坚持一定要去一趟睿王府?”

    “想来,她认为儿臣当时并不知道霓川是女儿身,所以想以这种方式跟儿臣亲近,从而败坏儿臣与霓川的名声。如果燕国候知道她的女儿被儿臣接入府**度一夜,他会怎么想?”

    赵元听到这里,面色严峻了起来,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个隐在夜色中的神秘大网被掀开了一个角。
正文 第166章 战争阴影现
    &bp;&bp;&bp;&bp;“如果诱捕到归海公子,这个细作就可以栽赃给大齐国,说我们保护不力。易容成霓川进入睿王府效果也是一样,羞辱了燕国候,都是为了挑起大齐与燕国纷争,这才是他们原本的目的。”扶越的脸色比赵元好不到哪里去。

    堂堂大齐国为什么怕一个属国被离间?其实纵然真的被离间,以大齐国的实力朝廷亲自发公函解释清楚就行了,什么事让赵元和扶越同时变了脸色?

    那就是离间背后的动机?益国与大齐不和,燕国与大齐走得近,这种情况已经存在多年了,为什么往年就没有事,今年却偏偏要在洛阳开始这种离间的行为。

    “益国的这个细作喜娥,在洛阳作为欢场头牌也有一两年了,想来益国把她派到洛阳也不是三两年了。埋伏了之么久,又成为可以自由出入达官显贵府邸的人,喜娥若是这样隐藏下去,一定可以刺探出许多情报。”

    “可是她为什么要冒险绑架归海公子呢?这种事情纵然成功,她的身份也将立即暴露。洛阳城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这么多年的铺垫与积累,一夜之间全都白费了,除非是十分紧急的情况,否则她一定不会做出这么巨大的牺牲。”扶越脸色异常严峻,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赵元心里一动——这与自己之前的推测完全一样。他看着扶越年轻又挺拨的身姿,果敢又锐利的神情,眼波轻漾,唇角骄傲的一挑。

    扶越没有注意到父亲赞许的目光,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过程中乐此不疲:“根据这些,儿臣有了一个推测,益国、卫国与韩国应该已经开始备战了,不出一个月必会起兵,与我大齐背水一战。”

    听到扶越的这个结论,赵元还是有点意外的。他重重吐了一口气,左手握拳不轻不重地在御案上砸了一下。

    扶越看到父亲的神情,也知他此时的为难。国库空虚,新兵刚刚招募好,去年大齐国各地灾害不断,吏部储备救急的银两也花得七七八八了。

    况且和三国交战绝不是头脑发热就行的,必须要经过精细周密的准备,如果真是一个月之内就要开战,大齐国如何有时间来进行战前准备,仓促应战乃是兵家大忌。

    扶越对局势的分析基本是正确的,但此时最让赵元生气的却是另一个原因。大齐国作为宗主国,在赵元的带领下开疆劈土,战无不胜,威振南北,分布在大齐国周边的小国无一例外全部臣服在大齐的脚下。

    大齐国的民间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赵元是战神转世,只要他在,必会战无不胜,因而哪个国家都不敢在大齐国跟前造次。

    这次,三个加起来还没有大齐国一半大的属国竟然敢连合起来对大齐宣战,这除了是对大齐国的威肋外,还是对赵元**裸的蔑视,这让赵元心中怒火升腾。

    但生气归生气,赵元还是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当下的情况:“如果没有扶越与霓川的偶然进入双娇楼,那么大齐国到目前为止还对南方三个属国备战情况一无所知。”

    “如果这样毫不知情下去,等到三国的军队集结起来,火速进攻,大齐国一定会处于全面被动的情况。从这个角度讲,扶越与霓川真是立了大功。”

    赵元看了一眼扶越,沉声说:“三个属国开始备战,我们派入其间的细作,边境上的官员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朕一无所知,宰相也毫不知情,这种情况并不正常。”

    扶越听罢,脸色变得难看了一些:“父皇的意思是朝中有这三国的奸细,他们把前方的消息全都压了下来,只让父皇觉得一切如常,放松警惕。”

    “按说,益国的细作能在几年之内成为洛阳城中欢场之首,没有人在背后出钱出力,恐怕也难成功。而且她要刺探情况,必要进入各路高官的深宅大院之中,可是这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决非易事。”

    “所以一定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地为她铺好了路,探好了方向,这个细作才能屡屡得手。而她在监狱中的自尽,一定也是为了保护这个人,好让此人平平安安地躲过这一劫。”

    赵元点点头,回头对扶越说:“朕就把此事交给你去察办,一定要把这个躲在幕后的黑手给揪出来。”

    “是,父皇请放心。儿臣一定竭尽所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扶越恭敬地说。

    “记住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了。这些细作都心思缜密,疑心很重,如果让他们有一丁点的察觉,他们就会中止一切行动,潜逃出洛阳城。”

    扶越一听,眉眼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的确,稍有不慎,让这些人逃出了洛阳城,不仅我们什么情报都得不到,反而打草惊蛇,让那三个属国做好了准备。”

    “另外一个要注意的事,不知你想过没有?”赵元手指摩挲着下巴,也在思考着:“益国的细作为什么非要绑架归海家的人,为什么同样来到洛阳的鲁国使团就没有事?”

    “这?”扶越一时语咽,他的确还没想到是为什么。

    “燕国与大齐的西南面接壤,鲁国与大齐的东南面接壤。西北这一线河道交错,水流充沛。如果再过一个月,那里一定会春暖花开,河流解冻,益国,卫国和韩国一定想趁这机会发动水路进攻,从西南这一线攻击大齐国。”

    扶越经这一点拨,恍然大悟地说:“他们想通过水路进攻我们,就必须得到燕国的支持,如果燕国背叛了我们,因为燕国地势较高,完全可以从洛水上游截流,然后再猛然间开闸放水,水淹洛阳城。趁洛阳城受水灾,民心大乱的时候,三个属国的水上兵马再杀过来……那么,我们大齐危矣!”

    “真是又狠又准的计谋。”赵元冷笑一声:“还好燕国候还没有听他们的。”
正文 第167章 捕风又捉影
    &bp;&bp;&bp;&bp;离开宣德殿后,扶越脑海里闪现着父皇莫测如深海般的眼神,知道他已有了决断。但国库空虚,朝野内外对此又是一个什么看法,目前还难以推测。

    思有想后,扶越一时有些忧心忡忡起来。

    江英看着王爷一脸的闷闷不乐,也不敢多问,只是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您现在要不要去重鸾宫?”

    经他这么一说,扶越才猛然回过神来说:“当然,母妃一定等急了。”

    午后的重鸾宫中静谧无声,扶越怕惊动了母亲午睡便让随从等在宫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此时的庭院里空无一人,屋檐下挂着的金鸟架上,两只戴胜正在嘴对嘴地唧唧啾啾。一见扶越进来,这两只戴胜轻车熟路地朝他飞了过来,一只停在他的肩上,一只停在他抬起的手上。

    “离开睿王府有一阵子了,还没忘了我,算你们有良心。”扶越微笑着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戴胜的头。这小鸟却也不躲,还轻轻地啄了一下扶越的指尖。

    扶越举着戴胜往里走,把它们送回到金鸟架,然后轻轻说:“今天,我要给母妃请安,下回再陪你们玩。”

    可这两只戴胜怎肯听他的,纠缠在他身上就不离开,一会飞到他帽沿上,一会把头钻到他的黄雕皮衣领里。扶越拿手拂它们,它们却也不怕,反而折腾地更欢了。惹得扶越颈间瘙痒难耐,笑声连连。

    好不容易把这两只小鸟送回了金鸟架上,扶越拂了拂衣衫,抖落了两片羽毛。正想转身进殿,正巧殿门口的帘栊一响,大宫女夕雾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珠翠镶嵌的盆景,一见到扶越俯身就要下拜。

    扶越见她拿着东西行动不便,就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说:“你这会子不在内殿伺候着,出来做什么?”

    夕雾低着头说:“回王爷,刚才内府局送来这个紫檀镶嵌松石盆蜜蜡桂花盆景,娘娘嫌库房里的东西久不见天日,一股子尘土的味道,所以让奴婢拿到院子里晒一会。”

    扶越听她这么说,想来母亲还没有午睡,于是他掀开枣酱色七彩绣凹凸锦的软帘走了进去。

    辰妃正坐在楠木缠枝莲卷几旁,正在用红铜的小锤研磨着香料,听到扶越进来,却没有抬头,自顾自做着手中的事。

    扶越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心里一坠,赶忙俯身下拜:“母妃万安。”

    辰妃停下了手中的活,缓缓抬起头说:“都好。”但她却没说让扶越平身的事。

    扶越只好继续跪着,此时他的神色也紧张起来,心里惴惴不安,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惹了母亲生气。

    他讪讪地开了口说:“不知母妃在研磨什么,可否让儿子来帮忙。”

    “研磨的是木香。”辰妃淡淡地说:“天气渐暖了,想做荼蘼酒来存着。”

    扶越看着母亲的神色终是像憋着气,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没话找话地说:“年年看母妃做荼蘼酒,儿臣却一直不知是如何做的。”

    “先把木香研磨成细末,投入酒瓶中,然后将酒瓶加以密封三十天。到了饮酒的时候,正值荼蘼花开,这时在酒中洒上少许荼蘼花瓣,酒香花香混为一处,是为荼蘼酒。此酒最为滋阴补气。”辰妃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悲喜。

    “是的,年年喝母妃酿的荼蘼酒,将儿臣一冬的燥热都化解了,神清气爽不少。”扶越由衷地说。

    “风甃残花满地红,别离樽俎谩匆匆。春光未肯收心去,却在荼蘼细影中。如今春光落尽,你已长大,便再不用这个失宠的母妃来为你酿荼蘼酒了,自然有人在惦记你。”辰妃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但怎么看都是冷冷的。

    扶越听罢不明所以,猛然抬头,犹豫了一下说:“儿臣行事莽撞,如果有冒犯母妃的地方,还请母妃明示。”

    “莽撞?”辰妃这次是清晰地冷笑了一声:“我生你养你十九年,却不知你有了意中人先告诉你父皇,然后又把你的意中人送到正当红的淇奥宫。你这般城府,怎能称为莽撞?”

    扶越双眉心痛地抽搐了一下,他低沉地说:“儿臣从未想要隐瞒母亲任何事情,儿臣尽力保护霓川并非因为儿女私情,是因为燕国的态度此时对于大齐至关重要。”

    “不瞒母妃,儿臣刚才从宣德殿过来,与父皇分析了南方的局势,父皇与儿臣都认为燕国些时站在哪边,对于大齐的安全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霓川在洛阳城中差点被益国的细作绑架,儿臣认为要给霓川最好的保护,就必须将她送进汉阳宫。”

    “可是什么理由能让霓川的入宫显得合情合理?淇奥宫的敛妃是她的表姨,住进淇奥宫自然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也就是儿子的初衷。母亲若因为这些事情而恼了儿子,儿子实在是冤枉!”

    辰妃听罢,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然后,她的脸色更为愤怒:“本宫就知道这都是敛妃从中作的梗。”

    “听说归海家的女儿从小就是被当成男孩子来养的,马上马下功夫纯熟,而且天生力大无比,这样粗鲁的郡主如何能配得上大齐皇室?”

    扶越微微有些脸红,他轻声说:“母妃,儿臣其实……”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敛妃在借题发挥!”辰妃双目犹如要喷出火来,她果决地打断了扶越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

    “敛妃一定是看到霓川有机会进宫,又与你相识,这就去你父皇面前吹了风,想把她的这门亲戚送进睿王府,从而控制你,让你成为她的人,为她说话。”

    “这个人心思恶毒,你千万不能陷入她的圈套,按她说的办。”

    扶越有些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声音说:“母妃您多虑了,没人想控制儿臣,也没人能控制得了儿臣,而且敛母妃与您所说的并不相同。”
正文 第168章 愿得一人心
    &bp;&bp;&bp;&bp;辰妃难以置信地看着扶越,她承认她今天的情绪有些失控,可是这是对她的亲儿子,一直对母亲百依百顺的扶越。

    为什么?扶越如此反常,敢于这样顶撞她!

    她不能接受扶越不满意的态度,甚至不能接受他任何一点点的不耐烦,因为她认为扶越永远是和她在一起的,她生了他,养了他,而且还那么地爱他,一切为他考虑,他为什么还会不乐意?

    扶越说完了刚才的话,心里就已经还始后悔。他知道这么多年来,母亲对父皇付出了多少心力,投入了多少的感情。就在父皇让母亲掌管六宫后,母亲心里是存有一丝幻想的,以为多年的付出,终于将父皇冰封的心融化了,她终于等来了与父皇真心相对的这一天……

    可是就在这时敛妃出现了,她轻易地带走了父皇。她有二八的年纪,倾城的容貌,天下第一的贵胄出身,这些都是母亲可望而不可及的……母亲内心的绝望与崩溃,从上一次来重鸾宫,扶越就已经感觉到了。

    母亲一生的希望,一生的理想,就这样无声无息间灰飞烟灭。扶越知道,这些打击对于母亲来讲都是致命的。庆幸的是,她却并没有倒下去,这里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扶越,辰妃认为自己还拥有扶越。

    “儿臣刚才口不择言,冲撞了母妃,还请母妃恕罪。”扶越说这句话的时候,俯身行了大礼,头几乎都要贴到地面上了。

    看着扶越难过的样子,辰妃开始心软起来。她知道,今天的事,说到底是自己不想让儿子与敛妃有一丁点的关联。

    对辰妃而言敛妃就像一个掠夺者,一分一毫地蚕食着她的世界。不管敛妃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造成的后果就是辰妃认为自己在不断地失去。

    所以当她听到扶越将心里在意的一位郡主没有送到重鸾宫,而是淇奥宫时,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愤恨。

    “母妃请您放心,在儿子心里您永远是最重要的。什么人都不能和您相比。”扶越见母亲神色悲伤,双目含泪,久久都没有说话,心中的愧疚感更为强烈。

    辰妃语气沉沉地开了口:“我们母子自然是心无芥蒂,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敛妃。”

    “你已经长大了,要选哪个做正妃,自然是要听你自己的主意。不过,”辰妃话锋一转:“你作为大齐皇室的长子,绵延子嗣,开枝散叶可是当务之急。你这边若是生出皇长孙,你父皇必会喜出望外,这个先机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所以为娘已经替你又选了一房侍妾。是光禄大夫家的嫡出二小姐,这位小姐年方十七,才貌双全,关键是对你一往情深。当日你在天渊池中遇险,这位二小姐就在池边,急得几乎要投湖,若不是身边有人死命拦住。只怕这会你们两个已是阴阳相隔了。”

    扶越好像想起了这个光禄大夫家的小姐,有些意外地皱了下眉说:“就是那个姑娘呀,毛手毛脚的,让儿臣没上船就差点被她弄伤。这样的姑娘儿臣可纳不起,要想相隔便隔起来吧。”

    “这么大了,说话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的。”辰妃不满地眯起了眼睛:“人还没仔细看过,如何叛断她的好坏。若说把你弄伤,哼,那个燕国的郡主恐怕下手更狠吧。”

    “你认识她都不过几天,都已经被她打了好几回了。她力大无比,下手又重,你这回子为何不挑挑她的毛病?”

    扶越听了这话,知道睿王府里的奴婢早就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了辰妃。扶越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江英呀江英,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辰妃见扶越没有说话,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再过一个月中书舍人的女儿将送进你府,到时光禄大夫家的小姐也一并入府,凑成好事成双!”

    扶越有些难过的摇摇头:“母妃,儿子并不喜欢这些姑娘,您却非要把她们都送进府来。一入候门深似海,她们一生的幸福便可能白白葬送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辰妃气得脸都发白了:“那个王爷不是十几房妻妾,你才几房。听说,现在府上的两房侍妾你都很少去找她们。”

    “儿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们既然入了府,就是你的人,伺候你,服侍你是她们的本份,你正值壮年,多多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你可别轻重不分啊?”

    “母妃明鉴,”扶越也有些着急了:“这些侍妾虽然如花似玉,儿臣也与她们有床弟之欢,但儿臣并不感到舒服,所以宁愿一个人呆着。”

    “是不是现在府上的两个侍妾愚钝木纳,侍候的你不周道,你才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这两个侍妾这般没有教养,那便赶出府去,治了她们家族的罪!”辰妃关切地问。这是扶越第一次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让辰妃非常意外。

    扶越很奇怪地看着辰妃:“儿臣不喜欢她们,为什么要治她们罪?”

    “你不喜欢她们,就是她们最大失误,难道还不该治罪吗?”辰妃冷酷地板着脸:“她们入府这么久都没让你喜欢上她们,一定是她们做的不好,做为侍臣竟然对夫君这般怠慢,就是十恶不赦,治罪是理所应当!”

    “母妃,请听儿臣解释。”扶越有些难过地说:“入府的各家小姐都不错,不论是知书达礼,温柔懂事上都很让人欣赏。但是儿臣喜爱的不是她们,这并不是她们的错。原因在我这里,您不要牵怒于她们。”

    “儿臣只想一生与一位心心相映的女子生活,不想纠缠在复杂多变,又毫不意义的争风吃醋与勾心斗角里面。”

    “儿臣想把精力放在国家大事上,只想有一个简单的家庭,一位妻子,若干个孩子,这就足够了。”

    “没出息!”扶越话音还没落,辰妃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纳侍臣除了为服侍你,在朝堂上多几个替你说话的势力外,还是为了限制正妻的权力,避免她一家独大,左右了睿王府的决断。”
正文 第169章 打狼或伏虎
    &bp;&bp;&bp;&bp;扶越叹了口气:“母妃,您想得太多了。儿臣自己的事,还是由儿臣自己来决定可以吗?”

    辰妃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钟意归海家的郡主,母亲了解。按说呢,他家的地位显赫,做正妃还算够格。”

    “但是,就因为你过于在意她,母亲我才会安排更多的侍妾给你,若让归海家的王妃在睿王府一家独大,必定使燕国觉得自己长了脸,只怕全族都焦躁跋扈起来,反而对你的名声有损,你一定要听母亲的。”

    扶越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从容地说:“霓川年纪还小,儿臣并不想太早和她说明。母亲您先不必这样急于替睿王府谋划。”

    辰妃听完这句话,表情放松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这样也好,你既然这么在意她。本宫自然也不能亏待了她,这几年正好可以多召她进宫来,学学规矩,见见世面。”

    扶越见母亲终于不再张口闭口让自己纳妾了,松了口气。

    辰妃见他在下面跪的时间够长了,便让安机搬来个红木绣墩,搀起腿已发麻的扶越坐好。辰妃命宫女端来新做好的鸡枞炖乳鸽汤呈给扶越。

    扶越谢了恩,这汤还没送到嘴边,就听外面有宫人禀报:“皇上在宣德殿急召睿王觐见。”

    扶越眉尖一拧,虽然心里很急,但还是缓缓把手中的金汤勺放回碗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辰妃心里也是一沉,因为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以前无论发在生什么事,赵元从没有在儿子给母妃请安的时候紧急召见过他们。

    因为他知道,在宫中纵然是亲生儿子与母亲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所以他也尽量不占有这个珍贵的母子相见时间。

    今天的例外,可见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发生,否则赵元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急召睿王进宣德殿。

    扶越起身后,还想行大礼和母亲告别,没想到被辰妃制止了:“快去吧,一定是极为重要又棘手的事,你父皇需要你。”

    扶越如何不明白?出了重鸾宫,他骑上宫门外备好的马,快马加鞭地往宣德殿奔去。

    赶到宣德殿后,本以为是百官齐聚的情况,实际上殿内空无一人,冷冷清清,扶越一见这个情况,脸上的神情更凝重了几分。

    “睿王殿下,皇上在内殿等您。”刘福全在旁行礼说,他刚想迈步往前带路,扶越却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了他的前面,径直往内殿而去。

    内殿之中,赵元坐在书案后面,正在专心地看着一本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扶越进来刚要行礼,却被赵元阻止了:“不必多礼,扶越你过来。”

    虽然父皇叫他过去,扶越却也不敢造次。他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垂手恭立。

    “这时南疆送来的情报,你来看看。”赵元说着,把手中的折子递给扶越。

    扶越双手接过折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益国、卫国与韩国最近都在默默集结着国内的精锐部队,慢慢向离大齐国边境最近的固泽城进发。”

    “据细作的估计,十日之内,这三个国家的精锐部队,将在固泽城中部署完毕。”

    扶越合上折子,语气忿忿地说:“真没想到益国、卫国与韩国竟然想要先发制人,真是自不量力!他们把我们大齐当成什么了,难道没听说过大齐的铁骑曾经横扫西域吗?我们连波斯弯刀都不怕,还能怕他们这些柱国世家吗?”

    “况且这三个柱国世家本来就没有多少军队,是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挺而走险?”

    赵元轻轻点了下头,应该是非常赞许扶越的观点。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接着又递给扶越一本折子。

    扶越的疑惑更加明显,他接过这个新折子看了一下,上面写着:“北疆细作发现最近契丹人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经常到大齐国边境抢掠,抢完后就放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看完这个八百里加急,扶越默默把折子合上,却是什么也没说。

    赵元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淡淡地问:“你怎么看?”

    扶越有些担心地说:“如果从这两个折子的内容来看,很容易让人想到其中的关联。柱国世家本来军事力量很一般,如今却敢向大齐国挑战。”

    “北疆的契丹人又忽然在这个时候加紧了活动,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暗地里勾结在一起了呢。”

    “如果是那样,我们大齐就要两面作战了。”

    赵元听罢,不置可否地说:“若如你所说,你认为大齐应该如何应战?”

    扶越想了想说:“伧促应战,本来胜算就不大,况且还要双线作战。儿臣以为要想取得这次战争的胜利,一定不能两面开战。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敌人内部分崩离析。”

    赵元听完点了点头说:“你分析的很好。但是朕与你的看法并不相同。朕以为,这一切都是假像。”

    “柱国世家利用今年北方与南方同时大旱来作文章。契丹人平时就爱骚扰大齐的边境,今年因为大旱所以行动更为频繁。”

    “柱国世家专门在此时大摇大摆地集结军队,让大齐以为他们之间存有默契,从而顾及双线作战而采取保守的策略,丧失了先机,处于不利的局面。”

    扶越认真听着,有些心急地说:“那父皇以为如何应对为好?”

    赵元斩钉截铁地说:“兵贵神速!”

    扶越还是有些忧虑:“契丹人那边就完全不用部署了吗?”

    赵元沉吟了一下:“如今我国西方吐蕃已称臣多年,相安无事。而北面的契丹人却是日益壮大,耶律阿达继汗位以来,已吞并了金山西麓的多个部族,声势愈渐浩大,其子耶律怀远更是勇猛过人,足智多谋。”

    “若说南方诸国为群狼的话,那契丹便是猛虎,不过这只猛虎还处于幼年,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要把柱国世家的反叛镇压下去,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不仅会损伤大齐的元气,还会给北方的幼虎充足成长机会。”
正文 第170章 独见叶上霜
    &bp;&bp;&bp;&bp;赵元与扶越讨论到最后,都认为必须占据主动,而且兵贵神速,一定要尽快召集部队,兵发固泽城。

    扶越走后,赵元又紧急召见了几名重要官员,布置了一些要紧的事。

    这一通忙下来,赵元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进。刘福全见众人都散了,就用托盘端了一个痕都斯坦青玉浮雕西蕃莲双耳钟走了上来:“皇上,这是御膳坊新送来的蛤蜊肉鹿茸羊乳羹,您大半天没进膳了,这会子用一点吧。”

    赵元看着手中的边关地图,心不在焉地招了一下手,刘福全赶紧把双耳钟送

    到赵元面前。赵元看也不看,端了过来一饮而尽。

    刘福全在旁看着,怕皇上喝得急,呛着,急着拿出暂新的帕子在旁时刻准备着。还好赵元喝得虽然急却很顺利,并没有呛着。不过,这羹的味道,赵元却是一点也没尝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刘福全在旁低声地提醒:“皇上,夜已深了,您还是回寝宫早些安置吧。”

    扶越没有回答,眼睛还盯着手中的地图。

    刘福全又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赵元面露不悦地说:“你也是宫中老人了,怎能这般没有眼力,朕现在正忙。你若再这样多嘴多舌,小心送你去

    掖庭局!”

    听了赵元的话,刘福全没有害怕,反而委屈地抿起了嘴:“皇上,这是您晌午时嘱咐老奴的,您说若是老奴没提醒你,也要送老奴去掖庭局。”

    “看来,老奴横竖今晚都要去掖庭局过夜了。”

    赵元猛然间想起来,今早皇后差人来请他,说是有事要商量。他知道皇后不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见见自己,面对嫡妻的请求,赵元自然不能拒绝。

    但是他也怕自己忘了,便叫刘福全一定准时提醒自己。

    “快,备马,朕要去隆康宫。传朕的旨意,今夜谁也不能跟着,朕想一个人静一静。”赵元合上了手中的地图,对刘福全说。

    走到殿外,冬夜里的寒风冷得有些刺骨。赵元穿上浅黛色大毛熏貂配攒珠珊瑚石金龙扣的皮袍,翻身上了御马,往隆康宫而去。

    此时夜愈安静,也愈清冷了。寒风阵阵呼啸而过,有时像是一声声嘲笑,有时又像是一声声的叹息,有时甚至如同一句句的诅咒在赵元耳边掠过。提醒他此时的大齐帝国正犹如危卵,风雨飘摇。

    当他骑在马上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眼前有灯光闪烁。赵元定睛一看,只见前面拐角的宫墙之下,一个妃色的身影拿着一盏琉璃宫灯等在那里,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照亮了她大大的眼睛,微翘的鼻子。

    赵元心头一震,脸上却是丝毫没有流露。他驾马过去,语气严肃地说:“现在什么时候了,正值北风凛冽的当口,若是皇后知道你在这样的深夜擅自出宫,定不会轻饶了你。”

    允央看到赵元虽然疲惫,却是气色如常,心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一地。她调皮地微微一笑:“听说最近几天,陛下政事繁忙,不能按时用膳,臣妾忧心不已,所以等在这里。臣妾想,皇上回长信宫时,要经过这里,便可相见。”

    “现在臣妾知道陛下龙体安康,就心安了。臣妾手拙,做了一个小玩意,还请皇上不要见笑。”说完递上一个东西,赵元接过一看,是一个云锦笼手。

    赵元常年骑马,所以根本就没有出门带笼手的习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拢手放入胸前的衣服里。

    接着,他将允央一把揽上马来,口气更加严厉地说:“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胆子越来越大了,哪黑往哪钻。下次若是还敢深夜跑出来,朕就第一个把你送到隆康殿,让皇后责罚于你。你可知道了?”

    允央在赵元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她头顶的碎发蹭了蹭赵元的下巴,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赵元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看她这个样子却是再也责备不下去,只好俯下头在她鬓角上留下了深深地一吻。

    就这样,赵元一手揽着允央,一手握着马缰慢慢悠悠地往淇奥殿走。

    一路上赵元发现今日跟允央出来的宫女颇为面生,不是平时常跟着出来的随纨与饮绿。

    更为奇怪的是这个宫女总是呆在自己身体一侧,虽然是寒冬之夜,却穿着一件坦胸的长裙,露出丰满白皙的胸部。

    随着这个宫女忸怩的步态,她雪白的前胸,波涛汹涌,肉浪滚滚。赵元看到这些,心里早已明白了几分,这种麻雀急于变凤凰的伎俩,他哪天不见个几回?

    本想责罚这个宫女,但考虑到今天允央在身边,而且对此事好像一无所知,赵元便不想让她面上难堪,所以只当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心里隐隐有些厌恶。

    到了淇奥殿,赵元把允央扶下马,看她入了淇奥殿,关了宫门这才放心。上马准备离开时,刚才那个宫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脸的媚笑道:“陛下,敛妃娘娘还想给您做个护腿,让婢子来量量。”说着就凑过来抱住赵元的腿,赵元闻到一阵让人迷离眩晕的香气传了过来,心道:“不好,是媚香!”接着抬腿一脚把这个宫女踢得飞出一丈远。赵元用马鞭指着这个宫女道:“大胆奴才,敢把这个带进宫!”

    此时,淇奥殿内宫人听得皇帝发火,赶紧把门打开。允央与随纨,饮绿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簪杏爬在地上,口吐鲜血,赵元一脸的火气道:“把这个贱婢拉到掖庭局乱杖打死。”言罢,驾马而去。

    允央看着太监把簪杏拖走,脑袋里在飞快的旋转:今日本是饮绿与我出门,可出门前饮绿的披风找不到了,簪杏这时自告奋勇,允央才同意带她出门,没想到惹出这样的乱子。虽然不知道细节,可见到皇帝大怒,也知此事非比寻常。

    她想起簪杏的名册中写到,她曾在矜新宫当差一年。难道,今日之事又是敏妃的诡计吗?
正文 第171章 宗庙现暗语
    &bp;&bp;&bp;&bp;出了这么大的事,谁都不可能视若无睹。

    回到淇奥殿,允央一夜未睡,天还没有全亮就将石头、执壶,扁担派出去四方打探消息。

    石头去了掖庭局,回来报说,皇帝盛怒,因而并未审问就将簪杏仗毙,尸首用席子卷了停在暗房里,已通知了她的家人来收尸。

    允央深锁着眉头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

    扁担第二个回来报信说,听为簪杏收尸的老宫女说,她身上带了一个桃色香囊,里面装有伏虎化神散,是一种市面上常见的媚药。

    允央听罢了,心中忍不住咬牙切齿:“一听这名字就知此物药力强劲,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丫头有这样的心机呢?”

    执壶是最后回来的,他去了矜新殿附近转悠。终于和一个曾经同在内府局当过差的小太监搭上了话。听他讲,敏妃娘娘不知为何忽然感染了风寒,而且来势凶猛。最近十天并未出殿,也没见簪杏来过。

    “这就奇了。”允央思前想后,更加不明白起来,“谁给了她这熊心豹子胆,敢用媚药来引诱皇帝?”

    这边还未调查清楚,皇后的手谕就已来到了淇奥殿。手谕中说,昨夜淇奥殿宫女簪杏意图谄媚于皇帝,已被赐死。今日将此事召告全皇宫,以后若还有宫人敢如此胆大妄为,意图以下乱上,其下场便如此婢。

    另外,淇奥殿主位敛妃,管教不严,懈怠失职,出了这样的丑事,难逃其咎,罚她在宗庙中面壁思过十二个时辰,以示警告。

    允央听罢心里明白,自己现在是盛宠在身,日后皇帝很可能会进自己的位份,当下已有风声说要进为敛贵妃。如果此事坐实,那允央将会顺理成章地协理六宫。

    皇后今日将此事召告全皇宫,只是未雨绸缪,先将放纵宫人,懈怠失职的帽子给自己扣上,以后皇帝一但提出让允央参与后宫管理,皇后便可将此事翻出,来堵皇帝的嘴。

    尽管心里明白,但事发于淇奥殿,允央无法推脱干系。她只能顺从地换了祭奠宗祖的礼服,由管理宗庙的太监监督着出了淇奥殿。

    出殿时,随纨与饮绿在旁抹着眼泪说:“娘娘实在冤的慌。上次天渊池的事已错怪了娘娘一次,这次簪杏这贱人自己做了恬不知耻的事,又害娘娘无辜被罚,真是没有天理。”

    允央回身安抚她们说:“这次又不是被赶出宫去,你们哭个什么劲?明日此时,本宫便可回来了,你们且为本宫备好清心的莲芯白果茶和焦头琴,本宫回来可是要弹的。”

    随纨与饮绿含泪点点头,允央这才微笑着转身离开。

    到了宗庙后,太监请允央独自跪在祖宗牌位前,他退了出去,将殿门从外合上。

    此时的宗庙里一片幽暗,寂静无声,允央跪在殿中,面对着眼前这一排排冷森森的牌位,觉得无比惶恐,她只能尽力让自己不去想,不去看眼前的这些牌位。她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户,看烦了,就扭到另一边看柱子,再看烦了,就抬头看房梁。

    这一看,看出了点明堂,只见这宗庙中的屋顶大梁,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被漆成丹红色,而是漆上了泥金色。

    因为是重叠结构,所以在这根房梁的上方有一块粉白墙皮,允央只觉得眼前白色有些不同寻常,便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仔细查看。

    原来,这面白墙上用只有宋家人才能看见的白色写着几个字:“宝物在映水兰香。”这几个字十分潦草,可见是仓促之间写成。

    自从允央知道自己是宋国遗逸后,天性使然,对故国之事多为上心,今天见白墙上有族中人写的暗语,一时不明所以,心里大惑不解。

    但此时天色已暗,允央眼中愁云袭来。现在才是下午时分,宗庙之中已经光线不明,要是到了夜里,殿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自己对着一堆死人的牌位,那是怎样的光景?允央想到这儿,不由得连打了两个寒战。

    黄昏时分,宗庙里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允央跪在地上,发愁这漫漫长夜如何度过?殿门忽然打开了,掌管此地的太监进来说:“皇帝在宣政殿下旨,敛妃在宗庙思过已久,已得教训,即刻便可回宫。”

    允央起身出殿,心里想:“圣上又救了我一回呀。”

    回到淇奥殿,宫人们惊喜地出来迎接,将允央拥入殿里。

    快入睡之前,允央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饮绿进来面有难色,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允央见了,问她:“有何事为难?”

    饮绿轻轻说:“这里有簪杏的一些物品,请娘娘过目。”

    允央一听簪杏这个名字,已然厌极,一挥手说:“全都烧了吧。”

    饮绿有些为难地说:“宫中有规定必得主位娘娘观看过才能处理,否则里面要有不敬的东西,反而给她掩盖了罪证。”

    允央听罢,只能让她把这包东西放在眼前的方桌上。

    打开包裹,见里面只有十几文钱,一根碧玉簪子和几封书信。

    允央问饮绿:“就这些吗?”

    饮绿点点头:“就这些了。”

    允央心想,自己对宫人一向优厚,金银钿子赏过不少,怎的一个都没有?

    打开几封书信,都是簪杏的兄长写给她的,信中尽言家中父母病重,快速送钱回来,或是家中房屋破旧需要修缮,速速送钱回来等等,对簪杏的问候却是寥寥几句。

    又打开一封信,是距今日期最近的一封,里面写道,原本与簪杏订下娃娃亲的李家长子,上月已经娶妻了。今年冬天老父亲的旧疾又犯,快送二百贯钱回来,要不恐熬不到春天……

    允央合上信,叹了口气,对饮绿说:“没什么要紧的,都烧了去吧。”

    又过几日,天气晴好,允央与宫人们坐在游廊之下,掷着双陆棋。

    随纨前来禀报,说浮图梅花不行了。

    原来,得了谢容华所赠浮图梅后,允央喜欢得不得了,便将梅枝种于浅苹洲中,每日也用虾糜与熊白的办法养育,但终不能成活。
正文 第172章 天意怜枯杏
    &bp;&bp;&bp;&bp;“浮图梅本就是天地之间的灵物,并不是哪里都能成活的。就像独孤迦罗的姻缘,又怎是想有就有的,在芸芸众生眼中,只是个传说罢了。”允央这样想着,也就释怀了。

    叹了口气,允央命人将枯梅用软绸包了,葬于庭前茶花树下。并在树下设了方案,摆上香炉,一连两日都来祭奠。

    第三日祭奠之后,已是黄昏,有些起风了。

    饮绿把允央身上的藕荷色幼鹿皮镶雪狐茸领袖嵌攒花珠扣软裘紧了紧,扶着她的手臂,正要回殿,忽然允央停了下来,回过头有些诧异地往宫门口看去。

    她头上饰着金累丝点翠镶粉碧玺双鹊争春步摇,步摇上精致水晶串珠流苏随着允央的动作,袅袅轻颤,悠然触碰着她丰润的面颊。

    饮绿见娘娘停了下来,心里奇怪,正想劝允央早些回殿,不要站在风口。话还没出口,就被允央制止了。

    她拉着饮绿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在呜咽的风声里加杂着两个小太监悄悄的谈话声。

    淇奥宫宫门口的阴影里,两个小太监正在窃窃私语,一个说:“明日就要扔到乱坟岗了,听说让掖庭局的那帮人打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骨头”。

    另一个倒吸了一口凉气说:“皇上只是说打死,也没说要折磨她,那帮人怎的对她这般歹毒?”

    “唉,谁知道呢?那里的人天天吃饱了饭,就是杀人,早就面色青白,目光涣散,和厉鬼也没个两样,这些人的心思谁能看得懂?”

    “真可怜,死得这样凄惨,却连个薄棺都没有。”

    “少说两句吧,你不看她犯得什么错?不知娘娘怎么想,可能早就恨她入骨,这要被别人听到你说簪杏可怜,再把你告发了,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接下来便是一片风声,再也没人说话了。

    允央双眉一蹙,默默地转过身,往寝殿走去。

    饮绿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一时也瞅不出端倪,只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这一夜,允央情绪都很低落。用过晚膳后,她换上了一件湖色的暗花三丝绫常服,外套着一件鸽灰色银鼠皮坎肩立在书案旁画着一副《雪石图》。

    饮绿进来呈了一盏新贡的烟波秋雾茶,随纨进来往香炉里加了一回苏合香。允央对些都置若罔闻,只是专心于眼前的画作。

    直到宫人们都已入睡,殿外悄无声息时,允央才吩咐饮绿,让她把石头叫进内殿来。石头进来时还有些睡眼朦胧,一看到允央斜倚在红木卷边美人榻上,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吓得他登时清醒了过来。

    “簪杏的尸首现在可有人收殓了吗?”允央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石头听罢,叹了口气说:“听内府局管传话的人说,传话的太监到了簪杏家,她的兄长问明的情况,听说是犯了错被皇上赐死的,怕受牵连,说什么都不来洛阳收尸。”

    “见到这个情景,传话太监又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出点银子,我们回去把她葬了。可簪杏的兄长一口拒绝,说拿不出银子,与簪杏也多年没有往来,推得一干二净。至于簪杏的尸首,就随宫里的人任意处置吧。”

    “内府局见她家人是这种态度,也没办法,只得按规矩把尸首拿草席子卷了,明天用车拉出去,扔到乱坟岗。”

    说到这里,石头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有种同病相连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好好一个人,落得这样的结局,怪可怜的。”

    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在娘娘面前已经失言,吓得脸色发白。

    允央瞥了他一眼,轻轻摆了摆手,意思让他不必紧张。接着允央想起了什么,又问身边站着的饮绿:“你与簪杏相识多年,她是不是一直都是心机很深,伺机攀龙附凤呢?”

    饮绿低着头,脸上有淡淡的悲伤:“回娘娘,奴婢眼中的簪杏虽然性格沉默,却是非常看中家人亲情。她一直都说,自己进宫只是为了让久病的老父亲得以医治。”

    “让她家三代唯一的男丁,她的兄长能早日娶上媳妇。而她自己曾说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到过几年遣散出宫后,能与订过娃娃亲的李家长子成婚,她觉得这样人生就圆满了。”

    允央听说饮绿的话,心里一坠。饮绿的话让她想起那天看到的簪杏的家书中提到的几件事情。虽然簪杏尽力地为家人填补银两,怎奈家中的亏空好像却越来越多。

    她竭尽所能也不能筹来兄长信中所要银两,在这个情况下,李家长子也成亲了。簪杏最后的人生希望随之破灭了。

    可以想像,她决心去买媚药时,已经心如槁灰了。她只想若能事成,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家中的银两便不再是问题,若是事败,但求一死,也算如愿以偿..

    “你去取三十两银子出来给石头,让他明日出宫挑个地方,买好棺椁香烛,把簪杏的后事给料理了吧。”允央对饮绿说,口气波澜不惊。

    饮绿的表情有些意外,有些感慨,但身子却没有动。她犹豫了一下说:“娘娘,此事是皇帝亲自发落的,为得就是警戒后宫。娘娘若是自作主张将簪杏葬了,恐有违圣意。”

    允央知她说的句句是良言,但却并不打算改变主意:“淇奥宫里一向和睦安泰,主仆之间同心同德。此事簪杏确实一错到底,也受到了极重的惩罚。”

    “如今她已入往生,淇奥宫又怎能看她此生的肉身遭受侮辱。平日里,咱们连枝梅花死后尚能妥善安排料理,况且是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的人?”

    石头没支声,但却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听起来情绪颇为激动。

    饮绿看着允央,摇摇头,叹口气,心疼地说:“娘娘,您的这个决定,若是不慎让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平地掀起风浪来。”

    允央咬了下嘴唇,却也没接话。她只是看了看石头,平静地说:“此事你明天一早就去办,以免夜长梦多。”
正文 第173章 婉转绕龙鳞
    &bp;&bp;&bp;&bp;这一日散了朝,向南方三国的进军安排大体有了眉目,赵元感到了这些天都难得一遇的轻松,脸上淡淡涌一片暖意。

    刘福全看在眼里,敢紧凑过来说:“皇上,要不要老奴给淇奥宫传个话,让那边备着。”赵元唇角一挑,阳光透过宣德殿的明金色卷烟纱透了进来,洒在赵元棱角分明的侧颜上,将他唇边的笑纹映成一个深深的漩涡。

    赵元换下朝服,穿上了一件深蓝色天鹅绒缎绣五爪金龙领袖镶黑狐皮常服,腰束金丝嵌夜明珠腰带。快要出门的时候,赵元还吩咐刘福全给自己带上一个黄缎五彩线珊瑚豆五彩香囊,里面装着允央爱闻的沉盔香。

    收拾好后,赵元也没有骑马,而是与侍卫一起信步走到了淇奥殿。

    赵元到来的时候,允央正在偏殿里整理着古老的典籍。听说皇上来了,允央喜出望外,连衣饰都没有更换,就迎了出去。

    赵元一见到允央,先是眼光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番,见神态安祥,面色红润,一切如常心中已经大安了。

    行过礼后,允央不等赵元说话,就走了过去,亲昵地拉起了他的手,一起往正殿走去。赵元唇边不由自主挑起了一抹浅笑,堪比庭院里早春的暖意。

    两人入了正殿,在软塌上偎依着说了一会话,允央命人用万寿万福纹彩瓷配金纽盖碗盛了自己亲手按古书上的配方做的燕窝白果炖鹿筋,献给赵元。

    赵元尝了一口,只觉得这个味道,比那治疗箭伤的良药味道也不承多让。赵元一边吃着,一边无奈地笑着,还得夸奖着:“爱妃所做药膳,真是御厨做不出的味道。”

    “真的吗?”允央欣喜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不解地说:“臣妾做的不是药膳是甜羹!”

    赵元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允央登时红了脸,急着说:“臣妾做得不好吃,皇上就不必用了,莫惹得胃口不舒服。”

    赵元却也不理她,几口就将燕窝白果炖鹿筋吃完,然后他起身说:“宣德殿里还有许多政事,朕这就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美人。”

    说完,赵元抬手轻抚了一下允央的头。

    允央心里不乐意,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默默地送他到了殿门口。

    出殿门之时,赵元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你将那个宫女给葬了?”

    允央一怔,努力控制着惊慌的心绪,赶紧双膝跪倒说:“臣妾念及她是淇奥宫的老人,毕竟主仆一场,臣妾不忍心看她曝尸荒野。”

    赵元听罢,变了脸色,冷冷地说:“你是说朕所判不公吗?”

    这件事,赵元为了允央考虑很多,皇后的责罚也是他为允央挡了过去。如今允央却是轻易就原谅了犯错之人,那赵元为她之前所做的许多事便是枉费了。况且,允央如此心软,只怕后宫那些原本不敢招惹淇奥宫的人,此时都会蠢蠢欲动了。

    赵元在心里叹息:“这个姑娘,还不知道她一时的怜悯会为自己招来多大的麻烦。”

    允央见赵元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的愈发惴惴不安。她委曲地哽咽着说:“臣妾一直深感皇上恩德,知您处处垂怜淇奥宫。如今这件事,确是臣妾任性之举,但对皇上绝无任何不敬之意。”

    赵元深深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允央看着他果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瞬间又回到了寒冬腊月,一阵透骨的凉意,将她冻得浑身发抖起来。

    一连两三天,赵元都未再来淇奥宫,平时常来传话的刘福全也不见了踪影。

    允央只道是那日因为簪杏之事惹恼了他。刚开始时,允央却也不慌张,知道他用情深厚,过几日就好。

    可没想到又等了四五天,赵元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允央心里暗自叫苦。虽然心里千回百转,相思煎熬,可在旁人眼里看来,允央的起居作画一如往常,并无出格之举。

    只是每当碧空如洗的午后,允央坐在庭院里游廊之上,时不时凝望流云,倦懒不复妆。

    到了第八日下午,允央命饮绿通知溢芳斋让她们准备下赵元爱吃的八宝玲珑糕。

    这种糕点是用人参二钱、茯苓二两、山药二两、扁豆二两、薏米二两、炒芡实二两、建莲二两、肉粳米面四两,糯米面四两,共研为极细的的面,加白糖八两,和匀蒸糕,晾凉切块,再粘上黄白双色熟芝麻才算完成。

    允央另外又命宫人准备了九果新芽赤豆蜜糕、酸酪樱桃毕罗两色点心。把这三样糕点全部装进戗金绘番人进贡纹红漆食盒中,由饮绿陪伴着慢慢往宣德殿走去。

    半新的金叶翠羽云锦高底鞋,缓缓踏着横街的青石住前走,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允央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过了一会,饮绿轻声提醒:“娘娘,宣德殿到了。”

    允央抬头,看到宣德殿里宫灯胧胧,人影憧憧,一时心里收紧了。

    通禀之后,听宣进殿的时候,允央示意饮绿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跟着领路的太监,绕过金碧辉煌的连廊,允央走进了宣德殿。

    允央抬头,看见赵元穿着天青色满地祥云绮龙袍,靠在凭几上看着作战地图。刘福全在一边手持拂尘恭敬站立。见允央走了进来,刘福全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行过了礼,赵元让她把食盒放到旁边的红木雕龙条桌上,便低下头看着地图,再不多说一句话。

    允央泠泠地站在殿中,胸中万语千言,一时却说不出来。心中像装了一个千斤坠,越来越沉:“皇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难道说已有新人入了汉阳宫?”

    她心里这么一想,脸上的神色就越发苍白而忧伤起来。

    赵元在座上抬眼瞄了一下允央,见她身着洒银缎绣玉兰飞蝶妆花缎窄袖礼衣,披泥金孔雀绫半臂,腰束湖绿绞染双丝绫裙,身姿婀娜如飒飒扶风之荷,又有曼曼楚国之风。

    簪杏一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近日只为出兵南疆的排兵布阵而忧心不已。
正文 第174章 锦围美人脸
    &bp;&bp;&bp;&bp;窗外有宫廷雅乐幽幽响起,在树影婆娑中显得更为空灵清越,但是宣德殿内却是丝毫声音都没有,让气氛愈加尴尬。

    今夜允央来养德宫找赵元。其实赵元心中十分欢喜,但又不想在允央面前表露出来,于是成心看她含羞脉脉,忐忑不安地站在眼前。

    允央站了一会,见赵元只顾看着他手中的作战地图,也不说话,更没有看她一眼。允央心里备感凄凉。

    她叹了口气,眼窝泛酸,屈膝施了一礼后,轻声说:“皇上政事繁忙,臣妾来得不是时候,就此告退了。”

    赵元听到允央语气中已有隐隐的沮丧,心里一惊。他放下了手中的地图,抬眼看到允央黯然几乎将要垂泪的脸颊,一时有些无措。他喑哑地唤了一声:“爱妃……”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有太监来报:“枢密使程可信求见!”紧接着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程可信与赵元少年相识,同生共死过十几年。两人的关系与其他人相比自然是要亲近一些,所以赵元特别恩准程可信在宣德殿自由行走。

    允央也听到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想若是让枢密使大人看到自己颓然的神色,实在不妥。于是她脚下的步子越紧了,想快速离去。

    赵元看到她的样子,心中愈发内疚起来:“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引得爱妃无端伤心了起来,她今夜若是这样走了,我们两个人便都要难过一整夜了。”

    于是赵元腾地站了起来,顺手从旁边的红木金丝衣架上取了件崭新的衮服披在身上,然后脚尖点地纵身一跃,来到允央面前。

    他不由分说地把允央揽在怀里,然后跃回了御榻上。这件衮服是玄色缂丝长袍,是赵元在祭祀天地时所穿,非常宽大,赵元将允央用袍裹在胸前,不细看竟然看不出来。

    允央并不知道赵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被拥坐在他怀里,心里有些愤愤不平,暗自思忖:“这是什么意思?一会子爱搭不理,一会子又是紧抱着不放,纵然是皇上也不能这样反复无常吧?”

    越想允央越生气,轻张樱唇对着赵元的胸膛就咬了一口,虽说允央力气不大,但这一口里可是带着怨气的,赵元面上虽没表现出来,却也让他痛得暗地里咬了一回牙。

    此时,程可信已经来到宣德殿前,刚一入殿,就被赵元叫住:“程爱卿就站在这里回话。”

    程可信立刻站住,随即下跪施礼说:“臣今日去户部查过,临安夏宫停建可以节省下三百万两白银,陛下地宫停建可以节省下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赵元点了下头,沉声说:“此事甚好。”

    程可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只是陛下地宫已打通龙脉,正要引水,此时停建,恐使龙脉干涸,对社稷不利呀。”

    赵元目光弥散出淡淡的寒意:“这不是你第一回提起这件事了。朕的态度也一如往常。有关卦象占卜风水之事,朕从不相信。所以从地宫先停建,待国库充盈时再动工。”

    程可信只得回答:“臣遵旨。”接着他又说:“皇上,此次出兵南疆,您可是属意立威将军孙楚山为水军大元帅?”

    “孙楚山带兵多年,雷厉风行,最擅长水战,他作水兵元帅,程爱卿觉得哪里不合适呢?”赵元声音听不出有任何情绪,但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把允央揽紧了些。

    允央把头伏在赵元胸口,感觉到赵元这个动作背后暗藏的警戒。允央心里想,程大人不是皇上最信任的大臣吗?为什么皇上会对他的话,反应如此强烈呢?

    程可信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继续说着:“臣听说,孙楚山在任白城刺使时,曾在当地征税扰民,引发多位大臣联名参他,这样的人成为水兵统帅,您能放心吗?”

    赵元神情还是高深莫测:“这件事情发生在多年前,况且朕曾亲去白城,白城市面平静,百姓安居乐业并未有奏章中所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的情况。另外,城中商户也没有被征边关税,大营中军心稳定,未有群情鼎沸之事发生。”

    程可信听了赶紧说:“陛下圣明。”但说完这句后,他还有些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若说水兵元帅,微臣以为一直镇守宁元府的程烨更为合适,年轻有为,踏实肯干,最重要的是和微臣一样对皇上忠心耿耿。”

    赵元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允央感觉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僵直了一下,允央心里一紧:“皇上已经非常厌烦了。”

    允央把手怀住赵元的腰,轻抚着他宽阔的后背,希望他平静与放松下来。

    赵元唇角微微挑起一些。

    允央把头埋进赵元的怀里,心里想:“虽然平时对程大人并不熟悉,但作为大齐国官位最高的武将,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人大失所望。”

    “他既没有对战局的分析,也没有对元帅能力的推断,只是想从一些边角的小事上来诋毁孙楚山,却拿不出真正说明他不适合水兵元帅的证据,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推荐了另一个姓程的人来接来接替孙楚山,同时也没说了这个人的出众之处在哪里。”

    “可见,这个程大人真如坊间传言,是靠与皇上的交情才走到这一步。这样说来,皇上刚才的举动也就不奇怪了,也许是因为在意,所以就会愈发失望,反应也就这样强烈了。”

    程可信见皇上并没有给自己一个准话,还有些不依不饶,想再进言,却被赵元堵了回去:“既要出兵,程爱卿也该想想如何护运粮草辎重,才能保证大军一行畅通无阻。至于调兵遣将,排军布阵朕自有打算。”

    “是臣唐突了,请皇上恕罪。”程可信脸色发青。赵元念及旧时情意,很少这样和他说话,所以此时程可信心里确实有些没底了起来。

    赵元见他神情有变,就挥了挥手,冷冷地说:“程爱卿快将粮草辎重一事办妥,若是出了差池,朕将以军法处置。”

    程可信身体一震,头也不敢抬地说:“是,是,臣遵旨。”
正文 第175章 自有退红娇
    &bp;&bp;&bp;&bp;夜半,淇奥宫外,芳树森森,花自飘落,弯弯明月挂在大殿飞檐凤角之上。殿内,赵元与允央偎依在锦帐之中,全无睡意。

    沉默了许久,赵元忽然说:“朕想要进一进你的位份,以你高贵的出身,一进宫就该封为贵妃。”

    允央听罢心头一震:“皇上终于提起了这件事。他能这么想,实在是因为心心念念的都是我。皇上如此睿智,皇后、敏妃和辰妃为难我之事,他未必不知道。”

    “否则,他不会在皇后罚我跪在宗庙中时,及时地传旨搭救于我。皇上的意思是进了贵妃,他的赏赐与偏爱便不显得过于突兀,而且敏妃与辰妃,甚至皇后都不能再轻易地责罚于我。”

    “我在这汉阳宫中就了一张护身的金牌,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自如一点了。”

    想到这里,允央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伸出双臂环住了赵元。她的脸蹭着赵元明黄色团龙纹江绸寝衣,感受着丝绸的柔软与他身体的温度,一时有种迷离的幸福,她把脸埋得愈深了些。

    赵元轻抚着她蓬松的发髻,感受着她的乖巧与温柔,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便是同意了。那朕就来想想给你个什么封号呢……”

    允央没有答话,心里思忖着:“能进位为贵妃自然能为淇奥宫争来许多好处,对自己来说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不必过于在别人的想法,也不必担心其他嫔妃前来挑事。”

    “但是,自己刚入宫为久,皇后与辰妃,敏妃都有子嗣,自己对皇室并没有突出的贡献,只凭着皇上的宠爱就进位为贵妃,确实会引人记恨。”

    “况且在宗庙中看到宋家人写的暗语,自己一定要去映水兰香里查找,若是成为了贵妃,按规矩,一举一动内府局都要记录在册,反而不方便。”

    “可是皇上是一片好意,我若断然回绝,定会惹他伤心,怎以办才好呢?”

    允央抬手轻轻触摸着赵元衣领的轮廓,柔声说:“皇上可知臣妾最爱什么颜色?”

    赵元想了一下说:“爱妃平日里常穿水红色有衣裳,这个颜色确实非常衬你的肤色,让你的脸庞显得更为娇润,似御花园里的白牡丹一般。”

    允央浅浅一笑:“说起牡丹,前人有一首《题所赁宅牡丹花〉——赁宅得花饶,初开恐是妖。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红娇。且愿风留著,惟愁日炙燋。可怜零落蕊,收取作香烧。”

    “这首诗全篇并不出众,臣妾却独喜‘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红娇’这一句。退红,乃是唐人独创的一种颜色,常有人形容它,不比朱红百种俏,退守一步自然娇。”

    “臣妾最爱这种颜色,因为它虽不能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但却自然有一种风流姿态,没有争抢,不必比艳,自然妥贴,方为处世真谛。

    赵元听她说着,也不搭话,脸上神情却是笑意绵绵。

    过了许久,赵元才有些感慨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小的年纪,却比那入宫多年的妃嫔还多几份见识。”

    “她们只道位份高,权力重便是人生目标,以为得到了这些便得到了幸福。可谁能明白,人生无常,有的时候,赢就是输,输就是赢。”

    赵元说这句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说实话,允央确实没有听懂。

    赵元卷起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宠溺地说:“这些话,你不必听懂,若是听懂了那说明你已在红尘中颠簸了好几个来回了。”

    “朕只希望你一直这样下去。至于进位份的事,就先放一放,朕定不会让你为难。”

    允央眯起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又说了一会子的话才相拥着沉沉睡去。还未破晓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忽然,一阵敲门声虽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殿来。

    允央睡觉很轻,登时就睁开了眼睛。她看到赵元手揽在自己的腰上,呼吸均匀,睡得香甜。允央怕把赵元吵醒就一动也不敢动,只等着宫女前来禀报。

    很快,随纨就轻轻地走了进来,她站在疏萤照晚的门口,低声地说:“娘娘,奴婢有事回禀。”

    允央应了一声:“说吧。”

    随纨说:“隆康宫的曲公公来了,说今天出正月,请皇上到隆康宫用早膳。”

    允央听罢,眉间一拢:“还有一时辰才是早膳,这么早就请,可知现在出去正是寒风透骨的时候?”

    允央声音虽然不高,但赵元也已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允央,也明白了几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允央拉了过来,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然后说:“不妨事,朕有暖轿,怎会受了风寒?”

    允央听赵元这么说,虽然无法反驳,但终是心中忿忿不已,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

    赵元见她这样,就握起她的手说:“今天早膳朕与皇后要先去祭拜宗庙,所以走得早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早也没有早一个时辰的呀。”允央少有地抱怨了一句。

    赵元哈哈一笑,抚了抚她的肩头,起身下了床。

    允央披了件鹅黄色彩绣万字纹的双丝罗夹衣走到了疏萤照晚的门口,看到七八个宫人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伺候赵元洗脸漱口。不知为什么,允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的愤懑愈加强烈了一些。

    她随手拿起案上放着的一只黄玉翠斑透雕龙凤玉带扣,纂在手心,转身回到了疏萤照晚,双膝微屈地端坐在床上,默不作声。

    一会,宫人服侍赵元穿上龙袍时,发现扣束金腰带上的玉带扣不见了踪影,翻遍了寝宫都没找到。吓得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元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搭在红木小几上,一手放在膝头。他低头想了想,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一翘对吓得魂不守舍地宫人说:“你们都起来吧。今天这事与你们都没关系,不必惊慌。”

    然后,他转头对着允央说:“朕去隆康宫了,你再睡会。”说完起身往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停住了脚步,对着随纨与饮绿说:“照看好你家娘娘,让她再睡一会。你家娘娘身子弱,起得太早不好,一会多加几盆炭火进来。”

    随纨与饮绿低着头,赶紧应了。
正文 第176章 早春燕双飞
    &bp;&bp;&bp;&bp;出了正月,南方的情形愈发严峻了,八百里加急如雪片一样,一封接一封地往宣德殿里送,赵元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后宫。后宫的气氛也跟前朝一样阴沉而压抑起来。

    一天夜半,允央已经睡了下来,忽然听到外殿有宫人匆忙起身的声音,允央连忙起身披了件鸦青色缎绣博古纹的兔毛褐半臂下了床。她还没走到疏萤照晚的门口,就见赵元带着一身深夜落霜的寒气出现在她面前。

    允央忙曲膝行礼,却被赵元一把扶住:“爱妃不必多礼。”

    帮赵元脱下龙袍换了一件雪灰素色江绸寝衣,允央又命溢香斋给皇上备下了夜宵:燕窝火腿熏鸭丝热锅子,三鲜丸子炖山药,葱油大乌参,鸡汤煨草八珍,还有一份竹节卷小馒头,一份豆蓉枣泥油炸糕,一份干丝嫩笋素包子。

    允央用纳福迎祥纹的金碗为赵元盛了份云片粳米羹,握在手里试了试温度才端到赵元面前。虽然这会儿子时已过,赵元脸上的每一条纹络都透着深深的疲倦,但他还是挤出一丝微笑,接过了金碗。

    允央看着赵元喝着热羹,有些心疼地说:“皇上,何苦把自己累成这样?有些事情不能交给朝中的大臣处理吗?”

    赵元夹起一个干丝嫩笋素包子咬了一口说:“战机不等人,许多机会稍纵即逝,假以别人之手,不如自己决断来得干脆利索。”

    听了赵元的话,允央神情愈发凝重起来,欲言又止。

    赵元看了看她,低下头一边吃着热锅子,一边说:“明日朕就要出征了。因为要麻痹敌人,此次出征非常紧急,明日辰时洛阳城外的三十万大军就要兵发固泽城。”

    “这么快,内府局都没来通知后宫。难道……”允央大惊失色,却终是不敢说出口。

    “是的,朕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朝中被敌国安插的细作能有机会将消息传出去。”赵元的口气还是一贯地波澜不惊。

    允央心里一沉,能让赵元这样忌惮,这个细作的官品定是不低,肯定是一个能左右局势的利害人物。

    虽然心中有百种担心,万般不舍,允央却尽力不表露出来,装作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只是她的这点伎俩,又怎能骗得过赵元?赵元放下手中的碗筷沉声说:“此次御驾亲征,睿王会随朕一同前往。朕把程可信留在洛阳,他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对朕对是绝对忠心。”

    “有他坐镇洛阳,统领十万禁军保护汉阳宫,想必那个细作想掀起风浪时也要掂量掂量。”

    允央拿月白色绣银蜀葵的三法纱帕子轻拢了一下腮边,慢慢说:“我等女眷在宫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皇上自然不必担心。”

    “只是您自己可要一万个小心,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烟波致爽茶,轻啜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你呀,尽是瞎操心。朕可是兵营里长大的,大小战事经历了几百回,要注意什么,小心什么心里自然和明镜一般。”

    允央听罢一想,也是,自己从没有上过战场,可赵元早已是身经百战,自己的建议又能有什么用呢?

    允央略一失神的时候,就觉得手已被一团炽热环在了一处,抬头看到赵元的大手已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细长的眼睛难得地睁圆了,明澈如同一面镜子,认真地看着允央说:“你若真想朕在战场上心无旁鹜,自己便好好的,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允央心中本就不舍,再加上赵元忽然说出样情意绵长的话,猛然间把持不住,虽然强忍着,但还是不争气地潸然泪下了。

    赵元发觉到她婆娑的泪眼,嘴角掠过一抹笑意。他伸手为允央拭去泪痕:“敛兮的性子多么刚烈,你性子怎的如此绵软,长得虽然一样,终是不同的两个人。”

    这话一出口,他就已知失言,再看允央,已把小嘴撅了起来,眼睛里多有不满。

    赵元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拥入怀里说:“你这样的性子呆在后宫,让人如何能放心?朕昨日已下旨,说要你作《汉阳宫长春册》,为了让你专心作画,其他妃嫔不得擅来淇奥殿。一般的宫庭宴会你也可不去,淇奥殿一应日常用度皆由内府局专门安排。”

    允央默默听着,心想他忙着筹备出征南疆的大事时还要抽空安排好这些,心里愈发缠绵悱恻,把头深深埋进他胸膛里。

    允央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映水兰香里找到宋家人藏起的宝物,就算只能为赵元帮上一点点小忙,也要竭尽全力。”

    天边刚刚发白时,赵元起身出了疏萤照晚,允央让宫人退下,自己亲自为他梳洗整理。

    梳头时,允央看着宝光镜中的赵元,他未蓄须,天生长有长长的鬓角,今日梳起将军髻,显得面容英武异常。

    想到他即将远征,心里纵然有万语千言,却难出口,像个沉甸甸的玉锁一样坠在心头,允央不禁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几下他的鬓角。

    梳好头后,允央服侍赵元穿上明黄色绣金龙腾云纹裘鹿皮内衬袍,束好犀牛皮护腰,此时宫人将九狮咆哮明光山文金甲呈上。

    由于金甲沉重,虽然允央坚持帮赵元披甲,但赵元还是把她拦了下来。他自己穿好金甲,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允央,从腰里取出一把小匕首,抬手从鬓边割了一缕头发,放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四季平安楠木夹纱宫灯里洒下一片昏黄的暖色,这片烛光把赵元的这缕头发映衬得有些发红,如同一块浓得化不开的百花胭脂浮在允央的掌心,似要丝丝扣扣地渗到她肌肤里去。

    允央想到赵元平时行事时而性深阻若城府,时而又如赤子一般率真,让人不由得牵肠挂肚,百转千回。

    赵元出征后,允央如他所愿每日在淇奥殿里看书作画,偶尔摆弄针线,与宫人们下下棋,行行令,日子过得倒也平淡安祥。
正文 第177章 檄文羞辱齐
    &bp;&bp;&bp;&bp;赵元的御驾亲征时间安排的非常紧急,没有时间一一和后宫妃嫔别,赵元就去了趟隆康宫和皇后见了一面,而重鸾宫与矜新宫则是由刘福全前去通知的。

    允央得了皇上的圣旨,就一心一意地呆在淇奥宫中画画,皇后,辰妃与敏妃应该也知道了消息,所以也没有人到这里来打扰她。

    这几天倒成了允央进入汉阳宫以来最为惬意的日子。

    这一天夜深人静,允央立在画案前面白描着御花园中的一株玉兰树,可是描了几遍还是不满意,不由得烦燥起来。

    饮绿一直立在旁边伺候着,见娘娘双眉微蹙,薄薄的樱唇倔强地抿在一起,手中落笔越来越快,于是叹了一口气,上前轻轻说:“娘娘,夜深了,您画了一天也乏了,不如早些就寝,养好精神明天再画。”

    意识到自己陷入隐隐的焦灼,允央慢慢放下手中的笔,双手撑着书案看着自己画了一天的玉兰树,不禁哑然失笑:“你说本宫这是怎么了,怔怔地画了一天,却连一枝满意的兰花都没画出来,真的是手生的很。”

    饮绿低头笑了一下说:“娘娘不是手生,是心里生了好些事情,静不下来。”

    允央看了她一眼,想要反驳却终是什么也没说,旋即无奈地笑了笑。饮绿拿着香箸和香盒往疏萤照晚里面走,一边说:“娘娘歇着吧,奴婢给您新添些莲头香。”

    允央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困,睡不着。”

    饮绿一愣,放下手中的香器,回身服侍允央在美人榻上坐好,关切地说:“夜深了,晚膳也用过许久,不如奴婢给您端一碗五米瓜仁茯苓粥和一些糟小菜来。苏州府元日时贡的冬笋糟茭白,淡糟香螺片上次您尝过后,不是觉得很好吗?不如……”

    她还没说完,允央就摆了摆手:“不必了,本宫现在也没有胃口。不如去端一杯青梅樱桃露茶来。”

    饮绿点头退了出去。

    允央随手翻开黄历,见后天是十五,正是上香的好日子,便决定当日要早早出宫,前去崇善寺拜佛祈福。

    合上黄历,允央托腮望着天空中一轮皓月,自言自语道:“不知皇上行军到了何处?是否与我共这一轮明月呢?”

    此时,明月之下,苍山半腰,大军营中,元帅帐里,赵元指着地图正与众将商议。

    赵元对外号称带了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直奔白城与睿王作为先遣部队的十万大军会合,以四十万的雄师,剑指益国,卫国和韩国三大柱国。

    他早早放出话去,若是三国早日归降臣服,便可免战火,否则待齐国大军赶到定要扫平西南。

    赵元原本以为这三国平时互有纷争,就算是一同发兵也会各自为政,难以同心协力。没想到,如今大敌当前,这三国反而放弃前嫌,精诚团结,一致对齐。

    这倒让赵元感到有些棘手,因为若是全面进攻,自己兵力不够,若是逐个击破,又恐旁边的邻国伸来援手,自己腹背受敌。

    况且此次平南第一仗颇为关键,不但能提升本国的士气,更能打击三大柱国的信心,甚至使他们的联盟土崩瓦解。

    正当赵元和随军的文武官员商议军情之时,被临时调往前线的崔琪走进帅帐中。他在这次行军途中,所司职务是御有执笔,负责赵元对外圣旨、军令的草拟和公示。

    他此时进帐,是因为三大柱国得知齐国已经发兵,就连夜发布了一篇檄文,文中言辞犀利,声讨齐国。

    崔琪见皇上正与百官议事,便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立在大帐一角。待百官散去之后,他才将檄文一事告诉了赵元。

    赵元听罢哑然一笑:“这三个柱国真是书呆子气重,大军都要压境了,还有心情弄这些笔头功夫,难道区区一篇文章就能影响到我大齐的军心吗?”

    崔琪听罢,却也没随声附和。他只是神色凝重地低下头说:“皇上,这三大柱国用心歹毒,您不要掉以轻心,切莫气坏了龙体。”

    赵元看了他一眼,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崔琪双手将这篇檄文呈给了赵元。赵元接过来一看,这篇文章的大致意思是:不是我们三大柱国不臣服于中原,而是不臣服于齐国!因为齐国根本不是中原正统。

    为什么这么说,首先,宋国是中原正统,这是柱国世家承认的事实。齐国虽然灭了宋国,却没有得到宋国皇族的正式承认,也没有昭告天下说明齐国对于周朝天子所建仪制的传承。

    如果没有这个礼仪之本,齐国无论如何强大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齐国那个没有得到承认的玉玺,都不知是从哪个路边的杂货铺里买来的,这样的齐国有什么资格要我们臣服。我们在只承认虽已灭亡,但是有玉玺传承的宋国是中原宗主国。

    第二,齐国第一任武德皇帝虽然是封疆大吏,但其来路不明,本不姓赵,是认了一个太监作了干爹才得到了尊贵的赵姓。其本人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跋扈凶忒,荒淫无度,后宫佳丽三千亦不满足,还要常去勾栏教坊,灯红酒绿之所,最后患花柳病全身溃烂而死。

    第三,齐国现任孝雅皇帝行为就更为不堪。他不知是从哪个深山老林中钻出的红发悬鼻猴子,还是一个不知生父为谁的私生子。曾作为跳梁小丑,谄媚于宋国宫廷,被赶出来后,一路乞讨,流落到边疆,靠阿谀谄媚,欺上瞒下,滥杀无辜,才骗取了武德皇帝的信任,得到了赵姓,算是勉强成了人。

    但此人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弟屠兄,武德皇帝死后,不仅将其亲子全部诛杀流放,还将太后囚禁,从而鸠占鹊巢,窃盗鼎司。枉他还将自己称为孝雅,实则是胡虏禽兽,沐猴而冠,因而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天下之人应该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这篇檄文还没完全看完,赵元就已勃然大怒,他拍案而起:“枉朕还曾善意提醒,没成想这几个柱国的群獠竟然如此恶毒,满口胡言!我大齐铁骑如不踏平西南,怎有脸回洛阳祭拜宗庙!”
正文 第178章 扶越入虎穴
    &bp;&bp;&bp;&bp;赵元紧急升帐,命匆匆赶来的各位文武官员就眼前形势发表意见,众人议论纷纷却难让赵元满意。

    崔琪上前道:“皇上,当前我大齐国北有契丹人觊觎,南有三大柱国挑衅。如今皇上亲征平南,最担心的就是契丹人趁虚而入,所以此役应当速战速决。”

    “燕国与鲁国与我国有贸易往来,先前已上书臣服我国,所以不在讨伐之列。其他三大柱国虽然面积都不大,兵力有限,却是态度强硬,负隅顽抗。”

    “固泽城位于益国境内,地势奇险,气候复杂,若是三大柱国的军队固守不出,我方亦会增大伤亡。另外,要是全面开战,战线必定会拉长,耗时耗力,势必陷于更加被动的局面。所以我方应该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赵元听罢点了点头,对百官说:“崔爱卿所言正合朕意。如今离固泽城只有三天的路程了,卫国、益国和韩国,先攻哪一个,各位爱卿直言无妨。”

    御史胡源用说:“卫国境内有险峻的同实山脉,益国挟赤火江天险,都是宜守难攻,韩国地势平坦,境内没有险峰急流,宜先攻韩国,以此地为据点向南扩展。”

    赵元还没说话,就听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吼声,一个风尘仆仆的探马快步走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地说:“禀报皇上,离固泽城最近的淮阳府刺使罗钢昨夜忽然对外宣布背叛大齐国,投靠益国。并且下令整个淮阳府的守军坚守阵地,要与大齐国的军队决一死战。”

    赵元听罢,双眉一拧一拳砸到了书案上:“岂有此理!”

    不怪赵元如此烦燥,淮阳府是齐国南疆重镇,此地的军队不仅训练有素,经验丰富,而且熟知齐国的战术打法,如果真和这些人碰上了,赵元率领的军队未必能占得什么便宜。

    这个突发的情况谁也没有想到,帅帐中的文官武将都陷入了沉默,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最后还是睿王扶越打破了这个压抑的气氛:“回禀父皇,儿臣曾在一年前见过这个罗钢一面,儿臣以为此人极为好色,可巧益国又出美女,想来罗钢定是中了益国的美人计,这才背叛了大齐国。”

    “正因儿臣当时发现此人有这个弱点,便留了个心眼,在淮阳府里安插了几个细作。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想来这些细作很快就会有重要的情报传来。”

    这时归德郎将孙楚山也插话说:“淮阳府除了有正规的军队外,还有由当地蛮人组成的勇士战队,而这个战队最利害的战法就是蛇尾刀阵。”

    “组成此阵的一千人皆从当地的深山蛮族中选出,这些人口可吐火,赤足踩被烧得火红的刀而不被其所伤,似有法术护身。他们所用的刀很奇怪,可弯可直,可折叠。若是将此阵运转开来,即使是重甲骑兵亦不能冲开。”

    赵元听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第二日一早,赵元下令三军全速向淮阳府进发:“明日全速前进,日落之前,必须到达淮阳府。各营行军过程中箭上弦,刀出鞘随时作好战斗准备。”

    午后,齐国大军已接近淮阳府,赵元下令就地休整,然后召扶越入帅帐商议战局。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说淮阳府中来人,口口声声要见睿王。

    赵元脸色一凝,命令传此人入帐。一会功夫,一个身穿绸缎,头戴四方巾,似是商贾打扮的人走了进来。郑王一看到他就笑了:“原来是你。”

    这个人进帐后连忙俯身行礼:“小人乃是睿王派入淮阳府的细作,今日有要事来禀。别看淮阳府对外宣称又是固守,又是死战的,其实罗钢内心早就恐慌不已,他是有把柄握在益国候手里,不得已而反了齐国。”

    “如今他已带着家眷弃城而逃,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副将李亮。李亮本也可逃走,但是此人目光短浅,贪得无厌,平时就靠手中权力在淮阳府里买卖官职,这事已是人尽皆知。”

    “如今他还想在逃走之前捞上一笔,于是放出话来,若谁能掏出十万两白银,他就将淮阳府的兵符交出,请付钱的人作淮阳府刺使。”

    赵元听了心想,听说过卖房,卖地,卖瓜果,从未听说过卖兵符的。

    扶越也是同样心思,他说:“这其中可是有诈?”

    那细作说:“千真万确,这个李亮已经和几个有钱人谈过了,因为大家对淮阳府的实力不报信心,所以有人前来交谈,却没人肯真的掏钱。”

    赵元听罢沉吟了一下说:“若此事当真,倒真可一试,十万两白银还不够大军一日粮草,如果真的买到了兵符,成功接管淮阳府的军队,那平南大军就可大大减少伤亡。”

    扶越听罢起身施礼说:“父皇,儿臣愿去会一会这个李亮。”

    赵元听了摆摆手:“不可,深入敌人腹地前途危险,这事如果是罗钢和李亮使出的奸计,骗我们上当,那你此行必是危机重重。”

    扶越坦然一笑:“两军对垒,比的就是勇气与智慧。父皇常教导儿臣男子汉应当为国分忧,纵然死于边野,马革裹尸,亦当无惧。”

    赵元见他态度这样坚决,不由感叹:“我儿乃真丈夫!”于是让扶越化妆成燕国的富商,带上百名亲兵,深夜潜入淮阳府,与找到李亮共同商议买兵符一事。

    扶越进入淮阳府后,化名林聪,与李亮相约于城中的千山酒楼。

    李亮进入千山酒楼后,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僻静的雅室。进屋一瞧,见窗前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此人身着天蓝色九鹤腾云蜀锦长袍,腰系百宝珠带,头带玉冠,面容俊秀,双目含笑。

    李亮一看,心里暗自窃喜,果然是富贾人家的公子,看来这次来的人还算靠谱,说不定兵符真能卖出去。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问:“银两可带齐了?”

    扶越一愣,本还想寒暄几句,没想到他如此心急,于是只得说:“银两不是问题,但我如何能相信你不是框我?”
正文 第179章 汹涌风云会
    &bp;&bp;&bp;&bp;听到扶越这么说,李亮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中的檀木描金盒道:“兵符在此,还能框你吗?”说完,他脸色一变,看着扶越道:“倒是你,为何要买这兵符?”

    扶越淡淡一笑:“我家乃是燕国首富,家中应有尽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爹娘却总嫌我书读得少,不能考取功名。”

    “天天这样数落我,谁能咽下这口气?十万两对我而言不过是给教坊的赏钱,算不得什么,就想换个刺史当当过过瘾,也能在爹妈面前露个脸不是?”

    李亮半信半疑地从头到脚把扶越打量了一番,心里估算,他这一身穿戴便少说值个两三万两,可见他所言非虚。

    于是他对扶越说:“快把钱拿来,我将兵符给你,你便可拿着它大摇大摆走进刺史府,坐上将军椅。”

    扶越见他如此痛快,心中反而生疑:“若是那刺史府的守军不认这个将会如何?”

    李亮听罢,哈哈大笑:“哪有守军,齐国大军近逼,能逃的人早就逃走了,那里早就无人把守了。”

    扶越撇了撇嘴说:“既然都无人把守了,那我要兵符何用?”

    李亮见话锋不对,赶紧说:“这兵符当然有用,林公子你可用兵符签发诏书,指挥调度淮阳府中的八万人马,你想这么多的兵马归你调遣,多威风!你爹娘知道了,也扬眉吐气不是?”

    扶越想了想说:“倒是个好主意。”抬手叫身边的仆人拿来一封绢书说:“十万两白银我已放于淮水河畔停靠的一艘虎头大船里,你的人刚才已上船验过,真实无二。如今我把这交船文书给你,那十万两与船就都归你了。”

    李亮心中狂喜:“没想到除了十万两白银,还能再得到一艘虎头大船,也能值个五六万两,真不愧是燕国首富,果然大气。”

    他生怕扶越反悔,一把抢过绢书,看了几眼,确定无误,便把兵符交到扶越手上,转身就要出门。

    就在此时,李亮身边的一个武将大喊一声:“慢着!末将曾到过白城多次,看此人面熟,似在哪里见过,多半是大齐国的细作,不能放他走!”

    李亮停住了脚步,满屋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只有风吹过窗外檐角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叮咚咚”的声音。

    扶越心中一紧:“白城是大齐国南疆重镇,贸易枢纽,自己去过白城多次。也在那里见过许多官员,莫不是那时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个武官的官职应不超过六品,这样的人怎有资格与我会面?可见他多半是在框我。”

    于是扶越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说:“此话实在取笑了,以我的实力怎会为了赏金去当细作?至于白城,我到是常去,只因那里有我力捧的几个红伶。兄台既然见过我,定是去过香月楼,要不就是春桃院?”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身后,随时间准备取出藏在腰间的护身软剑。

    刚才大喊一声的武将听了扶越的话,声音立马低了八度道:“我倒是去过香月楼……”

    还没等他说完,扶越马上就接过话说:“兄台哪天去的,我是初六去的。那天香月楼小小姑娘新排了一支舞名叫《绿腰》,兄台可看了?”

    那武将皱着眉头道:“倒是听说了……”

    扶越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了感觉一般,有负盛名。倒不如小怜姑娘的琵琶好,全白城的男子哪个不知?”

    武将听罢,叹口气,由衷地说:“可不。”

    屋子里的其他人本来还神色紧张,甚至剑拔弩张,可现在看来,这两人正亲切地交流着逛妓院的体会,登时全都懈下气来。

    李亮回头骂道:“蠢材!刺史逃走的消息未传出,我们还有机会带着钱走,若是被守城的兵将知道了,这钱可还是我们的吗?啰嗦什么?”

    扶越听了这话心里盘算:“淮阳府是离益国最近的府郡,面积狭长,骑快马出淮阳半日就可到达大齐国最南边的边境线。”

    “若另选一条路线,顺着淮水河南下,七八个时辰也可出了边境。由此可见,无论如何,罗钢都已逃离了淮阳府。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淮阳府的将士一定是执行着罗钢之前的命令——固守不出。既然罗钢没有发出进攻的命令,而且兵符又在我手里,一切就都好办了。”

    那李亮骂完了武将,却不离开,而是猛地回头,双目如枭,直勾勾地盯着扶越。

    屋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随扶越前来的三个随从此时双手背后,站在扶越身边。他们的掌中已握紧蹦簧,准备随时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和飞驽,心里盘算着若是发生冲突,如何能护着扶越安全离开。

    李亮既然敢来交易,这千山酒楼此刻一定已被他的亲兵包围,楼道里肯定站满了武士,说不定酒楼屋顶的飞檐边上,还立着几位高手在望风,所以无论从楼道走还是从窗户走都不是最佳的逃生路线,只有全力进攻李亮身边的人,将其全部击倒,捉住李亮本人作为人质,方有一线生机平安离开此地。

    三人眼神交换,彼此会意,达成默契。

    扶越见李亮死盯着自己,知道拖下去局面可能失控,于是故作惋惜地说:“我与这位兄台交谈甚欢,颇有遇到知音之感。李亮大人既然将兵符卖给了我,不如好人做到底将这位兄台一并赠送吧,我们也好彻夜促膝长谈……”

    李亮本来心中生疑,听扶越说出这样的话来,心想:“此人不知死活,还在碎嘴唠叨,可见是难成大器之人,我还有正事要做,可没功夫与他啰嗦。”想到这里,李亮不屑地“哼”了一声音,转身出了雅室。

    听到他们一行人脚步声渐远,雅室里的人才稍稍心安。扶越对随从使个眼色,随从便悄悄来到窗前,一人凭栏看着楼下,两人躲在暗处望着楼顶飞檐。

    一会功夫,李亮下楼上马,楼下亲兵列队随他离去,飞檐上的高手见此情景也都撤走了。

    扶越将三个随从叫到身边,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个下楼带上卫队随我进刺史府,你一个人速去淮水河畔,带上我们的人攻下北城门。”

    此时,正值隅中时分,千山酒楼外行人来往穿梭,人声喧哗,不远处的寺院中有钟声传来,响彻云霄:“咚……咚……咚……”
正文 第180章 古寺观绣眼
    &bp;&bp;&bp;&bp;“咚……咚……咚……”

    耳边听得有晨钟声传来,坐在金根车中的允央知道崇善寺快到了。她抻手将窗上覆着的软罗撩开一个角,抬眼向外望去。

    此时金根车正走在陂塘之侧,路边垂柳青青,烟林葱茏,不远处一座梵寺掩映于山石林木之中,亭台隐现,云烟缭绕。

    崇善寺是一所皇家寺院,座落于外皇城的东北角,这里高僧云集,常会聚在一起讲经说法,寺中还立有一座供奉佛舍利的真身宝塔。

    到了崇善寺,允央下车,饮绿与随纨陪着她往里走,进入山门,并未有僧人前来迎接。

    她们边走边四下打量,见寺中青石道被扫的一尘不染,道旁古树崔巍,松柏参天。偶有僧人经过,皆面目清瘦,手举胸前,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到了正殿,允央让饮绿与随纨在外等候,自己手捧佛香走了进去。

    允央跪在佛祖前,合掌,心中默念——愿此香华云,直达诸佛所,恳求大慈悲,施与众生乐。愿皇上此次出征能平平安安,早日凯旋而归;愿淇奥殿能从此持盈保泰,风恬浪静。

    跪拜上香完毕,允央顺着石道往回走,忽然听到头上有鸟鸣声传来,声音高亢清越,婉转高旋,颇为悦耳,抬头一看是雌雄两只暗绿绣眼鸟正在树枝上戏闹玩耍。

    这暗绿绣眼鸟全身羽毛皆为深深浅浅的嫩绿色,红喙黑目,眼睛周围长了一圈乳白色的绒毛,在中原非常罕见。

    允央心里想——我正在作的一幅《玉兰解语双燕鸣》,虽画面空阔清逸,用色疏淡婉和,但自己打量几番总觉骨力不足,正愁如何改进。如今见到这暗绿绣眼鸟便觉茅塞顿开,若将此画中的双燕改成两只腾跃的暗绿绣眼鸟,画面即可丰润灵动起来,一切困惑皆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允央便手提罗裙,蹑手蹑脚走到树下,抬头仔细观察头上这对暗绿绣眼鸟。

    随纨与饮绿见敛妃娘娘行动古怪,不知是何用意,就跟了过来,走到跟前唤了声:“娘娘……”

    她们的声音很轻,但在幽静的古树下听来还是颇为刺耳。两只暗绿绣眼鸟听到声响,立刻扑扇着翅膀簌簌地飞走了。

    允央一见鸟飞走了,心里着急,双目含嗔地看着她们。随纨与饮绿见娘娘不高兴了,立即低下头恭敬站好,等待责罚。

    本要数落她们几句,这时又有鸟鸣声传来,允央抬眼望去,见那两只暗绿绣眼鸟并未飞远,还在附近的树上流连。她回头对随纨与饮绿用极低地声音说:“我要去仔细看看那鸟儿,你们不要跟来,就在此等候。”

    随纨与饮绿点头称诺。

    允央罗裙轻举,锦履慢放地跟着这对暗绿绣眼鸟从槐树跳到杨树,从石径走到别院,正抬头看着鸟,忽地它们纵身一跃不见了踪影。

    允央心中沮丧,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衬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绵绵的倦意袭来。纵然前面有多少只暗绿绣眼鸟,允央也没力气去看了。

    她转头想往回走,怎奈刚才一心一意只在看暗绿绣眼鸟,却没留心周围的一切,这下可好,完全不记得回去的路。

    正当允央愁眉苦脸,徘徊在一处时,就听她身后有人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这里是寺中的佛塔园,娘娘来这里作甚?”

    允央回头一看,见净尘身着鸽灰色的缁衣立在自己身后。一见是娘家人,允央也没有客气的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迷路了,大师能带本宫出去吗?”

    净尘好像很喜欢允央这种熟络的态度,他微微一笑说:“能为公主带路,荣幸之至。”

    两人一前一后,七绕八绕地出了佛塔园,走到前院时,饮绿与随纨还在原地等着。等了这么久,两人心里都着急了起来,本想去找,又怕娘娘一会回来见不着她们反而耽误事。

    正在慌乱之时,见净尘主持陪着敛妃娘娘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两人大喜过望,赶紧迎上前问娘娘发生了什么事,允央摆摆手说:“没什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一上了金根车,允央就觉得全身疲乏得很,想来是这几天睡得晚伤了精神,只想快点回到疏萤照晚,躺进温暖的锦帐。

    回到淇奥殿,允央一眼就看到外殿的书案上放着一折拜帖,打开一看,原来是敏妃的请柬。里面写着:明日要在弈场举行蹴鞠比赛,比赛双方为太傅家养蹴鞠人与礼部侍郎家养蹴鞠人,皇族子弟与命妇皆要前去观战。

    最后帖上还写道,敛妃娘娘整日呆在殿里不出去走动,对身体颇为不利,况且皇帝深爱蹴鞠,若他在此定要命全皇宫之人前去热闹,如今他身在前线,若是知道后宫嫔妃和衷共济,体已亲近,心里肯定会感到欢欣宽慰的。

    允央本不想去,但见她在名帖中提到了赵元,便有些犹豫,再一想,自己也多日未与后宫其他嫔妃见面,虽然有皇帝圣旨在,别人说不出什么,但总归显得离群索居,与人疏远。

    因而命人取出一折粉蜡笺纸写了回帖,表示明日将前去观看蹴鞠比赛,让随纨给矜新殿送去。

    随纨走后,允央心中总还是感到忐忑,便传石头进来。

    允央问他:“明日弈场要办蹴鞠比赛,此事你可知晓?”

    石头道:“听说了。”

    允央眉头微蹙地说:“若是皇族子弟观看的蹴鞠比赛,为何皇后娘娘没有挑头,而是由敏妃来请呢?”

    石头说:“敛妃娘娘不知,每年皇族子弟来宫中参加聚会少说也得有七八十次,若是全由皇后娘娘来挑头,恐怕心力难及。多年来皇后娘娘与敏妃,辰妃各有分工,皇后娘娘喜欢召集皇族子弟入宫赏花鉴宝,游山玩水。辰妃娘娘则喜欢与命妇们听高僧谈经论道,或是去古刹烧香礼佛。要是说蹴鞠、牵钩和马球比赛,则多由敏妃娘娘发起。因此宫里人都爱背地里叫她……”石头此时压低了声音:“弈场王母。”
正文 第181章 空口传异闻
    &bp;&bp;&bp;&bp;允央听了莞尔一笑说:“你们这些小太监,私底下这般油嘴滑舌,你倒说说还给哪位娘娘起了浑名?你们背地里如何叫本宫的,可是叫‘书呆子娘娘’吗?”

    石头一听,吓得咕咚跪倒,连磕响头:“小奴怎敢给娘娘起名,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允央命饮绿将他扶起:“与你玩笑,不必当真。”

    听了石头的话,允央心中踏实不少。闲下无事,她拿了盒鱼食走到殿外。此时快近晌午,宫人们各自有事都在忙碌,游廊上空无一人,寂静异常。允央倚在栏边,往逐光池中撒了些鱼食,池中锦鲤便争先恐后张着小嘴涌了上来。

    此时,隐隐有人声传来,允央抬眼看去,见两个负责打扫的小太监正在宫墙下拉扯。

    一个说:“你这厮拽我来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说:“好哥哥,你就帮我这一回。”

    “青天白日的,要你整理个枯草残枝,怎的这样啰嗦。早知这样,不如我自己来整,那你这月的例钱可要分一半给我。”

    “你不知道这面墙后头是映水兰香吗?”

    “怎的不知?”

    “你有没有听说那个传言,说当初宋国被大齐所灭时,宋国有个绝色的女官抱着个盒子跳进了映水兰香。因为心中的怨气太大,听说她的尸首到现在都不腐烂,而且在每年的二月十五她就会从映水兰香的烂泥里爬出来,找个替死鬼,吸人的阳气。”

    “去年今天御马苑的老顾头死了,前年内府局的小禄子也死了,还有大前年……”

    “行了,行了,瞎说什么,那老顾头是喝酒喝死的,小禄子是得伤寒病死的,和映水兰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听说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女鬼从烂泥里爬了出来,一身黝黑的泥巴,翻着大白眼珠,慢幽幽又东倒西歪地往前走,她从哪里经过,哪里的花草全变黑了。你说,这得有多大的怨气呀?”

    “看你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难道你亲眼见到了不成?”

    “这个……,我当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女鬼,要不我还能站在这里吗?不过我可是见过那个女鬼的脚印。那天也是我去收拾宫墙,正好有个枯枝挂在上面怎么也弄不下来,于是我步绕到宫墙后面拾掇,刚走到映水兰香前面就看见有一排步伐不均匀的脚印从泥塘边上一直往前蔓延,那脚印非常古怪,肯定不是野兽的脚印,好像是……好像是腐烂了一半的人脚踩上去的,我没敢多看就跑了回来好像还有些烂肉掉在旁边……”

    允央望着逐光池一汪粼粼的碧水,耳边听着他们叽叽咕咕的谈话,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她赶忙起身,拿手里的绛紫色素芝麻纱帕子捂住嘴,快步往寝宫走去。

    可巧随纨捧了一瓶新插的夜来香往寝殿走,见娘娘低着头,捂着嘴,脸色十分难看地从游廊上走了过来,心里一惊。她赶紧迎上去扶住允央说:“娘娘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允央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的难受,说不出话来,只好指了指墙角的方向。

    随纨顺着允央指的方向一看,见两个小太监还聊得热络,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一时火往头上涌,指着他们大喝一声:“两个烂舌头的,你们可知道惊吓到娘娘了吗?”

    允央见随纨正在斥责他们,自己已经忍不住了,就快步回到寝殿中找到盆盂干呕了起来。虽然胃里面翻江倒海,可是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白白憋出了一头汗。

    饮绿在旁边急得直皱眉。她轻轻抚着允央背,待到她平静一些了,给她端来一杯清茶漱口: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杨左院判过来看看?”

    允央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就见随纨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娘娘还不是给打扫庭院两个小太监给气的,那两个家伙说宫墙外头的泥塘里有鬼,还说亲眼看到女鬼从泥里爬了出来。”

    “你说,娘娘听了能不恶心吗?”

    “原来是怎么回事。”饮绿听了,松了口气。

    随纨走到允央面前回道:“娘娘,奴婢已将那两个小太监关到禁室里,饿他们三天,看他们还乱嚼舌头不了。”

    允央听罢拧了下眉毛,没有说话。饮绿在旁看见了,马上明白了允央的意思,她转过头说:“饿着他们有什么用?谣言已经起来了,难道还能收回去吗?”

    “正是这样。”允央虚弱地说:“把那两个小太监放出来,问清楚了情况,该烧纸烧纸,该化怨的化怨,以免流言越传越离谱。”

    随纨想了一下,低头说:“是。”

    虽用清茶了漱了口可是允央还是觉得浑身难受,于是对饮绿说:“霓川郡主住的时候爱吃的那个很酸的点心……”

    “青梅子红果酪。”饮绿马上说:“奴婢这就给您取一份来。”

    很快饮绿用托盘端了一碟青梅子红果酪和一碟桂花蜜走了进来,允央一见就说:“不要蘸蜜的。”

    允央拿着小金叉扎起来一块咬了一小口,虽然被酸得浑身一哆嗦,可是瞬间就觉得原本翻滚着的胃,渐渐平静了下来。

    允央舒了口气,浅浅笑着说:“这个霓川怪让人惦记的,她一来我们这里,淇奥宫真真是热闹了不少,总能听到她嘻嘻哈哈的笑声。”

    “可不是,这个小郡主实在是有趣的很,吃什么东西都要比别人口味重一些,甜要甜得掉牙,辣要辣得流泪,这个酸都要酸得哆索才好。”饮绿也有些感慨地说。

    允央点点头:“是啊,难得的是她想要什么都会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落落大方,从不委屈自己。从这一点上说,本宫倒是十分羡慕她的。”

    饮绿想起了什么,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郡主还身有异能的女子。那次,您让奴婢把藏书阁里的一件商代的青铜器清理一下,我让石头、扁担和执壶他们三个抬下来,把这三个人累得龇牙咧嘴都没弄下来。”
正文 第182章 寝殿现鬼影
    &bp;&bp;&bp;&bp;“小郡主看见了二话不说,单手就给提了下来,奴婢当时就赔不是,说这是宫人们干的,怎么劳烦小郡主。”饮绿现在说起来口气中还带着新奇,可见她在当时有多么震惊。

    “没想到小郡主,哈哈一笑就走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长得是水灵灵的美人儿,性格却像个男孩子,真是招人心疼。”

    允央唇角带着笑,静静听着,许久后叹了口气说:“让你这一念叨,本宫却是愈发想她了。那天燕国候接她走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现在想起来就心酸,不知什么时候她才能再进宫里。”

    “这个可是难了。”饮绿也有些伤感:“她是燕国候的掌上明珠,离开身边几天都担心的不行,怎么还会送进宫来。”

    “那天奴婢看燕国候见到小郡主时,那把年纪的汉子都有点泪汪汪了,可见小郡主对燕国候来说有多重要,要不是皇上出面说留在咱们这里几天,只怕燕国候早就把小郡主接走了。”

    允央默默地看了饮绿一眼,点了下头说:“这次是霓川在宫外遇了险,燕国候还以为她被歹人绑了去。为人父母的遇到这事能不担心吗?再见霓川时,看到她平平安安,一切安好,感慨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正在这时随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回道:“娘娘,那两个小太监已经放出来了,奴婢仔细问过了,他们全是倒听图说,自己又添油加醋了一番,不可当真的。”

    允央听了,无奈地一笑:“这就是了。问明白,说清楚,自然就知道谣言是因何而起的,也不会有人信了。”

    允央此时倦意又起,饮绿服侍她躺下,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用过了晚膳,允央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烦闷,就走到书案前拿起画笔,信手描画了起来。

    她这边还在作画,就听得殿外廊下,随纨与饮绿两人压低了声音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一会功夫,一阵烧焦的味道传了进来。

    允央心想:“不知这两个丫头又地搞什么鬼,大晚上的玩火,若是让巡夜太监看到了,禀到皇后那里,她们又要挨板子了。”想到这里,允央便放下了笔,走到了殿外。

    只见随纨与饮绿正在殿门口拿着一个火盆,烧着各色彩纸,这些彩纸剪成各种衣服,花朵和铜钱。饮绿一边往火盆里放这些彩纸一边说:“姑娘好走,这些东西你带上,你在泥塘也呆了几十年了,还是快快早登西天极乐,千万别来我们这里……”

    允央在旁看着好笑,心里想:“白天还义正词严地说是谣言,不害怕,一到了晚上就开始烧纸以求心安,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允央走过去说:“你们这是在烧什么,衣服,花朵、铜钱,这全都是你们自己喜欢的吧,谁会要这些?”

    随纨与饮绿一听娘娘出来了,吓得跪下说:“娘娘恕罪。奴婢们只是今日听说映水兰香里有人死得凄惨,怕她心有不甘,如果跑进淇奥宫里来可如何是好,所以想给他她些东西,再把纸灰洒在殿门口,让她别进殿来。”

    允央一向不信这些鬼魅之说,摇了摇头:“你们住在淇奥宫里都多久了?若是这人想进来,早就进来一百回了,你们现在才烧又有什么用?”

    随纨与饮绿一听吓得发抖了起来:“娘娘,您是不是看到什么了?难不成有什么东西已经进来了?”

    允央见她们越说越离谱,也懒得再与她们贫嘴,于是摆摆手说:“随你们吧,不过一会子要把火星子用水压灭了才行。”言罢,便转身回了殿中,继续自己先前的画作。

    画了几笔,不知为何,允央渐渐地听不到殿外的声音了,想是随纨与饮绿跑到殿门那边洒纸灰去了。一时间,殿内静得如同深夜,只听得毛笔落在宣纸上轻微地沙沙声。

    “唉……”

    一声不高但非常清晰的叹息声音,从允央的头顶传来。她不由得抬头看,四周空无一人。

    “叩咳……”一声古怪却又分明是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在头顶。

    允央心中骇然,放下笔,僵在那里,还好脖子、眼睛还能动,她顺着声音看去,在烛火的阴影里,疏萤照晚帷帐的边缘,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影……高挑、清瘦、披散着头发,手中还抱着个长方形的盒子……

    难道……真有女鬼!?允央此刻只觉得头发根都发木了,全身一动都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同样一动不动,虽然看不到脸,但允央感觉到它也在紧盯着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地站着,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允央轻轻动了动手指,生怕自己的魂魄已被吸走,她刚一动,那黑影好像也动了一下。

    允央后背发麻,生怕它扑了过来,将自己撕碎,就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那黑影忽然把手中的长方形盒子举到了胸前,然后就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身形极为诡异,像是穿着线的木头人,牵引它的线瞬间断了,它一边倒下去,也在一边破碎……

    黑影倒下去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迅速湮没在黑暗中,无影无踪。

    允央一时也好像没有了意识,眼前一黑,靠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等她听到有人呼唤,睁开眼睛时,看到宫人们全围在自己身边,随纨拿着湿帕子,饮绿捧着一只碧玉小香炉,有袅袅青烟从里飘出,是浓浓的艾草味,允央被这味道呛得咳了几声。

    宫人们见娘娘醒了过来,都舒了一口气。饮绿眼睛红红地说:“娘娘,您哪里不舒服,怎么好端端地晕在书案前?”

    允央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色白了起来,刚要说,转念一想:“我若说出刚才殿内发生古怪的事,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传出去对淇奥殿的声誉也不好,切不可莽撞。”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淡淡地说:“这几日许是奔波劳累了,没什么。只是殿中太暗了,再点几盏宫灯进来。”
正文 第183章 真想终大白
    &bp;&bp;&bp;&bp;铺霞与石头出去拿灯,随纨与饮绿想扶允央进入疏萤照晚中休息,允央哪里敢过去,只得说:“刚才好像看到有只蛾子在疏萤照晚边上飞,兴许飞进去了,你们好好找找。”

    随纨与饮绿对视了一下,心里都有些打鼓:“现在只是早春,哪里会来蛾子?再说,淇奥殿的纱窗都是双层的,上面还熏了香,蚂蚁都难爬进来,更不用说蛾子了。”

    “娘娘今夜神色慌张,欲言又止,似是遇上了什么状况,找个借口让我们仔细检查一下疏萤照晚。”

    饮绿与随纨把疏萤照晚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允央又命石头与执壶进来把殿内的其他地方都看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允央心里这才有些安然下来,但是今夜要是一个人也难以入睡。由于害怕的紧,她只好吩咐随纨今夜与自己一起睡在疏萤照晚。

    随纨卷了一捆被褥走进来,铺在地上。允央见她进来就轻声说:“今夜别灭宫灯,你再离我这里近一点。”

    随纨轻轻地笑了说:“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女人家都央会觉得害怕。娘娘别怕,奴婢就在这里,等娘娘睡着了我再睡。”

    允央看着她笑了笑:“你也累了,不要总顾着我。”

    随纨也不搭话,披个夹衣,坐在地铺上看着允央。说来也怪,有她在,允央觉得非常心安,一会便困意绵绵。

    恍惚中,她好像回到了刚才,又坐在了书案之前,再次看到了对面的黑影倒下去的一幕,说实话,那个黑影倒下去的样子实在过于诡异,重看都让人浑身发凉。允央想背过脸去,怎奈全身都不听使唤,黑影倒下那一刻,似乎想把手中的长方形盒子抛给允央……

    “难道这就是宗庙暗语里所说的宝物?”允央心里一凛。“黑影今夜到来是想告诉我快去映水兰香寻找宝物。或者她只是想让我早些把这个东西拿走,也可让她早点解脱……”允央这样胡思乱想着,慢慢睡着了。

    等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允央睁开眼,见阳光洒进殿中,温暖明朗,一扫昨夜的阴郁,顿时人也轻快了起来。她翻身下床,见随纨早已起来,将殿里打扫得焕然一新。

    允央起床的动作很轻,还是被外面的随纨听到,她走进疏萤照晚,请了早安道:“娘娘昨夜身体不适,今天要不要请太医来诊脉?”

    允央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她走出了疏萤照晚,来到昨夜见到净尘黑影地方站住。这里已铺满了清晨金灿灿的阳光,因为离这不到一丈便是一扇窗子。允央走到窗前想推开窗子,被随纨轻轻拦住:“娘娘,早晨风寒,冒然开窗,怕过于阴凉。”

    见这情景,允央只得作罢,但指了指窗子道:“这个后面可是离映水兰香最近的地方?”

    随纨想了想说:“确是如此。”

    果然不出所料,允央暗自思忖:“若是这样,那昨夜便是前朝的人有未了的心事要告诉我,让我助她得偿所愿。”

    事情好像开始清晰了起来,允央坐在菱花镜前,饮绿在给她梳头,她默不作声,心里翻江倒海。

    允央用手掰着梳妆台的翡翠华盛,发出轻轻地“哒哒”声,这声音刺激着耳膜,也让允央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今日必要探探映水兰香,再不能这样沉默下去了。”

    允央主意已定便对随纨说:“一会,你们几个宫人陪本宫去一趟映水兰香。”

    随纨吃了一惊,她故作平静地说:“那个地方恐怕不干净呢……”

    允央摆了下手,打断了她的话:“正因为流言四起,本宫才要去看看,以免谣言越传越离谱。”

    整理好衣装,随纨、饮绿、石头和执壶几个陪着允央出了宫门,慢慢往映水兰香走去。

    映水兰香本是一条由天渊池引入小河,在没有被遗弃前,这条小河的两岸都种满了各种名贵的兰草,香气怡人。如今此地废弃已久,原来潺潺的清泉,已被淤泥覆盖。

    于地处淇奥宫高耸的藏书楼后,少有人来,早晨的映水兰香非常幽静,雾气缭绕,颇有“凉风绕曲房,寒蝉鸣高柳”的韵致。

    不过这情景在允央看来,倒是多了一丝的神秘与吊诡的味道。

    正走着,忽然随纨低声惊叫了起来,然后她拼命地往饮绿身后躲。随即石头和执壶了停住了脚步,虽没有惊声尖叫但身体已经由于恐惧而变得僵硬起来,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河岸旁边的土地上留着的一串新鲜的脚印。

    这串脚印似人足,又不全像,颇似脚部残缺不全的人所留,更为诡异的是这串脚印的间距根本没有规律,近的近,远的远。

    如果想像出一个人的步幅这样没规律的话,那他行走的姿态一定异常骇人。

    一切都和传言形容的一模一样,允央不由得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办,如果真的有鬼魅从淤泥里爬了出来,那从脚印还是湿漉漉这一点上来看,她可能就在附近……”

    尽管有心里准备,但真的看到这个情景,允央还是感到了莫名的恐惧,她的身体也有些不听使唤了,双腿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映水兰香里面忽然传出淅淅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淤泥下面钻出来。

    允央她们几个一听这个声音,更是感到恐惧到了极致,执壶甚至面如土色,身体已如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噗”、“噗”,两只巴掌大的土拨鼠从淤泥里钻出来,它们费劲地爬上岸。可能是浑身是泥非常难受,这两只土拨鼠边爬边就地打着滚,想把身上的淤泥蹭掉。当它们终于走进灌木丛不见了踪影时,它们身后留下了一道清晰而形状诡异的“脚印”。

    真相大白了,原来是把家安在映水兰香边上的土拨鼠,经过一冬的沉睡,在早春时节醒来,因为淤泥堵住了它们居住的洞口,所以它们出来时满身是泥,为了清理皮毛,它们把淤泥都蹭在地上,形成了传言中的“鬼脚印”。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正想打道回府,却被允央叫住了。允央想,与其糊里糊涂,不如趁热打铁。于是她对石头说:“你去内府局找些手脚麻利的太监过来,本宫要将映水兰香好好收拾一番。再不能这样混乱下去,一定要恢复它本来的面貌。”

    石头急匆匆地离开去传话,允央看着雾气昭昭的河面想:“暗语里所说的宝物到底是什么呢?”
正文 第184章 轻取淮阳府
    &bp;&bp;&bp;&bp;“兵符!?”

    淮阳刺史府的卫兵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队人。为首的一位年轻公子气宇轩昂,衣着华贵,抱着兵符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后面跟着百余人的仪仗,有的拿着彩幡,有的捧着锦盒,一看就知来头不小。

    “快点让开!鼠辈还敢耽误我的大事!”

    “你可有刺史大人签发的文书?”

    扶越一听哈哈大笑:“兵符都在此,还要那文书作什么,难不成要我把这好几万的士兵召集在这里现签一份?”说完马鞭一扬,就往里走。

    卫兵看这架势,心里想,如今齐国大军压境,刺史大人已经好久都没露面了。此人手中握着兵符,说不准是大人请来的救兵,可是得罪不起,于是全都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扶越见此情景,带领随从加快速度冲进了刺史府,进去之后,随从扔掉了仪仗的伪装,抽出腰间明晃晃的钢刀。

    其实他们多虑了,府中此时已是人心惶惶,没人安心做事,更不用说抵抗了,许多昔日歌舞升平的庭院已经人去楼空。

    扶越怕夜长梦多,命人抓了个奴仆,打探到罗钢平时读书和看公文的院子,快速地赶了过去。

    进入罗钢的书房,扶越命人火速寻找,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翻箱倒柜一通,终于找到了一个紫金铜盒,献给扶越。

    扶越举剑削断铁锁,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淮阳刺史急着逃命,不但没有拿走兵符,连官印也全都留了下来。

    扶越心里说:“真是天助我也。”他果断地拿出从李亮那里取得的四支鱼形兵符,根据上面所刻文字,知道这分别是指令淮阳驻扎东西南北四方边境守将调动兵马的兵符。

    于是他提笔写了四份公文,称如今淮阳刺史已经归降了齐国,命令四方守将,全部放下武器,原地待命,等大齐军队前去招抚。

    公文拟好后,方方正正地盖上了淮阳刺史的官印。扶越命身边人换上淮阳士兵衣服,将公文与兵符一起送到四方守将那里。

    见大事已经办妥,扶越稍微安心了一点,对左右笑道:“现在我们得把银子拿回来了。”

    且说那李亮拿了交船文书来到指定的淮水河畔,四下一看竟然空无一船,自己派来监视的人也不见了影子,他顿感蹊跷,带着亲兵沿着河岸仔细查找,但没发现任何行踪。

    正当他暴跳如雷之际,忽听得岸边密林中一声炮响,战鼓声四起,一队大齐**队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将李亮与亲兵团团围住。

    这时大齐**队忽然向两边闪开,众星捧月般将一员大将让了出来。

    只见此人骑着乌蹄雪花骠,身着麒麟踏浪白银明光锁子甲,内衬丹红色百花团绒战袍,手握寒月梅花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再看面庞如此熟悉,可不是刚才买兵符之人吗?

    李亮心里大喊一声:“糟糕!”嘴里骂道:“齐国小人使用奸计,今日我纵然被抓,终是不服!”

    此时,扶越在马上微微一撇嘴:“李亮大人有何不服?”

    李亮气得脸色发白:“齐国奸贼言而无信,骗走兵符,为何不给钱?”

    扶越没想到他此时还想着那十万两白银,便说:“你怎知我们不给钱?兵符本是淮阳刺史罗钢所有,你有何权利变卖?”

    “明日我便广发告示,淮阳兵符已卖予大齐国,标价十万两,淮阳流亡的罗氏一族皆可来我营中取钱,只怕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他话锋一转对李亮笑道:“多谢李亮大人的通关文书,我方能将载了士兵的船队带入城中。”

    李亮听罢,大吃一惊:“当日此人传话说要买兵符,十万两白银太重要用大船运来,我便签了通关文书放他进城,没想到他不是乘一艘船而是带了一支船队进来。见这阵势定是带进来了几千兵马,此时城中的四门恐已失守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顿足捶胸:“大齐奸贼害得我好苦!”

    将李亮擒住后,扶越来到北城门,命人打开城门,自己率领亲兵出城,迎接赵元入城。

    赵元进城后,听扶越讲了夺城经过,见城中百姓情绪平静,秩序井然,对扶越说:“我儿兵不血刃就取了淮阳,真是立了奇功一件。”

    扶越抱拳低头说:“此事全靠父皇率重兵前来,天威浩荡,不用开战就将淮阳叛军吓破了胆,仓皇鼠窜,否则哪能如此顺利。”

    赵元含笑点点头。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命人将崔琦叫到近前。崔琦得令后赶了过来,与赵元、扶越一同策马而行。

    赵元道:“今日进入淮阳,朕见淮阳土地虽多却大多荒芜,本以为是土地贫瘠所致。下马捏了一块土来看,见此地的土色发黑,摸着似有黏腻之感,应该颇为肥沃。地肥而稻贫,这是为什么?”

    崔琦在马上施礼说:“禀圣上,为臣在早些时候已到淮阳田间考量过一番,发现淮阳虽然地势平坦,土地肥沃,但是却未被好好利用。田间的灌溉井,年久失修,多已干涸。”

    “百姓所用农具是由块炼铁制成,此铁质地软,杂质多,虽是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只能算是粗耕,加上天气连续干旱,稻米一顷地也难收上几十斤。”

    赵元听罢心里想,看来南方诸国所说难交齐贡奉并非虚言。他对崔琦说:“爱卿可有对策?”

    崔琦想了想说:“臣正在草拟一份奏章,若想令此地富庶,也非难事。只要命此地人疏通沟渠,蓄水灌井,便可抵御干旱和洪涝。同时推行轻徭薄赋,让逃亡的百姓重回田间地头。还有就是令无地的北人南迁至此,人丁多了则此地农桑自然可盛。”

    赵元听罢,面露赞许之意:“爱卿所言不错,但还需细致。”

    崔琦低头称是。

    下午的时候,为了防止有敌国前来偷袭,赵元与孙楚山分别率领一队兵马,扎营于淮阳城之外与淮阳城之内。正当赵元打算下令众将士埋锅做饭时,有哨兵前来禀报:“营前来了千余个蛮人,口吐烈火,摆下了蛇尾刀阵,叫我方出战。”
正文 第185章 蛮人蛇尾刀
    &bp;&bp;&bp;&bp;因久闻蛇尾刀阵的大名,赵元不敢怠慢。他紧急升帐,命令众将披挂整齐,各营士兵钢刀出鞘,扶越带一路兵马护住左翼,忠武将军沈纲护住右翼,宣威将军王广陵垫后,自己率领一支轻骑兵从中路而出。

    在营门口的高坡之上,各将都已整队立好,此时赵元黑马金甲手提陌刀冲出营来,立在众将之前。

    蛇尾刀阵就摆在坡下空地上,众人俯视此阵,全都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并不一定代表害怕,也可能是惊讶……甚至是……无语了。

    只见这一千个蛮人每人手持一柄钢刀,这钢刀是由几十片梯形和三角形的钢片由铁线穿成,因而可以弯曲折叠。

    他们披发跣足,脚腕上套着铜环,身穿兽皮与树皮相间织成的盔甲,或蹲或立排成了九层,最里面的一层蛮人围成一个圈,有一个白头发的长老,踩着这些人的肩膀穿梭腾跃,口吐火焰,嘴里似还乌里哇啦地念着咒语。

    随着他的咒语说的快慢,这九层的阵法,不断变换,忽高忽低,忽密忽疏,蛇尾刀一会直,一会弯,一会又变成了勾套……让人眼花缭乱。

    一般人在暮色初上的荒山野岭见到这一阵势多半被唬住,可赵元和他的这些将军们都是血海里游了几个来回的人,他们眼里的这一切与一般人并不相同。

    以赵元来说,他先看这蛮人所用兵器,别看变来变去挺热闹,实际上是由乌突突的百炼钢制成,这与大齐军队的装备根本没法比。

    赵元的陌刀乃是由稀少的陨铁所制,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扶越的长枪由西域进贡的大马士革钢打造,这种钢天生有奇异的花纹,因而得名寒月梅花枪。

    就连齐国普通士兵的佩刀都已是千炼钢了,无论蛮人将他们的蛇尾刀变成什么样,在大齐军面队前都是不堪一击。

    再说盔甲,兽皮与树皮皆是易燃之物。

    扶越也看了出来,凑到赵元面前说:“父皇,不如用火攻……”

    杀掉他们容易,但这不是最终目的。赵元想到这里,摇了遥头,扶越见此知道父亲有自己的打算,便知趣地闭口不言了。

    此时,白头发长老蹦了半天恐怕有些累了,坐在两个蛮人的肩膀上开始叫骂:“大齐国的狗贼,奸计窃取我国社稷,遭世人唾弃,纵然全淮阳都已归降,我等绝对不能受此侮辱!”

    其他人也开始大骂,左一句“狗杂种”,右一句“私生子”,齐国大将都听不下去了。沈纲怒目圆睁:“这蛇尾刀阵如同街头杂耍一般,以讹传讹,浪得虚名罢了。末将请令下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其他将领也随声附和。

    这时崔琦从队伍里出来,高声说:“圣上听我一言。如今我们轻取淮阳,声威大振,淮阳军队与百姓虽归顺,却并不代表心服。”

    “这蛇尾刀阵现在看起来是个花架子,有负盛名,其实正是因为淮阳人极为重视此阵,视若珍宝,才多年未有使用,以致于招式没有改进,缺少实战磨炼。如果我们杀了这些蛮人,如同毁了他们的荣耀,惹当地土人不满,恐引起内乱。”

    杀戮只是下策,如何取得民心才是关键。况且赵元想将淮阳作为平南时的基地,平南后南稻北运的通途,所以此事处理上更要谨慎。

    想到这里,赵元下令,命军中盾甲兵上前。这些士兵一手持七尺高的生牛皮包木淋乌漆虎头盾,一手持一丈有余的锋利长矛,围成一个包围圈向蛇尾刀阵聚拢过来。

    在离蛇尾刀阵两丈左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盾甲墙,士兵躲在盾后,所有长矛都齐刷刷地指向前方。蛮人想要冲向前搏杀,但面对冷森森的锋利矛尖,又退了回来。这时天色已然全黑,有蛮人点起了火把,他刚一点,就有一支冷箭从魏军营中射出,将火把射飞。蛮人试了几次之后,已无火把可点,只好在黑暗中举着兵刃,睁大双眼随时准备应对大齐军队的进攻。

    但这一夜大齐军队并没进攻,只听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待到天快亮时,蛇尾刀阵中人才看清,昨夜魏军趁夜色在盾甲军后建成了一道三丈高的圆形石墙,建好后墙上放下勾锁,将里面的盾甲军拽走。

    在他们才正真像猴子一样被关进这道圆墙里。

    正当蛇尾刀阵中人惊异与慌乱之际,只见一员银甲将军走上墙边的高台,他对墙中蛮人说:“今日你们已是瓮中捉鳖,挣扎、叫骂都没有意义。只要你们归降,我们定会加以厚待。淮阳刺史荒淫残暴,在危难之时弃城而逃,已经尽失民心。如今淮阳府各处皆已归顺,你们又何必逆天而行呢……”

    蛮人长老还没等他说完就骂道:“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我们既然敢来,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关我们在这里,你们定有诡计,用不着白费功夫,我平生最恨阴险之人,快滚开!滚!”

    扶越在高台之上,冷笑道:“若是如此,那长老就在这多呆些日子吧!”说完转身离去。

    回到大帐,扶越将刚才的情况禀报给了赵元,赵元听后面露不悦:“不杀他们已是手下留情,还这样不知好歹,难不成要逼大齐军队把石墙推倒将他们全都砸死在里面吗?”

    崔琦上前言道:“圣上三思。淮阳大旱,烈日炎炎,他们没水没米,支持不了几日。只要他们一投降,那淮阳最后一支抵抗力量就已化解,民心自然全都倒向了我们这边。另外,”他顿了顿说,“也可放出口信去,说魏军已制住了蛇尾刀阵,但却没有杀他们,只将他们围起。若有淮阳百姓好奇前来观看,一来可以知道大齐国对手下败将的仁慈,二来,等他们支持不住投降,这些百姓还可回去传话,比我们张贴告示的效果还好。”

    “就依爱卿之言。”赵元道。必竟费了许多周章,一定要取得最好的效果。
正文 第186章 上演苦肉记
    &bp;&bp;&bp;&bp;两天以后,有哨兵来报,说围墙中的蛮人有些已经支持不住,想要归降。

    帐中众人一听,喜上眉梢,全都快步出营,走上了围墙边的高台。

    他们定神向下观看,只见墙里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崭新的刀伤。还有一个人靠在墙边,浑身发抖,说着含糊不情的蛮语,似是苦苦哀求。

    白发长老带着十几个人手持蛇尾刀慢慢向这个人靠近,这些人虽然因缺水饥饿而面色腊黄,口唇发白,但步履依然稳健,走到靠墙人身边,一人一刀,鲜血伴着惨叫飞溅。片刻之间,这人就已身首异处,倒在地上。

    接着,白发长老抬头看着墙上的齐将说:“这就是叛族之人的下场,齐狗,我等绝不会投降!”

    赵元与众将见此情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下了高台。

    日升月落,到了第四天,一早有哨兵来报,说围墙之内的人已死了一半,加上之前被杀的十几个人的尸体,现在那里已是臭气熏天,苍蝇遍布,头顶还有多只嗜食腐肉的秃鹫盘旋。活着的人已没了力气,全爬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估计几个时辰后里面就全死透了。

    “啪!”赵元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了书案上。

    不怨他烦燥,若是里面人全死了,那不就是白忙活了一场吗?非但如此,大齐军队还在百姓心里落下了虐杀战俘的恶名。更可气的是,这么一来便成就了蛮人节烈的名号,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无论如何,在人都死光之前,他必须做最后的努力。

    再次登上高台,墙里的光景与哨兵描述大致相同,可谓人间地狱。

    赵元一眼就看到了白发长老,他还没死,歪歪地坐在那里。他一看见赵元,眼中似有了光彩,他慢慢向前爬去,其他活着人,只要还能动的,都随着他们长老往前爬。爬到离墙一丈的地方,白发长老喊:“往那穿咆哮金甲的人身上扔!”随即这些人把手中的蛇尾刀向赵元掷去。

    尽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毕竟饿了四天,大部分的刀连墙都没越过就落了下来,只有一把蛇尾刀不仅跃出围墙,还直奔赵元面门而来。

    赵元根本没想到会有刀飞出来,没有防备,等看见刀影时,为时已晚,他只能下意识一躲,将面门让开,可刀还是打到了他的金甲,挂在下甲锁之上。

    此时赵元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飞快地将刀捂在胸前,像是被蛇尾刀刺中一般,还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

    扶越在旁看得真切,知父皇根本没有受伤,但见赵元做了这样的动作,他马上过来配合:“父皇,您怎样了?伤口在哪里?”

    赵元也不搭话,在他的搀扶下走到了墙边。

    墙里面的人本不抱希望,只是怨恨极了,想死之前出口气,没想到真的击中赵元。这下他们反而没有了兴奋的神情,因为刺杀皇帝之罪,应判凌迟处死。

    这几日的折磨已将他们的意志消耗得像纸一样薄,如今在死之前还要受更多的痛楚,他们眼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恐惧。

    看到他们的表情,赵元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脸上做出疼痛的表情说:“没想到这些蛮人还有这样的力气,真是神人也。”

    扶越在旁搭着词说:“这些人大逆不道,全都杀了吧?”

    赵元摆摆手说:“不可啊,不可。朕平生最敬忠烈之士,今日切不可伤害这些义士的性命!”

    扶越说:“父皇不能白受伤,这些人必须得死。”

    赵元大声说:“大胆,快把这些人放了,备足干粮与马匹,送他们回到山寨。”

    一听赵元说要放了他们,这些蛮人垂死的脸上竟然闪出了光彩,求生的渴望溢于言表。

    扶越见此情景,知戏要做足,于是更加力谏:“父皇,不能放他们走啊!您的宽宏大量,这些人未必记得,若是以后恩将仇报,悔之晚矣!”

    赵元道:“大胆!今日朕一定要放这些义士,不必多言!”

    扶越道:“父皇三思!”

    ……

    一通“争执”之后,赵元与扶越回到大帐之中,不断有跟踪蛮人的探马来报,说蛇尾刀阵中活的人,出来后喝了水拿了干粮,上马往山寨而去。他们不敢走大路,全走小路,路上偶尔遇到有淮阳人经过,这些蛮人都面有愧色地背过脸去。

    混在淮阳百姓中的细作也有信传来,说有淮阳人躲在密林之中看到了赵元受伤却放走蛮人的一幕,都大为感动,回到城里后,口口想传,都在暗地里称赞孝雅皇帝的度量与宽厚。

    帐中人听到这些消息都舒了口气,面上露出欢欣之色,赵元对众将说:“爱卿们这几日都辛苦,夜间巡逻有扶越,你们都早点回帐中休息。”

    他的话音还没落,又有探马来到帐中,报说固泽城这几日正在悄悄集结军队,似乎有主动出击的架式。

    赵元听罢,对侍卫说:“进城!”

    飞鸟掠过树林,无声无息,似一阵西风拂过。

    月色中,层层枝叶之下,林中小道上一队骑兵正在快马加鞭穿过密林。为了隐蔽,战马脖子上的铃铛全部被去掉,马上之人也全都一身玄色夜衣,没有火把,尽量压低声音,如同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在怪石古树之间滚滚向前。

    终于到了淮阳城南面的虎台门。城门无声地打开了,这队骑兵鱼贯而入,等骑兵全都进来后,城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赵元与扶越登上南面城墙,守城将军前来行礼:“不知陛下要来,没有远迎圣驾,臣罪该万死。”赵元挥了一下手,阻止他再说下去,而是开门见山地问:“固泽城的军队现在集结了有多少?”

    守城将军回禀:“这几日三大柱国的军队从西边山上与南边水路上缓慢向固泽城集结,每次都是夜半时分到达,隐于离城三十里的高山密林之中。直至今日已到了大约三十万军队。”
正文 第187章 赴弈场之约
    &bp;&bp;&bp;&bp;赵元向远处的密林中望去,隐隐有火光闪动,虽不明显,但分布却是十均匀,像是有意隐藏。他转头对扶越说:“三十万陇南军能隐藏得这么好,安营扎寨也颇得兵法精要,似是取虎首为先双翼侧应之势。看来固泽城中的这位领兵将军十分厉害。”

    扶越道:“确是如此。”

    赵元的面色有些凝重,没再说什么,沉默着与扶越下了城楼回到大营之中。

    一进帅帐,赵元就大声说:“把地图拿过来!”

    侍卫捧着一卷发黄的卷轴轻轻放到了条案上。

    赵元沉声道:“打开!”

    ……

    一双素手缓缓地解开双丝绫系带,卷轴缓缓地在条案上铺开。

    打开卷轴后,随纨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允央手扶书案,仔细打量着这幅《写生珍禽图》,只见图中所绘鸟禽、乌龟和昆虫,笔法工细,设色柔和细腻,可看出“诸黄”画风“用笔极新细”、“轻色染成”的特点。卷首钤有“睿思东阁”和“秋壑”的印,可见曾被宋徵宗和贾似道收藏,传承有序,应是黄荃真迹无疑。

    令人怀疑的是辰时刚过,敏妃就叫侍女送来了这幅画,尽管表面上说将名画送予会欣赏之人,交好之意溢于言表,其实更像是怕允央爽约,特意送礼前来确认。

    敏妃的礼物虽好,难保不是暗藏刀剑,允央当然知道这点。于是她提笔写了封回折,折中言道:今日能见黄荃真迹,深感荣幸。但妹妹愚钝,画中深意不能全解,因而将画先送回。来日亲自拜访矜新殿,请姐姐当面为我解惑。写好后命饮绿将画与回折送到敏妃那里。

    左思右想,允央还是觉得不安:“请我去弈场看蹴鞠比赛,我已答应,这事本就应该到此为止。今早专门送画来,倒像是含蓄地逼我今天必须去不可。什么比赛非得我去?这会不会是敏妃给我下的圈套呢?”

    想到这里,允央让人将老太监张可久叫到淇奥殿,向他说明了情况,请他指点。

    张可久想了想道:“娘娘不必多虑,如今您有皇上的宠爱,又有圣旨护身,量其他娘娘也不敢对您如何?如您还是不放心,老奴愿陪您前往,若有不利娘娘的地方,老奴必定暗中化解。”

    允央听后,感激不已,言道:“公公自我入宫之时就对我多加照顾,护我躲过多次难防的暗箭,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张可久见此情景也感慨良多:“这些事情多半是圣上交待的,娘娘不必谢老奴,只记得圣上的深情厚意即可。只是娘娘自入宫以来,老奴冷眼看着,与别处娘娘多有不同,恃宠不骄,尊上悯下。簪杏的事,宫人们私下已经传开,娘娘对奴仆们有情有义,大家都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张可久叹口气,似乎欲言又止。

    “公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允央看他的样子,本来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张可久拱手:老奴今日吃多了酒,若是说错话,还望娘娘打板子时下手轻点。”

    允央一笑:“今日的话,本宫只在这里听到过,一出殿便全忘了,当从没听过。公公不必多虑。”

    张可久压低声音说:“娘娘俗话说,君恩难长久。如今娘娘年轻貌美,皇帝自然垂怜,所谓红颜易老,芳华流逝,明年后年您十**岁的时候,宫外还有十五六岁的世家小姐排着队等着入宫呢。到时您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事情她又怎会没想过呢?允央听完他的话低头不语。

    张可久走进了一步说:“宫中娘娘若想地位稳固,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早日怀上龙嗣,二便是……外戚。”

    允央听到此言,忽然抬头,眼神凌厉地看了张可久一眼,张可久立即闭嘴,低头退到一边。

    此时淇奥殿内静得厉害,只听到铜漏“滴答滴答”的流水声传来,如同无数深宫女子在静夜里的一声声叹息,忧伤、怨恨、绝望,绵延不绝,无穷无尽……

    允央缓缓起身,对殿外说道:“备辇,去弈场。”

    再入弈场,虽然一样是在晴空万里之下,但里面的情景却大不相同。

    弈场东西两面各建着一个三丈多高阶梯形的杨木台,木台上备有秋香色的软垫和靠背,想来这是请宾客们欣赏比赛的看台。

    正北面建关“山”字形的高台,中间高,两边低。高台边上饰着酡颜色芍药纹宝花罗围幔,台面铺雪灰色丝毯。丝毯之上摆着清一色的楠木嵌铜边雕瑞兽纹条案,条案后立着加了明光缎软垫的圈椅。高台之上用红铜竿搭着黄栌色织由天竹、水仙、灵芝、寿石四种花纹组成的“天仙寿芝”缎凉棚。

    凉棚顶尖上插着彩旗。这彩旗只有两种,一种是丹红色苍鹰扑兔旗,一种是玄色白虎啸月旗,想来这应是今天蹴鞠比赛两队的标识。这两种旗被间隔有致地插在凉棚顶端,风一吹过,彩旗招展,甚为惹眼。

    弈场正北面立的三丈宽木台,比两边的台子高出一截,台上装饰也更为华贵繁复,应是今日贵宾所坐之处。但台上的条案后只放了两把红木刻朱雀振翅团云纹宝座。允央见此,停住了脚步,不知该上哪个高台。

    就在这时,一阵龙涎香风从身后隐隐飘来,允央知敏妃过来了,扭头侧身行礼。

    “妹妹愣在这里作什么,快请上主座。”敏妃上前握住允央的手,引她走向北面高台。她的手掌又温又滑,芳香扑鼻,但骨骼却似很硬,握住时能感觉出里面透出的力道。

    允央犹豫地说:“姐姐,皇后娘娘与辰妃娘娘还未到,我就落座颇为不妥。”

    敏妃浅浅一笑,露出一对梨涡:“妹妹多虑了,今日皇后娘娘与辰妃都不过来,只有你我助阵,你就不必拘礼了。”

    允央还想推辞,敏妃已不由分说地拉她上了高台,安排她坐在了左上宝座,自己则坐于右座。
正文 第188章 宛转如星度
    &bp;&bp;&bp;&bp;此时,敏妃发现张可久与一众小宫女太监一起站在允央身后,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话。

    各方贵客已经陆续到来到弈场,纷纷登上高台。

    太傅赵迪,六十几岁的年纪,花白头发,赤红脸膛,体格高大,身材魁伟,穿着丹红色九蟒吐珠云锦长袍,由四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姬臣簇拥着走过来,落坐于允央左手边的高台上。赵迪是先帝的叔叔,是皇帝宗族中辈份最大的一位,在朝中说一不二,连赵元也要让他三分。

    他落座后,对敏妃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见到允央嘴角立即挂上了笑意,言道:“敛妃娘娘深居简出,今日才有幸第一次见到,果然是天人下凡。”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我冷眼看着当今圣上从未对哪位嫔妃如此上心,敛妃娘娘福泽非常人能及。”

    允央见此起身回礼道:“太傅实在是取笑了。”

    落座后,允央又心下不安,怕太傅刚才的话引得敏妃不痛快。她回头看了一眼敏妃,令人意外的是,敏妃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这反倒让允央心里忐忑起来。

    此时又见一身穿黑色镶泥金边软绸长袍的中年官员坐在了敏妃右手边的高台之上。想必这就是参赛的另一方礼部侍郎王充北了。

    他向众人施过礼后,也专门地问候了允央。

    允央抬眼环视四周,见弈场中高台之上以的宾客,多向自己这边望来,而且满面笑意,颇有讨好之意。

    再看敏妃,知道众人都在看这里,便握着允央的手放在案上,面带微笑,嘘寒问暖,时不时巧笑连连,似与允央十分熟络地样子,与之前在矜新殿时的神情大不一样。

    允央虽然不知为何,但面对着她的灿烂笑脸,不由得将之前的警戒放下。心中还想,躲在淇奥殿中果然不好,出来走走才发现众人对我十分友善,并不似我之前所想那样。

    交谈一会后,允央端起了影青双鱼茶盏,喝茶的片刻,瞄了一眼身后的张可久,他面沉似水,目光中有许多内容,好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放下茶盏,允央向敏妃施礼,说要去更衣,先告退一会。

    带着自己的宫人离开弈场后,走到一僻静之所,允央让其他宫人站在原地,自己与张可久走开五六丈远,停在一棵碧桃树下。

    张可久低声说:“娘娘,您可知今日弈场中的奥妙?”

    允央摇摇头。

    “您可知道今日为何只设两个宝座吗?老奴猜敏妃大概只请了您,只要您来她就算成功了。”

    听了张可久的话,允央更加不解,自己又不爱蹴鞠,为何反而成了重头人物。

    见允央还没听懂,张可久接着说:“皇宫中的聚会多半是以结交权贵为目的,以便日后在朝堂之上能够互相利用。今日敏妃办蹴鞠大会,为得就是笼络太傅,但如果人来得少,或者品级不高,太傅定会不高兴,因此就一定要将您请来。”

    允央惊奇地睁大眼睛:“本宫只是一个敛妃,位份比敏妃相同,在后宫资历尚浅,素日与朝中大臣也无来往。她请我有何用?”

    张可久道:“您现在深受圣宠啊。朝中上下皆知皇帝将您强留在洛阳,

    上次贬为庶人,皇帝又亲自跑到白城将您接回来。”

    “封为敛妃后更是专房之宠,这在本朝还是绝无仅有。您是皇帝眼中红人,朝中各派势力自然都想拉拢您,让您为他们在皇帝面前进言,而您平时又深居简出,宫外人根本没法见到您,更别说套近乎了。”

    “老奴猜想,敏妃一定是一早放出口风,说您会来参加此次弈场之会,所以今日朝中权贵才能来的这样齐全。”

    听完张可久的话,允央如醍醐灌顶,暗暗骂自己太过单纯,但是她还有一事不解:“敏妃这样费心费力结识太傅倒底是为什么呢?”

    张可久沉吟了一下道:“娘娘,这个您一会就知道了。”

    见他这么说,允央也不便追问,暗自思忖:难怪这些日子敏妃没有出来挑起事端,原来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回到弈场后,蹴鞠比赛已经开始了。允央轻轻上了高台,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敏妃旁边。

    今日比赛采用的是文比的方法。就是毬场正中央立有两根红铜竿,上面挑着一个圆形的球门,两支蹴鞠队伍分站球门两边,两边各自用力,各显其能,哪个队踢进去的球数多,哪个队便获胜。

    此时,红衣的太傅家队与黑衣的侍郎家队正你来我往踢得激烈,比分交替上升。

    允央并不常看蹴鞠比赛,只知道这个运动深受大齐国皇室的喜爱,今天一见果然是非常激烈的运动。大齐国皇室是行武出身喜欢这种热闹又快节奏的运动,也就不奇怪了。

    她心想:“记得有位皇帝曾作《蹴鞠》诗:密密清荫皆贝宫,锦衣花帽蹴东风。最怜宛转如星度,今古风流气概同。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正当大家以为两队的胶着状态将要持续到比赛结束时,忽然红衣队一人没踢入球门。这就像瘟疫一样,马上传染,接着红衣队又有三个人将蹴鞠踢飞了。

    太傅见眼前的情景,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使劲锤着条案,原本莺莺燕燕围着他的姬妾,见太傅生气,都吓得躲到了高台的一角,不敢说话。

    敏妃见到时机成熟,对着太傅浅浅笑道:“您不必着急,时间未到,结局难料,此时只要让一人登场,定能扭转乾坤。”

    太傅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对敏妃说道:“敏妃娘娘手中有高手就别藏着掖着了,快点让他上来。”

    敏妃对台下一挥手,台下管事的太监会意,马上闪出一条道来,一位红衣大汉大步走上场来。

    这大汉走到弈场中央,对周围贵客拱手施礼。施礼到允央这边时,允央才看清他的模样,此人身高六尺,体态雄壮,面色黝黑,五官虽是平常,但目光坚定坦荡,面露忠厚之气,让人即使第一次见他,也会心生信赖。
正文 第189章 卓然见高枝
    &bp;&bp;&bp;&bp;与此同时,弈场的门口闪进来一位佳人,带着侍女缓步慢行。

    佳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量高挑,修肩细腰。她身穿鸽灰色缎绣喜见红梅纹的宽袖礼衣,胸口饰有一个核桃大小金镶血琥珀二龙戏珠领坠,琥珀颜色异常纯正,在阳光下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热血。

    与今天到场的其他贵妇不同,她头上的装饰非常简单,只梳了一个孤山髻,上面没有装饰其他珠翠,戴了一顶细金丝编成的五出花梁冠。冠上嵌有几十颗大大小小的七色宝石,两侧用了一对荔枝头的金簪来固定。

    再看她的面容,与赵元颇为相似,轮廓分明,尤其是眉眼,最为清晰明朗。一对不粗不细的柳眉不点而翠,一双细长的凤眼犹如子夜的星空,雨后的深谷,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冷艳与神秘。

    允央一看,原来是大齐国的长公主——旋波公主。见她走进院子,敏妃眼角已挑起了一抹喜色,正想说话,令人意外的是,旋波并没有往敏妃这边来,而是选了旁边不起眼的高台,走了上去。

    落座之后,旋波脸上没有一点喜色,手中把玩着一柄缎心绸边钉水晶珠“闲逸”两字的漆柄宫扇。她一眼也没看弈场之中的比赛,目光飘摇,似是心不在焉。

    允央听到敏妃在身旁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回过了头,看到了敏妃有些尴尬的神情。

    “咳,”敏妃掩饰地轻嗽了一声,低声说:“这个女儿让本宫娇惯坏了,一向不尊礼数,极为寡情冷淡,最不爱与人寒暄。哪有长公主面面俱到的气度?”

    允央看了一眼旋波,轻轻摇摇头说:“妹妹却觉得公主卓然独立,超逸绝世,非一般凡尘女子可以比拟。”

    见允央这么说,敏妃“噗嗤”笑出了声,脸上的尴尬一扫而光,连声说:“妹妹说的倒也是呢。就旋波这个古怪的性格,偏偏皇上喜欢的不得了,常说这个女儿能顶十个儿子。旋波下降时所赐的府邸比睿王府还大一圈呢,又离的汉阳宫近,是洛阳最引人瞩目的地方……”

    允央本来正和她谈旋波的气度韵致,敏妃一下子又扯到了府邸,允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一笑而过。

    这时,太傅看见弈场中新上场的红衣人朝自己行礼,便坐着回了个礼道:“附马爷,这回就指着你了,别让老夫的面子折在这里才行。”

    附马微微一笑,接过蹴鞠,飞身一脚正好从球门中心穿过,周围的宾客连连拍手叫好。

    场上又重新你来我往踢得好像刚才一样热闹,但允央还是发现些许端倪。自这位附马上场后,黑衣队发挥便多有失常,连踢飞了几个蹴鞠。而红衣队一有蹴鞠踢过来,一定全闪一旁,让给附马来踢,这位附马确实是个中高手,身形灵巧多变,每次接蹴鞠姿式都不相同,踢出去还能回回都正中靶心,实为不易。

    在附马的全力进攻之下,红衣队的比分遥遥领先,黑衣队已然是翻身无望了。

    此时太傅喜上眉梢,仰坐在椅子上,右手食指轻扣着扶手,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允央扫了一眼礼部侍郎,只见他虽然面无喜色,但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比赛结束,就如同朝堂上等待散朝一样。再环顾坐在四周的贵客,他们虽然尽力为附马叫好,拍手,但多有浮夸之意,真心实意称赞的却没几个。

    看罢,允央在心中叹息,敏妃拽了自己与众多权贵充当绿叶,还在背地里操纵此次比赛,只为了让附马在太傅面前露脸。

    原本以为只是来看一场蹴鞠比赛,却不想成为傀儡被敏妃耍弄了半天,再看其他人,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安然若素,不似自己这般感慨。看来对于利用与被利用,他们早已习已为常,自己还是磨炼的少啊。

    转念一想,附马是上将军本应与醇王镇守北疆,怎的有闲能回洛阳?况且附马闻忠礼一方面是皇亲国戚,一方面又是当朝重臣,这样的地位又何必巴结太傅?

    允央记起赵元曾提起过,派醇王带兵北上驻守云州后,北疆的兵权已有变动。

    看来醇王戍北后,并没有顾及亲眷之礼,而附马因此而受了排挤,没了实权,因而回到神都,结交权贵,以期东山再起。

    一场普通的蹴鞠比赛隐藏了这许多的玄妙,允央不由得瞟了一眼敏妃,不愧是弈场王母,在此地翻手为云覆手雨,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厉害人物。

    比赛结束,太傅赢了比赛心情欢畅,拉着附马的手不肯放开。允央起身与敏妃告别,敏妃见事已办妥,对她也没了刚才的笑脸,淡淡点点头算是回了礼。

    允央也不多言,扭头带着宫人出了门,只见门口停着自己的金根车,步辇却不知到了哪里。这时饮绿到跟前说:“娘娘,奴婢看天气阴沉,似要有雨,便命人换了金根车。”允央心怀感激地说:“还是你细心周到。”

    上了金根车,允央盘点了一下宫人,随纨与铺霞不见了踪影。此时正值散场,各路达官显贵都带着侍从出来,一时间人头攒动,嘈杂异常。

    允央怕随纨与铺霞人多走散了,便命人将金根车停到院外僻静的地方,等着她们两个找来。

    直到观赛的人群都走光了,也不见这两个侍女出来,允央心里着急,命饮绿与石头再去找,自己不便下车,着急地掀起了车窗上的锦帘向外观看,正好看到敏妃、旋波公主与附马结伴从弈场走出。

    此时有风,附马怕公主受凉,一只手一直揽着她,公主似乎也面有笑意地与夫君偎依在一起。敏妃与她们交谈了几句后,便乘辇离开了。

    等敏妃走远了,旋波公主的笑意也全都消失殆尽,她推开了附马,径直向自己的金根车走去。附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当胸挨了十几拳,一脸的挫折与失落,痴痴地望着公主的背影。

    旋波公主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金根车很快地离开了。附马站在空荡荡的弈场门口,无助地低下了头。

    此时天空已开始飘起了雨点,张可久在车下道:“娘娘快回殿吧,老奴在这里招呼其他的宫人。”允央点头应允。

    金根车离开的时候,允央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附马,大雨正在倾盆而下,他站在那里,任雨水在身上无情地肆虐。他一动不动,盯着公主离去的方向,如同孤独而绝望的困兽……
正文 第190章 深闺幽思长
    &bp;&bp;&bp;&bp;回到淇奥殿,紫葵打着鸡翅木骨的酡颜色油纸伞等在宫门口迎接她们。

    允央走在撒着雨滴的庭院里,行走间地上的水花溅起浸湿了她的罗裙,寒意丝丝扣扣渗到锦袜之中,抬眼望去骤雨中的淇奥殿满目萧索。

    记起那日夜半,大雪纷飞,长信宫中锦被虽厚,仍感到冷风透过窗缝钻了进来,她把手放在赵元宽厚的胸膛上,赤足塞进他两脚之间。赵元什么都没说,只是搂紧了她……

    此时允央双颊已然发烫,猛然警醒,一定是刚才看到附马痴情的模样,触景生情,思念皇上,才引得自己大白天的这样情思涌动。

    还未回到正殿,就听得殿门口嘈杂声传来,原来是随纨、铺霞与其他宫人打着伞跟了回来。她们除了打着伞,手里还捧着锦盒,胳膊肘夹着一些卷轴,跑得衣冠不整,十分狼狈。

    允央见此情景,双眉不禁拧在了一处。

    回到正殿,允央命石头拿来手板,让随纨与铺霞跪到地上。

    两人见娘娘面沉似水,今日是真动气了,吓得脸色发白。随纨哭着道:“娘娘,听奴婢解释。当时奴婢两人正跟着娘娘出弈场,不知从哪里围上许多人,将我们两人拉住,往我们怀里塞了这许多东西,还说一定要呈给娘娘。”

    “奴婢看这些人都是高官贵胄不敢不接。东西实在太多,他们还在塞,我们只好钻出人群,找到一个僻静地方躲起来。”

    “后来敏妃娘娘站在弈场门口,奴婢们见到就更不敢出来了,所以耽误了这许多时间,望娘娘念在奴婢们平时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奴婢吧。”说完,随纨与铺霞俯身“咚咚”地磕起头来。

    允央听她们这么说,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全怪她们。自己走得急,弈场中的达官显贵没找到自己定然只能让奴婢传话了。但此事如果不惩处的话,只怕下回宫人更加胆大妄为。于是,让石头将她们带到殿外,一人责打十下手板。

    看着殿内条案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锦盒,不打开也知里面是一些金银珠翠、玉器瓷瓶之类的宝物,允央命张可久拿到内侍省整理入册,等皇帝回来了,给他定度。

    允央这么做除了避嫌,也为防备此事让敏妃抓了把柄,想来以敏妃的心机她一定会暗中派人紧盯自己。

    允央打开了两个卷轴,看里面写得都是一些诗词文赋。

    本朝有“行卷”的惯例,就是在科考之前,举子们精心挑选出代表自己最高水平的作品,呈给当世望族,求这些贵人可以推荐自己。今天行卷的都应是贵族子弟,希望能在自己的引荐下,从此平步青云。

    皇帝如今不在洛阳,允央为了不错过国之人才,从下午到晚上都在认真地看着行卷的诗文,其中确有文采锦绣,倚马千言的才子佳作。

    白天下了雨,快入睡时,随纨怕殿里潮气重,就多拿了一个铜炉放在疏萤照晚边上。

    允央扫了她一眼,见她的手下午挨了板子,已然红肿了起来,拿着烫手的暖炉进来,手被灼得更疼了,在那里暗暗吸着气,使劲咬住了下唇。

    见她这样,允央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她将饮绿叫进来,命她给随纨与铺霞送瓶桂通秋茄化淤膏过去,并让她们明日歇息一天,不必操心殿里的事情。

    饮绿退下之后,这一夜允央不知为何浑身发酸,难已入睡,纵然睡着,也很快便会惊醒。这就样醒醒睡睡,折腾了一晚上。

    早晨起床时,允央觉得头疼欲裂,便让宫人给自己泡一盏酽酽的早茶。饮绿关切地说:“娘娘不可,空腹饮酽茶,恐让肠胃不适。奴婢先给您端来点红米蜜豆糯粥,您先吃点,再饮茶吧。”

    饮绿走后,允央等了一阵子,只觉头疼得愈发厉害了。她挣扎着起身,慢慢往外殿而去。走到外殿,隐约听到门口有几个宫人在聊天。

    一个说:“那檄文里说的简直没法看了。”

    另一个说:“先帝真的是因花柳病而殡天的吗?”

    “可不,怪不得不让人看呢。”

    “这事还是少说吧,不要招惹来事端。”

    “还不是你挑起来的?”

    ……

    允央一听檄文,知与赵元有关,心里便着急了起来。她将石头叫到殿里,命他到外面弄一张檄文回来。

    到了快到傍晚的时候,石头回来复命。见到允央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回娘娘,檄文找来了。看完后,请娘娘赶快烧了,这是不准带进宫的。”

    允央点点头。

    看完檄文,合上白纸,允央心中五味杂陈:这文中将皇上骂得如此不堪,以他的性子不知看完后气成什么样子。

    看别人这样诋毁他,允央心疼万分,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飞到他身边。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将手中的纸再次打开,似是确认一下。看完后,她把纸递给饮绿命她将纸放进暖炉中烧掉。

    这时殿门口有脚步声响,随纨捧了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揭开上面的纱罩,将一只松鹤纹玉碗放到食桌上道:“娘娘一整天肠胃都不舒服,午膳都没吃几口。溢香斋的妈妈给娘娘做了开胃的酸甜羹,请您品尝。”

    端起玉碗,眼前闻着樱桃与酥酪香甜的味道,允央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不由得想起在湖山城的时候,夜半,赵元从怀里掏出月饼放在自己手里时,当时空气中也飘散着这样的味道,只是还多了他胸膛的温度和淡淡松柏气息。

    这让人迷醉的温度,无论是在奔驰的骏马上,还是冬夜的长信宫中,抑或午后的淇奥殿里,总是缠绵环绕身侧,让她备感温暖。

    此时再看殿中只有残灯冷影,闺怨思长。想到这里,允央再也吃不下去。

    她推开了玉碗,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宫纱看见殿外春草苍苍虫声切切,袅袅晚风吹过,庭中树影零落,有吱吱呀呀声飘来,似有寒鸦栖在枝头。
正文 第191章 战前细绸缪
    &bp;&bp;&bp;&bp;一只寒鸦栖在空旷的枝头,蜷缩着身子,乌黑的眸子里透着莫测的冷光。忽然,树下大帐的牛皮门帘被掀开,帐中明亮的烛火忽然透了出来。

    枝头的寒鸦毫无防备,被眼前的强光一恍,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喑哑的悲鸣,振翅飞入夜空,不见了踪影。

    大帐中,赵元正和扶越看着地图,忽然见崔琦满面忧虑地走了进来。

    他行过礼后,回禀说:“皇上,淮阳府境内的一些富户与商贾害怕大齐国与三大柱国的战火会烧到淮阳府,于是都带着家眷与贵重宝器争相逃到中立的鲁国去了。”

    “爱卿所说的事,朕已察觉到了。”赵元沉声说:“几个时辰前,朕从虎台门回来时路过一所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宅子里空无一人,可是家具和细软还很整齐,想是走的十分匆忙。”

    “朕只是不明白,大军五日前入的淮阳府,之后边境全部关闭,这些人如何逃走的?”

    崔琦赶忙接过话说:“皇上有所不知,在淮阳东南边境,有一条团河。此河源于燕国,流经淮阳,汇入鲁国的古塔湖。由于团河河道在高山密林之间,不易被人发觉,而且水流很急,必须大船才能航行,因此淮阳府甚至是卫国,韩国和益国境内的富裕之人多借此条水路逃到鲁国。”

    赵元听罢,沉默不语。

    扶越在旁听了,走近一步说:“我军在团河上有一关口,每日也能截住一些逃跑的大船,请皇上下令,儿臣定加大盘查,严惩叛逃之人。”

    听他说完,赵元一摆手道:“不必。传朕口令,团河之上关卡只要每日例行检查便可,严防三大柱国的军队趁机混入淮阳来。至于逃走的富户,就放他们过去。”

    得到这样的指令,崔琦一时不能理解皇上的用意,但他还是低头马上称诺,退到外面传令去了。

    这时扶越想起了一件事,提醒道:“父皇,如今淮阳境内民心归顺,秩序井然,儿臣垦请陛下在此建比府高一级的淮阳郡,选拨能人任都督,也好民尽早颁布法令,让百姓安心投入农作之中去。”

    赵元沉吟片刻道:“此地位置重要,必须常年屯兵在此,况且此地是西南北上的咽喉,更要确保万无一失。因此,朕拟在此建淮阳都护府,需选一个能文能武的全才来任节度使。此时就交给你去办吧。”

    扶越听罢磕头说:“父皇深谋远虑,令人佩服。淮阳建都护府,便如钢刀插入西南,几大柱国已无法像以前一样联合为一体,他们现在只是困兽犹斗罢了。”

    赵元脸上没有一点欣喜之色,他果断地一摆手:“仗还没打,还不能过于乐观。三大柱国既然敢屯兵固泽城,那他们必定作了充足的准备。”

    “也罢,那朕就率兵硬碰硬地在固泽城下与他们打一仗,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既已决定先攻固泽城,赵元便传下令去让水军元帅孙楚山在淮水中负责造船。

    孙楚山先是收编了淮阳府的水军,接着又启用了两万士兵,日以继夜地打造四艘大舰,每艘舰都长百二十步,可以装二千多士兵,船舱建造得如同城楼一般,四边都可开门,在船上可以驰马往来。

    这样日夜劳作了十几天后,赵元带人到淮水河边视察,只见在四艘大舰已完成多半,不得不暗叹,孙楚山真乃天赐良将。

    更难得的是,赵元发现孙楚山让士兵在建船的河道下游撑起了三道拦网,将建船的碎屑全部拦住,不能顺流而下,也就让敌人没有机会知道所建舰船的大小尺寸等关键信息。

    此时,探马已将固泽城的情况打听清楚:固泽城与淮阳都护府隔着赤火江,此江宽百余丈,水流湍急,易守难攻。过了江之后就是固泽城,这是卫国首都郯州的门户,守城大将刘皓足智多谋,统领着赤焰八方战车阵,被称为卫国的托塔天王、常胜将军。

    卫国国君卫文,年方二十,登基两年,由太皇太后付氏辅佐,其人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熟读兵法,亲自统领郯州五万禁军。

    付氏三十五岁,是卫文祖父的宠妃,手段毒辣,在卫文祖父去世时,后宫只有她一位宠妃,其余嫔妃全都以各种理由处死殆尽。

    她未有所出,卫文十岁时便将其招入殿中亲自抚养,她本人是卫国骁骑大将军付定的女儿,刘皓的表妹,她的三个哥哥付龙、付虎、付豹分别镇守卫国北、西、南三方边疆。可以说付氏一族,掌管了卫国兵权,是卫文背后的真正操盘者。

    赵元听罢探马的报告,与众将商议眼前的固泽城之战。众将都认为固泽城将是一场硬仗,先不说赤火江乃是西南第一天险,水深,流急,就说付氏一族,皆是武状元出身,军营中磨砺多年,所带之兵不仅军纪严明,更是久经沙场,皆是以一挡十之辈,所以必是伤亡重大的攻坚战。

    听完众将的意见,赵元低头不语,见扶越一直没说话,似在思忖着什么,便示意他将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扶越拱手道:“众将说法颇有道理。但是还有一些细节,我们要注意。赤火江环绕卫国北、东、南方边境,而淮阳都护府与卫国接壤也只有这三条边境,其中东面接壤最多。卫国水军一分为三,其中刘皓掌握一半的水军,镇守固泽城,力防东面边境,付龙、付虎分别掌管四分之一的水军,镇守北南边境。”

    壮武将军孙奋旁边插了一句:“睿王是否主张避开东线主力,主攻北南两境水军相对薄弱地点?”

    扶越淡淡一笑道:“恰恰相反,我认为只有直接进攻东面一线,方可速战速决。”

    众人听罢皆面带困惑,赵元也来了兴趣:“扶越见解与众不同,定有原由,速速道来。”

    走到大帐中悬挂的卫国地图之前,扶越指着图中的固泽城说:“大家知道卫**权由付氏一族把持,但固泽城一线却聚有卫国二分之一的水军,三分之一的步兵,三分之一的骑兵,可见刘皓才是卫****权最重之人。”

    “此时,益国和韩国的军队也都集结在固泽城,全都由刘皓统领。此人现在可谓风光一时无二,是左右卫国存亡的人。”

    “但是,他并不姓付,尽管其母亲是付氏三兄弟的姑姑。坊间多有流言,付氏三兄弟对刘皓大权在握已多有微辞,只是因为付太后对这位表兄极为信任,并请他做了三年卫文的老师,因而不敢对他怎样,但面和心不和已有迹象。”

    “所以,如果我们避开东线,无论攻北线还是南线,其他付氏兄弟定会全力救助,而刘皓为了向太皇太后表明忠心,更会冲在前面,因而难以短时间取胜,只会增加伤亡。若是直攻东线,则付氏兄弟却未必会去救助刘皓,缺乏侧应的刘皓失败的可能性更大。”
正文 第192章 赤火江一战
    &bp;&bp;&bp;&bp;听完扶越的话,众将默然,心里暗自称赞扶越谋略过人。但孙奋却不以为然:“睿王所言很有道理,但是只是您推测,缺乏佐证,如何能让人信服。”

    “其实并不是没有佐证,”扶越看着孙奋淡淡地说,“据我所知,在战前卫国的兵权并非这样划分,而是在我军轻取了淮阳后,刘皓才连夜上书卫文与太后,要求在固泽城增兵。”

    “一开始卫文与太后并未应允,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才将北、西、南三境付氏兄弟的部队划了一些给他,但这也加重了付氏兄弟与刘皓的嫌隙。

    “刘皓之所以这样做,恐怕也是知道一但我军进攻东线,他难以得到支援……”

    赵元看着扶越站在众将面前,神情自若,侃侃而谈,心中暗道:“多像年轻时的自己,意气风发,足智多谋,只可惜……不是嫡子。”

    几日之后,孙楚山到帅帐中禀报大舰已建造完成,停在淮河码头。赵元与众将商议,进入淮阳休整的这段日子,三大柱国早已做好了准备,所以宜早不迟,早日进攻固泽城一线才是上策。

    于是当夜赵元便命孙楚山率水军在淮河悄悄出发,顺流而下,行了半日进入团河。团河本是赤火江支流,虽是逆流而上,但由于河道隐蔽所以未发现卫**队阻挠。

    齐国水军顺着团河进入了赤火江,孙楚山登上甲板放眼望去,只见江面宽阔,似是一眼望不到边,河道中遍布细小漩涡,江水浑浊,加杂了大量泥沙,因水流奔涌才没有沉淀。

    看完这些,孙楚山不由倒吸口冷气:“怪不得我水军移动,卫国的反应甚为平淡,原来有此天险,他们量大齐水军没几个月是攻不过去的,因而没有阻击便放我们到了江边。”

    此时天色已晚,孙楚山下令队伍在岸边安营扎寨,埋锅做饭,待明日强渡赤火江。

    是夜,他拿着地图正在思忖,以目前的位置来看,固泽城位于齐国水军的东南方,明日可以顺流而下,以赤火江的急流之势来看,很快便可到固泽城……

    他正想着,有探马进来禀报,有哨兵乘赤马舟到前方水域排查,发现卫国已在赤火江往固泽城一线上设置了拦江铁索,横断江路,并且在水下布设了许多铁锥,以阻档齐**舰顺流而下。另外哨兵发现在赤火江对岸密林中隐隐有火光,推测卫国已派军队沿途把守。

    孙楚山听完,心里想:刘皓看来并不白给,江里江边都以做好了布置,只等我上钩。既然如此,我便如了刘皓的意,明日就发起进攻,硬碰硬来一仗,看卫国的常胜将军到底几斤几两。

    心意已定,他便传令下去,命全体士兵到河边取沙,明日破晓时每人背十斤河沙出发。接着又命人将各舰上的将领召集到大帐之中,连夜与他们商量明日的作战策略。

    第二天还未到破晓之时,就有二十几个用圆木扎成的大筏悄悄飘出了齐国大营,一些水性好的大齐士兵站在大筏之上,手中拽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沿着大筏的边缘沉入到江水之中。

    一开始,大筏还是十个一排,排成两排,横在江面上,沿江而下,随着赤火江湍急的流势,大筏速度也加快了起来,队形也变得凌乱,而且江底似有东西不断碰撞这些大筏。

    每次一遇到碰撞,大筏之上的士兵,便拉紧铁链,在汹涌的江水之中似有什么被连根拨起,原本减速的大筏再次鼓足了动力向下游冲去。

    原来,这些大筏下面挂了许多活扣系的铁链,当经过江底的铁锥时便会与之缠绕在一起,大筏上的士兵此时拉紧铁链,铁锥便会与筏底铁链绞紧,因江流冲激,霎时间便可将铁锥带出随筏而去。

    第一批大筏出发不久,第二批二十几艘赤马舟也紧接着荡出了齐军船队。

    这次舟上没有铁链,而多了一个十余丈的大火炬,置于船前,火炬中灌以麻油,燃起时火光烛天,舟队顺流而下,遇到拦江铁索时,几艘赤马舟聚在一起,几把火炬对着一个点灼烧,很快铁索便被烧熔而断开。

    起初,埋伏在江对岸的卫**队还未察觉,直到火炬燃起才知不好。带队将领唐洋紧急召集士兵,推出藏在芦苇丛中的哨舰,排好阵势向赤火江中驶去。

    在放出两批先遣队伍后,赤火江中的拦江铁索与江底铁锥已清理的差不多了,齐国的主力战舰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水营,向固泽城方向而去。

    此时,卫国水军驾着行动灵活的两百多艘哨舰,飘出了河边的水草丛,排出了群狼扑虎的阵势向齐国的战舰包围过来。

    行到离齐军战舰还有十几丈时,哨舰上的卫军放下船桨,站起身来互相配合,一个人用火折子点着了裹着麻油布条的箭,一人从身后取出大弓,拉满弓弦将火箭射向齐军大船。

    孙楚山站在船头看得清楚,命士兵不许走动,拿着昨天准备好的湿河沙包待命。由于齐国战舰两侧舰身很厚,多有铆钉与铁条加固,因而火箭根本无法射透,击中之后便纷纷坠落到水里。

    卫国战将唐洋一见这种情况急了,下令哨舰继续靠近齐国主力大船,弓箭手调整角度向大船上的船楼与风帆射去。

    见卫国哨舰离大船已经很近了,孙楚山命人将盖在大船前后的帆布扯下,露出了里面的八台拍竿。所谓拍竿就是高五十余尺的木桅,木桅顶系巨石,下设辘轳,大船前后各放四台,每台拍竿由五十名士兵操控。

    此时卫国哨舰已进入射程,孙楚山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用辘轳把巨石放下,一时间“八管齐下”,刚射出火箭的卫军还未回过神来,就见巨石从天而降,哨舰瞬间被砸得粉碎。

    唐洋一见此景,知道大事不好,连忙挥旗指挥卫军后辙,可齐军怎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那巨石拍竿虽然砸下来十分沉重,但操控起来却很方便,只见齐军一击完毕,迅速收起再砸,一下一下,砸得卫军叫苦不迭,哀号一片。

    此时虽已到火箭射程,卫军早就没人再去拉弓搭箭,都纷纷跳进河水中逃命去了。偶有火箭射到甲板之上,齐军用早就准备好的湿河沙一捂便全熄灭了。

    不到一个时辰,卫国的哨舰已被砸沉了十之**,其余的八百士兵全部归降,而领兵的唐洋此役之后便失踪了。
正文 第193章 战前阴云布
    &bp;&bp;&bp;&bp;孙楚山命人迅速打扫战场,主力战舰全速前进驶向固泽城。旁边的副将凑到跟前低声说:“将军若是前方再埋伏有卫国水军又将如何?”

    孙楚山自信地说:“在大江之上,若设伏军只有两种,一种便是‘水鬼’,用水性好的士兵潜入船底,凿破船底,这在赤火江急流中根本无法进行。”

    “另一种便是火攻。如今放眼望去,前方已无水草滩涂,再设伏兵可能性很小,纵然有也无妨。此时最要紧的便是兵贵神速。”

    副将听罢默然退下。

    因顺着水势而下,三四个时辰后,齐军已达固泽城附近。孙楚山让船上一万五千士兵下船,留五千士兵在船上。

    他亲自带领下船士兵向固泽城进发,命船上士兵将四艘大舰一字排开,用碗口粗的铁索首尾联接,架成一座浮桥,由副将带领在这里等候圣上带领齐国大军前来渡江。

    固泽城中,午后的阳光洒在将军府上堂的琉璃瓦顶上闪出耀眼的桔红色,微风拂过厅外的翠竹沙沙作响,管家端着放着一碗热羹的食盘进了上堂。

    一位穿着驼色绸衫的清瘦中年汉子正在堂中来回度步,管家上前恭恭敬敬地呈上热羹:“将军今日进食甚少,夫人特意做了桂花红枣黄芪羹,请将军品……”

    他话还没说完,中年汉子就不耐烦的一推食盘:“快点下去,不许再进来!”中年汉子力大,只轻轻一下,管家就被推了个趔趄,热羹洒了出来,烫到了他手上,他嘴角一歪,也不敢言声,低头退了出去。

    刘皓的烦燥是有原因的,虽然赤火江天险一时半会齐军无法渡过,可前期派出的将领唐洋一直都没有回音,出去了几拨探马,也都没回来复命,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齐军的主帅孝雅皇帝本来就擅打巧仗,这次的先锋又派出了孙楚山,此人一向以神速著称,曾经一日连夺三镇,非等闲之辈。

    得知齐军先攻卫国东线之后,刘皓就向北南两线的付氏兄弟请求了支援,但他们一直以没有太后的命令来推脱。

    这也在刘皓预料之中,所以在给付氏兄弟发出请求的同时,他上书给了卫国候卫文与太后,奇怪的是太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真真是急死人了。

    综合眼前的情况,刘皓不由得往不好的方面推测起来:莫不是付氏兄弟在太后面前进了谗言,太后恐我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想要加害于我,而将我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是如此,固泽城在齐军重兵围攻之下,恐守不了一个月,固泽若失,三大柱国的联盟将土崩瓦解。卫国都城也将处于门户洞开的地步……太后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吗?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有仆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咕咚跪下道:“老爷、老爷……”大概是太紧张了,仆人说话都结巴了,一连说了好几个“老爷”。

    刘皓一见这种情况,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别慌,快说,是不是齐军已经渡过了赤火江?”

    仆人点头道:“正是……”

    刘皓一听,“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打在自己的腿上。“这些大齐的奸贼,如此厉害,看来唐洋已经全军覆没了……”

    “老爷,”仆人见老爷脸色发青,心中害怕,但又不得不说,“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快说!”

    “卫国候已经带着五千禁军来到了固泽,此时正在城楼之上呢!”

    刘皓一听,如同晴天响了声炸雷:“主上来了这里,若齐军知道必全力进攻固泽,因为无论是活捉卫文还是打死他,都意味着卫国的沦落。”

    “况且主上没有实战经验,一旦齐军兵临城下开始攻城,到时巨石乱飞,飞箭跃过城墙而入,此地不知有多危险,主上若有闪失,我难推其责,必被卫国皇族记恨,全家都难逃厄运。”

    想到这里,刘皓朝服都来不及换就对仆人说:“快,快,备马!上……上城楼!”

    刘皓一路连走带跑来到府门前,管家此时已捧着盔甲站在那里:“老爷,城楼危险,您还是披挂上吧。”

    刘皓听了默默接过来,旁边有仆人伺候他穿好,他大步流星出了府门,一跃骑上牛头斑点骠,马不停蹄地向城楼方向赶去。

    到了固泽城东门城楼,刘皓下马,这里已被禁军包围,三步一岗十步一哨,他见此情景心中暗道:“主上啊主上,您这是要老臣的性命啊。”

    来到城楼之上,见十几个锦衣侍卫正陪着一位翩翩少年站在城墙边远眺,这位少年身穿金丝龙鳞明光甲,举止文雅,相貌英俊,但行动之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孱弱,如同一株葱翠如碧烟蜿蜒的藤蔓,终需一株大树来缠绕。

    刘皓见到他俯身下跪:“臣刘皓护驾来迟,请主上降罪。”卫文上前扶起他道:“老师不必多礼。见到老师的奏折,朕马上召集禁军前来增援,皇祖母都不知道。”

    刘皓一听,腿都软了:“主上啊,您出宫竟然没有得到太皇太后的同意,若有闪失这可如何是好。”

    见老师如此紧张,卫文颇不已为然:“朕已给皇祖母留书一封,她此时已经知道了。如今国难当头,男儿何不带吴钩,朕身为国君定要站在第一线,否则如何面对卫国百姓?”

    刘皓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指责什么,只能道:“主上车马劳顿,请移驾微臣府中休息,不知圣意如何?”

    卫文听了连连摇头:“不可,朕定要在城楼上观察敌情,审时度势,让固泽城百姓看到朕与他们同仇敌忾的勇气。”

    刘皓听了心里想:“真是少年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你站在城楼上别让齐军给审视了,再放一个冷箭,到时全都玩完。”

    但他脸上不能露出焦虑的神色,只能说:“主上,请回吧,城楼之上并不安全,臣恐敌军奸细会突放冷箭!”

    卫文一听来了兴趣:“齐军奸细?在哪里,快指给朕看!”

    刘皓无奈只能力劝卫文下城楼,卫文性子却是犟得很,非不走,两人在城楼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纠缠起来。

    离固泽城不远的密林里,孙楚山带领齐军已在悄悄逼近。由于人数不多,孙楚山决定先不强攻,在密林之中驻扎下来,为了隐蔽起见,他下令所有战旗全部收起,原地休息,不生明火,士兵只吃随身携带的干粮。

    他带着一队亲兵,偷偷摸到密林边缘,下马仔细观察。固泽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石头城,由于位置重要,卫国对此地非常上心,城墙都比别处要高上五丈,确实是易守难攻。

    孙楚山发现城楼上有两位穿着盔甲的卫国将军正在争论着什么,便招手将探马叫到身边低声问:“你可认得这两个?”

    探马在一旁仔细看了看说:“那个穿乌金甲的就是刘皓,旁边的那个不认识。”

    孙楚山见刘皓对此人非常恭敬,心想,刘皓在卫国权倾朝堂,何人能让他如此惶恐?再看这位将军身着金甲,看行动作派似是十分年轻,难道这就是卫国候卫文?

    想到这孙楚山马上对探马说:“速速给陛下报信,就说卫国候正在固泽城中,我军宜迅速进攻固泽城,以免卫文逃走。”
正文 第194章 齐初尝败绩
    &bp;&bp;&bp;&bp;又是一个黎明,只是这个清晨,阴云压顶,天空如同一块遭沁蚀而呈灰黄色的陈玉悬在头上,

    朝阳躲在云层之后只剩一道光斑隐隐横在天边。四周薄烟缭绕,远树昏花,剩水残山,气氛压抑。

    披星戴月地赶了一个晚上,赵元率大军终于来到了固泽城下,安营扎寨后,听孙楚山禀报完侦察情况,又安排好了手头上的几件事,大帐中安静了下来。赵元用手抵着额头,坐在条案前打了个盹,没睡多一会。帐外有士兵跑动的声音,探马进来禀报:“陛下,固泽城领将刘皓带领三大柱国的联军在城外摆下了赤焰八方战车阵,正在营前叫阵。”

    赵元听罢,冷冷一笑:“他倒是心急。”

    这时各营将领陆续来到帅帐中,赵元道:“敌军已在营前叫阵,哪位将军前去迎战?”

    壮武将军孙奋出列抱拳道:“陛下,臣愿前去迎战!”

    宣威将军方台炎也出列道:“陛下,臣愿前去迎战!”

    赵元见状说:“壮武将军前去迎战,宣威将军压阵。切记,刘皓既然敢来叫阵必有十全准备,你等定要小心行事!”

    两人领命出了大帐。

    在固泽城外的空旷场地上,一字排开了百余辆双轮战车,每辆车上配两匹高头大马,三名士兵,皆身披铁甲,车上罩有巨大的灰色帐幔。战车边上站有两千人的步兵方队,在战车之后是约一千骑兵一字排开。

    孙奋与方台炎率三万骑兵出营,列队于战车阵前,孙奋仔细打量,见此阵并无玄妙之处,战车行动缓慢,转向与后退皆不如骑兵动作轻灵,在中原早已被淘汰。再加上之前见的淮阳蛇尾刀阵,孙奋心道,多是虚张声势的东西,怕他作甚。

    于是他一声令下,率两万骑兵,分开左右两路,攻击战车旁的步兵方阵,想以此为突破口,利用骑兵的冲击力与速度,一举击溃此阵。

    方台炎观察完敌阵,本想与孙奋商量一下应战策略,还没开口,孙奋已经率队冲了出去。没有办法,方台炎只得命剩下的士兵摆开架势,备好弓驽,为孙奋擂鼓助威。

    那刘皓骑马站在阵中,见齐军冲了过来,便高举赤红色战旗,左右挥舞,战车阵马上变队。原本在中间的战车,此时呈新月形摆到外侧,本在外的步兵隐身退到战车之后。

    战车上的三名士兵,一名驾马,一名从车厢侧面取出长一丈八的锋利长戟,戟尖朝外摆好,另一名则举起一个黑中带棕的铁皮包重木护盾,立在车前,护好车上之人。

    孙奋率骑兵冲了过来,突然遇到卫军变阵,知道不好,急令众人减速,但为时已晚,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已刹不住,连人带马冲到长戟之上,一时血溅四方,人仰马翻,哀号遍野。

    由于战车摆成新月形,迎击面积大,骑兵越往前伤亡越重,孙奋想再寻薄弱地点攻入,便先命士兵后退。

    可卫军怎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战车里的长戟刚占得便宜,战车后的步兵便从里面猫着腰钻了出来,手舞钢刀,左挥右切,专攻砍马腿。

    虽然南方诸国冶炼技术不及齐国,但砍这肉肉的马腿还是绰绰有余。顷刻间齐国战马倒下一片,马上的骑兵失控掉了下来,刚一落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在下面等候的卫军乱刀斩杀。

    方台炎在远处见齐军受挫,急令士兵发身钻天驽,保护骑兵撤退。钻天驽弓身巨大,需三个士兵脚踩手勒才能撑开,一次可发射三支驽,射程达三百步,冲击力极强。

    卫军见齐军钻天驽射来,阵法并未慌乱,呈新月形的战车迅速靠拢,车上持盾之人向前,其余士兵皆快速藏身于盾后。

    钻天驽射来,盾与战车呈六十度角摆放,减缓了冲击力,因而虽然中驽却没有让盾后的士兵伤亡。

    方台炎见钻天驽都没起多大效果,一时心中大惊:“刘皓这托塔天王的名号并不白给。”但他还是下令让士兵继续发驽,一刻也不能停。

    在齐军的钻天驽攻势下,卫军虽少有伤亡,但锐气已被压制,给孙奋的撤退争取了时间。孙奋见此情景,令众士兵先撤,自己断后,快马加鞭逃回了大齐军营。回营后一盘整,二万骑兵只剩五千。

    大帐之中,孙奋与方台炎跪在下面,周围鸦雀无声,他们背上冷汗森森而下,首战即败,他们在等待皇上的责罚。

    难怪他们两人如此提心吊胆,这次齐军出征平南未尝败绩,正值势气高涨之时,这次的失利对军心影响一时难以估计。

    赵元看着二人,缓缓道:“你等此次见识了这战车阵,可有破敌之法?”

    孙奋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阵威力在于能有效化解骑兵正前方和冲击,但由于战车队呈新月型,东西后侧翼侧是它的软肋。”

    “若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定将先派兵从前方攻击,以迷惑敌人,再用主力攻击后侧翼,定能一举获胜。”

    沉吟了一下,赵元的目光投向了方台炎:“方将军与孙将军看法是否一样?”

    方台炎犹豫一下道:“臣一时没有想好破敌之策,但听了孙将军刚才的说法,觉得颇有道理。”

    “各位爱卿,可还有破敌之法?”赵元问帐中所站立大臣。

    大家都低头,默不作声,连扶越脸上的表情都有一丝茫然。

    “壮武将军、宣威将军再去迎战,此次若败,军法处置!”赵元斩钉截铁地说。

    孙奋与方台炎起身出帐。在帐外点兵出营时,两人都十分沉默,此战非胜不可,而他们心里都明白,此阵变化多端,孙奋的方法到底能不能奏效,谁也不能打保票。

    出了营门,孙奋立于众骑兵之前,壮声吼道:“军令已下,我等此去必须克敌!固泽城外,此战若胜,一夜成名,威加海内,此战若败,三尺青锋,一骑战马,有去无回!”

    众士兵被他说的热血沸腾,皆振臂而呼,孙奋见状与方台炎各领一万骑兵向赤焰八方战车阵的南北两翼冲了过去。
正文 第195章 一戟转乾坤
    &bp;&bp;&bp;&bp;孙奋的计划以上一战的情况来看,是有道理的,但是他少算了一处,便是隐于阵后的卫国骑兵列队。

    杀到南北两翼时,因齐国骑兵速度快,兵刃锋利,冲击力惊人,来到近前,一阵兵刃狂舞乱砍,战车阵一时几乎被冲乱。

    刘皓在阵中见此情景,面色一沉,果断将令旗一变,战车迅速转向,但是战车毕竟笨重,转起来需要时间,孙奋见状大喊:“众将士冲上去,切莫让他变阵!”

    几乎同时,原本在侧翼进攻敌人的方台炎,已率兵冲入阵中,见到战车上的卫军就砍,一时战车阵中乱了起来。

    齐军似刚占得上风,一直躲在战车后面的卫军骑兵就冲了过来,这些人的兵器不及齐军,却都手持铁索,两人一组,冲过来时,捆绑,阻击齐军。齐军猝不及防,纷纷落下马来。

    这时隐在战车阵中的卫国步兵也跑了出来,又开始低头砍马腿。阵外骑兵正在混战,人仰马嘶,战马已因恐惧呈癫狂状态,马蹄劲踏,人若被踢不是骨断筋折,便是当场毙命。

    可卫国步兵一看皆是死士,面对此景,毫无惧色,就算身边人死在当场,也当没看见,不去施救,不去躲避,该怎么砍还怎么砍,如同着了魔一般。

    孙奋一边躲着下面的砍马腿兵,一边挥舞手中的双钩戟,上下翻飞,连挑带刺,他旁边的卫军死伤一片,他身上也已经被兵刃砍了七八处,鲜血浸湿内衬袍,流到盔甲外面来。

    他放眼周围,纵然使尽了全力,但在这场混战之中齐军并不占优。他眉头紧锁,在心里绝望地呼喊:“难道我今日命数已到?”

    方台炎挥舞着鹰头浑铁棍,在战车阵中左冲右突,令战车一时难已转过身来。但是由于距离过近,齐军被战车上的长戟连扎带挑,有的直穿胸腹当场气绝,有的被挑下马来,被战马踩踏而亡。

    渐渐齐军的气势被压制住了,战车队正在慢慢向中心聚拢,如果战车合拢成一个圆圈的话,那被围的齐军必将全军覆没。

    见此情景,方台炎心急如焚,带着一队人马向就近的战车冲去,想要突围。

    他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战车见齐军冲过来,纷纷把长戟杵向车外,方台炎驾着快马不等他们摆好长戟就已赶到眼前,他大吼一声,奋力挥打着鹰头浑铁棍,他本力大,这几下之后,战车上有几个手握长戟的卫军竟然被震得已经脱手,阵列中出现了空档。

    为了把这个空档拉大,让后面的齐军可以快步向前,他双手举着鹰头浑铁棍,挡起了十几竿长戟,令这些长戟动弹不得,后面的齐军紧跟过来,挥刀拼杀,战车阵的缝隙越来越大……就在此时,方台炎听得耳后有冷风一掠,他心道“不好!”急忙将身体向旁边一闪,但还是晚了一步,一支长戟从后面直插方台炎肋下,虽没伤到骨头但也划开了皮肉,戟上的倒刺钩住了衬袍,挂在了盔甲之上一时取不下来,持戟之人拼命拽戟想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方台炎已被拽得身形不稳,只得一手持棍,一手握住长戟,而这样一来胸前毫无遮挡,万分危机。

    齐军见主将遇险,纷纷拼杀过来,围成一道人墙。此时,方台炎持棍之手已然麻木,片刻之后便将支持不住,无法只得将长戟从肋下抽出。

    这长戟本有两根倒刺,一根插入肉里,一根挂住盔甲,他这一抽,肋下连皮带肉划开一大道,盔甲扯破一大片,殷红的鲜血登时飞溅了出来。他

    把长戟随手掷出,刺中一个卫军,那人从战车上辄了下来。腾出手后,他双手举棍,猛的往后一推,战车的间隙瞬时拉大了。但是方台炎毕竟已经负伤,无数竿长戟再刺来时,他用棍抵挡起来已不如之前。

    那边孙奋在阵外想尽办法冲开列队,但怎奈刘皓布的此阵,环环相扣,战车碾压,步兵偷袭,骑兵对抗,一浪接着一浪,杀完一拨又来一拨,孙奋尽管全力向前,多处负伤却终难以冲开车队阵列。

    眼见方台炎那边也不占上风,孙奋急红了眼,如五内俱焚,双钩戟左右开弓,利刃之上已是血污一片。纵是如此,他也被卫军逼得慢慢后退,向固泽城墙方向退去。

    孙奋知道快到城墙了,一时回头看城上,是否有敌军将落石滚下,这一看没看到落石,却看一位金甲少年站天城墙边上,为卫军欢呼助威。

    孙奋一看心里来气:“今日老子这条命算是撂在固泽城了。不过纵然死也找个卫国将军为我垫背。”想罢,他将左手中的钩戟,用尽全力抛出,直奔金甲少年面门而去。

    那少年正是卫文,此刻他正专心看着城外战车阵中惨烈厮杀,忽然见一道银光向自己飞来,大惊失色,下意识向旁一侧身,就这一下,钩戟已飞到眼前,没正中胸口,却一把钩住了金甲少年的左肩膀。卫文疼得一声惨叫。

    由于钩戟重五十五斤,钩住卫文后,他被钩戟拽着站立不稳,一头从城墙上翻了出去,旁边的护卫一见国君有危险都疾步跑过来救驾,有人一把抓住了卫文的手,怎奈卫文养尊处优,皮肤细腻,手背太滑,抓住后还是被滑得脱手,众护卫皆惊呼:“主上!主上!”

    孙奋本以为钩住的只是个将军,没想到城墙之上尽喊“主上”,他一听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今日本以为命绝,未曾想一戟下去,绝处逢生!”

    他见此人从人城墙上跌落,忙策马过去,飞起一脚将他横着踢出,此人撞到城墙上,反弹回来,这一来回已将他下坠的力道泄了多半。孙

    奋上前一把拽住卫文的盔甲带扣向上一提,把他横置于战马之上,从他肩上将钩戟取下,挥戟高呼:“卫国国君已落入我手,卫**队哪个还敢造次?”
正文 第196章 迷雾罩固泽
    &bp;&bp;&bp;&bp;此时,孙奋急着拨转马头往齐军大营奔去。他身边的齐军本来只道此战九死一生,没想到片刻之间主将竟然擒住了卫国国君,顿时军心大振,他们聚在孙奋周围,保护住他。

    刘皓在阵中看到卫文从城墙上坠落,脸已煞白,心中大叫:“不好!”转眼间,孙奋将他置于马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刘皓急忙挥动彩旗,命战车队转向,围堵孙奋。

    战车队中的方台炎本已支持不住,忽然局势逆转,卫国车队快速撤退,他也不敢松劲,急令周边士兵从后面追杀,令战车队一时难已转身。

    卫军的步兵与骑兵见此情景急忙回辙来支援,从而露出身后的软肋,外围的齐军怎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趁机紧跟上前猛砍一通。

    混战之中,战车阵的列队已经出现了脱节,就在此时,固泽城门大开,卫国禁军骑兵列队冲了出来,直奔向孙奋所在地方,这一队冲入了正厮杀到一块的战车阵之中,刘皓挥着令旗大呼:“禁军莫再冲,当心阵形散乱!”

    禁军从来只听皇帝与太后之令,哪把刘皓放在眼里,纵然刘皓喊破了嗓子,禁军该怎么冲就怎么冲。

    况且国君被魏将所擒,生死未卜,禁军难逃其责,全是当斩之罪,他们心中着急自然也听不进去刘皓的指挥。

    这样一来,战车队转不过身,卫国骑兵与步兵要两头兼顾,有些力不从心,而齐军却是越战越勇,局势正在逆转。

    就在此时,就听得战鼓隆隆,又一队人马杀到,方台炎在阵中大惊:“难道是卫国的援兵又到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扶越率一队精锐骑兵赶到,举着利刃一通劈砍,杀出一条血路,来到孙奋旁边,将他团团围住。

    方台炎见这情景,振臂大呼:“睿王前来增援孙将军,我等必要拖住卫军,今日纵然战死在此,我方胜局已定!”众士兵听罢,只觉热血沸腾,与他一起冲进卫军之中。

    扶越这边护送孙奋渐渐杀出了乱局,他命副将不要恋战,快速送孙奋回营,他带了一队人马再冲入阵中营救方台炎。

    方台炎见状大喊:“睿王不要为了我等而涉险,您快走!”扶越举着银枪左挥右挡,看也不看他道:“少废话!快往外突!”

    若是此时战车阵列将剩余齐军团团围住,他们必无生机,可是此时禁军与战车阵各自为营,乱作一团,刘皓的指挥已无效果。

    战车全都团在一起,有的车头向里,有的车头向外,还有的横在当中,齐军借机砍出一条通路,扶越让方台炎先走,自己断后。

    方台炎不肯:“您身份尊贵,不可断后!”扶越全力抵挡着卫军,此时身上已经挂彩,听了方台炎的话气得大骂:“再罗索,我们全死在这里!”说完驾马冲入追击的卫军之中,为方台炎的撤退争取了时间。

    方台炎也不多话了,拨转马头向大齐兵营奔去。此时,大齐兵营又派孙楚山带了一队骑兵前来支援扶越,话不多说,双方又厮杀在一起。

    齐军人数占优,武器占优,已占上风,刘皓见状不妙,向城楼挥旗,城上守兵看到信号,急着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刘皓向左挥旗两下,令骑兵先退进城,再向右挥四下,令步兵随后回城,最后只剩战车队列队抵抗。

    扶越与孙楚山见卫军要退回城中,心里想:“不怕你们跑,我们手中握有王牌,卫国候在这里,还怕你不上钩吗?”所以也不追赶,边战边退,见离战场远了,就拨转马头,一溜烟回到了齐军大营。

    到了营门口,扶越下马,见方台炎浑身是血站在门口,见他回来,也不说话,低头便拜。扶越扶住他道:“方将军身负重伤,快回营医治。我等要到帅帐复命。”言罢与孙楚山大步流星赶往帅帐。

    日近黄昏,晚霞赤金,城墙内侧的阴影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士兵。

    退进城的卫国士兵基本都有伤,轻伤的士兵自觉地起身抢救其他人,不过不知是约定俗成,还是习惯使然,他们来来回回总是先救能救之人。

    不过也有例外,一个腿有点瘸的步兵,为一个头破血流的骑兵包扎完之后,路过被一刀刺穿的两个士兵所在战车,听到呻吟声,不由停下了脚步,扭头看了看他们的伤情,叹了口气。

    这个人双手合十拜了拜,接着扒拉开刀柄上的断手,双手用力飞快地将刀从两人身体出抽出。后面的人已无反应,前面的人一声惨叫,鲜血喷出,不时就已气绝……

    最后退进城的刘皓盔甲上染着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牵着马,面无表情地从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中间慢慢走过去。

    他并没有俯身帮助这些伤兵,只是走到医官那里嘱咐了几句,医官边听边点头称是。他说完后,就接着牵马继续往前走。

    医官在他身后,紧急召集随军医生过来,扭转了治疗混乱的状况。医官让所有随军医生将包扎与止血的物品分一部分给行动便利士兵,让他们去救轻伤的士兵,而医官则带人去抢救重伤伤员。

    同时,刘皓命副将组织人手将所有伤员摆到一起,集中管理,从军营中调来牛车将这些伤员分批运送回营休养。

    布置完毕,刘皓飞身上马,猛踢几下马腹,牛头斑点骠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将军府奔去。刘皓本想利用战车阵拖住齐军,令战势陷入僵持,因齐军长途奔袭至此,后勤保障运送路线太长,多有变数。

    况且还有赤火江天险,雨季很快就将到来,到了那时江水猛涨,船舶无法通过,齐军粮草物资供应不上,定会撤军,固泽城就平安了。

    哪知道卫文意外被俘,全局战略已被打乱,齐军尽获优势,如果他们拿卫文要挟开城投降,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况且国君被俘,作为守城主将难逃干系,付氏兄弟对自己多有不满,此事被他们知道定会大作文章,若是开城投降,便是叛国,若是坚守不出,则是叛主,无论如何自己一族终是难逃一死……
正文 第197章 联军嫌隙多
    &bp;&bp;&bp;&bp;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前方喧哗之声四起,刘皓急忙勒住马,他刚停住就见街巷中涌出许多禁军将他团团围住。

    禁军首领蒋天治手持钢刀,从人群中冲出,不由分说地将钢刀架到刘皓颈上,厉声道:“刘皓贼子,守城失职,使国君落入敌手,今日我等就要替太后来处置了你!”

    刘皓一听,冷笑一声。心中已经明了,这是恶人先告状!

    禁军保护国君不利,怕担责任便将自己拉了进来,若是趁乱将自己杀死,等太后来了便是死无对证,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怜自己在战场上拼尽了全力,刚回到城中就能遇到这种事情?

    只是此时刘皓没有带得力的随从,看来今日,他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他长叹一声:“我忠心耿耿几十年,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天意啊!”正当他准备引颈等死之时,忽听得城西方向战鼓隆隆,抬眼望去烟尘荡荡,看来是有大队人马进城了。众人一时皆呆在那里,以为齐军冲开了西城门。

    片刻间一骑快马到了这里,探马翻身下马来报:“禀将军,太后率三万禁军到了。”

    ……

    幽蓝的夜空中,新月还未升起,只有长庚星独自高悬,光芒清冷锐利。

    阴沉的暮色当中,依山而建的齐军大营中透出点点灯光,犹如道道金光刺破暗夜的苍茫。营盘正中的帅帐门口,两个一人高的火把正在赤喇喇地燃烧,将周围十丈之内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大帐门口侍卫低头行礼,退向一边,让出一条由猩红毛毡铺就的道路,直通向帐中。扶越踏着毛毡走进大帐,宽十丈余的大帐中,百官整齐列于两旁,文官风仪严峻,武官陵厉雄健,神情皆一板正经,不见涎眉邓眼之色。

    赵元抬眼见扶越走进帐中,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旁。

    此时,帅帐正中跪着一位身着金甲姿容柔美的少年,从那么高的城墙上摔下来,被孙奋一脚踢在身上,肋骨大概断了几根。

    他用手捂着身侧,脸色因疼痛而变得苍白,为了不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紧紧咬住下唇,皓齿所压之处已显青紫。

    赵元在心里冷笑一声:“脂粉堆里长大的人,倒还剩了几分血气。”接着对他言道:“下面所跪之人可是卫国国君卫文?”

    卫文听罢,想挣扎着起来,怎奈肋下剧痛难忍,无法站立,只好脖子一梗,对着赵元怒目而视。

    见他如此无礼,扶越在边上喝道:“大胆,败军之人怎敢对大齐国皇帝不敬?”

    卫文咬着牙道:“若非使用诡计,胜负亦难料!”

    扶越将要发作,赵元一抬手,他马上会意退到一旁。

    听卫文能说完整的话,反应正常,便知他一时半会死不了,如此就够了,于是赵元便不再理他,叫来军中医官嘱咐道:“将他抬出去细心照料,严加看管。”医官领命,抬来拖架,将卫文送了出去。

    卫文走后,赵元看了看帐中的文武百官说:“如今卫国国君已被俘,如何用这张牌,各位爱卿可有高见?”

    孙奋出列拱手道:“皇上,臣以为让卫文写一封归顺诏书,我等拿此诏前去招降,若守军敢不开城门,便是大逆不道。”

    赵元听罢点点头,没说话。

    此时崔琦出列道:“孙将军所言颇有道理。但是,我们还得防着意外情况。”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卫国实权是掌握在太皇太后付氏及其一族外戚手中,卫文不过是他们立的傀儡罢了。”“如今卫文被俘,付太后完全可以下旨废掉卫文,另立宗族中的少年为帝,如此一来,卫文被俘对卫国及付氏一族而言都将毫无影响。”

    崔琦所说的局面,正是赵元担心的地方,付太后的态度决定了未来战局的方向。可付太后的态度要如何窥得呢?

    赵元对身边的侍卫道:“可有卫国北南两地局势战报?”

    侍卫道:“禀圣上,半个时辰前,有探马来报,卫国北南两地有兵马异动,各有约五万人向固泽城靠拢。另外,有消息称付太后亲率三万禁军从西门进了固泽城。”

    赵元听罢,眉头舒展开了些。他心里想:“看来付太后对卫文相当看重,不惜将重兵屯于固泽与我们一决高下。如今固泽的兵力已有十几万人,我方此时只有**万人,似已势弱。”

    “她料定朕不敢贸然开战,先要回淮阳调兵,不过战场上剑走偏锋,朕不但不去调兵,还要分出去四万骑兵。”

    赵元让大将齐鸣与孙楚山各带两万骑兵,连夜奔袭,攻击刚被调兵的卫国南北两线。二将得令后出帐点兵去了。

    崔琦有些担心:“皇上,我方兵力本就少,如今再被分出去四万人,敌军攻过来,可如何是好?”

    赵元淡淡一笑:“崔爱卿多虑了,付太后既然紧急将重兵调来,必是十分看重卫文的性命,他在朕手中,付太后怎会轻举妄动。”

    “不过,此事也不能拖,明日清晨,就要将卫文押至固泽城下,让卫国人知道卫文还活着,使有另立国君打算的人哑口无言,朕倒要看看付氏如何解救这个乖孙儿。”

    “况且固泽城一站,与我军交手的主要是卫**队,韩国与益国的军队却不见踪影。可见老奸巨猾的益国候和那个糊里糊涂,每天就知道求仙问道的韩国候,一定是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为了不让自己的队伍受到损失,他们让卫军先打头阵,他们躲在后面。如果卫国赢了,韩国与益国赶紧出来摇旗呐喊一阵子,鼓舞一下士气。”

    “如果卫国输了,那么这两大柱国就会默不作声,趁人不备将自己的部队从固泽城附近撤走,火速回去支援自己的国家。”

    “至于卫国将会如何,却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如此看来,所谓三国联盟也不过如此,首战心就不齐,以后就会更加不堪一击。”
正文 第198章 固泽城惊心
    &bp;&bp;&bp;&bp;破晓之前,固泽城中。

    一夜未睡,焦虑,愤怒,担心以及疲惫混杂在一起,深深隐在付太后精致的容妆背后,让她俊美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显得如此狰狞与青白。

    多少年了,她没体会这种五内俱焚的折磨,如嗜血钢刀似的一下一下捅到她身体里,即使是她,亦有些招架不住。现在,她倚靠着座椅的软垫,闭上眼睛,想换来片刻的宁静。

    内侍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门口,见付太后正在闭目养神,他不敢造次,只好秉着呼吸站在那里。

    付太后听到动静,眼也不睁,缓缓问:“什么事?”

    内侍赶紧跪下回禀:“各种酷刑已都给蒋天治施了一遍,他受刑不住,已经咬舌自尽。此时已被抢救过来,舌已咬掉,止了血,昏死过去。”

    付太后哼了一声:“这也要回吗?”

    内侍顿时吓得抖如筛糠:“太后息怒,此等罪人若在受刑,必死无疑,臣是怕便宜了他。”

    “打死为止。”付太后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凌。

    “是!”内侍低头说,虽然身上还在哆哆索索,却是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快天亮时,刘皓出现在门前:“禀太后,齐军昨晚有异动,有兵马出营,向南北两向而去,似要偷袭我们南北边境。”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提起很大的勇气道:“太后若是此刻让南北线增援部队回防,或还来得及。”

    付太后眼睛看着手上的翡翠戒指,声音淡淡地说:“你的意思是?”

    刘皓壮着胆子说:“主上如今已被齐军所擒,以孝雅皇帝阴损毒辣的作风,主上此去定是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刘皓偷偷看了一眼付太后,只见她还在端详着手里的戒指,表情非常平静。

    刘皓看到这个情景,暗暗给了自己鼓了鼓劲,然后说:“若是主上有个闪失,那我卫国便危矣。之前说好同进同退的益国和韩国兵马,此时全不见了踪影。”

    “如今齐国大军压境,此时只有我们卫国人才能救卫国。所以臣肯请太后从宗族子弟中选出德才兼备之人继任国君,这样一来,齐国拿主上要挟不了我们,二来么……”

    这时殿内安静得如同身处幽暗的海底,太后还是没有回答,刘皓开始后悔了,他咕咚跪倒。

    付太后眼睛终于离开了手中的戒指,她的口气还是不紧不慢:“你可是想与蒋天治做伴?”

    刘皓赶紧扣了几个响头说:“臣失言了。臣只是一心一意为卫国考虑,如今大齐军队想要偷袭南北两线,我军如果无动于衷,那一定大齐军队定会更加变本加厉。”

    付太后开口了:“也许,孝雅皇帝本来就是虚晃一枪,让我们放松对固泽城的守卫,因为毕竟我们在这里的兵力要优于齐军,他们的大军一时半会还不可能全部渡过赤火江。”

    “我们若分兵出去增援南北两线,就是减轻了他们在固泽城的压力。”付太后声音不高不低,分析的头头是道。

    刘皓本想反驳,但是想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起来吧”,付太后淡淡地说:“哀家要上城楼。”

    城楼之上,付太后见城外的空地中旌旗飘扬,齐军摆开列队,手中的利刃泛着寒光。

    一位手持双戟,身形极为魁伟的将领骑着战马从队列里出来,已以戟指着城楼上的人,大声喊道:“我乃是大齐壮武将军孙奋,城上人看好了,你们的国君卫文在此。”

    他说完后,就朝空中一挥戟,一辆木制囚车被推了出来,卫文坐在里面,手按着腹部,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昏迷。

    孙奋回头看了一眼卫文,冷冷地说道:“城上的人看清楚,卫文还活着。给你们十二个时辰考虑,要么开城投降,要么等着收卫文的首级吧!”

    说完后,他拨过马头,指挥齐军推着囚车,大摇大摆地返回了军营。

    城楼上的付太后,见此情景,一言不发,满口的银牙几乎咬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死死抠着城墙,由于用力过猛,指甲里面已隐隐透出了血印。

    刘皓站在她旁边,盯着她的手指,默不作声。

    待付太后转身下城的时候,刘皓跟在她后面双眉紧锁,目光冷冽,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这十二个时辰对齐军而言,或是平静的一天。赵元与众将商议了战事,分析了地图,入夜后又巡视了大营,直到夜深人静。

    而对固泽城里的人来说,这一天,用惊心动魄都不足已形容。

    十二个时辰后,固泽城门被打开,付太后披头散发由一队浑身血污的禁军护送出来,直奔齐军大营。

    固泽城门一开,大齐军营就已得到消息。赵元皱着眉头想了想,传令方台炎领五千精兵,带上钢刀与盾牌去会会从城里出来的人,若是前来归降的,便缴了他们的械,带回大营,若是前来挑衅的,当场消灭。

    方台炎得令快马出了营门,远远看见固泽城上箭弩齐发,要置出城之人于死地,他当机立断让众士兵用盾护住身体,冲过去营救。

    待他们赶到固泽城下时,卫国禁军已被全部射杀,无一生还,方台炎看着这些扎满箭簇的尸体,心中异常懊悔:自己还是晚了一步,没找到一个活口,无法得知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要离开时,发现有十几具尸体排列非常奇怪,这些人头头相对,互相揽着肩膀,面朝下倒地,后背已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本来这样的姿势很容易被发现,但由于有一匹被射杀的战马正好倒在其中一人身上,所以刚才查看时才没注意到这里。

    “不知他们拼死护住的是谁?被战马一压,不知还有生机吗?”方台炎心里想着。

    很快尸体被挪开,一位三四十岁贵族打扮的女子踡着身体躺在下面,她怀抱一只金盒,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由于呼吸不畅,已经昏迷。方台炎见状急命士兵护住此女,快速撤退。
正文 第199章 动魄惊魂夜
    &bp;&bp;&bp;&bp;回到齐军大营,经过辨认,此女就是卫国太后付氏,她怀中金盒里装的是卫国印玺与兵符。赵元见她一直没有苏醒,便让医官将她接到安静的帐中细心护理。

    此时,固泽城中的齐国细作用飞鸽传书之法将消息带出。

    原来,付太后命卫国南北两线增援十万精兵在入夜后偷袭齐军大营,营救卫文。但这一提议立即遭到带兵前来的付龙、付虎以及刘皓的反对。

    他们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力保边境不失,因为一旦被齐军撕开口子,以其刚猛的作风,必会难以阻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应当立即返回增援南北两线。

    至于卫文,身为国君就应为国牺牲,从宗族之中再选良才立为国君即可。

    付太后坚决不同意这样的提议,要求他们马上出兵营救卫文,甚至以违令者诸灭九族相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局势向着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本来颇有嫌隙付氏兄弟与刘皓摒弃前嫌,达成同盟,发动兵变将付太后软禁起来,由刘皓代为行使指挥权。

    以付太后的性格,怎可能乖乖就范?她两话不说,亲息披上盔甲,带领禁军想冲出城去。怎奈遇到强力阻击,禁军与刘皓的部队在城中展厮杀。

    最后由于寡不敌众,禁军被绞杀到只剩几千人,拼死才护住付太后出城。

    赵元听完禀报后,对眼前形势已有考量。他命人回淮阳都护府传令,关闭与鲁国的全部边境,部队慢慢向鲁国边境集结,不要进攻,只要短断绝其与外界联系即可。

    此时,营中的医官前来禀报说,付太后已醒,吵闹着要见卫文。

    赵元点了下头产:“这位太皇太后为皇孙破釜沉舟,失去了一切,如今急着见他也是人之常情。”于是下令,命人将她与卫文带到帐中。

    卫文与付太后在帐中相见,两人都是跨越了生死而来,一时四目相对,悲喜交加,抱头痛哭。

    赵元见他们在下面哭成一团,悲悲戚戚,真情流露。不过赵元冷眼旁观,从神情与动作的细微之处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并非太皇太后与国君这样简单。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付太后不惜冒着南北两线失守的危险,甚至与手足兄弟一朝反目,也要救卫文。

    赵元看着他们,眼角眉梢带出一丝疏冷。多年厮混于宫帷之中,赵元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付太后哭了一会后,收拾神情,对着赵元道说“今日哀家已如约前来归降,孝雅皇帝能否言而有信,放卫文一条生路?”

    赵元淡淡地说:“朕要的是固泽城的归降,而非你个人。如今,你对固泽城已失去了控制,怎算如约?”

    付太后愤然反问:“城中逆贼已受重创,几日之内便可破城,孝雅皇帝难道想食言于天下?”

    赵元还未说话,卫文却将付太后一把拉到自己身后说:“齐国传统就是破城之后定要诛杀城中皇族,我一落入魏营,便知已无法活着出去,早已看破了生死。”

    “皇祖母怜我年幼,救我心切,才会涉险前来。固泽城破之时,我只求一死,但请齐国皇帝能饶过皇祖母,放她一条生路。”

    “她只是一介女流,为我已众叛亲离,对齐国毫无威胁。”说完,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付太后:“她十五岁入宫,几起几落,多次命悬一线。多年的宫廷生活已让她心力交瘁,此次既然已逃了出来,便请孝雅皇帝放她入民间,过她想过的生活吧。”

    言罢,卫文恭恭敬敬地对赵元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被俘已来,卫文从未对赵元施过这样的大礼,赵元见状,眼中流露迟疑的神情,虽然只有片刻,但已被站在旁边的扶越发现了。

    他心里想:“父皇近来偶尔流露心软之色,不似之前杀伐果绝,这着实让人担心。”

    不说眼前的战场,天天都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就说现在洛阳城中那股暗流涌动的势力,必须冷酷无情地面对,否则不仅对赵元,就连他羽翼下的扶越他们亦十分危险。

    况且,卫文与付太后为了一己私情,与卫国决裂,现已被卫国上下恨之入骨,来日齐军取得了卫国,若不处置这二人,也难收服民心。

    今日就算放了他们,平安离开大齐军营,他日若被卫国宗族所擒,定会受尽折磨,死无全尸。

    想到这里,扶越凑到近前,刚要进言。赵元眼中犹疑的神色已经一扫而光,他对卫文道:“如今你二人皆身上带伤,眼下养好身子才是最住主要的。”

    接着转头对付太后说:“太后既然说固泽城不日可破,那便请太后给你兄长和刘皓写封劝降书信,也算你终是帮朕破了城。”付太后听了,看看身边虚弱的卫文,只得点头应允。

    赵元命医官将二人接出去好好医治。

    扶越见此情景,也就不再多言,退在一边。

    一会功夫付太后的劝降信已呈了上来,赵元命人模仿其笔迹写了三封信,内容一模一样:入夜之后,城中已红灯为号,杀之,夺城,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写完后,命人用箭分别从南、北、东三面城墙射入。

    接着,赵元再命人给城中细作传话,让他们准备百盏红灯,入夜后点在粮仓与兵器库附近。

    接着赵元传方台炎进帐,命他在城中红灯亮起之后,晚半个时辰,开始佯攻固泽城东门,而后转战南北门,继续佯攻,没有命令不得停止。方台炎得令下去。

    安排妥当后,赵元从打开手边的益国地图开始观看。

    这一夜,魏营无话。

    第二天一早,方台炎前来复命,说昨夜在固泽城中,付氏兄弟与刘皓接到了三封一模一样的劝降信,但由于他们三个互不信任,谁也没有将此时公开。

    于是各自打着小算盘,按劝降信中的提示各自暗暗调动兵马。但是三人本就各自提防着,如今偷摸着一行动,早有耳目将情况传了回来。

    这样一来,三人就更加相信付太后劝降信中的话。再加上齐国细作在城中点上了红灯,让这三人误以为对方开始动手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在固泽城中展开内斗。
正文 第200章 卫国的陨落
    &bp;&bp;&bp;&bp;固泽城混战的最终结果是付氏兄弟人多占优杀了刘皓,开门献城。而一直等在外面的方台炎在接管城池之后,将付氏兄弟杀死。

    但大齐国对外则宣称这二人由于昨夜在交战中伤势过重,归降后不久便双双气绝。

    赵元听了这个消息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崔琦,崔琦会意,马上安静地退出了帐去。

    没过多久,营中的医官来报,付太后与卫文昨夜病情恶化,也已双双离世。

    赵元听罢,微微点了下头。

    从此七大柱国之一的卫国,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齐军进入固泽城后,见到街市一片狼藉。连日的内斗,使固泽城内已受到重创,交战激烈的几条街道,士兵的尸首以及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无人收拾。

    城中商铺几乎全都闭户,一片萧条,没人敢上街,就连原本热闹的教司酒坊也是门可罗雀。

    此时南方已入仲春,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与死亡的味道。赵元提刀策马缓缓走在如同废墟一般的固泽城中,雨水顺着他的金色的盔甲、银色的刀刃滴答滴答坠下,沿着盔甲的缝隙钻进衣服里,湿了衬袍,湿了头发,冰凉贴着皮肤流淌,微风一吹,寒意透骨。

    虽然眼前这般凄惨的战后景象,他已见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他却不知为何如此地想念洛阳,想念一个温暖的躯体,芬芳的味道,柔软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扑打着他的心房……

    只是此时,他面对的是马头前灰黑色迷雾笼罩的街道,一条必须踏着尸体前行的道路,每天都要小心着无数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明刀与暗箭,时时刻刻与死神并肩而行。

    这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的路,只有他不停地前进,没有片刻滞留,才能保护洛阳的她平安无事,先不说前方战事的剑拔弩张,就是洛阳城中隐藏的那股势力,也正等着他的马蹄停下,哪怕只是小小的失误,都足已引起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多年身处帝国的权力中心,让他知道,帝国之中从来就没有什么时候是四平八稳,风平浪静的,危机永远都在四伏,就像身处于暴风雨中的一顶小帐篷里,他要随时警觉哪个钉子松动了,哪里快被狂风撕开,快速修补,暴风雨永远都会继续,他也永远不能休息,真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他耗尽半生心力,为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的脚步永远向前,他对权力的**也是如此。

    小时候,他总看着远处的那座山,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山的那边有无限吸引力,一定要到那里去看看。

    投军之后,安静的时候,他还是爱看远处的山,虽然已不是村外的山,却依然有魔力,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去山那边看看。

    一年又一年,一步又一步,无数的山吸引他的脚步从不停下,还有山,还有那边,他一定要去看看。

    直到现在,帝国之主,因为习惯或是其他,他还在前进,无关权力,无关她,只是为了山的那边。

    他也许渴望的就是停不下来……

    到了将军府,这里已站满了齐国官员,成了指挥中心。

    赵元在正堂中坐下,文官武将分立两旁,他命崔琦记录入城之后的安排:“首先要严肃军纪,所有齐军对城中百姓都要秋毫无犯,违令者斩。接下来,开仓济贫。同时要除苛责、宽刑罚、减田租、礼优老人,释放固泽城中贵族奴婢。”

    接下来,赵元安排方台炎率三千士兵把所有卫国士兵的尸体收拾好,找一个地方妥善安葬,不可有侮辱尸体的事情发生。

    布置完毕之后,赵元命众将官下去休息,养精蓄锐。

    等到正堂上官员都散去,赵元将贴身的内侍武官叫到身边道:“皇后的千秋节快到了,你这几日到城中置办一些礼品,快马加鞭送回洛阳。”

    内侍武官令命而去。

    赵元刚想回后堂歇息一会,有哨兵前来报告,齐鸣将军已将卫国南线攻克,此时正在长驱直入攻向卫国腹地。孙楚山将军在北线也有捷报的传来,卫国北线的守将在齐军众兵围城的攻势之下,已经支持不住,开门献城了。

    听罢汇报,赵元继续走向后堂,他想:“也许今天下午可以多睡一会了。”

    ……

    允央又看到了那片遮天蔽日的树林。

    一棵又一棵的树,有的直立,有的倾斜,有的横朴倒地,树干上爬满了青苔,碧绿碧绿,如同里面汪了一包湖水,快要流淌了下来。

    那匹似曾相识的黑马在林间奔跑而过,它发现允央后停了那来,站在远处,与她遥遥相对……

    允央猛的睁开了眼睛,阳光已经从镂空雕花的隔栅透了过来,允央躺在镶金丝丹红玛瑙枕上,感觉到心朴朴地跳的厉害。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饮绿听到声音,从外面走了进来:“敛妃娘娘,昨夜睡得好吗?可有吩咐?”

    “嗯。”允央应了一声音,“石头可在殿中?”

    “刚还看见他呢,敛妃娘娘要见他吗,奴婢这就叫他进来回话。”饮绿道。

    “让他早膳后进来见我。”

    “是。”

    石头进入内殿的时候,允央正坐在罗汉床上翻着一本字贴,见到他道:“这几****可去内侍省了,可有皇帝前线的消息。”

    石头跪下说:“小奴知道娘娘的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皇帝,这些日子每日找消息灵通的小太监打听,今早还真有好消息。”

    “说是昨天有内侍骑快马从固泽城而来,送来了皇帝给皇后准备的千秋节礼品,听说还给后宫嫔妃都备了一份,此时礼品都已送到隆康殿,请皇后娘娘过目,想来很快便会送到您手中。”

    允央听了,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暗暗想着:“皇上在南边战线很操劳,听说战事也非一帆风顺,就算这样还惦记着后宫诸人,真是世间少有的体贴男子。”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皇后身边的太监曲俊走了进来施礼后笑着说:“这几日内侍省给隆康殿送来了新贡的妆花库缎,皇后娘娘惦记敛妃娘娘,特意命小奴给您送来两匹颜色鲜亮的。”

    “皇后娘娘道,敛妃娘娘正值妙龄,打扮得瓌姿艳逸一些才好。”

    听闻此言,允央起身谢道:“有劳皇后娘娘挂念。”

    曲俊说:“今日皇后娘娘将宴请皇族内戚与后宫嫔妃,请敛妃娘娘日沉时分移步隆康殿。”

    允央听罢心中正是求之不得:“本宫会定会准时参加。”
正文 第201章 怨木人石心
    &bp;&bp;&bp;&bp;日沉时分,天还未黑透,隆康殿已是灯火通明。

    正殿当中,欢宴正在进行,大殿四周设好了席案,上面摆着各式精致的宫庭菜式,众人在欢笑中推杯换盏,碰撞中的朱红色玛瑙杯中飘散着波斯三勒浆的香气。

    大殿中间,二十多个身着柳绿绢衫鹅黄色纱裙的美姬正在翩翩起舞,舞的是“半山香”。

    皇后似乎很喜欢这首曲子,看着舞蹈,微微颔首。舞毕,皇后言道:“梓童家乡在北疆,这首半山香颇有乡音的歆味。”

    “如今宫中舞蹈多是模拟仙姿的“浮云游”、“仙海信”、“宝雀廻”之类,如此清新出尘的倒太傅坐在皇后旁边,听了皇后的话,拱手说:“皇后娘娘,这首‘半山香’乃是荆王请乐师历时半年多才谱成,舞姬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难得他如此有心。”

    皇后一听是荆王,本来带着的笑的脸,僵了一下,也不接话,只是点点头。

    太傅本想再说几句,见皇后娘娘脸色有变,就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允央的座位就在皇后娘娘旁边,眼睛虽然看着别处,可他们的对话已经都传到她的耳朵里。

    荆王是先帝二皇子的远房侄子,二皇子死后,由于直系亲属都被株杀,所以此前根本没可能进入皇族的他竟然阴差阳错地承袭了二皇子的爵位。

    这位荆王非常察言观色,登上爵位后攀附了太后。后来太后被赵元送出宫去,荆王也受到牵连,很受冷落。

    今日他却由太傅来向皇后引荐,可见在太后离开后,这位荆王已找到了新的靠山。皇后一定是忌惮之前毬院中行刺皇上的事情,这次欢宴没有请他,有意将他边缘化。

    如今他却攀着太傅,想再次进入宗族核心,皇后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搭话。

    允央拿着酒杯,轻轻呡了一口甜酒,抬眼看了一下太傅,见他正在坐在那里颇有气势,旁边皇室宗亲对他多有阿谀奉承之色。

    允央心中暗暗有些诧异:“不怪敏妃要设局讨好他,先帝大皇子一脉在他提携之下,如今多居要职,原本与之不睦的二皇子一脉也投靠他的门下,太傅在宗族中的势力不言而喻。”

    这其中的机巧她虽然一下子不全明白,但多少也感觉到,太傅权力日益增大,对于身在边疆浴血奋战的赵元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俳优伶人登上大殿,唱了一出《木人石心》。这出戏说的是西晋某年的三月,洛阳城中的王公贵戚、才子佳人都到洛河两岸宴饮游春,权势显赫的太尉贾充也来游玩。

    贾充忽然发现在河边的一只小船上,有个人神情庄重,端坐船上,对于周围花花世界,不动于衷,便好奇问他的姓名。原来这人叫夏统,因母亲病重,来京都买药。

    贾充问他家乡有没有三月游乐的习俗,夏统傲然道:“我们那里,性情平各,节操高尚,不慕荣华,有大禹的遗风。”

    贾充听了不以为然,调来威武的仪仗队,在夏统面前显示荣耀,又调来一大群美女,载歌载舞,花枝招展,引诱夏统。然而,夏统稳坐船中,冷漠又严肃,始终不为所动。贾充等人议论:“真是木人石心啊。”

    这出戏本无什么新奇,但在伶人唱完最后一句后,单手向空中一挥,一团白烟升起,烟雾过后,他手中多了个花梨木玉扣匣。

    伶人双手捧着送到允央面前,允央一愣,不知该不该接。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皇后,意思是这难道皇后安排的特别节目吗?

    此时皇后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地说:“皇帝南征有些日子了,还是记挂着宫中的诸位姐妹。这不让人快马加辫地送来了几件礼物。”

    “皇上给梓童与辰妃、敏妃的礼物,都是些金珠玉器,虽然价值连城,份量却颇为沉重,难以变幻。皇帝此次给妹妹的礼物重量很轻,所以就让伶人变出,算个意外之举,以博妹妹一笑吧。”

    话虽这么说,允央道谢时,却发现皇后的神色中含有一丝愠怒。

    允央起身接过花梨木玉扣匣,心里惴惴不安:“在这样隆重的宫宴上,让伶人拿出礼物给我,本已有戏谑的味道。再看皇后脸上隐隐有妒色,看来这出《木人石心》中似乎也包含有皇后对皇上的嗔怪。”

    “真不知皇上在这匣中放了什么,让皇后对我这般含沙射影。”

    宴会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后,皇后命宫人将案上的菜肴撤去,重新摆上鲜果与糕点。

    曲俊这时凑到皇后娘娘身边,出主意说:“皇后娘娘,崇善寺的主持净尘大师也来参加宫宴。此人是茶道高手,烹茶手法与宫廷大不一样,味道却是极好。”

    皇后本就是爱热闹之人,此时宴会已近尾声,丝竹与舞蹈、伶人都已上过场了,正想着接下来行个令让大家乐呵一下,听曲俊这么说正合了心意,便下令道:“传净尘上殿来。”

    接着她转头对太傅说:“现有这里已有新派烹茶高手,不如也请个旧式煮茶行家,两人就在这大殿之上来场斗茶,可不是别出心裁?”

    太傅见皇后有此雅兴,便连声附合:“此时新茶刚送到洛阳,在座众人一定还未品尝过。”

    “如此说来,今天在座各位不仅能看到斗茶的技艺,更能品到醇美的新茶。说起来,旋波公主乃是旧茶行家,请她来与净尘大师斗茶才是棋逢对手。”皇后含笑说。

    旋波公主坐在敏妃旁边,听到了皇后的话,起身到了殿中,对皇后行礼说:“既然母后有此雅兴,儿臣就在诸位亲眷面前班门弄斧了”。

    这时已有太监在大殿中间摆好了香几与软缎坐垫,宫人走上前服侍公主坐好。

    接着,曲俊陪着一个高大魁梧,相貌俊美的僧人从外殿走了进来,向皇后和太傅介绍说:“这便是净尘大师。”

    在与离公主约一丈远的地方还摆放着一套香几与茶具,净尘就在这个香几之后坐下。
正文 第202章 隆康宫斗茶
    &bp;&bp;&bp;&bp;允央见净尘一脸凛然之气地走上殿来,不由得暗暗叹道:“平时见净尘多是他拿着锡杖,威风凛凛的样子,没想到他还会烹茶这种风雅之事。”

    “这两种本事皆是慢功夫,非几年能速成的,想来在慈恩寺孤独的岁月里,他便是靠这两样消磨着时间吧。”

    见旋波与净尘都落了座,有两个宫人,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紫檀托盘走上殿来。

    盘中各放着一个越窑的刻花莲瓣纹瓷盖罐和一支同样质地花纹的圆盘。宫人走到旋波公主和净尘旁边把托盘上的盖罐与圆盘放到香几之上。

    圆盘放下之后,允央才看到,盘中用新茶瓣摆成了两幅图画,但因距离远看不清。

    曲俊提高声音向在座的宾客介绍:“两位盘中皆是新贡的影漾茶。旋波公主茶盘所摆之图由刘禹锡的‘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四句所化。

    “净尘大师茶盘所摆之图由萧衍的‘果欲结金兰,但看松柏林。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四句所化。”

    允央听他说完,不禁点了点头,心里想:“原来是用新茶摆成的诗意图,不知是谁想出的摆法,倒是新鲜有趣。”

    接着又听曲俊说:“盖罐里盛的是南零泉水。请两位开始烹茶。”

    这一句听起来平淡无奇怪,可是却让在座的宾客大为惊诧,因为曲俊提到了今天烹茶用水是南零泉水。

    因为有古书记载,南零泉水乃是世间水之极品,但此水却极为难得。因为这泉并不在地面,而是沉于镇江金山外的长江水底。要取此水必须用铜器,而且子时与午时才能取到。

    据说,取水之人要先用浸过油的油纸将取水的铜瓶口封住,再将铜瓶绑在竹竿上压入长江水底,然后用另一根竹竿将瓶口的密封油纸戳破,这时流入瓶子中的水就是泉水。

    泉水取出之后还要检验,将铜瓶中的水倒入小杯子中,杯中的水和杯子口保持一个平面,再往杯子中投入一枚铜钱,这时杯子中的水凸出杯口平面又不流出来,这才是纯正的南零泉水。

    就算这样,这泉水也只在前朝有记载,到了本朝因为连年的战乱,会采南零泉水之人要么死于战火,要么流亡于外地,所以本朝还极少听说有人得到过南零泉水。

    旋波公主端起刻花莲瓣纹瓷盖罐,把里面的水缓缓倒进一个银釜中,接着轻抬皓腕,把银釜放在了红铜的茶炉上,炉中的紫金乌木炭正吐着蓝紫色的火苗,无声燃烧。

    接着,她将瓷盘中的茶叶放入一只白色的素绸袋子里,再放入茶碾中,反复碾压,碾压好的茶末从绸袋中倒出,倒入一个金丝茶罗上,罗筛一遍,茶罗之下放着瓷盘,筛下的茶粉最后收集进一只茶盅里。

    净尘没有先煮水,他拿着银则,盛起盘中的茶叶,放入一个带把铜盘,净尘举铜盘在火上来回均匀地划圈,有三四次,盘中的茶叶已经非常干燥了,有淡淡的焦香味飘起。此时他才将放着水的银釜加热。

    旋波公主的银釜中已有小汽泡冒出,此为初沸,她用瓢杓出一些水,放入熟孟中。

    氤氲的水汽环绕在旋波与净尘之间,将两人的面庞印得有些不清楚。他们熟练地操作着香几上的茶具,有时手臂同时伸出取物,有时又同时收回,有着难言的默契。

    水开始在釜边上如涌泉一般升起,此为又沸,旋波公主此时将茶粉放入银釜之中,并用竹荚环击茶汤中心,将其搅匀。再用揭加入蜜糖,再放入花瓣,枣片与成汁的酥酪。

    茶汤多少是旧式烹茶的关键,汤多茶少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水太多茶汤稀薄无口感,水太少则茶汤粘稠调不匀。

    放茶的时机也很重要,时机不对,茶不发立,水乳未浃,文复增汤,色泽不尽,英华沦散。若竹荚搅拌无力,茶汤就无法形成绵软可口的汤花,若搅拌过猛,茶汤即使形成了汤花也不细腻持久,口感不佳。所以分寸之间,才是高手比拼的境界。

    净尘这边没有碾茶,而是在银釜初沸之后,加入了烤好的茶叶,此时茶汤中茶力发散,叶片在水中疏星皎月,灿然而生。

    又沸之后,净尘用瓢往里加水,击开汤花,釜中色泽渐开,珠玑磊落。三沸之后,再加水激起茶色,粟文蟹眼,泛结杂起。

    四沸之后,加入的水要少,已是清真华彩,茶色既已焕发,釜中云雾渐生。五沸之后,用竹荚搅拌轻匀,终成茶雾升,叶凝落的妙境。

    旋波公主的银釜再次翻滚了起来,她用熟盂中的水点沸,因时机,力道,角度恰恰好,水刚放入,茶面上就形成细腻均匀的汤花薄膜。

    净尘已将银釜从茶炉上端起,停在交床之上,将越瓷茶盏摆成一排,开始分茶。

    分茶之时,旋波公主的动作更加缓慢一点,因为她还要进行旧式烹茶最为关键的一步——咬盏。调得绵密的汤花薄膜能历久不散,持续吸住碗边,而调得不够细致的汤花很快就会破灭,散乱无章。

    很快,分好的茶就呈现在了隆康殿中的贵宾面前。

    允央打量着眼前的两盏茶,旋波公主的茶,茶粉研磨细致,茶汤浓稠,与盏边紧紧咬在一起到,正是所谓“碧流霞碎脚,香泛乳花轻”。

    茶面上还用茶百戏之法,绘出一只牡丹的图案,观之极为绮丽多姿。

    而净尘的茶就要平淡了许多,只有淡淡琥珀色的茶水停在盏中,盏底泡得舒展的茶叶,随着水气偶尔跳动一下。

    允央先品了一口旋波公主的茶,旧式烹茶法,茶汤入口,前味甜软,后味微咸,回味缭绕在咽嗓之间,是化不开的热烈浓香。

    这种香气让人如同置身于满园花草之中,看着马系在垂杨,桃红映池塘,对一缕绿柳烟,迎一阵海棠风,无论是谁喝了这茶都会被带入到无尽春意当中,所谓解忧妙物,亦是指此吧。

    净尘的茶刚入口,就有一种淡淡苦涩的味道,回味有焦着的甘甜,虽然味不及旋波公主的茶浓香,却是绵长不绝,沁入五脏六腑。

    品着他的茶,让人眼前如同出现一幅画,画中溪桥淡淡烟,茅舍澄澄月,乍看平静,实则暗藏风云无限,最能勾起百种情思,万般愁肠,令人回味无穷。

    可能众人与允央感觉一样,斗茶的最终胜者是净尘。旋波公主虽然输了,面上却并无愠色,低头谢恩时,嘴角还掠过一丝笑意,允央看到了,也不由得掩唇莞尔。
正文 第203章 睹物引情思
    &bp;&bp;&bp;&bp;隆康殿的欢宴真到月上中天才散去。允央离席后也没有急着走,而是退到一边,要给皇后及辰妃、敏妃行礼。

    皇后见她虽然受到皇上的多方保护,却举止谨慎,礼数周全,脸上方才有了些笑意,走过她身边时,轻轻道:“淇奥殿路远,你不必在这里送了,先行回宫吧。”

    允央屈膝行礼道:“谢娘娘垂怜。”

    话虽这么说,她却也不敢先走。辰妃经过时,对她屈膝回了礼,敏妃经过时,对她点点头。

    允央还想给太傅行了礼再走,人群之中,见太傅正与一位亲信耳语。

    那人在太傅耳边说了几句,太傅本来气宇轩昂的脸宠,登时阴沉了下来,目光冷得惊人,那人还要说什么,太傅一摆手,制止了他,接着挥了下衣袖,快步往外走,意思好像是“出去再说”。

    见太傅脸色不佳,允央也不便打扰,就让随纨在前提着宫灯,缓缓出了殿门。

    宫内天街上月色如水,除了步辇发除轻微的吱嘎声外,四周一片寂静。

    若在平时,难得见如此夜景,允央定会弃了步辇,走上一段,可此时,她的手抚摸着怀里的花梨木玉扣匣,心咚咚直跳,如不是当着众多宫人,不能失了仪态,她定会此时就把匣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好不容易回了淇奥殿,饮绿与随纨服侍允央褪妆,更衣,洗漱,熏香,啰嗦了好一阵子才退下。允央躺在锦帐之中,听得外面安静了下来,便悄悄下了床,拿着玉扣匣走到书案旁边。

    就着案上宫灯亮光,她缓缓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放着整齐叠好的一第泛黄的宣纸,打开纸,只见上面是一张南方常见的年画,用色明鲜,画风淳朴。

    画中是一派早春的江南,远处青山隐隐,近处一汪清泉似在潺潺流动,泉水边有一对少男少女手把手正在放一支蝴蝶样的大风筝。

    看到这幅画允央便想到去年秋天在湖山城外,她和赵元一起放“玉箜篌”的情景。想来,赵元抑是如此的心思。

    允央手捧着这幅画,不知不觉中已潸然泪下。

    若是金银珠玉也就罢了,偏是这样一幅画,料想是赵元在机缘巧合之时看到了这幅画,见画上之景合了心中情意便收了起来。

    他在两军对垒的战场,这样的机缘如何之巧,他又有这样的心思,难得还要千里迢迢送了回来。

    如此深情厚意摆在眼前,加上深夜正是心事浮动之时,引得允央珠泪琏琏也就不奇怪了。

    第二天,允央便命随纨把这幅年画挂在殿中显眼的位置。随纨踩着个绣墩一边挂画,一边奇怪地说:“皇上为什么送给娘娘一幅普通的年画?听说送给其他娘娘的都是价值百金的珠宝玉器呢。”

    在一旁帮忙的饮绿说:“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况且礼物不同,心意也不同,给咱们娘娘娘的礼物,却是千金都难买来的。其他宫的里娘娘还求之不得呢。”

    随纨想了想说:“也是。”

    这一日天近黄昏,淇奥殿中暮霞照着逐光池,水中几簇芙蓉,重翠轻红。殿中锦帐垂立,窗前花影重重。

    允央坐在菱花镜前试着倚郎妆。随纨将一盒幽芬妍艳的口脂送到允央眼前,允央接过来,用甲尖捻起来一点,点在两片娇唇之上。那红如朱砂,艳若丹霞的颜色便在唇间燃烧了起来。

    记得当日受召长信殿时,也试过倚郎妆,那时只怕新研的口脂色不浓艳,还要加红芍药汁来调和,如今看到镜中的这团红影却多情的如此不合时宜,让人心烦意乱。

    真是一处情景,两段心情,徒生惆怅。

    百无聊赖,几分愁绪,允央坐在罗汉床前对着随纨道:“把看管库房的史荣与达儿唤进来。”

    原来在允央封妃之后,赏赐越来越多,赵元怕淇奥宫人手不够,就让内府局派了两个太监来掌管库房。

    一会功夫,一个三十出头体型肥硕的大太监和一个十七八岁瘦高个小太监走了进来。大太监名叫史荣,小太监就是达儿。

    允央见他们到了,便说:“把去年腊月十二,皇帝赏赐的三色玛瑙瓶呈上来。”史荣听罢,对达儿使了个眼色,达儿便退了出去,很快便捧着锦盒走了进来。

    打开锦盒,允央取出红,蓝,白三色的玛瑙瓶整齐放在眼前,白色瓶身有一道裂痕,直喇喇贯穿上下。

    那天刚入夜,赵元将这三支瓶带到淇奥殿,对允央说,来年夏天可以在御花园中捉些流萤放到瓶中,等到夜深了,熄了宫灯,殿里依然明亮依旧。

    允央见赵元兴致这么高,便趁宫人给他更衣时,将一支红烛点燃放进了白色玛瑙瓶中。

    本想捧起白瓶到他面前,哪知这玛瑙极不耐热,允央一端起来,就被烫得失手,白瓶跌落在案上,留下了这道裂痕……

    接着,允央命人拿来了青白玉质的云龙纹双耳玉瓶。腊月二十二午膳后,允央与赵元将这只玉瓶放在殿中,拿着绒箭往瓶口中投掷,比了五局看谁投中的多。

    允央离瓶三步,赵元离瓶十步,虽是如此,允央总处下风。眼见赵元要全胜,允央便上前又是干扰又是耍赖,无可奈何的赵元终是负了一局。

    念及当日的欢笑,允央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允央在这边拿起一件,放下一件地睹物思人,史荣和达儿站在下面,冷汗已湿透了内衫。

    史荣心想:“平日里敛妃娘娘从不查账,对我们甚为信任,赏赐起来也很大方,只道她是不吝这些小节的。没想到今日问起来,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赏赐了什么东西,不用看帐本也说得清楚明白,真是高深莫测。”

    达儿与史荣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心说:“多亏留了心眼只是私藏了一些黄金,若是以史荣这老儿的性情,早想偷拿一件宝物出宫去了,幸好我及时阻拦,否则今日便要现形在此地了。”
正文 第204章 传说的金矿
    &bp;&bp;&bp;&bp;好不容易允央终于把她觉得重要的宝物都清点了一遍,其间还时不时地拿帕子抹一抹泪眼,叹息几声。

    史荣与达儿在下面看着,如芒刺在背。史荣心道:“娘娘多半是听得了什么信,今日故意要查库房。虽没查出什么,但娘娘心里已经生了疑,专门做样子给我们看的,提醒我们要收敛。”

    达儿心里想的更多:“若是娘娘过几日再要查我们俩个的寝房,定会透了馅,无论如何明日也要把偷拿的黄金脱手,以防夜长梦多。”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史荣与达儿溜出了淇奥殿,躲进一个僻静角落。四下看看没人,史荣把一个墨绿的包袱递到达儿手上道:“今天一定要全换成铜钱,存进柜坊里。”

    达儿点头,正要接过包袱,史荣此时手往后一抽道:“记好了是****开,你小子别打鬼主意!”达儿一把夺过包袱道:“您老放心吧,我这往后还在您手下混呢,哪会做这自掘坟墓的事!”

    听他这么说,史荣稍有心安,可还是拿着包袱一角,不肯撒手。

    达儿见他这样,着急道:“您老再磨蹭下去,巡夜的内侍就到了,那可是人赃俱获!”

    史荣一想有理,只好放了手,达儿麻利地把包袱往怀里一裹就往出宫的朱雀门方向溜去。

    整整一天,史荣都魂不守舍,一面担心娘娘查过赏赐的宝物后,再查赏赐的金银与布帛,若还是像昨天一样如心里如明镜一般,那他们可就再也无法隐藏。另一面还要担心达儿那厮见财起意,若是他卷钱跑了,那时罪责全由自己承担,肩膀上就算长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值得庆幸的是,敛妃娘娘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一整天都在案头画画。史荣有事没事便凑到正殿外面偷听敛妃娘娘说话,也没听出什么。

    倒是他奇怪的举动引起了饮绿的注意,走到他跟前训斥他没规矩,史荣只得陪着笑脸,插科打诨地混了过去。

    回到自己房中,史荣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已经擦黑。

    饮绿与随纨在正殿服侍敛妃娘娘用膳,石头和其他宫人也都在炼胗坊里吃饭,殿外一时清静无人,达儿那个机灵鬼就趁这个时候摸了回来,三步并做两步钻进了房间。

    史荣见他回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就一前一后地住殿后无人之地走去,一直走到宫墙之下,四处看看没有动静,达儿低声道:“三十两黄金换了二百一十贯钱,存到了城南的富实柜坊……”

    他话还没说完,史荣一个巴掌就打在了他头上:“我就知道你小子没这么老实,一两黄金十贯钱,三十两就是三百贯钱,你小子怎说是二百一十贯,可是顺手私拿了,没以为老子我好欺负,这事没完!”

    达儿委屈地揉着头说:“你先别急,我若要吞钱,干嘛不全吞了一走了之,还用回来让你打吗?”

    史荣被他一问,一时答不上话来。

    达儿道:“现在黄金就这个价了,我这是连跑了三四家柜坊找了出价最高的一家兑的。我问过柜坊的人,听说就是这几天刚落下的价,是因为皇帝南征在陇南国发现了大金矿,所以这黄金登时就没原来值钱了。”

    史荣一听便骂:“你小子编瞎话也不编个靠谱的,那找金矿是和扒拉祖坟似的吗,想到哪找就到哪找?”

    达儿见他话音渐高,吓得捂住了他的嘴:“喊什么,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反正就这么回事,你若不信,明个得空到内侍省找熟人问问,便知我有没有扯谎!”

    史荣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别无他法,只得骂骂咧咧地与达儿回了侧殿。

    枢密使府,华灯初上。

    “金矿?哪里来的金矿!”程可信坐在上堂之中,用手轻轻锤了一下红木椅子的扶手。

    程养浩一时不解父亲语中之意,试探地问:“父亲,现在洛阳城中显贵富贾之家皆急着将手中黄金脱手,若非是作实的消息,大家行动怎会如此一致?”

    程可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程养浩在旁道:“这是咱们自家的上堂,您有何忌讳?”

    程可信见他迫切想知道真相,向左右挥一下手,仆人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不告诉你。你说,如今这黄金多了起来,谁最吃亏?”上堂之上之剩下父子二人,程可信问道。

    程养浩想了想道:“要说最吃亏的,便是黄金最多的人,那自然是当今圣上了,可是这黄矿也是他找到的,这边黄金跌了,那边又多出许多,里外里的,不赔当还有赚吧。圣上自然是吃不了亏,吃亏的便是那些屯黄金的富户了。”

    程可信听罢,摇了摇头。

    程养浩忙问:“父亲您可知道些什么?”

    程可信道:“你们都道当今圣上是拥有黄金最多的人,其实圣上能动用的黄金还不到我们府上的一半。”

    听到这样的话,程养浩的眼睛都不由得瞪圆了。

    “本朝沿用前朝金为上币,铜为下币的制度,户部主管铸币厂,因而大家都觉得圣上掌握了天下的上币下币,其实不然。主管黄金的上币厂由太傅把持,下币厂才是圣上说了算的地方。”程可信缓缓道。

    程养浩听罢,沉吟了一下道:“那不应该呀,当今圣上是如此刚硬的性子,怎会忍了这么久,江山都打下来了,还能被个上币厂牵着鼻子走?”

    程可信用手指点着桌面,淡淡一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是打呀打呀,很多事情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江山也不是打下来就算赢,能坐稳才是本事。”

    “当年圣上登基之时,太傅作为先帝至亲,果断站到圣上一边,齐王、陆王、中山候、戍东候这些皇族贵胄因太傅为族中长辈,最有威望,便跟随他支持了圣上,因而圣上才能如此顺利坐上龙椅。”
正文 第205章 上币与下币
    &bp;&bp;&bp;&bp;“圣上登基之后对太傅自然厚待,太傅之前就掌管上币厂,圣上便将这一安排延续了下来。刚开始当然是皆大欢喜,时间一长便出了嫌隙。”程可信轻轻捻着垂在胸前的胡须说。

    程养浩听得入了神,见父亲一停顿,便急着问:“出了什么嫌隙?”

    “中原金矿多已采掘完毕,归上币厂的大约是三十万两黄金。这些钱本应作为上币铸成后入市流通,但是太傅为了屯积黄金,自行减少了铸币量,更甚者他还在铸造时将黄金中掺了铅、锡,镍。”

    “这些钱币流通入市后,百姓见其成色不足,都不爱用,所以对下币的需求急增。圣上掌管了全国的铜矿,为了解决贸易时货币紧缺的情况,只得加大铜币的铸造,就算这样还是供不应求。”

    “在边塞之地,因为货币短缺,交易时都有除陌的习惯,就是说每千文铜钱中除去若干文,而仍按千文计价。民间对此已多有怨言,地方官多次上书,要求加铸钱币,可是全国铜矿是有限的,这样无休止地铸下去,总有用完的一天。”

    “所以圣上就要求太傅放出上币厂的权利?”程养浩面有疑惑地问父亲。

    “这种事怎能明说?这次平南,资费不够,圣上在朝堂之上,问过太傅上币厂黄金还储有多少,太傅当时说只有十五万两,铸币还多有不够,皇上便没有再问下去。”

    “最后是停了地宫与夏宫的建造才凑足了平南的军费。不过这一来,皇上也明白了太傅的态度,便下了决心要夺过黄金铸造的权利。”

    “圣上何必如此费事,一道诏书不就全摆平了吗?难道太傅还敢造反不成,军队可都在圣上手里呢?”程养浩说。

    “光有军队有什么用,坐江山也不能天天打来打去,太傅早就把宗族的人安插到了掌管赋税、盐政、官吏任免等关键官职之上,所以和皇上顶起来也有底气。圣上现在正在平南,中原决不能动乱,自然不可以硬来。”

    “我也常想,圣上要如何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没想到行武出身的皇上竟然能想到这样的妙计。

    程可信沉默了一下,仿佛还在理解圣上的对策,程养浩已等得着急了:“父亲,您别卖关子,快说吧。”

    程可信微微点了点头道:“圣上此次平南才两个多月,已经攻下了淮阳和卫国。鲁国一向与益国交好,可这次却没有与益国结盟。而是在开战之前向我大齐表明了中立。”

    “尽这嘴上这么说,可是行动却是处处偏袒着几大柱国,还毫无声息地接收了从几大柱国逃难来的富户和商人。真称得上是说一套做一套。”

    “圣上心里对鲁国早就不满了,却下令对鲁国围而不攻,采取困死敌人的战略,你可知是为何?”

    程养浩想了想说:“圣上肯定是因为鲁国之前上书表示过中立。再加上鲁国山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不想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所以才命军队围而不攻。”

    “所以说这就是圣上高明之处,他这么下令,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是个合理的选择,只有深知内情的人才知其中的厉害。”

    “淮阳、卫国与鲁国是离我齐国最近的三个国家,平时除了益国外,就是这几个国家与我国贸易最为频繁,为了交易方便,这三国的商贾手中都屯有大量的黄金。”

    “圣上刚到南方就放出话去,鲁国地势最险,最不易攻。当淮阳叛军、卫国与我齐军大战之时,圣上将所有边境封锁,只留下通往鲁国的道路,这时两国的有钱人为躲避战乱,都卷了值钱的金银逃往鲁国。”

    说到这,程可信语气变得更为低沉:“接下来的这步才是关键,圣上看富贾们都逃得差不多了,便关闭通往鲁国的道路,如瓮中捉鳖一般,将这些富人连同他们的黄金一起困在了鲁国里。”

    程养浩听了兴奋地说:“等到一攻入鲁国,我齐军便把城中的黄金全抢过来,到时大齐国便如真发现了一座金矿一般。”

    程可信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说:“就知道蛮干!”

    “据粗略估算,鲁国此时应该有三十万两黄金。以齐军的实力,鲁国这些黄金迟早要归我们。可我们也不必抢夺,留下个坏名声。”

    “我们只要成立一个柜坊,以高于市面上的利息吸引鲁国的富人来把黄金存入我们的柜坊,这样一来,不动一刀一枪,就可以把这三十万两黄金收入囊中,是不是很厉害!”

    “这三十万两圣上是断不会送回洛阳的,我估计多半会留在淮阳都护府。这样一来,你看谁最着急?”

    程养浩道:“那必是太傅最着急,原本掌握齐国全部的三十万两黄金,如今变成了掌管一半,而且凭空多出了一倍,那他手中的黄金价值便要跌去了一半。”

    “正是如此。”程可信道:“圣上之所以留着鲁国,其实是给太傅和富户出手黄金的时间,而且什么金矿之类的流言多半也是圣上那边放出的,想让他们快些兑出手上的黄金,以解贷币短缺之困。”

    听到这里,程养浩还有一事不明,他问道:“父亲,如果洛阳城中有人大量兑出黄金,变现成铜币,那铜币岂不是更加短缺?”

    程可信听罢,看了他一眼道:“平时让你多读书,你总偷懒。所谓“此消彼长”,你可知吗?之前铜币短缺,是因黄金都屯在手里没有入市。”

    “如今黄金大量需要变现,进了市坊,在铜币少的情况,可用黄金依价自由交换心仪之物,这样一来谁还非要换成沉甸甸的铜币呢?”

    “黄金入了市坊,上币厂独霸黄金的格局就被打破,即已不能独霸黄金,那太傅在宗族中的地位必定会下滑。”

    “圣上不动声色就消了太傅的专权,真是棋高一着啊!”程养浩听罢若有所悟,紧接着他问:“太傅也非等闲之辈,岂肯任人宰割?”

    “所以这正是我们安家要为圣上做的事。”程可信扭头一脸严肃地对儿子说:“无论何时,我等必须与圣上站在一起,只有圣上地位稳固才有我安家兴盛,若圣上有闪失,安家也必会灰飞烟灭,你可记住了?”

    程养浩被父亲严厉地神情唬了一跳,连连点头道:“儿子记下了。”
正文 第206章 太傅的决心
    &bp;&bp;&bp;&bp;此时在太傅府的大厅门外,和往常一样十二盏七彩夹纱宫灯高挂,把庭院照得如同雨后的霓虹下落一般。

    只是在这样的旖旎的灯光下,院子里待命的仆人们却丝毫感觉到不到其中的情韵,好像个个都像泡在冰水里,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啪!噼里啪啦”书房里传来各种的瓷器玉器落地的声音,中间加杂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传来。

    门外的仆人听到了都不由得把头往下缩了缩,脸色愈发青白了一些,似乎已经冻僵在冰冷又恐怖的空气里。

    很快一个衣着华丽但却满脸是血的美姬从大厅里被两个人架了出来,往后院送去。她是太傅最宠爱的侍妾,一个时辰前还是前簇后拥不可不一世,连正夫人都要让她三分,可转瞬间就落得这样的下场,府中的仆人们见到这种情景如何不人人自危呢?

    一位中等身材,三十多岁,清瘦俊逸,皮肤白得像月光一般的书生走进了院子,他一直低着头,好像很怕别人看到他。

    进院子的时候,这个书生与流着血的美姬碰个照面,他似乎对血腥气十分反感,双方错身时,他把头别到一边,还用手中的折扇挡了一下口鼻。

    这一回他的脸才完全显露在灯光下,原来,这个书生竟然是在弈场中带队与太傅家对抗的礼部侍郎王充北。

    与院子中诚惶诚恐的仆人们的表情不同,对于太傅的暴虐这个王允北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他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溜溜嗒嗒地往大厅走去,走到厅门口时,通报的仆人一看是他,便不再作声,连通报都省去了,让他自行进去。

    大厅的灰青色的混金泥宫砖地上撒得到处都是青瓷的碎片,屋子里的家具上还喷洒着斑斑的血迹。书生走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眉头不由一皱,好像血腥气飘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又把扇子举到了面前。

    太傅看见是他走了进来,脸上的戾气有所收敛了些,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厅上的仆人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太傅坐到了紫檀椅上道:“你听说了吧?”

    王允北见太傅落坐,便也知趣地立到了他旁边,轻声应道:“有所耳闻。”

    “我敬他一尺,他却要抢一丈!也不想想当初怎样坐上的龙椅!”说到这里,太傅表情变得极为阴狠“他打中了我的七寸,却不知我这只蝎子还有尾后毒!”

    王允北冷冷地看着他,对于他面上的表情变化并不害怕,反而心里有些失望。因为报怨与施暴,往往是逃避的另一张嘴脸。

    太傅毕竟养尊处优惯了,要想让他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除了一时的意气之外,还得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必须给他下一剂猛药。”想到这,王允北往前凑了凑道:“洛阳黄金独霸之势已被打破,那下一个能卡赵元脖子的国之命脉您可知是什么吗?”

    太傅横了一眼他说道:“赵元行事极为强势,该掌握的他几乎都已安插了人手,若说能成气候的便是盐政这块了。”

    王允北听罢,淡淡笑道:“太傅睿智。只是这盐政却并不掌握在您的手中。”

    听到这样的话,太傅的脸色一沉,对于他来说,怀疑就等同于蔑视。

    见太傅面有愠色,王允北忙陪上了笑脸道:“非对太傅不敬,实是其中利害交错,我只是设想出最坏的情况。”

    言罢他看了一下太傅,见他怒气没有增加,便放心地说了下去:“如今齐国的盐政分东、南两线。东线由陆王掌管,南线由荆王主事,而荆王与闽王是幼时故交,因而与闽国在贸易时能得多项优厚待遇,南盐因此质好而价低,百姓、军队都爱用南盐。”

    “东盐已经日益衰落,陆王对此颇有微辞。况且,陆王属先帝大皇子一脉,荆王属二皇子一脉,当年为了争诸君之位,两家之中至亲多有死伤,如今又搭上了东盐南盐这件事,两王反目也是迟早的事。到时,不等赵元动手,我们这边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他们敢!有我在,他们怎能放肆!”太傅猛地一拍桌子。

    王允北见状也不搭话,静默了一阵子,见太傅脸上怒气渐散,才幽幽地来了一句:“以前是不敢,明天以后谁能打保票?”

    这回轮到太傅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

    王允北见太傅面色沉重,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接着说:“如今,皇上正在带兵出征平南,还能想出这样的奸计来对付您。那您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至其身呢?”

    “他能打您七寸,您就不能吗?”

    太傅双手握紧了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斗争的很激烈。

    面对赵元的进攻,他是迎头反击,还是向后妥协,这两个选择面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未来。

    如果妥协,以赵元的性格,他必不会给太傅任何机会,一步接一步将他手中所的权力统统收回。最后他想要留在洛阳安养天年都不可能,因为前面还有太后的例子。当时太后已经对赵元完全没有威胁了,还不是照样被赶出了汉阳宫?

    如果离开洛阳的话,太傅的日子可能会很难过,因为他之前曾帮过赵元,已被同族恨之入骨,没有了太傅这个名号的光环庇护,他将会成为一片任风雨欺凌的落叶,毫无声息地死去,不会有人关心,不会有人在意。

    王允北揣测到了太傅的心思,在旁轻轻地说:“他现在出征平南,最惦记的就是粮草。现在天气渐渐热了,也到了闹水患的时节。这粮草天天运,保不齐哪天黄河就决口了,粮草就压在河边运不过去了。您说是不是?”

    太傅一挑眉:“他正在南方,盛产稻米的地方,黄河决口了,粮草没有了,他不会就地买吗?”

    “买?”王允北仰天大笑:“向谁买?此时早稻都没长成,只能买去年的阵稻,可是能往外卖的只有重山峻岭后的蜀国。”

    “蜀王一向与大齐和几大柱国世家没什么交情,而且为人极为吝啬。大齐若敢开这个口,他不把赵元宰得只剩骨头才怪?”

    太傅想了想说:“如此说来,还可以试一试。”
正文 第207章 垂怜病曾兰
    &bp;&bp;&bp;&bp;清明时节到了,今年皇帝不在洛阳,皇室春季游赏和庆典活动照例要皇后来主持。

    皇后见前方战事胶着,后方不宜过于铺张,于是便没有兴师动众地出宫祭祀,只是通知后宫嫔妃当天去宗庙中叩拜祖先,祈祷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在宗庙里与众人跪拜之时,允央见到许久都没有露面的谢容华,见她站在队伍的最后,穿着一件影青色半新的团锦库缎礼服,头上戴着翠玉嵌金箔的华盛,虽是雅致,但在一群披金带银的贵妇中间,确实是素的有点过了。

    本想找机会和她说几句话,但见谢容华时不时都要用袖掩唇咳嗽几声,好像旧疾又犯的样子。允央想,大概内仆局那边对她的例钱多有克扣,她要医病,少不了拿出首饰添补,用度恐怕又捉襟见肘了。

    回到淇奥殿,允央将史荣与达儿叫了进来,问他们:“现在殿中有多少黄金?”

    允央口气不急,脸色也与平时一样,可不知怎的,史荣听闻她这一句,腾一下就跪了下来,达儿见状,连忙也跟着跪了下来,回答允央道:“有二百七十两。”

    允央听罢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只有这么多呀。”

    她话音刚落,下面的史荣竟然抖了起来,达儿连忙推了他一把,陪着笑对允央道:“娘娘莫见怪,今天史公公的风疾犯了,手脚不听使唤,老是乱动。”

    见此,允央便对史荣说:“那你下去吧,回房好好休息,今个不用当差了,一会让石头给你送些药过去。”

    史荣听了,忙千恩万谢地磕头告退。

    他走后,允央对达儿说:“你速去清点出五十两黄金,装入锦盒中,交与随纨。”

    达儿走后,允央命饮绿备辇,让随纨拿着点好的黄金,与自己一起去旋波殿看望谢容华。

    因为天色有些晚,去旋波殿的小路因连日阴雨,有些泥泞,抬辇的宫人怕闪着娘娘,都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见到允央这么晚前来探望,谢容华还是感到有些意外。她亲自出殿来迎接,不过看样子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脸色泛着憔悴的淡青色,最近瘦得厉害,腮边都能显出几条深色的血管。

    允央见状,不由得心疼了起来,上前扶住她道:“姐姐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受风了。”两人结伴进了正殿,坐好后,上了茶,允央说明了来意。

    谢容华道:“我不知上一世做了怎样的善事,得了敛妃娘娘这般照料,只是今世我已是如此了,若要回报,也只有等来世了。”言罢垂下泪来。

    允央一面让随纨把装了黄金的锦盒递给披芳,一面对谢容华说:“什么回报不回报的,我与姐姐能相处成如此,唯是投缘二字,若以为我是贪图利害关系,那这些日了算是白来了。”,

    谢容华低头道:“我失言了,敛妃娘娘别往心里去。”

    得了允央的照顾,曾兰殿的日子也好过了些,谢容华不仅能常进一些燕窝,雪蛤之类的补品,下面的宫女也都添了几件新的衣服首饰。

    转眼赵元已经出片两个多月了,后宫也没有什么风浪,各宫少有来往,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过了谷雨,天气越来越热了起来,浅苹洲中的各种花卉都已盛开,引得粉蝶团团绕着花枝打转。

    饮绿与随纨把春季的被褥都换成了夏季用吸汗透气的花罗软绢质地,窗上的宫纱也都新糊了柳芽绿的三法纱。

    宫人换上了夏装,允央见有几个宫人的夏装袖口已有些毛边,也舍不得做新的,便让史荣又拿出些闲钱,给每个宫人都新做了两身夏衣,还特意嘱咐将夏帽与浅履也要一并备齐。除此之外,还给守夜的太监备下驱除蚊虫艾草,给一到夏季便身有湿热的宫人备下清心花茶……

    随纨在旁见她嘱咐这许多事,不由得好笑:“娘娘,奴婢们到淇奥殿里是来伺候您的,倒让您处处留心照顾。宫人们让蚊子叮几下,热得睡不着,也要不了命,何苦来操这些闲心。”

    说到这,她口气一转:“娘娘倒是应该为自己多想想,皇上的赏赐虽多,也架不住总出不进。您要补贴着谢容华,又要安排好宫人,这段日子花钱如流水一般,您也该为自己留着点。”

    允央自小就长在富贵之地,不知缺钱的滋味,从来花钱都由性子来。今日听到随纨的话,知道她说是的良言,但也没放在心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笑而过。

    内侍省给疏萤照晚新做了冰丝细纱的帷帐,一共两套。一套是藕荷色月照芙蓉暗花的,一套是烟雨蓝银线捻彩绣葡萄海兽纹的,由张可久亲自送来。

    允央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冰丝细纱,只见这细纱上面有如冰棱一样的纹络,摸上细腻绵软,更有丝丝寒意渗出。

    “这西域贡品果然名不虚传。”允央心里暗暗赞道。

    张可久见敛妃娘娘抚摸着帷帐,面露惊喜之色,便知此物甚合娘娘心意。因而在一旁笑着说:“圣上出征前吩咐过,敛妃娘娘在洛阳没有亲人,平时无人心疼,内府局有了最好的都先给敛妃娘娘送来些,莫让娘娘感到心凉。”

    允央听了张可久的话,低头心想:“平日里也不见他说过一句贴己的话,和个宫人倒是说了这么许多。”虽有嗔怪,但面上已飞上了桃花。

    张可久走后,饮绿把疏萤照晚上的帐子换了下来,套上新送来藕荷色的冰丝细纱新帷帐。午后,允央睡到帐中,感到光线明亮了许多,呼吸也清爽了起来,一觉睡得香甜,等醒来时,都近日落了。

    起身梳洗后,石头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张请谏。允央打开一看,竟然是旋波公主写的,上面言道:附马的妹妹暖珮郡主与工部侍郎岳长庚的长子岳茂林定下了婚约,明日已到“请期”之礼,所以特请敛妃娘娘移驾公主府主持仪式。
正文 第208章 主持请期礼
    &bp;&bp;&bp;&bp;允央合上请谏,心里想,我与旋波公主虽然在宫宴上见过几面,但却没什么交情,今日她忽然来请,多半是敏妃的主意。

    一种可能是如同上次在弈场一样,将自己作为吸引人气的傀儡,另一种可能性便是敏妃请过皇后与辰妃但都碰了钉子,所以只能来找我了。

    不管怎样,允央都不想趟敏妃那边的浑水,于是她叫随纨备好笔墨,想写一封信婉言回绝。

    铺好了描金蜡签,允央举着笔却没有落下。允央性情大体来说还是小心谨慎的,但却是常受感念所导,常为一些情绪所扰。

    当日第一次见旋波公主时,因她与赵元面貌相近,允央对她便陡生好感。后来离来弈场时,允央见到附马痴情却受冷落的样子,又对附马深感同情。

    今天公主是为附马妹妹的订婚仪式来请她,所以想了一会,允央对自己说:“敏妃是敏妃,旋波是旋波,人家第一次求我,马上回绝总是不好。”

    说服了自己后,允央命人去隆康殿请示皇后。一会子皇后那边传过话来,说如此美事,理应前去。于是允央落笔写了回签说自己准时前往,让人给旋波公主送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允央穿上红边贡罗金线绣雀鸟纹宽袖宫服,头戴孔雀攒珠绞丝金冠,足蹬五彩祥云宝兽高足履,坐上金根车前往公主府。

    按本朝的例制,敛妃出行的仪仗也有一百余人,其中有马队,车队,步行队,有举着盖伞彩旗的,有吹着乐器,敲锣打鼓的,还有沿途清扫,驱赶人群的,浩浩荡荡,烟尘滚滚地缓慢向前推进,几乎占满了整条街。本不远的路,却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旋波公主一家身着命服立在门前等了许久,才听到敛妃娘娘仪仗礼乐声音飘来。

    等允央从金根车上下来,立于公主府门前时,旋波公主已跪了许久,允央上前让众人免礼。旋波公主这才站起走到允央面前,迎了她,往内府走去。

    旋波公主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位新入宫的娘娘,姿容俊美自不必说,最让人难忘的是她双目清澈如水,态度委婉大方,举止温柔典雅,让人初见便生亲近之感。

    旋波公主心道:“我平日都没有主动去拜见过这位娘娘,今日贸然请她来,她便欣然过来了,确实是位难得好性子的娘娘。”

    进入正堂落座之后,允央怕误了吉时,便对旋波公主道:“何时开始请期大礼?”

    旋波公主起身施礼说:“娘娘入府以来还未歇息,不如等娘娘休息一阵子再开始吧?”

    允央含笑摆了一下手说:“公主不必多礼,本宫并不倦乏,还是给新人行礼要紧,切莫误了良时吉刻。”

    见敛妃娘娘这么说,旋波公主也就不再客气:“请娘娘移驾鸾辉阁。”说着上前抬手,让允央把手搭在她臂上,两人一起出了正堂。

    旋波一边走一边想,这位敛妃娘娘行事倒很实诚,像是醇厚之人,并不似母妃平日所说的那样妖媚油滑。

    正走着,就听到前面有阵阵礼乐声传来,一座七八丈高的三层楼阁渐渐出现在眼前,楼身上彩绸曼围,红灯高挂,一派喜气洋洋。允央心道,想必这就是鸾辉阁了,请期定是在这里举行。

    齐国上到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成婚都要进行六个步骤。第一是纳采,就是男方托媒人到女子家中提亲。

    接着便是问名,男子向女子讨要生辰八字,带回家卜算,看双方是否合适。若是合适便有了第三项纳吉,就是男子向女子家送上求婚的礼品。

    女子家若是同意双方婚事,便有了下面的纳征,意指双方订下了婚事。这第五项很关键,名为请期,就是男方求得良辰吉日,将日期送到女子家,女子家如无异议,这婚才能结成。第六步便是正式成婚的迎亲了。

    进入鸾辉阁,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一张书案立在中间,上面有笔墨和占卜的用具。

    允央看了看四周,心里想:从进府到现在,都没有看敏妃,本来这是她的亲戚要办喜事,今日又是我来主持请期之礼,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出面陪同,但她竟然没来,连托人带个问候都没有,真是令人诧异。

    不过允央也知道,敏妃平日最在意名位派头,她让允央主持请期,自己肯定是要主持成婚大礼的,为了让最后出场时充满压轴的感觉,在成婚之礼前,敏妃是断不会露面的。

    旋波公主请允央入上座,自己则立在一旁。见上宾落座,厅中各处已安排妥当,旋波公主轻轻一挥手,厅门口立着的家仆立即对门外言道:“请期礼入!”

    这时站在厅中一角的十几个乐师开始拨笙弄箫,奏起了一曲《鸳鸯塘》,在乐曲的悠扬声中,一队身着朱红长袍、黑皮软靴的礼官手捧着亮闪闪的漆制托盘走了上来。

    为首的一位礼官手中洒满茶叶的雕漆托盘中放着一只足缠金链的大雁,这只大雁膘肥体壮,精神抖擞,卧在托盘之上颇有气势。

    请期之日第一份礼物便是大雁,这是有原因的。齐国人认为,大雁是候鸟,按时季节迁往温暖的南方,象征着妻随夫而动。另外,大雁极为忠贞,如果伴侣死亡,便会孤单终身,这些都是婆家希望新过门的媳妇能拥有的品行。

    至于托盘中的茶叶也有说法,齐国人喜饮茶,认为茶不移本,植必生子,且种在一个地方后不能移动,移动则亡,婆家送来茶叶也为希望未来的媳妇忠贞不二,多子多福。

    大雁之后,礼官捧进来的托盘里分别放着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和干漆这九样,代表九种大吉大利的意思。胶、漆取其固、绵絮取其柔,蒲苇取其可屈可伸,嘉禾取其分福,双石取其两固。

    在九礼之后,送进来的是一盒金钿子,一盒银钿子,一盒东海珍珠,一盒珠宝首饰,还有一箱子江南贡锦。
正文 第209章 枪森赤豹尾
    &bp;&bp;&bp;&bp;等礼官端着托盘、锦盒在大厅中站立规整后,一位身着皓命夫人常服的贵女手捧一本红册走了进来。允央在上座打量着这人,只见此人年纪四十出头,肤白体丰,慈眉笑目,虽然不认得这位命妇,但也知道,能代表侍郎家出席请期之礼的人,必定是从四品以上,而且是父母健在,手足相扶,儿女双全的厚福之人。

    只见命妇把红册放在大厅之中书案上,接着跪下行礼道:“请期之日已定好,请敛妃娘娘主持大礼。”

    她一说完,大厅上所有人都跟着跪下来道:”请华议娘娘主持大礼。”

    此时允央却坐在上座纹丝不动,好像没听到一样。这并非是允央故意摆驾子,而是齐国婚俗就是如此,作为女方的代表,允央必要等男方家五请九叩之后方能起身,这也是体现女方一家矜持慎重的态度。

    等五请九叩礼毕之后,允央在旋波公主的陪同下走到了厅中的书案之前,她举起红册打开念道:“五月初八,吉日辰良,喜神下凡,官星高照,闰月加喜,兹宜嫁娶。”她刚念罢,旋波公主接着说:“敛妃娘娘宣读了吉时,还请高僧为请期红册谛加持力。”

    公主言罢,就见一个清灰色的人影从厅外飘然而入。

    此人身形笔直,剑眉高鼻,齿白唇红,虽是貌美,却没有一丝女子气,是一位气质儒雅的年轻僧人。

    允央看罢心道:“这不是净尘吗?看来他做了崇善寺的主持后,名声大振,成为了大齐皇室的座上宾,重要的典礼宴会上都能看到他。看来皇上,对他也多为器重,否则不可能是到这样的体面。”

    正想着,净尘已经大步走到了大厅中间,他躬身向允央与旋波行礼。

    允央点头回礼道:“有劳主持了。”

    净尘加持完毕,允央拿起书案上的羊毫,蘸了金粉点在请期红册之上,言道:“亲迎大礼就定在五月初八。”

    刚才捧着红册的命妇此时再次走向前,对允央行了三叩之礼后,捧回了红册带着随从退出了大厅,回侍郎府复命去了。

    此时请期大礼已毕,旋波公主走到允央面前道:“娘娘能主持请期大礼,是公主府上下莫大的荣幸。今日劳顿,还请娘娘入内室休息片刻,用些茶点。”

    允央微笑道:“公主不必客气。今日没有见到郡主与岳公子一对新人,有些遗憾,本宫备下薄礼,以贺二人结百年之好,请公主代为转交。”

    随纨这时从旁边走过来,手中捧着一支浮雕双螭纹的花梨木盒,到公主面前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对乳白色边缘有深红色沁的玉荷花鸳鸯坠。

    旋波公主命旁边的宫人接过花梨木盒,对允央道:“娘娘如此垂爱,我替新人谢过了。”

    两人说着话,拉着手向外走去,出了大厅门,就见左手边站着一个中年的宫女,看样子是旋波公主的贴身侍女,她见到旋波公主本要说话,看到允央在旁,便欲言又止。

    旋波公主见她这个样子就说:“有什么事,禀来。”

    那宫女施礼,然后才有些犹豫地说:“刚才从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来了命令,将皇宫闲厩中的两只大食国进贡的豹子送到前线去。奴婢知道公主酷爱此物,便特来禀报,公主若及时去或还能看见。”

    旋波公主听罢,脸上登时泛上了光彩,眼中满是急切的神情,但又碍着允央在旁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急得咬住了下唇。

    允央方才见她一副端庄持重之态,眼前这又爱又急的样子才与她不到十六七岁的年纪相符,不由得笑道:“公主若是喜爱这豹子,不妨乘金根车与本宫一同回宫去看。”

    旋波一听,喜上眉梢道:“若如敛妃娘娘这样安排那是最好。母妃平日里不让我接触那些东西,乘敛妃娘娘的车进宫,便不会被发现了。”言罢上前拉住允央的衣袖道:“只是娘娘一刻都没歇息,怕累坏了您。”

    允央见她如此亲热,也体贴地抚着她的手道:“不妨事,在陌生地方本宫也难休息成,还是回淇奥殿才能安心。”

    这时,走在她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净尘,忽然上前言对允央说:“敛妃娘娘可知‘枪森赤豹尾,纛叱黑龙髯’,这猛兽可是有危险的。”

    允央想起净尘刚才说的‘枪森赤豹尾,纛叱黑龙髯’,是宋显帝画作《狩猎行》上的题句。知道他就算是现在成为大齐贵族眼中的红人,却没有忘记自己是宋氏皇族家臣的身份。

    允央不由得动容地叹了一口气说:“大师不用担心,皇宫重地本宫与公主都有大内侍卫保护。”

    旋波公主在一旁也对净尘说:“大师言重了,我从小便与这些猛兽厮混,哪有什么危险?”

    净尘见劝不住她们就上前一步,神色倔强又坚定地说:“贫僧愿跟随敛妃娘娘和公主前往。”

    旋波公主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说:“那就请大师骑马跟在金根车后吧。”

    坐在金根车上,旋波公主由于心情颇佳,话也多也起来。她告诉允央,从小赵元就带她去各处狩猎,她也对随同父亲一起狩猎的各种豹子,猞猁,山猫还有白鹘这些野兽猛禽十分喜爱,常常形影不离玩在一处。

    而这些动物对她似乎有天生的亲近感,从不伤害她,一见到她就如同家猫一般温顺。旋波的这个能力,令赵元十分惊奇,曾给她起了个“百兽仙”的绰号。

    旋波的话让允央羡慕不已,赵元也曾带允央去过闲厩。先不说那里各种野兽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膻味道令人侧目,就单单是野兽锋利的爪子,低沉的吼叫都让允央浑身不自在,起满了鸡皮疙瘩。

    赵元见她脸色不好,就问是不是不舒服,允央看他与野兽玩得兴高采烈,抱着狸猫像抱只兔子一样,不想扫他的兴,便说没事,强忍着恐惧呆在那里。后来赵元见她脸色越来越白,便将她带回了淇奥殿,以后也没再提去闲厩的事。
正文 第210章 长公主遇险
    &bp;&bp;&bp;&bp;每每想起这件事,允央就自责不已,明知道这些野兽已被驯化,不会伤人,可还是放不下戒备。如果自己能有旋波这样的本事,那便能体会赵元狩猎时的快乐了。

    金根车入了皇宫,还未到闲厩,旋波公主就迫不及待地在车上换好了软甲。允央在一旁打量,觉得她的软甲颇为眼熟。旋波看到允央奇怪的眼神,就笑着说:“敛妃娘娘是不是觉得在哪里见过?我的这件乌金软甲的样式与父皇是一样的,只是小了许多。”

    “当时父皇在做自己的软甲时,特意为我也做了一件,为得是让我能常常与他一起狩猎。我也想啊,只可惜,经常是他忙于国事没有时间,有时间时我又被母妃看住不让出门,真正与父皇在一起提刀策马,拉弓猎鹿却也没有几回。”

    到了闲厩,旋波公主一抬车帘,轻巧地跳下车来,回身抬手想要扶允央也下车。允央对这闲厩本是惧怕三分,见旋波公主这般英姿飒爽,不由得也来了兴致,想要看看这位平时娇滴滴的公主如何驯服野兽。

    她们一行人刚入了闲厩的门,已经听得信儿的豹奴早已牵着两只金钱豹立在院子中央等候。

    旋波一进门,目光就立即被眼前这两只豹子吸引了过去。只见这两只豹子金灿灿的皮毛在日头下面闪闪发光,乌黑的团状斑纹均匀地分布在全身,修长的四肢充满力量,耳朵短而尖,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和血盆大口……

    旋波直接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这只金钱豹果然如她之前说的那样,十分温顺。旋波公主见它这么听话,便从豹奴手中拿过了牵绳,牵着它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允央虽然看到这豹子十分听话,但还是不敢靠前,远远躲在一边,看着旋波公主潇洒地带着这只猛兽奔跑。

    跑了两圈后,旋波公主命人将马牵来,她翻身上马,一手拿着马鞭,一手牵着金钱豹想去九洲池那边转转。

    众人见状,忙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来,旋波公主将马鞭抬手一扬,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脚下却还没有用力。

    那金钱豹一见旋波这手势如同发了疯一般,刚才的温顺一扫而光,双目凶光毕露,蹭一下就蹿上了马背,卧在离旋波公主只有一巴掌远的地方,这要是抬爪一挠,旋波公主的俏脸立即就得毁了。

    金钱豹的动作向来以敏捷著称,这一连串动作顷刻间完成,众人全都没反应过来,连武功不弱的旋波公主都呆在那里。眼见这豹子就要抬爪,忽得一道黄光闪过,不知什么东西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豹子的鼻梁上。

    这金钱豹生性凶悍,就是老虎狮子到了眼前,也难一时制服它,偏它的软肋就是鼻梁,这一击力道极大,金钱豹痛的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爬在地上发出“嘤嘤”的声音。

    旋波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目瞪口呆,立即回身想看是哪位高人有如此的功夫,这一看更让她难以置信,原来用石子击中金钱豹的竟然是文弱儒雅的净尘!

    旁边保护允央与旋波的宫廷侍卫反应也是极快的,立马分成两队,一队上去把豹奴与金钱豹围住,三下两下就把几个豹奴绑个结实,牵着两只豹子关进铁笼子里。

    另一队把允央和公主层层护住,过了一会,见没什么动静,侍卫队长走到净尘面前一拱手:“多谢大师刚才出手相救,否则若长公主受伤,我等的性命也就只到今天了。”

    “上次在毬院之中,大师运功降住了鲨齿蝠,今天又用失传的绝技快指二十三式救下了公主,皆在千钧一发之际。在下不才,愿替当差的侍卫谢过大师。”说完他一掀衣襟,就要下拜。

    净尘一把扶住他,淡淡地说:“大人何出此言?贫僧乃是皇家寺院的主持,而且皇上与敛妃娘娘皆有恩于我,我这么做一是本份,二是报恩,大人切不可抬举了贫僧。”

    侍卫队长见他说的真切,便也不在啰嗦,回头对侍卫们说:“这两只豹子本是要送到南边皇上那里的,没想到竟然会已被人训练成了这个样子,此事一定是针对皇上的,非同小可。”

    “你们先把这几个豹奴的锁骨打断,纵然他们是绝世高手,也无法运功。再把他们投入天牢,让内功高手对他们的手、膝盖关节进行摸骨测试,纵然伪装的再好,他们师承哪派的武功也是一目了然。”

    侍卫们刚要动手,却被净尘一把拦住,他低声对侍卫队长说:“此时这些豹奴都被制住,一时半会难掀风浪,贫僧与侍卫们在这里看着。”

    “大人还是先派人护送娘娘和长公主回去休息为好。以免这里暴戾之气太重,惊吓了她们。”

    侍卫队长恍然大悟,忙说:“还是大师想的周全。”于是派了十几个侍卫分别护送允央和旋波离开闲厩。

    旋波公主经历了刚才情景,内心也是震惊万分。她在离开闲厩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净尘。胸中禁不住地翻江倒海——这个人是谁?是和我在隆康宫斗茶的那个文弱僧人吗?

    允央由大内侍卫护送着,一路沉默地回到淇奥殿。饮绿、随纨见娘娘今日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也都不敢多说话,只是安静地为她卸装,换了寝衣,摆上了熏香。

    经过这一天的波折,允央真是感到有些累了,她披着件银红色半臂,倚在床边。饮绿走过来给她轻轻地压了压盖腿上的锦被,又在她的枕头下面放了两个装着安神压惊香料的软缎丝囊,正想为娘娘放下帷帐时,却被允央轻轻地拉住了手。

    允央的手又凉又滑,还是被虚汗打得湿漉漉的。饮绿心里一惊,赶紧反手握住娘娘,关切地问:“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奴婢请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吧?”
正文 第211章 方合堂密会
    &bp;&bp;&bp;&bp;允央虚弱地摇了摇头:“今天出了这件事,外头只怕已经闹翻天了。宫里进进出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淇奥宫虽然行的正,走的端,但是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触这些霉头?”

    饮绿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摸了摸允央的额头,又触到一手冷汗:“娘娘您最近总是出虚汗,脸色也愈发苍白,人也恹恹的,每日茶饭都进的少了许多。娘娘身子本就弱,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没事。冬春换季,身上不爽利也是常有的事,本宫不发烧,不头痛,就不会有大事,挨几日自然就会好了。”

    饮绿拗不过她,只好站在一旁叹气。

    允央见她这样,便拉着她的手说:“今夜你就睡在疏萤照晚里面吧,本宫一个人觉得有些害怕。”

    饮绿点点头,从外殿抱了被褥进来铺在了地上。允央在旁看着说:“说本宫固执,其实你才是淇奥宫中最执拗的人。”

    “让你和本宫睡到床上,你偏不肯,宁可在床边站一晚上也不上来,真真是让你气死。”

    饮绿一边铺着被褥,一边说:“娘娘抬举奴婢,奴婢可不能不知道深浅。娘娘的绣床可是奴婢们能够上去的?”说到这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说:“娘娘您晚膳没进多少,不如奴婢给您端一碗老鸭嫩藕汤来,您看如何?”

    饮绿不说这句还罢了,允央现在不知为什么听不得荤腥,一听她说这个汤,就想起鸭肉里淡黄色的油脂,接着就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只想好好呕出来才好。

    她怕饮绿看到她这个样子,便赶紧放下了帷帐,在帐子里拿帕子捂了嘴,忍了好一会,才好这个恶心的劲头压了下去。

    夜半时分,太傅府重重院落里,大部分灯烛已灭,静谧无声,只有他平时所居的方合堂中还有宫灯闪烁。

    身着枣红色锦衣的管家领了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行走到游廊上的阴影里,匆匆向方合堂赶去。

    方合堂中,太傅在灯下提笔写着一封信,穿黑色斗篷的人悄悄走了进来,对着太傅深深揖礼,随行的管家见状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关上。

    太傅没有抬头,低声说了一句:“坐吧。”

    王允北脱下了斗篷,小心翼翼往太傅身边靠了靠道:“大食豹子之事,小人前来领罪。”

    太傅听了这话,不由得哼了一声,冷冷道:“你领罪有什么用,如今已坏了我的大事,多少人人头也补救不了!”

    王允北听罢赶紧跪下来说:“长公主去忽然出现在闲厩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本来这两只大食豹子前几日就会离开洛阳,只因为其中一只有些打蔫,这才多耽搁了时日……不管怎么说,这事都是小人办是不利,还请太傅降罪!”

    太傅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王允北,没好气地说:“事到如今,还降什么罪?不过用两只豹子去行刺赵元,我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

    “赵元是什么人?且不说他武功已然十分高强,单看他母亲就是训马的出身,就知道这点伎俩根本骗不过他。”

    “到时候多半当场就会被发现。与其早晚被发现不如早些发现了为好,省得送到赵元那里丢人,让他嘲笑我们。”

    说到这里,太傅不安的撇了下嘴:“现在当务之急是附马那里,他的态度是怎样的?”

    王允北的表情凝重了起来,想了想说:“您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给他谋到了好差事,让他去云州以北的抱石城当了统帅。”

    “虽然是偏远了些,但全城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而且还掌管着十万士兵,还能与契丹人直接接触。他纵然再没心没肺也该明白太傅您对他可比他岳父对他要好上几百倍!”

    “况且,”说到这,王允北有意顿了一下:“小人觉得附马远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忠厚老实,其实是个极为精明的人,跟着哪一方对他最有利?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太傅没有说话,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算是认可王允北话。

    接着他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地说:“敏妃那边会不会有所察觉?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不计后果,有她左右着附马,只怕附马不会乖乖替我们办事。”

    王允北上前一步说:“这一点,太傅放心。小人若对附马没有这点把握,怎么敢引他出现在您面前?”

    “敏妃再难对付也不过是个妇人,久居深宫能有什么见识?附马对她不过是表面上的客气,关键的事情怎会告诉她,她又不是附马的亲妈?”

    “再说,据小人私下里打探,长公主与附马成亲之后,感情一直不和睦,两人都只是在人前作作样子,回到府中,各自有休息的地方,一天都不见一面的。”

    “果真有这样的事?”太傅听罢,眼角的皱纹舒心地展了展:“如此说来,你挑的这个人倒是极好的。”

    王允北说:“太傅谬赞了,还是您威仪万方,才引得能人前来。”

    太傅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倒是会卖乖,既然如此,便传信给附马,让他做好准备。我们是系在一起的,后半生能否扬眉吐气就看这一回了!”

    王允北说:“您只管放心。”他悄悄看了一眼太傅:“这事,小人亲自去办。关键时刻,只有北面兵马动了,才能牵制住南边。”

    说到这,太傅皱了皱眉道:“你主子那边怎么样了,怎么如此不堪一击,让赵元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王允北暗暗咬了下牙说:“这不过是刚开始,益国候为了这一次战争已经准备了多年,留着许多底牌。”

    “这次赵元得了卫国失守不过是因为卫国太后不顾宗族利益,只念及与卫文的私情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不过,这种事情卫国皇族都不知道,益国候又怎么可能提前得知?这样的失利,确实让人咬牙切齿!”

    “哼!”太傅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这样的解释你留给自己听吧。我等皆是赌着身家性命来办这件事,一点疏忽便再无回转的生机,大不了,一起死!”

    王允北听了,收敛了神情不敢再说什么。

    太傅看了看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丧气,于是话锋一转说:“自古若想成事必从险中求得,大丈夫何须瞻前顾后!”

    王允北听了默然点头。

    看他应得勉强,太傅又说:“不怕,我手里的那一张王牌,足矣让南面军中大乱!”
正文 第212章 春塘无所获
    &bp;&bp;&bp;&bp;这天傍晚,小雨过后,淇奥殿外,浅苹洲中青石疏木,空翠无边,自湿人衣,一条花径逶迤伴着逐光池,淡黄色的苔藓斑驳地冒出浅浅一层。

    允央轻摇着宫扇倚在花阑旁,看着紫葵与随纨拿着长竿的白丝网在逐光池边捉蜻蜓。这两人玩心甚重,虽然捉了半天一只都没捉到,却也不让小太监帮忙。两人举着丝网,你来我往,环珮叮当,彩裙飞舞,煞是热闹。

    随纨胆子大,见逐光池中的蜻蜓多,便束起蕊黄色的衣袖,提着水红色的暗花纱裙慢慢往水边靠。饮绿在旁看着揪心,提醒她小心池边石头上有雨水湿滑。随纨哪顾得了这个,只管挥着手中的丝网左扑右拦,一通下来,额头上已冒了汗。

    这时,石头悄悄走了过来,靠近允央低声说:“回娘娘,内府局派往映水兰香里清理的太监们回话说,已把池塘内的淤泥清理干净,但是却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发现。”

    “没有任何人的尸体,更没有……盒子,匣子之类的东西。”

    允央神情微微一怔,低声问了一句:“会不会有人偷偷藏起来了?”

    石头肯定地摇摇头:“不会。这些人都是张公公派过来的心腹,小奴也去看过,都是一些老实巴交的人。再说,以娘娘现在在宫的地位,谁敢在这个时候触淇奥宫的霉头。”

    “纵然是有人偷了出去,断然也没有人敢收。既然换不成银子,他们又何必白费功夫?”

    允央没说话,凝着神想:“石头说的没错。那么宗庙梁上的字又做何解呢?难道说这件宝贝已经被人取走了吗?”

    可是转念一想,允央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宗庙中的字是用宋家人才能看见的白色所写,其他人纵然想取也不知所踪。”

    “不过说起来,当日在宗庙之中,自己心慌意乱,加之当时天色已晚,只是着着急急地看了一句话,却没有好好揣摩。现在想起来,确实是不应该。”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去一次宗庙,仔细将这句话看个清楚,若许会有新的发现。”

    可是宗庙岂是想去就去的?现在非年非节,谁能不能去宗庙打扰祖宗的清静。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敛眉叹息了一声。

    她对随纨招了一下手说:“把宫中的黄历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允央就带着侍女捧着锦盒候在了隆康殿外。隆康殿宫人见敛妃娘娘前来想请她进去,却允央婉转拒绝了:“今日来得早,并非想打扰皇后娘娘,是逢大齐国的春播节,想来皇后娘娘将率后宫妃嫔入宗庙祭拜。”

    “我昨日看到古籍《楚书纪年》中有载,春播节祭祖,宜用槐芽枝蘸活水清扫宗庙之路,一取感怀于心之意,二来可防一年日月星辰,乱逆其行,九州不坪,山陵备逼。所以请皇后娘娘准我先行前往宗庙,为皇后娘娘及众位姐妹扫路压尘。”

    隆康殿的宫人听了她的话,似懂非懂,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去通禀。

    皇后此时正坐在正殿吃着乳茶,听了宫人磕磕巴巴说了一通,也明白了大概,心里的火登时冒了起来:“本来今日不想亲自去宗庙祭拜了,贡礼都已送去了,怎知大早晨来了个不识相的跑到殿门口摆机灵,似是显示比我还想得周到。”

    “我平时最恨有事没事就抖书袋子,什么《楚书纪年》,几个人能知道?既然你这么想拨尖,今日便让你好好出出风头。”想到这,皇后把宫人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宫人点头离去。

    允央在隆康殿外等了一会,见通禀的宫人返身回来,笑意绵绵地说道:“皇后娘娘听了您的话十分感动,连夸您想得周到,心系天下苍生。”

    “往年立夏皇帝都要率百官去昭台祭拜农神,今年皇帝不在宫中,就劳烦敛妃娘娘前去昭台蘸水清扫,为百姓祈求风调雨顺。皇后娘娘一会将亲自去宗庙拂尘。”

    听了这话,饮绿和随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因为昭台是皇帝祭天地农三神的地方,占地比宗庙大了许多,只让敛妃娘娘一人去清扫,只怕腰扫折了都扫不完。

    允央的表情倒是十分平静,嘴上应允着,施礼而去。

    到了昭台,进了大门,饮绿与随纨这才意识到刚才的担心并不准确,因为昭台不是大,而是太大了,一天根本不可能扫完。她们扭头看着允央,等她拿主意。

    允央看着她俩,眨了眨眼睛道:“本宫刚才说的是清扫宗庙之路,换到昭台,也就是只扫昭台之路,这下你们不用担心了吧。”

    话虽这么说,可这昭台的路也不短,允央在前清扫,饮绿与随纨在后抬着水,端着槐芽枝,三人分工有致,步调统一,直扫了两个时辰才扫完。

    扫完之后,三人都是腿痛背酸,尤其是总弓着身的允央,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只觉得浑身像被巨轮辗压过一般。可缓了口气,她还是挣扎着说:“上步辇,去宗庙。”

    饮绿与随纨见她这个样子,赶紧扶住允央,一脸不解地问:“此时皇后娘娘与众妃嫔已拜过了宗庙,宗庙恐已关闭,闲人不得进入,您还要去哪里作什么?不如早些同淇奥宫休息,您的脸色很难看。”

    允央低头说:“虽是如此,本宫还要去试上一试,或当有回还的余地。”

    听了她的话,饮绿与随纨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对视一下,心里道:“娘娘对祖宗真是恭敬啊。”

    上了步辇走出去有百丈余,允央忽然命太监停下脚步,下令说:“现在转回头往东走,从长信宫那边绕过去。”

    跟在旁边的宫人听了心里想:“去长信宫岂不是绕远了?”但一看敛妃娘娘严肃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随纨怯怯地问了一句:“皇帝不在宫中,娘娘为何还要从长信宫前经过?”

    允央压低嗓音道:“要去试一试本宫的运气!”
正文 第213章 福全捧石楠
    &bp;&bp;&bp;&bp;皇帝南征之后,作为御前正三品宦官的刘福全日子清闲了不少。每日只需督促小太监把长信殿与长信宫清扫干净,再到内侍省、掖廷局、宫闱局、奚官局、内仆局、内府局转转检查一下各处运转情况。

    这时便少不了有机灵的太监从宫外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明里暗里地塞给他。

    不过,这位刘公公倒是与众不同,生平只爱两样,一是贻糖,二来便是扇坠,其余全都不收。众人不解,偷偷问他。刘福全淡淡笑着说:“你们都羡慕我是监门将军,在这大内里位高权重,殊不知这个差事却是时刻把脑袋别裤腰里的。最忌讳的就是贪婪。”

    “不过,人生在世如何得没有所好?老头我年纪这么大,人世间的痛苦看得已够多了,所以嘴巴里要甜,多吃点贻糖就行。”

    “还有就是扇坠,这个东西虽小,但千变万化,形态万千,但放在巴掌里就可以看尽这个花花界。有这两样老头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日晌午,刘福全在各处溜达了一圈,袖子里揣着丝帕包着的酥麻贻糖,慢悠悠地回了长信宫,站在殿门口的荫凉里,与小太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远远地,他见一队人拥着一架步辇正在慢慢靠近,刘福全心道:“这是哪位娘娘此时竟然会到访长信宫?”他一边想,手里却也不闲着,赶紧命长信宫的太监全都站好迎接。

    允央刚到长信宫门口就见刘福全已率宫人们站得整整齐齐,很有规矩,心里暗赞他举止得当,谨礼有度。

    允央下了辇,站在他们面前,对刘福全说:“今日是春播节,本宫要去宗庙祭拜。长信宫里有棵石楠树,劳烦公公折几枝来,放在祭礼之上,取端正之意。”

    刘福全一听,眼珠一转,马上点头称是,折身进了长信宫,很快便捧着石楠枝走了出来。

    允央让捧着锦盒的随纨上前,请刘福全将石楠枝放在锦盒之上,哪知刘福全上前接过了锦盒道:“宗庙离这里还远,让这些小丫头们捧着锦盒颇不稳妥,不如让老奴为娘娘效一回力,您看可否?”

    允央一听,眉头舒展开来,抿嘴一笑,挥手道:“走吧。”

    刘福全看着允央的脸色,知道说到了娘娘心坎上。

    他明白,汉阳宫中的石楠树虽不多,但绝对不至于让敛妃娘娘绕这么远的路,她来长信宫一定是另有打算。

    娘娘既然点了名让自己去拿石楠枝,那此行的目的一定就是自己。他是皇帝身边的人,敛妃不能随便征用,只能曲折地暗示,他既然知道了娘娘的心意,当然乐得巴结这位宠冠六宫的红人。

    一行人来到宗庙后,不出所料,吃了个闭门羹。石头举着贡礼,上前通报。

    等了许久,宗庙的掌事太监才姗姗来迟,他一看是敛妃娘娘一行,脸上才挤出一点点笑意,走上前施礼说:“原来是敛妃娘娘,老奴有失远迎,请敛妃娘娘恕罪。”

    石头看着他,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尽量平静地说:“敛妃娘娘想要祭拜皇室祖先,还请公公打开宗庙殿门。”

    宗庙掌事太监为难地低了下头,对允央说:“回敛妃娘娘,皇后娘娘与众位后宫娘娘已祭拜完毕,按宫规宗庙现已关闭,只能等下次行礼时才能开启。”

    “您知道,宗庙的规矩是最多也是最严的,皇后娘娘吩咐下次行礼时才能开,老奴便有心帮您,却也是没有这个胆子。”

    允央听罢点了点头:“公公所言,本宫都能理解。但今日之事实在是非常特殊。本宫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先去昭台行礼,没有与众位姐妹同来。昭台礼毕,本宫才得以赶来祭拜宗祖。”

    “如今所有妃嫔都来祭拜过了,若是本宫偷懒不来,也是犯了宫规。所以本宫能体谅公公,也请公公体谅体谅本宫的难处。”

    掌事太监听了,表情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松口。

    随纨与饮绿在旁看不过去,上前与宗庙的掌事太监理论:“敛妃娘娘话都说到个份上了,你还不通融,真是不知好歹,你还知道尊卑之分吗?”

    掌事太监不慌不忙地说:“宗庙本是宫中重地,礼法森严,老奴也是迫不得已。敛妃娘娘知书通理,厚待宫人,我等都有耳闻,今日之事完全是按礼行事,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允央见再辩也无益,便说:“那请公公收下本宫带来的祭礼,供奉到祖宗面前。”她话音一落,刘福全便捧着锦盒走上前,他脸上表情冷冷的,来到掌事太监面前将锦盒往他怀里一递,眼皮都没抬,递完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有。

    宗庙的掌事太监万没想到,竟然是刘福全捧着祭礼前来,刘福全在宦官之中官位最高,离圣上最近,他能前来,此事并不简单。

    掌事太监心里盘算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位是荣宠正盛的敛妃娘娘,一位是三品的监门将军,今日自己将这两人全拦在门外,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笑着迎到允央面前:“娘娘,老奴掂量着这锦盒颇有份量,想来娘娘一路前来甚为不易,宗庙中的各位先圣若是知道,也会感怀于娘娘的诚意。老奴愿为娘娘拂尘,先圣可以亲自感知娘娘的心意。”言罢,命人将宗庙大门打开,恭敬地立到一旁。

    允央也不理他,由众宫人陪着径直走了进去。

    到了内堂之外,允央扭头道:“堂内乃是供奉先祖之地,人多恐扰清静,石头捧着贡品与本宫进去,其余人都在此地等候。”

    众人听罢,皆依命留在了殿外。

    进了殿,允央命石头将殿门关上,她先磕头行礼,安静叩拜,行礼过后,起身仔细打量起梁上写有神秘白色文字的粉墙。

    这回乍看起来与上回并没有不同,还是那句:“宝贝在映水兰香。”

    多看了几回,并没有其他新发现。尽管如此,允央却总觉得哪里看起来不对,她双眉微蹙,心里说:“这些字今日看来如此别扭,问题出在哪呢?”
正文 第214章 玉沈照扬名
    &bp;&bp;&bp;&bp;“问题出在哪呢?”赵元心里冒出了一句。

    夜半寅时,月黑风高,在两座石山之间狭长的峡谷地带,在出征韩国的半途中,赵元接到卫国重镇闭崖发生叛乱的消息,而且叛军声势凶猛,击败并招降了大齐国留官守将领万俟津,几日之内已连夺周边三座城池,正在向复罗城进发,如果复罗城失守,叛军将很快追赶上来,使齐军腹背受敌。

    赵元并没有下令让军队止步,还有一会就要穿过峡谷,按照计划,部队将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稍作休整,而他必须在这之前制订出周密的对策。

    让他意外的是万俟津的降敌,万俟津是朝中老臣,久经沙场,一向以稳健著称,这也是为什么赵元能派他留守卫国的原因。而这次他却一战便降,实在不符合常理。

    赵元转念一想,万俟一族原是先帝的家奴,后来因在战场上作风刚猛凌厉而封为将军,因此万俟一家与先帝宗族交情匪浅,他反常的举动,难保不是太傅的授意。

    事已至此,必须派得力战将返回卫国剿灭叛军。现在营中实战经验丰富的将军不少,但是与万俟津同朝多年,路数恐多被他摸透,派出去胜算不很大,况且与韩国的战事也近在眼前。

    韩国虽然面积在三大柱国中不算最大,而且地势也平坦,但是由于其盛产丝绸与铁矿,国力最富庶。为了方便丝绸与铁矿石的运输,韩国开凿了周严渠,贯通卫国、淮阳府和周边一些小国,并且把持着周严渠上的交通枢纽。

    可以说,若是韩国段的周严渠通畅则南方诸国水运皆通畅,若韩国段的周严渠中断,则南方诸国的水运将陷入瘫痪,所以必须拿下韩国,实际控制住周严渠,这也少不了得力战将在营中待命。斟酌之后,赵元想到了营中有两位第一次以从五品武将身份随军出征的小将。

    部队走出峡谷后,赵元下令士兵停在原地短时间休整。他也翻身下马,走到山坡高处的一快石头边坐了下来,命人将沈照与左清尘叫到身边。

    沈照与左清尘都是刚及弱冠的年纪,沈照是世家子弟出身,身材魁伟,虎背猿臂,机敏聪慧。左清尘则家境贫寒,因中武举人而入伍当兵,在军队中因严谨审慎受到器重得以提升。

    赵元见到他们,将闭崖城叛乱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问他们俩个哪个愿意带兵去卫国平叛,增援复罗城。

    两人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左清尘本想请命,但还是不及沈照反应迅速,他话还没出口,沈照已经上前了一步道:“臣愿意带兵前往!”

    赵元看着他们两个的举止神情,心中已经有数,便对沈照说:“那就请沈将军即刻点兵出发吧!切记要速战速决,快速归队!”

    沈照道:“臣记下了!”

    沈照领命连夜带兵赶往复罗城增援。为了加快速度,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快的山路,在行进了一半的时候,有探马前来报告,说不远处发现有军队移动。沈照立即让部队停下,隐蔽起来,自己带人走到高处观察。

    果然,在不远处的平原上,有拿着火把的队伍在蜿蜒前行,沈照派机灵的探子悄悄贴过去。

    一会功夫,他们回来说,是卫国的叛军正在往复罗城进发。沈照心想:“这定是叛军想要偷袭复罗城,所以才连夜赶路。这个时间再去通知复罗城守将已经来不及了,看来我必须在此地将敌人阻击。”

    想到这,他叫来向导,问他叛军若要去复罗城可要经过什么险峻的地方?向导说,前面三十里有一条干涸的山涧,名曰灵虫沟,长约二十里,两面皆是峭壁,涧中全是乱石。

    这条山涧是双喇叭口的形状,就是说入口宽,中间最窄,出口又渐宽。沈照一听,心道:“天助我今夜扬名立万!”

    他将随行的几位副将叫到身边,将心中的计划告知他们,并且安排他们各司其职。

    一切布置妥当后,沈照下令士兵将身上的负重丢弃,只带武器,快步前行,务必抢在叛军之前到达灵虫沟。

    卫国的叛军将领包淮正带着三万士兵摸黑前行。

    今夜他与主将范秋迟商量好了,他先绕到复罗城后埋伏,明日一早范秋迟带兵从正面进攻,待齐军兵力集中于前面时,他再突然发起袭击定能一举拿下复罗城。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很顺利,直到接近灵虫沟。

    离灵虫沟有两三里地时,有探马说前面有火把与马蹄声,似有齐军埋伏。包淮大惊:“难道说复罗城的守军已经得到消息,在此阻截我吗?”但转念一想,“不会,复罗城中守军只有两万,守城还危险,怎敢贸然出击?到底什么情况,一定要靠近了瞧瞧?”

    想好后,他点出一队精兵,皆着夜行衣,压低了战马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向灵虫沟靠过去。

    离灵虫沟不到一里地时,这队精兵皆下马躲进密林中。包淮拨开茂密的杂草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几千齐军士兵在原地休息,两个穿着柳叶明光甲将领正在争执。

    由于距离远听不真切,断断续续有几句传到了包淮的耳朵里,一个说:“这条路是地图标记的,怎会有错……?”另一个反驳道:“地图是死的,向导说这条路越走越远,这样下去怎么把粮草在天亮前送进城去?”

    “无妨,你听我的就是了?”

    “听你的若是误了事,你我如何向圣上交待?”

    ……

    包照一听,喜上眉捎:“这是齐军送粮草的部队,深夜走错了路,本应入复罗城正门的,如今却绕到了这里。我们还没攻复罗城,就先断了他们的粮草,也算头功一件。”

    他马上把副将叫到身边,命他快速通知后面的队伍跟过来,包抄正在休息的齐军,以他们三万的人马消灭这几千齐军只是片刻之间的事。
正文 第215章 夜半烟尘飞
    &bp;&bp;&bp;&bp;过了一会,正在休息的齐军听到有异常的声音传来,都警觉地站起来,翻身上马握紧手中的兵器。

    还未等他们看清敌人从哪里来,就听到有的众多弓箭手出列整齐的脚步声,接着就有搭弓拉弦之声传来,沈照大喊:“有埋伏!快往沟里退,保护粮草辎重!”言罢拨转马头,拼了命地往灵虫沟里奔去,齐军士兵跟在主将后面,兵器全都扔了,只顾得抱头逃命。

    虽然有弓箭手铺天盖地的放箭,但是由于此地怪石林立,射出的箭多被遮挡,加上天黑难以看清目标,所以没有几个齐军被射中,大部分都顺利地逃进灵虫沟里了。

    包淮见了气得牙痒痒,大喊:“追过去,别让他们跑了!”

    旁边的副将劝道:“将军,此地重崖险峻,易守难攻,我们莫要中了齐军的埋伏!”

    包淮刚才听到魏将喊“粮草辎重”,心里仿佛被猫抓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只是粮草没想到还有辎重,齐国兵器天下第一,若是能缴获一些,攻城掠地时便如虎添翼。

    想到这里,他哪里听得进副将的话,只管说:“不必多虑,这个灵虫沟只有中间窄,出口入口都很宽敞,如有埋伏退出来便可。”

    包淮带兵进入灵虫沟,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放慢脚步,随时准备撤退。

    怎奈这灵虫沟里太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齐军在前面大声叫喊:“我们人少,粮草辎重拿不了就留下,逃出去要紧!”接着就听着前面有人马混乱奔跑,加杂着木制车轮滚动的吱扭声。

    一听说粮草辎重都被齐军留下来了,包淮眼睛就开始充血了,他命令部队火速前进,都将火把点起来,把周围照亮,看齐军把运粮车藏到哪里了。

    齐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本来在深夜的灵虫沟里,黑呼呼一片,敌我如何分得清楚?叛军把火把一点,这下两方阵营位置立现。

    顿时,灵虫沟旁边的石山上,战鼓擂擂而起,齐军五人一队,站满了悬崖两边,指挥官一声令下,士兵们把刚才准备好的擂木与巨石扔向亮火把的一方。

    一时间叛军队伍中惨叫声音四起,队伍乱作一团。

    包淮知道中计,下令队伍迅速后撤,可是齐军怎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齐军用干草与树枝把出口堵住,见叛军想撤走,齐军立即将干草点燃,灵虫沟很快就变得烟雾缭绕。

    离出口近的叛军被烟焰迷目,看不清目标,以为是齐军守在出口用烟雾作掩护,藏起身形,于是叛军将领下令向出口放箭,期望能射杀守住沟口的齐军,方便逃走。

    齐军此时早就躲了起来,叛军隔着烟雾对巨大的干草树枝堆乱发驽箭,直至箭尽。叛军见前方没了动静,以为齐军已中箭而亡,放了心,大胆往沟口冲过去。

    齐军听得里面如雨点般的箭停了下来,知道叛军准备进攻了,便从身后取出大弓,拉弓搭箭,以其人之道还至其身。

    叛军飞奔往外冲,怎知一片利箭铺天盖地而来,冲在前面的士兵纷纷中箭倒下,后面的看到情况不妙急转身往回跑。

    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前面的往后撤,后面的不知所以还在往前冲,首尾惊乱,自相践踏,死伤者无数。就连包淮也被乱军撞下马来,让奔跑的人群踩踏至死……

    战斗大约进行了两个时辰,叛军几乎被消灭殆尽,只有百余人冲出包围,逃了出去。沈照站在灵虫沟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下令让副将带一队人马去追,但不并捉住他们,只要弄出动静,让他们跑得快点就行了。因为,他还需要这些人去叛军大营报告这次大败的消息。

    天已渐渐亮起来,沈照带领士兵打扫了战场,清点了缴获的物资,带着这些东西心满意足地回营复命去了。

    话说叛军主将范秋迟到了复罗城正门,还没列好队,就看到一队浑身是血的骑兵跑了过来,他们见到范秋迟将昨夜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范秋迟听罢,脸色煞白,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旁边人赶紧扶住他,他回过神的第一句就是:“快,快,撤回闭崖城!”

    回到闭崖城,范秋迟下令关紧城门,重兵坚守在外城,防止齐军突然袭击。自己带着随从快马加鞭回到府邸,一进大厅,盔甲还没脱就瘫倒在了椅子上,心里说:“完了,完了,命不久矣……”

    主将就如此低迷,下属更不必说,一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

    范秋迟本就心烦,左右看看,见士兵全是这个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混账东西,老子养你们就是看这些哭丧脸吗?”他越骂部下越怕,精神头也愈加萎蔫,他见了气得大吼:“再这样,拉你们出去祭旗!”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站了出来,一拱手:“将军莫急,我有一计可解此时之困!”

    范秋迟一听,转过头来道:“万俟老将军请讲!”

    万俟津说道:“包淮全军覆没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全军士气受了重挫,长此以往,纵然齐军没有攻打过来,我们内部也将分崩离析。”

    这个结果,范秋迟怎会不知,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万俟津见他没有说话,便凑到跟前说:“将军不如这样……”言罢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范秋迟的脸色瞬间放晴,但很快阴云再次压来,他回头说道:“这样恐损军威吧?”

    见他下不了决心,万俟津道:“在这命悬一线之时,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听了这话,范秋迟也就无所顾忌了,他对左右道:“传令下去,起兵以来,众将士舍生忘死,特准驻守城池的官兵在城中各取所需,不分官阶大小,多拿多得!”

    范秋迟治军还算严谨,占领了四座城池后与当城百姓相处融洽,这也是他的势力能迅速壮大的原因之一。
正文 第216章 六宣河急涌
    &bp;&bp;&bp;&bp;万俟津接到了太傅的密令,要他务必给赵元制造麻烦,于是就向范秋迟献了这个让士兵烧杀抢掠的馊主意,可是范秋迟并不知内情,还以为万俟津的话是金玉良言,便下了让众人难以理解的命令。

    此军令一下,原本是整齐端正的士兵,一下子全成了急红眼的地痞流氓,提着刀冲入百姓的院落,翻箱倒柜找到细软两话不说就抢走,更不用说金银钱财了,城中百姓哭天抢地,哀鸣遍布。

    这样劫掠了三天,叛军果然士气大振,个个如同闻到血腥气的豺狼,见谁都想咬一口。只是这兽性一开,四座如废墟一般的城池已满足不了他们,他们把眼光投向了富贾一方的复罗城,想去那里继续烧杀抢掠,搜刮勒索。

    叛军再次出兵复罗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魏营,赵元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因而更觉事态严重,急令沈照与左清尘入帅帐。

    赵元见二人立在眼前,对左清尘道:“你带领精兵即刻出发阻击叛军,令其难以靠近复罗城。沈将军曾大败叛军,你在出发前要与他共同商议对敌良策。”言罢便让他们立即出帐点兵。

    两人领命而去。见他们走了,赵元把心腹叫到身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纯金打造的老鹰放进心腹手里道:“快去把他们给朕调到复罗城外待命。”

    出了帅营,沈照与左清尘并肩而行,两人都默默无语。

    沈照有些失落地皱着眉头想:“我既有剿寇的经验,为何不派我前去,灵虫沟一役自问打得干脆漂亮,难道圣上对我的战绩有所不满吗?”想到这原本意气风发好几天的沈照登时冷静了不少。

    且说范秋迟这边,吸取了包淮上次惨败的教训,他没有走偏僻的近路,而是在平坦的官道上快速前进。

    左清尘带兵急速追赶,与叛军在离复罗城一百里地的芦甸短兵相接。

    一方是急着拦住去路,让其不能顺利前行,一方是急着去抢掠,要是挡了他们的财路,便是见人杀人见佛杀佛。于是,话不多说,双方厮杀到了一处。

    刚开始,齐军借着兵器锋利与人数占优略处上风,叛军在齐军的强势压制下渐渐后退。此时左清尘为求保险,下令士兵不必紧逼,只要让叛军难以接近复罗城便可。

    可这叛军怎会乖乖听话,这边一松劲,叛军立即就反扑了过来。齐军列队整齐,颇有阵势,左清尘带兵又很沉稳,少有冒进,因而叛军反攻了几回也没占得什么便宜。

    眼见到嘴的肥肉就要泡汤,不光是叛军士兵,这几天抢疯了的范秋迟更是如此,他一面望着复罗城方向却冲不过去,恨得牙根痒痒,一面又因战线无法向前推进而心急火燎。

    这时,他想起与齐军平行的不远处就是六宣河,此时正值雨季,六宣河河水暴涨,百姓加高了堤坝以防河水漫溢。再看齐军所处的地势正地芦甸最为低洼之处,于是范秋迟便让一队士兵偷溜过去,凿开河堤。

    原本一队统一行动的士兵忽然向河堤方向移动,应该很容易被发现,可是田野中的葱茏茂盛的庄稼掩护了叛军。这队人竟然在齐军毫无觉察的情况下,靠到了河堤附近,他们看了看堤下正在灌浆的稻田和田边错落的村舍,丝毫没有动容,快速地凿开的河堤。

    河水决口而下,瞬间向齐军奔来。左清尘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惊得大叫,还好身边亲信反应快,推着他上了一块巨石,让他在汹涌的洪水中得以活命。可怜众多齐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

    浑身是伤的左清尘被抬进帅帐中,赵元亲自走到他跟前查看伤势,见他虽然浑身是血,但多是皮外伤,便放下心来,传营中最好的医官照料他的伤情。

    沈照与众将一起站在帐前,脸上表情却与别人不同,一副懊悔莫及的神情,仿佛在说:“为什么不派我去,我去定不是这样的结果。”

    赵元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帅案走去,心里说道:“派你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为帅者,最高境界不是百战百胜,而是选材。

    沈照与左清尘尽管年轻,可胸有韬略,是难得的帅才。但是白璧微瑕,他们两个又各有各的软肋。

    沈照灵敏过人,聪颖果决,在战场上机巧多变,能找到敌人弱点,快速制敌,但同时他又容易受挫,情绪起落较大。

    第一次,赵元得知叛军围攻复罗城时,综合分析了敌我力量,主将实力,他判断此役有八成胜算,因而派沈照前去,令他一战成名,自信满满。

    左清尘的长处在于少年老成,持重稳健,喜怒不形于色,少有破绽。但是他缺乏冒险精神,过于追求无错。

    对于这种闷人,针扎难以见效,必要一记重锤。所谓不破不立,必要将其后路全断,才能激发他的斗志,让他保无可保,知耻而后勇。

    在叛军劫掠诸城之后,赵元深知此时的叛军如疯狗一般,没有章法,也没有人性,不顾忌后果,是最难对付的时候。

    综合考量之下,赵元认为胜算不到两成,但他还是必须派兵迎战,因为这是为还在赶路的神秘部队争取时间。

    一场明知会败的战役,该让谁去呢?赵元选择了左清尘,为的是破了他的心魔,让他从此放下心中的包袱,轻装前行。

    深觉委屈的沈照可能并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赵元煞费苦心地保护了他的骄傲,他的锐气。

    可以想像此刻沈照与左清尘的心里一定充满着怀疑与焦虑,异常痛苦,赵元也从这样的年纪经过,知道接受无法避免的痛苦就是成长。

    这边再说范秋迟,大败左清尘后,他更为意气风发,率领亢奋的叛军一鼓作气,奔袭百余里,杀到了复罗城下。

    此时已是子夜,复罗城内早得到消息,加强了防守,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范秋迟见此情景,也不急于攻城,想到队伍已是人困马乏,便下令埋锅做饭,就地休整。
正文 第217章 月下黑无常
    &bp;&bp;&bp;&bp;与复罗城内战战兢兢的状态不同,叛军士兵十分放松,空地上点起了篝火,将领与士兵席地而坐,喝酒吃肉,有些沉不住气的还拿出随身带的包袱,清点着这几天抢来的金银细软。

    士兵们几个围在一起,攀比谁抢的多,炫耀哪家的宝贝好,有时能引得一片叫好,有时也招来恶语谩骂。

    范秋迟喝着酒,看着今夜月明星稀,想到眼前富庶的复罗城不日将落入手中,到时必要将此地洗劫一空,然后带上金银,逃到益国,买下万亩良田,后半生做个土财主,逸养天年……

    他正做着美梦,有放哨的士兵来报:“将军,天边有一片不明的乌云!”

    范秋迟立即起身观看,只见从北面天边快速飘来一片黑漆漆的云状物体,但肯定不是云,因为它飘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由于飞的很低,所以显得十分巨大,遮天蔽日。

    这种情景叛军从未见过,他们已顾不上手中的金银,纷纷站起身来,惊恐地盯着夜空,好像有什么妖魔鬼怪会从这片黑云中蹦出来一样。

    随着距离的推进,人们渐渐发现,这片黑云的边缘似乎有许多的小翅膀在扇动。直到这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头顶掠过时,他们才看清,原来是数以万计的黑鸟结队从月下飞过。

    此时正是初夏,不是鸟类迁徙时季节,况且还是如此多的黑鸟,这种情景总会让人觉得十分诡异与不安。

    范秋迟看到黑鸟群在天空中渐渐飞远了,便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悻悻的说:“真是晦气,大晚上见这么多的乌鸦!”

    说来也奇了,他这话音刚落,远处的黑鸟群仿佛听到了一样,竟然生生地停在天上不动了,很快领头的鸟开始调转方向,后面的鸟紧紧跟着。这片乌黑的鸟云竟然又开始往回飞!

    本想下令让士兵灭了篝火睡觉,范秋迟话没出口就被眼前这景象给唬住了,他心里暗说:“难不成刚才的话让这些鸟听去了,找我来算帐?哼,老子人都杀了无数,还怕几只鸟吗?”想到这,他从腰间取出配剑,握在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

    黑鸟群返回来的速度要比刚才快了很多,而且越飞越低,很快就来到了叛军眼前,没等他们反应,直接冲入了营地。

    范秋迟此时才看清,这哪里是乌鸦,而是一群成年的黑雕,双翅展开能有半丈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杂毛,只有尖尖的喙是冰冷的银灰色。

    他挥着手中的剑想要砍杀一两只黑雕,哪晓得这鸟灵巧得惊人,根本伤不了它分毫。好在这些鸟从兵营中飞过却不伤人,只是将营中士兵冲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

    出了军营后,这些黑雕飞入了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听声音像是纷纷栖息在了枝头,很快周围便安静了下来。

    范秋迟见鸟飞走了,终于松了口气,把配剑放回腰间,吩咐士兵收拾刚才被弄乱的营地。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密林的深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呼哧呼哧,越来越近,范秋迟仔细听过了,很快便意识到:“不好,是战马!”

    “快,快,拿起武器,有敌军偷袭!”范秋迟对周围大喊,可没几个人响应。因为呼哧呼哧的声音实在太不起眼了,大家都忙着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细软和铜钱,直到裹着乌黑鳞甲的战马踏破密林边缘的夜色出现在这些人面前时,他们才意识到一切都太晚了。

    这是一队重甲骑兵,骑手身上穿着玄铁细鳞锁子甲,此甲包身十分严密,连面部与脖颈、手都能护住。他们的左手全都举一个椭圆形没有任何花纹的黑铁皮护盾,右手统一握着前宽后窄寒光闪闪的泼风大砍刀。

    跨下战马也是全身覆甲,马头包裹的尤为严实,只留了两个鼻孔出气,可以推测战马基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它们的行动全靠骑手精湛的骑术指引。

    这样一来战马不会因为恐惧而后退,也不会因为突然的声响而受惊,可以想象训练成眼前这样,骑手与战马浑然一体,行动如一,举止自如的境界,绝非易事。

    战马缓缓向前,叛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奇怪的是,骑兵行动起来毫无声响,原来是马足上缠有细棉。

    虽然覆满厚甲,但战马行走起来并不吃力,这尽管与它们分外高大有关,同时也可看出大齐国高超的冶炼技术。

    大半夜出现这样黑呼呼看不清面目,又无声无息的骑兵队伍,叛军一时都给吓傻在那里,有些胆小的已在哀号:“黑无常来收人啦……”

    范秋迟当然知道这绝不是什么鬼怪,也料到自己难见明天太阳了。他心中暗叹,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皆因自己一念所致,若不起兵,此时身边的士兵都还在闭崖城中过着平静的日子。

    事已至此,多说废话也没用,与其站着让人砍倒,不如拼上一把。

    他来不及穿上盔甲,只能一把抓起来缠到腰上,坦着胸膛,抽出配剑大喊一声:“想活命的往前冲,砍不到人,就砍马!”说完举着剑第一个向骑兵队伍冲过去,他身后回过神来的叛军纷纷举起武器,跟着他嘶喊着跑过来……

    骑兵见状,跨下用力一夹马背,全都半立了起来,泼风大砍刀齐刷刷举过半头,战马此时也奔腾开来,铠甲沙沙作响,尘土飞扬,两边人马片刻间就撞到了一起……

    清晨,天色刚刚放亮,复罗城上的守军将领带着一队士兵悄悄出了城。

    昨夜在城楼之上,他们始终警惕地观察着下面叛军的大营,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后半夜时先看到黑雕群掠过叛军阵营,接着就听到有厮杀之声。

    但是没过一个时辰,一切归于沉寂,叛军阵营所有火光具灭。由于距离太远,复罗城守军看不清战况,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一大早小心翼翼地出城打探情况。
正文 第218章 白骨缠草根
    &bp;&bp;&bp;&bp;慢慢摸进叛军大营,复罗城守将发现这里搭着的一百多个大帐还在,可是帐内帐外不见一个人影,里面的东西也没有收拾。

    有的大帐上溅有血迹,有的大帐被利器割破,更奇怪的是整个空营中竟然找不到一件兵器,连个刀鞘都没见到。

    守军将领思忖了一阵子,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定是昨夜叛军内部发生了变故,所以这些人连夜撤走了,要不大营中怎会一个人没有,这般干净……”他话音还没落,就有士兵来报,在不远处的密林里发现了一个新起的土丘。

    他立即带人去察看,只见在密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之上,起了一个几十丈宽的大土包。土包上用的都是新挖出带着湿气的新土,土包周围已整理的干干净净,丝毫不见凌乱草率的痕迹。

    土丘正面整齐叠放着一副带血的铠甲,铠甲之上横置着一把宝剑。守城将领举起剑,看到剑柄刻有“闭崖范”三个字,可知这是范秋迟的配剑。看来这个土丘是个尸冢,叛军尸首与兵器已经全部埋于土丘之中。

    可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一个时辰就消灭几万人,还把战场打扫得不留一丝痕迹?

    正在诧异之际,有士兵喊:“这是什么?”众人寻声而去,只见在土丘后方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三四个黑红色,如柚子般大小的实心印迹,众人一时间都猜不到是什么,有的说是带血的铁锤印,有的说是被砍的人头印……

    守军将领蹲下仔细观察了半天,起身道:“这是马蹄印。马蹄上裹有软布,吸了血水后,留下的印迹。看来昨夜消灭叛军的是一队重甲骑兵。”

    旁边人听了满脸不解:“若是骑兵怎能这般毫无声息,连个马粪都没留下?”

    守军将领一时也难理出头绪,他在心里加紧思索着:“一队没有任何标识的骑兵,手法干脆利落,不留活口,战场打扫的极为细致,交战前曾出现黑雕群……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孝雅皇帝的死士——横冲都?”

    守军将领一句:“横冲都!”一出口,众人皆惊在那里,那表情跟大白天见到鬼也差不了多少。

    横冲都,只效命于赵元的秘密部军。他们永远只是以重甲骑兵的姿态示人,没人看过他们的真面目,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来,一共有多少人。只知道他们每人配有一只黑雕,只要出马从没失手,见过他们的人全都去了阎王殿。

    所以这样的一队传说中的死士出现在复罗城下,城中的士兵虽然知道横冲都针对的不是自己,但还是禁不住觉得浑身发凉。

    清晨,赵元走出帅帐,信步往军营外面走去。几十个贴身侍卫在帐外当值,见皇帝出了帐子,就列队跟在后面,赵元回头一摆手道:“你们不必跟来,朕想自己走走。”

    出了军营两面都是快要成熟的稻田,在晨光中泛出淡淡的金黄色。由于天色尚早,农民还没有出门劳作,空旷的田野上,只有赵元手扶配刀笔直魁梧的身影大步行走在田梗上。

    很快他就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座小山包上,站在山包顶上,四下空阔,声音可以传得很远。

    赵元面向东面,将左手食指弯曲起来放在嘴里,吹出一声又高又飘的哨音。

    过了一会,没有什么动静,赵元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昨天来这里吹过哨子后,没有出现希望的信号,今天又是这样,看来事情有些不顺利……

    正在他想转身离开时,天边霞光中有个黑点正在慢慢变大,赵元眼神顿时柔和了起来,就像他此刻正在闲厩中一样。

    黑影越来越近了,是一只振翅的黑雕,它飞到赵元头顶盘旋了起来。赵元又吹了一声哨子,想让它下来,可它并不为所动,规规矩矩地飞了三圈后,头也不回地往北飞走了。

    赵元唇边浮起了一丝苦笑:“看来又换了一批新雕,已经不认得我了。”他背着手往回走,步履轻松了许多,横冲都完成了任务,复罗城之围已解。

    本来这次出征之时,赵元就下令横冲都蛰伏在洛阳附近,随时应对突发情况,叛军之事一出,不得已调他们南下平叛,此事办好,必须及时撤回到暗流涌动的洛阳。

    回到帅帐,已有文书官立在帐中,准备给赵元读一早送来的各地战报。赵元对他一点头,他便举着战报读了起来。

    帐中的书案上摆着新送来的早膳——一碗羊肉索饼,赵元坐好,一边吃一边听着文书官的汇报。

    复罗城来报,昨夜城外的叛军被神秘骑兵全部绞杀。之前叛军在占领的几座城池中烧杀抢掠,激起民愤,几日之内这些城中的百姓纷纷发起民变,将城中叛军全部歼灭。原本被叛军占领的四座城池已全都回到大齐军队的管辖。

    洛阳来报,由于雨季来临,黄河水猛涨,交通阻断,运送到前线的第四批粮草滞留在河岸。目前,工部尚书正在责令水部司,清淤降水,拓宽河道,调派大船尽快送粮草过河。

    听到了这个,赵元手中的筷子不由得停了下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文书官见状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即闭了嘴,担心地立在一旁。

    赵元发现了,抬头看他,示意此事与他无关,让他继续读下去。

    文书官接着说,前线来报,连日以来,益国派出多个使臣出访鲁国与韩国,这两国也有使臣到益国互访。

    原本韩国与鲁国因周严渠河道走向一事,多年来颇有嫌隙,近日却有冰释前嫌之态。有消息说,这三**队,甚至已经互通了暗号,作战时便于同时进退……

    这才是赵元最担心的,他再也吃不下去了,把碗退到一边。连日的操劳与行军让他清瘦了不少,面颊之上也已胡子拉碴,此刻双目带忧,剑眉微锁,更让他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萧索与清冷。
正文 第219章 扶越探沼泽
    &bp;&bp;&bp;&bp;连绵的细雨,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齐**人大部分来自北方,对于湿潮的天气尤其不适应。

    长时间泡在泥水里,许多士兵的脚和腿已经开始长红斑,先是瘙痒难耐,进而溃烂,虽然医官及时分发了使之干燥的药粉,但是收效甚微。

    赵元的日子也不好过,南方潮湿阴冷,他每日都披着重甲,后背起了一大片疹子,又痛又痒,为了赶路,盔甲不离身,难以上药,不知背上已成什么样子。

    他环顾四周,见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皆情绪低落,没精打采。他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此时真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但是出兵也是不得已的决定。

    取得卫国后,赵元本想在此地逗留一阵子,休整队伍,待时机成熟,发兵益国,进而再取得韩国与鲁国。

    可是对方不给他这样的机会。齐国大军刚入卫国第二天,益国的战书就已送到。战书中措辞激烈,告诉齐军,益国已与韩国、鲁国重新结成了柱国联盟,共进共退。

    益国还向其他周边诸国递交了结盟书,若这些国家都愿结为盟友,那齐国的平南之战,必定会惨败。

    接了这样的战书,赵元怎会无动于衷,齐军入南以来攻无不克,军威正盛,怎会怕小小的益国。况且若是快速出兵,也会对有意与益国的结盟国家形成威摄,令其暂缓行事,进入观望状态。

    还有第三个原因,也是不能明言的原因,就是后续粮草迟迟未到,奏章中各级官员互相推诿,罗列了各种原因。其实赵元心里明白,太傅已经使出了杀手锏,正式与他决裂了。

    当初赵元并不知朝中与益国有瓜葛的权臣是谁,他只是有所怀疑,因而用包围鲁国,屯积黄金的做法来试探太傅,没想到太傅如此沉不住气,马上就与赵元翻了脸。

    “不过这样也好。”赵元在心里想:“起码知道洛阳城中的黑手到底是谁,程可信办起事来也有的放矢。”

    但是粮草的事却是迫在眉睫。

    为防军心动摇,赵元私下盘查了营中的粮草辎重,加上扶越在白城储备的一些,够齐军全体三十天的用度,因而时间紧急,必须把战线火速向南推进……

    “禀报主帅,雾气浓重,先遣将军孙奋请示是否继续向前?”有哨兵跑到赵元马前报告。

    赵元命人拿来地图,他看了看说:“这里地形崎岖,多有沼泽。若是止步,天色黑下来,将更为危险。传令下去,点起火把,继续向前,如遇沼泽,先遣部队就地搭设浮桥。”

    哨兵走后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地折返了回来:“禀报主帅,前方诉沼泽地带都被标示了出来,难走的路段全部搭好了浮桥,孙将军怕其中有诈,不敢贸然前进。”

    赵元听了这样的话,心里暗暗称奇。他命部队就地休息,自己带着贴身卫队来到沼泽前面。

    果然,在浓雾中,前路莫测,可是有几块显眼的木牌立在旁边。木牌上面写有前方沼泽的大小,特性,还标出了绕开这块沼泽的行走路线。赵元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地果然是危机重重,若是像刚才一样草率进去,恐怕难以活着出去。因为这此沼泽里,有定时会吐出瘴气的,有会吐出泥泡的,有如沸水般高温的……真是让神鬼都发愁的地方。

    根据先遣部队的汇报,赵元又来到一块泥质稀薄的沼泽前,这里已搭好了浮桥。他下马仔细观察此桥,见木头切割完整,没有打磨,所用皆是一色的黑铁粗钉,不像是民间工匠的手法。

    他看完后对左右道:“速速带兵退后三里,这些皆是益**队所制,恐怕会有埋伏!”

    入夜,齐军营地里除了站岗的哨兵外,其余的将领与士兵因连日劳累,都已沉沉入睡。

    赵元带着卫队巡夜过后,正往帅帐走去。远远地,就看见扶越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薄麻长衫,手扶长剑站在帐前,似是有话要禀。

    赵元招手让他进来,扶越入帐后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今日沼泽中布置的一切并不是益国的埋伏。”

    赵元一边卸下盔甲一边说:“何以见得?”

    扶越道:“此地这样凶险,如果益国想设埋伏,不需要作任何标识即可,我军只要一踏入沼泽地带,没有指引肯定会有重大伤亡。他们非要做个标识来诱敌,不是多此一举吗?”

    赵元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问:“如果这正是他们欲擒故纵的手法呢?”

    扶越答道:“若是别国国君还有要能,可是以益国候来说,却是不可能。益国候一向极为看重钱财,就算是与大齐的战事如火如荼,他的边境都没有关闭,还在不断地运送本国的贷物出去。这里的标识多半是给贸易商人留下的。”

    赵元听了,冷笑一声:“朕所知道的益国候还真是如你所言。不过,如果这是益国候的陷阱呢?”

    “父皇所言极是。”扶越接过话,“可是我军要是被他的这些木牌困住不能前进,将来传出去有损军威。”

    “况且若是他有意这样为之,专门指明了道路,搭好了浮桥,我军却不敢过去,岂不是助涨了他的气焰,对战局极为不利。明日一早,儿臣愿为先锋,为大军探路!”

    赵元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儿啊,探路一事极为凶险,你是大齐国的皇族贵胄,怎可轻践性命?”

    扶越拱手说:“儿臣从军以来,办成的哪件事不是凶险中得来的,儿臣相信自己的判断,料定益国候没有时间在这里使诈。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军中的粮草,也容不得队伍停留了。”

    赵元看了看他,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二日,天蒙蒙亮,扶越带着他的亲兵就出发了。他们骑着战马,不着盔甲,穿着薄衫,腰间挂着佩剑,手里握着长竹竿,腕上缠着攀墙索。这是为了如遇不测时,可用长竹竿施救,或是抛出攀墙索,用其利爪勾住树枝,使人不至于陷落于沼泽之中。

    赵元亲自送扶越出营,两人也无多言,扶越一拱手,赵元轻轻点头,算是告了别。

    看着扶越一行渐渐消失在前面沼泽地的浓雾之中,赵元却没有离去。他一直盯着那团迷雾,若有所思。

    约一个时辰后,浓雾之后的马蹄声响起,扶越的一个亲兵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到营门前翻身下马,跪下拜道:“禀报主帅,按标牌指引,扶越已顺利渡过沼泽。所经路线,扶越都派人沿途洒下白石灰作为标识,大军只要按照石灰印迹前进,便可平安到达。”

    听了这话,赵元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正文 第220章 刀吼重喜城
    &bp;&bp;&bp;&bp;过了沼泽,齐军大队伍列阵于益国的重喜城外。赵元策马来到一片高坡上观察,只见重喜城建在一片丘陵之间,城不算大,城墙也只有十丈有余,应该说并不算险要之地,若是强攻并不会遇到太多困难。于是,赵元放心让部队先在空旷地方安营扎寨,养精蓄锐之后再叫阵攻城。

    齐军得了命令后,除了部分在外围警戒的士兵外,大部分将士都拴好战马,放下武器,准备安置帐蓬,埋锅造饭。

    就在这时,赵元下意识地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重喜城深灰色的城墙和附近的丘陵都安静的可怕,一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飞鸟都不掠过,只有茂密的蒿草随山风起伏,发出飒飒的声音……

    多年征战的经验,早已经敏锐了直觉,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气缓缓飘来……赵元飞快地拿起兵器架上的陌刀,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有埋伏!”

    还不等他进一步布置,只听得隆隆的几声炮响,齐军大营四周的丘陵之后、重喜城墙之上,招展的战旗齐刷刷地竖了起来,片刻之间,漫山遍野,已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将领与士兵,雕翎箭上弦,寒光刃在握,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齐军。

    扶越此时提着寒月梅花枪来赶过来,护在赵元身侧。他们两个人面色凝重仔细看着周围的敌军。

    这些士兵打的旗号并不相同。重喜城上立着的益国战旗,东面丘陵上站着身着青灰色衣服的鲁国士兵,负责西面包围任务的则是全身墨绿的韩国士兵。而在重喜城与鲁国士兵之间,还有一小股打着紫金相间战旗的小国费国的士兵。粗看一下,韩国与鲁国出兵都在四万以上,益国更不必说,重喜城屯兵五万,只有费国因国小力薄,出了一万士兵。

    这么多的士兵埋伏于重喜城外,不被齐军发觉,可见其间谋划不是一天两天了。赵元与扶越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沼泽地里的那些标识确实不是益国所使骗术。

    这些牌子实际上是为鲁国、韩国这些士兵准备的,让他们快速平安地到达重喜城外,及时布下天罗网,只等齐军来中这个埋伏。只是当时,他们俩个都没想到这点。

    事已至此,赵元迅速对比了一下敌我兵力,齐军此次出征益国为十万精兵,而对方的人数粗看下来有十三四万,人数上已经占优。敌人以静制动,等候多日,而齐军长途奔袭而来,兵未卸甲,马不解鞍,还没有休息就遇到硬仗,气势上已低了一截。

    再看天时地利,重喜城外虽未有高山险峰,却是湿地纵横,沼泽分布众多,当地人知其深浅,齐军却是难以判断。

    况且,重喜城气候多变,阴雨天居多,有话形容这里是“一日三雨”,这对于北方来的齐军也是大不适应。比了半天,齐军似是一点优势也没有,难道就没有一线生机吗?

    “那也未必!”赵元心里道:“打仗最怕占尽先机与穷途末路。占尽先机看似毫无变数之时,往往就是最大的变数,更易失败,穷途末路看似毫无生机,却能让人破釜沉舟,往往最终逆转。”

    赵元把众将领叫到身边,部署作战安排:“游骑将军沈照与宁远将军左清尘,带兵三万,对付韩**队,忠武将军沈纲殿后,壮武将军孙奋和宣武将军方台炎带兵四万对付重喜城守军,宣威将军王广陵作侧应,归德郎将孙楚山带兵一万,对付费**队。”

    “孙楚山出战前不要暴露作战目标,只是装作沈照与左清尘的后应出现,待到离费**队五十丈内再发动进攻。留五千精兵于大营之中,备好钻天驽,由扶越统一指挥。”

    “还有一万五千士兵,由朕统领主攻鲁**队。切记此役不能乘胜追击,只要将最多的士兵带出包围圈既可。”

    他话音刚落,扶越就出列抱拳道:“主帅只带一万五千人应对鲁国四万大军,只怕对您不利,末将请令率兵前去,您在营中指挥便可。”

    众将听了,也纷纷上前力劝赵元,九五至尊不可身处险境。

    赵元听罢,摆摆手道:“大敌当前,如何应对,只有合适不合适,没有身份高低。众将之中,只有朕用陌刀,朕仔细看过,破鲁**队,非用陌刀阵不可。你等若为朕考虑,只当奋勇杀敌,便可缓解这一方的压力。”

    言毕,赵元便一马当先,带着一万五千精兵,往鲁国士兵所在方向冲去。

    众将紧随其后,按照军令行事。

    先说东边一线的沈照与左清尘,他们率兵一动身,韩国的军队就已查觉,马上列好阵队,举起武器,快速集结,在首将的带领下向齐军杀来。

    齐军以武器占优,并不怯阵,怒吼着迎着敌军而去。双方迅速混战在一起,此时沈照与左清尘才发现,他们小看了韩国士兵的实力。

    齐军武器十分锋利,同样是刀,双方兵刃相碰,两三下之后,韩国士兵的兵刃就要被崩出口子,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敌军都会大惊失色,进而忧惧担心,战斗力大打折扣。

    可这次不同,这些韩国士兵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拿着破了刃的刀气势上毫不逊色,倒让齐军一时间有些慌乱了。

    沈照迅速冲到前面,稳定了军心,左清尘策马赶路过来,一边与他并肩厮杀,一边说:“快看这些兵身后!”

    沈照按他说的去看,只见每个韩国士兵身后,都用红线绣了一团复杂的标记,像是咒符之类的东西。“怪不得不怕死,这一定是韩**人护身符!”沈照心里尽管了然,但还是觉得有些棘手,护身符这种东西在战场上肯定是没什么用的,可是如果只要信了,便会出现令人意外的效果,比如这些士兵在短时间内不怕死,有时候甚至不知道疼痛,一旦碰到这样的对手,谁都会头大。
正文 第221章 利刃疯牛阵
    &bp;&bp;&bp;&bp;“看来正面厮杀不是上策,必须想办法分散对方密集的兵力。”沈照心中已有些眉目了,他冲左清尘一使眼色,忽然拨转马头,带着部分齐军向北面冲去。左清尘心中也在想着应对的主意,看见沈照的举动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便非常默契地带着另一部分齐军向东南冲去。

    一时间,两人相背而行,引得追赶他们的韩国士兵一分为二,原本如铁桶一般的防线,稀薄了起来。

    韩国主将一见这情况就知是大齐将领的诡计,着急号令士兵不要去追只要护住当前阵线便可。沈照与左清尘看到对方没有上当,便回马率兵从背后冲杀,韩国士兵无法,只能迎战,可一迎上去,这两人又拨马而走。这样几次下来,鲁国的阵线还是无可奈何地被拉长了,局部的防守不可必免地薄弱起来。

    瞅着这个当口,作为后应的忠武将军沈纲适时地出场了。他率领齐军直冲韩国阵线的正中心,一见中间受攻击,两旁的士兵想要回防,却被沈照与左清尘死死缠住,难以及时撤退,阵形凌乱起来,很快齐军就处于上风。

    孙楚山一直按赵元的部署隐在沈纲之后,见这边已获优势,便招呼士兵慢慢往前靠近,在韩国兵将自顾不暇的时候,快速经过这一阵营,直奔费国列队而去。

    一直以神速著称的孙楚山骑着一匹黄色白斑点的战马,他用鞭子猛抽了几下马屁股,这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跃,如闪电一般冲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费国兵将面前。

    费国是夹在韩国与益国之间的一个面积极小的国家,平日里就多受这两国的排挤,国力羸弱,士兵武器落后,又疏于操练,战斗力与齐军差了不止一两个档次。

    只是由于益国与韩国都不愿对方取得费国,平日里一方如果对费国动手,那另一方必定会出兵相救,这样才使费国勉强没有被灭国。

    此次出兵重喜城,费国也是被逼出奈,强拉了来的,费国士兵无心恋战。刚才韩**队的防线被齐军冲得七零八落时,费军本想上前相助,怎奈左清尘太过勇猛,根本无法靠近。在这种情况下,费军只能退回自己的阵线上,这厢还未站稳,孙楚山率军就冲了过来。

    他使着一对百斤重的铜纽大锺,战马所到之处,双锺上下纷飞,费国士兵有的应声倒地,有的被甩了出去,筋骨俱裂,场面十分骇人,再加上齐军士兵举着砍刀跟在后面,左右劈杀,使费军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费军首将见此情景,心道:“本来就是来凑数的,怎能真的拼命?”于是赶紧下令速速后退,鲁国,费国,益国与韩国四军组成的包围圈,瞬间脱了节。

    还没容孙楚山松口气,就见西南方向尘烟滚滚,密集又沉重的声音伴着轻微的阵颤从地面上传来。他

    放眼望去,见齐军最西端的队形已经开始混乱,伴着惨叫声士兵们正在拼命地往回逃,可是在奔跑当中似乎有人在不断摔倒,却极少见人能重新站起来。

    孙楚山虽不知西面敌人具体放了什么利害的武器,却能推断此物移动快速,冲击力大,不能正面迎敌。他大声命令左右:“速速闪到两边,让出中间的道路!”

    齐军听令后双双向两边躲去,中间的路还未全部让开之时,敌军的秘密武器就已冲到近前。原来是百余头南方常见的水牛,两角被绑上利刃狂奔过来。

    益**人为了让水牛冲击力更大,每头牛屁股上都刺了一支锐箭。箭在皮肉之中,疼得水牛左右乱蹦,想把箭甩出去,可它们怎知这箭上都有倒钩,进去容易出来难。

    任凭水牛如何挣扎,终是取不出箭,反而增加疼痛,备受折磨的水牛一会功夫就双目充血,呵气如斗,行动癫狂,此时再将它们放出来,便是一门心意往前扎,根本不知道回头。

    齐军的武器虽然厉害,但面对飞奔而来的水牛群,却也没法阻挡。有手疾眼快的齐军,用刀劈向水牛,可是怎奈水牛皮糙肉厚,如同劈在石头上,自己却被水牛的惯性冲撞得翻到了旁边。

    益国的水牛军出乎了齐军的预料,之前没听过传闻,战前细作也没传回这方面的情报,看来益国是处心积虑保守这一秘密,要给齐军当头一棒。

    孙奋见重喜城门大开放出这一群头顶利刃的发疯水牛,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下令躲闪。后面的章台炎急令士兵取来绊马索,想要栏住水牛军。齐军手忙脚乱拿来绊马索,有的刚扯开,有的还没扯开,那水牛就已到眼前,有的水牛被绊马索勒得摔倒,有的则径直冲了过去。摔倒的牛还没起来,后面的水牛又到,前后相踏,混乱了起来。前面一乱,后面的水牛军没了方向,四散奔逃起来。

    原本面对直线向前的水牛军,齐军还可以向两边闪开以躲避,现在水牛在队伍中四处乱跑,齐军根本无处可躲,队列一下子没有章法。

    宣威将军王广陵在后面一看,刀砍,砍不动,拉弓搭箭,这些牛又跑得太快,没法瞄准,绊马索作用也不大。这样下去队伍定会乱作一团,益国之所以让水牛军冲在前面,定是怕他们的军队与齐军正面厮杀占不到便宜,就想出了这招。可见,益**队正在重喜城中伺机而动,想趁齐军大乱之际,将他们一举歼灭。

    在马背上急得跳脚的王广陵看到有的士兵背着火把,想起因为连日行军,干粮火把之类的东西还未放下。

    “水牛就是再厉害,也不能没有牲畜的天性吧!”想到这,他让士兵把火把取下来,赶快点上,举着火把拦住水牛的去路。

    果然,癫狂的水牛群并没有真疯,见到火终是害怕,绕了过去。

    王广陵见这招有效,喜出望外,命士兵拿着火把,挨在一起,形成一道人墙挡住水牛群的路,如果它们折返,就在后面哄赶,把水牛群往重喜城门口赶。
正文 第222章 马上横陌刀
    &bp;&bp;&bp;&bp;在重重火把的近逼下,水牛群真的返身往城门方向跑去,站在前面的孙奋怕敌人会放箭或落下滚石,下令齐军不得过于靠近城楼。

    齐军就站在原地用尽全力把火把往水牛群里扔,火把如流星一般落了下来,断了水牛群的后路,水牛们无法只能往前,到了城门口,竞相用头使劲抵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咣咣声。

    城楼上的益国守将看到这一幕,想开门把水牛放进来,可旁边有人进言:“将军不可,若是此时开门,齐军趁乱跟进来怎么办?”

    可是这么多水牛聚在城门口撞门,难保城门过一阵子不会受损,到时齐军攻城岂不是更加方便?

    想到这他命弓箭手上前,对着城下密集放箭,令齐军不能靠前,趁这个空档将水牛放进城来。

    孙奋、方台炎见重喜城上箭雨如瀑落下,急令队伍后退。

    益国士兵打开城门,放入水牛群。由于水牛军的冲击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益国守将见齐军损失不大,估算此时出城,胜算不高,于是便紧闭城门,严守不出。

    重喜城西面丘岭较少,地势相对平缓,鲁国的骑兵就列队于此地。

    鲁国乃是南疆第一丝绸出产地,国力强盛,也舍得为军队添加装备。鲁国的战马与盔甲都是从西域买来的,与周边国家一比自然是高出一筹,平日偶尔拉出去征战,在南方诸国看来确实是十分拉风。

    此战之前,鲁国实打实地分析了齐国的实力,他们知道由于长途跋涉,加上南方山脉与湖泽众多,齐国为了行军方便,没有带上引以为傲的骑兵队伍,军队主要以步兵组成。

    所以韩国想以骑兵出战,认为骑兵对步兵,总是有优势,若是以骑兵打败自称天下骑兵第一的齐国,岂不是一战成名?

    但是他们却少想了一步,齐国既然是以骑兵见长,那必有破骑兵的方法。

    这就是陌刀阵。

    陌刀,长约一丈,光两边开刃的刀体就占到一半有余,因为刀体狭长,既要求薄而锋利,又要坚韧不易折断,对钢铁冶炼技术要求甚高,所以只有齐军有能力给步兵配备陌刀这样的武器。

    赵元带着齐军来到鲁国队列前,用手中玄铁陌刀对着敌营一指道:“尔等出来受死!”

    韩国主帅没想到赵元能亲自领兵叫阵,而且只带着一队人数比自己队伍还少的步兵前来,看来是仗着多年的沙场经验小看我们韩国。

    他转念一想:“这也是难得的机会,今日我们的骑兵人强马壮,数量又占绝对优势,就是不带兵器,这么多骑兵冲过去,踩也给他们踩平了!”

    想到这,韩国主帅当机立断,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冲了过来。

    赵元见敌人动身,手中的玄铁陌刀横向一挥,身边的步兵以极快的速度排成了三个并列呈正方形的方阵,把身后背着的陌刀齐刷刷举到胸前,在与身体呈30度角的位置摆好。

    这时,赵元的玄铁陌刀向正前方一点,三个陌刀方阵步履一致地向前推进。

    韩国主帅见齐国步兵竟然敢迎着骑兵走过来,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他仿佛看见自己手刃孝雅皇帝的一幕,直觉得热血澎湃,策马跑得更快了……

    两方队伍相遇的瞬间,不可思议地一幕出现了,齐国的步兵方阵并没有出现意料中的散乱,倒是韩国的骑兵,在陌刀阵前如撞到一面厚墙,不但无法通过,更是纷纷落下马来。

    原来,这陌刀阵发起冲锋时第一个的动作是下劈,第一排劈完后,第二排再来,第二个动作是横扫,也是一样步骤。

    这就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齿轮运转,严丝合缝,整齐划一。这样三个带着利刃,如厚墙般推进的陌刀阵方队,对于正面而来的骑兵是致命的,在齐军绞杀下,韩国骑兵一但靠近便会人马俱碎。

    虽然赵元这边没有吃亏,可是齐国的大将绝不会让他独自迎敌。孙奋与方台炎见益国城门紧闭,一时半会不会有兵出城,立即拨马率队军去支援赵元。

    一团混战之后,四国的包围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齐**队似已占了上风。但赵元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天黑之后,沼泽地带无法通行,齐军定被困在重喜城外,终是极危险的事。

    于是他下令边打边退,让沈照与左清尘两位小将先率队渡过沼泽地。

    见齐军想逃,锐气本已被压制的四国阵线又开始集结,想发动再一次攻击。身处大营中的扶越站在高处,对战势十分清楚。他看到齐军正想撤退,敌军则想从后面追杀,两方阵营分界明显,他急令两千齐军,拉开钻天驽,尽量往远处射,拦截住敌人的追兵。

    那钻天驽威力巨大,一支支两尺有余的驽箭裹着呼呼的风声从天而降,四**队都没见过这阵势,一时间不敢前进,给了齐军喘息的时间。

    赵元见时机难得,马上安排部队顺序撤到沼泽地外,孙奋与方台炎横刀立马站在齐军部队最后,严防四**队追击。

    终于,在天黑之前,齐军全部撤到了沼泽地之外,赵元粗略统计了一下,这一役大约折损了一万多人。

    虽然齐军终能脱身,但是只算是打成平手,四国联合作战,对于齐国而言是平南以来从未遇到的情况,赵元一时没想出对策,只能让队伍退回到卫国边境。

    撤退过程之中,不断有战报传来。洛阳方面的粮草一直没有消息,程可信亲自去工部监督粮草事宜,竟然毫无进展,看来太傅这次是铁了心想用这招致赵元于死地。

    赵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前几日就已放出了细作四处打探,计划直接从蜀国买进粮草。可是蜀国虽然地处偏颇,又与中原诸国少有来往,但也知道平南一役对不可一世的大齐国和城府颇深的三大柱国而言都是举足轻重,所以屯粮不售,抬高市价,想看哪方支持不住了,必须用高于平时十倍的价格来买粮。

    赵元当然不傻,不会白白让蜀国坑,他已传令让白城官兵速速将屯于城中的粮草运到前线来。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白城有消息传来:“由于连日阴雨,白城入卫国的万安山山洪暴发,冲毁了道路,粮车根本无法通过。现在白城士兵,正在日夜抢修山路。”

    这让本就严峻的战局更是雪上加霜,赵元为稳定军心,压下了消息,并没有通知其他人。他心里盘算着,没有了白城的粮草,大军在卫国边境最多能够支撑十五天,十五天后如果还没有粮草补充,几十万齐国大军只能打道回府,平南一役就此半途而废。

    回到洛阳,因为战事失败,太傅一定会利有这个机会,对参与此次战役的文武官员进行问罪,进而削弱赵元的势力,趁机在空下来的官职上安插自己人,朝中局势会比如今更为复杂难以控制……

    登基以来,赵元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难题,他一向习惯于掌控关键因素,引导趋势,但这次决定权多数不在掌握在自己手上,他只能处在一个被指引的地位,这让他极为愤怒,但又不能在众将官之前表露,更使他感到五内俱焚。
正文 第223章 于狗儿奇遇
    &bp;&bp;&bp;&bp;日近黄昏,蚕农于狗儿背着满满一大筐桑叶从卫国边境上的渝山北坡下来,哼着曲儿慢慢往山脚下的村子走去。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远远看到山道上站着一个牵着马的汉子。“走山路还骑马?这么高也不知此人是怎么上来的,上山容易下山难,快天黑了,看来是找不到路了。不如我过去引他一程。”想到这,于狗儿就往汉子这边走来。

    走到相距不到十丈,于狗儿看到此人身高七尺有余,身穿天蓝素色的麻布长衫,不过他穿的麻布似是比常见的要清薄许多,能随微风飒飒飘动,束腰与箭袖全是纯黑的皮子。

    这汉子宽肩细腰,虎颈猿臂,站在那里身形笔直,虽然在向远处张望,一只手却在身侧自然地握紧拳头,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的配刀。

    于狗儿心想:“看样子还是一位练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绕着点走吧。”

    他转头走了还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兄台,留步。”

    听着这人口气挺温和,不过这声音可是又低又沉,于狗儿心里好笑,这人壮得像个牛,说话声音也像个牛。

    他回头一看这人的脸,却是吓了一跳。这人的头发在夕阳里发着红光,面色细白,腮边冒着密密青色的胡茬,长得倒是不难看,眼睛细长,但眼窝太深,鼻子又太尖,好像快从脸上飞出来。

    于狗儿从未见过如此面相的人,不知如何答话,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人肯定不是本地人,听说离这五十里就是齐军大营,难不成这人是齐军的人?这下,他更害怕了,哆哆索索地说:“军……军爷……,小的,小的……”

    那人见他这样,淡淡笑起来:“兄台,莫要害怕。我只是来问路,并无恶意。”

    于狗儿于是指着下山的方向说:“前面有个石头台,绕过,过条河,有个果林,绕过,再从山洞旁边经过,顺着路走,就下山了……”

    长年住在深山里,他不常给人指路,只能按着自己的经验表达,没说东西南北却说了好几个旁边,再加上还有口音,那汉子皱着眉头立在那里听了半天,却也是一头雾水。

    最后,只好一抱拳道:“兄台,可是要下山?我便与你同行,你看如何?”

    于狗儿看着他,点点头。

    那汉子快走了几步,想从路边牵回自己的马。

    于狗儿这才注意到这人的马根本没栓,却直直立在那里,既不吃草,也不溜达,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假的。

    汉子走到马旁边,轻轻拍拍它的头,马这才放松起来,低下了头,吧嗒吧嗒地跟着汉子走了过来。

    双人并肩走着,汉子扭头对他说:“兄台,看你背的筐子挺沉的,我这里有马,放到马上吧。”说完就动手帮他解下了筐子,放到了马背上。几十斤的重负一下子去掉了,于狗儿不由得挺了挺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

    汉子把竹筐在马背上固定了一下,又从马背上挂着的褡裢里抓了一把什么放到马嘴里,接着拍了拍它的颈。

    于狗儿在旁边闻到了一股香味,心里想:“怪不得这马不吃草,原来是吃这个的。”

    身上少了负担,于狗儿走路也轻快了,与这汉子搭起话来:“军爷可是到这山里游玩的吗?”

    “嗯。”

    “一个人来的吗?”

    “嗯。”

    “那可不妥,这深山老林的,要不是我们这样山里生,山里长的,很容易就走迷了。”

    “是啊,幸好遇上兄台。”

    于狗儿见这人话不多,举止又沉稳,看得出是个实在人,便放心把话匣子彻底打开,从这山里四季特产,到偶尔出现在豺狼豹子,连他年轻时打过一次狸猫的事都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不怪于狗儿话多,实在是因为平时能听他说话人太少,好不容易遇到个肯听的陌生人,抓住机会吹吹牛,扯扯皮,崎岖的山路也变得好走了些。

    这边他唾沫星子乱飞地讲,那汉子默默走在旁边,安静听着。

    等他说累了,汉子才接了一句:“兄台年纪也不小了,怎的自己上山,不叫个年轻后生跟着?”

    听了这话,于狗儿叹口气说:“我哪有那福气,只生了两个闺女,前年都嫁了。家里只有个做饭的老婆子。”

    汉子又问:“看你从山上背下来的是桑叶,山下种了许多桑树,为何要舍近求远?”

    这可是说到于狗儿的痛处了:“军爷你有所不知,原本有条沁江流经这里,两岸水土肥美,桑树长得好。前些年修周严渠引沁水过去。”

    “沁江从此便一年要断流几次,山下的桑树受了旱,爱长些小蚜虫,幼蚕不肯吃,我这才到山里摘。不过,雨季就要来了,每年大雨后,周严渠的水都要漫出来,官府为了疏通水道,会放水到沁江,到时这里水就又多了。”

    此时天已快全黑了,天边只留下了夕阳半弯火红的亮色。两人正走到了山脊之上,于狗儿见下山也没多远了,不急着赶路,加上走了半晌腹中有些饿了,便建议在此地歇息一会。

    汉子点点头,随他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天边赤红的晚霞。

    于狗儿取出个酒葫芦,递给汉子。汉子接过来,闻了一下,也不客气,咕咚喝了一大口,喝过后表情有些意外,眉毛挑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于狗儿见他这样,哈哈笑道:“军爷,你以为农家的酒都是发甜的米酒吗?我老婆也是北方人,她是按家乡的方法酿的,叫烧刀子。是不是喝了,好像喉咙着了火?”

    那汉子听了,也不说话,又来了两大口。

    于狗儿见他喝得猛,知道这酒后劲大,怕他吃不消,从怀里摸出个荷叶包,打开,里面有几个米饼,拿起一个递给他:“吃口这个压压。”

    汉子接过来咬了一口说:“这是去年的稻米做的吗?”

    于狗儿一边吃一说:“去年的稻米哪还有啊?这是今年的。”
正文 第224章 月出照归影
    &bp;&bp;&bp;&bp;那汉子听罢,表情有些惊讶:“现在稻米还没全熟呢,就能收割吗?”

    “是没全熟呢,可这青黄不接的时候,无米下锅,若是借了米,要还高利,不如先收些自家田里的,也能凑和吃。”于狗儿耐心地解释说。

    汉子几口吃完了米饼,说了一句:“味道还不错。”

    于狗儿的嘴咧了起来,说道:“这是我老婆手艺好,别人家可做不了这么可口。因为没熟的稻米有酸涩味,要在凉水里泡上一天一夜才行,还要放进去甘草同泡,这样才能去掉酸涩味。”

    汉子点点头说:“早收总归是要吃亏一些的。”

    “可不,”于狗儿有点忿忿的说:“早收的话,原本能收一百斤的地,现在只能收七十斤。不过,就算这样也比借高利强,毕竟是自己家的东西,早收一亩救救急,其他等成熟了再收。”

    汉子看看远处渐近的暮色,说道:“兄台,走吧。”

    于是两人起身再走,因山林里枝叶茂密,光线暗淡,他们的步子都慢了下来,于狗儿又瞅准了机会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了一通,那汉子倒是好脾气,一直耐心听着。

    平时在家,于狗儿只有听自家老婆唠叨的份,根本插不上嘴,今天这一路把他憋了好几年的话都说了,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眼看就到村口,他反而有点恋恋不舍,说道:“军爷,若不嫌弃,到我家里吃碗茶再走吧,村口大桑树下就是我家。”

    大汉动手把马背上的大筐取下来递给他,一抱拳道:“因有公务在身,不能耽搁。兄台,今天之事,来日定当重谢!”言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于狗儿见他一阵风似的走了,心里有些失落,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还好那汉子最后说了一句“定当重谢!”。

    这话犹如用烙铁一般印在于狗儿心里:“他日若是这军爷上门来谢我,我定要带他从村中最宽的一条路上走个来回,让讥笑过我的王家老三,放牛踩过我家地的张老头都看看,我虽没有儿子,却也能认得军营里的人,还是骑着马的,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小看我。”

    背上桑叶大筐,于狗儿往村里走去,边走心里还在琢磨:“我只是带了个路,不知这军爷能拿什么来谢我……”

    且说那边赵元上了马,可能是刚才喝的烈酒后劲上来了,他觉得身上轻飘飘的,骑在马上让晚风一吹,还颇为惬意。

    转过一道山谷,就看到内侍们列队站在那里,虽然奉旨原地等待,但是从日中一直等到天黑,还不见皇帝回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慌恐的神情。

    见到他们,赵元有些尴尬地说:“今日山中景色宜人,朕就多留恋了一会,让你们久等了。”

    言罢,他心里想,十几年都未曾迷过路,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不过还好……确是不虚此行。

    这时,晴朗的夜中里隐隐传来了几声闷雷响,侍卫队长上前道:“陛下,山中天气多变,一会恐要有雨,还请您早些回营吧。”

    赵元点头,率着一队内侍亲兵,往远处亮着点点火光的齐军大营飞奔而去。

    虽然知道父亲因战事遇阻心情不好,带内侍卫队出去散心,一直到天黑都没回来,扶越还是开始忧心起来。他怕有什么意外情况,安排好营中一切后,带了亲兵,披挂整齐,握着梅花枪立马在大营门口等候。

    没等多久,看到赵元一行披着夜色,烟尘滚滚地回来,扶越翻身下马,跪下迎接。

    赵元看他这个样子,也下了马,带着笑拍拍他的肩:“朕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扶越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怎样回答,只能傻傻跟着在父亲后面。

    入了帅帐后,外面下起了雨,见父亲奔波了一天,定会早点休息,扶越想请安后告退。没想到赵元把他叫住:“你与朕一起来看看沁河沿线的地图。”

    沁河发源于吐蕃境内,流经益国、韩国、鲁国和卫国,而卫国地势较高算是沁江的上游。

    看过地图之后,赵元难得地,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扶越在旁看着,想问却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清晨,沁江下游沿线出门劳作的村夫就发现,沁江水涨了不少。这也不奇怪,每年这会,沁江水位都要抬高,再加上这几天断断续续雨就没停。

    几个时辰后,等他们从田里做完农活回来,发现沁江水位又升了三成。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急着奔走相告,大家都涌上河堤,运沙的运沙,运石的运石,齐心协力加固河堤。

    在益国的都城之中,益国候最近夜夜笙歌,过得逍遥快活。他接到过齐国太傅的密信,知道齐军马上就要没了粮草,信中还隐晦地暗示他这个时候不要惊慌,齐国的朝堂也许很快就要换人了。

    沁江水势升高的事,还没报到了益国候那里,就被前朝的官员压了下来。他们认为,最近益国候心情好,不能用这些事让他操心,再说益国在沁江上游,下游水位升高与益国关系不大。

    与益国的反应一样,沁江下游的各国对于水位上升这件事,并没给予太多关注。一来是沁江水位每年在这个季节都要涨高,见怪不怪。

    二是齐军虽然暂时退了兵,却没有撤军的打算,盘踞在卫国边境伺机而动,各国的重心都在防犯齐军进攻这里。

    此时齐军大营中除了扶越外,其他将领都还不知粮草即将用尽一事,皆在严守岗位,等待赵元的号令,随时领军开赴前线。

    扶越率亲兵巡逻了营地,见营中秩序井然,军心稳定,心中稍感安慰。

    昨夜,父亲下令凿开周严渠,引水至沁江,令沁江下游水位抬高。扶越以为还有其他辅助措施,没想到父亲只下完这个令后,便回内帐休息了。

    当下战事吃紧,粮草一事迫在眉睫,光靠一个沁江就能解决吗?

    扶越心里没底,但又不能在父皇面说出自己的忧虑,只好暗地里派人盘查卫国粮库的蓄粮情况,虽然父亲入卫国时答应对他们秋毫无犯,但是真到了生死边缘也顾不了那么多。
正文 第225章 蜀王拨算盘
    &bp;&bp;&bp;&bp;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赵元一直都没有再下其他的命令。

    离断粮还有十天了,扶越心里时时如同火燎着肉般焦灼,但脸上还不能透露出分毫,每日按部就班地巡逻,见到营中人心平稳,才能稍感心安。

    过了这几天,沁河水位抬高一事终于传到了沿线各国的重要人物那里,益国国君最早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召集大臣商议。众大臣有的说,不必多虑,沁江年年涨水,却少有决堤,只要加强河堤维护就可。

    有的说,水涨得快,可能是齐军在上游引周严渠水入沁江,不可掉以轻心。

    但这个观点一说出来,立刻就有人反驳,如果是齐军所为,他们为什么不一次性引大水入沁江,这样下游河堤决口,多国被淹,国内混乱,他们攻打起来岂不是省事了不少,何必这样让水位慢慢升高,拖延时间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难不成他们喜欢看河水升高解闷吗?

    听了大臣的话,觉得都有些道理,一时没有主意,便派人送信到韩国与鲁国,共商对策。

    韩国与鲁国接到益国候的书信,也觉得此事不能等闲视之,因为此时正是稻米快成熟的时候,国库中的存粮并不多,而且大部分都分发下去,被青黄不接的农民借去了。

    如果齐国一心要出狠招,将上游的洪水引下来,河堤一但决口,死伤无数自不必说,两岸即将收割的稻田也会毁于一旦,到时候无米可以交税,国家粮库空虚,冬天如何度过,明年拿什么播种?

    一但情况严重到影响国家税收,国库充盈之时,各国国君全都不能再视若不见,一方面他们派出大量兵力去维护沁河河堤,另一方面,三国国君联名给蜀王写了一封信,请他开仓售粮。

    各国国君有一点没有想到,沁江水位慢慢地上涨,虽然没有决口,没有死伤,却把本来是齐军对粮草的恐慌如瘟疫一般传染到了沁江沿岸各地。

    原本缺粮的是齐军,现在却变成了南方诸国全都需要粮草储备。

    大齐国一向看不起蜀国,认为他们是西南蛮夷,除了会卖些粮食与蜀锦实在没什么其他本事。有一年蜀王请求成为大齐的属国,却被赵元一口回绝了,而是向一道圣旨,让蜀王成为相邻益国的属国,凡事要先请示益国,由益国向洛阳汇报。

    当年的傲慢,让大齐今天尝到了恶果。

    蜀王听说大齐军营急需稻米,二话不说,以十倍的价格对外标售,而且全国统一价格,若有人敢低价出售,斩立决。

    不过,随着沁水水位的升高,几大柱国也来请求蜀王降价售米,蜀王能答应吗?

    “当然没门儿!”蜀王看过三大柱国的书信后,对大臣们说:“米价早就定好了,若是给了他们低价,那大齐军队找上门来买米,我国又该怎样回复,岂不是招惹孝雅皇帝忌恨吗?”

    于是便给三国国君回了书信一封,信中写道:“不是蜀国有心抬高米价,去年大旱,蜀国也受了灾,稻米收成比往年少了四成。各国的困难,蜀国深表同情,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如各位所愿。”

    这信一到了益国、韩国,鲁国国君的手中,自然是引起骂声一片。益国候气得手锤书案道:“当年蜀地遭受天灾,益国曾派兵救助,出钱出力,蜀王还感动得热泪盈眶,说难忘益国大恩。还没过几年呢,就这种作派,真真令人齿冷。”

    于是再次修书给其它两国,说好一起关闭与蜀国的贸易关口,三国的生丝不再卖给蜀国,看它的蜀锦拿什么绣。

    消息传到蜀王那里,他听了哈哈大笑:“随他们去,没有今年的生丝,还有去年的,再说大不了不绣了,也死不了人。倒是他们,没米下锅之时,自然肯掏腰包来求我蜀国之米。”

    离断粮还有五天了。

    毫不知情的齐军将领与士兵来往穿梭,军容整齐,偶尔还有说笑之声传来。每每看到这一幕,扶越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刺猬般难受,背上常有冷汗莫名其妙地渗出。

    赵元则每天行动如常,好像根本不为粮草的事担心。每天该升帐升帐,该议事议事,甚至还与孙奋比过一次射箭,引来众人一片叫好。

    扶越冷眼在旁边看着,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心里想,只通过沁江一个方法就能解决眼前之困吗?怎么也应该有个备选方案吧?这些疑惑他常常想脱口而出,但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此时父亲最需要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回到帅帐中,扶越看了看条案上放着根本没动过的饭食,心想:“这是父亲第二天没吃东西了。”再看赵元虽然神色平静,可几天之内两腮都凹了下去,眼圈发黑,想来夜里也没怎么睡。

    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他添乱,扶越默默地退出了帅帐,自己出了大营,信步走上一个山丘,面向着沁江下游心想:“这几天真能迎来变数吗?”

    同样焦心的还有益国候,不过今天他等来的却是好消息。

    一早,急报就传到他手上,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由于沁江水持续不断上涨,有些河堤低矮或是年久失修地段已经有决口的情况出现。百姓十分恐慌,怕今年如遇洪涝便会颗粒无收,于是自发组织收割还没成熟的水稻。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早收的队伍里,河堤上反而少有人值守了。”

    益国候一看,心里说:“这是好事啊。”但他还有些困惑,便传了专管农事的大臣来问话:“稻子还没熟就能收割吗?收割下来能吃吗?”

    大臣回话道:“虽然没全熟,吃起来口感也不如成熟的稻米,但是经过农民的处理后能够充饥,只是这种稻米是不能播种的。”

    拓跋霖点点头,他知道国库里播种的稻米还是留有许多的,于是接着问:“既然这样,往年有些小灾的时候,怎的不见百姓早收稻米?”

    大臣叹口气说:“大王有所不知,这没熟的稻子虽然能吃,早收的结果却是一亩地要少收三四成。这些百姓一年的生计都要靠着这田间的几亩水稻,当然能多收就多收,若不是万不得已,是绝计不肯提早收割的。”
正文 第226章 骆谷城交易
    &bp;&bp;&bp;&bp;益国候听罢,心情大为畅快,他可没功夫担心百姓的生计,而是赶紧命人备下笔墨给其他国君写了一封信,将益国情况说明了一下,又把这种早收割的方法介绍给各国国君。

    于是很快,沁江沿岸的百姓都从河堤上下来,加入了早收稻米的队伍。

    消息传入蜀国时,蜀王还在后宫声色犬马,日子过得风流快活。

    一看完急报,蜀王的脸色就变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凝重了起来。

    送来急报的大臣上前说:“大王何必忧心,他们国家的事与蜀国也不相干,莫坏了大王的兴致。”

    蜀王狠狠瞪了他一眼:“蠢材!怎的不相干?那边稻米虽没熟,却也是稻米,大批的稻米下来,南方诸国不缺粮了,何必来向蜀国高价买?我国的米若卖不出去,拿什么钱来买铁器与马匹?”

    接着他手扶膝头想了想说:“不行,要是因这件事开罪了南方诸国,得不偿失。”

    快步走到书案旁,蜀王给益国、韩国与鲁国国君各写了一封信:“此前不肯原价卖米,实属无奈,因为齐军一直在旁虎视眈眈地盯着,想要大量屯集益国的稻米,为了不卖给齐军,支持几大柱国的战事,蜀国只能提高米价,让齐军知难而退。如今几大柱国有困难,蜀国当然义不容辞,愿意筹备十万担稻米以原价卖给几大柱国。但是此事不能让齐军知道,所以只能选在水路方便的骆谷城秘密交易。”

    可能是求米心切,各国国君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定在两日后的寅时骆谷城外二十里处交易。

    离断粮还有三天了。

    赵元也有四天没有好好吃饭了,瘦了一圈了,眼窝愈深了,远看去整个脸上就剩下两只深深的眼睛和一个尖尖的鼻子。

    虽然面上平静,营中的各将领也隐约感到了什么,扶越发现在无人的地方,总有士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面对这种情况,扶越感到不能再等了,他将派出去打探卫国国库情况的将领叫了过来,让他详细写出了卫国粮库的位置与值守兵力。

    然后,扶越拿着他写的情况去帅帐找赵元商量,不能明的抢,就暗的来,他计划将亲兵伪装成江湖大盗,趁夜深人静之时洗劫粮库,然后一把火烧了它,到时死无对证,量卫国宗族贵胄明知吃亏也只能干瞪眼,说不出什么来。

    想到这,他快步走进了帅帐。

    今夜帐中的情况与前几天有所不同,帐中站着好几个夜行衣打扮的人,扶越全不认识。他们正与赵元说着什么,一见扶越进来,都闭嘴不言了。

    赵元看了扶越一眼,也没有招呼他。

    扶越马上意识到时机不对,他拱手行礼后快速退出帐外。出来后,他立在帐门口,为赵元守着门,不让其他人再进去。

    夜风习习吹着他的脸,他看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心里想:“这几人的行为作派,似是细作。”

    两天后,骆谷城外二十里,寅时。

    蜀军把十万担稻米用牛车运到这里,因为怕齐军知晓,不敢举旗,不敢点灯。

    一会功夫,从益国、鲁国与韩国三个方向的官道上有点点灯光闪烁,三国的交易队伍如约而至。

    按照提前约定的条件,三国队伍中各出来一位领头大将,每个人手中拿都着一只锦盒,打开锦盒,盒中放着一只金牛,这三只金牛一模一样。原来这是蜀国去年送给几大柱国国君的贺春礼,每个国家都一样是一只半卧姿势的金牛。

    蜀国将领出列来到近前,将三只金牛都拿起来仔细查看,过了好一阵子,确认无误后,才抱拳道:“非蜀国无礼,实在是齐军大敌当前,只能多加小心。”

    三国将领皆拱手还礼,表示可以理解。

    客套过后,进入正题。

    三国将领命士兵将提前准备好的装银两的牛车赶到前面,请蜀国清点。

    清点过后,蜀国将十万担粮食以益国四万担,韩国与鲁国各三万担的比例分给三国。三国领了粮食后,一刻都没停留,心急火燎地带着粮草迅速消失在各自的官道上。

    蜀国首将看着益国、韩国与鲁国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心里说:“真是小地方的人,就算缺粮也不至于这样吧,拿着了粮食连寒暄都顾不上了。不知这三个国家的人都饿成什么样……”

    见事已办完,他们也无需耽搁,带着银两向蜀王复命去了。

    蜀王听办事将领汇报了骆谷城外的交易过程,见益国、鲁国与韩国三国给的银子颇足,心里感到十分得意。

    他想:“赵元呀赵元,当年你羞辱于我,今天眼看你就要弹尽粮绝了,到时你来求我,十倍的价格我都不一定卖给你!”

    粮食的事办妥了,现在三国关闭的贸易关口应该可以开启了吧,他把管理市舶的大臣叫来,问了益国、鲁国与韩国贸易重启的事。没想到,大臣回答的干脆利索:“这三个国家根本没有任何动作,各个关口依旧关闭。”

    益国候一听这情况,火冒三丈:“这三个小人!我把稻米都原价卖给你们了,怎的过河就拆桥,翻脸不认帐?不行,我必须严正地警告他们一下,别忘了之前的约定,不能言而无信!”

    他挽起深绿色烫金蜀锦的长袍衣袖,举起羊毫扬扬洒洒写了三封质问益国、鲁国、韩国国君的信,既然拿了我蜀国的稻米,就要遵守诺言,立即开启贸易关口。

    很快,蜀王便收到了三位国君的回信,他满怀期待地打开信封,结果差点把鼻子气歪了。

    三位国君都非常统一地回答,根本没有收到任何稻米,重启贸易关口?想都别想!三人还很默契地在信的结尾一人一句狠狠地骂了蜀王一通。

    益国候的是:“痴人说梦!”

    韩国候写的是:“沐猴而冠!”

    鲁国候最狠,写的是:“人头畜鸣!”

    蜀王肺都要气炸了,他活了好几十年,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个挤兑。他抓起案上的白釉金边笔洗扔到地上,摔得粉碎:“这些歹人!出尔反尔,我定要他们好看……”他刚想说下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愣在了那里。
正文 第227章 月出照心头
    &bp;&bp;&bp;&bp;片刻后,蜀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快,快,把去骆谷城外办事的武将叫上来!”

    武将进了蜀王的书房后,把那日情景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不知为什么,那日听来一切正常,现在蜀王再听起来却觉得处处都是疑点。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了,叫人把负责刺探齐军大营情报的官员叫上来,问他最近齐军大营可有大宗货物进出。

    官员拿着册子念到,在骆谷城交易的当晚,就有一支船队顺着周严渠来到齐军大营附近,靠了岸,有大批货物被运下来,齐军派出车队运走。

    蜀王听完之后,眼前只觉得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得好像刚刚挨了十几拳:“基本上可以肯定,那日在骆谷城外,是大齐军队伪装成三大柱国的士兵,将十万担稻米平价买了去。”

    但是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呢,若是传到益国、鲁国与韩国才被大齐人窃取,那这三个国家定会知道蛛丝马迹,而今三国国君全部矢口否认,可见大齐国在蜀王书信送出国境之前就已知道了消息。

    想到这里,蜀王气得七窍生烟,自己身边的皇宫禁地都出了内鬼,这还了得?蜀王急令内侍去捉拿给三个国家送信的使臣,不出意外地这三个人都神秘消失了。

    这个消息对于蜀王来说比受了三个国君的辱骂还让他气愤。这说明这防卫森严的蜀国王宫中不知混入了多少齐国的细作,蜀王的一举一动皆在赵元的掌握之中,而他前段时间还与太傅有书信来往,这事多半也传到了赵元那里……

    就在此时,殿外大臣有要事来禀告,蜀王命他进来回话。

    大臣进来一脸沉重地说:“从昨日开始,沁江下游的水位不断下降,一天一夜后,水位已落至了正常高度。”

    “沿江两岸抢收水稻的百姓,全都停手了。据传回的消息来看,这几天两岸百姓收割的水稻并不多,约只占全部的两成。”

    听了这个消息,蜀王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努力不让大臣看出他的沮丧。但他内心再一次受到了刺激,就如同左脸刚被人打了一巴掌,正揉着呢,右脸又给人抡了一耳刮子。

    蜀王心里骂道:“赵元呀,赵元,你太狠毒了!”齐军平价买到了粮草后,并没有必要马要降下沁江的水位,而他们迫不及待地这么做了,结果就是百姓因为心疼没熟的稻田不肯再收割,沁江沿线再次陷入缺粮的境地。

    屯有稻米的蜀王见到这种情况却只能干瞪眼,因为蜀王刚刚还写书信要平价卖给这益国、鲁国与韩国稻米,话已出口,没法再改。

    这对于三大柱国种稻的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可以把还没全成熟的稻子留到成熟再收割。但对这对于嗜钱如命的蜀王来说,失去了这次大赚一笔的机会,这无异于剜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北方,顿足捶胸,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却因害怕周围被安插了齐国的奸细,不敢用嘴说出来,只能使劲“呸、呸”了几声。

    深夜的大齐**营里。

    看着载着粮草的木车一辆辆从营外推了进来,赵元有意不作解释,让这些推着木车的士兵从营中最宽的一条通道中鱼贯而入。营中的大小将领,各路士兵在行走来往之中,看到了粮草车,自然会互相转告。一时间,齐军大营中隐藏的担心与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扶越扶刀立在通道旁,看着一辆辆运粮车经过,没有说话,喉头却有些抑制不住地发苦。

    这次实在是太险了。

    今晚是断粮前的最后一夜。

    若是没有这些粮草送来,明日午后将无米下锅。到时几十万人的军营忽然没了粮食将会是怎样的情况?扶越甚至都不敢想像。

    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扶越觉得自己犹如一只脚已经滑落在万丈悬崖边上,就在他感到绝望无比,挣扎无望,失控坠落之时,身体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瞬间拉回。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拉回他的大手都属于同一个人。

    待粮草安置妥当之后,扶越想去帅帐探望父亲,还没到门口,就见他一个人提着配刀出了帐,往营外走去。

    扶越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赵元在夜色里走了一会,来到一片月光明朗的田野上停了下来。

    扶越慢慢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站住。

    赵元并不意外,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地说:“你跟来作什么,朕只是出来走走,不会有事。”

    扶越看着半轮弯月在轻若吴纱的云间穿过,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儿臣是想陪陪父亲。”

    赵元不再说什么,慢慢往前走着。

    扶越默默伴在旁边。

    赵元一边走着,一边瞟了一眼扶越,小伙子长得只比自己矮半头,面如皎月,俊眉朗目,齿白唇红,再加上沉稳机敏的秉性,真是一位人见人爱的佳公子。

    以前每次看到扶越愈来愈出色,赵元欣慰的同时总是想起当年对岳父的承诺,若皇后有嫡子,则一定让嫡子继承大统。每每想起这些,赵元总是感觉心头拢着一层淡淡的阴云。

    可是今天看到扶越,赵元心里却没有那般沉重,并不是他忘记了对岳父的承诺,而是,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在意了。

    扶越此刻站在赵元身旁,心里有无限地骄傲,并不仅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大齐国的皇帝。更因为他的至始至终的强者风范。

    他一直把父亲当作自己的人生目标,多希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虽然扶越心里隐隐感到自己有些事情永远也比不上父亲,差距可能就是那一点果决。

    两个男人站在如水的月光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们之间却从未有过如此默契,没有任何隔阂。

    默契到了什么程度?默契到此时他们同时在想:上了战场,彼此都能心无旁骛地在危险到来之时,为对方挡住致命一刀。

    他们的头顶,一轮明月,皎白如银。
正文 第228章 深宫犹解字
    &bp;&bp;&bp;&bp;皎白如银,空空如也。

    石头盯着房梁上的粉墙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他奇怪地扭过头看着敛妃娘娘,不知娘娘一直盯着这块白墙,到底是看些什么?

    只见允央聚精会神地盯着宗庙大殿上的那片白墙,秀眉微蹙,若有所思,似是思考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宝贝在映水兰香,宝贝在映水兰香……”允央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忽然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宝贝’这个词非常口语化,真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关键性留言里。”

    “而且,”经过允央仔细观察,粉墙上的“宝贝”这两个字距离比较近,似是有意为之。

    “难道突破的关键这在这两个字上?”允央想着,便又走近了几步观看。果然,这一看,看出了端倪。

    原来,粉墙上用“狮虎白”写的宝(繁体)字不是大家常写的中间由“王”和“尔”组成的宝字,而是使用了很少有人知道的写法——用“王”和“缶”组成的宝字。

    允央看着这个“宝”字,心里一惊:“‘缶’字,意为一种大肚子的陶罐。这么说来,这倒像是指出了一个放宝物的器皿。可是如果这陶罐真存在的话,那它到底被藏在哪里了呢?”

    忽然,她的眼光放在了宝贝的“贝”上:“‘宝’(繁体)字的下面是一个贝字,旁边还有一个贝,这不就是重复了吗?”

    她脑中灵光一闪:“映水兰香后面的宋国旧殿,是父亲生前的寝宫,名叫重贝宫。难道说,墙上的字暗示了宝贝隐藏的地点是宋国的残殿……”

    不容允央再多想,就听得门外传来宗庙管事太监的声音:“敛妃娘娘,请恕老奴无礼,祭祀时间到了,皇后随时都会派人来察看,还请娘娘轻移金步。”

    听了这话,允央知道他这是开始催了,便答朗声回答:“本宫再拜祖宗片刻就会离开。”

    可那宗庙的管事太监不能等了。他放路敛妃进去后,见允央随手将大殿之门关上,这种行为极为少见,他立刻就有些警觉。

    再加上,殿中始终没有传出什么声音,就更与平时的叩拜不同。再联系前面的种种情形,他隐约感觉到敛妃是有意避开与皇后娘娘同来宗庙,找个理由自己单独前来,至于为什么单独前来,他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必不是什么顺理成章的事……

    想到这里,宗庙的管事太监只觉得脖子上凉嗖嗖的。因而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允央,没想到允央说还要等会,他一听心想:“万万不可,夜长梦多,不管她们来干什么,都早点送走这里才会平安。”于是,管事太监便大着胆子,轻轻推开门进去。

    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允央正神色安静地跪在正殿之中,口中念念有词,似是祈祷着什么。石头站在旁边,手中端着放贡品的盒子,一言不发。

    允央听到了声音,缓缓扭过头道:“是本宫耽搁了,让你久等了。”说罢就站了起来,招呼石头与自己一起慢慢往殿外走去。

    管事的太监见自己行动冒失,惊了敛妃娘娘,而娘娘却并没有苛责,这让他心中更为惭愧,只好低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出了宗庙的殿门,允央趁着上辇的当口,给石头使了一个眼色。石头立即心领神会,端着锦盒很自然地走在了刘福全了身后。

    坐着辇走了一会,允央让人停下,将刘福全叫到身边:“刘公公,今日之事多亏你仗义相助,才使本宫能顺利入宗庙拜祭祖先,没有逾越了礼法。今日时间匆忙,不能下辇致谢,来日定派淇奥殿宫人前重谢。”

    刘福全一听,知是让自己快点走,于是就说:“敛妃娘娘如此垂爱,让老奴无地自容。长信宫还有许多杂事,老奴就自请告退。”

    允央点头应允。

    刘福全转身离开之时,心中暗想:“敛妃娘娘平时是多么率真的性子,今日却显得欲盖弥彰,像是有很重的心事。不知她遇上了什么难题,非要来宗庙来化解?”

    看到刘福全走了,允央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再回头看看周围的宫人,见他们神态自若,步履整齐平稳,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转身坐好后,允央脸上还是没有轻松的神情,一路上都在若有所思。饮绿在旁看了,以为娘娘劳累了一天,有些乏了,便靠近了些,一直轻轻地在允央身后摇着宫扇。

    这一日,又是拂尘,又是祭拜宗庙,平时少有走动的允央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她轻轻抬起手臂,饮绿赶忙上前扶住,搀着娘娘从罗汉床上起来,往梳妆镜前走去,准备卸妆就寝。

    就在这时,看守殿门的执壶跑了进来,跪下回道:“禀告娘娘,曲俊公公前来传皇后娘娘口谕,要敛妃娘娘现在就去隆康殿回话。”

    允央听了,心中一惊:“难道皇后已知我又去祭拜宗庙的事了吗?她今早虽没明说,却是暗暗挡着我,不让我去宗庙。”

    “我的作法虽然从宫规礼数上来说,并不不妥。但皇后一向说一不二,半点委曲都受不得,不知此事是不是又让她看不惯了。若是如此,那我今夜前去隆康宫便是有几分凶险了。”

    虽然心知肚明,皇后找她绝非好事,但是允央还是镇定精神,让随纨用素色碧玉梳给她把鬓间落下的碎发拢起,取下原来的钗饰,新在头上簪了一枝金镶玛瑙折技牡丹五宝步摇。

    面上薄薄覆了一层迎蝶粉,饮绿在掌中放了浓醉酒、红云斜和桃花冰三种胭脂,用食指指肚轻轻延开,调和出一种全新的颜色,再用手慢慢蘸了一些,浅浅点在允央腮上。

    随纨拢完了头发,也上前拿起洒了珠粉的口脂为允央点了天宫巧的唇装。

    这时饮绿已把一件淡湖光色的汉宫纱绣百蝶红蝠的宽袖礼衣并配饰备好,允央站起来,众人一起帮她把衣服穿好,腰带束紧,配玉挂齐整。

    看到全身衣冠周正,妆容端庄,允央这才踏出了殿门。
正文 第229章 彩蝶随幽苔
    &bp;&bp;&bp;&bp;虽是一路的忐忑,到了隆康殿,允央面上却半分也不能透露出来,她带着一脸“我没有什么错,行的正,走的直”的表情走进了隆康殿大门。

    之前,皇后一听到宗庙掌事太监来禀报说:“敛妃独自来宗庙祭拜了祖先。”,心中怒火顷刻而起:“好你个宋允央,本宫已经提醒你不要前去了,你却不听偏跟本宫对着干,到底是何居心?难道仗着圣宠就这般张狂吗?”于是命曲俊立刻去传允央前来。

    可过了一阵子,皇后火气下去了点,开始冷静了下来:“宋允央没有通报本宫就擅自前往宗庙是不妥。”

    “但她一早就来隆康殿请示过,本宫派她先去别处拂尘,却也没明说不准去宗庙。按说她非要去宗庙拜祭也算是懂礼守德,这自然可说是本宫管教妃嫔有方。”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气好像消了不少,转念一想:“圣上临走前下了几道旨意要后宫对她宽宥照拂,若因此事处置了她,似是站不住脚。”

    “过段时间皇帝回朝后,问起此事,她若添油加醋,撒娇使媚地说上一通,以皇帝的性子,难保不会因此而问责于我。此事还不宜操之过急。”

    本来这件事就要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可是当皇后看到刚走进大殿的允央,姿容明丽,仪态万方,宫灯映衬下云鬓如漆,螓首蛾眉,明眸巧笑,皓齿内鲜。皇后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火,不知为何一下子又翻涌了上来。

    皇后坐在檀木缕雕百鸟纹圆扶手椅上,穿着朱红色三法纱平金绣龙凤纹中袖常服,因为已经入夜,她盛妆已卸,头上没有钗环,只斜斜插了支睡海棠。

    允央跪下行礼,礼还未毕,皇后就亲自走了过来扶起了她:“妹妹越发见外了。今夜只是请你来闲话家常,何须行此大礼。”

    说罢就请她在左上首就座,允央自知位份级别,不敢造次,只在左边第三个扶手椅上坐下,心想:“因为自作主张去了宗庙,本以为要因此而受到责罚。现在看来皇后却似并无此意,不过人心难测,她与我平日素无深交,今夜却如此亲热,难说是福是祸呢。”

    刚一落座,便有穿素衣的宫女捧着红铜盘过来,盘中放着熏过桅子香的湿丝绒手巾。饮绿轻轻为允央落了一对金累丝镶红玛瑙金镯,放在旁边,拿起绒巾为她擦了手,再把手饰戴好。

    这时,已有穿彩色锦衣的宫人将几样精致的点心放在了允央手边的几案上。

    皇后见允央看了看桌上的甜食却没有动手,知道她行为拘谨,便对左右说:“把这几样,再选豆糯雪和粉树春两样包起来送到淇奥殿。”

    允央听闻,忙起身拜谢,皇后轻轻摆手道:“女孩家都爱吃这软糯清甜的小食,本宫已然这般年纪也是一样。你自幼长在益国,小食品过众多,隆康殿中别的虽不可比,这甜食却可说是中原第一。”

    “确是如此。”允央点头。

    见她如此赞同,皇后似也来了兴致接着说:“这些甜食厨子全是醇王从各地搜罗来,收进府里加以调教才送入宫的。他不能擅自进京,只能给本宫写了封书信,言道因重任在身,难承欢膝下,因而进献几个手巧的厨子来博母亲一笑。”

    “醇王孝心令人动容。”听罢原委,允央由衷地叹道。

    皇后此时声音有些喑哑:“醇王是次子,年纪也小,可这心细体贴却是少有的。十几岁就被派到北疆戍边,平日里不准回洛阳。”

    “若是平常人家的儿子,这么大时不常的还要在母亲怀里撒娇打滚,偏本宫的儿子就要去那蛮荒的北边……”皇后说着说着已经哽噎,轻轻拿起明金软缎的帕子拭着泪。

    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允央也大为感伤,心道:“世人都想投胎帝王家,却不知帝王家的甘苦,多少位龙血凤髓的王子公主难享人之天伦,命运多舛,只能随时局动荡而飘零……”这些话无法言说,只能在旁默默陪着皇后流泪。

    难受了一阵后,皇后收起了愁容道:“怪本宫糊涂,今夜请你过来怎是哭鼻子来了?”说完起身道:“妹妹随本宫去后花园走走。”

    允央不知皇后今夜将自己叫过来到底要作什么,却也不能明问,只好点点头,站了起来跟在皇后身边出了大殿。

    隆康殿的后花园,允央从未去过,今日一见,这里虽在黑夜却依然亮如白昼,毫发毕现。

    几十个由铜竿挑起的防风五色琉璃宫灯把这里的百花映衬的比白天还要娇艳。院边种着马缨花,木兰、海棠和石榴、白梨等树,树下郁金、蔷薇、虞美人,芍药、荼靡花、忘忧草、茜草和香椽开得正盛,香气袭人。按说这些花虽美,却并不是第一次见,让允央惊艳的却是这里的青苔。

    后花园中除了花径,树干之上,宫墙之侧,繁花之下,皆细密均匀地铺着一层如丝绒般的碧绿青苔。一眼望去,如同置身于一支装满鲜花内衬为绿丝绒的锦盒之中,其间玄妙的感觉难以言语。

    青苔喜湿怕光,又极难长得均匀。这里的青苔能与各色鲜花共处一地,且如织毯一般光滑,高低一致,毫无疏漏,可知花匠必是每日都喷洒助青苔生长的汁液,还要另外培育应急的一方青苔。

    在出现枯萎,泛黄之处,及时挖出,填补上新鲜的青苔,才能保持这花园中整体的“绿丝绒”背景完好无缺。这份差事恐要比栽培园中的鲜花更费功夫些。

    允央跟随皇后走在花径之上,有黑翅金首蝶,蓝翅凤尾蝶,玉面鸢翅蝶在花丛中翩然来去,从容自若。

    正与皇后站立住赏花,耳边却听到有丁丁当当的敲打之声传来,允央有些吃惊:“此地怎会有这样的声音?”下意识地随声望去。

    她的这个小动作没逃过皇后的眼睛:“妹妹,在看什么?”

    允央老老实实地回答:“深夜之中,好像听到了敲打之声。”

    皇后笑着说:“妹妹问这个,本宫带你去看。”说完便引允央往花园后门而去。
正文 第230章 遥怜故园菊
    &bp;&bp;&bp;&bp;此时早有宫人打开了花园的后门,允央这才看到,在离隆康殿后花园不远处天渊池的一片浅滩之中,有一个小岛样的地方。

    上面灯火通明,众多工匠攀爬在搭建好的木架之上,好像是正在日夜赶工地建造着一坐高台。

    “这是醇王在皇帝面前请了旨,为了让本宫解闷,他挑选了工匠进来想把这里建成一座几十丈宽的水上戏台。”

    “为了看戏方便再把映水兰香后面的旧殿改修成观景楼,方便本宫在闲暇时欣赏歌舞和伶戏。”皇后指了指正在赶工的高台说。

    允央一听,心里一紧:“皇后所说的旧殿,不就是重贝宫吗?怎么我刚发现了重贝宫的秘密,皇后就要把它给改建了呢?这可怎么办呢?”

    由于心里着急,允央的脸色也变白了,为了不让皇后看出来,她赶紧欠身行礼说:“醇王都如此孝顺懂礼,皇后娘娘真是洪福齐天。”

    “说到孝顺,怎比在身边让人暖心呢?”皇后意兴阑珊地说,“若是本宫生的都是女儿便可自幼将她们养在隆康殿,一天也不分离,不必像皇子一样早早就去学习带领兵马征战边疆。”

    “公主长到十六岁,还可在洛阳为她选一位佳婿,时不时召她入宫进见,如此这般才算是共享天伦。”

    看她说得悲凉,允央想起为人父母牵挂在外游子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平日里极为庄重,今夜忽然对自己说起这些话,一时不知其用意,便轻轻地说:“醇王年纪轻轻便可独挡一面,是难得的栋梁之材,您有这样优秀的皇子,实是福泽深厚。”

    皇后点点头说:“皇儿自然是有皇儿的好处,只是需要他们的时候不能在身边罢了。其实也不光是他们,自古男子不皆是如此吗?”

    言罢她抬头看着允央:“之前本宫也曾有过一个小公主,只可惜天生福薄,在腹中之时便早夭了,若是活到现在,却是与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

    允央忽听她对自己说出这样私密的话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皇后似也觉得有些失言,便指着远处的重贝宫说:“这个旧殿地基不错,却是年久失修,殿内陈设与装饰都已损坏。醇王送来的工匠手艺虽是不错,可这气度眼光却终不能和宫里的人比。”

    “本宫虽派去几个人统领修缮,却终是不得力,细想起来却是因绘画不精,难以将殿外规划得妥帖工整,殿内收拾得赏心悦目。只是有这样才华,又放心之人实在难找。”

    允央似是从她话里听出了什么,但还不能肯定,只好低着头没有搭话。

    看着远处,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唉,若是有个女儿在身边就好了。女孩子心细,总会想本宫之所想,替本宫周到安排一切。”

    “后宫之事本就繁琐,每日里已让本宫身心疲惫,晚上还要操心旧殿修缮一事,真是顾不过来。”

    这话一出,允央在旁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便走上前一步说:“允央自幼学过几天丹青,若皇后娘娘不嫌弃,允央愿为娘娘统筹旧殿修缮一事。只是……”

    皇后道:“妹妹有话当讲。”

    “只是,若允央眼拙手笨,不合皇后娘娘的意,还望娘娘念在我年轻莽撞,不知深浅的份上,莫要责罚于我。”

    没想到允央还没领命就把后路先说好了,皇后也有点没想到,她笑了笑:“妹妹说的哪里话来,你若能帮我,自是最好不过,怎会有责罚这一说。”

    允央这才放下心来。

    既是应了皇后修缮旧殿的差事,允央自然也不想敷衍了事,加上寻找“宝贝”也要在重贝宫举行,,她便想全心全力先把皇后交代的事办好的同时,尽最大努力保护好重贝宫。

    一回到淇奥殿,允央便让人找来两座旧殿的图纸与工匠所画修缮后的图样进行了对比,认真研究了起来。

    研究的结果,令允央冒了一头冷汗。

    原来这重贝宫分前后两个大殿。这两座殿相对而立,间隔有十丈有余,前面殿相对较小,后面殿要宽阔高大一些。按计划小一点的殿要改成一座观楼,方便皇后与妃嫔,命妇欣赏歌舞,大一点的要改成另一座舞台,原本完整的宫墙将被三面掏空,由于缺少支撑,需要增加立柱来保持殿顶平衡。

    毫无疑问,如果按皇后的想法来办,那么重贝宫就全毁了。

    所以当务这急就是保下此殿,让皇后打消改建的念头。可是以皇后的种种行径来看,此人绝非善类,当面请求,肯定不会奏效,只会加速重宝宫的灭亡。

    看来只能想条妙计,让皇后心甘情愿地断了改建的念头。

    让皇后改变主意谈何容易,况且此事还是她亲儿子醇王督办的。允央想起那天皇后说起此事时满脸骄傲的神情,改建旧殿是陈王孝心之举,现在这种情景就是赵元亲自出面估计都难以奏效。

    这可如何是好呢?允央在内殿焦急地来回度着步,0走了几圈,还是毫无主意,允央叹了口气,扭脸一看,发现外殿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

    “谁在那里?”允央问。

    “回娘娘,是小奴石头。”石头捧着一支红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合了盖子的黄瓷小钟。

    “这是溢香斋为娘娘新炖的黄芪老鸭汤。”石头把托盘放到了罗汉床的炕几上。

    允央停住了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时这不是饮绿的差事吗?”

    石头低头道:“饮绿今晚喝了好几杯梨花冻,现在后劲上来,困乏不已。因而让小奴便越俎代庖了。”

    允央听了没有说话,坐在了罗汉床边,打开盖子,闻了闻汤的味道,却没有心情尝上一口。

    “你来得正好,本宫这厢正遇到个难题。你平日机灵乖张,主意最多,今日正是显你本事的时候。”接着允央便将心中的烦忧告诉了石头。

    石头听了,沉吟了一下道:“娘娘是想保住旧殿,却不能明着来,需要皇后娘娘自己终止修缮,这么说来确实是棘手的事。”
正文 第231章 淇奥通灵戏
    &bp;&bp;&bp;&bp;石头见允央神情忧虑,就上前宽慰说:“娘娘,此事虽然难办,却也不是完全就办不成了。在小奴看办来,皇后娘娘得到旧殿无非是想多个看歌舞的地方罢了,只要选个更好的地方,她自然就把这里放下了。”

    允央听了他的话,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里的原由,你不明白。这个旧殿是醇王所选,醇王是皇后的独子,在她心里全汉阳宫中不会再有比自己儿子选得更好的地方了。”

    石头听了,默默点点头。他想了说:“既然是醇王选的地方,便让醇王派人来修建便是,为什么要劳烦娘娘您呢?”

    允央抬手揉了揉眉心说:“还不是因为本宫今日没听皇后的话,执意去了宗庙,惹得她心里不痛快,才要找些事情来使唤本宫。”

    这位皇后的脾气,汉阳宫中无人不知。石头听了咬咬嘴唇说:“以前总刁难娘娘,现在又要支使娘娘,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皇后想用这里,我们便想法让她自己不想用。”说到这里石头故作高深地眨眨眼:“对于房屋来说风水是第一考虑因素,如果这个旧殿出现了腌臜之物或是有难以言说的事情发生,那么皇后娘娘一定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看歌舞。”

    允央一听,心中大喜:“好你个人精儿,果然有办法!”

    石头得了娘娘的夸赞,十分得意,接着说道:“不如选个月黑风高之夜,小奴穿上白袍,涂个鬼脸,藏在房梁之上,等到有匠人经过时,便发出声音惊吓于他们。这种事情在宫中传得很快,皇后娘娘也许当天便可知晓,为了避免晦气,多半就不会继续修缮的工作了。”

    这个主意听起来很管用,但是细想却不可行。允央道:“皇后娘娘行事霸道,城府很深,这样的小技俩恐怕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就算是旧殿出现了什么鬼魅幻影,她完全可以请崇善寺的高僧前来作法驱离,顺道再给这座大殿请个宝物镇住,如此一来,你不是白忙了一场?”

    石头觉得娘娘说的有道理,一时也想不出其他方法来,只好安静立在一边。

    允央坐在罗汉床上盘算:“以皇后平日狠辣的行事作法来看,手里少不了握着几条人命,她倚仗着一国之母的身份,自持有神灵庇护,毫无愧疚收敛之意。越是装作不在意,便越容易成为心魔。”

    她让石头靠近来些,低声说:“本宫倒有一计,只是还需要几个人帮忙。”

    ……

    一连几日,皇后在隆康殿中都没有听到后面改建工地的动静,便叫曲俊前去打探。曲俊回来禀道:“观楼与旧殿都没有工匠,说是已经停工好几天了。”

    皇后一听,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宋允央,因你身体娇弱,本宫已经对你宽宥有嘉,现在忽然停工却不通知本宫一声,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她转过头对曲俊说:“传淇奥宫的掌事太监到隆康殿回话。”

    一会功夫,石头就来到了皇后面前。

    “敛妃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病了,还是累了,怎么在本宫这里应下的差事,转眼就抛之脑后呢?”

    石头一听皇后口气不对,吓得咕咚跪倒:“回皇后娘娘,敛妃娘娘,病了……啊,不,是劳累了……是,是……”

    皇后见平时古灵精怪的石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愈发怀疑起来。她冷笑一声:“不管敛妃怎么样了,本宫都去探望。”

    于是邱皇后出了隆康殿,带着几十人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往淇奥殿而来。到了殿门口没有看到一个人出来迎接,连提前派来通报的小太监也都吃了闭门羹。

    曲俊上前敲打了几下殿门,却无人应答。

    石头见状,往前进了一步禀道:“回皇后娘娘,淇奥殿里的宫人此时恐怕是有事出去了。现在日头毒得很,皇后娘娘玉体尊贵,如何晒得?还请您先回去,过会子再传敛妃娘娘到隆康殿亲自回话,您看可好?”

    皇后见石头似是有意想将自己引开,心里大不痛快,她冷冷地说:“这里岂有你个奴才说话的地方。”

    石头一听吓得脸色惨白,忙跪了下来再不敢说一句话。

    皇后看着淇奥宫中紧闭的宫门,心中思忖:“光天化日之下,殿门紧闭,门口无人值守,这种情况太不同寻常……难不成,皇上离宫已久,这小蹄子寂寞难奈,引了生人进来,关了门行着苟且之事?”

    “若是如此,宋允央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了!”想到这,皇后对着贴身侍卫说:“去,把门撞开,本宫要进去看看!”

    淇奥殿门虽然紧闭,里面却似没有闩严,侍卫们撞了两下便撞开了。打开大门,皇后在众人簇拥下快步走了进去,只见淇奥殿庭院里空无一人,周围也都没有传出说话与走动的声音,难道真的无人在此吗?

    皇后低声说:“本宫偏不信这个邪!”带着宫人往允央的寝殿而来。

    一进寝殿,看到周围的情景,皇后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青天白日地怎么这般晦气,偏进了这间屋子。”心里骂归骂,她嘴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没有再多的动作,只是停住了脚步,站在了那里。

    跟在她身后的隆康殿宫女们本来脸上都带着飞扬跋扈地表情,只等皇后一声令下便要去找敛妃的麻烦。

    可同样地,她们一进殿看到里面的情景,全都收敛了神色,与皇后一同安静地站在原地。

    在允央的寝殿中,窗户都用江南新贡的素纹厚绸蒙上,不让光透进来,淇奥殿所有的宫人全都面色虔诚,凝神静气地围成一个圈站着。

    在这个圈子中间放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子正中摆着一个刻花莲瓣纹瓷盖罐,盖罐四周立着九个燃着腊烛的烛台,将昏暗的宫殿照亮。允央、饮绿与随纨三人不施粉黛,不饰钗环地坐在圆桌旁,她们面前分别放着一支刻花莲瓣纹盏,盏中盛着清水。

    原来,淇奥殿里正在进行一个通灵的游戏——挠骨验。
正文 第232章 梦魇露凶相
    &bp;&bp;&bp;&bp;挠骨验是中原女子常玩的闺房游戏。如果有女子因为恶梦困绕,思念恋人或是对未来感到迷茫时都可以玩这种“挠骨验”。

    这种游戏规则就是找一处安静避光的房间,摆一张桌子,放上腊烛,求问之人坐在桌旁。通常女子们请的是花神,井神,如果遇到雨天还可以请雨神,下雪请雪神,但是刮大风时就不要做这个游戏,因为传说风神是一位遭到背叛的弃妇,性格非常古怪,请到她多会遭来厄运。

    请来神仙后,坐在桌旁之人便可将心中的困惑说出,这一过程称为挠骨,就是说让神灵进入身体抚摸自己的骨骼,找到问题的答案。如果说到了关键,面前腊烛将会熄灭,算是神灵给出了提示。

    这个游戏有几个禁忌,第一,游戏场地周围十丈的人都要站着不动,否则将会混淆神灵的判断,让神灵误认为身体活动的人才是求问的主体,而钻了进去。

    第二,请完神灵一定要恭敬地送走。比如今天淇奥殿中摆着装水的盖罐,允央她们面前放着清水,这些都是从浅苹洲花井中取来的,所以这次请的是井神。请完之后,还要将这些清水全部倒回到花井之中,不能遗洒,这才算是恭敬地送回了井神。

    第三,游戏一但开始便不能停止,如果中途被打断,打断之人将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挠骨验只能问事,既不能给自己带来福运,也不能给别人加以沮咒,宫廷之中只把它当做是游戏,而不是巫蛊之术,所以并不禁止。

    原本以为能抓到允央的把柄,没想到却误入了挠骨验的现场,因为游戏规则所限,皇后不能行动,也不能发作,只能睁眼看着允央她们将游戏进行完。

    此刻她窝了一肚子火:“本来想置路允央的罪,若是因为挠骨验,那大白天关殿门,敲门无人应答就都可以解释了,反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硬闯了进来。”

    此时,就见坐在桌旁的饮绿开口说话了:“井神在上,请听小女一言。前几日,主仆三人同去映水兰香旁的旧殿斟察。”

    “其间并未做一件对神灵不敬之事,也未见任何奇形怪状之物,可不知为什么回到淇奥殿后,夜夜被噩梦侵扰,白天食不知味,晚上难以安枕。现主仆三人将梦中之事说出来,请求井神给以明示,以好使我们寻迹化解,从此断了梦魇的纠缠。”

    饮绿语气缓慢地说道:“我梦见回到了父母身边,他们的容貌还与当年一样,小院里搭起了一棚茂密的葡萄架。他们不知为何也不出去耕作,只是每日里看着葡萄架发愁说,为什么这个葡萄架不开花,不结果,要是这样下去,一年又白忙活了。”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说着同样的话,我看不下去,便出门找了一些小兔子,小羊与小鸟的腐尸,装在一只大木桶里搬到了葡萄架下。我想让父母高兴,便连夜在葡萄架下挖了一个大坑,把这些腐尸全都放了进去,第二天一早,就等在葡萄架下。父母一出家门看到眼前一幕果然满面欣喜,连连说道,长了这么多葡萄了,太好了!”

    “我便把昨夜之事告诉了他们,可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好像根本听不到,自顾自说着话。一会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过来,我父母便招呼她过来看,对她甚是热络。她对我父母说道,昨夜是她找来了一些腌臜之物埋在葡萄架下,才让葡萄能够长满果实。”

    “我听了十分生气,大声地解释,可是却没有人理我,我想冲过去拉住他们,可跑了几步,就像腰间有索链拉着一样,被迅速地拽回去,似乎我的活动范围只能在葡萄架下,永远不能出去了。我拼命地哭喊,父母却根本听不见。”

    “只听到父亲对母亲说,今年长得这么好,以后就不知怎么样了。母亲还没回答,那红衣女子在旁边接过话说,不妨事,明年后年还有腌臜之物可以往里填,说完便一直冷森森地看着我。我惊恐之极,不停大叫着让父母逃走,就在这样的呼叫声中醒来。”

    饮绿说完,殿中比之前更为安静,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见回响。

    这个时候,随纨开始讲起了她的恶梦:“我的梦做得非常疲惫。因为一入梦我便悬空挂在一个悬崖边上,只靠双手全力攀着悬崖的边缘。”

    “在我快坚持不住时,父亲与母亲走到我面前,他们一人握住我的一只手,把我往上拉,在我快爬上悬崖之时,他们忽然消失了,我一下子没了支撑,只能任由身体下坠,这里我的心就像要飞出来一样。就在我觉得必死无疑的时候,猛然感到手触碰到了什么,于是赶紧抓住,仔细一看,原来又是一个悬崖,我再一次被挂在悬崖边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双臂麻木之时,我的兄长出现在我面前,他伸出一只手给我,我也伸出一只手给他,在我想要借他的力量向上攀时,他也消失了,我只能又一次坠向无底的黑暗,绝望之中,我在想着自己的死法……可是,我的手再一次抓到了东西,不出意料,我还是攀在悬崖边上。”

    “这一次不知道谁会出现,但我心意已定,无论是谁我再也不会把手伸出去,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走运,下面不会再有东西让自己抓住了,我必须紧紧抓住眼前的这个悬崖,直到双臂僵硬毫无知觉……就在这样的筋疲力尽中,我醒来了。”

    听了随纨的话,殿中的人表情都有些复杂,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竟然打起了冷战。

    皇后看到眼的情景,皱着眉头想:“今天真不该来这淇奥殿,听这些疯言疯语扰乱了心境。”

    允央的表情似乎最为害怕,她低头看着眼前的杯盏,声音都有些发抖:“这几天每天都梦到同样的情景。我一个人走进了旧殿,殿中蛛丝密布,耳边总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还似有人不停地说话,我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急着往殿外走,刚想出殿门就听到身后有人说,别走,别走!”

    “回头去看,殿内空无一人。我试着问了一句,何人在此?没有回答。我又问一句,你在哪里?说完这句,就觉得整个大殿都在摇摆,殿内的地板上向下深陷出三个大窟窿,整个大殿很快就倒塌了……”

    允央还没说完,殿内燃着的九支腊烛全都瞬间熄灭了,殿里众人都觉得都一阵阴风吹过,每个人后背都凉嗖嗖的。
正文 第233章 酷刑隐怪坛
    &bp;&bp;&bp;&bp;按挠骨验的游戏规则,这其实就是神灵给出了提示。饮绿,随纨和允央的梦,分别产代表了禁锢、绝望和怨念,而她们也把这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指向了旧殿。

    至此游戏结束了。

    石头与贵儿几个小太监动手把窗户上的厚绸取了下来,殿内一下子明亮起来。允央带着随纨与饮绿来到皇后面前,俯身行礼:“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请您恕罪!”

    皇后点了下头道:“大白天的弄这些鬼神之事,颇为不妥,虽是游戏,以后还是不要再碰了。”

    允央扶了下额头,好像精神很不好的样子,低声说:“妹妹记下了。”

    皇后见此行白跑一趟,心中多少有些失落,面上讪讪的,冷冷地横了一眼允央,扭头想要离开。

    一见她要走,允央心里起了急:“皇后娘娘,刚才神灵提示,旧殿之中颇有古怪,还请娘娘允许妹妹带人前去化解,否则妹妹还将受梦魇之苦。”

    皇后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些窝火,本来想把这事视而不见,全当作没发生,可这个宋允央偏要把话挑明了,说出旧殿颇有古怪这种事。

    这个地点是醇王选的,自然是最好,怎容得这个女人指手乱脚。皇后目光阴狠地一闪,刚想发作,曲俊在旁说了一句:“娘娘,还是去看看的好,若此地真有古怪,醇王回到洛阳后,要是来看戏,难免会受影响。”

    皇后听了,心想:“确是如此,我的儿子要常上战场,刀光剑影之中,有些忌讳还是要讲的。”于是便对允央说:“这样也好,本宫与你一同前去。最好是虚惊一场,妹妹你可不要再以梦魇为由,耽搁了工期。”

    允央赶紧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旧殿,因为知道两位娘娘要来,宫闱局已派人打扫过了,殿内密布的蛛网已经不见,地面墙壁也没了灰尘,整洁了许多。

    皇后在旧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走到殿中间看了看地面道:“敛妃梦中所见可是这里,让太监们把这块地面挖开,看看下面有什么,若是什么都没有,大家也落得心安。”

    于是皇后与允央退到了殿外,早有太监备下了缠枝牡丹纹的蜀锦华盖,华盖下是一套鸡枝木包银边的桌椅,皇后邀允央坐下。

    这时已有宫人将蛾绿清茶端来,放在两位娘娘手边。两人嫌此地灰大都没有品茶,只是命侍女将宫扇拿来,方便掩住口鼻。

    十几个太监在旧殿之中挥锹抡镐地忙了好一阵,才听到有人喊了一句:“这下面有东西!”过了一会,旧殿之内走出了个老太监,来到皇后面前禀道:“旧殿之内挖出了三个大坛子。”

    皇后一听里面果然有东西,心里一沉,手往前轻轻一抬,曲俊忙伸手在旁边扶好,伴着娘娘往旧殿走去。

    允央一见这情景,也站了起来,起来之时,与石头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跟着往里走去。

    一进入旧殿,就看到殿内的地砖已被扒开,地砖之下挖出一个大坑,大坑旁边放着一大两小三个粗瓷的坛子。这三个坛都有四五尺高,细口宽腹,深黎色的釉面,坛中空无一物。

    众人见到这三个大坛子都不禁大惊失色,一些宫人已经悄悄背过脸去,因为这些坛子代表了宫闱中最恐怖的下场,最阴暗的地狱——人彘。

    从西汉吕后首用人彘之法处死戚夫人后,历代宫廷都有类似的记载。只是因为此刑太过残酷,史书中的记载都颇为隐晦。

    前朝的则天女皇统领东都洛阳的后宫时,曾将王皇后与萧敏妃砍手砍脚,挖眼割鼻做成人彘,投入到装有烈酒的大坛子里,称之为“骨醉”。后来,王皇后与萧敏妃全身腐烂,在极尽痛苦中死去。

    她们死后,她们所用的两个坛子便作为刑具收入到掖庭局。相传几年后盛夏的一天夜里,电闪雷鸣过后,这两个坛子中间多出了一个大一些的相同样式的坛子,众人皆称奇,细查之后,当夜无人来过放坛子的地方。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则天女皇那里。一天午后,则天女皇正在午睡,忽觉一阵透骨凉风吹过,王皇后与萧敏妃浑身腐烂,面目狰狞地站在她面前。

    她们咬牙切齿地说:“我等已在冥君那里告下了你,掖庭局的大坛子就是冥君为恶贯满盈,心如蛇蝎的你而准备。我等所受之苦,必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则天女皇猛然惊醒,召集侍卫亲兵前往掖庭局,看过这三个坛子后,便命令侍卫将三个坛子全部砸到粉碎,还未动手,三个坛子就开始往外渗出血水,众人惊骇。

    有人在旁进言道:“此物大为不祥,当年曾为王皇后,萧敏妃受刑之物,今日忽然渗血,有违常理,恐是此二人阴魂留于此器之内。”

    “若是冒然打碎将其中怨魂放出,怕是要祸害宫闱。不如请高僧来作法,并将这三只坛子埋于地下,在上建一座庙堂之物将其镇住,方可保宫中康泰。”

    这人的话,别人看来是无稽之谈,在则天女皇听着却是正中下怀,她吩咐侍卫按那人说的去办。后来,洛阳皇宫易主多次,传说中镇住三个坛子的庙堂大殿到底是哪个,谁也说不清,于是此事就此成为了流传在汉阳宫中一段无法考证的秩事。

    皇后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时沉默了下来。

    允央立在旁边,暗自揣度着皇后的心意:“人彘之事,乃是宫中之人的大忌,人人尤恐避之不及,皇后惜身爱福,更应如此。况且此地挖出三个坛子,两小一大,暗合了洛阳皇宫中关于则天女皇的传言。”

    “如此不详之物,她绝不会无动于衷,拿醇王的前程开玩笑。”

    就在允央觉得胜券在握时,皇后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她眼光威严地扫视了殿中所有人,慢慢说道:“不过是三个坛子,众人心里一定想起了前朝关于则天女皇的传言。”

    “此事已过了几百年,青天朗朗,红日昭昭,哪有什么鬼魅之物。纵然是有,也与我等没什么关系。本宫倒觉得相比鬼魅,人心更为叵测,今日出现的情景,难保不是有人暗地里故意为之,目的是让本宫难堪,让宫中混乱。”

    “皇帝最恨散布谣言之人,此事本宫绝不会轻易罢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谣言彻底碎!来人,摆驾回隆康殿!”言罢,皇后扭头狠狠地看了一眼允央,嘴边闪过一丝冷笑,昂首往殿门而去。
正文 第234章 婴啼引心魔
    &bp;&bp;&bp;&bp;允央低头呆在那里,脸上极力保持着平静,心里却已翻江倒海:“没想到皇后如此厉害,竟然看穿了这个计谋。此事一但失手,就沦落成了皇后手中的把柄,她定会揪住不放,将此事往我身上牵连……不知石头办事时有没有留下破绽,会不会被皇后抓个正着。”

    就在皇后抬腿刚迈出殿门的刹那,“哇……”一声尖厉的清脆的婴儿的哭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想寻找声音的来源,四周却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皇后直直地站住了,慢慢转过了身子,脸上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她审视了殿内的每一个人,可以断定,刚才的声音不是殿内的任何一人所发出。

    允央本已不抱希望,却没想到皇后即将出门时,竟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为了保住曾祖父亲手建造的大殿,允央没有别有办法,只好令石头利用则天女皇的人彘传言,事先买好了三个大坛子,趁夜深无人之际埋入旧殿之中,再想方设法将皇后引入到淇奥殿里。

    这整件事随纨与饮绿全都不知,石头连着几个晚上都与她们两个吃酒,绞尽脑汁使她们饮多,故而二人在晚上梦魇连连。

    挠骨验游戏之时,随纨与饮绿所说皆是真实梦境,只是到了允央说时,说的是事前准备好的语言,石头事前在九支点燃的腊烛中作了手脚,将其灯芯掐断,令其在燃烧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全部自行熄灭,这就出现淇奥殿中神灵提示的一幕。

    本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可还是没有逃过皇后的眼睛,被她这么快就识破了。

    不过刚才的一声婴儿啼哭是允央根本没想到的,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声音。也许是一只野猫刚好从屋顶上经过,受了惊,发出的声音,也许是殿顶年久失修出现了一个破洞,疾风穿过这个破洞时,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当然也许……

    “也许是十二年前的那母子三人就在这附近!”皇后被心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的神情已没有刚才那样平静,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了起来。

    “不管有没有事先布置,此地都显得有些阴森,不如先将这里搁置,也落个心安。”皇后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了。

    在她扭头瞬间,目光扫到了允央,见她即使未施粉黛,依然亭亭玉立,气质可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着迷的优雅书卷气。

    皇后本已动摇的心,渐渐又强硬了起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殿的古怪之处,虽没有明证是与宋允央有关,但她既然负责了旧殿修缮的事,又在淇奥殿玩了挠骨验的游戏,若是我派人从中作局,定能把此事与她扯上关系,到时再依宫规治了她的罪。”

    “趁皇帝没回来之前,将此人处理掉,也算了了一桩心头大患。”

    主意已定,皇后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不可一世的表情,冷冷地说了一句:“哪里来的怪声,定是此地年久失修房梁破裂之声,无论如何明日必须开工,早日修好此殿,便早日没有了怪声。”

    言罢,皇后像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一样,快步往殿外走去。

    允央立在旧殿里,内心已经绝望,心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可惜,我眼拙手笨,终是没能保住家族仅存的重贝宫……”

    就当众人认为这将是最终定论时,就听得门外“咕咚”一声,似是有人摔倒在地。

    皇后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早该忘了,不要想了。”虽然这样,可是往事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顷刻间溢满了她的脑海……

    十二年前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邱皇后,那时还叫大夫人邱姜慕,像往常一样张罗着侍女们布置晚饭。这时有个家丁急匆匆地赶来说:“将军回来了。”

    那时齐国建都洛阳不久,边疆战事不断。赵元把家眷带到洛阳城安顿在天威将军府中后,没过几天就上了前线,这一别也有一年多了。

    姜慕听了先是一惊,进而喜出望外,毕竟一年多没见了,她惦记着赵元是胖了还是瘦了,前线操劳,不知他身体如何?想到这里便整理了一下鬓边与衣衫,直奔府门口迎接。

    当她兴冲冲地赶到门口时,却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

    赵元下了马,没有先和她打招呼,而是转身直奔随行的马车,此时已有人将马车的帘笼提起,一位妙龄少妇从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只见这位女子十**岁的样子,肤如白玉,眉目清朗,鼻如悬胆,口若涂脂,实是明艳不可方物,更让人震惊的是此女的腹部隆起,应该已有五六月的身孕了。

    姜慕几乎呆立在门口,忘记了说话。赵元让随车前来的婢女照顾好此女,自己则径直来到大夫人面前说道:“此女是我副将之妻,名叫迁莺,副将有重要任务在身已经领兵进入大漠有两个月了,消息皆无。”

    “因其妻身怀六甲,家中又无人可以照顾,我特意将她接来府里住,你要好生关照她,直到她诞下后代。”

    说完,赵元便将此女交到了她手中。

    入夜,姜慕在屋里备下酒菜,点上婉合香,铺上红罗帐,叫贴身侍女浣舞去请赵元。不一会,浣舞回来了,吱吱唔唔地说:“将军已经在观山阁那里歇息了。叫奴婢回来禀告夫人,明日与夫人在双燕堂一起吃早饭。”

    “将军,可传了哪位夫人去观山阁了吗?”姜慕问。

    “没有,将军是一个人休息的。”浣舞回道。

    听了这话,姜慕语气似是舒缓了不少:“将军睡前可有什么交待吗?”

    浣舞答道:“说也是呢,这一年多没见,将军只是晚饭时和大家说了几句话,饭后就独自上了观山阁。”

    “对了,听说将军睡前还去看了新进府的娘子,还吩咐下人,只要是这位娘子要的全都给送到,对这位娘子要像对各位夫人一样恭敬。”
正文 第235章 姜慕的担忧
    &bp;&bp;&bp;&bp;赵元对各位夫人的冷淡,姜慕并不感到意外,自从几年前他与皇帝攻打洛阳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家中的各位夫人开始疏远起来。

    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领兵打仗,偶尔回家,就把自己关在观山阁内,不去各位夫人的闺房。

    虽然没有明说,但姜慕也能感觉出来,赵元在外面见到了让他倾心的女子了,只是不知是何原因,赵元不能将这个女子接入府中,也不能时常面,心中愁苦,却难以向别人诉说。

    “难道是因为这个女子是别人的妻子?就像这位迁莺娘子一样?”这个念头在姜慕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是再也不能忘怀。

    第二天一早,赵元便要再赴前线,临行前,他把各位夫人叫到身边,叮嘱道:“迁莺身怀六甲,正需要照顾,你们要多拂慰关照些她,千万不要怠慢了。”

    三位夫人看到赵元不关心自己府内的妻妾,却是惦记着别人的老婆,面上的神情都有些寥落,却也不敢反对,只得点头应下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姜慕作为大夫人,自然是打理了迁莺一切日常用度。慢慢地,她发现,这位迁莺娘子,未出阁前似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吃穿用度皆十分挑剔。平日里对府中之人的态度也十分傲慢,似是看不起这些学识不及自己之人。

    如果说这些还算是小节的话,那后面发生的事却让姜慕厌极了她。

    一日,晚饭过后,姜慕带着浣舞去看迁莺,顺便给她带去些软绸作的婴儿衣服。其中有两件颜色粉嫩了些,迁莺看了脸上虽是笑的,言语之中却带着不快地说:“医官给我看过,我腹中乃是双生子,这种水粉色的衣服,穿上却不合适。”

    自此,迁莺便经常对人提她所怀的是双生子,千人难得一遇,听久了,让姜慕不由得多想了起来。

    “你怀不怀双生子与我家有什么相干,何必这样到处炫耀,难不成这是有意说给我听的?”姜慕想,“与将军夫妻这些年,他话虽不多,我也知道他志向高远,绝非常人能比,要是有朝一日能坐上龙椅,那我的儿子便是嫡出皇子,将来必定是继承大统之人。”

    “现在有一个扶越就已受的了,若是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军再有儿子出来,那情形便会大不相同。”

    仇恨这种东西一但出现,便像影子一样难以甩掉,甚至在某种情况下可能完全吞噬了你。

    姜慕自从对迁莺心生不满后,便处处看她不顺眼。自己也常常琢磨:“将军对这个女人也过于上心,走时不但千叮咛万嘱咐,隔段日子还要差人送些补品给她,对我们三个妻妾却没有这样体贴。难不成,将军看上了她,此女所怀是将军的骨肉?”

    “她虽是别人的妻子,但以将军的脾气,他要是真喜欢,从此强留在府中也不意外。若是如此,此事就要重新考量了。三个夫人中,我是嫡妻,又有儿子,地位稳固。”“辰夫人与我同时入府,也有一子,将军虽然怜她,但由于出身不高,终是低人一等。”

    “敏夫人是名门之后,姿容艳丽,可惜先天不足,生不出儿子。若是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的儿子自然是不用发愁,可是加上了这个迁莺,情况就不一样了。”

    “以迁莺的作派来看,定是生于富贾豪门,而我只是边陲小镇镇吏之女,出身就要低了一截。再说,她要是诞下双生子,以大齐国习俗是双龙撑天之兆,乃是大祥瑞,将军必定对这两子刮目相看,而我的儿子怕是要被冷落到一旁了。”

    “再加上扶楚,因为那件事,性情出了偏差……将军怕是对他已经有了嫌弃,要是再多出双生子争宠,扶楚将来长大恐有许多苦要吃了。”一想到这里,姜慕好像已经看到了扶楚将来备受欺凌的模样,心中有股烈火迅速升腾起来,她咬牙切齿地说:“有我在,此事断不可能发生!”

    从那天起,姜慕便开始细心谋划,将府中风景最好,最新但地点却偏僻的彤雪院腾出来,让迁莺住了进去,又在彤雪院中全部安插了自己的亲信。迁莺一向孤傲,不喜与人住来,见能有这样一个安静精致的地方可以住心里也颇为满意。

    姜慕又派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摆放上书籍与文房四宝,给迁莺作书房,迁莺心怀感激,对姜慕愈加信任,凡事只与姜慕商议,与另外两位夫人少了交往。

    出于周密的考虑,姜慕还是试探性地和辰夫人与敏夫人谈到过迁莺。辰夫人一向潜心理佛,也深知自己的地位,从不参与府中的事务,见迁莺搬远了,也就以孕期不便打扰为由,不再去看望她了。

    至于敏夫人更是心意玲珑之人,本就对能孕育儿子的女人没有好感,再看大夫人已经刻意安排,那更不会有什么异议,只管言道:“大夫人凡事想得细心周道,我等自愧不如,只把自己的一团事料理好便罢了。”

    眼见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姜慕派了早就找好的医官前去照料迁莺,好将她的情况随时禀报。

    在临盆的前一夜,姜慕将医官叫到身边,问了最关键的一句话:“她怀的真是的双生子,不可能是双生女吗?”

    医官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他用留着长指甲干瘦的手捻着几缕山羊胡子说:“怀女脉像尤如枯木水中浮,轻按有,重按无。怀男脉像,尤如碎石滚下山,洪满指,似波谰。”

    “迁莺娘子脉像充实强大,如绳紧绷,加上舌红无苔,光滑如镜。现在虽已到接近生产,可迁莺娘娘依然发黑似墨,目光清亮,面色红润皎白。常言说,男胎最是养母,因而娘子所怀是双生子无疑。”

    听了这话,姜慕沉默了一会,她把手上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用力扯断了。
正文 第236章 血漫彤雪院
    &bp;&bp;&bp;&bp;第二天一早,迁莺就出现了阵痛,姜慕立即带人坐镇彤雪院,陪着迁莺生产。她一到彤雪院就让亲信把住门口,对外就说产妇怕受风,谁都不许进入,另一面,让医官速速煎熬汤药。

    迁莺是头胎生产,腹痛了一天一夜都还未产下,这期间她一口渴,便有人送来汤药,说是利于生产的,让她服下。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迁莺才在极度痛苦与全力嘶喊中产下了一个孩子,果然是男孩。

    姜慕一听说是男孩,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她咬着牙对医馆说:“加大药量!”

    这边迁莺刚生出一个孩子,气还没缓过一口,就又有侍女送来了汤药,她本不想喝,怎奈侍女说:“这是为了第二个孩子好生,也是为了催奶。”

    一听是为孩子好,迁莺只好挣扎着起身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药。喝过药后,迁莺就觉得浑身无力,想要生产却使不上劲,而接生的婆子也开始惊慌起来:“娘子出血越来越多,似是大崩之兆!”于是便跑到外头回禀姜慕请求马上给迁莺止血。

    姜慕本不想理她,怎知这个接生婆子十分执着,跪在姜慕面前恳求道:“大夫人,人命关天,现在若不救治,大崩之后必死无疑!”

    姜慕拗不过她,只好带着浣舞,用帕子捂着鼻子走进了充满血腥气的产房。

    她来到迁莺面前握住她的手说道:“妹妹受苦了。自古女人生产便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今日你的情形不大好,血流不止,这样下去,恐会伤及性命,不如先让医官来医治……”

    她看迁莺听完这话,似是有些犹豫,便接着说:“只是,这一医治,腹中的另一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不过,你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

    一听对孩子性命有扰,迁莺马上摇头说:“我不妨事,生完下一个再医治。”

    接生婆子在旁听了着急地说:“娘子三思,性命攸关,留得良田在还怕结不出庄稼吗?”

    可迁莺坚持先生产再医治,接生婆子苦劝无果,只好从了她的意。

    姜慕见此,心知她今日已无生机,便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出去。

    果然,迁莺出血越来越多,浑身越来越没力气,第二个孩子怎么也生不出来。折腾了快两个时辰,孩子才露了头,可是因为困在腹中太久,已经没有气息。

    接生婆子立即向姜慕回禀:“大夫人,娘子的第二个孩子生出来就没有气息,是个女孩。”

    “哦,”姜慕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她的眼睛转了转,说道:“你忙活了两天实在辛苦,如今娘子生产完了,你便可功成身退。让管家带你去帐房领赏钱吧!”

    接生婆子谢过了姜慕,跟着管家出了彤雪院。她一走,彤雪院中便全是姜慕的人,姜慕也不用再端着架子了,急急地叫来医官,派他进产房查看。

    过了一会,医官出来说:“娘子已经大崩,半个时辰后便会死透。”

    姜慕听了点点头,语气有些揶揄地说:“你的脉号得不准,这药倒是配得不错。”医官听了,面红耳赤地退到了一边。

    原来,这几日给迁莺喝的都是破血的药物,为得是生产时一但出血,便不会凝固,会随着伤口增大血越流越多,直至流光为止。

    若不知其中原由,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异样,还以为是生产中意外出现了血崩之状。

    一个时辰后,姜慕带着浣舞走进了产房,迁莺身上没有盖被子,合衣躺在床上,鲜血已把衣服与身下的锦褥浸透,血迹边缘已经干成了黑紫色。

    姜慕上前看了看,见她已没有了气息,便招手让浣舞抱一床新被子过来给她盖上。

    这时浣舞拉了拉姜慕的衣袖,指了指旁边的小床。小床上放着用柳绿色百寿字妆花缎小被包裹起来的婴儿。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哭闹,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睁着,嘴巴不时动一动,用小舌头舔舔嘴唇,颇为乖巧。

    见到这个婴儿,姜慕也犹疑了片刻,但很快她就示意浣舞将婴儿抱到迁莺身边,再抬起迁莺的一支手臂,盖在婴儿的脸上。

    可能是还残留着一点气息,动她手臂时,迁莺竟半睁开了眼睛,浣舞吓得几乎要惊叫出来,手一松,迁莺胳膊落在了婴儿的脚边。

    姜慕一看这情景,急了眼,上去抓起胳膊捂在了婴儿的脸上,接着拉起呆在一边的迁莺,往屋外走去。

    不知是迁莺用最后的力气移开了胳膊,还是婴儿求生**强烈挣开了胳膊,姜慕与浣舞刚走到门边,“哇……”一声尖厉而清脆的婴儿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这一声啼哭将两人吓得一哆嗦,还是姜慕反应快,她猛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将迁莺的两只手臂全都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婴儿的脸上。

    这回再没声音发出了。

    出了产房,姜慕立即吩咐侍女去通知辰夫人与敏夫人,就说迁莺娘子生了儿子。然后传下话去,派一个刚进府没两天的小丫头去厨房端参汤给迁莺送去,自己则带着浣舞躲进了内室。

    果然,这个小丫头刚进去不久,便尖叫着跑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娘子血崩了!”

    姜慕装作不明真相地从内室出来,查看过后,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坐到了椅子上叱责起了小丫头:“让你伺候娘子,你跑到哪里去了?若是早发现,也不至于如此……”

    小丫头刚进府,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天倒是给迁莺送过几次汤药补品,却也没人说要她专门伺候娘子,这会子忽然责怪起她来,她也一时懵在了那里。

    此时,接到姜慕通知的两位夫人已拿着贺礼走进了彤雪院,刚穿过庭院走到正堂门前。两人都听到里面传来的责骂声与隐隐约约地哭泣声,辰夫人与敏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说不是弄璋之喜吗?怎么里面一片悲声?

    敏夫人招手将立在院中的管家叫过来问明了原由,听完后她与辰夫人皆惊呆在当场。不过,既然迁莺与婴儿已死,此事还是少掺和为妙,于是两人连正堂门都没进,就知趣地悄悄离开了。
正文 第237章 敲山震猛虎
    &bp;&bp;&bp;&bp;听到窗外没什么动静了,姜慕知道辰夫人和敏夫人怕惹是非,都已静静离开了。

    姜慕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是外表却是看不出来。

    她叱责了一通后对小丫头说:“人命关天,虽然女人生子血崩也是常有的,但我们府上行事必须光明磊落,我这就差人去请官府的仵作前来验尸。”

    “你是第一个发现迁莺娘子去世的人,一会官府问话,你如实回答就好。你是本府的人,只要诚实应答,我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小丫头吓得抖成了一团,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由于行事天衣无缝,仵作来检查尸体也没发现什么,便告辞离去了。

    姜慕将小丫头打了二十下板子赶出了将军府。

    很快,迁莺母子三人便被悄悄运到城外安葬了。

    事情好像就这样过去了,无人再提及,将军府恢复了风平浪静,直到赵元两个月后从边疆回来。

    在双雁堂里,姜慕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迁莺如何待产,如何阵痛到后来出现小漏直到大崩,以及由于下人粗心才致其手臂误放压死了婴儿,还有官府派来仵作验尸的过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元。

    全家人也是第一次这么详细地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因迁莺母子死得凄惨,大家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有人还在悄悄地垂泪。

    赵元认真听她说完,脸色始终十分平静,沉吟了片刻说道:“友人将家眷托付予我,我却没有尽到责任,来日黄泉再见不知如何向他开口。今夜我要去彤雪院祭奠,浣舞,人定时分你备好香烛纸钱,送到彤雪院来。”

    此时正值初秋,人定时分天气已有些微凉。浣舞穿着素绸的夹衣,拿着装满香烛纸帛的藤篮走进了彤雪院,四周寂静无声,晚风阵阵掠过,凉嗖嗖地往她脖子里钻,好像一只冰冷地手划过她的脑后。浣舞只觉头皮发麻,脚下也似踩起了棉花。

    所幸,她一抬眼就看到庭院正中摆放着一张香案,赵元穿着件雪灰窄袖暗纹绸长衫身形笔直地立在旁边。今夜月色如水,将彤雪院照得十分亮堂,浣舞见将军站在那里,心里顿感踏实了不少,稳了稳脚步,走了过去。

    到了条案旁边,浣舞把香烛点燃放到案上,又在旁边摆上了时令水果,五色点心,然后立到了一旁。

    赵元对着天空中的朗月拜了三拜,颇为伤感地低下了头,过了一阵子才哑着嗓子说道:“为兄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的骨肉,令你一家从此断了血脉。愿你们夫妻父子泉下团圆,再无烦忧之事。”

    浣舞在旁听着,心里暗想:“看来迁莺娘子果然是副将的夫人,与将军并无瓜葛,如此说来……她岂不是枉死?”

    赵元忽然问她:“迁莺娘子去世时,可曾留下什么话?可曾提起过她的夫君?”

    浣舞想了想,摇了摇头。

    赵元叹了口气说:“我的这位副将,英勇忠厚,是位义薄云天的汉子。此次出征大漠遇到敌军埋伏,他自己单枪匹马冲入沙漠腹地,引开了敌人大部分追兵,救了许多人。最后直到在大漠中饥渴而死,他也没有投敌求生。我一生敬佩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浣舞听了劝道:“将军何苦妄自菲薄,您的军功哪一次不是刀林箭雨中奋勇杀敌获得的?”

    赵元道:“说到这个,我与副将身上都背着多条人命,他日我若战死杀场,只怕难与他相见,因为他在天帝那里,而我只能去找冥帝报到。”

    浣舞不解地问:“将军何出此言呢?”

    赵元看着皎皎明月说:“杀人分为三种,一种是保家卫国,这样的人可称为英雄。第二种是冲动杀人,事前既无谋划杀人后也没想好退路,只为心中的一口恶气,便取人性命,这样的人可称为歹人,蠢人。”

    “第三种……”赵元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浣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心里暗暗打鼓:“难道将军已经知道了吗?是要让我在这里招认吗?”

    所幸,赵元并没有其他意外的举动,只是接着说:“这第三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生出杀人之心。这种杀人之法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每一次的谋划,其实是上天给出的一次收手机会。”

    “可惜的是这么多次机会,最终也没有阻止杀害的发生,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坏人,恶人。因为第二种杀人只是冲动,而第三种却是必然的选择。”

    浣舞听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声音有些哆嗦地说:“将军说的深奥,奴婢不懂。”

    “这不奇怪,因我自己也未全懂。”赵元说:“我杀人第一种情况居多,第三种也有。既然现在还没死,便想尽力救赎一些自己身上的罪过,他日到了冥帝那里,也理直气壮了许多。”

    浣舞心里五味杂陈,低着头附合着:“是,是。”

    从彤雪院出来,浣舞有点恍恍惚惚,她趁着夜色,走进了大夫人的房间。

    虽以夜深,姜慕却坐在桌前没有一点睡意,她拿着银剪铰着锦袜上的花样,极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可是铰了两下心里的火气反而更大,索性放在一边不再管它了。

    “将军今夜把浣舞单独叫到彤雪院不知是何用意?浣舞是我的陪嫁丫头,将军从未使唤过她,今日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可是要给我难堪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浣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一脸惶恐的神情,怯怯地叫了声:“夫人。”

    姜慕看见她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喝斥道:“大半夜,旗竿子似地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回话!”

    浣舞进屋来,把门关好,这才一五一十地把将军刚才在彤雪院说的话告诉了夫人。

    没想到将军能来这样一招“敲山震虎”,姜慕就算心理再强大,这会子也有些绷不住了,豆大的汗珠从面上滴了下来。

    “他会怎么对我?现在没有任何证据,难道还要将我扭送官府不成?我可是他儿子的母亲,他纵然不念夫妻之情,也必定得考虑他的儿子需要母亲吧……”就在这样纠结地恐惧中,姜慕合衣坐了一夜。
正文 第238章 尸婴怨念生
    &bp;&bp;&bp;&bp;姜慕就这样胡思乱想地坐了一夜,直到到府中的管家站在门外回话:“夫人,请问今日早饭还是摆在双燕堂吗?”

    这句姜慕猛地清醒过来,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昨夜我已让厨房做了什锦米夹馅软糕,配了十二样小菜,花园里的残荷这几日见了雨,正有味道,就摆在芳引榭吧。”

    “是,夫人。将军今早天还没亮就带着随从回边关了,他说,边关有要处理的紧急事务,不让叫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一听这话,姜慕怔住了,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道:“哦,知道了。”她明白赵元公事繁忙,今日一走,恐又要一年以后才能再见,看起来他的意思便是要放自己一马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顿时轻快了许多。思量着自己一夜未睡,脸上憔悴,便坐在菱花镜前仔细梳妆起来。

    在低头调胭脂的时候,姜慕的鼻子不知怎得一阵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面前的胭脂,被气流卷起糊了她一脸,同时也星星点点地粘在了铜镜上。

    她抬头一看镜中的自己,好似血流满面一般,狰狞可怖,更让人害怕的是,透过镜子上的点点猩红,姜慕看到背后似乎站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

    姜慕猛地回头,后面却是空无一人。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喊起来:“来人!来人!……”

    经过这样的惊吓,这一整天,姜慕都没有去芳引榭用饭,她感觉浑身没劲,头疼欲裂。浣舞在旁服侍她躺下,又拿来温水与手巾替她擦去脸上的胭脂痕迹。

    可能是因为这种胭脂太过浓艳,像是渗进了肉里,怎么擦也擦不尽。姜慕见她办事不麻利,索性自己拿起手巾擦了起来。

    就在这时,辰夫人与敏夫人见姜慕身子不爽没来吃早饭,相约过来看望她,一进屋子就见她用帕子捂着脸,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与平时大不一样。两人心里觉得奇怪,也不好多问,坐了一会子便各自散去了。

    到了晚上,姜慕的头似乎更疼了,她让侍女的把屋里的灯都点亮,还派了两个丫头守在自己床前。好歹这样过了一夜,自觉平安无事,后半夜也昏昏入睡了。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姜慕看着窗里透进的阳光,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想扶床起身下地,怎知左臂却毫无知觉。

    撂起衣袖一看,只见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全部青紫,摸起来冰凉,似已不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姜慕一看这个情景,吓得七魂要丢了五分。

    大夫人病倒了。虽然请了京城中最好的医生前来诊治,但总是不大见效。医生们号过脉后,都说是因寒邪侵体,使血淤于左臂,只要吃些散寒活血辅以针灸便可大好了。

    可是姜慕却不相信他们的话,只觉自己是得了要命的重病,而这些医生说的都是哄人的假话,这样一来二去,病始终不见起色,人也日渐憔悴下去了。

    浣舞看着,心里着急,有一天趁着左右没人的时候,悄悄凑到姜慕身边说:“夫人,您病了也快有一个多月了,名医请了几十个,却没见大的起色。”

    “您想过没有,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病呢?奴婢听说城东四沼巷中住着一位神婆。此人法力深厚,要价颇高。听说最能怯除阴鬼冤魂的骚扰,不如请她过来看看。”

    这话可真是说到姜慕心里面去了。她早有这方面的疑虑,只是因生性极为好强,故而嘴上一直不肯说出来,今日听了浣舞的建议便道:“那就请她明日天黑之后从西南偏门进府。记住如果遇到有人询问,就说此人是新来的粗使婆子。”

    浣舞应道:“是。”

    第二天,天色全黑之后,浣舞果然带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这个婆子双鬓边的头发有些发白了,身上穿着青灰色的布衣,站在那里果然像是个粗使婆子。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那两根奇长的小指指甲,发着淡淡的灰绿色,像是从生锈的铜锅中取出一般。

    浣舞出了门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里,扭身回来把房门关好,这才带着婆子走到夫人的床边。

    这个婆子先看了看姜慕的气色,接着又凑到她身边闻了一闻。

    姜慕见这个婆子行动古怪,心中开始有些忐忑起来,把身体往旁边偏了偏。那婆子似是找到了症结,也不客气,一把把姜慕的左臂抬了起来,撩开衣服,看到了里面一片黑紫色。

    婆子冷笑了一下,用灰绿色的长指甲在姜慕手臂上刮了起来,如此来回了几十下,姜慕却没有任何感觉。

    放下了手臂,婆子说:“夫人,我若说了这生病的原由,您可莫要吃惊!”

    姜慕点了下头。

    婆子说:“您这手臂上之所以没有知觉,是因为上面挂着个东西。这个东西,五六斤的样子,刚出娘胎也没两个时辰就给打回去了,于心不甘所以找到了您挂住,以求在人世多留几日。”

    她此言一出,浣舞在旁几乎要惊叫出来,连忙用手把嘴捂住。

    姜慕听了,身上也是出了一层的鸡皮疙瘩,但她好歹控制住了,颤着声音问:“妈妈可有化解方法?”

    “方法倒是有两个,随夫人自选。”婆子坐在桌边喝了口茶,接着说:“一是夫人将此物的原身取出,供在正堂七七四十九天,请府中的各路人物前来吊唁,便可化了它的冤气,从此各不相干。”

    姜慕一听,低头不语:“若是如此,岂不是告诉大家,是我害死了她们母子吗?将军怎能饶我,那两个夫人又怎会失去这个击倒我的机会?”

    见夫人一脸的不乐意,婆子又说:“若是这个法子行不通,就用第二个。就是将此物的原身取出,放在黑瓷坛子里,用热铅水浇筑于内,再投于水底,便可将它的魂魄永封于内,万世不能超生。”
正文 第239章 做贼终心虚
    &bp;&bp;&bp;&bp;神婆子话声一落,浣舞就迅速用手捂住了嘴。她的脸色苍白,神色慌张,心里想着:“人已经死了,还要把人家的魂魄全都封起来,永世不得超生,个主意也太歹毒了吧?”

    没想到姜慕听罢如释重负,心情也好了起来,她从床头的铜匣子里子取出五两黄金,递给神婆子说:“若如你所说,那还有重谢,若你信口雌黄,那别怪将军府会告你个蛊惑欺诈的罪名!”

    神婆子拿着这五两黄金,千恩万谢,满意地离开了。

    姜慕又把浣舞叫到身边,拿出一些银两放到她手上,说道:“你听那个婆子说的话了吧,今夜无论你找人也好,自己去也好,都要把此事给我办好。”

    浣舞虽然害怕,但也知无法拒绝,于是拿着银子点了点头。

    刚走到门边,就听姜慕在身后叫了一声,浣舞吓得一哆嗦。姜慕见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没用的东西!还没出门就吓成这个样子,能成什么气候!”

    浣舞挨了骂,不敢吱声,辄身回到了床前。就听姜慕对她说:“就知道你不敢。来,再拿些银子,去洛水码头上找些赶船的壮汉,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帮你办了这事。记住找那些这两天就随船队要离开洛阳的人。”

    “是。”浣舞应一声,刚想走,手臂却被夫人拉住。

    姜慕压低声音说:“把迁莺和另一个孩子也一块封上……以免日后再出什么差子!”

    浣舞听了,浑身一凉,不敢说什么,低着头走了出去。

    这一夜,姜慕虽然躺着,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房顶。她在心里不停地说:“迁莺,你别怪我。虽然你是枉死,但好歹也你也与夫君团圆了。”

    “我害了你,是不对,但也保了你节烈的美名,免得作为一名美艳的寡妇,日后清誉受损。人生艰难,我有自己的儿子要保护,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望你能体谅。”

    快天亮时,浣舞悄悄溜进屋里来,走到姜慕床前回话:“事情昨夜已经办妥了,三个坛子全部被推进了洛水。办事的壮汉今早也都随船去了别处,好几年都不会再来洛阳了。”

    慕听了这话,一颗心才算放下来,撩开衣袖看了看,手臂似乎真的好了不少,心里的宽慰了许多。这时她注意到浣舞还没换衣服,便骂道:“快出去所衣服换了,你那身上是什么味,臭得让人恶心……”

    往事历历在目,一下子涌上了邱皇后的心间,她还在回忆,就听身边“咕咚”一声,浣舞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地摔倒在旧殿门口的平地上,众宫人大惊,忙伸手去扶她。

    “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肯定是想起了什么,吓成这个样子。”邱皇后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说实话,她心里也莫名地慌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臂。

    允央她们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上前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却发现皇后站在那里,脸色有异。

    皇后见允央她们跟了过来,便马上对宫人说:“浣舞这几日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快抬回隆康殿,请太医来治。”

    接着她回头对允央说:“这旧殿位置偏僻,样式古怪,本宫看着颇为不悦,难成歌舞欢乐场所,不如就此搁置。以后,另选址再建。”

    允央忙低头回答:“是。”

    看着皇后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允央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成功来得太突然——刚才还一口回绝,一刻功夫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

    “不过不管怎样,旧殿算是保住了。”她看了石头一眼,说道:“备车吧,回淇奥殿。”

    金根车行到隆康殿后面时,正看到曲俊带着几个工匠在那里测量,看样子似是要盖一堵高墙,将隆康殿与旧殿隔开。

    “皇后心事真是难懂,刚才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其实心里却忌讳成如此。不过这也是好事,以后我来旧殿,就更不会引人注意了。”允央在车里淡淡地笑了起来。

    回到淇奥殿,允央把石头单独叫到内殿,赏了他一对金镯。对他言道:“你办事得力,细致周道,正该有赏。”

    石头叩谢出去后,允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关于旧殿的事,怎么也睡不着。没办法,她起身揭开秋香色绣凤衔牡丹纹的双丝罗帐,轻轻地下了床,走到书案边,点亮了宫灯。

    听到疏萤照晚中有动静,在外殿值夜的随纨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看了看殿角摆着的铜漏道:“娘娘,现在还是子时,您再睡会吧。”

    允央低声说:“我起来看会书,你去睡吧,不必管我。”

    随纨听了曲膝行了个礼,到衣柜中给允央拿着件竹青色的丝光绸夹衣穿上,又泡了盏蔷薇花茶加了一匙蜜酪放到了允央手边,接着乖乖地站在允央身后,捂着嘴呵欠连天。

    允央回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道:“我夜里看书,又不是第一次,哪里还要你陪,你快睡去吧。莫要站着睡着了,小心摔跟头。”

    随纨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点点头,退到外殿去了。

    允央起身走到书架前,看着放宋国书籍的一格,刚抬起手,又放了下来。这一格中的书已经翻了好多遍,其中根本没有关于重贝宫的只字片语,再找也是枉然。

    正在发愁之际,看到了这一格旁边一格放的是闽国卷。想起闽国是东南第一大国,已存在了好几百年,宋显帝时宋闽两国关系还非常好。翻翻闽国的这些书,或许能有收获。

    可是找了遍了闽国书籍结果还是令人失望。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允央直起僵硬的身子,抱起闽书放回到书架上去。

    忙了一夜却是一无所获,正在沮丧之际,允央看到这随纨与饮绿从溢香斋里端来了早膳——肉糜瓜仁茱萸双色面加八样小菜。

    允央一见这双色面,还没吃,就觉得心口一阵反胃,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饮绿与随纨在一旁,见此情景,吓得脸色都变了。饮绿忙上前扶住允央,随纨则转身出了殿,拿了牌子,直奔太医院请大夫去了。
正文 第240章 金阁遇喜春
    &bp;&bp;&bp;&bp;很快,一直给照顾允央身体的太医院杨左院判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先在外殿放下手中拿的长方形鹿皮医箱,这时铺霞端来了清水,服侍杨左院判净了手。

    饮绿在旁给他穿上给娘娘请脉时专门罩在官衣外面的香色素绸衣,又让他饮了几口清茶,这掀起疏萤照晚的珠帘,请他进去。

    杨左院判一见躺在床上的允央,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说:“皇上出征后,娘娘为了不引人注目,成日里深居简出,连平安脉都省了去。这两个月不见,脸色竟然憔悴到这种地步?”

    此时的允央双目紧闭,昏昏沉沉的,随纨在她腕子上轻轻盖上了一块泥金色芝麻纱帕子,请杨左院判搭脉。

    一搭上允央的脉,杨左院判身子微微一怔,双眉一紧,眼睛专注地眯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提起了搭脉地手,站了起来,随纨在旁看他脸色非常严肃,心里一时没了底,忐忑地问:“大人,敛妃娘娘玉体欠安,得的是什么病症?”

    杨左院判回头,眼中有淡淡笑意,轻声说:“我们到外殿说话。”

    随纨一想:“也是。娘娘刚刚睡着,在这里说话怕是要吵到了娘娘。”

    杨左院判走出了疏萤照晚,并没有回答众人的疑问,而是对随行而来的太医院弟子说:“快回去,请院使大人和同知大人来淇奥宫,敛妃娘娘的方子需我们三人一同诊断后才能落笔。”

    随纨与饮绿见他这么说,都知不能细问了,只是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娘娘这回得了什么病还要三位太医一同前来诊断?”

    大齐国的太医院设在皇城汉阳宫的东面,紫微门旁边,是国家最高等级的医疗机构和医学教育学院。平时不仅要负责皇室成员的身体健康,还要管理全国的医疗卫生事务。

    太医院中的最高官员是院使,正三品,接下来是同知,正四品,再低一级是院判正五品,余下还有若干医官。

    这次杨左院判将太医院职位最高,医术最高的两们医官全都请到了淇奥宫同自己一同诊脉,这是极为罕见的,若不是遇到十分重要的事,他绝不会惊动这两位。

    院使与同知接到杨左院判的通知,也十分意外,思忖着:“若非紧急的事情,他断不会如此。”于是两人来不及更衣,就着便服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院使与同知搭完脉,从疏萤照晚里出来,与杨左院判三个人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下。同知说:“院使大人与我的看法一致,还是由杨左院判来下笔写方子,并呈送皇后娘娘和内府局各备一份。毕竟你是专责照料敛妃娘娘身体的。”

    杨左院判听罢忙起身拱手道:“如此大事,多年来宫中都未曾有过,还是请院使大人来落笔,才为稳妥。”

    院使听罢笑着捻了捻胡须说:“杨左院判在过谦了,你的医术谁人不知,这件大事怕几日之后便会禀到皇上那里,这么好的机会,必定要留给杨大人了。”

    随纨与饮绿在一旁端茶送水,也支着耳朵听着,听到这里她们两个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里也猜出了**分,能让三位太医这么镇重其事地会诊商议方子,还说宫中多见未见这事,还能是什么?

    “敛妃娘娘有喜的事,还是由皇后娘娘亲自写喜贴给皇上才好,我等都不宜动笔。”杨左院判说完,坐在书案前,似了一个方子。

    然后,他转身对随纨说:“敛妃娘娘怀孕已有两个多月了,只是最近娘娘用神过度,心力交瘁,饮食也减少了许多,身体非常虚弱。所幸龙胎非常康健,这几日你们便让娘娘尽量卧床休息。”

    随纨一听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呢,淇奥宫上下自当尽心竭力照顾好娘娘。”

    饮绿在旁边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忙拿帕子拭去说:“娘娘这回终于有了血脉亲人,再不用说在汉阳宫中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她话还没说完,随纨便横了她一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娘怎会是孤零零的?小心掌嘴!”

    饮绿自知失言,赶忙低头退到一边。

    杨左院判看了一眼饮绿,微微一笑:“姑娘们将方子上的药每日给娘娘定时服了,可保龙胎安稳妥当。此外,我再拟一些滋补的药膳,若是娘娘孕吐轻些了,便可给娘娘进一些。”

    随纨和饮绿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可能是之前太过于劳心劳力,再加上怀孕初期又易疲乏,允央这一回却是缠绵病榻七八日才有了起色,慢慢能下地走动了。

    这一天傍晚,饮绿扶着允央出了疏萤照晚,到内殿里用晚膳。

    允央坐在炕桌前,发现这次晚膳用的花梨木桌要比平时大了两圈。桌上摆着山药鸭羹热锅,雪蛤莲子扒鹿筋热锅,烧狍肉,蒸肥鸡,口磨炖白菜,李子烩罗汉面筋,还有拌茄泥,拌玉脂豆腐。

    除此之外,还有象眼小馒头、蜜枣老米面糕,攒笋丝江鲜素面……

    允央看了,还没动筷子却是先苦笑了一下:“本宫一个人却上了这么多菜式,如何吃得完,看一看便饱了。”

    随纨在旁着急地说:“娘娘,您现在可是怀着皇家血脉,纵是不爱吃也要尽量多吃一点。前些日子,您就清减了不少,若是再不好好尽食,腹中胎儿如何能长得强健?”

    “确是如此。”允央拿起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说起来,本宫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怀着胎儿自己却不知道,只以为是信期不准罢了。”

    饮绿在一旁为允央布了一碗汤放到她的手边说:“娘娘不必自责,杨院判说胎儿非常健康,您只管安心休养便是……”

    允央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粉彩鱼形汤碗,笑着说:“今日的餐具倒是别致的很,可是内府局送过来的?”

    随纨“噗嗤”一乐:“娘娘,内府局都是经年的旧样子,哪有这么新颖别致的?这是早上从长信宫送过来的。”

    允央一怔,睁大了眼睛问:“皇上回来了?”

    饮绿忙搭话说:“南方战事如火如荼,皇上怎么脱得开身,不过呢,皇上的圣旨倒是回来了!”说完她看了一眼随纨,两人双双跪下,郑重行礼说:

    “祝敛贵妃娘娘玉体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允央轻轻挥手说:“起来吧。”
正文 第241章 玉屋见泪痕
    &bp;&bp;&bp;&bp;允央看着随纨与饮绿,面上淡淡地说:“这便是皇上圣旨的内容吧?”

    随纨听了抢着说:“娘娘,不止这些呢!皇上圣旨里说,册封您为敛贵妃,因您有孕在身,身子娇弱,不宜劳累,册封大礼就定在产后择日再举行。”

    “但是从今天起,一切仪仗,用度,礼节全按贵妃的行制来,您就是名副其实的贵妃。”

    允央进了一口菜,脸上淡淡的,没说什么。

    随纨看着允央的神色,似乎并不怎高兴,就接着说:“皇上还把最大最好的皇家园林——峭茜行宫作为册封大礼赐给了娘娘,这可是大齐国开国头一回呢,纵然是皇后娘娘也没有过这样的体面。”

    “其他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就没断过,都快把咱们的库房撑破了。”

    “峭茜行宫?”允央轻轻念了一句:“却是景色宜人,难以忘怀。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去放‘玉箜篌’了。”

    随纨见娘娘得了这么多的赏赐却也没见有个像样的笑脸,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讪讪地立在一旁。

    饮绿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意思说:“别急,我自有办法。”接着她走过来为允央又满了一碗雪蛤莲子扒鹿筋,轻轻放在她面前说:“皇上还有一个惊喜给您,只是要娘娘先好好进了这一餐。”

    允央扭头深深灼了她一眼,唇角轻轻翘起:“你这个丫头,惯会巧立名目,这会倒拿皇上来压本宫了。晚膳之后,倒要看看是什么,若不能让本宫惊喜,便要罚你去清扫庭院。”

    饮绿在旁陪着笑说:“只要娘娘好好进膳,让奴婢们作什么都高兴。”

    晚膳之后,怕允央不爱动,积了食,又扶着她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了会子月下的逐光池,又在曼陀罗花树下轻轻荡了一阵子秋千,这才让允央回了内殿。

    允央怀孕以来本就易倦,走了这一通,回来后倚在罗汉床上更是有些昏昏欲睡。正当饮绿与随纨以为娘娘要就寝时,却见允央倚在轻罗软垫上,半睁着眼睛问:“本宫的惊喜呢?”

    饮绿低头一笑,回道:“娘娘别急,奴婢这就取来。”

    很快饮绿就从外殿捧了个丝绒锦盒进来,放在了罗汉床上花梨木镶红铜边的炕几上。

    随纨一见,皱了下眉头道:“你拿这些旧东西进来作什么,送过来时还没擦拭,别让里面的灰扑了娘娘。”

    饮绿回了她一句:“我已经擦拭过了,你放心吧。”说完便把锦盒轻轻地打开,里面是一支镏金的银盒。盒子上的纹饰是一种长着双翅的白羊——一种传说中的神兽白泽。

    允央一看这白泽的纹饰,立刻直起了身子,睡意全无,因为白泽像正是宋氏皇族的徵章。

    饮绿在旁解释说:“皇上的传话回来说,这是大齐军队取得卫国后,从卫国皇宫中找到的。因其上面的会长徽章便知此盒中装的或是宋国皇室的旧物,便派人送了回来。”

    不知为何,允央此时只觉喉间发痒,心里想:“皇上纵是前方战事吃紧,却也记着我的一些心事缠绵之处,上次送了一幅半旧的年画。如今,不远千里也要将宋家的旧物专程送回来给我。”

    “不说这盒子里面是什么,就是这一份专程的心意,便是比这盒子里的东西还要重一些。”想到这里,允央纵是再不想哭,却还是有些哽咽地说:“打开。”

    饮绿不敢多说,拨开盒上的玉扣,轻轻地打开了盒盖……

    银盒盖被打开后,一层厚厚的细绒布覆盖住了里面的东西,看来放东西的人一定很爱惜银盒中之物,怕它受到磕碰。

    这时随纨拿来一块柔软的缎垫放在炕几上,饮绿洗净了双手过来,把银盒中的物品一件一件往外拿,放在缎垫上。

    第一件拿出来的是一尊三四寸宽,两三寸高的脂玉双耳活环香炉。此炉全器呈现菱形四瓣状,炉边挂有活环耳,炉底呈鱼腹形,接四兽足。

    香炉盖面及炉壁饰单层镂空蝙蝠及缠枝花,炉盖顶为镂雕的昂首盘龙,龙首上有龙角与龙眼、身上的鳞片全由嵌入玉中的金丝勾勒出花纹。

    此炉一被拿出来,饮绿与随纨皆眼睛发亮,他们久在宫中好东西见过不少,但这样白如凝脂,温润如水的质地,精细绝伦的雕功却是从未出现过,不由得从心底里发出赞叹。

    允央自幼研习书画,赏玩古代名器,在她看来,这件香炉的作工与风格不同于任何一代皇家御用的工艺,可谓独开一派。

    就单从炉首的盘龙来看,姿态与任何一朝的都不相同,龙首更是昴扬向天际,似在天地间怒吼,此间气势绝非一般工匠所能达到。

    第二件拿出来的是一件冬青釉蟾蜍形砚滴。

    砚滴是文人磨墨时用来装水,滴水的文具,始于西周。它可以滴水进砚,以供磨墨汁。多年来,这种器物以蟾蜍形,龟形为贵,造型古雅为上。

    其中有嘴的壶形砚滴称为“水注”,无嘴圆形的也称为“水丞”。

    这只蟾蜍形的砚滴非常小巧,方便一手把握,整体造型是一个小蟾蜍作鸣叫状,嘴呈喇叭形,鼓着腹,扬着首,似欲跳跃。它全身施以青釉,釉面光洁明亮,暗和“蟾宫折桂”之意。

    允央轻轻拿在手里仔细看过这两件物品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等她看到第三件物品时,只觉得喉头一热,再也忍不住,终于落下泪来。

    这第三件是一个紫檀雕云龙纹三层长方形药匣。匣外镂雕龙纹,并点缀灵芝、流云纹,构图舒朗,错落有致,器型端庄大气,刀法缜密周到。

    经过时间的侵蚀,整个药匣呈现出厚重的紫黑色,宫灯照在它的边角上,反射出光芒聚而不闪,明亮却不刺眼,像是凝结了几十年悲欢离合的风月情愫在里面,封住了多少喜笑怒骂的才情雅韵在匣内,让观赏之人一时都摄于它的气势与精美,无法将目光移开。
正文 第242章 径寸心吐芳
    &bp;&bp;&bp;&bp;宋国的仁溱皇后,尤擅琴艺,在与宋显帝新婚盛宠之时曾作琴曲《双鸾舞》。宋显帝听后叹道:“重贝宫、双鸾舞乃是朕之珍藏。”

    后来兰妃以胡舞之计,吸引宋显帝注意,夺得圣心。宋显帝移情兰妃,使仁溱皇后深受打击,生完允央后,便一病不起。

    深夜,病中的仁溱皇后听到兰妃殿中传来的阵阵丝竹舞曲,知道宋显帝与兰妃的欢宴还没结束,心中备感凄凉,因而在琴边作了一曲《良人远》。

    后来这曲《良人远》机缘巧合地被宋显帝听到,使他大为感伤,想起了病中的发妻。

    当他赶到仁溱皇后殿中想见她一面时,却被皇后婉拒了,只用江淹《还故园》中的四句道出了此时心情:“山中信寂寥,孤景吟空堂。北地三变露,南檐再逢霜。”

    宋显帝返回重贝宫后,便开始着手制作一件名为“径寸心”的紫檀药匣。宋显帝自幼除了绘事尤精外,还工于木雕。

    只是他制作的木雕器物,大多在他自己使用过一阵后便下令销毁了。原因是宋显帝认为作为一国之君,除了他自己谁都不配使用他制作的东西。

    在历时三个月的雕刻后,“径寸心”终于完成,当它送到仁溱皇后身边时,皇后已经病入膏肓,药匣没有使用过十天,皇后就撒手西去了。

    宋显帝在皇后死后,性情大变,从原来的温柔随和变成了冲动易怒,这支“径寸心”却没有被毁,一直珍藏于重贝宫。

    宋显帝后来还在药匣内侧刻上了沈约的《悼亡诗》来思念亡妻:“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屏筵空有设,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这段历史《宋书》中曾有记载,允央当然知道,这也是她为什么一见这支药匣便禁不住要落泪的缘故。

    随纨、饮绿看到娘娘忽然之间泪眼婆娑,都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想:“只不过是支药匣,纵然精美绝伦但还没到见之流泪的地步吧。”

    这时,允央拿过药匣,想要打开,由于心绪激动手都有些颤抖。饮绿在旁看见了想要伸手去帮娘娘,被随纨眼疾手快地拦下了,还瞪了她一眼,意思是:“这会子抖什么机灵?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随纨脸一红,低头不言语了。

    允央打开药匣,果然在匣内看到了用小篆刻着的《悼亡诗》,抚摸着这些字迹,她的眼泪无声落下。

    自她记事起,就从没有见过父母一面,甚至他们用过的物品都没见过,亲生父母对她而言就是古书里的一段话,野史里的一个故事,他们长什么样,他们之间经历了什么,都无从知晓。而今日看到这支药匣,才有种踏实的感觉,知道他们真的存在过,真的相爱过。

    过了好一阵子,心情稍有平复,允央命随纨拿出最后一个物件。这是一支卷轴,轻轻打开后,里面是一幅《晨景瑞鹤图》,此图用笔挺秀灵动,设色淡雅清丽。

    这幅《晨景瑞鹤图》图画得是初春的清晨,重贝宫上空群鹤云集的景像。因为此图中出现了仙鹤,允央心中不得不想起一位让她感到情绪复杂的亲人——敛兮公主。

    她正是宋国画鹤的第一人,连宋显帝看过他这唯一妹妹画过的鹤后都说:“只要敛兮在此,朕今生就不再画鹤,因终不及其一半之美”。

    把这四样物品摆在眼前,允央开始想它们被放在一起的用意:“这些东西皆是我的亲人所作。”

    “第一件应是善于玉雕的爷爷,宋显帝的父亲宋明帝留下的。第二件是我的大伯,精于瓷器制作的宋显帝哥哥鲁南王所制。第三件是我父亲的,第四件是我姑姑的。”

    “宋国已经灭国多年,这些原来重贝宫珍藏的宝物早已流落到民间,卫国皇室能将这些难得一见的宝物搜集起来,其中过程必定是千辛万苦。可见卫国皇室终是感念宋国曾给与的恩德,才会这样费心费力。”

    “只可惜,卫国皇太后与国君被卫国自己的叛军所害,否则我必定是要当面致谢的。”

    允央想到这里,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随纨在旁看了许久,见娘娘看到盒子中的宝器两眼放光,又是落泪又是叹气的,心里猜测:“看来娘娘终究还是爱这些宝物的,只是有的看上眼,有的看不上罢了。”

    于是她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如今娘娘成了贵妃,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位份也在辰妃,敏妃之上,按理说辰妃,敏妃都应该送份大贺礼才对。”

    “想来辰妃是因为睿王在前线屡有战功,所以孤傲冷淡,知道娘娘受封贵妃却只送来一尊镏金的铜佛像。”

    “倒是敏妃此次十分恭顺,将整个延趣阁都送了来。这个阁子冬暖夏凉,月下泛珠光,雪中显玉晕,正是天底下独一份。这个大礼才能衬出敏妃对贵妃娘娘的尊敬。”

    允央一听到这里,眼神忽然一闪:“延趣阁?可是那个婆利突罗硃国进贡的宝物,每一片隔扇都是由一块鲸鱼的下颌骨磨成的?”

    “可不,听说要组成这样一间暖阁,少说也用了几十条大鲸鱼。制成这个暖阁之后,东海之中便是再没鲸鱼了。”随纨接过话说。

    允央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为了一己之欲便要涂炭这许多的生机,以致于使其在东海之中灭族,此物戾气太重,绝非什么宝物。”

    “况且,天底下只这一份,皇上便赏给了敏妃。此物已是敏妃多年炫耀的资本,如今本宫若是收下了岂不是夺人所爱?”

    “罢了,你们便把此物送回矜新宫,再加一张本宫的名贴,就说敏妃的心意本宫已领了。延趣阁是皇上赐给敏妃的大礼,是皇上的深情厚意,本宫如何敢于僭越?还请敏妃将延趣阁妥善良收好吧。”
正文 第243章 深宫乞巧愿
    &bp;&bp;&bp;&bp;转眼间大齐国的女儿节就要到了。

    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闺阁节日,深宫中的姑娘们对这一天都颇为重视。可巧今年女儿节的天气又出奇的晴朗,碧空万里,连片云都见不到。

    大清早,给允央梳妆时,就听得饮绿与随纨在旁边嘀嘀咕咕:“今晚一定能看到牛郎与织女双星,乞愿肯定灵验。”

    “天气好不用等晚上,一会摆上香案丢巧针,花影看得清。可不要像去年一样,我明明丢得针影似兰花,却非被你们说成是棒槌,害得我这一年每次绣花都觉得手拙,还挨针扎了几回。”

    “嘻嘻,天气好,挑彩线,输了可要请我吃巧果。”

    “巧果算什么,今年我若输给你,便给你捉三年的蜘蛛。”

    “一言为定!”

    “四马难追!”

    允央手里拿着一支玳瑁嵌珠镶红珊瑚石的缕空华胜在手中把玩,听她们说的这样起劲,心中也不禁蠢蠢欲动,想去庭院里看看今年这些姑娘又玩些什么新花样。

    走出殿外,允央见宫人们已把女儿节的庭院布置好。一条鸡翅木包缕空雕花铜边的条案放在院子正中。

    案上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一个放着七彩丝线与一把银针的红漆托盘,还有一支茄南香木雕葫芦花纹的盒子。

    条案两边各放了一排绿沉漆的方桌,桌上摆着时令鲜果与五色瓜仁,还有炼胗坊新做的三色点心。

    方桌后面配着铺了妃色软缎垫的红木高背圈椅。浅苹洲中的花木上已被宫女们挂上了用来乞巧的锦马、布石榴和绸缎香囊,一时间彩带飘飘,香风阵阵。

    众人服侍允央在首座坐好,随纨拿了一件鸭卵青的蜀锦半臂给她穿上。这边饮绿已在旁拿起了红漆托盘上的绣花针七个摆成一排,放到铺霞手里,铺霞一手拿着一根丝线,一手拿着这七根银针,对齐了针眼,仔细看了看,一下全部穿过。

    众人在旁看到连连称赞。随纨在穿巧针时没有铺霞那般顺利,试了两回都没过,一时涨红了脸。石头和贵儿这几个小太监又在旁边起哄,更让她下不来台。

    饮绿上前把她拽到一旁,递给她一盏百果蜜茶道:“别急,先定定神。一会投丢巧针时才好投得花影。”随纨听了默默点了点头。

    这边,桔榴与紫葵正围着铜盆丢巧针。所谓丢巧针就是放一盆清水的阳光下暴晒,晒出一层薄膜后,然后再将绣花针轻轻放到膜上。

    让其浮在水面,隔着水面上的膜看着盆底绣花针的影子形状,若是影如鲜花,多有变化,就是最佳,可以说投针之女子来年便是最为巧手之人。若是形如棒槌则是说投针之人手拙心笨,来年难作巧工。

    投完了巧针,桔榴与紫葵围在盆边观察着。两人小声地交谈着,笑一会,又静一会。

    随纨饮完了茶,到铜盆旁看了看,只见桔榴的巧针呈现如修竹一般的影子,紫葵的巧针影更是神似一朵玉簪花。

    随纨心道:“都这么厉害,我若再似去年那般丢出去的巧针影子不好看,岂不是更让人添堵。”于是随纨便绕过了铜盆,直奔茄南香木盒子而去。

    饮绿正守着这个盒子,见随纨过来,便笑着递给她一个托盘:“请!”

    托盘上是炼胗坊今早新做的五色糯米小团子。随纨拿起了一个柳青色的小团子道:“前面两项我皆比不过你们,不如先来团巧运吧。”

    团巧运是宫庭女子最近兴起来的玩法。就是将许多一般大小的浑圆五色珍珠放在一个小木箱里,姑娘拿一只糯米团子放到小木箱里一滚。

    然后将糯米团子取出,看上面粘了多少颗珍珠。根据糯米团子上珍珠的数量与颜色,来算出这位姑娘来年的运气。

    随纨闭着眼睛把糯米团子往盒子一抛,团子顺势滚了几下停住。饮绿说:“快拿起来看看吧!”说着递给她一张彩签。

    随纨拿起糯米团子,对着彩签看了又看,失落地说:“怎么又这般不顺利。”

    饮绿在旁好奇地问:“如何不济了?说来听听。”

    随纨指着糯米团子说:“你看,这上面有六颗白珍珠,两颗黑珍珠。白珍珠是平安稳妥,难得升迁,六是长久之意。”

    “黑珍珠是思虑过多,劳心劳力。二又是镜花水月之意,你说这是什么卦面嘛,分明就是添堵来的!”

    众人看到随纨一脸懊恼地在那里跺脚,都觉得好笑。饮绿在一旁说:“我看却是很好,六颗白珍珠全是平安稳妥之意,两颗黑珍珠能起什么作用,完全可当看不见。”

    随纨低声嘀咕着:“平安稳妥有什么用?不能升迁岂不是白来?”

    石头也安慰她说:“随纨姑娘莫怕,大不了一会我和执壶去捉蜘蛛时把肚子最大,最能吐丝的都留给你。”

    随纨斜了他一眼道:“哪个要你们的蜘蛛。结巧蛛时用的蜘蛛都得自己去捉,否则便不灵验。”

    “况且你们捉的蜘蛛定像你们,执壶捉的蜘蛛最爱瞌睡打盹儿,石头捉的也只会溜须拍马,这样的蜘蛛哪个敢用?”

    执壶听了有些恼了,忿忿地说:“你哪个眼看我爱瞌睡打盹儿了?”

    石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动气,转回头还是笑嘻嘻地对随纨说:“姑娘这般好强,那便自己去抓个试试。”

    “今年宫闱局怕鸣虫扰了各殿的娘娘,从仲春起便在各处放了驱虫之药,每天还派十几个小太监各处灭虫,不管是蚱蜢、蜘蛛,络丝娘,蚊蝇、蟋蟀,金甲王全都一个不留。除非你求我这攀爬高手到树顶为你抓几个来,否则姑娘今年便没巧蛛可用了。”

    随纨想了想道:“偏不信这个邪,我就捉几只给你看看!”

    石头还是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好像说:“你迟早还要来求我。”

    允央认真地看着他们两人说话,过了一刻,允央对随纨说:“这里没有蜘蛛,本宫却知道哪里肯定有。”
正文 第244章 惊现幽遐蓝
    &bp;&bp;&bp;&bp;午后是重贝宫最安静的时候。

    随纨左手拿着个火绘佛手、寿桃、石榴纹的匏壶,右手拿着两个前面扁圆后面细长的木箸,这便是捉蜘蛛的全套器具。

    见到蜘蛛先用木箸去挑,待蜘蛛吐丝想要逃跑而悬挂在木箸上时,便打开匏壶的盖子将其放进去,这样一来,蜘蛛不用挣扎也不会受伤。

    饮绿扶着允央进了重贝宫,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担心地说道:“这捉巧蛛的事,本就该奴婢们来,娘娘身怀六甲,怎能来这又脏又乱的地方。若是磕着碰着,奴婢们再长一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不如让奴婢先送您回淇奥殿休息吧。”

    允央摇摇头说:“本宫都在床上躺了这许多天,再也不想回去了。今天天气好,大家兴致这么好,本宫也来热闹一下不行吗?”

    “往年女儿节的蜘蛛都是侍女们捉的,本宫从没捉过一次。刚才听他们说得那般热闹,一时也觉得手痒想试试,你今日便遂了本宫的意吧。”

    听娘娘这么说,饮绿也不好再坚持,便拿了根木箸递给允央,自己在旁边帮衬着。

    允央见这重宝宫里罕有人迹,捕虫的太监也不来这里,因而殿内蛛网颇多,不过这里蜘蛛虽多也不能随意捉,要选结网结得密的。因而她先慢慢走着仔细观察,还不急着动手。

    那边随纨已捉了好几只,高兴得咯咯笑起来:“一会回去给那几个小太监瞧瞧,让他们再得意?把他们的下巴惊掉!”

    虽然嘴上说的热闹,可真让允央动手来捉蜘蛛,还真有点下不了手。在大殿里面转了几圈,她终还是一无所获。

    见此地实在过于破旧,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随纨说:“我这儿有只大的……哎哟……怎么让它跑了……”接着就看到随纨顺着墙壁走了几步,沮丧地说:“还钻进洞里了!”

    饮绿听见了便说:“既然跑了,就让它跑了吧,你也捉了不少了。”

    随纨扭脸不甘心地道:“可这只是最大最好的,快到手的怎能放了它呢,待我把它挖出来!”

    说着把木箸翻过来,把细长的一边对着墙上的一个洞掏了起来。

    允央与饮绿相视一笑,知道以随纨的脾气今天这只蜘蛛是活要见蛛,死要见尸,没个结果就是回去随纨也要唠叨不停。两人携手慢慢往随纨那边走去。挖了好几下,什么也没挖出来,随纨只好用木箸在墙洞旁边使劲敲了起来,希望把蜘蛛给震出来。她敲得很用力,在这样空旷在地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允央怕引人注意,想提醒她住手,还没说话,就见随纨敲击的地方落下了大块的墙皮,灰尘噗地一下飞了起来。随纨猝不及防地被喷了一脸,呛得咳嗽了起来。

    “让你别淘气,你看遭罪了吧……”待震起的灰尘落了下去,允央用帕子掩着口鼻,向着随纨靠近,想为她拂去面上的浮土,走到离她两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饮绿以为娘娘嫌此处肮脏,便自己上前去把一脸委屈的随纨拉过来,用帕子细心地给她拂去头发上和面上的浮灰。

    落下大块墙皮的地方,露出了里面一层壁画,壁画上画得是维摩居士,因为墙皮露出的地方有限,只看到维摩居士的上半身。

    允央之所以停下,正是被这幅图所吸引,原图上的各种颜色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退化看不清了,唯有一种颜色却是鲜艳如新,亮而不妖,凝而不散,宛如刚刚涂上一样,那便是宝石蓝。

    宋国承位于周朝,建国一千多年,又地处中原腹地,与西域贸易由来已久。

    在西域诸国中,宋国与律倍国关系犹为亲近。律倍国的高山上出产一种独一无二的宝石名叫断霁石,此石初看与蓝宝石相似,但是质地极脆,轻轻敲击就会粉碎,根本无法制作首饰或是宝器。但是如果将此石研磨成粉制成蓝色的颜料却是水火难蚀,经百年风雨都不改初色,因其蓝得特别,无法复制,被称为“幽遐蓝”。

    由于知道宋氏皇族世代喜爱绘画,律倍国便将此幽遐蓝作为独贡之物每年元日之前送到洛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宋国灭亡。

    宋国灭亡后不久,律倍国也遇到了天灾与**,举国北迁,出产断霁石的矿洞被风沙掩埋,从此世间再无人能见幽遐蓝。

    可此时此刻,幽遐蓝就出现在眼前这个不大的墙皮破洞之后,允央怎能不因吃惊而驻足呢?待她走近这尊维摩居士画像,想要仔细观察之时,发现由于随纨刚才敲击过于用力,以致于将维摩居士的肩膀处敲碎一块,露出了最里面的裸墙,在这裸墙之上,有两个用幽遐蓝写就的隶书字——“汇眼”。

    允央看到“汇眼”这两个字,心里有种莫名的悸动,似是曾在哪里见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饮绿走过来轻轻说:“娘娘,刚才我听到不远处似有人走动,恐是随纨刚手敲墙声音太大引得人来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允央心想:“自己怀孕以来,处处小心,淇奥宫还算安稳如昔。切不可因为来重宝宫被人发现,再引起事端,所以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于是她点点头,主仆三人快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淇奥殿,允央一心想着重贝宫里那幅壁画的来历,便叫石头去内仆局把汉阳宫的初建图纸借来。

    当夜幕降临之时,殿外,饮绿、随纨、铺霞她们与石头几个小太监对月吃酒玩耍,把捉来的蜘蛛放进几个小木匣中,姑娘们都祈祷这些蜘蛛能在日出之前结出细密的蛛网,以证明自己心灵手巧,慧质兰心。

    可怜这些蜘蛛在自己家呆得好好的,忽然被不明不白地绑架到这里,而且根本不给适应期就直接进入重体力劳动。这还不算完,若是今夜干活多,抱怨少的,明早姑娘们一看,网织得不错,心情一好,兴许就放它们一条生路,若是今夜闹情绪,消极怠工的,让姑娘们期许的愿望落了空,那下场便可想而知了。
正文 第245章 宋皇族秘籍
    &bp;&bp;&bp;&bp;庭院中欢声笑语,吃酒行令的声音透过窗上的轻容纱飘了进来,允央好像根本没的听见,因为她正站在书架旁面色凝重地翻阅着典籍。

    细细看过石头借来的汉阳宫初建图纸后,她发现在重贝宫的位置图纸上根本没有标识,由此可知重贝宫在大齐国建国以后并没有修缮改建,所以现在重贝宫一定还是宋国时的旧貌。

    既然确定了重贝宫的身份,便需要从宋国史书中来寻找这座宫殿的来龙去脉。

    这里虽然是淇奥宫,而且允央也是宋国公主,但毕竟宋国与大齐曾经是势不两立,在大齐国的宫廷里大量翻阅宋代书籍还太过引人注目。若是被好事的人传到皇后耳朵里,不知又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因而允央将宫人们都派到庭院里过七夕节,自己则推说身体不适,独自呆在寝殿里。

    终于,在《梁书。营造篇》中找到了相关记载,宋显帝的爷爷是一位建筑大师,宋国皇宫就是他亲自设计。

    其中有一间他自己用来读书和会见亲信大臣的宫殿名为重贝(在宋显帝时改为寝宫),建造极为精巧。殿内四壁都请当世一流的画家绘有壁画,以瑞脑香涂墙,家具皆由金丝楠木打造。

    《梁书。营造篇》中还写道,在宋国皇宫建造时使用了前人没有用过的“分材制”,这是为了实现建筑设计的标准化而制定的一套基本规则。

    在这套制度下,不同建筑的各部分之间尺寸统一协调,使之具有通用性和互换性,以便提高施工效率,降低成本。而且这些宫殿在传统的木架结构上都有所改进,比如规定凡立柱都有侧角,这样可以使整个构架向内倾斜,增加其稳定性。

    在横梁与立柱交接处,以斗拱承托以减少梁端的剪力,保持殿顶受力平衡,从而使整个宫殿在防风,防震方面显得出类拔萃。

    翻遍《营造篇》全章都没有提到“汇眼”二字,尽管如此,允央还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真的是曾爷爷亲自设计的宫殿,百年后还能出现在眼前,怎能不算是对自己的福报呢?

    此时已是深夜,允央直起僵硬的身子,抱起桌上的书籍放回到书架上去。饮绿听到声音走了进来一看允央的样子,大惊失色地说:“娘娘,您怎么还没睡,这些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偏要在这会儿忙?您现在可是有身孕的人了!”

    允央一怔,回过神来,将手中的书递给饮绿,用手轻轻抚了抚腹部说:“真是呢,本宫总是忘记了这件事,看来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说完她慢慢走进帐子里,饮绿服侍她躺下后,看着允央双眼还如夜明珠一般晶光四射,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允央听到她的叹息声,扭头问:“为什么愁眉苦脸的?”

    饮绿替她掖好被角后说:“娘娘这些日子心里惦记什么,奴婢虽然不知道,却知道您是为了谁这般劳心劳力的。”

    “您总是说在这深宫之中,您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这一点,奴婢自幼进宫也是感同身受。如果有一个亲人出现,便想紧紧抓牢他,为他做一切。”

    “可是,娘娘您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您和腹中孩子平安,皇上也安心不是吗?况且皇上是那样强大的男人,他必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娘娘只要安心养胎便是。”

    允央知道饮绿为人一向谨慎,如果不是发自肺腑地关心自己,她断然不会说出这样出格的话来。所以允央当下心里也是一阵感动,她看着饮绿说:“虽然外人看来你我是主仆的身份,却不知我们彼此却当成是知己。”

    “你说这话我也知是为我好。你知道他刚强,却不知道他也有无措的时候,而有些事情只有我可以帮到他,只是你不知道其中原由罢了。”

    “我是母亲,怎么不知腹中胎儿要紧?不过这几日觉得身子比之前爽利了许多,想是胎儿也一样安然,所以才能有心力做这些事,若是胎儿有异动,我怎敢如此?”

    饮绿见劝不住她,只好摇了摇头说:“娘娘您自己的身子自己作主,奴婢们只是替您瞎操心罢了。”

    允央此时脑子里全是重贝宫与汇眼的事,心中如同有一团火,直烧得她亢奋不已,根本无法入睡。

    她索性坐了起来,刚要下地,饮绿在旁忙说:“娘娘要什么,奴婢帮您去取?”

    允央指了指书架说:“书格的最上面放着一些各朝代有野史书籍,你给我把写宋国的那几本拿过来吧。”

    饮绿应了一声,就到书格前找了一通,终于发现了几本,给允央拿了过来。

    允央拿着书,心里想:“正史找不到踪迹,只好在野史里试试运气了。”饮绿在一旁给她在床前多掌了一盏灯,自己端来一个笸箩,坐在允央床边做起了针线。

    允央嘱咐她早些去睡,饮绿不肯,只管默不作声地陪在允央身边。

    允央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自己则拿起这几本野史来仔细翻看,果然在《异趣录》中出现了这样的话:

    “当今绘技,以宋国为上,精华凝聚则在宫廷之中,宋国皇家对绘画技法秘而不宣。宋显帝兄长鲁南王曾作一书《锡围山丛谈》(鲁南王居住地名为锡围山),书中尽言鲁南王一生所有兴趣爱好,其中就有绘画一栏。”

    “在这一栏中,他指出宋国皇家绘画秘籍只有二字“汇眼”。只要找到汇眼,就找到了满卷灵魂。便可成不朽之作。”

    “世人看过后,皆找汇眼,却无人能找到,于是尽言鲁南王不学无术,哗众取宠。《锡围山丛谈》本就是鲁南王写出来自己解闷的,印刷很少,只在贵族中传阅,后散秩失传。”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对允央而言却是如获至宝——汇眼是宋国绘技精髓。既然知道了这一点,允央便沉不住气了,明天一定还要去重贝宫看看幽遐蓝所写“汇眼”到底有何高深之处。
正文 第246章 俏允央受惊
    &bp;&bp;&bp;&bp;虽然只找到了“汇眼”的只字片语,但也让允央感到久违的喜悦,合衣躺到床上,片刻就睡着了。

    睡了有两个时辰,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梳洗打扮之后,炼胗坊上了早膳——一碗香草芽菜鸡丝面,并八样小菜。

    看着允央吃完了整碗面,随纨与渡阑在旁吃惊地对视一眼,心里说:“难得娘娘这般好胃口,莫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吃过早饭,允央就吩咐宫人备车,她要去旧殿。刚走到殿门口,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又走了回来。

    站到穿衣镜前,允央一看,只见镜中的自己身穿藕荷色苏绣枇杷纹妆花缎长衫,内系蜜桃色云锦百褶裙,以淡水红色绣石榴闹春纹灯笼锦束胸。头梳盘桓髻,上饰金镶翠宝葫芦簪,金嵌珠红玛瑙云蝠步摇,身上的璎珞,臂环一样不少。

    看了自己的样子,允央心里暗道:“多日不出宫,赶上今天心情又好,不知不觉中便着了盛装。这哪像是一连几日还是病恹恹,倒像是欢宴刚结束的样子。要是传到后宫各位娘娘耳朵里,定以为我是因怀着龙胎而故意打扮起来到处炫耀,可不是自找麻烦?”于是她动手取下了头上的环钗和身上的装饰。

    就在这时,允央忽然觉得腹中像是有羽毛轻轻拂过,第一下,轻轻的,缓缓的,紧接着便是两下,三下,重一些,快一点……

    允央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吓得一下子坐到了梳妆台前的红木绣墩上,动也不敢动。她赶紧对身边的随纨说:“快去请杨左院判,本宫腹中不适,怕是动了胎气!”

    随纨一听也急得说不出话来,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外跑。

    饮绿忙过来扶允央,想让她到床上躺着,允央摆了摆手说:“现在还不敢动,若是擅自行动了,龙胎有恙该怎么办?还是等杨左院判来了,再做打算。”

    很快,杨左院判一路小跑地赶了过来,顾不上擦头上的汗,就赶紧跪下来给允央请脉。搭了一会脉,杨左院判神色缓了下来,气息也不像刚才那般慌乱了。

    他放下搭脉的手,给允央磕了个头,然后要站起来回话。

    饮绿在旁看见了,便很自然地去搀扶他,杨左院判忙笑着轻轻地躲开了:“多谢姑娘。只是我杨赞竹虽然四十有六,却还腿脚灵活,行动自如。”

    饮绿脸上一热,低头退到一边。

    允央看着杨赞竹的表情,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杨左院判,你看本宫的胎象可稳?”

    杨赞竹忙拱手回说:“娘娘面色红润,气息平缓,脉象跳动有力,中气十足,胎儿十分稳妥,娘娘您大可安心。”

    允央还是有些不解地问:“这样说来是最好。不过,为何刚才本宫忽然感觉到腹中异动呢?”

    杨赞竹还是带着恭谨地笑说:“娘娘有孕也已三个多月了,此时正在胎儿四肢渐出,慢慢长大之时。”

    “娘娘刚才感觉到的异动,正是胎儿健康强壮,四肢活动的证明。”

    “可是为何昨天一整夜他都不动,偏本宫要出门他就动了起来?”允央还是有些不放心:“本宫真怕是因自己的举动而使胎儿受惊。”

    杨赞竹赶紧安慰她说:“娘娘多虑了。孕妇怀胎,虽然不能像平常一样跑跳,正常的行走还是必要的。如果总是一味卧床对胎儿生长也是不利。”

    “胎动是孕期过了三个月后的正常情况,以后会动得越来越多。除非见红或是腹痛,正常的胎动均无危险,娘娘可以自由行动,不必过于担心。”

    允央点点头,松了口气说:“今日之事有劳杨左院判了。”

    淇奥宫虚惊一场后,各自欢喜,不必细说。在洛阳城的另一处,却不似这里春风和煦。

    此时的枢密使府中气氛要沉闷压抑了许多。皇帝出征之后,程可信每天都要审读各地报上的公文直至深夜,由于公事繁忙,府中多位妙龄的夫人都备受冷落。

    今早三夫人就到访了两次程可信的书房,第一次送来高丽老参汤,第二次送来五色花瓣蜜汁点心,由于看到他忙得头都不能抬,也就没有进去打扰,只将东西送给仆人,便失望地离开。

    等到处理完了公文,已是日上三竿,看着案头三夫人送来的东西,程可信沉吟了一刻,起身活动活动身体,出了门,想往三夫人所在的倾烟楼而去。

    还没走出三四丈就被匆匆赶来的一个人差点撞个满怀,程可信定睛一看,原来是独子程养浩。

    程可信推开他,语带愠怒道:“这般冒失,怎能成大器?”

    程养浩顾不得父亲脸色不好看,着急地说:“前几日按父亲吩咐去悬榔府提闲厩的两个豹奴前来问话,却被管事的副府督借故推三推四。今日再去提,却说因这两人是大食人已被送往了刑部下的四蕃司了。”

    程可信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瞪了他一眼道:“无论什么事,都要先神定,心乱是大忌!”言罢便辄身往回走。

    程养浩被父亲训斥,自然不敢再吭声,但从他不均匀的呼吸可以听出他其实有很多话迫不及待要说出来。

    进了书房,程可信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地说:“那么这两个豹奴如今已无消息了?”

    见父亲终于开了口,程养浩赶紧接过话道:“四蕃司的管事是太傅的人,想来那两人进去便出不来了。”

    他嘴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当日副府督不愿让提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有变,便想办法找到了初入悬榔府时提审他们时的掌录。”

    “掌录说,当时这两个大食人说他们是二月出发的,却不知因为何故被送到了一个气候温暖的地方呆了一个多月,其间豹子被带走。他们由于不通中原语言,只能听从齐国官员安排。进宫之后,他们就发现豹子有些不对了,但也不敢明说。”

    听了儿子的话,程可信眯起了眼睛:“看来我们之前的怀疑是对的,闲厩的虎豹从没有伤过人,况且还是要送到皇帝身边的,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意图不轨,只是如今已无对证了。”
正文 第247章 闲厩藏废棋
    &bp;&bp;&bp;&bp;看到父亲一脸的遗憾之情,程养浩面露得意之色说:“听了掌录的话后,我便派人悄悄去搜了豹奴所住之地,今日传回来消息,那里虽然已经打扫过了,但还是被我们的人从一个豹奴的枕头里发现了这个。”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青绿色秘色瓷的酒杯。

    程可信接过来仔细端详,见这个酒杯晶莹剔透,上面的纹饰是少见的海水叠加青鸟纹,一看就价格不菲,想必是被大食来的豹奴顺手牵羊偷来后藏起的。

    程养浩道:“这种作工的越窑小酒盏肯定是御制,我翻了内侍省的记录,倒像是去年中秋赏给荆王的那一批。”

    放下酒盏,程可信并没有轻松多少:“纵然是赐给荆王的,荆王也可转手送给别人,这个东西成不了证据。不过,以此事可知,那边早已处心积虑,竟然想出这样的行刺方法,幸好已被查觉。不过……”

    他眉头皱起来接着说:“这其中有些不通的地方,净尘大师的功夫大家是知道的,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不过他如何能得知公主有险而跟随进宫,又如何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制服金钱豹?”

    书房里一片寂静,程可信父子陷入深思当中。

    过了一会,程养浩小心地说:“听说净尘大师是从公主府出发进宫的。”

    程可信眉梢一挑:“哦,这是为什么?都道长公主冷艳孤傲,目无下尘,如何会和净尘有了交往?”

    程养浩接过话说:“听说是净尘是受邀参加附马的妹妹暖珮郡主与工部侍郎岳长庚的长子岳茂林的请期之礼。”

    “也是奇怪,自己妹妹的请期之礼,附马却要公主要主持。若是正式婚礼,那附马爷应该会赶回洛阳了吧?”

    听了他的话,程可信眼神一变:“附马是驻守边关的大将怎能随意回京?不过,那****定会派心腹来参加妹妹的请期之礼。以我大齐国的规定,边关将领非朝廷之命入洛阳办事,必须当天返回。”

    “而请期之礼后十五日便是附马所率部队回关内修整的日子,也就是说这个时候附马率兵入关不会受到监视与阻碍……若是此时附马临时调整计划,率兵换条道路日夜兼程赶回洛阳,恐怕也只需五六日……”

    说到这,程可信倒吸了一口凉气:“连送到前线的豹子他们都要费尽心力地做手脚,更何况是附马派心腹回洛阳这么好的机会?”

    “若是有人趁机混进公主府,替太傅传递口信给附马,让附马助他一臂之力。如果消息传递成功,附马调兵遣将杀回洛阳,五六日的时间,我等如何凑足兵马保卫都城?”

    程养浩听罢也觉得十分后怕,但他还是安慰父亲说:“如今附马率兵入关已快修整完毕,并未有异动,父亲还是大可放心了。”

    “怎能放心?”程可信的脸色愈发难看:“附马这次戍北,再次手握重兵是靠敏妃打通关系,太傅极力举荐。若是太傅要他办事,他如何能推脱?”

    程养浩想了想说:“纵然太傅想把消息传给附马的心腹,可是当时公主府人多眼杂,他的消息如何送得出去?况且我朝规定前线的将士非公事回京绝不可参加欢会宴请,单独与外人见面,他们怎样得到这种机会?”

    程可信却是笃定地说:“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如果公主府一切如常那便罢了,可是公主在当天却差点丧命,这样一来,公主府一定大乱,谁还会留心附马心腹的行踪?”

    听了父亲的话,程养浩脸上有些迷惑:“难道说训练大食的豹子不是为了行刺皇上,而是针地公主?”

    “也许一开始是针对皇上的,但是后来考虑到皇上对各种野兽非常熟悉,用这种方法行刺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所以便将这个作法当作了废棋。”程可信平静地说。

    “可巧公主府要为附马的妹妹举行请期礼,太傅的人为了争取到机会接近附马心腹,便放出风来,引公主去了闲厩。可能本想置公主于死地,让公主府乱个一塌糊涂,也让附马心腹加紧出城不受怀疑。”

    “而且若是公主死了,附马连夜带兵回洛阳说要捉拿凶手,沿途或许会受到盘查,但都不会受到怀疑……”

    “万幸的事,公主被净尘给救了,毫发无伤,只是受了惊吓。不过,纵然如此,我相信太傅的消息一定已传了出去。”

    程养浩听着父亲的分析,一脸震惊。许久他才缓缓地说:“也许,也许这只是个巧合。”

    程可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果一时大意能让程家五六日之内就遭灭门,我宁愿相信没有巧合。”

    程养浩听罢,尴尬地咽了咽口水,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阵子,他看着父亲坐在书案旁提笔疾书,好奇心起凑过去道:“父亲给谁写信?”

    程可信没有搭话,直到信写完了,他放下笔才道:“下一个可以领兵入关修整的便是醇王,为了防患于未然,我给他写了封信陈明利害。”

    “他能听进去吗?附马是醇王的亲妹夫,我等只是臣子,哪边亲哪边疏,醇王如何能分不清楚?”程养浩不放心地摇摇头。

    “这你就不知了,醇王为人极为寡情,整个后宫之中,他只认得皇后,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亲人。对长公主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附马了。”

    “这样的人,我们结交有什么用,对我们不也是一样薄情吗?”程养浩皱着眉说。

    “薄不薄情无所谓,为父我这么多年,也不是靠情义做到当朝一品的。皇族臣子之间,只存在有用没用,便再无其他。”

    “我对于醇王来讲,便是有用之人。睿王文武双全,性格又好,如今在南方屡建战功。这对醇王来讲如何能不着急?”

    “如果附马与太傅合谋一事坐实,醇王提前作了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样的奇功,皇上怎能坐视不理?只怕睿王在南方打一百回胜仗都比不了醇王的一件功劳。”

    “到时你想醇王会觉得谁有用?自然是我们程家。若是有朝一日醇王继承大统,以他多疑的性格来看,亲信不会太多,那时对我们程家来说,自有数不尽的好处。”

    程养浩听罢点了点头。

    程可信把信封好后,交给儿子,言道:“你派得力之人,日夜兼城送到醇王手中,如今是非常时期,不可出现半点闪失。若是出现了,下个上法场的可能就是我们程家人!”

    程养浩接过信放进心口的衣服里:“父亲放心,儿子断不会拿项上人头开玩笑。”
正文 第248章 汇眼现真容
    &bp;&bp;&bp;&bp;杨左院判走后,允央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命饮绿再取些专门论述绘画的书来。放在炕几上,随手翻找着。

    在一本前朝著名画师的著作里,她发现了这样的话:“汇眼,相传是是宋国皇室绘画的精髓,具体指什么,始终莫衷一是,因为没有人找得出来。听说只有纯正宋国皇室血统的人才能看出其中奥义。”

    看了这段话,允央眼中的疑惑更多了些:“这话说得奇怪。”

    “自古血统这种事就是玄之又玄,虽有滴血认亲之类的方法,认错的事却也常出现。况且要加以纯正二字,更是难上加难。”

    “什么叫纯正,嫡出算是纯正,那庶出就不算吗?本家算纯正,叔伯家的算吗?姑表家的又是什么?可见这是世人找不到答案编出来的推脱之辞,不可当真。”

    “再说自古绘画的名家巨匠并不都是一家子,男女老少,本族异族皆有,怎还能出血统之说?这种说法不可信。”

    不过,允央转念一想:“从这字里行间来判断,难道汇眼不是一种理论,而是什么东西,要看出来的?”

    午后,允央睡起后,隔着纱窗看到外面天上纤云扫迹,一枝盛开的杏花从宫墙外探了进来,花枝正好穿过石头新扎的秋千架。花影照西厢,远处隐隐有阵萧声传来,飘进碧纱窗。

    允央起身,这一行动的当口,就觉得腹中像是有一条小鱼轻轻一转身,划开了一片涟漪。知道这代表胎儿在舒畅地伸手伸脚时,允央脸上甜蜜笑意便是遮挡不住地漫溢出来。

    随纨这里正好走了进来,一见允央的表情,便说:“什么事让娘娘这般高兴,可是做了一个好梦?”

    “嗯,确是如此。”允央低头莞尔,接着说:“你和饮绿陪本宫去旧殿那里走走。”

    允央她们穿过御花园往旧殿走去,一路上槐云绿满香径,径边青苔尤湿,修竹映水,粉蝶环绕,自是一派暮春的旖旎景像。

    此时的旧殿里无人看管,允央她们从从容容进来,不必经过任何盘问。

    旧殿中原本摆着的三个坛子已被宫闱局收走了,刨出来的大坑也被填平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随纨似乎还对那天在旧殿中捉蜘蛛的事心有余悸,呆在门口磨磨蹭蹭地不敢进来。允央见她们这样便说:“本宫进去有事要办,你们就站在这里等候。”

    随纨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娘娘您非要进去吗?这里……似是不洁,灰尘又大,您还是别去的好。”

    允央听了,回头对她笑笑说:“无妨,这是宋国的旧殿,和本宫也有渊源,自然没有那些忌讳。”言毕,便一个人往里走了去。

    随纫和饮绿怎么能让娘娘一个人进去,也壮着胆子跟了进来。

    走进大殿,允央来到发现幽遐蓝的地方,用帕子蹭了蹭上面的浮土,“汇眼”两个字便愈发清晰起来。

    允央盯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思:“汇眼写在这里有什么用意,难道是指出在这墙壁之内还藏有书籍吗?”想到这里,她轻轻敲了敲墙,墙壁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有夹层的样子。

    随纨在旁边看见了,急着提醒说:“娘娘小心,这里墙皮松,当心落下来,伤着您!”

    想起女儿节那天随纨被扑了一脸灰的样子,允央不由得把身子转了过去,想要躲开飞起的灰尘。这个动作,正好使她的后脑抵在了汇眼这两字上,而她的眼睛以“汇眼”二字为基点,平视开来。

    当允央抬起眼睛时,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不是景物本身发生了变化,而是观看者的视角本身发生了变化。

    在她心中这个角度就是最美的角度,每一个线条都像有魔力一般,穿过了她的身体,完美地汇聚于她身后的那一点上。为什么说完美,因为从这座建筑中起始的任意一条直线,只要穿过汇眼这一点,并且这条直线同时终止于这座建筑中,那么汇眼便是这条直线的中间点。换句话说,站在汇眼上看,这座建筑的任意角度都是对称的。

    瞬间,允央明白了汇眼作为宋国皇室绘画秘密的意思。宋国皇室作画之所以与众不同,就是他们在作画前都要先选好汇眼,再根据汇眼确立从某一点来看完全对称的构图。

    这在当时画坛追求写意,写神的大风气下,显得非常与众不同,所以可说是独创一派画风。这种构图造就了宋国皇室艺术品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丰满的结构效果。

    汇眼本身并不一定存在于图画的表面,有时则存在于纵深的效果中,因而对于不懂的人来说,极为玄妙,难以理解。

    允央试着把头挪开一点,马上她就发现,只要一点点的偏差眼中的景致就完全不同——在汇眼上看旧殿的每一部分都完美对称,饱满地感觉呼之欲出,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有了生命。但只要一离开这一点,旧殿在允央眼中又变成了灰秃秃,脏兮兮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发现让允央兴奋不已,她对着随纨与饮绿招招手,让她们靠过来。她们俩个本来还在纳闷,不知娘娘为什么对着一面光秃秃的墙兴高采烈。

    但看到娘娘双眼放光地招呼她们,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一样,于是受好奇心驱使,她们俩个也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允央让她们两个轮流把头放在汇眼的位置并且开心地说道:“站在这里看,会发现完全不同世界,你们一定会惊呆的!”两人听了赶紧睁大眼睛看了又看,可结果却是一脸茫然。

    饮绿忍不住问:“娘娘,您是不是嫌我们刚才没有陪您生气了,故意耍笑奴婢。”

    允央不解地看了她们一眼,自己站到汇眼那里看了一遍,确实是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扭头再看随纨与饮绿两人一脸诚恳,完全不像是故意装看不出来。
正文 第249章 故人用意深
    &bp;&bp;&bp;&bp;允央深深地看了一眼饮绿与随纨,脸上浮出一丝迷茫。

    “难道这样神奇的一点,只有我能看到,而别人却发现不了?”允央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印证了世人对于汇眼的说法。第一,玄之又玄,因为大家都看不出来。第二,只有纯正宋国皇室血统的人才能看出。而之前自己认为无稽之谈的血统之说,竟然是有道理的。”

    “因为这有可能是一种家族性对于对称图形的绝对偏好,这种偏好是源于娘胎的,一般人则没有这种感觉。”

    虽然心里初步有了判断,但还不能肯定,于是她让随纨与泫犹再站在汇眼之前观看,接着让她们把头偏离一点点再观看,问她们感觉有何不同?两人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什么不同,破破烂烂的旧殿还是破破烂烂,并不会变出黄金。

    允央自己重复了她们动作,发现只有站在汇眼的位置,脑海中那种独一无二,奇妙、舒适、兴奋的感觉才会出现,整个旧殿仿佛有魔力一般,灵动起来。但只要偏离一点点,眼前景观稍微不对称,这种感觉就会消失,一切都恢复到它们的本来面貌。

    这个结果虽然让人难以置信,却是真实存在的。允央站在那里,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从小学画时总是被老师称为构图老道,气势宏大,有庙堂之姿。

    她当时则觉得那都是无心而为。现在看来,其实是因为她在构思时就已选好了整幅图的汇眼,当时并不知这个名称,只知道选一个自己觉得最佳的角度开始下笔。如果这是娘胎里带来的话,那家族中的其他亲人一定也是这样构图方式。

    想到这里,她惦记起淇奥殿里那几件从宗庙中得来的亲人遗作,想以汇眼的角度再去审视一番,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正在三人结伴离开之际,随纨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娘娘,您的爱好真与别人不同。别家娘娘都爱去光鲜亮丽之处,您好像更爱去偏僻之所,上次是非要去宗庙,这次是非要来旧殿,全汉阳宫中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她是无心之语,在允央听来却如醍醐灌顶:“独一无二,正是这个原因!一直以来都无法理解留给自己暗号的宋家先人的行为,其实这个人的思路非常清晰。”

    “此人先在宗庙里用特殊的白色留下藏了暗语的字迹中,再引我进重宝宫来找到汇眼。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之前所说的“宝贝”留给了正真的宋国血脉。谁才是拥有真正宋国皇室血统的人,无法判定。”

    “但是这个人一定有两个确切的特征:第一,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这是每一个优秀画家所必备的素质。所以宗庙之中,在下意识的时候,这个人一定会看到粉墙上留下的字迹。”“第二,就是对于颜色的敏感度。重贝宫中整面墙都用幽遐蓝绘画,纵然时间久远,被粉尘遮住,只要落出一点点,就足已引起正真宋国后裔的兴趣。因为这一族人对于绘画的喜爱是深入骨髓的,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特殊蓝色,真正的宋家人绝不会置若罔闻。”

    “第三,只要对幽遐蓝感兴趣,那自然就会顺藤摸瓜地发现汇眼二字。所以汇眼将是解开这一切迷题的关键。”

    此时已经走出了旧殿,允央想到自己的这位先人为了让这件不得了的“宝贝”确实地落在宋家人手里,不辞劳苦,费心费力地留下了这些线索,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她停住了脚步,望着远方长叹一声。

    随纨与饮绿立在两旁看着她,一脸困惑,心道:“娘娘今日行为如何这样古怪?”

    允央没法向她们解释,只得轻轻说了一句:“本宫看到翠阴晴昼,长亭烟柳,又到了一年春光百转之际。念及时光荏苒,故人远离,因而感慨。”

    随纨探过头来说:“娘娘若想谁便可请旨传到宫里来,何需这样烦忧?”

    允央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这位故人与众不同,怕是今生难再见了。此人与本宫可能都从未谋面,但是本宫却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无以回报,只好徒自伤怀。”

    回到淇奥殿,已是傍晚。允央推说想要休息一会,把服侍的宫女全都支了出去,寝殿中只剩下了自己。

    待周围变得安静了,允央才起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了装有几件宋国宝器的锦盒。打开锦盒,把这几件宝器在书案上一字摆开,允央坐在书案前仔细观察。

    第一件爷爷所雕的脂玉双耳活环香炉,因其造型规整,允央很快就找到了汇眼,在炉盖顶镂雕的昂首盘龙头顶。

    第二件是鲁南王所制的冬青釉蟾蜍形砚滴。因其是动物造型,并不完全规整,汇眼并不像活环香炉那样好找。允央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发现这件器物的汇眼并不在器物本身上,而是在蟾蜍背上第三个妆饰圆钮的上方一寸之处。

    这个发现让允央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汇眼还能这样确立,与构思主体并不相关,完成之后悬浮于主体之外。这种方法自己还从没试过,以后作画时要表现纵深感与距离感时还真能用得上。

    第三件是父亲宋显帝为母亲制作的紫檀雕云龙纹三层长方形药匣,这只药匣的汇眼很好找,就在药匣底板的中心点。

    最后看的就是敛兮所作《晨景瑞鹤图》,这幅图主体是重贝宫的一角,但是却突兀倾斜地出现画面上,群鹤杂乱无章地在殿顶之上飞行。

    允央第一次见这幅画时就觉得这幅图看起来如此怪异,并不是敛兮正常的绘画水平。而且标题是《晨景瑞鹤图》,却并没有突出空中的群鹤,反而突出了一角金台殿的飞檐,这是何用意呢?

    允央拿起来左看右看,正着看斜着看,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幅图根本不是以汇眼之法构图的。
正文 第250章 失传五绞锁
    &bp;&bp;&bp;&bp;这就奇了,敛兮一生作画都极为讲究,以构图严谨别致著称。为何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幅画却如此随意,连构图都没考虑就匆忙下笔,这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她当时遇到了不可控的严重事态,使她无心再细思构图?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幅失败之作?

    但很快允央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给自己留下线索的人应有旷世之才,绝非一般文人墨客。他能将宋国皇室的几件重要作品收集起来,由卫国皇室保存,断不可能是失败之作。况且,他将此画与之前的三件物品放一起,用尽心思留给了正真的宋国遗脉,肯定有所深意。

    这就让允央犯了难,因为她对于这幅图真的是束手无策,完全没有感觉,不知敛兮到底想表达什么,汇眼之说在这里完全不起作用。

    正在允央沮丧之际,石头从外面进来,捧了个白瓷梅瓶,里面插了一支新鲜的几乎要滴下水的西府海棠。他立在允央面前回说:“娘娘,这是从御花园新摘的花,您看放在哪里合适?”

    允央看着他,笑意盈盈地说:“随纨和饮绿呢,怎么劳烦你这个淇奥宫的掌事太监做这些事情呢?”

    石头一听,手足无措起来,他不安地说:“娘娘又说笑小奴了,小奴在淇奥宫里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随纨与饮绿正在准备娘娘的晚膳,小奴怕花放时间长了打蔫,就自告奋勇地送进来了。”

    允央听罢挥了挥手,示意石头把花放到自己面前的炕桌上。

    石头把花瓶摆好后,扫了一眼桌上摆的画,无意地说了一句:“这幅画不就是前朝著名的《瑞鹤图》吗?只不过把角度换了一下,只是换过之后却不如原来好看了。”

    允央心里一惊,脱口而出:“没想到石头你竟然有这样的见识,你是怎么知道《瑞鹤图》的?”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小奴之前在内府局当过差,专责是负责名画装裱的,故而见过这幅《瑞鹤图》。”

    允央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她把石头叫住说:“你过来,帮本宫仔细瞧瞧这幅画,看看可还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石头一见允央十分急切地神情,自然不敢怠慢,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终于还是摇摇头说:“看不出其他的了。”

    允央见他一脸为难,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让他出殿去了。

    留下自己一个人,允央想着石头的话,觉得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提示。她先将这幅画映在脑海里,再在心里勾勒出缺失的部分,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景观。

    经过这一步之后,她闭上眼睛,将脑海里的这个景观旋转90度,就成为一个正对自己重贝宫的景象。

    而在这样的一幅图中,就可以寻找汇眼所在的位置。允央闭着眼睛,感受着脑海中的这幅图,很快便发现了这幅图的汇眼——重贝宫殿顶的第三根房梁尽头。

    允央猛然间睁开了眼睛,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她顾不得晚膳,着急地把石头、执壶和扁担叫了进来,对他们说:“你们几个准备一些攀爬用的钢爪和绳索,备好后和本宫去一个地方。”

    饮绿这时走了进来,见娘娘又要出去,便规劝起来:“娘娘,外面现在暮色已厚,您又怀着身子,怎么敢贸然出去?有什么事你就交给他们几个去办吧,您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允央觉得此时离真相揭开只有一步之遥,她怎肯善罢甘休,所以并没理会饮绿的话,抬腿就往殿外走去。

    没想到,这次饮绿的态度非常坚决,一下子跪到了殿门口说:“无论如何奴婢不能让娘娘去冒险,今日娘娘若是执意离开,那就先把奴婢处置了吧!”

    允央终是拗不过她,只好折回了内殿,无奈地对石头说:“你们几个现在去一趟旧殿,进了殿里不要点灯烛,用手中的攀爬工具爬到第三根房梁的尽头,那里一定有个东西。”

    “无论是什么,你们都要悄无声息地把它拿了回来。”

    石头、执壶和扁担一听允央的话,再看她脸上凝重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个差事非同小可。三人不敢多做停留,一路小跑地往旧殿而去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石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走进了宫门。执壶和扁担一左一右跟着进来。

    他们却没进殿,而是整整齐齐地站在庭院里,把皮口袋往地上一放,等候允央的发落。

    允央指了指那个皮口袋说:“打开!”

    石头犹豫了一下说:“娘娘,不过那里面的东西过于污浊,您还是不看的好。”

    允央态度还是那么坚决:“不妨事!快快打开!”

    看着娘娘焦急的眼神,石头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口袋。

    皮口袋里面是一具干尸,全身裹着深墨色的淤泥,看不出男女,只看出这个人右手上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允央一看这个情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原来这个干尸和盒子,与之前自己在内殿里见到的,隐在黑暗角落里,怀抱长方形盒子的那个黑影是如此相似。

    允央当下便明白了,自己那天看到的并不是幻觉!她努力整理了一下心绪,尽量平静地说:“把那个方形盒子拿过来。”

    执壶在旁听了,动手就要取这个盒子,却被石头一把挡住:“先不可轻举妄动,小奴看这个盒子似乎用的是‘五绞锁’!”

    允央一惊:“什么是‘五绞锁’?”

    “五绞锁是江湖上失传以久的一种密锁,上面没有锁眼,只有五个孔洞,正好可以将人右手的五根手指放进去。”

    “每一个五绞锁只认一个人的右手,其他人的手伸进去之后,便再无办法打开。能开锁的人将右手伸进去之后,除非是自己取出,旁人是无法将他的手与盒子分开的。而且能开锁之人的手可以在里面控制机关,随时够毁掉盒子中的东西。”

    “若是有人抢夺盒子,强行将开锁人的手砍断的话,不但盒子开不了,五绞锁里机关就会自己启动,盒子中不管放了什么都会片刻间尽毁。”
正文 第251章 黄绸包玉环
    &bp;&bp;&bp;&bp;石头此时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干尸,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他才说:“看样子,这个人像是为了保护盒子里的东西而把自己的手一直放在里面。他是打算,万一遇到坏人来抢夺,也可以从里面先将盒子里的东西毁掉,让坏人得不到分毫。”

    允央点点头说:“石头分析的有些道理,只是,此人的手放在盒子里,那盒子便永远都取不下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石头轻轻端起盒子看了看说:“娘娘别急,此物或可以妥善取出。因为此人已成干尸,的指也萎缩了,盒子上的五个孔洞已经松脱了,只要我们小心翼翼,不碰到里面的机关,就可以把东西取出来。”

    说完,石头让执壶抓住干尸的手,自己则拿着长方形的盒子,慢慢地往后退。约摸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盒子就成功地取了下来。

    可能是年代久远了,这个盒子取下来后,一下子没有手在里面的支持,盒子盖竟然从上面裂开个大口子。

    石头取下破损的盒盖,把盒子呈到娘娘面前,请她观看。允央见盒中之物被一块明黄色印飞龙纹的绸布包裹着,心里一颤:“看来此事一定与宋国皇帝有直接有关系。”

    想到这里,她再也等不及了,轻轻将黄绸布掀开。令人失望的是,里面只有一个淡黄色的玉环,质地似乎也不上乘,玉上有斑斑的暗影,除此之外盒子里别无他物。

    此时允央心里弥漫着淡淡的失望。其实,她虽然一直不知道暗语中所写的宝贝是什么,但她心里一直期望这个宝贝是当年“檀山之盟”的信物。

    有了这个信物,柱国世家必须无条件答应允央的要求。若是如此,若央便想要南方的几大柱国与大齐划江而治,从此再无战乱。

    没想到,允央如此费尽心力要办的一件事,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一无所获的,看来一切皆是天意。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指了一下眼前的干尸说:“石头,把这个人想办法带出宫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妥善安葬了吧。”

    石头低着头应着。

    允央想起了什么,着急地问了一句:“你这一路过来,没有被人看到吧?”

    石头肯定地说:“娘娘放心,我们几个把沿途的道路都打探了一遍,确保没有人时,才悄悄回来的。”

    允央点了下头,稍稍安心了些,于是说:“随纨,把这个块玉环放进多宝格上的香楠木盒子里。”

    当她说完这句,随纨却没有如意料当中那样迅速接过允央手中的玉环,允央奇怪地抬起了眼睛。

    原来,石头把干尸从皮口袋里取出来时,随纨就吓得一溜烟跑到了大殿的柱子后面,只探出一个头远远地看着。刚才允央和她说话,由于距离远,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饮绿虽然也害怕,毕竟坚持住了,她小心地接过允央手中的玉环说:“娘娘,交给奴婢吧。”

    允央见这个情景,知道此事若不说清楚了,只怕流言蜚语马上就要喧嚣起来。

    “所有的宫人都到正殿里来,本宫有话要说。”允央看了一眼站在庭院中神情各异的宫人,说完后径直回了大殿。

    宫人们面面相觑,也默默地跟着娘娘走了进去。

    允央回殿后坐在沉香木镂雕万年福禄纹的官帽椅上,神色泰然地对于下面的人说:“可能从本宫要内府局来打扫后面的映水兰香时,你们心里便已有了疑惑。认为本宫举止乖张怪异,像是中邪了一般。”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本宫是宋家唯一的后人,如果能见到父母当年的住所与遗物,怎能不尽力找寻?”

    “映水兰香后面的旧殿本是我父亲宋显帝的寝宫,也是与我母亲仁溱皇后大婚的地方,这也是本宫为什么总爱去旧殿的原因。”

    “这座宫殿,是本宫曾祖父设计建造,名为重贝,历经三代,一直到本宫父皇当朝时,那里都是皇城中最为显赫辉煌的地方。如今此地破败不堪,作为女儿,本宫看来如何能不心疼?”

    “之所以要清理改建映水兰香也是为了给旧殿的改造打下第一步。映水兰香修整好后,接下来,本宫便要请内府局来仔细修缮旧殿,使它再现当年重贝宫的盛景。”

    说到这里,允央轻抚了一下腹部:“重贝宫若能再现盛景,无论本宫将来诞下皇子还是公主,都算是他未曾谋面的外公,外婆留给外孙的一份大礼。”

    接着,允央语气加重了些说:“今夜在旧殿发现尸首的这件事,怕是让大家最为关心与最为不安的,听本宫详细把真相说明。”

    “女儿节时,本宫与随纨、饮绿到旧殿捉蜘蛛。在捉蜘蛛的时候,随纨失手将一块墙皮打落了下来,当时可是如此?”允央问随纨。

    随纨忙连连点头:“回娘娘,真是这样。可奴婢当时并不知此地是前朝的遗迹,否则借奴婢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如此造次!”

    允央摆了摆手说:“本宫并未责怪于你,你不要害怕。”

    “随纨将墙皮打落后,露出了后面的大块壁画,本宫自幼习画,自然比一般人更能看出些端倪。本宫从这幅画中发现,本宫的亲人似乎把一件物品留了下来,而且这件东西就藏在旧殿之中。”

    “所以本宫从旧殿回来后,查找了汉阳宫的建造图纸和一些宋代的书籍,终于判断出此物的具体位置,因而命石头等人帮本宫去寻找。”

    “没想到的是,找这件物品的同时发现了这个死去许久的人。本宫虽然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看她临死都紧紧守护这件物品的样子,便知她是忠于宋家的人。”

    “这样的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本宫都不会怕她,也会让石头厚葬于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们既是淇奥宫的人,也应该明白本宫的苦衷,了解本宫的所做所为皆是事出有因。”

    “所以你们要将此事埋在心里,既不要害怕,也不要出去嚼舌根。否则本宫若是听到些风声,那是谁传出去的话,谁便从此不准再踏进淇奥宫一步。”

    众宫人知道敛妃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如今又怀有龙嗣,以后淇奥宫的福泽还不知有多深厚,此时离开不是自断前程吗?

    于是众人纷纷回说:“娘娘放心,奴婢们对娘娘忠一不二,绝不会做搬弄是非的蠢事。”
正文 第252章 齐军陷困局
    &bp;&bp;&bp;&bp;“禀报主帅,益国大将又在营外叫阵!”一连三天,每天这个时候,探马都会来通报一样的消息。

    赵元听罢,面沉似水,拿出令牌说:“沈照前去迎战,切记,如果敌军败走,不可追赶,速速返回!”

    “是!”沈照得令后,阔步走出了大帐。

    虽然知道这只是益国的诱敌之计,但是不得不承认,赵元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能一次性击垮韩国、益国与鲁国的联军。

    这其中有一个很大原因是本来中立的鲁国忽然倒戈,让赵元措手不及。

    赵元自问对于鲁国还是手下留情的,知道商贾富户逃到鲁国后,并没有下令进攻鲁国,而仅是派兵包围而已。

    没想到,鲁国国君却在这个时候见财起意,想把躲避在本国的这些富人手中的黄金全部归为己有,因而投靠了益国、韩国,与大齐兵戎相见。

    这虽然是自不量力之举,但却实实在在给赵元带来了麻烦。

    重喜城加上周围的丘陵,已是易守难攻,更何况大齐军队还要经过绵延数里,神秘莫测的沼泽地带,这些地势加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包围圈,这还没算里面十几万的兵将。

    大齐军队作战能力强,装备领先,此次出征平南以来势如破竹,锐气难挡,可偏偏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重喜城外,不得不徘徊于此地。

    带兵多年,赵元最看重的便是兵贵神速,尤其对于远途而来的一方,更是不能停留。一停则势气弱,再停则军力竭,长停必迎惨败。

    然而如今破敌没有良方,益国天天派了人在营门口叫骂,交战之后便想引大齐军队入陷井,可见他们对于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赵元看着帐中站立的文武百官,问道:“各位爱卿可有破敌良方?”

    孙奋最先出列道:“当前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不如带兵包围重喜城,驾云梯强攻,密集地打压他们几天,益国总会吃不消的。”

    听了他的话,赵元不置可否。

    方台炎出列道:“如今,韩国、益国与鲁国结成联盟,又以益国为盟主,一切战术以益国为中心设计。我军不如剑走偏锋,偏不攻重喜城,先从其他两国下手。”

    他的话,让赵元很感兴趣。赵元把眼睛眯了起来,似在想着什么。

    这时,扶越在旁边说道:“陛下,上次我军与韩**队交手时,发现韩**队士兵衣服上缝有类似咒符的东西。”

    “这几日儿臣派人去打探了一下,才知不久之前,韩国候从东海蓬莱仙山上请来了几位道长,听说他们道力深厚,来这里专门为韩国候炼制丹药。因与我国交战,韩国候命就这些道长写了保平安的咒符,缝到每个士兵身上。”

    赵元知道,扶越是想告诉他,三国结盟虽然看似亲密无间,但绝非铁板一块。若想破三国的包围圈,就要先破三国的信任与依赖。

    益国的杜家一脉,在境内大量修建寺庙,乃是南方几大柱国中的佛教圣地,每年盂兰盆节,南方诸国信佛的百姓都不远几百里涌入益国的各大寺庙烧香拜佛,场面极为壮观。

    而今看来,邻国韩国却是举国尊崇道教,两国信奉不同,难道真的就毫无芥蒂吗?

    要知道,集中兵力,分而制之,才是破此困局的关键。

    这时,扶越又说:“儿臣已派细作进入韩国,这些人发回情报说,如今的韩国候整日沉溺在得道升天,羽化成仙的幻想里,不理政事,从不回后宫,连王子都已一年没见到父亲了。”

    “韩国后宫被一个叫何运机的宦官把持,此人操控王子,欺压王后,到处安插自己亲信,整个韩国宫廷已是乌烟瘴气,一团混乱。”

    “若不是朝中有几员骁勇的老将手握兵权,还忠心耿耿的话,只怕韩国早就没落了,哪有能力与我大齐对抗!”

    赵元听罢,心里暗暗松一口气:“既已找到了命门,那就对症下药,只要击垮了韩国,那么三国联盟分崩离析近在眼前了。”

    韩国的王宫——还湖宫是南疆中最为华美的建筑,没有之一。

    由于是最重要的生丝出产地,历年该国都是丝绸商人的朝拜圣地,他们背着大袋的金银来这里,求着韩国卖丝给自己。天下华服尽出于此,那国王的宫殿自然也不能没有格调。

    用最细丝织成后,再染上十八种颜色的落花流水毯铺满了整个还湖宫的大殿与走廊。宫中的帷幔用的都是韩国不向别国出售的垂珠纱,此纱静时如云雾笼罩,被风吹拂起来后,飘动中竟然有如同霜雪坠落般的韵致,让人如同置身于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中一般。

    还湖宫总管何运机身着五色的紫鸾翠闪光缎宦官服,头带金丝镶红蓝宝石冠,腰束紫玉带,扬着头走在正殿旁的回廊中。

    宫中的太监宫女见到他走来,远远的全都跪了下了,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阵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何运机眼角不由得闪过一丝厌恶。

    转身进了王子的寝宫,他看见黄花梨木床上,脸色苍白的王后抱着四岁半的王子严横,细声细气地说着什么。可是严横根本不听,小手捶着床,哇哇哭个不停。

    母子两人听到门口有声音,都抬起了头,看到何运机阴沉着脸走了进来,王后不由得把脸转了过去,把严横抱紧了些,严横的哭声也渐小了。

    “王后,您这身子本来就弱,老到殿下这里来作什么?”何运机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镶银扶手的檀木罗汉椅上,没好气地说。

    王后本来就白如纸的脸上,细细地渗出了一层汗:“本宫只是想念王子,他还小……”

    “想念?想念就是来逼他读书,惹他哭吗?”

    “他都四岁了,还不认识几个字,怎能不催他读书?”

    “王后,王子认不认字,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这些臣子认得就行了。他只要下旨,我们照办就成了,您何必逼他?看看他每回一见您,就哭得如此伤心,跟小鸡见着黄鼠狼似的……”
正文 第253章 宦官揽大权
    &bp;&bp;&bp;&bp;何运机斜了太后一眼,对严横道:“殿下别哭了,喜欢什么,老臣去给你弄?”

    严横一把挣脱太后的怀抱,扑到何运机身边:“我想看老鹰捉兔子!”

    何运机一笑:“这个容易!”

    “那老鹰捉小羊呢?”

    “没问题!”

    “那捉小牛呢?”

    “行!”

    “那捉人呢?”

    “这个……我们去试试呗!”

    “好喽!”严横欢呼一声,拉着何运机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一指王后:“以后不许她再进我的寝宫!”

    何运机也没答话,牵着严横走了出去。

    王后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双手颤抖地放在床边,几乎要背过气去。

    叫来五六个小太监,何运机伏在他们耳边吩咐了一番,让他们带着严横到御花园里玩,自己则抽身离开。

    转过回廊的时候,听到一墙之隔的御花园里传来一个人凄厉的惨叫声,他脚步慢了一些,仔细听了一下,对身边的随从道:“小王子玩得很开心嘛!”

    随从马上连声附和:“都是总管教导有方。”何运机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前走。

    不远处就是韩国的议政大殿,此时文武百官都在殿中等候。

    刚踏入正殿,殿上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到了地上,行君臣大礼,除了没三呼“万岁”之外,几乎与见到国君的礼节相同。何运机从跪了一地的官员中间穿过,坐到了殿正中的宝座之上。

    他随手翻开面前镶翡翠描金条案上的奏折,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问:“各位大人,有什么事要奏吗?”

    一位文官上前禀道:“总管大人,上次下官从益国回来,带回了三国结盟的文书,近日益国捎来信说,要求我国再准备一份给他们送去,作为盟主国他们要把三国的结盟文书全都备下一份。”

    何运机听了这话,还是没有抬眼,只把脸往左边扭了扭。在宝座的左边站有三个书写文书,一看到总管大人的表情,就立即抬笔,沙沙沙地写了起来。

    一刻之后,结盟书就已写好,书写文书双手举过头顶献到何运机面前。何运机拿过来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很自然地把放在条案上的玉玺拿起来盖在了上面,接着递给了刚才的奏请的文官。

    看这样子,之前以韩国国君之名发给益国与鲁国的文书,皆是如此炮制的。

    此事办妥之后,又有武将出列奏道:“总管大人,上次与大齐军队交战,我军损失了四千骑兵与马匹,为了韩国的安全考虑,肯请批准扩充骑兵阵容。”

    对于这员武将,何运机的脸色好看了点,因为这位将军也是他的亲侄子。对于一个不能生育的人来说,侄子已是血缘最近的后代了,当然,也是他未来扩张势力的得力助手与决定因素。

    因此,他回答说:“骑兵是肯定要扩充的,我现在就拟个旨,明日你便去国库提银子。记住一定要最好的装备,对抗大齐军队可马虎不得。”

    接下来说话的是掌管全国生丝生产交易的大臣,也是何运机最亲近的弟弟何运由。由于关系非同一般,两人说话时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语气就像是在家庭聚会中聊天一样。

    何运由说,今年生丝丰收,质量又好,各国丝绸商人开始涌入韩国,生丝的价格已经水涨船高了。另外,齐国的丝绸商人也偷偷溜了进来,这种情况下,要不要卖给他们?

    “不卖!”何运机说“我国生丝本就供不应求,哪有多余的给齐国,钱再高也不卖,我们又不缺钱!”

    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孝雅皇帝那个红毛鬼,想要灭我国家,一边大举进犯,一边还想要我们的生丝,而今不卖给他,让他披着兽皮过夏天!”

    众官员听罢哈哈大笑,接着全都俯身下跪道:“总管大人为国考虑,为国操劳,心存高义,真是国之幸事!”

    听了这话,何运机在宝座上连连摆手道:“哎,各位过奖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喜不自胜。

    这天夜里,韩国的都城上空清透如洗,却没有月亮,只有灿若明珠的繁星散满了天空。寅时刚过,除了偶尔巡夜的士兵列队走过外,城中已再难见人迹。

    一辆被青幔布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出现在城边的小道上,驾车之人非常老道,让马匹尽量沿着街道边缘走,还得迈小碎步,这样走得快,却声音小。

    为了不引人注意,马车绕过了巡夜人常走的地方,多穿过几条街道,停在了一间红瓦白墙的小院子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带着宽沿帽,看不清面目。他走到门口,轻叩了七下黄铜门环。很快,门开了,里面伸出一只雪白的玉手,一把把这人拉了进去。

    赶车人见男人进了小院,便轻轻地将马车驱赶到院墙阴影深处,隐藏了起来。

    小院中,立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妇,长得颇为娇艳,见到了男人进来喜出望外,还没等脱下披风与宽沿帽就使劲往他怀里扎。

    倒是这个男人非常谨慎,他一只手轻轻拦住了少妇,另一只手护住了她的肚子,低声地说:“小心点。”

    少妇见他这样,心中不快,撅起了嘴,扭身往正堂而去,再不理他了。此时才可看出,少妇身形虽然苗条,但腹部微微隆起,似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那男子见少妇生了气,心里着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过去,边追边脱着披风与帽子,脱下后递给旁边站着的老仆人。

    脱了衣服,才看清这个男人二十几岁,头梳高髻,上面别着一支墨玉簪,身上穿着果绿绣花软缎宽袖衣,虽然装饰华美,但也能看出是一件道袍。

    少妇入了正堂坐在椅子上嘤嘤地哭了起来:“你这死鬼,一个月也不来看我几回。这回子来了,人家正高兴着,你却冷眉冷眼的给脸色看。我自从十七岁认识你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原来你在山里时,我就只能寄住在山下小村里。”

    “后来你又随你师兄来这个小地方,我又只能一路东躲西藏地跟到这里。如今你却对我这样,难不成你又要装成哪里来的仙人,到其他地方骗去,告诉你,我可不随你去了……”
正文 第254章 道长仙山来
    &bp;&bp;&bp;&bp;听少妇这么一说,那道人连连摆手:“哎呀,小祖宗,少说两句吧,你不知能引来杀身之祸吗?”

    少妇一撇嘴:“要杀杀去,躲躲闪闪的日子我是过够了,不用人来杀,明个我就带着孩子投江去!”说完一拍肚子。

    这一巴掌下去,男人有些着急了,低声吼了句:“别伤了我儿子!”

    少妇一看起作用了,傲娇了起来,起身扭扭地往外走。男人无法,只好凑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下气地说:“好了,别闹了,我们这么久没见,怎能一见面就吵呢?”

    见他服了软,少妇心情大好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拉着男人的袖子摇了摇,男人哈哈笑起来,把她一把揽进怀里。

    两人正腻着,老仆人走到了堂下,抬眼看到这一幕,颇为尴尬,只能清嗽了一声。

    少妇听见了,转过脸问道:“什么事?”

    老仆人说:“舅老爷说他想过来拜见大人。”

    少妇一听,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男人说:“我的兄长从乡下过来看我,知你是宫里的红人,特意来见见你的。”

    男人一听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你怎会出来个兄长,你不是伶仃孤苦一人寄养在姨妈家吗?遇到我才逃出那苦海,怎的又出现兄长?”

    少妇回答说:“这是我堂兄,我伯父的独子,正经的买卖人,你可别小看人家。”

    男子还是不放心,说道:“我在这里与你相会已是犯了大戒,再与别人见面恐怕会惹出祸事。不如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说完,就轻轻推开少妇,就往门口走去。

    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又变了脸,少妇哪能受得了这个,她冲过去挡在门口:“本来今天见不见都行的,偏你又这个样子,我是无父无母,但也不等于没有娘家人呀?”

    “多少年了,娘家才来了这么一个人,你却这般推三推四的不肯见,怎的我娘家人的入不了你这红人的眼吗?”

    男人被她拦住出不了门,见她又动了气,只好说:“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啥意思?”少妇声音高了几度,“既然没啥意思,那就去正堂坐好,见我兄长一面!”

    男人拗不过她,只好听话地回到了正堂。

    见他乖乖地坐好,少妇站着端详了一下,走上前帮他把衣袖腰带整理了整理,自己感觉十分满意。对老仆人说:“去把舅老爷请来。”

    一会功夫,一位身着布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见到道人连忙深辑一礼:“小人宋大壮见过清乔道长,祝道长天道敬佑,福生无量。”

    清乔见此人穿衣打扮像是做个小买卖的,眼角便多了一分轻蔑。他回应道:“善人,高看贫道了。”话虽这么说,身子却一动不动,站都没站起来。

    见他这样,宋大壮更加惶恐了:“今日能见道长仙姿,实是万幸。”接着便再次深辑一躬道:“都说道长神通广大,能为国君炼丹,已是半个神仙了!”

    清乔听了这话,再看他的行为举止,知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百姓,便端起驾子来,摆了摆手算是回了礼。

    少妇站在旁边看见,接过话道:“哥哥,莫要见怪,他平时公务繁忙,我都难得见他一面。”言罢,请宋大壮落座。

    宋大壮还是满怀崇敬地说:“民间都传言,道长画的咒符十分神奇,能防病防灾,趋利避害……”

    他话还没说完,少妇插了句话:“都是传言罢了,哥哥若是喜欢,让他多画几个给你。”少妇言语间似是对清乔的本事不以为然,但是脸上却是满满的得意之色。

    宋大壮看了她的神色,赶紧连着附和说:“从小就见妹妹面容与众不同,举止非凡,果然是家中福气最大之人,若不是沾了妹妹的光,我这等凡夫俗子怎能有机会见到道长这样的高人。”

    少妇听了这样的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用袖掩着唇道:“哥哥小时候嘴可没这么甜,何时学得这般油腔滑调?”

    清乔此时盘算着,大舅哥见也见了,寒暄也寒暄了,娘子这会也该满意了。于是便站起身来说道:“兄长前来本应多陪陪,只是国君还要贫道筹备百炉同炼仙丹的原料,不能耽搁,就此告辞了。”言罢,就要离开。

    宋大壮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跑到清乔前面笑嘻嘻地挡住他:“道长,慢走,在下有一事相商。”

    清乔看他的神色,就知这个人肯定是想攀附自己,捞些好处,心中厌恶,脚步走得更快了。宋大壮在前面也不能硬挡,只好对着少妇喊:“妹妹快帮兄长一回!”

    少妇见他行动古怪,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拉住了清乔:“我娘家人好不容易开口求你一回,你便听他讲些什么吧?”

    清乔知道今天是走不了了,狠狠瞪了少妇一眼,转身回了正堂。

    宋大壮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前道:“道长,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做这丹砂、硫磺,硝石生意的。如今听说国君想要进行百炉炼丹的壮举,我虽是平头百姓,却也有出一份力的心意。”

    见他绕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清乔面色冷冷地说:“兄长,你也知道,为国君办事不比平常,一时差池是要掉脑袋的。再说王宫用品后面总会有人严加监督,若是成色不好,就算我这边放行了,最后还是要退回来。”

    宋大壮听了脸上毫无异外之色,他拍着胸脯说:“道长放心,我是干这行的,这些规矩我怎会不明白?我既然敢给王宫送这些炼丹的原料,就肯定有信心通过检验,再怎么也不会傻到拿自己项上人头开玩笑吧?”

    让他这么一说,清乔倒一时找不到回绝他的理由了。

    见清乔一时语塞,宋大壮赶紧低声的说:“道长,我这货不仅成色好,还只售市面价的八成。还有这两成……”

    他还没说完,清乔就面有恼怒地瞅着他,他嘿嘿一笑:“道长莫要动气,这两成不是为你,却是为我妹妹肚子里的小外侄。再添一口人总要多些花销,你也不想小公子一出生就少了些绫罗绸缎,我妹妹少了些胭脂水粉吧?”
正文 第255章 百炉炼仙丹
    &bp;&bp;&bp;&bp;清乔听了他的话,心里盘算着,这次百炉炼丹,两位师兄挑走了买丹炉与木炭的肥差,只给了自己油水最少的丹砂、硫磺,硝石采买。

    若是真如此人所言,原料品质不差,自己还能有些进项,却是好事。自己在国君面前越来越受重视,以后来这里的时间也愈少了,娘子临盆之时若自己没法走开,还是少不了多花银两雇人在这里照顾……

    看着他这边沉默不语,宋大壮知道有门,他眼珠转转,走到妹妹旁边,把她扶到清乔身侧道:“妹妹,你这月份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重了,总是多些人手才能好好照顾。”

    少妇叹口气:“可说不是呢。”

    听了这话,清乔也终于下了决心,对宋大壮说:“此事若如大舅哥所言,倒需好好谋划一番。”

    为了百炉炼丹的这件大事,韩国候声篱专门在都城的北面修建了望仙台,这是一个一丈多高的土台,上面铺满了青灰色的石砖。

    望仙台选在无遮无挡的空阔地带修建,为的是让丹炉及时吸收天地圣力,日月灵气。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熔炼,若百炉之中终有一炉能炼成神丹,声篱希望在服用了这颗神丹后终能羽化成仙,从此飞升九天。

    经过精心地准备,百炉点火同时炼丹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从地平线上升起,声篱就身着明灰色的鹤氅道袍出现在了望仙台上,他面南背北盘腿坐在了一个莲化软墩上,身体坐正后,双目轻闭,手中的拂尘往空中一挥。

    看到这个动作,跪在下面的清乔和他的两个师兄——清峰,清竹立刻会意,起身对站在百个炼丹炉旁的童子们道:“点炉火!”童子们会意,打开炉上的火匣门,将一只火折子放了进去,瞬时炉内的木炭被引着了,火苗先是细细的冒起,很快便熊熊燃遍了整个丹炉。

    声篱听着望仙台中百炉运转发出的嘶嘶声,心中充满期待,想象着自己今后翱翔于仙境的生活……尽管无比憧憬,他还是忍着住没把眼睛睁开,依然面色安祥地在莲花墩上打坐,默念着道家心法。

    清峰,清竹与清乔穿着一模一样的红黑相间八卦道袍,一刻也不停留地从望仙台的这头走到那头,为得是及时发现丹炉里的状况,督促丹炉旁的童子及时控制火势的大小。

    这样过了几个时辰,快到正午时分了,阳光越来越强烈,天气炎热起来。清峰他们怕声篱受不了酷热而引起身体不适,都劝他先回宫休息,等晚些时候太阳不毒的时候再来。

    声篱本来不肯,但耐不住清峰他们师兄弟三人的轮番力劝,终于走下了莲花软墩,理理衣装,迈开步子,准备穿过这百座丹炉,回王宫去。

    就在声篱走进百座丹炉阵中没几步,奇怪地事发生了,最中间的一座丹炉忽然发出“扑”的一声,接着一道高约七八尺的黑烟从丹炉顶上冒出。

    很快东边的一座丹炉也发生了这个情况,几乎同时,南边的丹炉有黑烟冒出,转眼之间,望仙台上“扑扑扑”的声音此起彼伏,黑烟从丹炉中滚滚而出。

    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的望仙台,顷刻间被团团黑烟遮天蔽日地盖住,人虽近在咫尺却终不能相视,再加上黑烟里有股刺鼻的酸呛味,熏得声篱的嗓子如同被烙铁滚过一般疼痛……

    直到王宫卫队把他从浓烟密布的望仙台上救下来时,他还在剧烈地咳嗽,身体抽搐地如同落叶一般。

    在这样的景像下,如果有人还说能炼成仙丹?那恐怕连鬼神都要笑了。可偏偏就有人信,这不是旁人,正是百炉炼丹的始作蛹者,被黑烟吓得半死,又给熏得快晕过去的韩国候声篱!

    清峰、清竹和清乔三人被带刀的侍卫反缚着双手,押着往前走。他们全都低着头,脑袋正在开启超强模式细致地分析着当前的形式,考虑着安全脱罪的方法。

    首先,清峰想到的是将责任推给其他两人。

    清竹亦是同样,清乔心如师兄二人。

    但是问题来了,木炭、炼丹料与丹炉虽不混在一起,但在炉外是看不出来的,到底是谁负责的部分出现了问题,根本无法考证。再说他们三人是一起被请进王宫的,关系又是人尽皆知的师兄弟,若是指出是一人的过失,引国君动怒,说不定牵怒给其他两个人,到头来三个人谁也跑不掉,携手共赴黄泉再作师兄弟吧。

    三人之中,清乔的求生意念最重,因为他还想亲眼看儿子出生呢。为此,他最先扭过头,看着两位师兄,对他们努了努嘴。

    多年的默契,让两位师兄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意思,就是互相开脱,随机应变把责任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可是当他们看到声篱的样子时,刹那间都陷入了绝望,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

    为什么?

    因为声篱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可能是多年服食丹药的原因,骨骼被丹药中的汞与铅侵蚀,异常脆弱,平时有宫女太监服侍着看不出来,今个儿在望仙台上一折腾,那些王宫卫兵硬手硬脚与宫女温软细滑的红酥手自是没法比,急生生地把他抬出来。

    动作大了点,便让声篱骨骼错位了几根,被太医治疗后疼得死去活来,正憋着一口恶气不知怎么出呢,偏巧这时清峰师兄弟三人给押解上殿。他一瞅到这三人,就目露杀机,像要把他们生吞活拨了一般。

    三人在声篱的目光注视下,都冷森森地打了个寒战。

    还是清峰反应快,知道断不能让国君说出处置的话,否则君无戏言,我们三人就死定了。于是他抢先叩首道:“陛下,请听贫道一言。”

    声篱本要发火,却见清峰神情自若地有话说,心里想:“纵然花言巧语也休想哄骗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于是点了下头。

    清峰接着说:“陛下,是否觉得服食丹药后骨骼不似以前强健了?”
正文 第256章 巧舌化凶险
    &bp;&bp;&bp;&bp;声篱一听,火就上来了,可不是吗?要不怎么会疼到这般田地。

    看了看声篱的表情,青峰道:“恭喜陛下,陛下正在经历斩除三尸的过程,唯有经历此关才能去掉阴魔。道家修炼斩三尸的方法很多,可用诵经,可用符咒,还有守庚申的方法。贫道为陛下使用的则是口服丹药法。”

    声篱听到丹药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说道:“坏就坏在这些丹药上。若没它们,孤何必疼到生不如死。”

    清峰马上回答道:“丹药是内炼功夫,培养自身阳炁,炁足之后聚于丹田,而后冲开三关直透骨髓,才能永远赶走三尸。三尸一去阴魔自消。”

    声篱听了冷笑道:“一派胡言,孤叫你们入宫是为了祛除污秽,服食丹药为了强身健体,如今孤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怎么还有越练病越多的道理吗?”

    没想到殿下能么问,清峰一时没想好如何回答,愣了一下。

    清乔在旁看得仔细,把清峰一拍道:“师兄,请让我来为陛下解释。”接着他便故作镇静地说:“陛下,您服食丹药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想飞升云外,得道成仙吗?”

    “但人与仙终是处于两界,人若想成仙必要经过换骨,所谓仙风道骨,正是由此而来。肉胎的骨要换成仙骨,自然是要经历痛苦的过程,这也是修行的必经之路。而今陛下感到骨骼疼痛正是经历换骨时的正常表现,贫道师兄弟三人都为陛下感到高兴。”

    “因为我等虽多年服食丹药却始终没有陛下这样的造化,可见陛下体质与常人不同,乃是千年难见的化仙肉身呀!”

    青峰与青竹在旁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说一通,连个磕巴都不打,心中暗暗佩服。

    不光他们佩服,连声篱都被说得有些犹豫了,他想了想道:“果真如你所说吗?”

    青乔上前一步靠得再近了一些,用无比诚恳地眼神看着声篱道:“陛下,千真万确!”

    声篱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极度阴寒:“你们这几个牛鼻子贼人,就凭这几句话就要诓孤不成?”

    清乔没有料到声篱是这样的反映,他知道此时不能语塞,只好脱口而出:“陛下息怒,今天的事都是天意!”一言已出,心中叫苦:“该如何圆这个谎?”

    就在此时,在旁沉默了许久的清竹说了话:“陛下,确是天意!”

    清峰与清乔同时回头看他,心里说,这位二师兄平时话最少,嘴最笨,国君今天存心要置他们于死地,此时他要解围,能行吗?

    他们的担心虽然不无道理,却忘记了这位清竹道长是三人中最为细心稳妥之人,他既然要出面,就肯定想好了对策。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胸口取出一支红漆缕雕的小匣,打开小匣,里面放着一颗朱砂丸:“陛下请看,这是今早在望仙台上,九十九个丹炉发出黑烟时,偏贫道面前的丹炉发出的金色的烟雾,只是由于当时台上黑烟太多,别人没发现而已。”

    “事后,贫道马上去炉中寻找,发现了这颗丹药,让九十九个丹炉尽毁,汇集所有精华在一个炉内,炼成这朱红色的仙丹,可不是天意吗?”

    声篱听了,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谎话,孤会信吗?”

    清竹面不改色地说:“陛下不信,贫道也没办法,但请陛下细想。贫道师兄弟三人从清晨上了望仙台,便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如果不是丹炉中取出的仙丹,又能从哪里找来?”

    这就是清竹心思细密的好处,在上望仙台的前几日,他便将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一一进行推演,如何应对,如何化解,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他想到一个问题,百炉炼丹之时用的是“伏火”法。就是使用硫磺、砒霜等金石药物炼丹时,为了减轻这些药物的毒性,有意使药物自己起火燃烧,借以去除其毒性。

    通常是用硫磺、硝石各二两,研成粉末放入丹炉内;硝石、硫磺起火燃烧熄灭以后,再用生熟木炭接着烧制。

    但在这一过程中硝石、硫磺、木炭混在一起,极易起火爆炸,伤及人群。因此,清竹想到若是发生了起火或爆炸,以国君的脾气定会降罪于他们。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准备了这枚丹药,藏在袖口里,没想到果然派上了用场。

    声篱还是有些怀疑:“若说是天意成全这枚丹药,怎能半天就算炼成?”

    清峰,清竹,清乔一起上前解释,从天道伦常,到太极八卦,五仪四象,各方面论证了一番。

    最后得出结论,仙丹的成功与否和时间没太大关系,只和天、地、人机缘有关,就是说上天让仙丹成功,片刻都能成功,上天不让仙丹炼成,十年百年都是白费力。

    声篱让三个人说得头晕脑胀,心里已经动摇,几乎要信了他们的话,但最后一刻他还是有些困惑:“无论如何,今日望仙台上黑气缭绕,绝不是吉兆……”

    就在此时,有内侍来报说有益国快马送来的急件,声篱拆开一看,原来是益国候的亲笔信,信中说:“近日观察到大齐军队大部队有移动的迹象,恐怕很快便会偷袭重喜城,在此危机之际,三国必须精诚团结。在三日以后的子时,请韩国出兵重喜城,共同抵抗大齐军队。”

    看了这封信,声篱什么话也没多说,只是嘱咐人把信拿给宦官何运机处理。

    他缕着胡须,若有所思,结合今日望仙台上的异象,清峰他们三人的解说,声篱开始相信是上天不让他犯杀戮的罪孽,因而给他指示,让他远离战场,积厚德,才能得道升仙……

    看着国君陷入沉思,清峰他们三人立在旁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见他的心思已被信中的内容吸引,一时并不在三人这里,清峰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今日可算是逃过一劫!”
正文 第257章 声篱终升仙
    &bp;&bp;&bp;&bp;声篱重新相信三位道长后,这三个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趾高气昴,锦衣玉食的日子。这一天,清乔踏着早晨的露水,衣带飘飘,手握拂尘,仙风道骨地来到丹房。一推开门,在里面打扫的十几个道童慌忙过来恭敬行礼。

    把丹房巡视了一遍,清乔还没见到两位师兄,正想问童子“他们人在哪里?”,可巧门外来了一位传旨的太监,要求一个时辰后,把今天的丹药送进宫给国君服用。

    清乔接了旨,心里暗骂:“怪不得不见人,原来是躲起来了,把这挨打挨骂的事留给了我!”

    原来,声篱在百炉炼丹一事出了岔子后,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脾气却是暴燥异常,每天只要醒着,一多半时间都在打骂和责罚宫人。

    就连每天进宫送丹药的三位道长都挨过他的耳光,所以三人也是能躲就躲。今天本该是清竹去送药,清乔自以为没事,便开开心心地来到了丹房,没想到自投罗网。

    既然传旨时,是清乔接了旨,那他就只好硬着头皮进宫送药去。

    临出丹房时,清乔打开锦盒看了看今天的丹药,心里想:“这次用大舅哥送来原料炼出的丹药颜色都非常纯正,这样的丹红色真是难得一见。”

    “就是不知药效如何,成不成仙先不说,若是能让国君强身健体,戾气消散,也是我等的福报。”

    不知是不是因为出门时多念了几声“无量天尊”,清乔送药的时候声篱正在睡觉,所以没受到什么难为。他轻轻把药交到太监手中,默默地退了出去。

    按照规矩,送药的道士必须等国君服用完丹药后,在庭院中设香案为他祈祷,愿仙丹在国君身体中彻底化开,助他早日得到成仙。

    这一日,声篱睡的时间有点长,清乔在寝宫外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背疼。这时有个小太监为他拿来了把鸡翅木的扶手椅,铺好软垫,请清乔坐下。

    清乔感激不已,坐下后,又等了很久。王宫本就点着安神的仙草香,清乔让这香气熏得,两只眼皮直打架。

    就在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太监传话:“国君服用完仙丹了。”清乔忙起身,一看庭院中已备下了香案,两个道童候在傍边。

    整理了一下道袍,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清乔一甩手中的拂尘,迈着方步,慢悠悠地往香案走去。

    到了案旁,他点上了香烛,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正是助声篱早日得道升天的咒语。

    清乔一边念叨着,一边看着站在旁边的两个粉团一样的小道童。他心里想:“再过不到两个月,娘子就要临盆了。”

    “到时不知她能给我生个儿子还是女儿,若是个儿子自然是最好,要是长得如同这两个童子这么可爱,那便是祖坟上烧了高香了。”

    “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娘子长得那么标致,若是长得像她就好了,千万不要像我,长得平平常常,只能靠装神弄鬼来骗钱。”

    这边想着,清乔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就翘起来了些。

    清乔祈求国君早日得道升仙的祷告还没完成,就听寝殿中“奥唠”一嗓子尖叫,划破长空,吓得清乔差点手一松把香烛掉在地上。

    “大事不好啦!”

    “陛下晕过去了!”随着寝宫里太监一声大似一声的尖叫,所有的宫人都慌乱了起来,有的冲进寝宫待命,有的跑到外面传太医,还有人一溜烟地出去找王后。

    清乔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想:“国君本来就命不久矣,怎的我这样倒霉,碰到了他晕厥的情况,这要是被人说起来,还以为是我的丹药有问题。”

    他本想走进声篱的寝宫去看个究竟,可是刚上了几阶台阶,他就停下了脚步:“丹药又不是都是我送的,清峰和清竹也都送过。我这一进去,岂不是把责任都揽了过来。”

    “再说,国君的身体本就不好,这里也痛那里也痛,今天忽然晕倒谁知道是因为哪个病。”

    他转头往回走时,越想越不对:“可是不管是哪个病,声篱这身子都怕是挨不住了。万一这一次他救不回来,我岂不是脱不了干系,第一个就会找我算账。不行,我可不能坐以待毙!”

    想到这里,他赶紧把两个小道童叫到身边:“你们俩个呆在这里哪都不许去,我去道观找仙方给陛下医病!”说完匆匆忙忙往门外走。

    他知道他这一走,这两个小道童一定是活不成了。因为,道长逃走了,众人只会把气撒到这两个道童身上。

    清乔默默叹了一口气:“心里想,何运机一向心狠手辣,还最不喜欢孩子。若是国君死了,不知那些人会怎么对这两个童子。”

    “好一点的,拉出去砍头,坏一点的……多半要给声篱作了活殉的童子。唉,可怜了这两个孩子的小模样了。”

    尽管这么想,清乔快走到门口回头又嘱咐了一句:“你们俩个不许走啊!”两个小童子,七八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见道长这样吩咐便一个劲地点头,还立刻站得直直的,希望道长回来时看到他们的样子,能多夸赞几句。

    可是清乔怎会回来?他这会只恨自己肋下没生出双翅飞出这王宫,再也不踏进这里半步。

    幸运地是,由于国君的病情忽然恶化,宫内一片混乱,大家全都无心当差。清乔往外走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挡。他专找僻静的小路,七绕八绕一口气跑出了王宫。

    出了宫门,他藏在宫墙的阴影下,刚想喘口气,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三声低沉苍凉的钟声。“不好,丧钟响起来了,看来国君驾崩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亏我跑得快,这要是被抓住了,何运机还不把我填到丹炉里炼了丹?”

    “完了,完了,所以不管怎样,还是要带上娘子快跑!”他想到这,再也不敢停留,脚下生风,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正文 第258章 蛇蝎妇人心
    &bp;&bp;&bp;&bp;当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一辆裹着青色围幔的马车冲出了韩国都城边的一个小院子。马车后面还用绳子拽着一个四轮小车,车上也用青布盖着,但通过没有盖严实的一角可以看到,里面放着没有叠整齐的绸缎和一些玉器。

    马车里面,清乔把窗幔揭开一个角,警觉地看着外边。此时城中盘查渐严了起来,不断有巡逻军队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似乎在追捕着什么人。

    他身怀六甲的娘子,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掀开马车前面的帘笼。外面是正是她堂兄宋大壮赶车的背影,今日走的匆忙,没带车夫,宋大壮就自告奋勇地担任了这个关键角色。

    娘子放下帘笼,回头斜了清乔一眼:“你这死鬼,什么事也不说就拽着人家跟你往城外跑。这般着急,金银细软还没拿齐就走,去哪也不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难不成你和你那两个师兄骗吃骗喝的伎俩被识被了,这要去下一家找活干了?不过咱们有话说到前头,待风声过去,屋子里的金银细软,我可是还要回来拿的!”

    “金银细软,你就知道金银细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清乔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有命到哪不能赚回金银细软。”

    本来只是普通絮叨,听到扯上有命没命的,他娘子一下子慌张了起来:“你这死鬼到底什么事呀,什么命重要钱重要的,你快说!”

    清乔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想了想她那见火就着的脾气,只好压下心中的恐慌,放轻了声音说:“没什么事,就是国君驾崩了,也用不着我们了,我得再找个国君混饭吃。”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干嘛逃走,从从容容走不行吗?”听清乔这么说,他娘子松了口气,可还是半信半疑。

    清乔见娘子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怒目圆睁了,眼底便荡起一片柔情蜜意。他轻抚着娘子隆起的肚子说:“不是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吗?我若不走,岂不让我那两个师兄又抢了先,到时候还得在他们手下打杂。”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吗?到时候,你们母子能天天吃香喝辣,我一个人冲在外面干活也有劲,不是吗?”

    他娘子想想也挺有道理的,于是将嘴角得意地挑了挑,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把清乔的手从自己的腹部拨了下去。

    “怎么总不让我摸儿子,我可是他老子!”清乔有些不快地说。

    他娘子眼光一闪,接着用袖子掩着嘴“噗嗤”一笑:“摸,摸,让你摸,也不看看你长的样子,摸多了,长得随你,你可别后悔!”

    “还个这种说法?”清乔有些犹豫了。

    “可不,本来长得是要随我的,可让你摸多了,孩子一想我爹这样惦记我,我便长得随了他吧……”

    “你就骗我吧!”清乔把手放到娘子腋下一抓,他娘子立即便咯咯笑了起来,娇嗔地说:“死鬼,折腾什么?”

    两人正在车里热热络络地说着话,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官兵嘈杂的脚步声,大概只隔着一条街。

    官兵们的脚步声很急促,其中还有一个人在喊:“谁能取了那个牛鼻子老道的首级,赏金三十两!”

    马车里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清乔吓得面如土色,把身子蜷在车厢的一角,连揭开窗幔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娘子这回却出奇地平静,只是眼睛转了转,却没有再罗索起来。

    好在官兵嘈杂的声音渐远,他们好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车内一片寂静。

    忽然,“咣当”一声从车后传来。清乔揭开帘子一看,原来由于马跑得快,后面的小车颠簸不已,有些玉器从小车上掉落,发出了声音

    一看宝贝受损,娘子有些坐不住了,过来推了清乔一把:“让你放好,你偏不放好,这一路颠下去,还不掉光了呀!快去,把青布幔帐盖紧点!”

    看着外面黑洞洞的街道,清乔一脸犹豫,见他这样,娘子又上来推了他两下。没法子,清乔只好硬着头皮抬高车后的帘幔爬了出去。好在小车与马车距离不远,一个跨步就过去了,上了小车清乔伏在青布幔帐上仔细地整理起来。

    就在这时,驾车的宋大壮使劲地抽了几下马屁股,马受疼不住长嘶起来。马鸣声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极为嘹亮,甚至有些震耳欲聋的感觉。

    清乔听了马鸣声,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心里想:“宋大壮怎么这样笨?马都驾不好,马一叫不把官兵招来了吗?还想不想活了?”他从小车上艰难地转过身,刚要发作,就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他的娘子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拖着笨重的身体,凑到车后面,手起刀落,一下砍断了系着小车的绳子。接着,她没有往后看一眼,绝决地把车后的帘幔放了下来,马车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了动力的小车,“吧嗒吧嗒”响了几声,停在了潮湿的石板路中间。

    不远处传来了官兵的声音:“快找,马车就在附近……”

    清乔坐在小车上一动不动,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一生生活在谎言里,死之前知道真相好,还是不知道好?”

    这个问题,他一时没想到答案。

    远处街道的拐角,出现了举着火把的官兵,他们发现了清乔,瞬间奔跑了起来……

    看着官兵手里寒光闪闪的大刀,还有灼灼火光中,他们脸上贪婪的神情……清乔忘了逃跑,忘了躲闪,甚至忘了他最拿手的求饶。

    他就这样怔怔地坐在小车上,愣愣地看着死亡步步逼近。

    他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很多,一下子明白了几件事: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宋大壮并不是真正的大舅哥。声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还有……

    这时,跑得最快的士兵已来到了他的跟前,明晃晃的钢刀举过头顶,手起刀落……只让清乔想到这里。
正文 第259章 燕左右为难
    &bp;&bp;&bp;&bp;“这绝不是巧合,绝不是!”韩国权倾当朝的大宦官何运机把前线的战报摔在地上,狠狠地说。

    国君驾崩的同时,大齐的军队就开始了总攻,趁着举国混乱的时候,连连攻城掠地。韩**队由于仓促应战,加上指挥混乱,只能节节败退。

    眼看,都城都要告急。

    “这次大齐选的不是离益国近的西线进攻,而选是的东线,若是请益国来救,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何运机心里明白,这是里应外合的结果。

    “那三个道士抓到了吗?”何运机问旁边的人。

    “回总管,清峰与清竹在城东的欢场一起被抓住,当时两人正在喝花酒。还有清乔则赶着马车往城外逃走,路上马上损坏被禁军斩杀。”旁边的人赶紧回答。

    “不过,这两个经过拷问却是什么没有招认。”

    “哼!”何运机冷笑一声,“他们能招认什么,两个死到临头还在喝花酒的人,能知道些什么?看来大齐国的内应是清乔才对。”

    “属下办事不利,将此人杀死,还请总管降罪!”旁边的人一听,赶紧跪了下来,面如死灰。

    何运机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杀就杀了,反正大齐国用完了他,也是要杀的。他能知道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他不知道的,打死他,他也说不出来。”

    “传我的命令以,将还活着的两个道士给国君活殉,让他们主仆到地下接着炼丹去吧。”何运机说这完句,脸色沉了沉,抓起案头的一件脂玉笔洗摔在地上。

    “现在东线告急,能求援的就只有相邻的燕国了。可是归海家与大齐国的关系一向很好,让他们打破中立,谈何容易?”何运机一想到这个心里的愤懑就难以言语。

    此时,有一个宫女怯怯地走进来回说:“禀总管,王后娘娘得知国君殡天一事后,水米不进,已经哭晕了好几次了,如今脸色苍白,人事不醒,还请总管……”

    “那个病秧子,这会哪有功夫去管她……”何运机不耐烦地的挥手,可这手还没落下去,他的神色却是变了一下。

    “也许这个病秧子还有用。”何运机忽然莫测高深地笑了一下:“赵元呀赵元,你在我这里加派了人手,难道我们韩国就没有在你那里安插细作吗?”

    “传令!”何运机当机立断地将令官召唤进了大殿之中……

    深夜的燕国都城柏乡,城北王宫之中,红烛灿灿。

    今日是拂伊王后的千秋节,正殿之中大摆夜宴,王公贵族、百官、命妇齐聚一堂,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觥筹交错之中,玉液琼浆的香味甚至飘到了宫墙之外。

    尽管这是一年之中重要的宗室活动,可是燕国候唯一的儿子归海肃川却没有出席,燕国候也只是在宴会开始时出现了一下,之后便悄悄离开。只有霓川郡主一直陪在母亲身边,无忧无虑地笑着。

    轻轻笼着女儿脑后柔软的乌发,拂伊王后眉间飘过淡淡忧愁。本来大齐军队长途奔袭,大兵压境,与几大柱国交战了数月,相持不下。

    作为和韩国和鲁国都接壤的燕国,日子也并不好过。几大柱国与燕国多年来互相联姻,彼此血脉相错,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

    在最困难的时候,燕国却选择中立,实在令其它几大柱国心寒,他们不时写信来质问燕国候,用词极为刻薄。

    可是面对强大的大齐国,为了保护自己并不广阔的国家,还有归海一族,燕国候只能选择沉默。

    拂伊王后知道丈夫心里比谁都难受,此时大摆欢宴并不合时宜。为此,她曾主动请求燕国候取消千秋节的庆祝活动,可是燕国候态度非常坚决,一定要风光地办,要成为最隆重的一次千秋节。

    听了他的话,拂伊王后并没有感到丝毫地开心,却不能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强言欢笑地去操办。二十年的夫妻,不用语言她也能明白燕国候的用意——为了不让大齐国产生怀疑。

    今天燕国候之所以没出席宫庭宴会,是因为有一个非常棘手的情况出现了。

    在燕国候的书房里,归海肃川正跪在堂下,一脸倔强的刚硬。

    “所以说,你把韩国的王后和王子救到了柏乡?”益国候气得声音都变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嫉恶如仇,却冲动之极,做事常常不考虑后果。

    “看她们孤儿寡母被大齐军队追杀,王后还身中数箭,我若不出手,她们母子必死无疑!”肃川口中振振有词,觉得自己根本就没错。

    燕国候气得手都有点发抖:“那现在呢,王后怎样了?追赶她的大齐**队怎样了?”

    “大齐军队有三千人,看我们救走了韩国的王后与王子十分愤怒,正在城外叫阵呢!至于韩国王后……已然气绝身亡。”肃川口气平静地说。

    “什么?你说你……唉,邻国的王后尸首不能停在我国的国土,这是基本准则。至于大齐**队……”燕国候双眉紧锁,神情有说不出的担忧。

    “肃川呀肃川,你知道你这么做会给燕国带来多大的麻烦吗?燕国和鲁国在这场战争中本是中立国,但战况惨烈,鲁国也被卷了进去,只有我们燕国现在还能独善其身。”

    “你如今公然包庇韩国的王后与王子,这本身就违背了中立的原则,这些大齐士兵回去后将此事禀报,孝雅皇帝若是牵怒于燕国,那燕国百姓便要因你的莽撞而陷入战火之中。”

    “他怎会牵怒?前阵子不是还把妹妹召进宫小住吗?八成是看上了妹妹,您都快当大齐国的国丈了,大齐怎会牵怒于我们?”肃川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混帐!”燕国候大喝一声:“你妹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对大齐国这般阴阳怪气的,无非就是为了喜娥那个花魁!”

    肃川的心事被父亲一语点破,瞬间没有刚才的凌厉,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低下头不敢言语。
正文 第260章 夜空现异相
    &bp;&bp;&bp;&bp;燕国候冷冷横了肃川一眼:“你和花魁的事我不想听,但是眼前的事我却不能不管。如今韩国王后与王子是你发现的,你必须把她们送回韩国,连夜动身。”

    “至于大齐国,为父亲自陪你出城去大齐军营谢罪,并将他们迎进城中妥善安置,待他们休整过后再回去。”

    “父亲,儿子施救绝境中的妇孺,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去道歉?”肃川一脸的不满。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难道你还嫌祸闯得不够大吗?”燕国的厉声呵斥道。

    肃川这回没敢再说话,默默地将拳头纂紧了些。

    柏乡城中,素色的浮光纱宫灯已经点起,拂伊王后走到寝殿中的长塌前坐下,端起装着彩线与丝绸的笸箩放在膝上,低头细心地挑拣着,对比着。

    过了一阵,心绪总是静不下来,她又命宫人把能安心静气的青袖琳琅香点上,直到淡藕荷色烟从鎏金缕空刻江雁浮萍卧沙洲纹的银香炉中袅袅飘出,佛伊王后才感觉好受了些。

    燕国候与肃川离开柏乡已经快十二个时辰了。

    本来护送韩国王后的灵柩回国的事是让肃川去办的,但临行前,燕国候怕肃川冲动,节外生枝,而且无人能降住他,于是决定与肃川一起去韩国都城一趟。

    往日父子也常常结伴出门,拂伊王后见怪不怪了,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出门,她却感到异常不安,如哽在喉,如芒刺在背。让她食不下咽,坐立不安。

    此时此刻,幸好还有霓川陪在她身边。

    抬眼看到对面坐着的霓川,圆嘟嘟的小脸上桃红的樱唇微翘着,满是认真的表情,尖尖的玉指拿着绣花针在烟雨色的薄纱上穿来引去,绣得一丝不苟。

    “平日里坐都坐不住,今晚倒是乖得出奇。”拂伊看到女儿如此听话,心里安慰了些,也能耐心地拿起彩线捻了起来。

    “娘亲,您看我绣的荷花好看吗?”霓川递过手中的薄纱,满是期待地看着拂伊王后,希望得到母亲热烈的夸赞。

    拂伊王后轻轻一笑,点头说:“真是好,没想到我们燕国的郡主如此心灵手巧,将来不知哪位王公贵胄能娶到如此贤惠标致的妻子!”

    霓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从母亲手里拿回了薄纱。

    “不过,”拂伊王后语气婉转地说:“你绣的荷花美中不足,就是色淡了些,还需加些水红色的丝线。”

    “娘亲说的是,可是女儿刚才捻了几次,都没成功。”霓川老老实实地说。

    “这有何难,娘亲来帮你。”拂伊王后说着便接过了放丝线的笸箩。

    刚捻了两段红白相间的彩线,她一抬头,却发现霓川已不在原处坐着,不知何时爬到长塌尽头的窗边,窗上糊着一层透明的微雨软纱。隔着纱,霓川望着外面的夜空,脸上浮着一个迷离的微笑……

    拂伊看着古怪,忙唤她的名字,唤了几声,霓川才回头:“母后,刚才天空里有个奇景!”

    “什么奇景?”听她这么一说,拂伊靠了过来,往夜空望去,可是外面黑呼呼一片,什么也没有。

    “刚才就在那!”霓川用手一指北方的天空。

    不知为何,拂伊的心猛地一抽,但她还是尽量语气和缓地说:“那有什么呀?”

    “母后,刚才那里升起了一个大火球升起来,把半个天都照亮了,刚升到中天,就突然破开了,如烟花般四散,炫烂无比,好看极了!”

    拂伊王后脸色渐渐白了起来,她一招手,叫来宫人马上出去查,是哪家在放烟火?

    霓川看到母亲脸色突变,一时不何是什么原因,她坐在塌上手足无措起来。拂伊见状,靠过来把她揽到怀里道:“没什么事,就是此时燕国身处大齐与几大柱国交战的中心,举国都在戒备,防止战火延烧到我们的国土之上。有人却在此时放烟花取乐,实在不该。”

    霓川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宫人进寝殿来回禀,跪在地下却是吱吱吾吾地欲言又止,拂伊看了还在认真绣花的霓川,让宫人站起来,她们一起走到了外殿。

    到了外殿,宫人才低声地说:“娘娘,刚才派人把柏乡内城外城查了个遍,没有人放烟花。而且……全柏乡没有一个人看到公主所说的奇景。”

    既然没人见到这个奇景,那多半是霓川看错了。

    拂伊王后摆摆手,让宫人下去,自己则转身往内殿走去。

    不知为什么,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全身上下都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

    她心中大骇:“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难道柏乡城中会有大事发生?”她越想越怕,立刻将王宫中的禁军首领叫到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禁军首领听罢脸色一变,马上跪下说:“如果宫中已不安全,臣肯请王后娘娘与郡主一同出宫避祸!”

    拂伊王后摇摇头:“我是一国之后,如今国产君不在城中,我便是燕国百姓的主心骨,此时必须与他们同在,岂能有避祸一说!”

    “郡主刚才看到了别人都没看到的奇景,像是灾星降世之兆,只怕对她大大的不利。所在才叫你来将郡主带走妥善安置。离开的王宫,或许她就能逃过这一劫。”

    “你只管带着郡主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回柏乡,除非你接到国君或是我的指令,除此之外,你绝不可以相信任何人!”

    禁军首领知道多说不益,只好用力点点头,领命而去。

    一天之后,护送完韩国王后灵柩回到柏乡的燕国候和肃川,看着城中百姓作息如常,街上车水马龙,脸上的神情轻快了不少。

    但是令他们意外的是,第一次,在自己的王宫跟前吃了闭门羹。

    燕国王宫四门紧闭,宫城的城墙之上却是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燕国候心里忽然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令他在马上身子轻轻一震,他猛然抬头对身边禁军说:“快去叫门,叫不开就撞开,无论如何都要快点冲进去!”
正文 第261章 玉沙鬼松花
    &bp;&bp;&bp;&bp;燕国候冲开宫门进入王宫后,天空开始飘起了纷纷细雨。

    进了王宫,燕国候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整个宫廷里都悄无声息,没有见到一个太监、宫女行走。

    王宫中本应该穿梭巡逻的禁军,也看不着一个,四周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让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燕国候的心此时如同油煎火燎一般,但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慌张,只好咬着牙对周围人说:“找,给我找,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待周围人散去后,他与同样脸色苍白的肃川,提着刀向拂伊王后的寝宫走去。

    一路上的景致一如往常,是这个季节应该有的鸟语花香。庭院中银鎏金龟鹤延年的香炉中辟邪金凤香还未燃尽。

    花园中池塘边的石桌上,一盒鱼食喂了一半,盒盖还未盖上,旁边还有一支银丝嵌翠羽坠石榴红玛瑙珠的圆形宫扇放在那里。

    海棠树下,香亭之中,一坪未下完的围棋立在正中,黑白水晶做的棋子凌乱地撒出了一些,显示下棋之人走得多么匆忙。

    棋坪之侧,两个耀州窑折瓣雕花盏中,满盏的阿末蜜茶还未动过,旁边放着一盘伴茶用的桂圆山药蜂蜜糕,还被人细心地覆上了一块杏黄色的素纱帕子…

    一切这样熟悉,一切又这样诡异,燕国候提着刀的手有些颤抖,而肃川在旁边有些哽咽地喊:“娘亲……你在哪里?”

    就在这时,有一个士兵跑了过来,边跑边说:“找到了,找到了,都在正殿里呢!”

    燕国候和肃川飞奔了过去,冲进了王宫中正殿的大门,一进去,眼前情景让他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正殿的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号人,这其中有宫女,有太监,还有些侍卫与命妇。

    这些人衣冠尚算整齐,只是面目狰狞,脸色铁青,有的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有的眼睛凸出,嘴巴张大,口涎溢出,但有一点相同,便是每个人耳中都有黑血流出。

    燕国候双眉紧锁,眼中的绝望已经弥漫开来:“这些人是中了鬼松花的毒而死的。”鬼松花是南疆秘传的一种毒药,由久居于松花山的巫师所炼,听说集中了山中百种毒菇之毒,毒性猛烈,服用后三步即亡,而且所受痛苦很少。

    他们一行人从庭院中的尸体边上经过,走进了王宫正殿玉沙殿,不出所料,殿里也躺着一些服毒的尸体。只是这些尸体躺卧尚算整齐,衣服也要更为华贵一些。

    正殿宝座上摆着一位中年贵妇的尸体,她头戴九凤十八珠金冠,正是拂伊王后。肃川看到这到这个情景,狂奔过去,抱起母亲的尸体哀嚎起来。

    燕国候的身子猛然一震,几乎站立不住,他一手扶住红木的门框,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仔细去找……无论是谁做的,定会留下活口报信!”

    果然,一会功夫士兵们就架了一个太监过来,此人没有服毒,只是被砍了手臂,失血不少,但还能说话。

    “是大齐干的……他们骗开宫门,冲入王宫,将我们聚在一起,逼所有人服了毒……”

    “大齐,大齐!”燕国候此时只恨不能用头撞墙,他知道这一定是之前放入城中的三千大齐士兵所为。

    他们先是假装追击韩国的王后与王子,骗开了柏乡的城门,进城之后再利用燕国候与肃川送韩国王后灵柩的当口闯入王宫逼死了王后……

    这时,有士兵过来回报:“禀主上,找遍了王宫,都没有发现霓川郡主的尸身。”

    燕国候一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找不到?难道齐国的狗贼看霓川年轻貌美而将她掠了去……”

    “当啷”一声,肃川一脚踢起落在地上的钢刀,稳稳接在手中,双眼充血地说:“还说什么,备马,我要去救妹妹!”说着就迈开大步往外走。

    “站住!”燕国候喝住了他。

    “现在都到什么当口了,父亲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肃川回头说。

    “我不是要忍而是要打有把握之仗!”燕国候振作精神,对旁边人说:“备下笔墨,我要给曾国候和鲁国候写信!”

    与此同时,大齐军营的帅帐之中赵元正和扶越拿着一张地图商量着平南之后,动用当地兵力,修建一条贯通南北运河。

    壮武将军孙奋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带愁容,一见赵元俯身下拜:“臣万死,治军不严,请皇上降罪。”

    赵元合上地图,剑眉一拢:“孙将军何出此言?”

    孙奋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说:“臣帐下有一员副将,跟随我多年,颇得我信任。前天,我派他去赤火江边接运粮草,此后便再无音信。”

    “臣只当他在路上事情多,不便派人发回消息,便没在意。可就在刚才,赤火江的运粮车已到军营,随途押运的士兵说跟本没见过迎接的队伍。他们下船时江边空无一人,也没有交战的痕迹。”

    “为臣细思之下,愈加惶恐,只怕,此人已经在两天前带兵叛逃了!”

    “他带走多少人?”

    “三千人。”

    赵元没再说话,暗自思忖:“三千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攻城人数不够,暗杀又大过显眼。按说,此人若想到敌国邀功,一定要带更多的人走。”

    “如果从此隐姓埋名,那最好是一个人不带,走到哪里都是干净利落。可此人离开时,却要带上这不大不小的累赘,这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暂时没有想出所以然,但赵元已有不祥的预感:“恐怕这次大齐军营是遭人暗算了。此人走的这样无声无息,而周围的柱国又没有任何反应。可想而知,此人多半是敌国早就安插在营中的细作。”

    “他暗藏了这么久,此时叛逃,一定是想给大齐难堪,作为对我们在韩国境内派遣内应一事的报复。”

    想到这里,赵元的口气反而平静了些:“孙奋你治军懈怠,酿成大错,先罚你半年的俸禄,以示警戒。若是治军过程中再有疏漏,定斩不待!”
正文 第262章 风雨即将来
    &bp;&bp;&bp;&bp;午后,柏乡的王宫之中。

    为贺拂伊王后千秋节而新种的两株月桂树还静静地立在玉纱殿前,只是周围的景致已再无半点喜气,整个王宫之中一片缟素。

    燕国候坐在玉纱殿里,身上穿着素蟒纹缂丝长衫,双鬓边一夜添了许多白发,脸色憔悴,像是老了十几岁。

    益国与鲁国的使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面齐声说:“愿推举燕国候为燕国、益国和鲁国联盟的盟主。希望三国面对齐国大军能够同进同退,同仇敌忾,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彼此信任,一致对齐。”

    听了他们的话,燕国候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

    他腾地从红木宝座上站了起来,口气坚定地说:“既然三国结为盟国,为表燕国的决心,我愿对天发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燕国绝不负益国与鲁国,定与盟友奋战到最后一滴血。”

    两个国家的使臣得到了燕国候的如此不留后路的誓言,心里安定下来,赶紧回去复命了。燕国候却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他将肃川叫到书房里,与他商议接下来对大齐军队的应对策略。

    没想到肃川一进书房倒是先说了话:“禀父王,妹妹找到了。”

    燕国候眼睛一亮:“在哪里?”

    “在城东十里的古寺里。”肃川朗声说,“是禁军队长归海莫护送妹妹去的。今日他传回消息说,两天前母后发现天有异相,恐怕会有祸事,便将妹妹送到古寺之中。”

    “你派人给归海莫带话,让他保护公主暂且留在古寺之中。等我的命令再回柏乡。”燕国候对肃川说。

    接着,他又加了一句:“归海莫是皇族子弟,也算是自己人,霓川有他保护也算放心。跟他说,只要他全心全意地保护公主,再回柏乡时,必让他官升三级。”

    肃川应了扭头出了玉沙殿。

    殿里,又只剩下燕国候一个人,他仔细地思考着——大齐军队武器先进,实力强大,不宜正面对抗,应该以静制动,利用时间与地域优势拖垮大齐军队。

    这未尝不是一条妙计,但是却不符合燕国候的性格。他虽然生于江南,他身流淌的北方皇族鲜血却从未冷却过,在他看来要么战赢,要么战死,再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既然三国结盟抵抗大齐军队,就断没有龟息静候的道理,况且,上次击退大齐军队也是主动设下的包围圈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于是他定下作战方向,趁大齐军队正在修整,没什么进攻迹象的时候,三国联盟就连夜互相配合,偷袭大齐军营,攻其不备。

    他觉得只要三国的军队齐心协力,互相配合,量大齐军队也没有什么良方可以取胜。

    天色刚刚黑了下来,王府内外灯火通明,披挂整齐的将领与士兵神情凝重地从大门里进进出出。

    身上的配刀与钢铁盔甲碰撞起来啪啪作响,如同盛夏暴风雨即将到来时,翻滚乌云后按捺不住的几声闷雷。

    肃川身着虎头雁翅明光细鳞甲,手握金背驼龙矛,骑着赤首燕尾驹来到帅府门前,翻身下马,把手中的矛扔给随从。

    两个随从虽然一起伸手全力接住,但还是被金背驼龙矛压得身子向前猛得一沉,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进了府门,院中的各位将领见郡王前来,都上前打招呼,肃川面色凝重,挥了一下手算是给这些人回了礼,脚步一刻不停地往正堂走去。

    正堂之上,燕国候身着七星鬼面文山甲正对着一员大将吩咐着什么,见肃川进来,便冲他点了下头。

    肃川走到父亲面前磕头行礼,燕国候道:“今夜大齐军队还是按兵不动。他们不动,我们却不能无所事事。与其在此等候,不如主动出击。”

    “本王已给益国与鲁国派出快马传信,安排好了他们军队埋伏的位置,我们三国的军队联合起来,就算赵元他再厉害,今夜恐怕也难全身而退。”

    听了父亲的话,肃川仔细看了看三国联手的作战计划,最后他对父亲说:“父王您安排益**队在重喜城外三十里隐藏,等从军营中引出大齐军队后,再趁其不备给予致命打击。”

    “但是儿臣以为,以大齐军队行事一向谨慎狡诈的作风来看,恐怕他们不会轻易地冲入益**队的包围圈。”

    燕国候沉吟了一下说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若想让大齐军队上钩必要奉上他们感兴趣地人!”

    “你的意思是……”

    “儿臣愿带一路人马,冲过沼泽,靠近大齐军营,引他们出来!”肃川拱手道。

    燕国候一时不知怎样回来,脸色有些恼怒了起来。

    不怪他生气,肃川是他的唯一的儿子,从小就被视若珍宝。这会肃川不但要上战场,还要去作最危险地诱敌前峰,要不是当着这么多的将官的面,燕国候真想好好教训他几句。

    但是转念一想,这个孩子还真是动了脑筋了,因为他对大齐军队的分析是透彻的。的确,没有诱敌这一计,恐大齐军队不会上当,而只要用了这一计,能承担诱敌任务的人,肃川确实最恰当。

    他是燕国的郡王,年经作战经验少,最关键的一点是抓住他将有可能成为整个战局的扭转点,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要挟燕国候的筹码。

    见到父亲还在犹豫不决,肃川再向前走了一步道:“父亲,杀母亲大仇未报,不让儿子前去杀敌,儿子定会寝食难安。”

    “况且儿子已经到了弱冠之年,父亲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有军功在身,而我还没经历过几次大战,肯请父亲让儿子继承归海家的英武之风!”

    燕国候见他还在坚持,心中除了恼怒外,又多了些欣慰,想到自己当年初上战场,父母也是同样阻三阻四,可越这样,他越憋了一口气一定要去,年轻人大抵都是这样吧。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放手一搏,毕竟迟早都要经历这一关,肃川将来当上国君,也少不了要带兵出征的。

    想到这,燕国候的态度不似刚才那般强硬,他问:“你若当了诱敌的先锋,可知这诱敌也要有些窍门吗?”

    肃川回答说:“诱敌首先要留有缓手,队伍战线拉长,方便灵活后撤,其次诱敌不能与敌军过于靠近,有距离才能让敌军全力追赶,再有,与敌人交战定要全力以赴,佯败时敌人才能信以为真。”

    燕国候听了,点了点头:“最重要一点,诱敌只是诱,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肃川道:“儿臣记下了。”

    中堂之上的将领见到国君独子竟然要做诱敌前锋,都纷纷请求同行以保护王子周全。燕国候从里面挑了两个办牢靠,武艺出众的人给肃川作副将。

    安排妥当后,燕国候正襟危坐于帅座,将今夜作战情况作了统一的安排:“大齐与几大柱国对峙已有几天了,为了不让他们作好战斗准备,我们三国盟军要先发制敌,打乱他们的计划。具体安排各位将军都熟知了,话不多说,出发!”
正文 第263章 破口骂孝雅
    &bp;&bp;&bp;&bp;肃川带着一队人马出了柏乡,军队轻装前进,没有点灯笼火把,尽量不引人注意。他们一路上快马加鞭,过了子夜时分,终于接近了大齐**营。

    大齐军队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临近,肃川一路上没有见到一个大齐军队探子,直到可以清晰看到大齐营门前的旗帜时,还是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肃川心里有些纳闷:“赵元当年带兵时,之所以威振海内,被称为“天威将军”,其中最让世人称道的便是密集的探马部署。”

    传言赵元当年作为戍边将军时,驻守北疆。每年大齐与契丹人的北交战大小不下百次,契丹人只要遇到赵元,皆无胜绩。其中落败的主要原因就是探马部署。

    在著名的胡甘一战中,赵元带兵列队于胡甘沙漠边缘迎战契丹人。

    当时的大齐军队横向五十里布千名哨兵,三十里布五百名哨兵,十里布二百名哨兵,纵向还有快马探子来回传递信息,随时调整侦查位置。

    这与契丹人信马由缰想到哪就打到哪的风格有天壤之别,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契丹人一出发,消息就传到了赵元那里,之后契丹人走到哪,走多快,赵元都了如指掌。

    所以纵然契丹人拥有快马弯刀,但是以往骑兵所到之处,风驰电掣间手起刀落血溅马蹄的场景却没有出现。

    当他们到达大齐军队阵前时,大齐军队早已准备好陌刀阵迎接,面对呼喊嘶叫奔腾而来的契丹骑兵,大齐军队毫无惧色,寒光凛凛的陌刀随着口令整齐挥动,如密不透风的铁墙推进。

    契丹从没见过如此锋利与狭长的兵器,所向披靡的骑兵如秋天的麦田一般被齐刷刷地收割……此役契丹几乎全军覆没,余部只能向北潜入苦寒之地,也保了北疆五年未受侵扰。

    可是今夜看来,大齐军队的哨兵却不似传说中那般厉害。

    “难道是仰仗实力占优,而疏于防犯。”肃川心里有些不解,尽管如此他还是按照父亲安排的那样,带领人马来到大齐军营前面叫阵。

    此时已到入夜休息的时间了,大齐军队对于此时前来的燕**队好像十分意外。

    大齐营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随既营门洞开,一位黑甲黑马的大将带兵冲了出来,此人手握劈风兽首刀,身材高大,骑在马上如铁塔一般,原来是左清尘出来迎战。

    两人一见面,左清尘非常客气,在马上抱拳说:“原来是肃川郡王,元日之时我们曾在洛阳一聚。如今刚过半年,郡王为何深夜到此,兵戈相见呢?”

    肃川冷笑一声:“孝雅狗贼,骗开城门,杀我母后,此仇不报,如何为人?”

    左清尘脸色一沉说:“肃川郡王为何恶语相向?拂伊王后的事皇上已经知晓,但是此事有颇多蹊跷,还需细查……”

    “查什么?”肃川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你们的人进了柏乡,是不是你们人闯进了王宫?”

    “此事营中正在盘查,确实有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借接运粮草之名出了营,从此便不知去向。皇上认为,这是敌军使出的离间之计,为得是让燕国与我大齐失和……”

    “啊呸!”肃川郡王恼怒地说:“孝雅狗贼,无耻之徒!大丈夫敢做敢当,你们既然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不敢承认?缩头缩脚,算什么男人!”

    左清尘还在耐心地劝解:“若是我大齐想要侵占燕国,为何会只派三千人的队伍前去?而且若要攻击,为何不攻击有战斗力的燕国候与郡王,而要杀害一个对战事并无实质影响的王后呢?”

    这些话本来是字字珠玑,可是让肃川听来却是句句刺痛耳骨:“你们倒想要攻击父王与我,却没这样的本事!若是我们在城中,母后又怎么能遇害?”

    言罢,肃川再无心多说,举起金背驼龙戟就劈头盖脸地向左清尘刺了过来。

    左清尘见他根本不听解释,铁了心要与大齐作对,心中暗自无奈。眼看他举着金背驼龙戟冲了过来,不敢怠慢,只好全力迎战。

    左清尘看肃川的兵器快到了身前,便举着劈风兽首刀向上斜着砍出,硬生生地接住了肃川的这一招。

    两个兵器一接触,“铛”一声巨响,夜色中火星迸射。左清尘只觉得虎口一麻,心里说了句:“好一把力气!”

    按说,武举人出身的左清尘臂力过人,在大齐军营之中也只有孙奋在其之上,平日过招时常把别人的武器震飞,今日被人震得虎口发麻也是少见。

    左清尘暗想:“肃川自幼长于深宫,娇生惯养,能练出这般力道真让人意外。都传言归海家祖先来自北方的一场风雪之中,是天狼星下凡,族中男子个个天生神力,今日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两人马头相错,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肃川瞅准一个机会,一戟往左清尘小腹刺来。左清尘见状急忙拨转马头躲过了这一招,他这一躲的空档,肃川扭头就带着任军佯装败走,往重喜城方向奔去。

    左清尘果然上当,紧追上来。肃川心中一喜,不敢放慢步子,快马加鞭往事先说好的鲁**队埋伏地方跑来。

    这是一个两面都是丘陵的狭长地段,根据父王的计划,鲁**队都躲藏在两面的丘陵之后。

    快到这里时,肃川按计划让前面的士兵点上了一支大火把,站在高处向左挥三下,向右挥五下,这是在向鲁**队发信号,告知他们敌人快来了,要他们准备迎战。

    可是当燕国士兵挥完之后,等了一会,周围却毫无动静。

    此时,左清尘已经追到了跟前,肃川见无人应答,只能策马再到阵前举起兵器与左清尘战到一处。

    这回左清尘似乎发现了其中有些蹊跷,与肃川过了几招后,也不恋战,拨马就走。

    这回轮到肃川着急了,狠抽几下赤首燕尾驹,加快了速度。毕竟大齐军队没有进入包围圈,他的任务没有完成。
正文 第264章 反被聪明误
    &bp;&bp;&bp;&bp;在肃川一脸焦急,对左清尘穷追不舍之时,左右副将拨马靠了过来。

    他们都劝道:“郡王,今夜的事有些蹊跷,鲁国的援兵迟迟不到,我等孤掌难鸣。诱敌之事若不成,咱们还是先回柏乡再作打算吧。”

    肃川虽然也有同感,但是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怀疑。毕竟,三国歃血为盟之时,自己也在旁边,这样庄重的国家结盟,断不会轻易出现变化。

    况且父亲常说大敌当前,互相信任最为重要。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在拿不准的时候,一定要绝对服从于主帅的安排。

    想到这里,他对副将说:“鲁**队一定是还未布置好,因而没有回应。今日我等的任务就是诱敌,敌还未入圈套,任务不算完成。你们随我再去大齐军营叫阵!”

    副将见规劝无用,不由对视一眼,心里苦笑:“最怕就是遇到这种第一次上战场的上司,不知道危险,还非常固执,大齐军队一向刚猛,是吃素的吗?”

    “从今夜的情况来看,像是存心耍笑我们,或者是为了活捉肃川,而故布迷阵。”当他们把想法再次说出来时,却引来了肃川的训斥:“尔等只是副将,怎能对主将处事横加阻拦,若再多说,扰乱军心,军法处置!”

    无奈,两位副将只好闭嘴不言,躲到了燕国队伍的后面。

    再次穿过沼泽地,还没来到大齐军营门前,夜色中忽然涌出了许多举着兵器的大齐士兵。

    左清尘忽然不跑了,拨马来到离肃川不远的地方立住:“肃川郡王,此刻你已经被包围。不如就地归降,我们定不伤你性命!”

    肃川一听他这话,也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回话,急令士兵后撤,撤出沼泽地后,退到了原本应该是鲁**队埋伏的地方,

    此时,就听得身后一声炮响,两边丘陵之上火把通明,旌旗招展。肃川欣喜地回头,却见旗上写的不是“鲁”字,却是一个大大的“齐”字。

    本是诱敌入包围圈,怎知自己却陷入了大齐军队的包围。

    这时一骑快马从丘陵上冲下,为首大将手持双锤,正是齐国的“快将军”——孙楚山。他可没左清尘那么客气,见着肃川二话不说,举锤就砸。

    肃川这回彻底慌了,提起金背驼龙戟迎战,本来就武艺来说,肃川并不吃亏,可是他没有经验,前后受敌的情况让他心绪混乱。

    与孙楚山只过了几招,肃川就败下阵来,率兵边战边退。两位副将带了一队人冲上前去,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护送肃川安全离开。大齐军队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况且他们遇上的是极为务实的孙楚山。

    孙楚山见到这两人带队冲了上来,也不废话,只一句:“放箭!”羽翎箭从东、南、西三个方向疾雨般射来,片刻之间副将带着的这队人马全部毙命于阵前。

    肃川在不远处看得真切,更不敢停留,夜色中慌不择路,再次一头扎进了沼泽地。

    昏暗中,肃川摸索着前进,走了一阵,忽然眼前出现一片亮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原来左清尘带着士兵,举着火把,列队站在眼前。

    他见到肃川一抱拳:“肃川郡王,如今你已经无路可退,不如下马投降,必定保你安然无恙!”

    肃川虽然害怕,却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归海家从没有临阵降敌之人,他不能作第一个。

    看见前面已经被堵死了,肃川只好调转马头接着往沼泽深入跑去。

    由于赵元的命令是活捉肃川,所以左清尘也不着急,命身后的部队排好阵列,举好火把,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后,才开始向沼泽地段摸索过去。

    沼泽中被益国安插了许多指示牌和渡桥,肃川带着士兵在渡桥上来回穿梭,寻找着出路。

    然而这片沼泽地里里外外都被大齐军队包围,前面有举着大刀的左清尘,后面有凶神恶煞般的孙楚山,黑暗的森林外大齐军队的火把闪烁,如鬼火一般。

    肃川从没有单独面对过这样的绝境,自小他就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就算上战场身边都有武将层层保护,虽然自幼受到名师调教,武功不差,但是否真能胜过这两员齐国大将,他心里还真没底。

    回头看看,今晚带出来的士兵现在已经折损了大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垂死挣扎的神情,眼神充满恐惧,仿佛此刻已置身于黄泉之中。

    肃川心里涌起一阵苦涩,若不是贪功大意,自己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境地,还白白葬送了这些人的性命。

    遥望柏乡,多年来,自己还没有用心照顾过父亲,没有耐心陪伴过幼妹,今日一劫恐难躲过,从此便要阴阳相隔了。

    纵是悲切,但也只是一瞬。他抬眼迅速判断了一下方位,带着残余的人马往南面奔了出去。

    孙楚山正列队等着他,见肃川从沼泽里冲了出来,就冷冷地对左右说:“把为首的少年将军保护好,对其余人放箭!”

    肃川刚出沼泽就看到大齐军队正在拉弓搭箭地对着这里,心道,不好!拨马就往回跑。跑了一阵,看见前面有动静,正在诧异之时,听得一声号令,一排排火把整齐点燃,左清尘横刀立马站在近前。

    虽没有下令放箭,但也可以清晰望见一排排作好准备的弓箭手,或站,或立,在左清尘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看来这里也冲不出去,肃川只好再次退回到沼泽地中。就这样,在四面碰壁之中,燕国的军队在跌跌撞撞中踏遍了沼泽中的每一片能走的土地。

    眼看身边的人或死或降,越来越少,肃川心里也越来越凉。

    大齐军队终于没有耐心了,孙楚山的队伍中发出一声炮响,算是和左清尘打了招呼,大齐军队开始收缩包围圈了。

    左清尘先找到了肃川,当时他正与燕国士兵的残部立在一大片沼泽旁边。他们一看到大齐军队出现,登时慌了神,拼命往渡桥上逃去。
正文 第265章 驼龙戟挂桥
    &bp;&bp;&bp;&bp;可能是踩踏的次数过多,渡桥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众人保着肃川上桥,刚走了一半,渡桥就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缝。

    这时,肃川已过了裂缝地段,听到声音回头来看,见到渡桥中间裂了大缝,整个桥都摇摇欲坠,后面的士兵看到了这种情况,发疯般连爬带滚地往前挤,因为眼见桥马上就要断了,多跑一步就多一分生机……

    左清尘见状,赶紧对副将说:“快把软网与索钩准备好,一会桥断后,若是肃川没有落水,便用软网套住他,若是落水……”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肃川作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动作。他驾马逆着人群走了几步,来到桥中开裂地方,用金背驼龙戟挂住了桥栏的木头,凭着一身神力竟然将裂口越来越大的两段桥面生生拉得靠近了些,让还没过桥的燕国士兵,多逃一些过去……

    看到这一幕,左清尘吩咐副将的话竟然忘了说,愣在那里。

    只是,这种自杀行为,虽然感人,却很难持续。

    很快,本就已不堪重负的渡桥,终于在众人疯狂的踩踏中彻底崩塌了。

    由于肃川所在的地方是受力最大的地方,崩塌最先从他那里开始。

    金背驼龙戟挂住的桥栏断裂了,受力拉近的裂缝失去了制约,口子一下扯大了,没有给肃川任何回旋的时间,他连人带马从裂口处跌落进了沼泽里……

    “快,快用钩索抓住他……”左清尘的话音还没落,渡桥在嘎吱嘎吱声中全部破碎了,桥上的燕国士兵哭喊着掉落下去。

    出于求生的本能,每个人都在拼命踩着下面能踩的东西往上爬,期望能在淤泥没顶之前多吸一口气……而在他们脚下正是最先跌落的肃川。

    眨眼之间,肃川连人带马就在众人混乱的挣扎与踩踏中消失在沼泽里,由于消失的太快,以至于大齐军队的钩索都没有掷出去……

    很快,随着沼泽的吞噬,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一切恢复了平静,除了淤泥里偶尔冒出的一两个气泡。

    肃川出发后不久,就有战报送到了燕国候手中。原来是鲁国国君派快马送来的手书,里面言道,自己带领军队已经按燕国的要求来到大齐军营不远处。

    还没有布置好,但大齐军队已经逼近,请燕国候带兵前来支援。

    看到了这封手书,燕国候准备前去接应,被几员大将拦住,大家言道:“陛下还是在城中等候,让为臣子的前去支援鲁国部队吧。”

    燕国候摆了摆手道:“不可,鲁国国君既然说是亲自前来,那燕国必须由我带兵前去,这才是规格相同。”

    “况且作为三国联盟的盟主,邻国前来求助,没有不去的道理。”

    就这样,燕国候带着人马在夜幕中出了柏乡。

    走在半路,忽然听到路边草丛有人影晃动,还隐隐有马蹄踩踏之声。燕国候心里一紧,马上高喊:“不好,有埋伏,众将后退……”

    他话还没说完,抬眼看到漫山遍野的灯笼火把亮起,映衬着迎风招展的大旗,旗上写着大大的一个“齐”字。

    还没等燕国候说话,大齐军队队列中冲出一员大将,此人身高八尺开外,暗红的脸膛,络腮胡子,身体强健,尤其一双大手,粗壮有力,紧握着一根紫红色的鹰头浑铁棍。

    此棍在行动间,呼呼生风,可见重量不小,定在八十斤以上。

    方台炎见到燕国候,用棍一指他:“我军在此等候多时,尔等还不速速下马投降!”

    燕国候看着眼前的情况,知道大齐军队在这里已经埋伏了一阵了,只是他不知为什么消息会走漏?

    他一看身边的情况已是这样,想来鲁**队若是没有准备好,就被大齐军队攻击的话,那情况会更危急……

    如果鲁**队此役大败,三国同盟将不复存在,联合抗齐已是一句空谈。

    想到这,燕国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从这里冲出去,及时支援鲁国,让三国同盟不能分崩离析。

    见燕国候没有说话,方台炎也不和他多费口舌,抡起鹰头浑铁棍就横扫过来。

    燕国候使用的兵器是一个重约百斤的链锤,平时系着银白色的铁链就缠在右手腕上,锤子则握在手上。

    需要出手时,只要一扬手腕,铁链一松,带有狼牙刺的锤子就飞了出去,指哪打哪。

    凭着高于常人的神力,百斤的链锤在燕国候的手中如同个玩具一般,收放自如。不过,对于他的对手来说,这简直就是恶梦,百斤的链锺舞起来,横扫一大片,几乎无人可以抵挡。

    方台炎虽然自持力大,但在燕国候看来跟本算不上人物。

    眼见方台炎的棍子就要到了,燕国候一扬臂,缠在腕上的铁锤飞出,正砸在棍尖上。

    就这一下,方台炎的虎口就被震开了一道口子,他从没感受到如此大的力道。

    他手中的鹰头浑铁棍已经拿不住,眼看就要脱手,最后还是拼尽全身力气,用双手死命拽住,才不至于一招就被人家打得没了兵器。

    不过,这样一来,方台炎也不敢再正面力拼,燕国候的链锤一到,他只能用棍尖,轻挑来卸了锤上的力道,否则就算没被打到,这么大的力量凝在链锤上,只到在身上蹭一下,也是骨断筋折。

    此时,燕国候急着突围没有与方台炎纠缠过久,链锤左右一挥,以排山倒海之势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人马,冲了出去,很快便没有踪迹。

    方台炎在后面也不急着追,只是虚张声势地敲了一阵战鼓,便冷笑地看了看燕国候逃走的方向,对左右说:“收兵。”

    燕国候此时心急如焚,在夜色中拼命飞奔。

    渐渐地可以看到鲁国部队营地的火光了,正当他稍微感到安心一点时,就听得耳边一声炮响,随即烟尘滚滚,道路两旁出现了披挂整齐的大齐军队。

    虽然有些吃惊,但他还是迅速镇定下来,脚下用力,挥舞着链锤冲上前去,上下纷飞,想为后面的士兵打开一条通路。

    这里阻击燕国候的大齐军队统领是沈照,他看到燕国候奋勇向前,与后面的将领距离有些拉开了,便对副将说:“按照计划,快拿出法宝,管教他有进无出。”

    燕国候本来正与大齐军队战得正酣,忽然之间,包围他的大齐军队少了一半,正在纳闷之时,看见消失的大齐军队又回来了。

    这些大齐军队手上都举着一个半圆形的黑色盾牌,只是这盾牌上不知缠绕了一层什么,密密麻麻的。
正文 第266章 归海家之冢
    &bp;&bp;&bp;&bp;燕国候心想,管他是什么,一锤子下去,定叫他们横着飞出去。

    但是奇了,不知这盾牌用了什么机关,一锤子下去,如砸棉上,根本使不上力,而且对于大齐军队而言也毫无伤害。

    这下燕国候可急了:“我纵横沙场几十年,手中链锤所向无敌,敌人闻风丧胆。多年威名断不能折在这里。”于是,他便使上了十成的力气,拼命往大齐军队的盾牌上砸去。

    沈照在高处看见了燕国候的举动,马上命第二拨大齐军队拿着盾牌悄悄插入到第一拨大齐军队当中。

    原来,为了应付燕国候的链锤,沈照想出了个主意,就是把盾牌密密缠绕上柔软的蔓藤,这样一来燕国候正面砸下来的力道就会被泄掉。

    为了突破包围,他必会加大力气,这时沈照再派出拿着没有被蔓藤缠绕铁皮盾牌的士兵混在里面。

    果然,一切如沈照所料,燕国候使出了全力,左右开弓地抡起了链锤,如果砸在缠了蔓藤的盾牌上,力量被化去了多半,盾牌最多震动几下便完事。

    可是如果一不小心打在了铁皮盾牌上,场面就惨烈了许多。就听得一声巨响,盾牌后的大齐军队士兵被燕国候的力量震得仰面倒地,双臂震断,五脏具损,站不起来。

    与此同时,链锤砸在铁皮上产生了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它飞速弹回,直奔燕国候的面门而来。

    燕国候见链锤力量太大,不受控制,急急往后一躲,虽然把面门给躲过了,胸口还是没逃开,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锤。

    纵然有护心镜保命,但燕国候还是觉得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

    见到大齐军队如此狡诈,他知道此时不宜恋战,而是要快速冲出包围,否则必死无疑。心里这么想,手上使的力也就更重些,虽然已受伤,燕国候还是用链锤生生砸出了一条路,带着为数不多的燕国士兵逃了出去。

    沈照在旁看得真切,心里暗暗佩服:“真乃神人,如此重伤还能应战,了不起啊。”他看看左右道:“快马去追,不能让他跑了!”

    伏在马背上,听着急促的马蹄奔跑声,燕国候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刚才链锤的一击,大概已将胸骨震裂,此刻他每呼吸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随着战马的颠簸,五脏六腑都像搅在了一起,他喉头一阵发甜,又吐了一口血。

    恍惚中,听到身边有人喊:“鲁国大营到了。”燕国候听了精神一振,如同置身幽潭即将沉没之时,眼前出现了一块浮木。他没法大声说话,但还是急着对副将说:“快,快去拿令符叫门!”

    接下来,无论燕国将领如何嘶喊,鲁国大营都双门紧闭,营墙内外没有一个人一匹马,仿佛是一座无人的大营。

    这时,沈照已率大齐军队追到了这里,他带着士兵,慢慢靠近,等燕国残部发现异样时,已被大齐军队拉弓搭箭的神射手围在了中间。

    沈照慢慢策马出了列,对着燕国候一拱手:“燕国候若投降,大齐军队马上替你医伤,保你性命无忧。”

    燕国候望着密密麻麻对着自己的冰凉箭头,忽然出奇地冷静,连胸口的伤似乎都不怎么疼了。

    他盯着沈照的脸,心里想:“这员大齐将领一路追到这里,面对鲁国大营视若无物,毫不堤防,好像早就知道里面不会有人出来……”

    接着他凄然一笑:“为什么自己一出柏乡不久,就能遇到大齐军队阻击,为什么大齐军队提早准备好不同的盾牌对付我的链锤,为什么肃川率兵诱敌却迟迟没有消息传回……看来,一切都设计好了,只等我们父子入套……”

    见他一直没有回答,沈照又说:“燕国候此时若想逃走,已无可能。这几千弓箭手瞬时便可将你们射成筛子,你又何必以一己的执念,枉送了这些人性命?”

    燕国候听了这话,叹口气道:“将军所言极是。我带来的这些人原是燕国的贤良百姓,家中皆有亲眷子女,若非我的执念,他们还都在田园尽享天伦。”

    “现在我命他们放下武器,随你们走,望将军遵守诺言,让他们卸甲归田。”

    沈照听了,对他一抱拳:“既已归降,大齐军队并无理由亏待他们。”

    燕国候一挥手命将领与士兵皆放下武器,跟着大齐军队走。

    燕国的众将士听了这命令,颇为心酸。有的起初不肯,但抬头看看齐国弓箭手冷若寒冰的眼神和锋利无比的箭头,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听令放下了武器,慢慢走进了大齐军队队列。

    看着士兵们都消失在齐国大军之中,燕国候在马上慢慢地挺直了身体,他用尽全力从腕上甩出链锤,在手中舞了起来。

    但是由于胸口的剧痛一阵厉害过一阵,他的嘴角滴滴答答流出了深红的血,链锤挥舞的速度远不如从前……

    沈照看着他,皱着眉头道:“你这又何必呢?”因为知道他身负重伤,而且以他目前甩链锤的速度来看,根本抛不起来,所以沈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连武器都没举起来。

    终于,燕国候觉得时机可以了,他要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给予大齐军队一击,他把链锤挥过头顶,马上就要掷出来……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鲁国大营射出,直对着燕国候的后脑而来。因为毫无防备,再加上箭头锋利,刺穿了头盔,燕国候被这一箭穿颅而过,辄下马来,爬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链锤终没有掷出去,只是滚落在身旁的泥土里,一切归于了沉寂。

    沈照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刚才被燕国将士千锤百砸的鲁国营门终于开了,从里面奔出来一队骑兵,为首的一员大将策马路过燕国候尸首时,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

    鲁国大将提着燕子国候的首级,拿到了沈照面前,拱手道:“沈将军,燕国国君可是我们鲁国射死的,从此燕国再无抵抗大齐军队之人,这可是大功一件呐!”

    沈照并没有接他手中的人头,而是看了副将一眼,副将会意,上前接过了燕国候的首级。沈照也对鲁国大将一拱手道:“将军放心,我定会向皇帝言明此事。”

    鲁国大将似是很满意,面带笑意道:“如今三国同盟已瓦解,我国随时迎候孝雅皇帝前来,举国皆为齐国开放边境。”

    “鲁国本就与大齐关系密切,若不是被益国和燕国的谎言欺骗,鲁国是断断不敢与大齐作对,如今好了,燕国候已死,谎言已破,鲁国自然还是大齐忠诚的属国。”

    “鲁国候已把全国所有富商家的黄金征缴了上来,存于国库,将全部献给孝雅皇帝……”

    沈照看着他,口气中没有一丝波澜:“我等只是刀林剑雨中往来的武夫,不通治国经纬,此等大事皆由皇帝定夺。鲁国既然立了大功一件,待我禀告皇帝,定会给你们满意的答复。”

    听了这个准信,鲁国大将也颇为满意。他与沈照抱拳告辞,打马回了鲁国大营。

    见他走没影了,沈照对副将一招手,副将靠了过来。沈照吩咐道:“备一个马车,把燕国候的尸身与首级摆放好,拉回营中妥善安置。”

    副将得令前去准备了,沈照也打马准备率兵得胜回营。转身之间,他看了一眼地上血泊之中的无头尸身,“唉。”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太轻,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听见。
正文 第267章 燕改朝换代
    &bp;&bp;&bp;&bp;清晨,大齐军营,有淡淡薄雾未散。

    帅帐中人来人往,赵元坐在正座之上,眼睛布满血丝。看来,虽然没有带兵出战,他也是一夜未睡。

    沈照与左清尘详细回禀了昨夜的战况。赵元认真听完了,神情也颇为寥落。他将扶越叫到跟前说:“看来归海家果然如你所言颇有上古遗风,满门刚烈。”

    “燕国候之所以反我大齐,也是中有奸人的离间之计。”说到这里,他目的地了一眼身旁的扶越说:“如今,归海一家除了霓川下落不明外,皆已离世,燕国国内定已大乱。”

    “你带兵进驻柏乡之后,一来寻找霓川,归海家唯一的血脉,二来定要妥善对待燕国王室宗族,令他们安心。”

    扶越躬身抱拳说:“请父亲放心。”

    这时崔琦从帐外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地回禀:“皇上,有细作传回消息,霓川郡主有消息了。拂伊王后死前查觉到柏乡城中有变,便派一名信任的宗族子弟名叫归海莫的侍卫,护送郡主去了柏乡城外的古寺当中。”

    赵元听了,眼中的神情微微一舒:“这么说,霓川平安了。”

    没想到,崔琦摇了摇头:“另人意外的是,这个归海莫听说燕国候与肃川郡王阵亡后,竟然露出了狼子野心,想要强娶霓川郡主。”

    此时扶越的双拳已握得咯咯作响。

    崔琦察觉到扶越表情的变化,略略一顿,接着说:“霓川郡主宁死不从,这个归海莫就将郡主囚在古寺当中,自己返回柏乡凭借与燕国候相近的血缘竟然自封为新一代燕国候。”

    赵元听到这里,也是气得咬牙切齿:“如此贼子,肯定早就处心积虑,若没有里应外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立为王。”

    “此人的卑鄙还不止于此。”崔琦说:“他登上王位后,昭告全国,说霓川郡主乃是天降灾星,归海一族的厄运皆由她起,要将她施以火刑以祭上天。”

    “什么?!”扶越在旁已是怒目圆睁,脱口而出一声惊呼。

    “不过这个决定却遭到了全体官员的反对。于是,他只好改口说将霓川郡主囚禁在古寺的暗室之中,终身不得见到光亮。接着又派使臣来我大齐营中请降,现在归海莫的使臣已到营门口。”

    赵元一拍面前的书案:“如此歹毒无耻之人的请降,岂能是真心实意,只怕是引诱我军入瓮的。朕若允他归降,岂不是与他同流合污?”

    “来人,将这个使臣拉到燕国候灵堂之前砍了祭旗,命孙照与左清尘带兵五万,全力进攻燕国,五日必须拿下柏乡!”

    崔琦听罢马上退下传令去了。

    大帐中只剩下赵元父子二人,赵元看了一眼扶越说:“朕给你一千精锐士兵,你们轻装混入燕国去解救霓川吧。”

    扶越本已心急如焚,得了父亲的命令更是一刻也不想耽误,深施一礼后便大步出了帅帐清点士兵去了。

    他刚出帐,赵元还没歇口气,孙奋又走了进来。见了赵元低头就跪:“为臣有愧,未能及时攻下韩国,还请皇上惩罚!”

    赵元看着他,眼中有一丝难以置信:“韩国候刚死不久,全国正在服丧,再加上事发突然韩国候还未立储,朝中还没有主心骨。”

    “对方正处于这种举国混乱的情况下,以你的武艺才略,如何能节节败退?”

    孙奋也是满脸困惑:“臣带兵前去,好像每一次部署,每一次出击都在对方意料之中。臣也曾怀疑军中有韩国的细作,有意放了几次假消息出去,却被此人识破,根本没有上钩。”

    赵元盯着孙奋的脸,知他说的全是实情,一时也难有头绪。他顿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营中确有细作,而这个细作其实已经逃到了韩国。”

    “皇上指的是之前失踪的副将?”孙奋大惊失色,“臣也曾想过,此人可能是一时冲动叛逃而去。但是他既然已经逃走,就不应该去已危如积卵的韩国。”

    “但经皇上一提醒,臣惶恐。若此人是韩国多年前就安插在我军营中的细作,那他这次的离去,绝不是仅仅是叛逃,一定是要完什么特殊的任务。”

    此时,赵元站起身来,提笔走到挂在帐中的作战地图前,抬手在图上燕国的位置作出记号。

    “三千人入燕国,不多不少,会引起重视,却不至于加强戒备……这个细作厉害,区区三千人却能抵三十万人来用。燕国传承千余年,却因这三千人一朝覆灭。”

    “更狠毒的是,此人身穿大齐军服,让天下人把这笔帐算在我大齐的头上!”赵元剑眉竖了起来:“何运机!这个阉人,朕若不治你,如何告慰归海一族在天之灵。”

    “孙奋听令,从今天起,你便带兵从前线撤下来回营休整。方台炎将代替你继续进攻韩国,你作为隐在他背后的军师给他出谋划策。”

    孙奋听罢,眼睛转了转,立即明白了赵元的苦心,那个安插在孙奋身边的细作,了解孙奋的一举一动,孙奋对他又何尝不是?

    在明处时,孙奋时时被动,若孙奋躲到暗处,那个细作反而一时没有攻击目标,容易露出破绽。

    孙奋告退后,赵元独自站在作战地图前看了好久。

    此时此刻,燕国需要拿下,韩国需要清缴,大齐国的军队已分出去大半,开始两线作战。

    之前反齐的排头兵益国不知为了什么忽然沉寂下来。全国的边境皆高悬免战牌,对于齐**队采取坚守不出的策略。

    对于燕国、韩国与大齐的交战,益国并未如之前承诺的那样出兵支援,而是袖手旁观。

    这一点令赵元百思不得其解,在与此同时,他又不能放松对益国的警惕。生怕这些都是益国候故意作出的假像,令大齐放松戒备,再派兵偷袭。

    另外,还有鲁国。这个国家态度隐晦不明,主张摇摆不定,最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若是大齐与燕国、韩国交战中处于下风,只怕鲁国马上也要出兵对抗齐国。

    到那时,大齐不可避免地要三线甚至四线作战……想到这里,赵元的神色冷峻地如同十二月的冰河。
正文 第268章 鲁得寸进尺
    &bp;&bp;&bp;&bp;正当赵元为可能面对的多线作战情况而大伤脑筋时,大齐军营门口出现了衣着光鲜的一队人,他们见快到大齐军营了,都客气地下了马,笑嘻嘻地走上前。和哨兵搭起话来。

    “鲁国使前求见!”

    听了这个消息,赵元微微一笑,还未动用一兵一卒,鲁国就迫不及待地前来谈条件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于是他大手一挥:“请他进来!”

    鲁国使臣中等身材,微胖,红光满面,三绺美髯垂在胸前,一见赵元便躬身行了大礼,左一句孝雅皇帝,右一句孝雅皇帝的套起了近乎。

    赵元对他态度也颇为客气,赐了座,不紧不慢地与他闲扯。

    使臣暖场了半天,见时机已到便叹了口,步入了正题。他说,由于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百姓受苦,鲁国候赤亭想将整个鲁国献予孝雅皇帝,但这样一来鲁国皇族便无立身之地。

    赵元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泛着淡青色的下巴,眼睛微微眯着,唇角挂着似有似无地笑意,静静地听他说。

    鲁国使臣抬眼,见孝雅皇帝不动声色,也没接话,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国君希望孝雅皇帝能垂怜,令其固守祖籍,请封鲁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鲁国郡王多鸿请封郡公,食邑二千户,正二品。”

    “另外,国君久闻睿王少年英武,文武全才,跟随孝雅皇帝平南以来,屡立战功,威振南疆。国君膝下幼女名多烟,年方十六,品貌端庄,待字闺中,愿将其许给睿王,以成两国秦晋之好,可不是美事一件?”,

    赵元听了使臣的话,心里想,若对方的真心实意地献出鲁国,这些要求并不高。

    鲁国一旦归顺,那大齐军营的压力就要少了一半。还可以利用鲁国的地理优势,多路一起进攻韩国和燕国,到那时不但避免了无谓的伤亡,还加快了推进速度。

    但是赵元却深知,纵然是划算的买卖找上门来,也要作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否则对方立即就要抬高售价。

    赵元想了想却没有马上答应鲁国使臣,只是安抚着说:“关键时候,赤亭摒弃杂念,一心为民,确实令人感动。只是睿王并不在营中,两国联姻之事,还要问过睿王的意思。”

    使臣一听,脸色一变,着急地说:“其实,若是睿王已有心仪之人,国君的意思是也可……”

    “鲁国公实在是心思缜密之人,令人佩服。不过,还请你回去给鲁国公回话,朕几日之内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使臣听赵元口中已将鲁国候改为鲁国公,一时大喜过望,连连说:“是,是,小人立即回去报告国君。”

    鲁国便臣走后,赵元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想到联姻之事,他又有些为难,扶越心仪燕国郡主霓川,此时又出来个鲁国的多烟郡主,两位郡主年纪,门弟皆相当,一时也分不出伯仲。

    若是从娘家实力来看,霓川已是孤苦无依,而多烟父兄还正值盛年,将来诸事之上还能帮衬一把扶越。

    将多烟立为正妃对睿王的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赵元也明白,若不是两情相悦生活在一起,无论门弟如何相当,也难幸福。扶湘与附马便是如此。

    附马闻忠礼是赵元千挑百选出来的,自问能处处体贴照顾扶湘。

    怎知两人成婚后,扶湘性情大变,从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得冷漠孤傲起来,对谁都拒之千里,也很少再踏入汉阳宫。

    想起这些,赵元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罢了,扶越若是不肯,不是还有扶楚吗?他虽有几房侧室,正妃却迟迟未定。”

    “如果真能将鲁国郡主娶进府中,那以后嫡子的血脉自然是高人一等,况且坊间都传,这位多烟郡主姿容倾国倾城,是南疆第一美人,与扶楚也算般配。”

    想到这,赵元心里踏实了许多:“没想到鲁国一役,竟能如此顺利地解决。”

    然而军情瞬息万变,胜败转换只在片刻之间。

    几天之后,前线传来战报。燕国战线上,由于归海莫的拼死抗,沈照与左清尘的推进并不顺利,柏乡城强攻了几日,却没有攻下,大齐军队伤亡那惨重。

    韩国战线上,在熟悉大齐军队行进方式的细作指引下,韩**队在大齐士兵经过的道路上设下多处埋伏,为了清理这些埋伏,大齐军队的行进速度被明显拖慢了。

    眼见燕国与韩国如此猖狂,大齐军队一时难以将这两国拿下,为免持久的两线作战,赵元必须尽快与鲁国候达成协议。

    对于鲁国候所提条件,赵元打算全盘接受。他召来文书官,命他草拟分封鲁国公的诏书。正在商量诏书内容之际,帐外有人来报,鲁国使节又来到大齐军营门口,请求见驾。

    赵元脸色阴沉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最不想见的便这个鲁国的使臣。因为这个人的到来,意味着,有人早已磨好了刀,藏在身后,准备趁赵元最为困扰的时候,狠狠割他一块肉下去。

    赵元挥了下手,命文书官下去,然后让人清理了帅帐,这才打发人请鲁国使臣进来。

    鲁国使臣走进帅帐,见到赵元,马上满脸堆笑地行礼说:“孝雅皇帝万岁!”

    赵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平身。”

    鲁国使臣笑意绵绵地凑了上来,还想像上次那般寒暄,被赵元制止了。

    赵元说道:“鲁国候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你前来,定有要事,不妨直说!”

    使臣听了,尴尬地咳了几声道:“国君为了鲁国百姓免受战火涂炭,愿自降为臣。但是宗族中人却多有不肯,恐生变数,所以请皇帝您将鲁国候赤亭封为南嗣王,食邑五千户,正一品;封多鸿郡王为鸿国公,食邑三千户,从一品,这样才能平了鲁国内部的谣言。”

    赵元知道鲁国候是得知大齐国与燕国、韩国的战事陷入胶着,正在寻求突破,因而抬高了谈判条件。

    他不由得在心里冷冷笑道:“真真是尖滑之人。”
正文 第269章 淡月相思度
    &bp;&bp;&bp;&bp;鲁国使臣接下来的话,让赵元有些出乎赵元的意料。

    “另外,”这个鲁国使臣停顿了一下,“多烟公主自幼心高气傲,立志必嫁当世豪杰,况且有高人为公主看过八字,说她是四星扶持,凤腾祥云的命格。”

    “因此,国君恳请孝雅皇帝将公主纳为贵妃,既能圆了公主的夙愿,也能让国君安心。”

    赵元听罢,没有搭话,只是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鲁国使臣。

    鲁国使臣在他的目光下,慢慢低下了头,有些无措地看着地面。

    “你先到偏帐歇息,朕定会给你的答复。”赵元看着鲁国使臣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厌恶:“从未见过刚聘出去女儿,隔几天就反悔,非要再聘给亲家公的。”

    但转念一想:“这本就是一场交易,人情,常理自然不在考量之内。”

    他将崔琦传进帐中商议:“你有什么看法?”

    崔琦得知鲁国得寸进尺的要求后,也皱起了眉头:“鲁国候知道我们在燕国和韩国的战线推进缓慢,便提高了谈判条件,这般趁火打劫,实在可恶。”

    “不过,当前最要紧的便是解了两面受敌之困。若鲁国候真能献出城池,我军便可将鲁国作为大本营,开辟另一条战线,进攻燕国和韩国的腹背,战局或会逆转。”

    赵元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无担心地说:“如此出尔反尔,朕若答应了他,他过几天再反悔,将我军困于滕国,这不是更麻烦吗?”

    崔琦说:“皇上不必担心,鲁国有消息传出,说自我军封锁边境线以来,鲁国候害怕受到袭击,命令士兵不准出城割草,鲁国战马只吃城内的鲜草,实在不够就拆了苇席来喂。如此胆小如鼠,畏首畏尾,料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元见眼前情况明朗,便立即召来鲁国的使臣,对他说:“朕封鲁赤亭为纬昌嗣王,从一品,鲁多鸿为辰阳国公,从一品。纳鲁多烟公主入汉阳宫,掌管绮藻宫,封为荣妃。”

    “因战事吃紧,不宜携带女眷于军营之中,特命荣妃暂住于母家,待来日凯旋,班师回朝,再派皇家禁军将荣妃接入洛阳。”

    “鲁国的要求,朕已应允,给你们六个时辰考虑,六个时辰后必须开城门迎大齐军队入城,若再有变故,刚才的册封全都作废,大齐军将发起总攻。”

    使臣听罢,知道孝雅皇帝心中已经颇为不满了,所以不敢怠慢,快马加鞭回鲁国传话去了。

    三个时辰后,鲁国的边境向大齐军全面开放,相邻的几座城池,城门洞开,鲁**队全部放下武器,列队迎接大齐军入城。

    赵元见状,知鲁国之困终解,心中欢喜。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冷静地作了布置,将大齐军队一分为二,一半进入鲁国,清理鲁国国内不服从大齐国的各种势力。

    另一半大齐军队在鲁国边境的要害地势上安营扎寨,随时防止鲁国国内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就在大齐军队进入鲁国的当晚,扶越带着霓川回到了营中。

    “随儿臣进入柏乡古寺的一千克精锐只回来621人,其中有53人受伤。儿臣无能,折损了这么多的大齐良将精兵!”

    扶越抱拳跪在帐中,左手臂上还缠着白绸带,绸带上还晕着一块紫红色的血迹,形状像一朵严霜下枯萎的芍药,干枯还有些狰狞。

    “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我们是父子,还说这些客气话作什么?”赵元看着他有些心疼地轻叹了一声。

    “霓川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扶越脸上的神色紧了一下说:“由于多日来不见光亮,她的眼睛一直不能睁开。刚才问过医官,说这并无大碍,过几天适应了光亮自然就可以睁开了。”

    “只是,她父兄与母亲的过世,她一时难以接受,不吃不喝,常常落泪。”

    “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她年纪还小,没有经过风浪,猛然间知道人生有多么残酷,换作谁都要适应一段。你多陪伴她,她自然好得快些。”

    “是,儿臣遵旨。”扶越回答短而有力。

    赵元知道他正是乐得如此,所以答应的这样痛快。只是少年男女朝夕相处,难免有情难自禁的时候,想到这里,赵元觉得还是有必要先提醒一下扶越。

    “霓川出身柱国世家,有些规矩是必要遵守的。她的父母新丧,按理霓川必须守孝三年,此后才能提及婚姻之事。”

    扶越听罢脸上的表情并没什么变化:“父皇说的是,儿臣也想过此事。霓川作为归海家唯一的后人,三年守孝之礼是必须遵守的。”

    赵元接着说:“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那回到洛阳后,霓川还是住在汉阳宫里比较好。”

    “儿臣恳请父皇将霓川安置在重鸾宫中,母亲仁厚慈爱,定能时时安抚照顾她。”

    辰妃就扶越一个儿子,对他非常依恋。上次霓川,在汉阳宫时,辰妃对也她并不热情。扶越这次想让霓川与辰妃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让辰妃慢慢接受她,霓川能像对待母亲一样,依恋上辰妃,毕竟这两个女人对扶越来讲都十分重要。

    赵元见扶越为霓川想的这么周道,不由低头一笑:“你的这一片苦心,朕怎会不知道?霓川在汉阳宫的一切事宜,就由你安排。朕也就不过问了。”

    父皇对霓川的宽厚令扶越十分感激。出了帅帐,看着满天星斗,扶越心事重重地信步走着,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霓川所住的帐篷外。

    把霓川带回大营后,扶越专门为她辟开了一块清静的地方安放帐篷。平时附近有扶越的亲兵把守,闲杂人等跟本无法靠近。

    此时夜深,扶越自知不能进去看望霓川,便轻轻叹了口气,正想离开,忽然听到帐篷里传来霓川嘤嘤的哭泣之声。

    这时,帐篷里照顾她的几个婆子赶紧起身,巧舌如簧、连哄带骗安抚了一番,霓川这才平静下来。

    扶越终还是不放心,紧走几步来到帐门口,手已碰到了门帘,但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下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正文 第270章 无处觅残红
    &bp;&bp;&bp;&bp;扶越走后,夜已深了,大营之中各处皆已安静,只有帅帐之中还灯火通明。

    赵元坐在榻上,翻看着地图,毫无睡意,合上图,走出帐外,只见月明星稀,寒鸦栖树,露深霜重,凉风习习,耳边更漏滴答,眼前树影婆娑,不觉心意悠悠,绵长而起。

    “不知允央此时睡了没有?从洛阳送来太医院的奏折,说她孕后不思饮食,情绪也有些低落,西风起,雨洗海棠时,常无端垂泪。所幸,胎儿一直都很康健。”

    “只盼战事早些结束,快点回到她身边,两处相思,一段闲愁便都可解了……”

    正想着,忽然帐外进来一个士兵报信说:“回皇上,营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新受封的荣妃娘娘前来给皇上送锦衣。”

    送锦衣是柱国世家千年来的婚礼习俗,就是说新婚的女子要给丈夫送一件精心制作的锦袍,一来是显示新娘子心灵手巧,二来也是表示对丈夫的尊敬。

    赵元一听,眼光一暗:“虽说是公主,可行为也太过轻浮,深更半夜跑到全是男人的军营,其间的暗示不言而喻。”

    “我只是说回到洛阳后再来接她,她却此时就迫不及待了。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她进来,如果她进来,营中的将士该怎么想,说我在行军途中临幸了妃子?”

    赵元起身大步出了帅帐,脸上带着少有的一丝恼怒。

    可是当他来到营门之外,见到月光下骑着战马的荣妃,还是微微一怔。

    南疆第一美人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当然这还不足以让赵元动容,让赵元意外的是她在月下的姿态,似曾相识。虽然过去了这么久,赵元还是不得不承认,心底还是涌起阵阵钝钝的痛。

    “皇上,臣妾怕皇上行军辛苦,给您送来锦袍……”荣妃只说了这一句,赵元内心的震撼几乎无法形容——这个声音和敛兮一模一样。

    虽然荣妃相貌与敛兮并不相同,但是仅凭这个声音就让赵元握着马缰的手紧了一紧。

    后来荣妃说了什么,怎样离开的,赵元都有些不记得了。当他看着荣妃一行人骑着战马在月光下疾驰而去,心里便再也一抑制翻江倒海了起来。

    十四年前,赵元随先帝攻打宋国都城洛阳,围城三月,当时正值隆冬时节,城中已是弹尽粮绝,梁军无力反抗,破城只在顷刻之间。

    这一夜,先帝在帐中正与众将议事,有探马来报,说洛阳城北门打开,有几个人向大营奔来,到了营前请求觐见元帅。先帝闻此,命人将领头的带入帐来。

    不久,洛阳来人走进了大帐,此人中等身材,身穿黑色软皮带帽披风。待来人脱下帽,原来是一个十**岁的绝色女子,她不着珠翠,不施粉黛,只着铅白胡服,手上带黑皮护手,足登带刺马靴。

    此女面对满帐配刀的武士毫无惧色,径直走到先帝面前,却也不跪,朗声道:“我乃宋国敛兮公主,今日前来请元帅退洛阳之兵。”

    赵元当时正在帐中,虽然多年未见,又是在出城议和的当口,但敛兮的音容气势丝毫不减,依然咄咄逼人,依然风华绝代。

    赵元看着敛兮,敛兮却是一眼都没看他,从他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就好像这个人并不是大齐的将军,还只是呆在汉阳宫马厩里放马的那个小子。

    这样的人如何能入了宋国长公主的眼?

    先帝看着这个女子气势如此夺人,便问道:“看你年纪轻轻,吹牛却是一绝!你倒说说,朕为何要退兵?”

    敛兮神色凝重地说道:“宋国皇帝愿交出玉玺,退出洛阳,找一深山孤境中隐居,永不问世事。”

    先帝听她开出的条件并没什么吸引力,于是冷笑着摇了摇头:“朕已有玉玺,何须宋国进献?”

    敛兮却并不气馁,接着说:“元帅玉玺乃是自行铸造,我宋国玉玺则是中原从周朝传承至今,孰轻孰重,元帅自有决断。”

    “况我洛阳还有宋国十万大军,若元帅保我宋国皇族不死,十万梁军愿归顺元帅。否则,我宋军拼尽全力固守城池,相持下去,亦有胜算。”

    先帝并没有被她的话打动,反而问她:“洛阳被围三月毫无补给,大齐军队粮草充足,你有何胜算?”

    敛兮听了,眼中已有悲壮之色:“宋军虽无胜算,坚守下去,也会令大齐损兵折将。若元帅念及生灵,下令保宋显帝性命,洛阳自会拱手奉上,也免百姓受涂炭之苦。”

    先帝看着眼前的这位宋国公主,既然被断然拒绝,神色也毫不低落,颇有帝王之风。心里暗想:“若是她那多才多艺的哥哥有她一半的气势,宋国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的地步。”

    于是先帝笑了笑:“洛阳城破只在弹指之间,既然能挥刀策马畅快淋漓取得胜利,又何必委曲求全?公主不必多说,请在城楼上迎我大齐铁骑入城吧!”

    敛兮听闻此言似在意料之中,她既无恐慌,也不纠缠只是说:“至此,告辞。”转身走出了大帐。

    敛兮走后,先帝念其是一介女流,命赵元带兵护送她回洛阳。

    多年未见敛兮,赵元已是心情激荡,迫不及待。他得令后,立即带了一队亲兵快马出了大营,可是大营外哪有敛兮的身影?

    赵元打马追到营门口的高坡之上时,只见敛兮已与两个随从骑马下了高坡。

    是夜天幕四垂,苍穹皎皎,远处的洛阳被大军合围,已是孤城,寒山残雪枯树包围着暗灰色的城墙,毫无生机,犹如绝境。

    在皑皑雪后原野之中,敛兮与随从皆黑衣黑马狂奔向洛阳而去。

    月色照在她们的黑衣之上,如带流霜,马蹄所踏之处,雪花溅起,白雾升腾,月光之下,莹莹如珠玉,仿若天兵神将驾云而去。明知是死地,却义无反顾投奔而去,敛兮如此磊落豪情,已在众多男子之上。

    眼前虽然只有深冬黑白肃杀景致,赵元却觉得平生从未见如此艳绝的一幕,不觉呆在了哪里。等他回过神来,敛兮已然一骑绝尘,了无踪影。
正文 第271章 长剑将归匣
    &bp;&bp;&bp;&bp;鲁国侍卫护送着荣妃转过了一个山头,停了下来。

    荣妃拨转马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齐军营,面色一沉,心有不甘地说:“不是说只要在这个时间出现,皇上就会绝无抵抗之力吗?怎么看他的神色如此冷淡,竟然都不留我!”

    不过事以至此,荣妃只好悻悻回过头,使劲地抽了几下马屁股,马队瞬间又开始了快速推进,只留下一片烟尘在月光下。

    这一夜过得似乎风平浪静。

    一大早,赵元就派人打扶越来。寻找扶越的士兵到他的大帐中没有找到,一时慌了神:“睿王忽然不见了,这还了得,我要回去禀报皇上。”

    扶越的亲信马上拦住他说:“别急,我知道睿王在哪里。你先稍等,我去找睿王来。”

    亲信一路小跑地来到霓川所在的帐篷外,见扶越果然靠在帐篷边睡着了。

    亲信摇醒他说:“睿王,皇上请您到帅帐议事!”

    扶越瞬间清醒,立即起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下亲信:“你看我衣装可有不妥之处?”

    亲信上下打量了一下扶越,他昨天睡在霓川帐外,连盔甲都没脱,自然是穿戴整齐,只是帐外蚊虫很多,他粉白的脸上已被咬了十几个红包。

    “您……”亲信为难地顿了一下,接着说:“您一切都好,放心。”

    扶越咧嘴一笑,转身离去。

    进了帅帐,扶越就看见赵元与崔琦、孙奋、方台炎、孙楚山等位大臣围在条案旁边,似是看着一张地图。赵元看见他进来,招手让他快点过来。

    原来,他们看的是一张南方诸国的水系图,赵元指着地图说道:“如今南方诸国已经平定了大半。”

    “目前来看,归顺的国家在大齐军队接管后情况还算稳定,可是若有一天我军撤回洛阳时,恐这些国家因疏于管治,又要陷入持续的战乱之中,所以朕想将周严渠拓展开来,往北到达白城,往南又可联接燕国、韩国、鲁国与益国。”

    崔琦在旁说:“皇上圣明!周严渠若能将南方诸国联通,一则方便将本地出产的稻米与丝绸运送到洛阳。”

    “二则可提供水运条件,使各国贸易成本大大降低,到时因为买卖双方休戚相关,各国也将少有摩擦。”

    赵元听罢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请各位爱卿想想周严渠该如何规划才能让各国利益相联,又不会厚此薄彼。”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赵元静静听着,没有做过多评论。等大家把话说完了,他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道:“周严渠从卫国出来后,应该经过这里。这里是卫国边境上的渝山北坡,山下有一个桑叶村,沁江也流经这里。”

    “周严渠若通过这里,便能与沁江联接,方便沁江流域的船只往来,这样一来便大大增加了周严渠的影响范围。”

    众大臣听了赵元的话,全都鸦雀无声,在心里暗暗赞叹:“别看我们这位皇帝出身戎马,却是位聪明绝顶的人物。他在卫国并没有呆多长时间,竟然能连一个边境小村都了解的如此清楚,还能善加利用,陛下的心思实在是深不可测。”

    见爱卿们没有说话,赵元又道:“只是从此以后周严渠便不能再引沁江水来填充,必须找到一个更大更稳定的水源才行。”

    众人点头称是。

    与此同进,渝山脚下的桑叶村中,正在院子里收着桑葚的于狗儿,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着茂密如盖的大桑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今年桑叶生得厚,幼蚕吃了长得好,吐丝定比往年多些。明年,便就算再多养些,有这棵大桑树也就够了。”

    可事实上,往后的许多日子里他都没有再好好看过这棵桑树,一直到三年以后。

    那时,桑树还是那棵桑树,于狗儿却已不是那个于狗儿了。自打周严渠从村口经过后,于狗儿再也不用养蚕。

    由于他家在村边离河岸最近,只要把院子腾出来,给过往的船只商队摆放货物用,白花花的银子便自己送上门来。

    三年之后,于狗儿已是村中的富户了。这一天,他带着外孙出门,偏巧张老三家的狗挣脱了链子跑了出来,吓得他们爷孙两个慌不择路地跑了一大截,虽没被咬着,小外孙却是摔了个大跟头,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于狗儿气不过,跑到张老三家理论,张老三把四个儿子叫了出来,以五对一地和于狗儿对骂了起来。这于狗儿虽然口才不错,对怎也敌不过这许多人,终于败下阵来,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

    回到家后,于狗儿一口恶气出不来,饭也吃不下,站在院子里看着大桑树发呆。

    他的老婆子怕他气出个好歹便出门来叫他,只见他对着桑树说:“若张老三他们知道我认识齐国的军爷,定不敢让我受今天这样的气!”

    这段历史已经听他说过好多遍了,老婆子完全没有兴趣,只当他在吹牛,便在旁边调侃道:“你说的那位齐****爷,可是位大将军吧,不是要重谢你吗?怎的还没来,莫不是又迷了路,快去村口迎着吧!”

    于狗儿扭过头,怨忿地看了老婆子一眼:“我没骗你,那位军爷真的说过来日定当重谢!这人也是,当初看他那样实在,怎的言而无信。说要来谢我,却一针一线也没见到。”

    老婆子指着他说:“我看你是快财迷成精了,纵然你说的是真的,给一位齐**爷带过路,那又怎样,还等着人家拿着金山银山来谢你吗?”

    于狗儿听了,也觉得老婆说的有理,可是还是心有不甘:“怎么说也该露个面吧,就算买不起马呀驴呀的大牲口,怎么也得带只鹅吧。”

    “你现在还缺个鹅吗?”老婆子指着后院,“咱现在别说鹅了,就是给你买头牛也是一句话的事,怎的都吃成财主身子了,还说着穷酸的话!”说完也不想再和他掰扯了,扭头进了屋。

    于狗儿也不理她,还自顾自地看着大桑树,心里想:“虽是个骑马的,却是个吝啬鬼,舍不得买东西来谢我,白长个大个子!”
正文 第272章 波冷孤鸿惊
    &bp;&bp;&bp;&bp;洛阳城,汉阳宫。

    此时已过申时,汉阳宫中各殿都在备着晚膳,在外行走的人很少,天渊池附近更是一个人也看不到。

    下午陪允央出来散步的随纨,被她派回去取帕子了。走了一会,允央玩心渐起,偏说刚才经过的路边柳树上看到了一只大蜗牛,要饮绿帮她去找。

    饮绿自然是不肯,但又经不住允央的软磨硬泡。离去时有些无奈地说:“娘娘有孕以来,倒像是小了几岁,玩心真重,肯定怀的是个淘气的小皇子!”

    看到饮绿走远了,允央自己绕到了一条小路上,想看饮绿多久能找到自己。

    这条小路由于人迹罕至,风景比御花园别有一番情韵。

    允央慢慢往前走着,眼前出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河边全是细沙。她顺着平坦的河岸一路过来。

    此时,天上艳阳残烧,雁过点点疏疏,流水外乱山尤远,几多依黯。岸边暮色渐起,垂柳枝冷犹抱,萧萧病倚西风。一个佳人,薄绡裹凝脂,翠蛾掩云鬓,袅袅婷婷而来,独步苍苔古意,裙卷香尘平沙……

    一口气走过来有些倦乏,允央看到前面有座木制拱桥,知道过了这座桥,不远处便是映水兰香,心中就不再着急,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

    允央踏上小桥还没走到中间,就听得一个粗闷的男人声音传来:“今日你必须给个明确的话,再不可推脱!”

    忽然传出的说话声,唬得允央一愣,她停下了脚步。

    那个声音接着说:“大公子的兵马已经备好,藏在城外的玉带山上,随时可以动手。”

    允央这回听清了,声音来自于拱桥下的桥洞里。这座拱桥虽然跨度不大,但为了方便行走把桥面加宽了不少,因而桥洞很深,隐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接着又听到一个声音传来:“益国候已派人去请,闽国很快就会发兵!”

    这句话音调不高,听起来却有些耳熟,话里的内容对允央来说更似五雷轰顶一般——“益国候”!

    在这大齐的深宫中竟然有人与交战的敌国益国有瓜葛,其间的凶险,她不敢仔细想。

    虽不敢想,但她的身子已经给吓得僵硬起来,迎风打了个冷战。原来敌国有人混入汉阳宫,并在此地秘谋什么发兵的事——可是他们竟然没发现允央!

    想来是因允央体态婀娜,步履轻盈,再加上没走大路而是从河岸边过来,所以桥洞里的两个人没有察觉到她。

    “除了闽王的士兵,不是还有你们益国的秘密部队吗,在锡围山操练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动动手了。”那个粗闷声音的人说。

    “我们的人不过几万,怎么比闽国十万大军?”另一个声音回答道,语气颇不耐烦。

    “王大人何必过谦?您的人虽然不多,却都是益国压箱底的精锐士兵,别再护着了,迟早都要上战场。太傅大人说了,既然要共谋天下,便要齐心协力,切不可各自打着小九九!”

    “你……太傅何出此言?若非我们从中斡旋,你们怎么和闽王搭上关系?”

    “益国候与闽王相熟,我们都知。不过,闽王答应发兵,可是因为事成之后能四分齐国江山,并不是因为你们益国。”

    “既是如此,你们那边请的帮手又如何?契丹人同意出兵了吗?”

    “这……契丹人那边还没有明确回音,但以事成后四分江山这样的条件,他们怎会不答应?”

    “所以说现在还是只有太傅的十万和我们的五万人马,此时起兵岂不是冒险?”

    “但是现在南疆的战事连连告捷,大部国家已经称臣,只剩几个小国,攻破也是两三个月的事。此时若不发兵,到时候孝雅皇帝带重兵返回,我等岂不是坐以待毙!”

    “益国候的使臣已经出发,再给我们五天,五天之内闽国无论如何都要出兵。别说是闽国,就是南诏也有可能加入。谁不愿意在富庶的中原分一杯羹?”

    “那……好吧,我只能这样回话了,至于太傅大人是否同意还未可知……”

    允央趁他们说的入神,悄悄出头看了一下水中的倒影。不看还好,这一看,她立在风中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清澈的河水如同一片铜镜,将桥洞下的两人身影映得如此清晰。

    允央看到,桥洞里的两人中,有一个人正是在蹴鞠比赛中见过的礼部侍郎王充北,怪不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允央心扑扑跳个不停:“不没想到此人竟然是益国细作,现在与太傅勾结想要兵变?”

    更没想到的是一直隐藏在朝廷之中,让赵元出征之时有心有忌惮的位高权重之人竟然是太傅!……没容她多想,桥洞下的谈话声停止了,这两个人秘谋完似要各自离开。

    “这可怎么办?他们一出来定会发现桥上的我……”允央情急之中,想到赶紧蹲下,藏身于阑干之后,或许他们看不见。

    允央身体柔软,动作轻缓,蹲下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桥阑干的高度正好可以将她的头顶没过。

    正在她暗自庆幸之时,她腰间挂着的带珠翠茄南香佩因身姿放低而垂了下来,碰到了桥面发出了小小一声:“吧哒。”

    瞬间,一个人影从桥下蹿了上来,一手像拎小鸡一样把允央提起来,另一支手像铁钳一样锁住了她的喉咙,片刻间手指一动,允央的脖颈就要被拧断!

    千钧一发之际,王充北喊了一声:“住手!”,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桥下跑了上来。那掐着允央脖子的人说了一句:“这女子听了我们的谈话,怎能留下活口?”

    王充北看一眼允央道:“你别急,我有法子让她不开口,这个女人留着有用。”

    那人半信半疑地看着王充北,虽没有松手,但手里的力道已经轻了,本已被掐得喘不上气的允央,得以缓了过来。

    王充走过来对允央说:“敛贵妃您可想好了,您现在可是怀有皇子。你若乱喊乱叫,你们母子断不可能活过明天!你可知道?”

    允央说不出来话,只得使劲点点头,心说:“无论如何先逃过这一劫便可,只要回到淇奥殿我便可将消息传出去,无论我是生是死,都不可能让你们毁了赵元的江山。”

    缓了几口气,允央这才注意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是个中等身材魁梧大汉,身穿太监的衣服,但脸上却是凶神恶煞一般,哪有太监恭敬顺从的神情。
正文 第273章 西风卷乱叶
    &bp;&bp;&bp;&bp;王充北眉头紧锁地对这个大汉说:“今日既已被人撞破,恐是天意。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全部改变。”

    “我们先把宫中的各位娘娘软禁起来,令她们不能与外界互通消息。一方面,皇后与辰妃的儿子都手握重兵,现在他们的母亲在我们手里,来日沙场相见,他们也会有所顾虑。”

    “另一则,敏妃的女婿正在边关,此人出身不高,若不是多年来敏妃的苦心经营与太傅的提携,他不可能身居要职,如今让敏妃修书给他,令他放契丹人入关,他一定不能回绝。”

    “还有就是这位敛贵妃,怀有身孕,宠冠后宫。而且她还是宋国的公主,宋国虽亡多年,但在天下世家当中影响力尤其存。从今天起,我便每日亲自监视她,令她难以与外界联络,今天之事断不会走露风声。”

    那大汉听了这话表情也凝重了起来,手却没有松开:“王大人的主意是好,可是软禁各位娘娘之事却瞒不了多久,若是被皇帝知道了,他领兵回身来救,我等又该如何?”

    “这个消息只需瞒十天便可,十日之内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起兵!这本就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业,就算只有太傅与我们两方参与,只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此事亦可为之!”

    接着王充北对大汉吩咐道:“现在我们两个把敛贵妃带回淇奥殿,你去通知禁军侍卫里的心腹,今夜必须接管禁军,并且要将淇奥殿看管起来。”

    “我今晚也将飞鸽传书给亲信,他们本已作好准备,收到信后立即起兵到洛阳,多则七八天日少则五六天,所以十天之内必定可以与太傅一起兵围洛阳。赵元正在平南,洛阳兵变必让他腹背受敌,措手不及。”

    听完了王充北的话,大汉才松开了钳制着允央的手,但是松开后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意思是让她乖乖地话,不要胡言乱语,否则……

    允央自然知道,现在这种处境,不顺从必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为了腹中的皇子,她自己断不可能送死,而且眼前这个十日之内即将兵变的消息还要出去,否则到时赵元与整个后宫的人恐都难活命。

    虽然心里急得如烈火焚烧,但她还是尽力保持一脸平静。既然这两个人让她回淇奥殿,那就先回淇奥殿再想办法。

    一路上,允央故意放慢了脚步,边走边想应对之策。

    怎奈此时正是晚膳的时间,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正在允央渐渐绝望之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天色已晚,敛贵妃娘娘怎么还没回淇奥殿?”

    允央寻声看去,在前面的树荫之下,曲俊正陪着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绛紫官袍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刚才说话的正是曲俊。

    允央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答道:“本宫正要回去。却不知曲公公这是要去哪里?”曲俊道:“枢密使安大人今日去隆康殿给皇后娘娘回话,此刻老奴正要送大人出宫。”

    枢密使程可信允央自然是认得的,在长信宫见过,在皇后组织的宫宴上也见过几面,可是却也没有更深的交情。

    如今赵元征战在外,太傅在洛阳把持朝堂,朝中百官心中所向是谁一时难以确定。但是当日在长信宫中,自己躲在赵元的怀里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赵元对程可信非常信任,可算是心腹,如今机缘巧合地遇上了他,还真是苍天有眼。

    但允央转念一想又犯了难:“此时我若是直言原因,或是大声叫嚷求救,双方交起手来,我与曲俊皆不会武功,以刚才那大汉的身手,程可信不一定能胜得过他。”

    “如果这样,兵变的消息非但没有传出去,我等反而要白白命丧于此。可是不能明言,他又怎会知道呢?”

    还在思忖之中,程可信已经走到了近前,深施一礼:“臣程可信给敛贵妃娘娘见礼。”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允央急中生智地接过话说:“程大人免礼。那日程大人来淇奥殿还回扶风纸印《宋书》,本宫看到书中大人写上注解的几处,确实受益匪浅。”

    程可信当然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他微微一愣,但转瞬间便回答:“娘娘过奖了。”

    允央还想说话,却感到腰间被身后的人抵了一下,已有威胁之意,所以其他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出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程可信与曲俊退到一边,请敛贵妃娘娘一行先过。

    错身之间,这几个人各怀心事。

    程可信看着允央心想:“娘娘似是有话难以明言,她提到《宋书》,是想让我去找她借,还是想让我细细看过此书?……不过,娘娘今日为什么有带宫女?礼部侍郎王充北为什么跟在娘娘身后,而另一个人则不似善类……”

    曲俊也发现了敛贵妃身后的两人。他想:“天色将黑,敛贵妃与礼部侍郎王充北走在这人迹稀少之地,非常不合常理,多有暧昧之嫌。此事我必将禀报皇后娘娘,说不定话茬儿借机除掉敛贵妃这个心腹之患。”

    王充北与他身边的大汉也是摄着一把汗:“如果现在就被识破,两方打了起来,胜负难料,更会走漏了风声,坏了我们的大事……”

    允央虽然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心里却一直在暗暗祈祷:“肯请上苍垂怜,令安大人明白我之言语的深意。”

    “程可信,你若机灵便会找到扶风纸印的《宋书》来看。”

    “此版《宋书》与其它版不同之处只是最后多了一段话:‘洛阳被攻破后,带领精兵驻守东南一线的韩仁长将军,投靠了益国,后来他所率领一队人马神秘消失了。据传,他们是被益国候派到密林深处,就地隐遁起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虽然只有这寥寥如语,却可知有危机将近,与前梁势力有关。”

    程可信带着满腹狐疑,却因曲俊在一旁不能表露出来,只好闷头向前走。

    允央怀着一腔的期许,也不敢流露出来一点点,只能是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

    暮色中,两拨人沿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夜色渐浓,天街之上长空远淡,浮云悠悠,宫墙外人少声悄,一弯淡月将起,西风卷乱叶,冷烟伴衰草,山河影在凄泠宫阙边……
正文 第274章 水底鱼龙动
    &bp;&bp;&bp;&bp;一出了汉阳宫,程可信骑上马一路狂奔往府邸而去。此时已经入夜,市坊间行人稀少,但程可信这一路快马加鞭,烟尘滚滚还是引得众人为之侧目。

    到了府门前,程可信翻身下马,把鞭子往仆人手里一扔,快步进府。刚入府门,就有老管家迎了上来:“大人,晚饭摆在紫桂阁,夫人们都已到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可信打断了:“速传公子到我书房来!”

    程养浩听到父亲传唤,一路小跑地来到了书房。一进门程可信劈头盖脸地就来一句:“你那里可有扶风纸版《宋书》?”

    程养浩一惊,心想:“莫不是父亲今日要考我的功课,找个生僻的书,试我到底看过没有?”于是他随口一答:“有。”

    程可信一听,心中大喜:“速速给我取来!”

    没想到真的要,程可信心里打了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出了书房,他就把身边的小厮叫了过来:“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找扶风纸版《宋书》,不管哪有,马上找来,多少钱都行。你若找不到,小心扒了你的皮!”

    小厮吓得一缩脖,一溜烟快跑着出了门。

    程养浩钻到自己书房里,把书架上的书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父亲所说的那一本。正在犯愁之际,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公子,找到了!”说着把一个绸布包递给程养浩,程养浩打开一看,果然是想要的书:“小子,有你的,事办得不错!”

    小厮得意地说:“街对面住着一个老教书匠,我想他家肯定有,便敲了门去问,怎知这个死老头嘴里说有却是不给,买都不行,我一生气,找来几个家丁把他家砸了,把书抢了过来……”

    这会子,程养浩哪有功夫听他唠叨,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去帐房领五十两银子,赔给人家!”

    小厮嘴里应着,心里暗道:“那个老头的破家哪值这些钱,给他十两足够了,还有四十两我便自己收着。”

    再次来到父亲的书房,程可信已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似水:“找本书,找了快一个时辰,可见平时根本不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程养浩不敢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地把扶风纸版《宋书》递了上去。

    程可信拿起这本书,再对比手边的其他版本《宋书》认真翻看了起来,过了一会,他终于发现了其中的不同,脸色一下子白了起来,把书重重地放下。

    极少见到父亲这般失态,程养浩也知事情严重,他小心地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您为何如此忧虑?”

    程可信道:“今日我进宫给皇后回话。碰到了敛贵妃,她似乎知道一些事,却不能明言,看样子像是被什么人挟持住了。”

    “谁有什么大胆子在皇宫中撒野,挟持皇上的宠妃,难道不想活了吗?”程养浩的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若本来就要干不想活的事,还会在乎这个吗?”

    “您……是说,太傅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还没能确定,所以明日我要再去趟宫里。”

    “父亲……这太危险了,您要三思啊。”

    “今日去皇后宫中时,一切还好好的,只是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些异常,可见是刚开始动手,一日之内他们应该不会全都布置好,所以明天还是安全的。”

    “再说,我掌管洛阳守军,他们若是想制住我,必定会想到我已留好后手。我一旦有闪失肯定会引起重兵包围皇城,到时对于他们而言则会陷入被动。”

    “况且以当前情况来看,除了太傅的儿子掌管十万人马驻守雁门关外,其他参与兵马还未现身。此时他们对付我,只会打草惊蛇,实乃自杀之举。”程可信尽管心知此行危险,但也知道就是刀山火海明日也必须要去一遭。

    “父亲……”程养浩还想说几句,但被程可信制止住了:“你回房休息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程养浩告退后,程可信独坐了一会,将心中的事细细捋出脉络,这才起身走出了书房,往倾烟楼而去。

    允央在天街与程可信分别之后,一路忐忐忑忑地回到了淇奥殿。一入殿门,随纨与饮绿就迎了上来,着急地说:“娘娘,您去哪里了?吓死奴婢了,我们几个找遍了御花园都没看到您的影子……”

    她们看到王充北跟允央身后,刚想打招呼,见他脸色阴沉,目光凶狠,两人把话又都咽了回去。

    允央一面往殿里走,一面四下观看,想找到石头,或许这个机灵鬼能帮到自己,可是却没有看到他。

    进了内殿,允央便对王充北说:“本宫要更衣,你在外面候着。”言罢,便让随纨放下妃色的对鸟花卉纹云锦帷幔将内外殿分开。

    王充北对汉阳宫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淇奥殿没有后门,料到允央也跑不掉,所以并未阻拦,坐到外殿的太师椅上安心吃起茶来。

    允央把耳朵贴在帷幔后仔细听着,知道王充北没有跟进来。连忙轻手轻脚走到书架上,将放有宋氏皇族制作器物的盒子拿了下来。

    原本多宝格上已有不少名贵宝器,允央将从盒子里取出的香炉,砚滴与药匣按照门类分开摆放上去,再把敛兮的画作插到自己平时所画的卷轴之中。

    随后,她又拿起多宝格上原来的一件珊瑚摆件放进空盒子里。办好这些事,她才放心地去换衣服。

    待她换好衣服从内殿走出来时,和王充北在一起的那个大汉已不知去向,众宫人都垂手站在外殿。饮绿声音有些发抖地说:“娘娘,刚才大门外来了几十个身材魁伟的太监,把门口守住不让我们随意出入。”

    允央看了一眼王充北缓缓地说:“别怕,可能是丹凤门混进了生人,各殿都要排查吧。再说,皇宫中有五千的内侍高手,怎能任由坏人为非作歹?”

    王充北听了微微一笑,没看允央却对着宫人说:“你等听娘娘的话,不必惊慌。汉阳宫内侍的副统领,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正统领了,你等还怕什么?”
正文 第275章 草草问兴亡
    &bp;&bp;&bp;&bp;宫人听了王充北的话,一脸的不知所以,眼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允央。

    允央知道他们能这么猖狂,宫的内侍也尽是太傅的人。

    尽管心中因为害怕而颤抖,但允央还是语气舒缓地说:“你们就听王大人的,各自散去吧……”

    “慢着!”王充北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我这几日要留在淇奥宫,你们最好都老老实实的,我这人可是不讲情面的!”

    此话一出,宫人一片哗然。

    允央怕宫人暗自揣度,便说:“王大人为了保护淇奥殿,以后几天便要住在这里,铺霞你去收拾一间上房出来给王大人住。”

    铺霞还没说话,王充北却插了一句:“不必,我就睡在外殿的罗汉床上便可。”

    众人皆惊,随纨气不过,顶了他一句:“先生请自重,要在娘娘的外殿守夜除非是太监!”

    王充北冷冷没有一点表情地看向允央:“如今宫中进了歹人,很不太平,娘娘与腹中的皇子性命都危在旦夕。作为臣子担心娘娘,不辞辛苦地守在外面,还要落人口实不成?”

    允央虽然恨得咬牙,但也知不能硬来,只得说:“你们就依他所言。随纨与饮绿与本宫在内殿就寝,寸步不要离开。现在除了入殿宫女外,其他人都散了罢。”

    众宫人面面相觑,默默地退了下去。

    本以为可以松口气,允央带着随纨与饮绿往内殿走,还没走两步,就听王充北在身后说了句:“娘娘,东西可都藏好了?早知您这么爱藏东西,我就多给些时间让您藏。”

    “既然你藏好了,那我这就进去把你刚才藏的找出来,你可别输不起啊!”

    这话声音不高,允央听来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她僵立在那里,感觉就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王充北可不管她这个,自己抬脚走进了内殿,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随纨与饮绿在旁看着刚想说话,被允央抬手制止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你要找,那便去找,我决不能在气势上输掉,否则以后更无胜算。”

    想到这,允央对她们说:“既然王大人喜欢找东西,便让他放开了找。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随本宫去炼胗坊里一起用膳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随纨与饮绿跟在后面,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虽然已经知道宫里出了事,但是严重到这种地步还是真是没想到。

    吃过晚膳回到寝殿,允央一看,这里已被翻得乱七八糟,连疏萤照晚中的黄栌色双福双喜纹暗花缎被都被打开了,凌乱堆了一床。

    允央装作抬头查看疏萤照晚,余光一扫,发现多宝格中自己放的东西还在,心里暗念:“佛祖慈悲。”

    接着她故意满面愁容地说道:“这里乱成这样,如何就寝,随纨你去把铺霞与紫葵叫来,你们一起把这里收拾整齐。”

    随纨下去后,饮绿扶着允央在外殿的软塌上坐下,接着端来一钟肉桂乳鸽冬笋汤放在她手边的炕桌上。

    允央还没来得及揭汤钟的盖子,王充北从内殿里出来,把一卷画轴放在了她眼前。允央看了一眼,心中大骇,正是敛兮所作的那幅《晨景瑞鹤图》。

    王充北也看出她表情有变,颇为得意地说:“娘娘,你那点小伎俩怎么骗得过我?与其这样,倒不如把这幅画大大方方交给我,也省了这许多麻烦。”

    允央扭头对饮绿说:“你到里面帮着她们收拾吧!”见饮绿离开后,允央安静地看着王充北说:“王大人何出此言,本宫听不懂。”

    王充北冷笑一声:“前些日子,你在映水兰香和宋国旧殿里找了什么,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宋国的公主,整理亲人留下来的宫殿与花草,有什么不妥吗?”

    “确实没什么不妥。”王充北冷笑一声:“只是娘娘派人从旧殿里取下一具抱着盒子的干尸这已超出你所说整理的范畴了吧?”

    允央心中一凛:“看来这些人早就开始监视我了,而我却丝毫都没有察觉。”但她反应迅速,马上接过话说:“那具干尸是清理旧殿时发现的,本宫已将她妥善安葬了。”

    “是吗?”王充北还是带着一脸嘲弄的神情:“发现尸体为什么不通知内府局?宫里的规矩您可比我懂。”

    “说来说去,您不就是为了得到干尸手中盒子里的东西吗?”

    允央鼻尖已经有点冒汗了。

    王充北发现了这一点,愈发得意起来:“如果小人没猜错的话,干尸手中盒子里装的就是——”

    允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想:“虽然从干尸手中盒子里取出的玉环质地非常普通,但毕竟亲人所留,决不能让他们落到太傅一流的手里。”

    “盒子里装的就是这幅画!”王充北说完这句马上死死盯住允央,观察着她的反应。

    允央一听他并没有说对,刚想舒一口气,却发现王充北正盯着自己,所以她硬生生将这口气忍了下去。

    王充北见允央脸色难看,呼吸还忽快忽慢,他以为这是允央得知真想后慌乱的表现,于是便愈发得意起来。

    “娘娘,您别忘记了,我可是益国候派来的。益国候不仅让我毁了赵元的江山,还让士兵暗中寻找宋国的宝藏。”

    “据说,这批宝藏最后的经手者就是敛兮。如今你费尽心机找寻这幅画,难道不是因为这幅画里藏着能找到宝藏的暗语?”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画轴,站了起来,

    允央来到书案前,轻轻打开卷轴,看着这幅画说道:“本宫初见这幅画时,只觉得画风清峻所以收了起来。这画上并没有落款,你怎知就是敛兮所作?”

    王充北看着这幅画,眼中流淌着无限地忌恨:“她的画我已研究了十几年,有没有署名我都不会看错。”

    允央听他说出这话,可知此人为了得到宝藏已经谋划了这么多年,肯定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赵元与后宫众人能否逃过这一劫,很难说了。
正文 第276章 程可信闯宫
    &bp;&bp;&bp;&bp;王充北见允央迟迟不开口,便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说:“话说回来,你帮我解开此图,找到宋国留下来的宝藏,只是我给你一个救自己的机会。”

    “十日之后,我们就要起兵,到时你再想帮我们办事,恐怕也不会给你机会。如果你能替我们找到宝藏,或是说出有关宝藏的线索,我就放你出宫,自在天涯。若是你执意不肯说,那你与腹中的孩子便与敛兮在地下相会吧。”

    第一次明确听到王充北开出条件,允央心里明白:“哪有十日之后?我若真知道,说出宝藏下落那日便是我的死期。”

    这一夜,允央在内殿几乎没睡,随纨和饮绿也陪着她,静静地坐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枢密使府,倾烟楼前,就来了一个人,要求面见枢密使大人。此人是程可信的心腹,守门的仆人不敢怠慢,马上进去叫醒了程可信。

    “可打听清楚了?”程可信出来时披着金棕色素绸常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问。

    “回大人,礼部侍郎王充北,三十八岁,河间人士。府邸在城东一处偏僻地方,府中没有家眷,说是因病留在老家了。”

    “昨夜属下夜探此地,发现他府中除了一个看门老头外,没有任何仆人。庭堂卧室里积灰很厚,想来已有好几个月没回来住过了。”

    “好大的面子!”程可信冷笑说:“本朝规定六品以上官员入京,必须携带家眷,否则决不录用。”

    “一个礼部侍郎竟然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孤身一人安安稳稳地当了几年的官,一点流言都没传出。不用问,一定是太傅从中做了手脚。”

    程可信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防范太傅,只做对了一半。这个王充北能让太傅为他尽心地处理好周围的事,安心地隐藏这么久,此人的来头一定很大。

    只怕是代表着另一股势力……

    想到这,程可信觉得形势愈发严峻起来,他大声吩咐:“备马,我要入宫!”

    清晨,程可信孤身一人骑马来到汉阳宫的延喜门外。下马后,门口守着的侍卫上前拦阻:“大人,近日宫中有陌生人混入,正在清查,皇后下令众大臣不得入内,请回吧!”

    程可信掏出腰间的金牌说道:“我乃从一品枢密使,掌管洛阳禁军,有皇帝亲赐‘内廷行走’的腰牌。皇宫出事,我必须前来查看。尔等若敢拦,耽误了正事,即刻便让你们身首分离!”

    侍卫看到他手中亮闪闪的金制腰牌不由得一愣,程可信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之际,推开守卫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并没有脚步声追来,心想:“看来选这道门是选对了!”

    原来,平日里众大臣与命妇要入皇宫不是从朱雀门进,便是从景风门进。

    程可信来之前就料到,太傅的人想要控制皇宫,必定先使之与外界断了联系,在这两道门那里肯定会布下重兵,阻拦所有大臣入内,自己若从这两道门进去,无疑是以卵击石。

    所以他选择从未到过,但是离淇奥殿又很近的延喜门入皇宫。延喜门是运送皇宫日常用品的大门。

    守门的侍卫平日里只见一些押运鲜果时蔬,活禽冻肉的大车经过,从没见过大官,今日忽然出现一位一品大员,一时被唬住也是情有可原。

    入了皇宫,程可信尽量在僻静小路上行走,以免引人注目,七绕八绕终于到了淇奥殿门口。不出所料,淇奥殿门口已被几十个身材精壮太监打扮的人把守,看这些人的举止动作,都是功力深厚的内家高手。

    “硬闯肯定是不行,还是见机行事为好。”程可信整理了一下情绪,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淇奥殿门前道:“臣程可信奉命前来给敛贵妃娘娘回话!”

    守门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娘娘身体不适,不能见人!”

    程可信神色严厉地说道:“敛贵妃娘娘千秋节将至,皇帝令人从前线送回贺礼,命我务必亲手交予娘娘。你等速速去通禀,若是怠慢,我便回去写信如实禀报给皇帝,看你们有几个脑袋领罪!”

    守门人一听事关皇帝,一时拿不了主意便说:“大人稍候!”回身去了淇奥殿里通禀。

    内殿之中,允央独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针线笸箩,脸上神色安稳,暗里却早已心乱如麻。

    她偷偷瞄了一眼外面,看见王充北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背着手来回踱着方步。

    “贼人休要得意,苍天有眼,定不会放过你!”心里骂归骂,允央也得承认,此时王充北确已占尽先机。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进来禀报,他声很低,允央听不太清,但也知道是有关程可信的。

    “难道程大人真的来了吗?谢天谢地,若能见到他,拼死我也要把消息传给他。”正想着,王充北走了进来,恶狠狠地看着她说:“程可信说要见你!你肯定想借这个机会把我们秘谋之事告诉他。”

    “不过你想好了,你们见面,我必定会在旁边,你若是说错了一句,今日你们两个便要同时死在这里!”

    允央瞪着他的眼睛回了一句:“既然如此,不让我见便罢了,何必这样费事!”

    王充北哼了一声,冷笑道:“皇宫已全部在我的掌握之中,程可信他一人前来,有何可惧?我便大大方方让你们见面,量你们两个也没这个本事破我大局!”

    允央看着他,没再说话,心里也明白:“什么大大方方让我们相见,无非是因为那日被我撞破,仓促起事,因还没部署完毕,不能马上动手。”

    “加上程大人掌管洛阳守军,他若有恙,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充北现在还没胆子动程可信,投鼠忌器罢了。”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我若如实相告,这些人狗急跳墙,程大人定会命丧于此。无论如何,先见到程大人,到时再想办法。”

    想到这,允央只好说了一句:“一切听你安排便罢。”

    当程可信踏入外殿的瞬间,已经有些绝望——今日多半要无功而返了。

    敛贵妃坐在正座之上,左侧立着一名侍女,右侧站着一个三十多岁书生打扮的男人,此人正是昨日天街相遇时跟在娘娘背后的王充北。

    可见敛贵妃已经被监视起来了,纵然有消息要传递,也无法出口。

    与程可信的感觉不同,本来有些消沉的允央,看到了程可信随身戴着的玉佩,双眼立即放出光彩来。
正文 第277章 吞吐信又疑
    &bp;&bp;&bp;&bp;程可信随身戴着的玉佩是一件青玉镂雕海东青捕鹅佩,让允央感兴趣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它的戴法。

    大齐国贵族男子的玉佩一般都挂在腰带之上,而程可信今天把玉佩挂在了腋窝旁边的第二颗扣子上。

    这种带法是洛阳最近才兴起的,允央在宫宴之上见过几次,大多出现在年轻公子身上,以彰显其风流不羁的气质。

    中年男子老派保守,极少这样打扮自己,可见这一定是程可信的一位妙龄夫人为他戴上的,既然已知有这样一位夫人,那允央不能说的话,倒可借这位夫人的嘴里说出来。

    两人见过礼后,允央请程可信落坐。她让饮绿去端茶,自己则很自然的看了桌角一眼道:“侍女们粗心了,怎能不放熏香?”言罢自己起身到内殿取出了爷爷所制的白玉双耳活环香炉。

    在看见这个香炉的刹那,程可信眼中闪过惊艳的神情。允央目光轻扫了一眼程可信的脸,心放下了大半:“程大人也是收藏古董珍玩的行家,今天这事便成了!”

    见允央捧着香炉从内殿出来,程可信起身说道:“娘娘千秋节将至……”他还没说完,允央就接过话:“谢大人记挂。你看这香炉虽好,却要奇香来配。”

    说着从手上的帕子里取出一片指甲盖大小,淡蓝色如冰片一样的东西在程可信眼前晃了晃,然后放进香炉里。

    程可信一时不知何意,只好凑近了一些,允央又拿出一片香,再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下程可信反应过来赶紧说了一句:“味道奇异,果然稀罕!”

    允央接过话说:“这还是你那位妙龄的夫人上次宫宴时送给本宫的,就剩了这些,今天正好用上,借花献佛罢了。”

    听了这话,程可信心中大惊,娘娘怎知我有位十八岁的夫人?再者,她只是妾,根本不可能去参加宫宴,更不能献香。娘娘这么说难道是让我回去问夫人关于这种香的事?

    于是他就顺着允央的话说:“娘娘若喜欢,臣便差人再送来些。”

    允央听了,知他已明白用意,于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王充北皱着眉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两人,听了他们全部的谈话,却没有发现异样。

    这正是允央敢在王充北面前谈香的原因。允央发现王充北从不用香,而且对淇奥宫进进出出的宫女视若不见,似乎对这些全然不感兴趣,所以在他面前说这些,他一定难以发现其中端倪。

    允央拿给程可信看的正是今年才在洛阳年轻女郎中时兴起的一种香,非常昂贵,就这样还常卖断货。娇媚鲜艳的贵族女子几乎人手一份,而这种香的命字就是——玉带!

    程可信从怀里取出一个绸布包:“娘娘,这万岁从前线给您带回来的千秋节贺礼。”允央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扶风纸版《宋书》,于是说道:“多谢万岁身在边疆还记得这种小事。此书印刷精美,程大人不妨也多看看。”

    程可信心领神会,忙说:“臣遵命。”允央接着道:“早听说安大人是当今书法大家,本宫正好有幅刚画完的画,还请大人题字。”

    程可信低头施礼道:“娘娘过奖,臣无地自容”。

    走到书案边,允央打开一幅《寒雁宿沙洲》图,请程可信题诗。看到程可信坐在书案前斟酌着词句,允央回身从书架上取下来了冬青釉蟾蜍形砚滴,装上水,在旁为他研墨。

    这支砚滴在允央手里一出现,程可信便看出其出自名家之手,而且是宫廷之物,敛贵妃娘娘似乎故意想把这只砚滴放在他眼前,让他细看。而当他正盯着这支砚滴时,允央手里一松,砚滴翻倒,里面的水洒了出来。

    允央忙说:“饮绿快来整理书案。”接着趁着饮绿从王充北身边经过的瞬间,低低地说了一句:“锡围山。”说完马上声音自然地接着道:“大人请回吧,若有空,本宫还想再看大人的批注。”

    程可信忙深辑一躬,刚才那句虽然没听清,但知道是什么山,加上娘娘点拨他回去要细看《宋书》,所以也明白答案就在这本书里。

    程可信告辞后,允央没事人一样地倚在软榻上,翻着刚才送来的书,余光中看着王充北面色铁青地在殿里走来走去。

    从程可信进来到出去,王充北都没有再叫人进殿,可见他并没有看出允央传递了关键信息给程可信,那么此时程可信应已安全出宫了。

    细想了几遍刚才的经过,王充北总归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深知允央聪慧过人,常有出乎意料之举,所以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回头盯着允央看了半天,见她既没有得意洋洋,也看不出垂头丧气,脸上根本不什么表情都没有,这就让人更加无法判断她的想法。

    此刻允央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运转,分析着眼下的形势:刚才急中生智,利用熏香告诉了程可信玉带山,给他看了砚滴,他查阅《宋书》定能发现鲁南王热衷于制作瓷器,打翻洒水的动作则是告诉他,鲁南王生前受当时朝中一件冤案的牵连,受到处罚,倒台之地也正是锡围山。

    有了这几个条件,相信就算当时自己说的地名程可信听不清,回家后一查书便可找出来。以程可信的天资,以及他在朝堂上多年的历炼,搞清楚这些暗示并不困难。

    知道这两个地名,程可信就可以推断出叛军所在的位置。玉带山——洛阳的咽喉,现在太傅的人敢软禁后宫众妃,可见他们主力离洛阳并不远,而玉带山绵延十几里,正是大军藏身的绝佳场所。

    锡围山——地处大齐国东南角,与闽国相邻。记得那日养德宫中赵元对程可信说过,发现有不知名的部队在东南边境活动,这正好与锡围山的位置符合。

    这样一来,程可信在排兵布阵上就有的放矢,了解该怎样分配兵力,去哪里拦堵敌军。

    忽然,允央想起了一件事,猛然间浑身发冷起来。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正文 第278章 玉匣含吊命
    &bp;&bp;&bp;&bp;随着冷汗森森而下,允央发现自己刚才太过紧张,以至于没有传出最重要的一条消息。

    虽然程可信现在知道了叛军所在的位置,可是如果没有另一个条件,一切都皆妄然。

    那就是十日之限。

    “我怎么能没说这个关键消息?如果程可信一时不知确切时间,没有及时阻止,到时兵临城下,岂不是白忙一场?”

    “现如今,程可信已经出宫,王充北再不可能给他入宫的机会,我又如笼中兽一般,插翅也难飞出这淇奥殿,时间的消息怎样才能传达给他呢?”允央心里焦虑万分,追悔莫及。

    王充北一直留心着允央的举动,见她神色有变化,便盯得更紧了,下令将她内殿的笔墨纸砚全都收走,怕她有机会传秘信出去。

    快到黄昏的时候,殿外有人来报,程可信命人将一盒香料送到了宫里,说是专门献给敛贵妃的。

    王充北一听就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命人将这盒香料拿了进来,全部倒出,又命人用斧头将锦盒敲粉,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带着纸条信签,结果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允央侧身立在帷幔边,冷眼看着他们气急败坏地找着所谓证据,心道:“这些蠢材,程可信这次送进的香料是与玉带香外形非常接近的白梨香。”

    “这么做是告诉我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同时也不会让王充北抓住把柄。”

    王充北他们在外面忙得热闹,允央知其必是一无所获,于是放下心来,转身回了内殿,拿起之前做了半截的胭脂色妆花缎香囊,靠在窗前绣了起来。

    没过一会,王充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恶狠狠地看着允央说:“你别得意,你的计划我已全部识破!”

    允央完全没有准备,心里一惊,停住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着他。

    王充北见她神情慌乱,便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他看着允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见程可信的时候,你有意让他看到香料,并且说是他夫人给的,就是在暗示让他给你送来香料。”

    “这样,你便可顺理成章地回赐给他东西,再将秘信藏在这件东西里送出去。可惜你机关算尽,终是功败垂成!”

    允央的心本已悬在嗓子眼,听他说了这一通,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好愣在那里不作声。

    王充北见允央是这种反应,料到自己一定说中了她的计划。

    他皱着眉头在殿里来回走了几趟,转身对允央说:“你的计策订得如此巧妙,真不该浪费。不如这样,我便让你赐给他一件东西,只是其中夹带的秘信却要按我的意思写。”

    允央听了,惊喜交加,心里盘算着:“本以为没有机会再送消息出去,怎知你如此狂妄自大,偏要自己做局自己钻。”

    “既然你有这番好意,我便将计就计,就在你眼皮底下把消息传出去,看你如何得意。”

    心里虽然欢喜,神情可不能表现出愿意,允央端坐在哪里不肯站起来。王充北一见这样,怕她有意拖延时间,恐坏了大事,于是大喝一声:“站起来,马上去拿一件赏赐的东西过来!”

    允央几时被这样吼过,惊得浑身一抖,神色慌张地走向多宝格,先从中取下了宋显帝所制的那件紫檀雕云龙纹长方形药匣,又从旁边的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根新罗国进贡的千年红参放了进去,这才端着药匣走了回来。

    王充北一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生怕一不留神让她做了手脚。允央拿着要赏赐之物来到书案前,看见眼前空荡荡一片,便道:“这个样子,要本宫写什么?”

    王充北命人拿来文房四宝,摆在允央面前,说道:“现在我说,你写,别写错了一个字!”

    允央装作忿恨地看了他一眼,不愿起笔。王充北冷笑道:“你若不写,我现在便叫人砍一个你身边的宫女,就从饮绿开始吧……”

    万没想到,王充北竟然能拿宫人的生命来威胁她,允央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起来。她一直以为王充北针对的是自己,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此人必不会将她怎么样。

    因而与他对峙之时,允央心里没有胆怯。可今天此人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妄图控制自己,这让允央心里更加明白必须战胜他,刻不容缓。

    见到允央颤抖地拿起了笔,王充北一字一句地念道:“我已得到消息,叛军正从边关向洛阳集结,大约十五日后将兵围洛阳,利用这十五天时间向皇帝通报消息,请皇帝派兵回救洛阳,否则大齐国江山危矣。切记。”

    王充北的用意是利用这封信使程可信搞错叛军动手的时间,错失了决策的机会。

    再者因赵元身在南疆路途遥远,要通知他,必会花费十天的时间,这样不仅救不了洛阳,还能搅乱赵元平南的全盘计划,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允央把王充北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写了下来,而且还在前面多写了四个字“如约回信”。

    王充北拿起允央写的信,仔细审读,果然发现她在信首多写了这四个字,仔细判断了一下,觉得只是虚言一句,并不影响整个信件的意思。

    他没说什么,令人将这封信藏在药匣中放红参的绒布之下,火速送往枢密使府。

    允央见王充北发现了这四个字,却没让自己重写,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原来“如约回信”这四个字,用在平时确是客气话一句,可用在这里却是扭转局面的关键之语,因为程可信知道与允央并没有约定,更不会要求回信。

    这四个字放在这里莫名其妙,只能说允央是在被人挟持的状态下写得这封信,所在这里面所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再者千年红参在齐国又叫“吊命”,就是说快死的人给他喂了红参便可把命吊起来,使其在人间多留几日。

    将这样一件东西送给程可信,实际意思便是:“时间紧迫,你我已如把命吊起的人一般。”如果程可信进一步想就会知道时间有多么紧迫,那他便会注意到装红参的这支紫檀雕云龙纹药匣,其实是有用意的。

    以程可信多年收藏古董宝器的经验,他很快就可看出这件器物是出自宋显帝之手,只要翻看允央一再提示的《宋书》,就可知宋显帝为皇后制作药匣的往事,而此物送到皇后身边,皇后不到十天便撒手西去。

    因而一切信息皆可明了了——叛军集结于玉带山与锡围山,正在向洛阳移动,离围城之日不到十天!
正文 第279章 晓光催马嘶
    &bp;&bp;&bp;&bp;程可信离开淇奥殿后,心里知道眼前局势已经失控,皇宫被控制了绝大部分,自己能够混进来实属侥幸。

    还好敛贵妃没有像普通女子那样只是一味渴求拯救自己,如果那样的话,不但她自己不可能被救,连带程可信也会丧命。

    她足够聪明,明白要想扭转局面,首先就要想办法摧毁叛军的根基,目前要全力保证程可信的安全,自己的利益反而要放到第二位,所以程可信才能平安离开淇奥殿。

    想到目前万分紧急的情况,程可信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逃出了延喜门。上马之后,他还小心地一直回头观察,害怕宫中的叛军回过味来,再派出刺客暗杀自己。

    进了自己的府门,程可信第一句话就是:“叫三夫人速速来书房。”

    三夫人听说大人一进门就找自己,以为昨夜服侍不周,引起大人的不满,于是就战战兢兢地走到书房门前。

    一进书房,三夫人就看到大人正在书架前找着什么,见她进来,两眼投放出明亮的光芒:“快坐到我身边!”

    三夫人入府两年,从来没见大人这样看过自己,一时激动起来,声音柔媚地答应着,脚步轻盈地走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坐到了程可信的腿上。

    程可信搂着她,跟她形容起一种外形像冰片一样淡蓝色的香,问她这种香的名字。

    可是程可信毕竟是个粗拉拉的男人,平时也不研究女人用香,形容了好几句,三夫人还是听不懂他说什么,于是半撒娇地说道:“大人您不用说了,妾身有办法。”言毕,用手提起程可信的袖子闻了闻说道:“大人,您说的香不就是玉带嘛!”

    “玉带?哪两个字?”程可信一听脸色大变,紧接着说了一句。

    三夫人赶紧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玉带”两字,程可信一看,腾地站了起来。

    三夫人本在他腿上坐着,完全没防备,差点摔倒,再看大人脸色铁青,知道今天这事非同小可,此地不宜久留,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玉带,玉带,玉带山……”程可信在嘴里念叨着,心想敛贵妃果然是告诉我叛军所处位置。

    如果能将大军藏在此山,必是从北而来的,那肯定就是太傅儿子所带领的那支军队。

    以之前侦察分析的结果可以判断,这支军队,五万是老兵,五万是太傅这几个月暗中招募的新兵,人数虽多,实力却很难说。

    接着他马上想起了敛贵妃把砚滴打翻的一幕,总觉得是故意而为,心中暗自思忖:“那个砚滴的形状釉色颇似前朝鲁南王之物,府上还有过一件他做的瓷器。看来还有一些事情与鲁南王有关。”

    于是程可信翻开《宋书》找出写有鲁南王的一段细细读来,当读到“鲁南王倒台于锡围山”这一句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太傅敢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软禁后宫,原来是他找到了厉害的帮手!”

    虽然在朝中担任枢密使一职,但程可信却是地地道道的戎马出身。他深知战场上争分夺秒的重要性。打开地图看过一阵后,他对着仆人大声吩咐道:“快,快,把公子叫来!”

    程养浩刚进书房门,就听父亲说:“快,给公子穿上盔甲!”几个仆人听命来到他面前,开始给他换衣服。

    这时程可信面色沉重地说:“之前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幸亏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你拿着我的令牌,从洛阳守军中调集六万人,分成三拨,从芳林门,通化门与春明门悄悄出城,到城外的延平镇集结,之后你要派兵在芳林门外燃烧枯树断枝,记住一定要把烟弄大。”

    “然后再让人装成太傅的亲兵逃到玉带山,给上面驻扎的军队报信就说皇帝派军回来抓太傅,洛阳城中已经大乱,太傅在家丁的保护下逃走了,现不知去向,请他们火速去救。”

    “他们看到洛阳城附近烟火腾起定会上当,出洞全部兵力杀向洛阳。到时,你便将人马埋伏在安化谷两侧,备好巨石,滚木与桐油,他们人马众多,短时间内恐难全部消灭,所以将他们困住后,便要用火攻之法。”

    认真听完父亲的安排,程养浩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程可信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是你第一次经历重大战役,我已派了六个得力的副将保护你。”

    “此役你必须参加,因为你呆在洛阳城里与参战都是一样危险,与其这样,不如让你历练一番,此役若能成功,皇帝回朝之后,我便可给你请下四品忠武将军一职。若是败了,你我父子来生再见!”

    程养浩听罢,双膝跪倒:“父亲放心,儿一定不辱使命!”

    程可信看着儿子,心中感概:“我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平时看他玩劣不堪,如今国难当头,他倒是真像个男子汉,能为我扛起重任了。”

    想到这些,眼前已经有些模糊,鼻子也酸了起来,为了不让儿子看到,他背过身道:“快走吧!”

    老管家站在书房门外,见公子离开后,他才迈步走进房门说道:“大人,您要的黑雕已经备好了。听养雕的人说,自进府以来,一直细心照料,两只黑雕都十分健康,请大人放心。”

    程可信点点头道:“此雕乃是皇帝所留,关键时刻才能派上用场。如今已到生死攸关之际,我写好了书信,让养雕人把信放进黑雕爪子上的铁环中,备妥后立即放飞!”管家得到命令后立刻退出去安排。

    接着程可信又把在外面等候的心腹张副将叫了进来,对他说:“你带一万兵马把太傅府包围起来,记住此事只能在天黑之后进行,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了。”

    “如果他们一但发现,就说有一刺客混入太傅府,你们只是奉命而来。不管对方怎样挑衅,都要克制,千万别冲突,只管围严便是。一定要坚持到人定时分,到时再发起强攻,攻入太傅府。”
正文 第280章 开远营强攻
    &bp;&bp;&bp;&bp;一听此事有关权倾当起朝的太傅,张副将觉得事关重大,行事要慎重一些,于是他赶紧问了一句:“强攻时少不了人员伤亡,太傅家眷的性命要留吗?”

    程可信回答的很干脆:“只要保证太傅一人性命便可,其他人你们可便宜行事!”

    张副将知道这一战事关生死,如果出击不利可能会引起洛阳城内大乱。他有些不放心地说:“大人,我所率领是您的亲兵,我们如果去围太傅府,您的安全如何保障?”

    “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呆在府里。我将带开远营去皇宫执行任务。”

    张副将听了这话,心中暗想:“开远营有两万人,是洛阳守军中的精英部队。此营中人皆是轻功上乘,擅长近身搏斗的武林高手,只有最困难最艰巨的任务才会交给他们。”“看来皇宫中定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大人才要带开远营前去解救。”

    部署妥当之后,程可信披挂整齐正要出门,就见有仆人急匆匆端着一个木匣前来禀道:“宫里的敛贵妃娘娘有赏赐送到。”

    程可信脸色一变,急忙接了过来。有了上两次解秘的经验,程可信对于这位敛贵妃娘娘打暗谜的方法多少也有所了解,于是这次解开药匣所传达的时间暗号用时最短。

    “不出十日?减去今天,也就是七八天的光景。玉带山一役是场苦战,但太傅府与皇宫的攻坚又何尝轻松?锡围山的益国驻军,目前情况不明,但绝对超不过十万人。”

    “如今已向横冲都发出了消息,他们办事最为稳妥,定能在这支益国驻军赶向洛阳支援时将其一网打尽,而我要操心的便是皇宫中诸位娘娘的安危,这正是皇帝留我在洛阳的职责所在。”想到这,程可信大步流星往府门走去。

    一个时辰以后,洛阳城已经全黑。半个时辰前,巡城的守军在各个街道上驱赶起行人,理由是今夜城中街道旁边的水渠都要检修,以免被秋日的枯枝残叶堵塞,所以百姓今夜都不准出门,否则按偷窃罪论处。

    这样一来,街上来往的行人,叫卖的商贩都被赶回了家,临街的店铺也要求全部关门闭户。一时间,洛阳城中各条街道一个人影不见,如空城一般。

    程可信带着开远营的将士向皇宫奔去,这支部队与平常所见的大齐军队着装不同,全身皆是夜行衣打扮,一身皂,口鼻上还围了黑布,避免被人认出。

    这些人背上背着一个鹿皮软囊,鼓鼓的,不知放了些什么,腰间斜挎着一柄弯刀。最奇的是这些人的脚步,不像是跑过,倒像是贴着地面滑过一样,两万人快速跑动,听不到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只是发出如同疾风经过时大堆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

    离皇城外的金光门还有十丈的距离,程可信与开远营停了下来,他们此时隐在一大团阴影里,并不引人注意。

    程可信一挥手,开远营自动分成两队,一队趁着夜色慢慢向皇宫两侧包抄过去,似要执行包围任务。

    另一队则顺着阴影贴向皇宫外城墙,来到城墙下,开远营的士兵从背上的鹿皮软囊中取出八抓攀城钩索,抛向空中,抓紧城墙边缘后,下面的人就顺着钩索攀到宫墙之上。

    开远营不愧被称为洛阳守军中的精英部队,全套动作不但干净利索,声息全无,而且一拨上去,再来一拨,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绝于碰撞与抢行之事发生。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程可信,双眉紧锁:“今日选在金光门攻入皇城,不仅是因为此门外大树林立易于隐蔽,更重要的是此地离隆康殿最近。”

    “虽然已安排四支小分队一进去就到隆康宫,矜新宫,重鸾宫与淇奥宫去保护各位娘娘的安全,但以此前的判断,皇宫中诸位娘娘被软禁,宫中侍卫队已经叛变。”

    “开远营进去后如果与侍卫队相遇定会交手,一打起来,怕叛军狗急跳墙,伤及娘娘性命。在这种情况下,首先要保住的是皇后与辰妃,不仅因她们统领后宫,更因她们是两位皇子的生母,其他人倒可以往后放一放。”

    此时,淇奥宫中的气氛异常压抑,所有宫人都被五花大绑,跪在外殿之中。饮绿与随纨还在不停地抽泣着:“你们放了娘娘吧,她还怀有身孕……你们这样,会要了她的命的……”

    这一切还要从一天前说起。

    送走了给程可信的赐礼,王充北非常意外地离开了淇奥殿一会。允央不知他有什么样的打算,于是悄悄靠在纱窗前,留心着他在庭院中的行动。

    王充北出了大殿,先立在院中,找来一个亲信,两人低头耳语了一阵。亲信走后,王充北没有停留直接走到宫墙边,那里放着一个铜制鸟笼。

    王充北从鸟笼里取出一只灰色的鸽子,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折成小条塞到鸽子脚上套的铁圈里,手一松,鸽子向着西南方振翅飞去。

    王充北曾说用飞鸽传书到锡围山,调动那里隐藏的兵马。允央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知道,王充北肯定加快了行动步伐,因为起兵越快他的胜算越大。

    看着王充北办完了事,折身往寝殿而来,允央连忙回头拿起刚才绣了一半的香囊,低头目不转睛地穿针引线起来。尽管极力掩饰,允央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回到内殿,王充北看了允央一会,冷冰冰地说道:“你不必再装了,现今大局已定,再没侥幸的机会。你还是乖乖地去看敛兮的画作,给我破解宋国宝藏之谜。”

    “不要心存侥幸,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让你一尸两命!”

    允央低着头没有理他,王充北冷冷一笑道:“来人,给我把她带到书案旁!”

    言毕,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几个凶神恶煞太监打扮的人,冲到允央面前,一把将她手上的针线抢走,接着把她架了起来,几乎双脚离地挟持到书案前。

    允央还想挣扎,被这些人狠狠地推在椅子里,她刚想站起来肩头又被重重地压了下去。
正文 第281章 冰椅碎海棠
    &bp;&bp;&bp;&bp;书案上平铺着敛兮的画作,画面上那支本就突兀的飞檐此刻看来更加狰狞。

    允央几时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又气又急,浑身发起抖来。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如果不找出宋国宝藏所在之处,王充北绝不会擅罢甘休。

    此时只能寄望于宫外的程可信,盼他在得到自己传出有关叛军的关键信息后,能够火速派兵,抢在叛军集结之前将他们逐个消灭。

    为了麻痹王充北,也为了拖延时间,允央装作专心地样子,仔细看着这幅图,不时还要起身围着书案走两圈,像是在找什么新的角度。

    就这样过了不知几个时辰,夜已经很深了,允央满脸疲惫地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本宫困乏不已,明日再来破解罢。”说着便往疏萤照晚走去。

    王充北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大汉立即冲了过来,允央被拦在了原地。她气愤地回头说:“你若不让我睡觉,我头晕脑涨,如何给你找宝藏?”

    听了她这话,王充北的脸更加阴沉,慢悠悠地说:“你不必动气,你既然还没找到宋国宝藏的线索,那就只能在这个东西上睡了!”

    他说完一挥手,外殿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四个彪形大汉一起用力抬进来一件东西。

    揭开盖住这件东西的青幔,一股白烟飘了过来,整个大殿的温度瞬间低了下来。允央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眼前这件东西,眼底还是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

    这是一块从宫廷冰屋之中运来的大冰块,形状并不规则,布满了尖锐的棱角,冰块正中被磨出一块平坦的部分,像是为了方便让人坐在上面去而特意制作。

    毫无疑问,这个大冰块就是为允央准备的。

    王充北虽然是心肠冷酷,但却不是暴戾莽撞之人。他的目的很明确——要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宋国宝藏的线索,只要有了这个,纵然此役益国兵败,以后也还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但是宋国宝藏是属于宋家人的,为了独霸宝藏,他必须要消灭宋国遗脉。所以在他的计划中允央是必须除掉的。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暂时不能伤她性命。

    尽管如此,王充北也不会任由允央恣意妄为:“敛贵妃既然头晕脑胀,那就到冰椅上坐坐,提提神!”

    言罢,命人把允央拉过来,强迫她坐在冰块平坦的部份,她的身体与胳膊放在尖锐的冰棱之上,接着有人用绳子将她与冰块绑在一起。

    允央只穿着一件绾色绣福寿双全纹的含春罗夹衣,根本抵御不了来自冰块的酷寒。再加上这些人捆绑得很用力,让**的冰棱硌着她全身。

    在寒冷的侵袭之下,允央的血液流淌变慢,意识模糊起来。但她却无法陷入晕迷,因为如同被石滚碾过一般的剧疼正在不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极端痛苦却无法昏厥。

    站在外殿的宫人也都被绑了起来,想要叫喊的人嘴里还被塞上了麻布。就算这样,这些人看到娘娘经受到这样的酷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落下泪来。

    王充北一直冷冷地盯着允央,过了一会说道:“已经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把她放下来,架到书案前去。如果还没找出宝藏的下落,那每隔一个时辰就把她放在冰块上醒醒神!”

    当这些人把绳子松开的时候,允央感到自己像在冰块之上呆了快一天一夜那么久。她的手脚都已冻僵,嘴唇发紫,牙关紧咬,别说讲话,就是站都站不住,几乎要扑倒在丝毯上。

    可王充北连这一点时间都不给她,她还没摔倒就被人从两边架了起来,拖到了书案前。

    允央知道,只要她没有说出宋国宝藏的下落,王充北就不会杀了她,但会不停地用这种酷刑来折磨她,因为他的目的是要摧毁允央不肯服从他的意志,只有摧毁了这个意志,允央才能任由他摆布,成为他手中的傀儡。

    也许以后还能利用她是宋国皇室唯一幸存者的身份,吸引散布在中原各地宋国的簇拥,投靠到王充北的队伍里。

    况且她还怀有赵元的骨肉,就凭这一点,只要允央在自己手里,无论任何时候都可在掣肘赵元。

    除了沉默不言,允央再也没有其他可以抗争的办法了。她用余光扫了一下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床,刚才痛苦的感觉涌上心头,本能的恐惧已经开始冲击着她的意志力。

    现在她只能寄望于程可信早日想好应对之策,火速安排兵力冲进宫来解救自己。

    但是实际情况是,她也不知自己还能坚持之久,能不能等到程可信的到来……

    全身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加上渐渐失去知觉的四肢,允央分不清此刻自己是在书案旁,还是是冰椅之上。

    再加上腹中那条本来喜欢游来游去的小鱼,也渐渐不动了,允央感觉到空前的绝望。她不敢想为什么,不敢想结局,只想自己也随腹中的小鱼一起睡过去吧。

    周围的声音开始模糊,眼前一团团迷雾泛起,谁也看不清楚了,痛苦已开始钝化,无论怎样折磨,也阻止不了她意识渐渐丧失,陷入昏迷之中……

    本以为娇生惯养的允央很好对付,没想到她如此顽强。无数壮汉都扛不了几次的冰椅之刑,她却坚持了整整一夜都没求饶,这倒让王充北感到骑虎难下。

    看着冰椅上已昏迷的允央,他知道,若再受刑几次,她必死无疑,可要是就此放过她,岂不是颜面尽失?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都对付不了,自己的这些手下心里该怎么想……

    正在他犹豫的当口,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门便喊:“大事不好,有人从外皇城攻了进来,此时已到重鸾殿了。”

    “这些人十分厉害,到一个地方总是先包围再进攻,使我们的人没法出来报信。我也是拼了命才杀出一条血路,赶到这里通知您!”

    王充北一听,神色惊变,他立即对左右说:“快随我出去,指挥战局!”言罢就往外殿走。

    这时有人提醒他说:“我们都走了,这里的人要逃走了该怎么办?”

    王充北看了一眼外殿被绑着的淇奥殿宫人,语气平静地说:“无妨!”

    这些人个个心急火燎,脚下大步流星,转眼间便从淇奥殿里走的干干净净。
正文 第282章 风雨贵人来
    &bp;&bp;&bp;&bp;此时允央还被绑在冰椅之上,无人理睬。

    外殿的宫人看着娘娘受刑,心急如焚,知道若不救她再过不了多久,必定性命不保,怎奈此刻手脚被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娘在冰椅之上被冻死……

    就在这时,石头这个机灵鬼不知用什么方法,挣开了绳子。解困之后,他立即冲进内殿,把允央从冰椅上放了下来,抱到了疏萤照晚中。

    接着,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把明晃晃地短刀,走向了殿外,应该是想给外面的人割开绳子。

    就在这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颤魏魏的女人声音:“敛贵妃娘娘在吗?”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都一变,以为刚才离开的歹人这会儿又回来了。

    石头动作很快,到了执壶与扁担身边,手起刀落将他们的绳子割断,然后把刀递给他们,让他们再去解救其他宫人,自己则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把红木圆凳,藏在门后。

    门口探进了一个宫女的脑袋,她四下看看,发现了跪在地上的淇奥殿宫人,说了一句:“随纨,你们这是怎么了?”

    饮绿这时已被贵儿解开了捆绑,她看了一眼这个宫女,惊喜地叫到:“绮罗姐姐!”

    绮罗冲饮绿点点头,却没有急着过去,而是撤身走到了外面,搀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此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高挑,鹅蛋脸形,凤眼桃腮,身着藕荷色半旧的素色怀文绮夹衣,头梳归来髻,上面只插了一支脂玉螭纹簪,神色端庄安详。

    来人正是失宠多年的谢容华。

    谢容华看到外殿宫人有的还被绑着,有的刚被解开绳子,腿脚已麻,根本站不起来,不由得神情紧张起来。她问道:“敛贵妃娘娘呢?她在哪里?”

    石头忙走过来说道:“娘娘在内殿。”

    谢容华一进内殿,见里面的情景比外面更要混乱——一块巨大的冰被放在地上,冰水流了一地,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绳子,杂乱的脚印把地上铺的丝毯踩得肮脏不堪。她看到这些心里一沉,一看便知这是用刑的地方。

    走进疏萤照晚,她看到允央面白如纸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用手一摸允央的身体冰凉,只有胸口还存点热乎气。

    谢容华大惊,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敛贵妃好好一个人怎就到了这般田地?”

    这时淇奥殿宫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一边垂泪一边七嘴八舌地把昨天的情况说了一通。

    谢容华听罢,神色忧虑地说:“怪不得我觉得不对劲,平时曾兰宫就少有人来,这两天更是一个人不见。”

    “昨天后半夜,我睡不着起来时发现隆康殿那边有火光升起,想来肯定是发生了重大变故,所以等了一会便与绮罗悄悄出了曾兰宫,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一出来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在嘶喊,还有兵刃交锋之声。我惦记着敛贵妃的安危,不敢走大路,只好绕到蓬莱山上,趁着天色尚未放亮,没人发现,一路快走才来到了这里。可不成想,敛贵妃却已成这个样子。”

    接着她又摸了摸允央的手说:“还是这么凉,你们快拿些被子来,给娘娘多盖点。”

    随纨与饮绿忙应了,搬来被子盖在允央身上。即便这样,却也没什么效果,允央还是昏昏沉沉人事不醒。

    忽然,谢容华站了起来,回头看看允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你们刚才说,那些歹人听见有人来报信,所以出去了。那若是一会再回来呢?”

    众人一听皆惊——是啊,那该如何是好?

    “不行,这里不安全,歹人若见到敛贵妃必会取她性命。你们快快背上敛贵妃跟随我去曾兰宫。”谢容华说道。

    石头在旁想了想说:“外面正在混战,我们这会出去,撞上他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谢容华看了一眼他说道:“我们刚才来的那条路非常安静,似是没人经过那里。再说,蓬莱山只是一处观赏风景,不是战略要地,歹人们争夺的正是隆康殿这些重要人物所在之地,那里根本不会有人去。”

    石头听了点了点头。走到床前把允央背在肩上,饮绿取来一件软裘给娘娘穿上,众人簇拥着娘娘刚要出门,就听见贵儿突然冒出一句:“若是歹人此时包围了曾兰宫,我们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绮罗回头白了他一眼:“真真让你吓出冷汗来!歹人们前几日都没去包围曾兰宫,这会子都打起来了,还要分心去包围,是他们傻还是你傻?”

    众人听了再不言语,石头背着允央被大家围在中间出了淇奥殿。

    绮罗在前面带路,众人趁着残存的夜色,轻声蹑脚地绕到蓬莱山下,钻入了清晨山间的迷雾之中,不见了踪影。

    今早的雾有些大,众人在蓬莱山上的树林中向前摸索,忽然,石头停住脚步,警觉地向前看了看,接着,他示意众人躲到旁边的一块巨石之后。

    大家躲好后没多久,就见十几个提着明晃晃钢刀的宫廷侍卫从这里经过。这里面有人说:“大人的意思是一个活口都不留,然后一把火烧了淇奥宫!“

    铺霞在石头后面听见这话,吓得控制不住几乎要惊叫起来,还好饮绿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这时宫廷侍卫里有人说:“杀都杀了,何必这样废事?”

    另一个人说:“先生大概是想销毁里面的一幅画……”

    很快这些人就已走远。

    听了他们的话,大家皆心有余悸,只想快点逃离这里。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山下有兵刃撞击的声音响起,接着杂乱的喊声,惨叫声传了过来,大概是刚才的那队人遇到了阻击。

    淇奥殿众人本已如惊弓之鸟,一听到这兵刃砍杀之声吓得几乎肝胆俱裂,生怕那些人调头再追了过来,于是脚下生风,低着头往曾兰宫扎了过去。
正文 第283章 知音自稀有
    &bp;&bp;&bp;&bp;下了山,绕过一堆乱石假山,曾兰宫终于出现在眼前。

    众人一打量,心里都暗暗伤感。曾兰宫地处蓬莱山后的山坳里,藏在一片密林之中,非常不起眼。再加上好几年没有修缮,殿顶铺的瓦都是灰涂涂的,原来雕梁画栋的地方都已掉了色,宫墙上朱漆斑驳掉落,墙顶上甚至有杂草冒出来。

    这里与皇宫中其他地方都很远,孤零零立在这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还已以为这里根本无人居住。

    进了曾兰宫,众人赶紧把殿门关好,石头与执壶,扁担自告奋勇守在门口。

    其他人把允央安置到内殿的床榻之上,绮罗拿来了殿中的冬被给允央盖上,怕不够暖连羊羔皮软裘也拿了出来,可是既使这样,允央还是浑身冰凉,人事不醒。

    谢容华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见情况总不见好转,急得落下泪来:“如今宫中大乱,局势不明,根本无法去请太医,可敛贵妃这般光景要是不赶紧医治,恐过不了明天了!”

    她话音刚落,殿里已是哭声一片。

    “敛贵妃还没咽气呢?你们这些奴婢瞎嚎什么?”谢容华少见地发了火,“你们要是真心疼你们娘娘就想想有什么救人的偏方,就算道听途说的也行,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干嚎有用吧?”

    听了这话,,众人止住声音,面面相觑,都在绞尽脑汁地回想。饮绿说道:“我听敛贵妃娘娘自己说过一件事!”

    饮绿接着说道:“娘娘上次给谢容华送药时说,铁皮石斛散寒,冰山雪莲化淤。娘娘受冰椅之刑,血液流得慢,淤在身上正该用这两味药!”

    谢容华听了,回头问绮罗:“殿里可还有这两味药?”

    绮罗回道:“还有。”

    谢容华忙说:愣着干嘛?快去准备!”

    紫葵抹着眼泪怯怯地说:“幼时听我奶奶说,混迷不醒是因为麻油迷了心窍,要想醒的快,非要放血不可!”

    “在哪里放?”谢容华神色紧张地问。

    “就在手指之上。”

    “好,那你快快去办!”

    众人一见这情景,放下顾虑,七嘴八舌地出起主意来。

    过了一会,允央身边便围满了宫人。有的给她用银针扎着手指放血,有的拿着冒烟的艾草熏她,有的偎在床边喂药,更有甚者,拿了两个小木锤隔着锦袜在允央脚底敲敲打打……

    说来也怪,允央被这么一折腾,竟然幽幽地长出了口气苏醒过来,一醒来就说手指疼。谢容华见允央缓过气来,拉着允央的手光掉眼泪却说不出话。

    允央只道上了冰椅就难下来,所以只求速死。却没想到醒来时看到谢容华坐在身边珠泪连连。

    问明了原由,允央感动不已:“若非姐姐当机立断,此时我等就要共赴黄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求姐姐受我一拜!”说着要起身,被谢容华一把拦住:“胡闹!你伤成这样,还乱动,难不成想让我白救你一回吗?”

    允央虽然受了酷寒,又浑身青紫,但毕竟年轻,恢复很快,加上铁皮石斛与冰山雪莲功效强大,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谢容华见允央缓了过来,便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人是哪里的,为什么要将你软禁?还要用刑?”

    见她问起,允央心里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正在斟酌词句的时候,随纨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进来说:“外面变得平静了许多,不知是何意思,歹人都被消灭了吗?”

    允央听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皱起了眉头:“王充北筹划多年,安插了许多高手在宫里,就算程大人带精英部队前来也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将逆贼消灭。”

    “依我看来,这多半是王充北的诡计,目的就是让我们放松警惕,一时大意走了出去,便正中他下怀,他可不废吹灰之力将我捉住。若是这样程大人岂不是白废了力气?”

    想到这,允央吩咐:不管外面有没有声音,你们都不准出去!这是敌人的诡计。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厮杀声,似乎离这里很近。

    从夜幕沉沉,到雾气昭昭,再到现在晴空万里,距离昨日攻入皇城已过了七个时辰。程可信骑马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地看着高耸的宫墙。

    为了后宫各位娘娘的安全,也为了把对皇宫的破坏降到最低,开远营一直采取的是对各殿围而不攻,威胁震慑,对于隆康宫,重鸾宫,矜新宫,淇奥宫之外的叛军则是见一个杀一个,但坚决不能采取火攻,强攻的方法。

    所以除了隆康殿被围时,里面的叛军自己点燃了一座观景阁外,其余地方皆不见火光,宫中各地也没有遭受严重破坏。

    随着时间的推移,开远营渐渐取得了主动,前方不断有哨兵传来消息:“临华宫攻下!”

    “养德宫攻下!”

    “内府局与宣政殿攻下!”

    ……

    此时金光门已被打开,身旁有副将提议程可信进入皇城指挥,被他拒绝了。他知道先帝与当今圣上都是带兵攻入皇城后登基称帝的,所以对于这种情况都颇为忌讳。

    今日情况虽然特殊,但有些事情终究不可逾越,因而程可信选择让哨兵进入皇宫传递消息,自己则一直都呆在金光门外指挥战斗。

    此时,又有哨兵从宫门中出来,此次身边多出了一个五花大绑的太监。

    “禀报大人,我们在隆康殿后抓住此人。当时他正想混进去,被我们识破,他并未净身,是假扮太监。”

    程可信招手让人把这个假太监带到马前,让一个士兵手提钢刀抵住此人跨下,说道:“问你话,你若不好好回答,片刻便成个真太监!”

    那人吓得抖如筛糠,连声说:“我只是个传话的,并没有杀人!”

    程可信问道:“你去隆康殿作什么?”

    那人说:“王大人,就是我们在皇宫中的统帅,他之前要求下面人不能伤及皇后与辰妃的性命,因为她们都有儿子手握重兵,将来对决之时也有要挟的筹码。”

    “另外,也要求保住敏妃的性命,听说是因为她与太傅关系交好。但由于洛阳收守军攻入皇城后将各殿包围,王大人与各殿断绝联系,便派我混人隆康殿,带个消息——若是隆康殿沦陷,便立即杀了皇后!”
正文 第284章 零落花如许
    &bp;&bp;&bp;&bp;程可信一听说王充北想要杀死皇后,登时脸色一青,忙问:“可还有其他人去别的地方送消息?”

    假太监战战兢兢地说:“当时能传话的人差不多都被杀了,所以只好派我前去,传给隆康殿消息后,还要再去别的殿……”

    “之前,你可曾说要保敛贵妃的性命?”

    “没有听说。她入宫时间短又无没生出皇子,应不会被保。”

    程可信听完这人的话,大吃一惊:看来里面的叛军已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王充北能派此人去隆康殿,必能派其他人到别处。

    目前只有路敛贵妃生死不能确定,如果拖下去不但她难以活命,就连其他娘娘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可是路敛贵妃是最先知道兵变的,而且为了送出消息她用尽了全力,如果命令开远营强攻,其他娘娘因有王充北不能伤及性命的吩咐,或性命无虞,她却可能第一个丧命。

    如果这样,皇帝回来,如何交待?

    想到这里,程可信又问了这人一句:“敛贵妃那里你还知道什么?”

    那个假太监回答道:“王充北这几天一直都呆在淇奥宫,不知这位敛贵妃如何得罪了他,听说他从昨日起便对敛贵妃上了冰椅之刑……”

    “哦。”程可信心里咯噔一下,“冰椅之刑最是伤人脏腑,彪形大汉也受不了几次,更何况那个娇滴滴还怀有身孕的敛贵妃娘娘。”

    “可怜这个佳人多半是因为偷偷送信被叛军发现才会受此重刑,更可怜的是如今她千方百计搬来了救兵却难救自己的性命。”

    “人生莫不过如此,栽树的往往享受不了荫凉,绣花的常常成不了新娘,因果颠倒,人之常矣。敛贵妃娘娘,对不住了!”

    再也不能等了,程可信命人拿来飞云镝,所谓飞云镝就是响箭——在箭杆上绑一个小小的竹哨,箭射出之后,随箭杆飞行的竹哨会发出响亮的叫声,方圆十里都能听到,是一种非常实用的信号箭。

    为了尽可能把箭射高,程可信让人拿来了一张三石的强弓。齐国鉴别弓箭不是靠工艺,材质,而是用张力来区分。

    张力就是弓箭手把弓拉满时所需的力量,张力分为十级,一级为一石,二级为二石……以此类推十级就是十石。一石为十个力,一个力为九斤。

    程可信的这张弓张力将近二百七十斤,他将飞云镝搭在弦上,用全力拉满弓,一松手,一声清脆但穿透力极强的哨声直冲云霄,整个汉阳宫甚至半个洛阳城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发动最后总攻的信号。

    此时,皇宫之中的开远营士兵已将其余地方的叛军斩杀殆尽,除了留在各殿值守的人员外,其他人都已聚拢在隆康宫、重鸾宫与矜新宫周围。

    此时一听到总攻信号发出,这些士兵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从背后的鹿皮软囊中取出一支折叠的小弩,打开后在弦上搭了三支短箭。

    这种小弩被称为蝎刺,这是因其可近距离连发,且速度快力量大而得名。

    另一队则两人一组分成若干个,立在宫墙之下。两人面对面腿分开半曲,抵膝而立,再将手掌放在膝上。

    这时拿弩的士兵开始助跑,到宫墙之下时,一脚踩到曲膝而立的士兵手掌上,借力向上一跃,跳上高耸的宫墙,上了宫墙,马上对准院内的叛军发射蝎刺。

    开远营的这套动作娴熟连贯,一气呵成,宫墙内的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伤了不少,其余的赶紧藏在朱漆红柱之后想要先逃回殿里。

    开远营哪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第一拨上来的人蝎刺射完后,马上就跃下了宫墙,见到门窗就往里钻,进内殿寻找各位娘娘。

    第二拨开远营的士兵接着又立在墙上,开始第二轮射击,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叛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一个时辰以后,皇城中的战斗结束,王充北被生擒,皇后,敏妃与辰妃被成功解救出来。开远营赶到淇奥宫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所以敛贵妃的下落还没有被发现。

    程可信听了哨兵的汇报,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回了原位:“皇后娘娘安然无事便是最大的胜利,作为洛阳守军的统帅,我也算不辱使命了。”

    哨兵接着禀道:“皇后娘娘感激大人涤清后宫污秽,解救众嫔妃于泥沼,特请大人入宫受赏。”

    程可信想着自己还是一身戎装,腰间配剑,若是这样入宫领赏定会被政敌攻击为不拘小节,不识大体,对皇室不敬。

    况且此时路敛贵妃生死不明,自己贸然入宫受赏,若他日得知敛贵妃被害岂不是犯了大忌?

    于是他对哨兵说:“回禀皇后娘娘,此时还有叛军聚集于城外,臣还要前去指挥战斗,当前实难进宫拜见皇后娘娘,请恕不敬之罪。”

    哨兵走后,程可信叫来一个得力的副将对他说:“你带着我的令牌,领着开远营把皇宫细细排查一遍,一定要保证皇宫之中没有一个叛军隐藏。”

    他压低了声音在副将耳边说:“另外,一定要找到敛贵妃,无论是生是死,或是其他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向我禀报。”

    副将一听,心领神会,立即带上令牌入了皇宫。

    程可信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皇后,辰妃,敏妃朱颜辞镜,华年已过,况且现已安然找到,应该没有受到什么为难。

    敛贵妃正值妙龄,又长得花容月貌,此时突然消失不见,不得不令人生疑。

    若是这些叛军见到她生的婉转婀娜,绝色姿容,顿时起了歹意,将她掠走侮辱,令皇室蒙羞,那岂不是自己的严重失职?

    所以程可信让副将尽快找到敛贵妃,若是平安无事最好,死了也无妨,但要是出现了最不愿见到的情况,一定要把她尽快藏起来,避免消息泄露,等皇帝回来发落。

    保住各位娘娘的性命固然重要,维护皇家颜面也是程可信尤其要顾及之处。
正文 第285章 时送平安耗
    &bp;&bp;&bp;&bp;这时马啼声响起,一个哨兵从太傅府传来了消息。

    他来到程可信面前,翻身下马道:“回禀大人,我军从昨夜人定时分开始强攻太傅府,但太傅在府中养了大批的武功高手,我军的进攻遭遇到强烈抵抗。”

    “太傅府中的武功高手不但善于搏击,还配有精良的箭弩与暗器,开始时交战时我军人员损失严重。”

    “后来,张将军调整战术将列队进攻变成分队围攻,渐渐取得了优势。但是没想到,太傅竟然在府中私藏了虎车。”

    程可信本来神情还算轻松,一听哨兵说到虎车不由得身子惊得微微一振。

    虎车是齐国在守城时使用的一种四轮战车,两匹马带领前行,这种车从车到马都裹有厚厚的皮甲,防刀防箭,前进后退与转向都非常迅速,如果太傅藏在虎车之中恐怕很难伤到他分毫。

    于是,程可信问道:“你们是不是让太傅逃走了?”

    “没有。”哨兵回答:“太傅坐在虎车里本想冲开一条血路逃走,怎奈太过于心急,竟然用猛火油柜来对付我军,反而把府中内堂点燃,将自己困住,后被我军生擒。”

    猛火油柜以猛火油为燃料,用熟铜为柜,下有4脚,上有4个卷筒,卷筒首大尾细,尾开一小窍,大如黍粒,首为圆口,径半寸,柜旁开一窍,卷筒为口,口有盖,为注油处。

    管上横置唧筒,与油柜相通,每次注油3斤左右。唧筒前部装有“火楼”,内盛引火药。

    发射时用烧红的烙锥点燃火楼中的引火药,使火楼体内形成高温区,同时通过传导,预热油缸前的喷油通道形成预热区,然后用力抽拉唧筒,向油柜中压缩空气,使猛火油经过火楼喷出时,遇热点燃,从火楼喷口喷出烈焰,形若火龙,用以烧伤敌人和焚毁战具。

    这种武器可以说是大齐国最先进的攻防武器,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不能在狭小的空间内使用。

    如果当时空间狭小,敌我双方距离过近,使用猛火油柜很容易造成误伤。

    程可信心想,太傅在洛阳养尊处优惯了,几十年都没上过战场,缺乏实战经验。

    以为有了虎车再加上猛火油柜这当今最厉害的武器便可高枕无忧,全身而退,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然叛军首领太傅与王充北都已被擒,洛阳城可以说是暂时平安,程可信可以从金光门撤离了。

    当前他最惦记的还是程养浩,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到玉带山平叛战斗的任何消息,凶吉未知,他必须马上登上城楼观察情况。

    一路快马加鞭,程可信赶到了芳林门,一登上城楼就迫不及待地往安化谷方向看去。

    此时正值晌午,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城外野绿连空,湛蓝色的天幕垂下,似与洛水相连,在粼粼波光映衬下,天空显得格外清澈洁净。

    一条灰白色的官道,蜿蜒从远处伸展过来,官道两旁栽着的杨树,叶片已泛金黄,随风飒飒轻舞。

    官道上一片寂静,别说是骑马奔跑的哨兵了,就连赶着牛车的老百姓都没见一个。

    城外过分的安静让程可信顿时紧张起来,他向安化谷方向看去,本应该是采取火攻的战场,此时却没有一丝烟雾。

    这时守城的副将上前禀道:“今天早晨安化谷的浓烟滚滚,像是从昨夜就烧了起来,不过到了隅中时分,烟雾开始散去,此时已经消失殆尽了。”

    虽然看起来如计划进行,并没有节外生枝,但程可信的眉头没有因此而展开。

    他双手分开扶着城墙,面向着安化谷的方向说道:“既然一直没有确切消息,尔等为何不派哨兵前去打探?”

    副将一听大人口气不悦,赶紧施礼道:“禀大人,从昨夜到今晨已派出去十队哨兵,但是皆没有回报。”

    “因我军是以十二个时辰为最大限定侦察时间,现在还不能判定这些哨兵遇到了紧急情况,所以没有采取非常措施。”

    程可信知道副将说的有理有据,完全按照兵法在行动,并无不妥之处,纵然此时心里万分牵挂儿子,也不宜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双眉紧锁,不再说话了。

    这里,从皇城方向疾驰过来一骑骏马,一名开远营的士兵“噔噔噔”跑上城楼,见到程可信禀道:“经过细致排查,路敛贵妃已找到。”

    “昨夜在淇奥宫内敛贵妃被叛军用了冰椅之刑,今天早晨已经昏迷不醒。后来,我军攻到淇奥宫附近,惊动了殿内叛军,他们倾巢出动与我军交战。”

    “殿内宫人趁机将敛贵妃救到了谢容华所住的曾兰宫,幸得曾兰宫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叛军并未发现此地,敛贵妃性命才得保全。经过谢容华的救治,路敛贵妃此时已经苏醒。”

    原本以为敛贵妃凶多吉少,程可信还在盘算皇帝回来自己如何交待,没想到皇城解救行动的结局如此圆满,可以想见,皇帝得知此事之后该有多高兴。

    心中一喜,眉间便难掩得意之色,他面色和气地对来人说道:“此事可曾禀过皇后娘娘?”

    开远营的士兵说道:“已经回禀过了,皇后娘娘得知后,便派了太医前往曾兰宫。”

    程可信听罢点了点头,冲那人一摆手:“你回去传我口令,开远营以五百人为一队,严守含光门、重玄门、朱雀门、安礼门与长乐门,其余人围绕外皇城日夜巡逻,尤其在傍晚时分更要加强戒备,防止城中叛军伺机反攻!”

    “另外,皇宫之中已经排查过了,就通知开远营所有将士退到外皇城驻守,无论任何理由都不可再踏进内皇城一步,违令者斩!”

    程可信刚布置好皇城中的警戒事宜,城下又有哨兵跑了上来。这个哨兵手里拿着一条软皮带子,这条带子狭长纤细,应是捆绑用的。

    “大人,刚才有一只黑雕飞入府内,养雕人从黑雕脚上取下了这个,请您过目。”哨兵将软皮带子呈给了程可信。
正文 第286章 密集探点法
    &bp;&bp;&bp;&bp;程可信接过哨兵递来的软皮带子,熟练地从带子里侧的夹囊中取出了一张纸条。

    只见纸条上面写着:“已用密集探点之法确定了叛军的方位。”

    “我军已埋伏于务本镇外,预计叛军半天后将到达那里。如果两天后还没有收到新发的消息,请大人务必屯重兵于至德门,并再派军队前去阻击。”

    横冲都的战斗力与效率毋庸置疑,程可信心里最担心的还是叛军定位的问题。

    因为锡围山到洛阳山高水险,其间的道路有许多条,如何准确地找到叛军,并能在他们到达之前设好埋伏,程可信想了很久都没想出妥贴的办法。

    今天看到横冲都发来的消息说使用了密集探点之法,程可信顿时豁然开朗,心里叹道:“皇帝每年用几千两黄金养这些人真不是白养的!”

    密集探点之法就是提前找到一个高点为圆心,面向叛军的方向,划出一个半圆,将这个半圆分成十六个区域。

    召集一百六十只黑雕,十只为一组,每个区域分一组。每一组先放飞一只,要求它飞行二百到二百三十里,到达后找到熟悉的东西衔回来。

    紧接着放飞第二只,第二只要求飞行一百八十里到二百一十里……以此类推,十只黑雕全部放飞完成后,横冲都就可以根据这些黑雕衔回的东西判断叛军行进路线与距离。

    黑雕从小生在军营长在军营,经过多年的熏陶,它们对军旗,盔甲与马的鬃毛都非常敏感,衔回的大多是这样的东西。

    在这十六个区域里,如果黑雕没有衔回东西,那么这个区域就以被认为是安全区。

    黑雕衔回了东西,横冲都马上就可以认出这些布条与铁片是否是军队的。

    如果能衔回马鬃毛是最好,这样可以根据马鬃毛是否新鲜,判断出时间,同时还可以迅速确定这些鬃毛是属于家养马还是战马。出现战马的区域就可以断定是叛军前进路径。

    这种密集定位的方法快速而准确,就算隔着重山峻岭也一样可以了解叛军的行踪。

    横冲都确定叛军的路线后,就在其必经的务本镇设下埋伏。

    务本镇离洛阳东南门至德门一百里,所以横冲都在纸条中写道,万一两天的后没有消息传回,便是战败。

    要求洛阳守军重兵严守至德门,便是提前通知了叛军如果攻城,那么他们最先将到达至德门。

    程可信根本不担心此役的结果,因为以横冲都的实力,他两天后必能看到捷报。而此时,他心里最惦记的却是不远处的安化谷,那里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人不安起来。

    一切都太顺利了,如此险恶的局势,这样安稳地解决了。可能吗?

    正当程可信心中忐忑不安之时,身边副将忽然指着城外的官道说:“大人您看,有哨兵回来了!”

    程可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骑战马踏着烟尘飞奔而来,马上之人穿的正是大齐军队的衣服。程可信站在城墙的垛口之中看着这一切,面色凝重起来。

    副将在旁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有变,也能体谅到他念子心切,于时忙对守城士兵说:“快去打开城门,哨兵马上就到了!”

    过了一会,哨兵气喘吁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城楼,跪下禀道:“我军昨夜在安化谷取得大捷,只用微弱的损失就消灭了叛军的八万人马,其余两万人已经归降……”

    没等他说完,程可信就急着问了一句:“既然取胜为何从昨夜到现在没有一个哨兵回来报信?”

    哨兵答道:“少将军怕哨兵频繁出入安化谷会惊动敌军,所以要求所有哨兵都聚集在一起,没有命令不能擅自离开。”

    程可信一听是儿子养浩的主意,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没想到这个小子初上战场审时度势这般老道,考虑得比我这个当爹的都要周全,果然是块好材料。”

    这时哨兵又说:“我军已打扫了战场,缴获叛军物资二十余车。现大军已在归来的途中,半个时辰后便到城外。”

    程可信听完,虽然尽力控制,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他一挥手说:“这一趟你报的及时,到上级那里请赏吧!”

    哨兵愣了一下,紧接着连声叩谢,欢天喜地的下城去了。

    程可信身边的副将们看了这一幕,不由得相视一笑:“从没听说哨兵报信还要领赏的,看来安大人此时心情好到不行。”

    副将猜得没错,此时程可信面向安化谷的方向眺望,心里却在想:“此役自己布署周密,用兵得当,快速高效地将叛军一网打尽。”

    “举目天下,有如此才能的还没几个,更可贵的是养浩临战表现超乎想像,冷静沉着。将来的他成就必不在我之下。”程可信从未感到过如此志得意满。

    但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就算在此时,他还是要把局势再次分析一遍,这就如同围棋高手对弈之后,必会复盘一样。

    “此次叛乱是太傅与益国与混入我国境内的势力勾结所起。这两股势力的领头人太傅与王充北被生擒,叛军的指挥中心已经土崩瓦解。”

    “目前,太傅的兵力十万人被消灭,王充北的军队很快将与横冲都相遇,必定也是死路一条,所以我方胜利的大局以定,难以更改。”

    “唯一能算上变数的就是北面的契丹人了,如果他们趁机入关南下倒是会成为祸患。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

    “契丹人要想入关必须有边关守将的配合,如今驻守北疆的是醇王与附马,醇王绝不会与契丹人为伍。”

    “倒是附马因为敏妃的引荐与太傅交好,有可能充当太傅的帮手。况且在皇城中听到俘虏说出过因为太傅的关系,敏妃还受到了特别保护。”

    “可以想见,太傅并不会平白无故地对当今皇帝——他的死敌的嫔妃额外照顾,敏妃必定有重要利用价值。”

    “但是就算敏妃写信要求附马放契丹人入关,附马也不傻,他一定会仔细审度后才会作决定。如今洛阳叛军已被消灭,他若一意孤行放契丹人入了关,也是使其陷入前无接应后无增援的境地,与自投罗网无异,没人会作这样的傻事。”
正文 第287章 人生几度凉
    &bp;&bp;&bp;&bp;渐渐地,从安化谷回来的队伍走近了。

    城上的人们看到这支队伍旌旗招展,号角声声,士兵们列队整齐,步伐一致。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正是身着鱼鳞青钢虎牙甲,手握八宝雁翎刀,骑着玉面皂身汗血马的程养浩。

    一块青色麻布裹了几个圆滚滚的东西系在他的坐骑侧面,麻布外面有血迹渗出,里面应该是叛军首领的人头。

    站在城楼上的程可信看到儿子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地得胜归来,心中大喜。他对旁边人说:“快把将军伏虎鼓敲起来!”

    将军伏虎鼓是齐国专门庆祝将士凯旋归来的战鼓,平时就立在城楼之上。

    此鼓高五尺,赤红的鼓身,整张熟牛皮作鼓面,由红铜铆钉绷紧,击鼓时需要两个彪形大汉立在鼓两面同时挥锤敲打,发出的声音高亢威仪,震天动地。

    听到这样的鼓声,城里城外的将士全都精神一振。

    对于每日征战于沙场,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武士来说,胜利不仅代表着赏赐与金钱,更重要的是对勇气的肯定,代表着一个男人的荣誉。

    这对程养浩来说更是如此,他能看到父亲站在城楼上的身影,正迎接他的归来。

    想到回到洛阳后一连串的封赏与荣耀,他难捺心中的狂喜,将手中的八宝雁翎刀举过头顶,用力挥舞……

    众人见少将军如此举动,都不禁会心一笑……

    就在此时,谁都没注意到,离程养浩三丈远的士兵队伍中,一个列兵正将手悄悄地滑向腰间。

    找准位置后,他飞快地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半尺长锋利的短刀,朝着程养浩的后背掷去,刀不偏不倚直插进程养浩的后心,由于用的力气够大,刀尖已从前心扎了出来。

    这一串动作干净利索,毫无停顿,众人只见寒光一闪,程养浩就已中刀,八宝雁翎刀“当啷”落地,人也“咕咚”一声从马上辄了下来。

    众人惊呼,纷纷围到程养浩旁边。这时,掷刀行刺之人也被发现,旁边的人怕他反抗逃走,已经抽出刀将他包围,准备迎战。

    这人看到眼前的景象,得意地一笑,伸开右手握拳,运上十成的内力,使劲往心口一打。只听得“扑”的一声,他口喷鲜血,仰面向后倒了下去。

    待到众人走到跟前来查看时,这人已经气绝身亡!

    有人将程养浩的身体半抱了起来,对着周围大喊:“医官!医官呢!?”

    医官冲过来,看了看程养浩的伤势又测了测他的鼻息,摇头道:“程将军已然西去。”

    副将们顿足捶胸,后悔不已:“程大人将公子托付给我等,我们却在进城的前一步让公子遭了暗算……程大人在城上应已看到了一切,我等如何向大人交待,不如就此随公子去了吧!”

    这时有人说道:“将军们且慢自责,应先找到凶手,严加拷问,找到谁是幕后主使。”

    副将们觉得有理,正想下令抓捕凶手,就见有人来报:“刺杀程将军的凶手已经喷血而亡!”

    众人大惊失色:“哪个蠢才胆敢将凶手杀死!”

    “无人动手,凶手全身无伤,自己气绝的!”

    “胡说,待我来看!”

    副将们走到凶手跟前,检查了一下,果然没有伤口,看这人的面色并不似中毒,于是叫来医官仔细检查。

    过了一会,医官回来禀道:“此人的左边胸骨原本已经断了一根,内脏已经受伤。看样子应是被重物击中所致。”

    “据推断此人应是昨夜被围安化谷的叛军之一,他们被围之后,我军从谷顶投掷了巨石,滚木,此人的胸骨大概就是那时断的。不过这人武功十分高强,应是用内力勉强心脉,在受此重伤后才能逃出安化谷。”

    “他偷换上我军的衣服,浑在队伍当中。也许他原本是打算混入洛阳城去治疗自己或是刺杀更高级的官员,但是胸骨断裂的疼痛十分剧烈,他到了此地时已经坚持不住,所以才会用最后的力气出手刺杀了程将军。”

    “刺杀之后,他用内力重捶胸骨断裂处,震断心脉,击碎内脏,造成腹腔内大出血而很快陨命!”

    副将们听罢顿足捶胸,懊恼地说:“若我等能细心一些,何至于出现这样的情况!如今少将军阵亡,凶手自尽,枢密使大人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几天之后的汉阳宫。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两天,到了午后才渐渐收住。

    带着水气的微风拂过,卷落了一地晚香玉月白色的花瓣,花枝上的一只白眉姬鹟受惊“扑簌簌”地振翅飞走了,留下一片暗香充盈了暖阁。

    午睡醒来的允央起身要下地,饮绿听到声音走进来说道:“娘娘,您身子刚好些,多躺会吧。要什么奴婢去拿便是,何苦自己起身受累。”

    “杨左院判上午请脉时不是说过吗?虽然腹中的龙胎安然无恙,但娘娘还是要多卧床几天,稳稳胎气,每日的安胎药也是不能省的。”

    允央听罢皱了一下眉说:“安胎药吃得本宫真是伤了心了,味道苦得让人发抖,你们却连个压苦的话梅都不给本宫。”

    饮绿只要陪着笑脸哄着说:“娘娘,杨左院判说了,此药就是越苦越有效,若再吃了别的,药效就减弱了。”

    “杨左院判,杨左院判,你这一口一个叫得倒是熟稔,他倒像是你的正经主子一样。”允央有些不满地说。

    饮绿一听,面上微微一红,接了一句:“他是保娘娘与龙胎安泰周全之人,奴婢不听他的,听谁的?”

    允央横了她一眼,轻轻地说:“本宫躺了这几天,已经闷坏了,要去外面走走。”

    饮绿知道阻拦无用,便回身从戗金细钩填漆龙纹方角柜中取了件檀色天鹅羽织带帽配黛蓝色缀猫睛石丝绦长斗篷。

    “这会子哪有这么冷?”允央看着斗篷说道。

    “刚下过雨,冷风透骨,娘娘还是不要逞强了。”饮绿不由分说地把斗篷套在了她身上。
正文 第288章 重返浅苹洲
    &bp;&bp;&bp;&bp;好几天没有走动了,双腿还没有力气,刚走到游廊边,允央就轻轻倚住了饮绿。

    随纨在旁看见了,命小太监从殿里抬出了一把黄花梨交椅,服侍允央坐下,自己又到里面取来了一块柳黄色绣杏林春燕的云锦软毯盖在允央腿上。

    “此时正是雨后风凉,敛贵妃如何这般不爱惜身子?”谢容华不知何时来到廊下,从绮罗手里接过一只红铜茶花形暖手炉塞进允央怀里。

    允央双手捂着手炉说道:“本来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却劳姐姐惦记。我正想明天搬回淇奥宫去,也让姐姐清静下来。”

    谢容华听了正色道:“也好。曾兰宫破旧又狭小,怕敛贵妃住不惯。”

    允央忙说:“姐姐不要多心,我从不曾嫌这里狭小。”

    “姐姐能在汉阳宫中混乱的危急时刻去淇奥宫救了我和腹中的孩子,我心里自是感激不尽。这里虽不及淇奥宫大,却是给我安全庇护之所,怎会有嫌弃一说。”

    谢容华见她认真起来,便抚了抚她的手说:“玩笑话你也要当真?我这里你愿住便住,愿搬回便搬回,我们两地离得又不远,情份非比寻常,搬走后也是要常走动的。”

    允央点点头说:“正是这样。”

    看两位娘娘说得亲热,绮罗在一旁插了句:“奴婢可不愿敛贵妃娘娘搬走。”

    饮绿道:“为何?是还想和随纨在一张床上多睡几天吗?”

    绮罗摇摇头:“倒也不是,随纨夜里爱说梦话又磨牙,谁愿意和她一起睡?”

    “我是想,这几日敛贵妃娘娘在我们这里住,内府局每天都往这里送好东西,殿里的家具,窗纱全换了一遭,新鲜果品点心也一日送来两趟。”

    允央听了这话忙看向谢容华,怕引她心里不好过。

    没想到,谢容华非但没有怪绮罗,反而最先笑了起来,如同对待妹妹一般掐了一下她的脸道:“敛贵妃面前你也这般口无遮拦的,倒怕别人不知你是个贪吃鬼!”

    原本就知道谢容华肚量过人,但如今能豁达至此,却是出乎了允央的意料。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看来谢容华对皇帝,就如皇帝对她一样毫无情愫可言。”

    允央的心情却是不同。昨天听了一夜雨打芭蕉,竹敲秋韵,惹起她满腹凄凉愁思。

    与赵元一别已有七月八月,相隔着千里万里,南疆此时也已入秋了,想他每夜听着旗展马嘶,伴着孤枕梦残,早早便要起身,踏破晨霜耿耿,朝露漙漙,不知何时得以解雕鞍。

    自己空守淇奥殿,谨立朱帘后,却也难逃狂风横雨,一场浩劫,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此时恐怕与赵元阴阳两界了。

    劫后余生,允央想明白了许多道理,人心险恶,故人凉薄,交情时休,往事难猜,以前总为杨柳离春泪难收,现在明白韶华易逝,佳期如梦,云易散,水空流,何苦自添愁?

    以后飞絮落花一登楼,只为良人动离忧,才不妄那天柔情似水,自己浅笑娇无奈,羞卧鸾屏里……

    “敛贵妃娘娘,您在想什么呢?”绮罗不知何时端着装满果子蜜饯的剔红山茶花捧盒,站到了允央旁边,看着娘娘双目迷离,脸色泛红,不知何故,所以发问。

    听了她的话,允央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到一边,低声说:“曾兰宫地处山坳,景致如此明净,让我想起巨然的《秋山问道图》来,故而……故而想入神了。”

    宫人搬来一只紫檀雕梅花绣墩请谢容华与允央并排而坐。她听了允央的话,轻声说道:“敛贵妃娘娘对曾兰宫青眼有嘉,每次来总要夸赞一番。娘娘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对我而言却是多少年都没听到的。”

    允央扭头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何须如此?清静自有清静的好处,眼前便是最好的例子,都道我承恩受宠,却不知树大招风,这次几乎连性命都赔了进去。”

    “怎比你狂风骤雨中还能从容自若。所以说,福祸相依,难言孰好孰坏。”

    谢容华听了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

    这时,门口有太监来报,说曲俊前来求见。

    谢容华忙说:“传他过来。”

    很快,曲俊便带着标志性露着六颗牙的笑脸出现在两位娘娘面前:“如今皇宫中叛贼刚被消灭,皇后娘娘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不能亲自过来慰问敛贵妃娘娘,于是派老奴过来看望。”

    允央听了颔首道:“皇后娘娘费心,曲公公操劳了。”

    曲俊四下打量一下曾兰宫,说道:“皇后娘娘来之前吩咐,淇奥殿已派人清扫安净,曾兰宫地处偏僻,空间狭小,不利于敛贵妃孕期静养,所以还请敛贵妃娘娘尽快搬回淇奥宫为好。”

    皇后这么做只是不愿意看到允央与谢容华日夜相处,关系融洽,怕往后宫中有事她们两个会连成一气,同进同退,这样并不利于皇后管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将她们两个分开。

    允央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便说:“曲公公请回去复命吧,本宫明日便搬回淇奥殿。”

    曲俊听了眼神闪了闪,带着他如面具一般的笑容告辞而去。

    他走后,允央与谢容华相视一眼苦笑道:“看来不搬不行了。”

    “你们来了,曾兰宫才热闹了几天,你们回去,这里便又是个冰窟窿了。”谢容华黯然道。

    允央见状忙说:“姐姐不要伤心,我会让随纨常来走动,她是个话匣子,走到哪里,哪里便笑成一团,保你们不会寂寞。”

    再次踏进淇奥殿,允央的身体因紧张而颤抖了一下,但随即便平静了下来,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张可久真是有心了。”

    淇奥殿的内饰装潢一向由内府省直接管理,此次重整打扫想来也是如此。张可久怕允央看到殿中旧景引起受刑的痛苦回忆,已将殿内陈设除了疏萤照晚外全都换了一遍。

    殿顶水红色和嫣红色相间的孔雀纹妆花绢幔换成了浅额黄色绣金翟衔芝伴十二团云软锦罩顶,分隔内殿与外殿的紫檀嵌百宝花鸟琉璃屏风已被撤走,在原处安装上了沉香木缕空刻石榴纹镶嵌银母西蕃莲落地花罩。
正文 第289章 隆康珠帘垂
    &bp;&bp;&bp;&bp;允央在饮绿的搀扶下进入了内殿。

    一张榉木透雕螭龙纹罗汉床摆在窗前,上面铺着茶花色绶带鸟与芙蓉花纹软绸垫,原来放翘头书案的地方立着一张黄花梨夹头叠式大平头案。

    地上铺艾青色由灵芝、团云、花瓶、牡丹,柿子等花纹组成寓意“平安如意”的宣城丝毯。

    进入疏萤照晚,原来的黄梨床换成了与疏萤照晚一样材质的楠木栏杆床,两横头各安抽屉两个,床腿上做有顶头螺蛳,上铺有深蓝色小菱花锦做的床套。

    随纨与饮绿也是边走边看,脸上满是惊喜之色。饮绿一边系着疏萤照晚的帘栊一边说道:“内侍省做事就是比内仆局要细致地多,要是内仆局来多半换换地毯就算完事了。”

    随纨正拿着一碟露凝香往黄铜戗银丝萱草纹香笼中放,随口应了一句:“可不是,内侍省是专门服侍皇帝的,内仆局是照料后宫妃嫔的,品级本就不同,做事的水平能一样吗?”

    饮绿轻轻叹息了一声说:“原来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内侍省,便是终身的荣耀了,如今内侍省却是随咱们殿里使唤的。”

    随纨看了她一眼:“你这才知道自己是掉进蜜罐里啦?隆康殿也没这般待遇不是……”

    允央在旁听她们越说越出格,便低声咳嗽了一声。

    随纨与饮绿立刻闭了嘴,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都是宫中老人了,怎么能说出这样逾规越制的话?”允央一脸正色,低声训斥道:“什么内侍省,内仆局,养德宫,隆康宫的,这些地方也是你等可以随便评论的吗?”“身在后宫,一切皆由皇后管理,今日无论是内侍省还是内仆局来为本宫整理的内殿,都是皇后娘娘的旨意,本宫只念皇后娘娘恩德便是,其余一概不知。”

    “你们往后出去了也是一样,切莫在口舌上逞强,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搬弄起是非来。”

    随纨与饮绿垂手立在旁边听着,点头称是。

    允央看她们闭了嘴,默不作声地忙碌去了,自己扭头着满殿的华锦贵器,名木家具心里揣测着赵元出征前是如何细心嘱咐内侍省的。

    想他本不是一个顾及小节的人,却因她喜欢而让内侍省照料周全,确实难能可贵。

    但允央也知道,如此奢华铺张,后宫之中除了隆康殿便是这里了,实在过于引人瞩目,宫中人定会在背地里指责自己张扬不敬。

    为了避免嫌疑,允央对随纨与饮绿说:“下午备辇,本宫要去隆康殿向皇后当面致谢。”

    今日来到隆康殿,允央所受待遇与往日多有不同。

    往日过来,通禀之后,往往得到的回答多是皇后在会见命妇,皇后在小睡,皇后在梳妆……总之都要让她在隆康殿门口等上好一会才能进去。没想到今日刚一通禀,就看见曲俊堆着笑迎了出来:“敛贵妃娘娘请进,皇后娘娘正在碧纱橱中吃茶。”

    允央颔首慢步跟在曲俊身后来到了侧殿,到了门口她从随纨手中接过了一个银镀金飞狮子宝相花纹匣,轻轻走入了侧殿。

    侧殿东面有一个用十二面红豆木隔扇组成的碧纱橱,四扇可以开启,其余均为固定扇。在开启的四扇外侧安着金帘架,用细珠琏卷着紫鸾翠锦帘。

    允央往里走时透过隔扇上玉色团花纱看到皇后坐在暖榻之上,斜倚着软缎靠背,一只手扶着描金紫檀炕桌,神情严肃,若有所思。

    进了碧纱橱,允央跪下行礼,双手递上宝匣道:“汉阳宫刚刚经历了浩劫,琐事众多,在这种情况下,皇后娘娘还细心嘱咐人整理了淇奥宫,垂怜尤盛,体恤周道,允央感谢不尽。”

    “无以为报,献上初秋时采御花园金菊与芍药配以珠粉与琼脂作成的额黄与胭脂,以表敬意。”

    皇后看了她一眼,面带笑意地说:“敛贵妃身怀六甲,还给本宫准备东西,真是有心了。”接过宝匣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个越窑青瓷荷花粉盒,打开粉盒一阵奇香扑面而来。

    “敛贵妃不愧是自幼习画,擅用诸彩,做出这额黄与胭脂的颜色与进贡来的就是不同,黄中透亮,红中带润,纯正之至,真是上品!”皇后拿着粉盒细看,赞不绝口。

    允央见皇后表情和颜悦色,想她是真喜欢自己的礼物,心里便不像刚才那般紧张了。

    皇后请她起身,并让她在自己右手边落座。

    坐好后,皇后说道:“敛贵妃每次送来的礼物,不仅东西好,装东西的盒子也是十分雅致脱俗,颇有诗情画意,一看就是学识深厚之人精心准备。”

    “要说这汉阳宫里头,本宫与辰妃都是粗通些文墨,敏妃算是爱看书的,却也多半是看热闹。倒是敛贵妃你行事与众不同,不仅精通书画,就算是治国经纬,料你也能看得清楚明白。皇帝让你作淇奥殿的主位,确实算人尽其才。”

    允央知道皇后一向出言狂放,并且话语常常是褒中贬,贬中褒,总之她的话,你只要反着听就是了。

    所以听到她夸赞自己的才学,允央心中登时一凉:“看来今日情形是大大的不妙。”果然,皇后紧接着话锋一转说道:“敛贵妃有今日的才学,除了天资过人外,也需良师提点,可不知哪位高人授业予敛贵妃呢?”

    允央听了一时陷入尴尬,只好低声说:“允央自小长在益国候府上,幼年时府里请了位先生来教我。”

    皇后听了嘴角一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却不问下去,而是转头对曲俊说:“悬榔府的管吏说今日有要事相禀,可来了吗?”

    曲俊在旁回道:“还没来。”

    “哦,那么多叛贼一时都关在悬榔府里,想来他们这几天一定忙坏了。”皇后轻轻应了一声。

    允央在旁瞧着,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孤身立在厚冰之上,此刻冰下正暗潮涌动,似乎随时都要喷薄而出将她吞噬。

    皇后看得出允央的神情有些变化,却还是笑着对她说:“你说这些叛贼真是胆大妄为,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与皇帝作对,可见是有黑无常在背后催命的。如今进了悬榔府,待皇帝归来,全都凌迟处死,看他们怎样张狂!”
正文 第290章 姜暮言辞紧
    &bp;&bp;&bp;&bp;此次叛乱,允央所遭的罪算是最多,对于此事多少有些抗拒。

    如今皇后却能谈笑间说出来,可见被软禁时,她并没有受到苛待,但允央听来却是十分刺耳,她缓缓地说:“国法森严,料他们也难逍遥法外。”

    “说到逍遥法外,”皇后接过了话“倒是点到了要害。这些日子必须将洛阳城中隐藏起来的叛贼一网打尽,断不能让他们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说到这里,王充北可曾与你一起回的淇奥宫?”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终于听她把话挑明,允央的情绪还是有些复杂:“回皇后娘娘,当日我是被王充北挟持,才会与他一同回到淇奥宫,我刚回去就被他软禁起来。”

    “我与他叛国之事并无任何瓜葛。而且因为我不肯与王充北同流合污,他才对我用了冰椅之刑,几乎使我与腹中孩子命丧淇奥殿。”

    皇后看着允央微凸的腹部,红润的气色,眼光黯淡了一下:“这事本宫听说了,敛贵妃刚烈不屈,令人敬佩。不过,王充北是怎样混进汉阳宫的,此事可要细查……”

    允央不慌不忙地答道:“王充北一直在朝中为官,与宫内禁军勾结也是不一天两天了。不过任何人入宫内府局都有详尽的记录,此事皇后可明查。”

    皇后见允央神色泰然,对答如流,心里自然不舒服。她表情没变,平淡地说了一句:“这样最好。敛贵妃尝尝这茶,是新贡的杏红衣。”

    允央以为皇后最多是让自己难堪一会罢了,见到她让茶就想此事大概到此为止了,便端起茶品了一口。

    刚放下茶盏,就听皇后说:“冰椅之刑非常残酷,就算在悬榔府也不是常用。可不知王充北为了何事如此为难敛贵妃?”

    经过宫中这些日子的洗礼,允央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轻易相信别人了。她暗自思忖:“宋国宝藏一事,事关重大,目前还没有眉目,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况且皇后今日是存心要找我的麻烦,并不是真心为社稷担忧,此事断不能让她知晓。”

    打定主意后,允央道:“王充北之所以为难我,是因为他与人在御花园密谋时被我撞见,为防止我将消息外泄而将我囚禁。我被他们挟持回淇奥殿时还见到了曲公公与程大人。”

    皇后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事,所以并没意外的神情。她眼皮都没抬地接着说:“后宫其他各殿都被贼人包围,为何单单对敛贵妃用刑?”

    “因我给程大人送出了消息,被他们发现,恼羞成怒,故而对我用刑。”

    “宫中传言与敛贵妃所说一致。但是传言毕竟算不得数,本宫今日就派人去请了程大人,请他当面将此事说清楚。”

    “若真如敛贵妃所言,待皇帝回宫后,本宫定为敛贵妃请求封赏。”

    这哪里是要请封赏?分明是要让程大人与自己当面对峙,若是有一点对不上的,定会被皇后扣上欺瞒之罪从而受到责罚。

    允央心道:“我问心无愧便罢,送出消息确是事实,难道她还想歪曲不成?”

    曲俊撤身走到殿外,过了一会回来说:“娘娘,刚才去请程大人的太监回来禀道,程大人由于那日在城楼之上亲眼看到程公子被叛军刺杀,痛彻心肺,当时便倒地人事不醒。”

    “抬回府后也一直昏昏沉沉,真到昨天下午才稍微清醒些,可是身子太过虚弱,下不了地,因此不能来宫中给娘娘请安。”

    允央在旁听到这些,虽然没有说话,双眉却紧皱了起来:“在城楼上看到亲子被杀,这是怎样的痛苦经历?”

    “这次浩劫,程大人尽全力保住了后宫诸人与洛阳百姓的性命,却要经受中年丧子之痛,不知他如何能挨过去……”

    皇后一脸不悦地说道:“平时也不宣他进来,宫中刚经过这么大的变故,他该时时待命才对,要不何以年年领朝廷那么多的奉禄?”

    “本宫今日找他就是有要事,他就是让人抬也得抬进宫来,真是仗着位高权重越发骄纵了。”

    曲俊见皇后神情不对,忙在旁边说:“程大人虽然没来,不过他已将当日的情景全都详细写了下来,呈给娘娘过目。”

    皇后打开信签仔细看着,越看脸上的神情越发阴沉。

    允央在旁瞧着,心里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啪”皇后看完把信签往炕桌上一放,虽然力量不大,却能听出她心中着实有些恼火:“程可信信中所写与宫中传言相同,确是敛贵妃将叛军所在方位与兵力分布用计谋传到了宫外,让他有的放矢地进行了准备。”

    她回头看了一眼允央,挤出一点笑意说:“敛贵妃立了大功一件,本宫必定将你这几日的英勇表现详细记下,待皇帝回宫后呈报给他……”

    正说着,外面有太监来报:“悬榔府的管吏到了。”

    皇后说:“传。”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的老官员走了进来。

    皇后慢悠悠地问道:“叛党在悬榔府可曾供出些什么?那个主犯王充北说了些什么?”

    管吏回禀:“王充北此人可谓软硬不吃,从他嘴里什么都没得到。目前只知道他筹备叛乱已经多年,被敛贵妃撞破后而仓促起事,之后便一直呆在淇奥殿中,日夜监视路敛贵妃……”

    听到这一句,皇后眼光忽然一闪:“日夜监视?夜里如何监视?”

    “王充北说他睡在淇奥外殿,敛贵妃与两个贴身侍女在内殿休息。”

    “这可是少见。”皇后看了一眼允央:“本朝后妃殿中,晚上怎么能出现男子?虽然是有内殿外殿之别,却是同一屋檐下,实在有违宫规。”

    允央气得脸都白了:“娘娘说得正是,叛贼怎么没好好学学宫规就进来了,不但在各殿横冲直撞,连每日的三拜九叩都免了,最可气的还守在各殿门口不让人进出。违反了这么多宫规娘娘看可治他们什么罪?”
正文 第291章 管吏分皂白
    &bp;&bp;&bp;&bp;见到允央动了气,皇后把脸一沉道:“敛贵妃言辞这般凌厉有**份。细查叛贼在宫中的所作所为是本宫的职责所在,敛贵妃愿不愿意是一回事,按宫规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允央刚才话一出口,已觉失言,心里想,平日里常说饮绿与随纨莫逞口舌之强,到自己这里却是按捺不住。于是她起身屈膝行礼道:“允央莽撞,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看也没看她,只是对说管吏说:“你们审问王充北的口供将来是要呈给皇帝的,必要记得清楚明白。”

    “在淇奥殿这一段要单列出来,将王充北在淇奥殿里两天两夜都发生什么要记得详细了,尤其是晚上的事。”

    允央听了心里又气又恼:“皇后这般暗示,无非是让管吏将淇奥宫之事写得暧昧不堪,毁我清誉,待皇帝回朝后看到这份报告心中不悦,从而疏远于我。”

    “我与王充北在淇奥殿中本是势不两立的两个人,在皇后的嘴里似乎成了暗通款曲。”可是她却无法发作,因为王充北在淇奥殿呆了两天两夜却是事实,自己反应过激的话,倒让人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见允央终于没再说话,皇后嘴角一挑,对管吏说:“快回去把这段加到口供里面吧。”

    没想到的是,管吏并没有动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依微臣之见,这段还是不用加了吧。”

    皇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程可信不听我的话也就罢了,连你个小小的悬榔府管吏也敢当面顶撞我,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想到这,皇后恼怒地瞪了管吏一眼。

    管吏此时声音不高,却说了一句震惊四座的话:“因为王充北是个女子。”

    王充北是个女子!?

    允央惊得差点站起来。与王充北对峙了好几天,怎么没有发现她是个女子呢?不仅自己没发现,连周围的人也全都没察觉,这怎么可能呢?

    “你可别信口胡说,她如何瞒得过这么多人?”皇后听了也大感意外,但话语间更多的是失落。因为王充北如果是个女子,自己的费心准备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管吏回道:“入悬榔府必要验明真身,微臣怎敢欺瞒皇后娘娘。由于王充北身姿,言谈甚至习惯都与男子相同,可见她应该是从婴儿时就被当作男子来养……”

    皇后知道管吏不敢在这事上扯谎,于是颇为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

    原本可将路允央瞬间击倒的杀手锏就这样凭空烟消云散了,经过精心的准备,在这样有利的局势下,竟然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皇后的心情真是糟透了。

    允央见她的脸上阴云密布,也知此地无需再留,于是起身请辞。皇后听了连头都没点一下,曲俊在旁忙打圆场:“敛贵妃娘娘,老奴送您出殿。”

    出了隆康殿,允央上了辇,走了几步,忽然叫住了抬辇的太监:“先在路边找个无人注意的僻静地方呆一会儿。”

    众人躲在一片茂密的蜀葵之后隐住了身形,允央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向天街上望去。

    果然,没过一会,悬榔府管吏从隆康殿出来,顺着天街往宫门走去。

    允央对饮绿使了个眼色。饮绿心领神会,从蜀葵后绕了来,叫住了管吏。

    很快,饮绿就把管吏带到了允央面前。

    允央在辇上一欠身:“管吏大人有礼了。”

    管吏一见,吓得赶紧跪下:“敛贵妃娘娘这是要折煞微臣了。”

    “管吏大人公务繁忙,本宫也就不绕圈子了。”允央顿了一下,正色道:“请管吏大人通融,本宫想去看望王充北!”

    允央的话一出口,饮绿与随纨顿时一脸错愕,管吏更是大吃一惊:“敛贵妃娘娘,王充北对您使用酷刑,甚至要取您性命,况且皇后娘娘……这种情况下,您为何还要去看他?”

    众人的反应都在允央意料之中,她不慌不忙地说道:“正因为王充北是此次叛乱的贼首,本宫才更要去会会他。你不是说了吗,此人软硬不吃,重要线索一点也没交待。”

    “如此一来如何能得知其他叛军的消息?本宫毕竟与王充北相处了几天,对她的脾气秉性有所了解,若是能见到她,旁敲侧击之间,或许能探听出更多的消息。”

    “如此一来,也算是为身在前线的皇帝分了忧。管吏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管吏知道这只是敛贵妃的托辞,但这个托辞却找得十分巧妙,让人无法拒绝。

    于是他说:“敛贵妃娘娘不顾玉体欠安,还要为圣上分忧实在令人感动。此事微臣自当尽心竭力,敛贵妃娘娘何日过来,微臣自当妥善安排。”

    允央想了想道:“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本宫便去悬榔府。只是,”她停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一些:“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提前被人知道,恐会让隐藏起来的叛贼得了消息,因而本宫去悬榔府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管吏心里明白敛贵妃是要防谁,于是说道:“娘娘放心,微臣知道其中厉害,自然不会乱说话。”

    见到管吏如此机敏懂事,允央面上不由浮现出淡淡笑意:“大人对圣上的一片赤诚之心,本宫自然记下了。来日方长,你说是不是?”

    皇帝眼中红人敛贵妃说出这样的话,算是给管吏吃了个定心丸,他连忙俯身谢恩:“敛贵妃娘娘的关照,微臣永不会忘。”

    管吏走后,允央又停了一会,觉得与他已拉开了距离,这才命太监再起辇。

    一路上,饮绿与随纨皆心事重重,闭口不言,似是对允央刚才的举动颇为不满。

    允央在辇上看着她们两个,心里也能理解。本来大家都为允央抱屈,恨死了王充北,没想到允央却第一个要去悬榔府看她,换作任何人都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可是,有些事情允央却无法向她们解释,比如此时萦绕在她脑海里的一个画面——王充北看着敛兮的画,眼中流淌着无限地忌恨:“她的画我已研究了十几年……”
正文 第292章 月明被云妨
    &bp;&bp;&bp;&bp;“王充北为什么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敛兮的画,并且用一种近乎于仇恨的眼光来看这幅画?”

    “实际上,在他们的反叛计划暴露以后,如果他能够多些心思放在筹备与程可信的对决上,也许结局不会如此。他对于虚无缥缈的宋国宝藏的兴趣,似乎远大于为益国候卖命。这一点也令人不解。”

    “还有在王充北发现程可信发起进攻时,竟然没想到杀死我,这对于一个极有城府,又异常冷静的细作来说,是非常低级的错误。”

    “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想让我死,因为他认为我掌握着宋国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甚至超过了对益国候的忠诚。”

    “还有就是,她为什么是个女子?”

    所有的这一切疑问萦绕在允央心间,令她坐立难安,但这些她又无法对随纨与饮绿启齿。

    回到淇奥宫,随纨与饮绿一直都沉默不语。允央见此情形,便叫她们早些下去休息,让紫葵与铺霞进来服侍。

    入夜后初秋的淇奥宫凉意渐浓,空旷的大殿里更是寒意萧索。

    铺霞叫执壶在殿门口挂上了丁香色的素绸夹帘,又往殿里搬了一个铜火盆。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千头万绪,压得允央有些喘不过气来。

    过了人定时分,她还睡意全无,看到铺霞与紫葵站在旁边倦意已起,便说:“你们先到外殿歇息吧,我若有事再叫你们。”

    铺霞见允央没有睡意,就从外面端来了一钟鱼蓉茯苓粥,还细心地配上了几样江南小菜。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如今汉阳宫刚刚经历了浩劫,许多用度都清减了。在这样的深夜,铺霞能弄来这些东西,不得不说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允央端起粥还没喝,扫了一眼铺霞,见她殷勤地看着允央,仿佛迫不及待地等着娘娘露出赞许的神色。

    忽然间,允央心里有些内疚,是对随纨与饮绿。

    铺霞的意图非常明显——娘娘对于两个入殿宫女心存不满,这正是她晋升的好机会,而平时她几乎看不到一点希望。

    允央后悔自己给了铺霞这个虚妄的幻想,因为她只能是空欢喜一场。

    此刻的随纨与饮绿又是什么心情?她们此前的一切,都只是过于在意娘娘的安危而已。

    想到这里,允央的心情更加糟糕了。她有些为难,又必须坚定地说:“铺霞,你先下去吧。把饮绿唤进来。”

    那一瞬间,允央用余光看到铺霞眼中有道光芒黯淡了下来,但是很快,她的脸上堆起了笑:“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听到铺霞轻轻放下帘子的声音,允央轻啜了一口鱼蓉茯苓粥,没来由地叹息了一声。

    喝完了粥,饮绿走了进来,默默地帮允央整理好一切。

    允央见她进来了,虽是宽了些心,却还是睡不着。

    百无聊赖之中,允央拿了把纳纱的团扇对着宫灯轻轻扇着,扑打着烛火玩。当烛火摇曳之时,便把团扇盖在眼睛上,透过细纱看着殿内光影浮动。

    就在她躺在白地绿花罗的软垫上举着团扇看光影时,发现这把葡萄青的团扇上绣的是婴戏图。

    看着团扇上小孩子粉嫩的小脸,圆鼓鼓煞是可爱,允央由得多看了两眼,嘴角安静地弯起了来:“多想摸摸他们的小脸呀!”

    这个念头一起,允央觉得心底有根弦被轻拨了一下,让她想起了一些多年前的往事。

    当年,远德夫人府中藏有多幅历代名画珍品,知道允央喜爱画画,对她倒是毫不吝惜,只要她喜欢便可拿去临摹。

    一日教画的老先生拿着一只锦盒上了舜英楼,见到允央后说:“今日我们便要临摹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

    说是老先生,其实他并不老,他姓林,只有三十出头。

    允央发现他总是一副古板的模样。再加上在案头读书过多,身板已经有些弯曲了,好像总是直不起腰来,像个老头一样,所以允央总是叫他老先生。

    这位教书的林先生却也不恼,非常乐得别人叫他“老先生”,好像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学问大,品行高。

    在书案上打开这幅图后,老先生说:“你年纪尚小,笔力不足,只要选画中的一个人物来临摹便好。”

    允央当时年纪只有七八岁,书案到她脖颈高,她只有一颗小脑袋能探在书案之上。老先生在旁却是恍若不见,该怎么讲解就怎么讲解,并不在意允央因看不清楚,一脸困惑。

    还是旁边照顾允央的奶妈端来一个杉木大漆四足矮凳,让允央站在上面,这才让她看清此图全景。

    允央站在凳子上时,不小心踩着了裙摆,奶妈又俯下身细心地为她整理。这么一来,老先生只好停下了讲解,不耐烦地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仿佛说:“女人与孩子竟然是这样的麻烦!”

    老先生的这个表情给允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见允央仔细看过全图后,老先生问她:“可选好临摹哪一位了吗?”

    允央拍着手说:“先生请看,天王抱着的这个婴儿,白白嫩嫩,圆圆滚滚,多么可爱,他又有天王抱着,还有大臣、夫人、侍女陪着不知多开心!我就画他吧!”

    没想到,允央话音刚落,老先生脸色骤然一变,厉声说了一句:“没出息!”

    允央不知先生为何说出为种话来,一时愣在了那里。

    老先生瞪了她一眼说:“你看那婴儿此时机灵可爱,不过是有这么多人在旁国围着,照顾着,若是把他放到那尘世间飘零一番,你看他还白嫩开心得起来吗?”

    这些话允央却是不大懂,她只是对先生刚才的态度颇感委屈,于是问道:“先生不让画婴儿,那你便说画哪个好?”

    把画卷又展开了一些,老先生站在书案边仔细看了看说:“你应该画那天王面前跪迎的天神。天神是天王忠实的臣子,你也要学他一样对天王忠心不二,言听计从。”

    画中天王面前跪着一个一头三面,六只手的怪物,这个怪物脸上有三只眼,尖牙利爪,不知有多么的狰狞丑陋。
正文 第293章 雪压桥无路
    &bp;&bp;&bp;&bp;允央一见画上丑陋的天神,便把眉头皱了起来说:“这是什么天神,分明是个妖怪,我才不画!”

    老先生有些恼了:“先生说的话,你必须听。记住,我都是为你好,你现在要听,以后长大了也要听!”

    偏这个允央从小就是个主意正的人,倔得很,无论老先生如何劝,她就是不画这个天神。最后,老先生气得坐在了椅子上说:“你若再这样顽劣,我便要用戒尺了!”

    允央虽然从没挨过打,但也知戒尺的厉害,于是还没等老先生把戒尺拿出来,就开始掉眼泪了,而且越哭越厉害,抽抽搭搭的像是止不住了一样。

    这可把老先生难住了,必竟她府中的千金小姐,本也没准备真打,只是吓唬一下便罢了。没想到这一吓唬却像是不一小心桶破个水缸,哗哗啦啦流个没完没了。

    画是画不成了,还惹了一肚子气,老先生悻悻地收起了图,摇着头说:“如此朽木,将来怎能成器?白白浪费她的好出身!”言毕便大步流星下楼去了。

    允央见他走了,心中得意,止住了哭声,爬到窗子边的太师椅上往楼下看,见老先生出了绣楼,举动生硬,连背影都显得气鼓鼓的。

    允央一时玩心起来,随手抓了桌子上剔红漆盒里放着的一个去核乌梅蜜饯,瞄准了一下,往老先生后背上扔去。一扔完,也没见打没打中,就赶紧缩脖子,躲了起来。

    看她还要再去拿乌梅蜜饯,旁边服侍着的大丫头蝶香一把拦住说:“小姐莫要这样淘气,先生是读书人,眼光与平常人自是不同。他要说天神好,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老先生虽然平时庄重严格,让人难以亲近,而且还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却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所以远德夫人很敬重他,府里也有不少人对他颇为崇敬。

    蝶香便是其中最虔诚的一位。

    蝶香到底虔诚到什么程度呢?这让允央在多年后的深夜想起来还不觉莞尔。

    那时,只要老先生来舜英楼上课,蝶香必定在旁陪侍,就算当时有别的差事,她也要和其他人软磨硬泡地换过来,有时甚至不惜把月银贡献出来。

    还好当时舜英楼管事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奶妈都不是刁钻之人,在此事上没有为难过她。

    那时学画,春季里的清茶和点心,夏季里的西瓜和团扇,秋季里的暖汤和干果,冬季里的蜜酪和热手巾……只要是允央有一份的,必定给老先生也要备一份。这些自然都是蝶香打理的。

    记得有一次元霄节,远德夫人请允央和老先生到前院去看伶戏。看戏时,远德夫人一家与亲眷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好不欢娱。

    允央与老先生的位置虽是靠前,一桌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冷冷清清,寡寡淡淡。

    老先生认真地看着戏,脸扭到了一边,允央对这折伶戏看不太懂,又不能提前告退,只好干坐着硬挨时间。

    那天的菜式中有一盘冷切鱼丝,配了盘黄芥末。允央记得看书中曾说黄芥末可治腿疼,便想起奶妈上了年纪,这几日总念叨:“这里冬日阴寒透骨,膝盖疼的都不能弯了。”就想一会散戏了向远德夫人讨一些黄芥末给奶妈医腿。

    可是她又想,这样一团黄黄黏黏的东西真能医病吗?于是轻轻把芥末碟子拿了起来,仔细地端详着……

    “堂郎……戗……”戏台上突地响起一声锣,惊得允央手一松,整碟的芥末全盖在了衣襟上。

    这要让人看见了还了得?允央慌了神,抓起手里帕子便擦拭起来,擦完了随手放在桌子上。

    可巧老先生这会子不知何故要用热手巾擦嘴,他眼光还停在戏台上,手便往桌子上一取,正好拿到了允央的帕子。

    允央一惊,连声说:“先生,先生!”可戏台上的锣鼓声正密,老先生却是半个字也没听见……

    他拿起帕子正往脸上送,眼见帕子上的芥末就要全部糊到他鼻子上……

    这时蝶香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老先生的手,老先生吓了一跳,一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那时他们两个到底对视了多长时间,允央也不记得。只记得,后来蝶香脸一红,手一松,身子一扭,躲到了一边。

    老先生回过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帕子,再看看允央惊愕的表情,自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面上顿时恼了:“小姐也该知自己身份,如何这般不庄重?吃饭的调味还能洒到衣服上,这若是旁人看了去,岂不耻笑我们府里没有规矩,少了体面?”

    平白挨了通训,允央也来了气,于是回了一句:“先生莫要扯上规矩体面,明明是你自己拿错了手巾,还要来怪我!”

    没想到允央能当面顶撞自己,老先生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你看看你,那里像个有千金玉体之人,你……”

    见老先生说不出话来了,蝶香赶紧在旁边帮腔:“小姐,您这样说先生可不对。先生都是为您好,他是为您操心……”

    受先生训也就罢了,还要受丫头的数落,允央憋了一肚子气,可碍着远德夫人一家在旁,终不好发作,只得忍了下来,没有再与她们纠缠。

    “明个快去远德夫人那回了话,把蝶香打发走!我这里是不要她了!”回了绣楼,满肚子委屈的允央扑到奶妈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没想到个头还没圈椅高的小姐真要赶自己走,蝶香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呆呆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奶妈问明白了原委后,用手抚着允央的背,柔声劝道:“今日之事,只是巧合罢了,你是大小姐怎和下人一般见识?再说,先生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大家闺秀自然是越庄重越好。”

    见允央撅着嘴,不搭话,似乎气还未消,奶妈又说:“我知小姐是好心,体恤我这婆子腿脚不好,想帮我医治。”

    “这芥末治腿风的方子虽早有流传,所用却不是吃饭时的芥末。要不然,这一大团调料糊上去,我这腿还是人腿吗,可不就成了腌制的火腿了吗?”

    允央躺在奶妈怀里“噗嗤”一笑。

    见小姐不再追究了,奶妈又回头看了看蝶香,口气严肃地说:“我们这些奴婢虽不比小姐有那么多规矩,有些事情还是要知道收敛的。”

    “你已长大了,心思多些也是常情。不过,士庶不婚你可要牢记。纵然你不求名份,只想伺候他,也得知他是怎样的心思。若是你待他如仙草,他视你如蓬蒿,那我劝你还是早早的收了心吧。”

    奶妈这几句正说中蝶香的痛处,她强忍着眼泪,点了下头。

    见蝶香流了泪,奶妈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压低了声音说:“若是旁人,或有转还。但这位林先生却是万万不肯的。”

    “听说他家本也是有些名望的,只可惜他是庶出。从小受人白眼不说,最后连分家产都没有他的份。”

    “他那嫡出的兄长把他赶出了家门,还羞辱了他。他只好流落到官宦人家作了教书先生,所以他的性格也就古怪了些。”
正文 第294章 江南念方回
    &bp;&bp;&bp;&bp;林先生后来怎样,蝶香后来怎样,允央都不知道了。

    因为益国候在她十一岁时将她从远德夫人家中接了回来,从此允央便再没见这些人。

    往事过去了很久,允央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没想到今夜却忽然从心中冒了出来,历历在目。

    “王充北在淇奥宫的这几天行动举止隐隐约约有当年林先生的气韵,如果他们没有渊源的话,那必定有相似的经历。”

    “不知为什么,虽然我对王充北恨之入骨,却对他所费心了解的敛兮有极大好奇。当世能对敛兮有所了解的人不多了,敛兮如果活着便与王充北的年纪相仿。”

    “再加上王充北对宋国皇室宝藏怀有狂热的探寻之情,甚至都超越了对益国候的忠诚,这哪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提宋国宝藏的事,而我在慈恩寺中见到的却是空无一物的巨大房间?”

    “无论这些房间里面放没有放过宝藏,它们在修建时一定是为这些宝藏准备的,而且为此还设立了一整套复杂的开启密码……”

    “所以肯定,这些宝藏并不是子虚乌有。而这个王充北可能知道的比我要多一些。如果这些宝藏能够顺利找到的话,那么对于赵元来说将可补充被平南战事掏空的国库。为了这次平南,他甚至连自己的地宫都停建了……”

    允央心里胡乱想着,只觉得王充北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吸引她一步一步地探寻下去。

    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她自己正被宋国宝藏这件事吸引,渐渐变得狂热起来,有些脱离了本性,不知不觉将自己引入了一个危局……

    此后的几天里,允央都耐心等着悬榔府管吏的消息。谁承想,没等到官吏的消息,却等来了内府局的张可久。

    他这一次带了七八个小太监,手里都端着不少东西。一见到允央,张可久便含笑着说:“娘娘气色大好了,可见玉体已然康健了。”

    允央请他落座,张可久坚决不肯,固执地说:“老奴站着回话一辈子了,怎敢倚老卖老乱了规矩,让贵妃娘娘笑话。”

    见他如此,允央便也随他去了,只是有些不解地问:“入秋后的一应物品昨个儿已有人送来了,今天张公公为何还要再跑一趟?”

    “娘娘如今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子,想来入冬后的衣服多半不合身了。老奴上个月便让御绣坊缝制出了十几套新的,今天正好完工,就赶着给娘娘送来了。”

    允央一听,抬眼看了一下张可久,感激地说:“张公公实在是心细如发,凡事都想到如此周到,本宫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

    张可久说:“娘娘这么说就是折煞老奴了,这些都是皇上吩咐的,老奴只是照办而矣,如果娘娘要谢,就养好玉体,平平安安诞下皇子,皇上阖宫打赏自然是少不了老奴这一份的。”

    允央浅笑盈盈道:“你倒是会说话。”

    这边只听张可久报着礼单:“御衣坊给贵妃娘娘新制了大红妆花飞云绢衣一件,纳锦百花纹绢袍一件,绿织金妆花罗常服一件。”

    “蓝织金妆花绢常服一件,沉香色四串绢过肩凤衣一件,绿妆花暗花百鸟纹孔雀纱衣五件,牙黄色妆花罗圆领常服一件,柳黄色纳锦八仙纹披风一件,绿织金妆花披风一件。竹青色宋锦披风一件。”

    “苍色银鼠皮坎肩一件,丁香色软鹿皮披风一件,黄栌色雪狐领袖缀松石扣软裘一件,鸭卵青羊羔皮缀水红玛瑙扣软裘一件,茶白色幼驼绒披风一件,墨灰色三色貂皮缀掐金丝琥珀扣软裘一件。”

    “此外,老奴还送来一些绸缎,供娘娘自己裁夺。有大红织金妆花裙缎一匹,银红织金飞凤花绢一匹,桃红遍地金女裙绢一匹,蓝妆花金璎珞纹绢一匹,沙绿织金软缎一匹,沉香色妆花过肩凤纹罗一匹,黄妆花缠枝牡丹罗一匹。”

    “此外还有,青织仙鹤纱一匹,绿织孔雀纱一匹,葱白纱一匹,芦花色芝麻纱一匹。紫织金素绒一匹,鸽灰色羊羔绒一匹,海棠色博古纹兔毛褐一匹。”

    允央耐心地听他说罢,命随纨用湖色的软绸小袋子装了十袋的金银葫芦赏给了张可久以及跟他一起来的小太监。

    这时张可久又道:“映水兰香的清理已经结束,明年开春便可尽种各色兰花了。”

    “到时为了方便贵妃娘娘与小皇子一同观赏,内府局在映水兰香边上建了一所小阁。此阁全部用金丝楠木建造,不仅冬暖夏凉,还有淡淡香气。”

    “只是这所小阁还没有名字,斗胆请贵妃娘娘赐个阁名吧。”

    允央听罢,冲随纨道:“备笔墨。”

    过了一会,她心中有了决断后,才缓步走到了书案跟前。书案上铺开了一卷金如意云红粉笺,随纨在澄泥佛手砚上轻轻地研着庐山松烟墨。

    允央提起檀香木管狼毫笔,心里想:“此阁立在映水兰旁,算是池边高地,又终日被烟水气笼罩,自是清幽迷蒙。”

    “李中曾有诗——昔岁曾居湓水头,草堂吟啸兴何幽。迎僧常踏竹间藓,爱月独登溪上楼。寒翠入檐岚岫晓,冷声萦枕野泉秋。从拘宦路无由到,昨夜分明梦去游。”

    “此诗意韵颇合我心意。”想到这里,允央用行草写下三个字:“岚岫阁。”

    张可久在旁一看,抿嘴笑道:“娘娘取的这名雅意高绝,颇令人神往,老奴记下了。”

    允央放下笔,轻叹了一声:“好去处也要有知音同往,否则和孤山冷水又有什么分别。”

    张可久看着允央的神情,忙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回娘娘,前方的军情大事,老奴不懂,着实不敢揣测。不过呢,”他顿了一下说:“皇上出征了半年,只带了春衣与夏衣。前几天派人回来传话时,也没让内府局为皇上置办冬衣,想是不用穿冬衣时,皇上便要回来了。”

    允央一听,缓缓抬起头,眼神闪闪发亮:“此话当真?南方战事已经结束了吗?”

    “结束没有,老奴还真不知道。只是听说,之前负隅顽抗的韩国与燕国都已攻下,益国已被包围,孤立无援。”

    “再加上洛阳城中叛乱已被平息,益国候毫无胜算,已然绝望,不日便会开城投降。”

    允央听罢,低头不语,嘴角是藏不住的喜不自胜,眼底却有淡淡的泪花:“赵元,腹中的孩子越来越淘气,常常伸胳膊踢腿,你可知道,他盼着你早日归来呢。”
正文 第295章 金笼绿鹦哥
    &bp;&bp;&bp;&bp;张可久走后,允央把饮绿叫过来说:“你去清点一下刚才送来的东西。把茶白色幼驼绒披风、丁香色软鹿皮披风和柳黄色纳锦八仙纹披风单独包好。”

    “再挑出桃红遍地金女裙绢一匹,蓝妆花金璎珞纹绢一匹,沙绿织金软缎一匹,紫织金素绒一匹,鸽灰色羊羔绒一匹,海棠色博古纹兔毛褐一匹包好,等天色稍晚时,给曾兰宫送去。”

    “另外,你去库房里找到张公公上次送来温补的药材,把杜仲、黄芪,燕窝、阿胶和山参这五样用素纸包好,每包都夹上两种药膳的食谱,一并拿过去。”

    “这会子天气越来越凉了,只怕谢容华的旧疾要犯,进些温补的药膳,未雨绸缪最好。”

    饮绿本来就与绮罗交好,上次曾兰宫又冒死救了允央,她心里自是感激不尽的。听到娘娘这么说,饮绿点头应着:“娘娘放心,奴婢一定给曾兰宫送去最好的,那里缺什么,奴婢回来就回给娘娘。”

    允央微笑着颔首,摆手让她下去。

    饮绿走后,允央总觉得心里有淡淡的不安。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素宣,命随纨从书架上取来《宋拓李思训碑册》,提笔临摹了起来。

    随纨在旁看着,撅了撅嘴,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内殿。不一会,她端着一个碧玉双耳寿字凤纹四管香炉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允央的书案一角。

    香炉里添了宁神静气的母丁香,一缕月白色的清烟缓缓从炉中漫出。

    随纨立在旁边,盯着允央一脸地无可奈何。终于,她没有忍住,还是张口说:“娘娘是有身子的人,怎能和一般人相比?您前些天刚遭了许多罪,腹中胎儿虽然无恙,但您在冰椅上坐了那么久,怎会不伤元气?”

    “您现在就该天天躺在床上,动也不动,才能养回身子来,对腹中的皇子也好。可您现在每天不是写字,就是画画,纵然身子不累,但终是熬神啊!您又不去考秀才,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多字,有什么用呢?”

    允央抬起头,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本想给随纨解释几句,但终是没有开口。

    她只是乖乖地放下笔,轻轻说:“姐姐说的是,不写这些老什子的东西。作官自有读书人千万,操心让他们操去,本宫这就去软塌上休息。”

    躺在软塌之上,随纨给允央盖上了一床秋香色的鹤鹿同春纹云锦夹被,细心替她掖好被角。作好这一切后,随纨见允央双眼紧闭似已睡着,便满意地退了出去。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萧声,声音不高不低,幽幽地钻进允央的耳朵里。允央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曲《清音》,此曲旋律委婉,和着窗外阵阵秋风拂过落叶的声音,更是愈发悲凉。

    允央知道自己终是睡不着了,便坐了起来,倚着靠垫说:“石头进来回话。”

    很快,石头便走了进来。

    允央神色严肃地说:“你去悬榔府打探一下管吏的消息。无论打探到什么,都速速回来禀报。”

    石头见娘娘脸色不好,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一刻也没耽误,传身便出了内殿。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石头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一进殿,见随纨正捧着帐本给允央回着:“入秋后,园子圈养的五只鹧鸪,三只绶带还有十几只兔子都要换新的笼舍,再加上逐光池中的锦鲤由于不耐寒,这几日精简了不少……”

    允央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一柄羽扇。随纨见石头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便马上住了口。

    允央看了一眼她,轻轻说:“本宫知道了,去帐房领银子吧,你便宜行事就好。”

    随纨听罢,曲膝行了礼,退了出去。

    石头见殿中再无旁人了,才上前说:“娘娘,小奴刚才去了悬榔府,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妥,只是管吏大人看起来十分悠闲。拿着金丝鸟笼一直在把玩。”

    “管吏大人对养鸟颇有心得,小奴想要告辞时,他一直拉着小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鸟……”

    “他拿着什么样的鸟笼?”允央微拢着眉心,有些急切地问。

    “一个雕刻精美的金丝鸟笼,鸟笼里有一只绿羽红嘴的鹦鹉。”

    允央一听,有些受挫地摇了下头。

    她知道管吏不是真的在玩鸟,而是希望石头带给自己暗示。

    这取自一个典故名为“笼中鹦鹉”。

    说的是从前有一个姓段的富商,养了一只鹦鹉,十分聪明,能待客与诵诗。商人绑住了它的两个翅膀,放在精美的笼子里,每天细心照料。

    后来商人生意出了变故被关进了大牢。等他出狱回家后,他对鹦鹉说:“我在狱中处处不得自由,十分痛苦,你在家里有人喂养,暖和又舒服,是多么快乐啊!”

    没想到鹦鹉回答说:“你只在牢里呆了半年,就觉得不能忍受,而我在这个笼子里已经呆了好多年了,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商人听了后触动很大,马上就把鹦鹉放了。

    管吏此时让石头传来这个消息,只是想告诉允央,他已被监视了,就像笼中鹦鹉一样,失去了自由,不能替贵妃办事了。

    允央沮丧地叹了口气。

    石头在旁看着娘娘的神色忽然黯淡起来,不知其故,就问道:“娘娘,您的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去请杨左院判?”

    允央摆了摆手说:“你去悬榔府,可见到什么认识的人吗?”

    石头咬着嘴唇认真想了一会说:“认识的人倒没见到。不过倒是有件奇怪的事,小奴刚到悬榔府门口时,旁边扫街的老头见我就磕头,还说‘给曲公公请安。’”

    “可能是他年纪太大眼神不好,认错了人。”

    “曲公公,曲俊?”允央想:“石头是淇奥宫的掌事太监,他是隆康宫的掌事太监,宦官衣制是一样的,再加上两人除了年纪相差很大外,身材体量都差不了多少,眼神不好的人远远看去确实容易认错。”
正文 第296章 求援重鸾宫
    &bp;&bp;&bp;&bp;看来管吏已被皇后暗中监视了起来,为的是不让允央随心所欲地进出悬榔府。

    “皇后并不知道我要去悬榔府作什么,却要一味的阻拦,好像只有凡是与我作对才是隆康宫的职责才对。”允央这样想着,虽然心里生气,却终是没有什么好的化解方法。只得对石头说:“你辛苦了,下去吧。”

    本来计划好的事情,只差一步就能见到王充北,向她打探敛兮的往事,宝藏的消息,谁成想被皇后生生地拦了下来。

    允央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她靠在软塌上,恹恹地看着窗外,连饮绿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饮绿回话道:“娘娘吩咐的事,奴婢已经给曾兰这送去了。谢容华娘娘非常感激,还说过几日要亲自过来拜谢。”

    允央扫了她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

    饮绿不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让晌午还神采奕奕的娘娘,一下子消沉起来。

    她缓缓走了过去,手法轻柔地替允央拆卸了云鬓上的钗环:“娘娘若是累了,便到床上歇着罢,有身子的人总是容易倦乏。”

    照顾娘娘躺好后,饮绿往香炉里添了几块落水沉,又取下头上的簪子拨拨纳纱宫灯里的灯花,这才放心地退出疏萤照晚。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泥金色的纳宫灯里烛光闪烁,将内殿里的水晶珠帘映衬得如梨花照雪。

    窗外,寒雀无声,桂花未雨,薄霜已落西楼。

    允央婉转着一双秀目,在锦帐之中思绪万千:“若是就此打住,再不去想敛兮与宝藏的事,自己又如哽在喉,终是不甘心。”

    “可是若是强入悬榔府,只怕不但连王充北的面都见不到,还会给淇奥宫惹来不小的麻烦。”

    权衡之间,允央一时也难有决断。

    若能支开皇后,让她离开汉阳宫一阵子,自己就能见到王充北询问详情。这样虽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可这又是极难办到的。

    纵然允央身为贵妃,又在孕中,可是她断没有权力指使皇后做这做哪。

    况且以皇后的性格,允央不出面还好,若是皇后发现此事与允央有关,只怕阻挠的心只会更盛。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允央在春燕剪柳平台床上辗转反侧。可能感觉到允央心中的焦虑,腹中的胎儿睡得也不实在,一夜之中不断地在她腹中踢打,让允央愈发没有了睡意。

    就这样,一直过了四更,允央都无法入睡。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辰妃或可伸出援手。”

    激灵一下,允央清醒了过来,她心中一喜:“对呀,怎么之前没有想到呢?”

    旋即,她又摇了摇头,对自己的这个想法还有颇多顾虑:“辰妃一向与自己保持距离,平时少有走动。她刻意给人留下一心理礼佛,不问宫中事的印象,如今我去求她,她肯施以援手吗?”

    转念一想,此事全汉阳宫上下,能够说动皇后的恐怕只有辰妃了。不管皇后有多么不待见辰妃,同日入府的资历摆在那里,辰妃话一出口,皇后多少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可是自己要以什么理由去说服辰妃呢?或者说,怎样找出辰妃的弱点,从而打动她呢?”想到这些允央又开始头痛了,不过她告诫自己无论如何,天亮之前必须想出办法……

    第二日巳时刚过,重鸾殿的入殿宫女清芬进来禀报:“娘娘,淇奥宫的敛贵妃前来拜访。”

    辰妃正坐在长塌上绣花,听到通禀,头也没抬地说:“就说本宫身体不适,不便见面,请她回去吧。”

    清芬迟疑了一下说:“娘娘,淇奥宫的位份比重鸾宫高,再加上敛贵妃此时正有身孕,这样拒之门外,传出去,怕有损了娘娘您贤德的美名。”

    辰妃缓缓抬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来本宫这里时间不长,这几句话说的倒是很懂得进退。不是本宫不近人情,只是敛贵妃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她前来必是有难事相求于本宫。”

    “敛贵妃固然尊贵,但若与皇后相比,孰轻孰重,不用本宫多说,你自然也有判断。”

    清芬听罢,神情微微一怔,马上闭上了嘴,低头退了出去。

    没过一会,清芬又辄身回来禀告:“娘娘,敛贵妃不肯离去,说有要紧事商量,并且说了一句话,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辰妃一听,眼光一凛,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绣片。

    她心里想:“这是《孙子兵法》始计篇里的一句话,意思是凡事未开战前在朝廷内预料能取胜的,是因为在计算敌我力量和条件时,我方得到的算筹多些,处于优势一方。”

    “而未开战前在朝廷内预料不能取胜的,是因为在计算敌我力量和条件时,我方得到的算筹少些,处于劣势一方。”

    “因此多加算筹就能取胜,算筹不周就不能取胜。宋允央用这句话来激我是什么用意呢?”忽然她脸色紧张起来,心道:“难道她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这个愿望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她怎会知道?如果不是这件事,难不成她是想提醒我关于睿王的事?”

    这么一想,辰妃有点坐立不安了。

    本来,今天允央来的目的,辰妃早猜出了几分。

    汉阳宫就那么大,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

    这几日,宫人议论说,曲俊不知为何,天天往悬榔府跑,到了那里也不进去,听说是嫌里面煞气太重,只是搬个椅子坐在悬榔府门口晒太阳。

    曲俊是什么身份的太监,就算要晒太阳,退一万步也不会跑到悬榔府的门口去。说白了,这是皇后防着谁呢,至于到底是防敛贵妃还是防敏妃,辰妃还真没个定夺。

    但今日宋允央出现在自己的宫门口,事情便一下子明了起来。

    辰妃虽然与皇后芥蒂已深,但对允央也毫无好感,所以辰妃今天本打算对隆康与淇奥两宫的暗斗,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不过此时听了允央引用的这句话,辰妃心里却打起了鼓。她想了想对清芬道:“请敛贵妃进来吧。”
正文 第297章 赶赴悬榔府
    &bp;&bp;&bp;&bp;清芬听到辰妃娘娘忽然改口说愿意见敛贵妃,脸上虽有些惊讶,但却知趣地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地退出殿去。

    辰妃站起身,抬起衣袖,旁边的宫人见了,忙上前帮着辰妃整理衣衫,摆正配饰。

    收拾停当后,她正想往殿外走,迎接敛贵妃,却见清芬快步走了进来回道:“娘娘,敛贵妃已经走了,她让奴婢转达几句词语话:‘娘娘是理佛之人,最是明了因果。如今汉阳宫刚刚遭受了惊天劫难,我等能平安无事,皆是因佛祖庇佑。’”

    “所以若想诚心向佛祖至谢,便要请汉阳宫最为尊贵者亲自前去皇家寺院还愿。另外,‘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辰妃听罢允央的话,缓缓坐了下来,手扶罗汉床上的几案,无声地笑了。

    “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敛贵妃,行事如此老道,毫无破绽,对她要重新认识了。她知道求我帮忙,自己必定不能进重鸾殿,否则会落下口实。”

    “她这次说的还是《孙子兵法》里谋攻篇里的一句,意思是用兵的上策是扰乱敌人的战略布署,其次是外交手段达到军事目的,再次是出动军队包围敌人,最下策才是攻略城池。”“皇后与我同天入府,又都有皇子,我还育有皇长子,可以说与皇后势力相当。但这几年,皇后心胸狭窄,野心太大,对我多有压制。”

    “睿王和醇王同是戍边大将,在皇帝面前的势力也是此消彼涨。皇后一心为醇王谋划着诸位。若让她得了势,第一个要遭殃的便是我与睿王了。”

    “路允央用了《孙子兵法》里的两句话给我点明了利害,让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这边先说允央回到淇奥宫,命石头出去打探消息,石头天黑才回来说,重鸾殿毫无动静。允央有些意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窗前长叹。

    辰妃那边若不帮忙,只有明天还能去求谁呢?

    在焦虑与慌乱之中,允央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正在梳妆之际,石头急匆匆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地说:“娘娘,今个儿是初一,听说一大早辰妃就拿着手抄的佛经去了隆康殿,拜见皇后娘娘。”

    “不知她和皇后娘娘说了什么,皇后娘娘忽然命人备下了仪仗,带着曲俊,出宫往崇善寺去了。”

    允央听罢长吁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还是辰妃有办法。原以为皇后是顽石一块,难以说动,没想到辰妃一出马竟然这样轻松就说服了她。”

    “想来辰妃与皇后虽然并不和睦,但是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脾气秉性都十分了解,辰妃定是知道皇后的软肋,用激将之法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这才能如此急匆匆地赶往崇善寺。”

    “这个软肋多半有关于醇王……不管怎样,辰妃既然已给我争取了时间,那就事不宜迟。”允央马上对石头说:“备轿,本宫要去悬榔府。”

    悬榔府隐在皇城南面的一片浓荫之中,这里是关押犯有十恶不赦罪过的朝廷要犯的地方,所以人们都对这里颇为忌讳,平时走路都绕开这里,所以到这里的路曲折荒芜。

    尽管抬轿子的太监已经很小心了,允央还是感觉到了阵阵颠簸。随纨在旁看着揪心不已,大声呵斥着抬骄的小太监:“娘娘是有身子的人,你们不知道吗?”

    “你们抬的这样不尽心,若是娘娘回去了有点不舒服,你们的脑袋还想要不要了?”

    小太监也是满心的委屈:“随纨姐姐别生气,我们几个哪敢不尽心?只是这路太难走,小奴拼尽全力也难保一点都不颠簸。”

    随纨还想骂,被允央制止了:“本宫并未感觉到不适,此次一定要快去快回,所以闲话少说,还是快点赶路吧。”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悬榔府乌黑的大门,里面看门的杂役还在睡眼惺忪时,允央就出现在了悬榔府的门前。

    敛贵妃娘娘的突然到来,让悬榔府的狱卒们措手不及,又不敢拦着,只得打开大门让允央与随从进来。

    允央一进门,就看见好几把沾着血迹的皮鞭乱放在台阶上,皮鞭上的血迹是层层叠叠的,红的黑的绞在一起。院子里有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散落的铜钱和色子。

    院子中间还横着几条铁链子,链子上斑驳着红锈,还挂着一些从衣服上带下来的布片与线头……

    在院子地西面有一口井,井边颇多污渍,井边有一堆干枯的稻草,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蜡黄衣服褴褛的中年人,他在不停地咳嗽,四肢抽搐……

    离他不到半丈远,就放着两个木制大桶,放着米饭与黑乎乎的酱汤之类的东西,想必是给囚禁在这里人的饭食……

    随纨一见这情景,眉毛都拧紧了。她忙拿起帕子,盖住允央的口鼻……

    允央皱着眉,沉着脸继续往里走。随纨在旁四下张望了一通说:“你们这里掌事的管吏呢,敛贵妃娘娘来了,怎的也不见他过来回话?”

    旁边有个狱卒赶紧回说:“管吏大人天还没亮就被皇后娘娘传去了,现在还没回来。还有一位副管吏在,此时已派人去通知了。”

    允央一听,心里冷笑:“皇后娘娘真是将我放在心上,连自己去崇善寺进香时,都记得要防我一手,提前先把管吏支走了,怕他在这段时间里给我方便,让我探视到王充北。”

    “只可惜,百密终有一疏,皇后若愿意盯着管吏便盯着吧。我不通过管吏,也有办法见到要见的人。”

    允央一行人快走到囚室门口了,悬榔府的副管吏才不知从何处慌慌张张地跑了来,帽子都没带正,见到允央赶紧跪在地上磕头。

    随纨用衣袖掩着口道:“敛贵妃娘娘前来是有事要审问王充北。王充北在哪里,你快过来带路!”

    副管吏一听,忙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从腰间掏了串钥匙,打开了东面厢房的大门。
正文 第298章 隐循派圣女
    &bp;&bp;&bp;&bp;“嘎嗒”,伴着黯哑的一声,门开了。

    走进厢房,是一排拦着木栅的阁子间,每个阁子间里都有一名囚禁的宫人。厢房里道路狭窄,光线昏暗,其他随从自觉地留在了外面,随纨坚持要陪允央走进去。

    副管吏走到了厢房尽头,停了下来,恭敬地回道:“娘娘,王充北在此。不过,因此人是朝廷重要的钦犯,老奴不敢打开他的囚室,请娘娘体谅。”

    允央点点头,命他到厢房外候着。

    他走后中,允央来到囚室近前,只见王充北正侧对着自己盘腿坐在地上,面目看不清楚,但能看出她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平静而缓慢。

    从破窗中透过来的阳光,加杂着囚室中飞舞的灰尘,投射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光晕。

    随纨在旁喝了一声:“喂,敛贵妃前来看你,你快过来见礼!”

    王充北听到了这话,缓缓转过头来。

    允央见此,便长话短说:“你在这里有什么要求尽可和本宫说,本宫或能帮你解决。”

    王充北听完,冷笑道:“我那样对待敛贵妃,你不记恨吗?没想到,这个时候能到悬榔府里看我的竟然是你?”

    允央口气淡淡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记恨又能如何,不如好好解决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王充北重复了一句:“这么说娘娘是有求于我了?”

    随纨看不惯王充北死到临头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骂了一句:“呸,敛贵妃来看你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你还在这里不知死活的犟,一会给上了大刑,看你还狂不狂得起来!”

    “无知的小丫头!”王充北斜了随纨一眼:“我是悬榔府中最得要的朝廷钦犯,皇上没亲自审问之前,谁敢给我上刑?”

    “我若吃刑不住,自尽或是自残了,皇上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允央见王充北落入悬榔府后还是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心里有些反感起来。她不想再啰嗦下去了,于是开门见山地说:“你是如何知道宋国的那么多事?又是为什么开始研究起敛兮公主的画作?”

    王充北看着允央没说话,片刻之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娘娘是为了这个来找我,早说嘛!”

    “我都是要被砍头的人了,一些秘密烂在肚子里也没意思,告诉你无妨!”

    她的态度忽然180度的大翻转,倒让允央有些疑惑起来,不过允央不露生色,低低地说:“敛兮的画作与宋国的宝藏到底有什么关系?”

    王充北看了一眼允央,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关于宋国宝藏的传说由来以久,各种版本都有,流传最广的就是说。这是周天子自己的宝藏,交给宋家人代来看管。”

    “但是这么多年来,这个宝藏是什么,在哪里,有多少,没有人能知道。天下人在找,但都没找到。”

    允央听罢,有些不以为然地说:“这个传说有许多不通的地方。若是周天子的宝藏,那么在后来周朝遇到战乱,举国困顿之时,他为什么不把宝藏拿出来救急?”

    “此后一千余年里,宋国自己也遇到多次天灾,几乎灭国,那个时候,宋国为什么也没有把宝藏拿出来赈灾?可见,这个宝藏多半是子虚乌有的事!”

    王充北果断地摇了摇头:“宝藏肯定有。我研究过宋国的秘档,这一千多年来,宋国每年都要选出一些男童去一个神秘的寺庙里,并且每年拨出一笔数量巨大的银子用在这个寺庙里。”

    允央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若是如此,利用慈恩寺僧人看护宝藏这个传统,已有一千多年了。若是如此,为什么,我们进入慈恩寺的密室却发现那只是个空房子呢?”

    想到这里,允央反问道:“既然宝藏与寺庙有关,为什么你却是盯着敛兮的画作不放呢?她与寺庙有什以关联吗?”

    王充北看着允央说:“她与寺庙并无关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宝藏的事,相反却是因为她是最有能力使用宝藏的人。”

    说到这里,王充北往前走了几步,紧盯着允央的脸说:“你们长得真像啊!看着你,就像是与敛兮说话一样。只不过,敛兮的气质风华绝代,高高在上,这一点上贵妃娘娘确是差得远呐。就连当今圣上,不也是念念不忘吗?若能换敛兮活着,怕是江山赵元肯拱手相送!”

    随纨在旁听了,气不过,刚要发作,被允央抬手拦了下来。

    允央轻轻地说:“敛兮公主再聪慧也是闺阁女流,她不参与朝政,怎么会与宝藏的事扯上关系?”

    王充北说:“这说来就话长了。都道宝藏是周天子传下来的,那数额这么巨大的宝藏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据说是周天子灭了一个神秘的国度——启国而得到的。”

    “之所以说这个国家神秘是因为他们的历史从不记录下来,只是口口相传。所以史书上对这个国家的记载也是只言片语。”

    “据说这个国家的人,善于观地脉,察气韵,通计算,精占卜,常藏于地下。”

    允央听罢,嘴里没说话,心里却在思忖:“一听就是以讹传讹的流言,若这么说,启国举国都是会奇技的术士,怎么会有这样的国家?”

    这时就见王充北看着窗外接着说:“周天子之所以要进攻启国,据说也是因为知道了有这个宝藏。启国被占领后,周天子命令屠城,启国人与启国便都消失了。”

    允央终于忍不住问道:“那这与敛兮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是最有能力使有宝藏的人?”

    王充北微低了下头,神情颇为困惑:“这就是其中最难理解的一环。据说,被屠城后的启国还有极少的几个人活了下来,他们逃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把启国的传统方术一代一代流传下来。”

    “这些被流传下来的方术绝学被称为隐循学,而传承这些技艺的人被称为隐循派。本来这与宋国毫无关系,但敛兮公主七到十二岁这几年,不知何故离开了汉阳宫。”

    “回来之后,就有传言说她已是隐循派的圣女,就是派中权力最高的人。”
正文 第299章 益国候拾孤
    &bp;&bp;&bp;&bp;允央听罢异常惊讶,她脱口而出:“你是何人,如何能知道宋国皇室如此多的往事?”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王充北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我是何人?我不过是你们宋家不肯相认的孤魂野鬼罢了!”

    允央听罢,默默往后一退了半步,圆睁的双眼已流露出她内心是如何震惊。

    随纨在旁看到,轻扶着允央的后背,怕她过于激动站立不稳。

    “如果当年,宋显帝承认我是遗落在宫外的妹妹,那今日你我相见之时,或许你还要叫我一声姑姑才对。”王充北盯着允央满是恶意地说。

    “一派胡言!”允央的声音不高,但口气却十分坚决。

    “果然是宋家人,一样的冷血无情。”王充北的表情愈发阴森起来,她看着允央,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恨:“胡言?你以为我愿要这样的身世吗?我愿意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地过了这么多年吗?”

    “你……你别说了!”允央打断了她。

    “为什么不说?你怕知道你爷爷的丑事!”王充北的怒火被瞬间挑了起来,她双目充血地看着允央:“三十六年前的冬日宫宴后,你的爷爷强留了伏虎将军陆明秋的夫人伍氏在寝宫,直至第二天晌午才允她回家。”

    “回府后,伍氏便被全家人视为仇敌,尝尽了白眼与欺凌,堂堂的正夫人竟然被陆明秋的小妾当作杂使丫头呼来喝去。”

    “两个月后,伍氏发现自己怀有身孕,陆家人这才大惊失色,赶紧将她迎入一所别院,好生供奉着。而陆明秋则入宫报信。”

    “谁成想,你爷爷一口否认曾与伍氏有过肌肤之亲,并说因为当日他已酒醉,不能人事,只是赏了陆明秋一些黄金绢帛算是压惊,便再无下文。”

    “陆明秋窝了一肚子的火,却也不敢轻易冲伍氏发。因为伍氏住进别院后,已将自己等同于宫中的妃嫔,对陆家人根本不屑一顾。”

    “陆明秋此时还不能确定伍氏生下是男是女,若是男孩,或许你爷爷他又会改变主意,真把伍氏迎入皇宫,到时陆家或许还能跟着沾些光。”

    允央听到这里心里轻叹了一声,暗想:“怕这伍氏一腔心血是要落空了。”

    果然,说到这里王充北的口气低沉了下来:“恨只恨这老天爷不长眼,伍氏生下了一个女婴。但她从看到这个婴儿第一眼起便认定她是个男孩,并逼身边所有人都承认这个事实。”

    “陆明秋来看时,伍氏也是说这是个男孩。陆明秋不敢怠慢,马上入宫禀报,你爷爷派人前来验身。伍氏早就找好了一个同天出生的男婴,勉强应付过了宫里人。”

    “从此,伍氏生下一个男婴的事算是坐实了,而她亲生的女儿从出生起便被当作男孩来调教。虽然你爷爷从不承认这个孩子,但是对伍氏母子还算照拂,每年的赏赐非常丰厚。”

    “陆家人也不敢对伍氏不敬,都将她们当做皇室宗亲来奉养。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年,直到宋显帝继位。”

    “那一日,鲁南王与敛兮公主忽然出现在了陆家,他们点名要见伍氏母子。见到她们后,敛兮便拿出了一张白纸让这个孩子看,可是这明明是一张白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看到这个孩子没有吱声,鲁南王还提醒她说:‘你静下心来看,上面可是写着几个字呢。’这个孩子看得眼睛疼了都没看出来有什么字,因为它明明就是张白纸!”

    “这样羞辱人还不够,敛兮见这个孩子一直没说话,就把白纸拂到了她的脸上,然后拉着鲁南王转身离去,边走还边说:‘皇上心实在是太软了,非让我们来看看这对母子,还盼着明珠归匣。’”

    “‘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哪有我们宋家的灵性,试都不用试,我一眼就看出是假的。’敛兮离开时那轻蔑的眼神,傲慢的语气让人永远也忘不了。”

    “从此,伍氏母子的好日子算是过到了头。皇宫里的赏赐越来越少,陆家人也对她们母子不闻不问,伍氏只得拿出以前的积蓄艰难度日。”

    “尽管这样,伍氏还是尽心地培养这个孩子,希望有一天她能出人头地,让母亲扬眉吐气。可是还没等到这一天,陆秋明就被派到了南方镇守边关。陆家举家南迁,却没有人通知伍氏母子。”

    “那一天,她们母子出府去庙里进香,回来时府门已被封。伍氏上前盘问,才知道整所院落都被陆秋明低价卖了出去,而此时陆家人坐着马车已踏上了南去的官道。”

    “伍氏母子就这样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流落街头。此后……”王充北的声音忽然沙哑了起来,好像并不愿意提起这一段往事。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此后数年,伍氏母子,尝尽了人间艰辛,有一天深夜,大雪纷飞,伍氏冻死在一所破庙里。”

    “本来,很快这个孩子也要随她母亲而去,但还好在这个时候,到洛阳办事的益国候意外地发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因为这个孩子对宋室皇族的事情知道不少,益国候觉得此人留着有用,于是将她带回了益国。此后的事,你大概都猜到了吧。”

    “这么多年,我最开心的一天就是看你在冰椅上受折磨的时候,看着你痛不欲生,就像看到敛兮在受刑。她当年给我的,我要加倍地还给她……”

    允央看着她扭曲的脸,并没有生气,而是为鲁南王和敛兮不值:“爷爷一向看中子嗣,他既然说那夜什么都没发生,便肯定是什么也没发生。”

    “至于伍氏为什么怀孕,这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父亲登基后,派鲁南王与敛兮查办此事,也是想给伍氏一个证明身份的机会。”

    “敛兮拿的纸上一定用狮虎白写了字,若是拥有宋室皇家血统就一定能认出这种白。王充北看不出来,就说明他和宋家没有任何关系。”

    “王充北性格阴毒古怪,这与她一生颠沛流离的遭遇不无关系。只是她还不知道,她从出生到成长都是伍氏精心设计的圈套。”

    “本以为自己百般聪明,环环相扣,凭借设计好的这个遗落在外的宋家‘皇子’,伍氏以为从此便可以飞黄腾达,进入宫廷。没想到,这样的连环扣最后却只把自己扣死在里面,还搭上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正文 第300章 王充北绝笔
    &bp;&bp;&bp;&bp;允央看着眼前的王充北,牢房阴暗的光线将她的脸古怪而又隐晦。这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有偏激,冷酷,残暴,甚至还有她母亲强加给她的超乎寻常的功利。

    看到这里,允央轻轻摇了下头。

    这个动作被王充北看到,她像被人重击了一样,瞬间爆发了出来。她尖叫着:“你为什么摇头,为什么?当年鲁南王离开时也是这个动作,为什么,为什么宋家人要这样侮辱我!”

    她凄厉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回荡在这肮脏的牢房里显得尤为阴森。随纨赶紧拉了一下允央的袖子说:“娘娘,这个人快疯了,您还是赶紧离开吧!”

    允央点了下头,正要转身,王充北忽然安静了下来。她走到允央面前,“咕咚”跪了下来,低声说:“娘娘,看在也算故人的份上,请收下小人的这封绝笔信。”

    随纨上前一步说:“你有什么绝笔信交给狱卒便好,给娘娘作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让娘娘为你操办后事不成?”

    王充北低头说:“不敢。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只是这些年来搜集了一些前朝的秘密,算是压箱底的存货。本想有机会告诉益国候换些高官厚禄,如今也没机会了。”

    “请贵妃娘娘允我写一个信函,再将这个绝笔信放进去,算是正式一点,对我这一生也是个交待。”

    见允央并没有理会她,王充北马上痛哭流涕起来,频频磕头说:“求贵妃娘娘可怜可怜我吧!”

    没有办法,允央只好叫来了副管吏,给了王充北笔墨,让她在一个信封上写上了:“王充北绝笔”这五个字。

    写好后,王充北掀起衣襟的一角,用牙使劲咬开个口子,然后轻轻地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白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

    王充北拿着白绢,手有些颤抖,他面色苍白地把白绢放入写好的信函中,递给允央。

    允央没接,随纨在旁接了过来,塞进了袖子里面。

    王充北看着允央离去的身影,脸色无比阴冷地说:“娘娘,您一定要看小人的绝笔啊!”

    允央听着她不男不女的古怪嗓音,忽然觉得自己跑到这里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真的是操心太过了,很多事情她不知道的话,此刻或许不会觉得如此情绪低落。

    副管吏将允央一行送到门外。登上暖轿之前,允央回头看了一眼副管吏说:“本宫今日前来只是想亲眼证实一下她是否真如传言那样是个女子。”

    “她曾在淇奥殿将本宫软禁并用了冰椅之刑。这次是本宫想了结与她之间私人的恩怨,因而不宜让更多人知道。”

    副管吏一听,心领神会,马上说:“贵妃娘娘请放心,此事绝对不会被外人知道。”

    允央听罢,微微一笑,上了暖轿,一刻也没停留,马上向淇奥宫走去。

    刚进了汉阳宫的一个偏门,没走多远,就听在浓密的树荫深入传来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贵妃娘娘,这里如此偏僻,您怎么会走到条路上来?”

    允央一听,心里一惊:“这不是曲俊的声音吗?难道皇后去寺里进香时还专门将他留下监视我?”

    想到这里,允央让太监们停了轿,轻声地问:“前方说话的是何人?可是曲公公?”

    曲俊忙走了过来,还是带着那一脸殷勤地笑意说:“正是老奴。”

    允央在轿中道:“这里偏僻吗?本宫却没发现。若是偏僻,怎么会遇到公公,可见这是人人都爱来的阳关大道。”

    曲俊一听低头说:“老奴并无意冒犯娘娘,只是因娘娘有孕在身,故而自作聪明地以为您会时常呆在淇奥宫里。”

    允央冷笑一声:“连你也说是自作聪明了。本宫要去哪里,难不成还要听你的安排吗……”

    允央的话音刚落,就听随纨惊叫了一声,众人皆下意识地往她那边看去。

    原来,允央和曲俊说话的当口,矜新宫的掌事太监包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随纨身后,他猛地拍了一下随纨的肩膀。

    随纨受惊回头,看到了一张白花花,似笑非笑地人脸,心里本就咯噔一下。

    再加上这个包莱与死去的南浦长得非常相似,此地浓荫蔽日,光线昏暗,随纨一打眼还以为是南浦,所以吓得身子往后一仰,惊叫了起来。

    幸好包莱眼疾手快,一把将随纨扶住,她这才没有当众出丑。随纨知道自己刚才举止失仪,站稳后,红着脸快步跑到允央轿前跪下来请罪。

    允央轻轻摆了一下手让她起来,接着看到包莱也过来见礼。允央心里暗想:“我不出宫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前面有曲俊,后面有包莱,难不成再呆一会,重鸾宫的安机也要出现吗?看来此次去悬榔府见王充北,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罢了,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几个宫的娘娘若想借此兴风作浪,那便随她们去吧。”

    想到这里,允央也不再和这些人罗嗦,对抬轿的小太监说:“本宫有些困乏了,速回淇奥宫。”

    小太监们缓缓抬起了暖轿,曲俊与包莱马上知趣地退到了一边,低头恭送允央一行远去。

    直到允央的轿子走远了,他们两个才把头抬了起来,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接着包莱一拱手说:“曲公公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曲俊毕竟资历老些,他没有回礼,只是挺了挺腰板说:“我是很好。不过我看包公公气色可不大好,难不成在矜新宫把你累着了?”

    “想起去年此时,你还是御绣坊的一个二等太监,没想到不到一年,你竟然快和我平起平坐了。要不说,年轻人的潜力谁都不可低估,保不齐哪天麻雀就变了凤凰,你说是不是?”

    包莱听了他的话,却也不恼,还是恭恭敬敬地说:“曲公公说的极是,所谓长江后江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曲俊听罢,先是一怔,然后伸手指了指包莱笑道:“你呀,好坏都在嘴上,不过话却说得有趣。”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这才各自散去。
正文 第301章 随纨自请罪
    &bp;&bp;&bp;&bp;回到淇奥宫时,已过了晌午。

    饮绿和铺霞正在院子里的游廊中掷着双色玉镶螺钿的弹棋,两人为一步棋的走法争得面红耳赤,都没发现娘娘已经来到了院中。

    待允央走近了,她们这才慌慌张张地过来行礼。

    允央倒也不计较这些,只是说:“本宫困乏的紧,午膳便精简些吧,切不要铺张了。”饮绿应着下去准备了。

    随纨陪着允央进了殿,服侍她更衣梳头。过了一会,允央将刚才出宫的衣服褪下,换上了一件浅紫藤色的越罗常服。

    随纨在给娘娘整理袖口时赞叹说:“御绣坊的手艺真是精进了不少,这百花纹绣得不疏不密,连起伏都看不到,像是镶在上面似是。”

    允央也抬起袖口瞧了瞧,见这百花纹中有牡丹、芙蓉、莲花、菊花和水仙这几种,每一朵花都由墨绿的蔓藤缠绕,一派富贵繁茂。

    两人正说着话,饮绿提了一只紫檀描金的食盒进来。

    随纨与饮绿两人支下红漆填金的食桌,摆上了午膳。今天的午膳非常简单,有一道糟淮白鱼,一道烤羊脊肉,还在一道鸡汤莼菜和一道藕尖裙边鱼唇汤,再加上五道干湿点心。

    饮绿用白脂薄胎玉碗给允央盛了一碗藕尖裙边鱼唇汤,允央接了过来,刚要入口,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问:“随纨呢?她陪本宫忙了一上午,还没有吃饭,不如叫她过来一起用吧。”

    饮绿转身出去找随纨,过了好一会,随纨才跟在饮绿后面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跪在允央面前抽泣起来。她这样子,倒把允央吓了一跳。

    允央放下手中的汤,关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为何忽然哭了起来?”

    “奴婢犯了重罪,请娘娘责罚!”随纨一边说,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你先别着急请罪,到底是什么事,慢慢说来。”

    随纨怯怯地低声说:“娘娘,奴婢……奴婢把王充北的书信弄丢了。”

    允央听罢这个消息,脸色一变,沉默了下来。

    随纨一看娘娘神色低落,心里更加没底,只好哀求说:“奴婢知道这封信事关重大,奴婢非死不能谢罪,只是娘娘念在我忠心一片的份上,网开一面吧……”

    允央敛眉想了一会,淡淡地说:“随纨你起来。”

    “今天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曲俊与包莱,被他们耽搁了一阵子,书信多半就是那个时候弄丢的。其实若不是那个时候弄丢,这封信的事肯定也瞒不住。”

    “与其这样,还没如由他去吧。王充北这个人,本宫实在是打心眼里反感,若不是因为她说对敛兮公主的画作多有研究,本宫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她。”

    “她将这封绝笔交给本宫,多半是想让本宫为她在皇上面前开脱,如今丢了,也是天意。你不必太过自责,是福不是祸,若是有人想以这个来栽赃陷害本宫,那本宫就与她周旋到底。”

    随纨实在没想到娘娘竟然一点都没责难于她,顿时喜出望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奴婢谢娘娘宽宏大量,奴婢这就给娘娘端杯牛乳茶去。”

    允央叫住她说:“你先别忙了。让饮绿叫你,只想让你吃点东西,你怎么一刻也停不住,又要忙起来。”

    听了这话,随纨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走到允央身旁站好了。

    淇奥宫这里暖意融融,汉阳宫的另一角也有人如获至宝,大喜过望。

    矜新宫里,敏妃看着放在案上王充北的绝笔信,得意洋洋地说:“宋允央呀,宋允央,早就觉得你行迹可疑,被关在淇奥宫中还能给程可信送出关键情报,谁信?她以为她是谁?会七十二变的孙猴子吗?”

    “果不其然,今天露出马脚了吧。怀着个大肚子,一天到晚躲在淇奥宫里不出来,怕人加害她。这会王充北一入悬榔府便什么都不顾地去看她,可见两人交情不一般。”

    站在下面的包莱接话说:“娘娘真是睿智。听说那个王充北是益国的细作,敛贵妃又是在益国长大的,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交情,还真不好说呢。”

    敏妃扫了一眼包莱:“你今天这事办的干脆利索,本宫赏你黄金十两。”

    “谢娘娘恩德,谢娘娘赏赐!”包莱赶快跪下咚咚地磕起头来,脸上已是喜气盈面。

    “看你那沉不气的样子!这封信是从悬榔府里送出来的,本宫嫌它腌臜。原来想让你念念,现在看起来你的心已不在这里了。罢了,你先去帐房领赏钱吧。把门口的喜贵叫来。”敏妃说完就冲包莱摆了下手。

    包莱会意,退了下去。很快,殿里就进来个十**岁,胖呼呼的小太监。

    敏妃倚在美人塌上,对小太监说:“喜贵,把书案上的信拿出来给本宫念念。”

    “是,娘娘。”喜贵应着,恭恭敬敬地取出信念了起来。

    这封信不长,上面写的全部是王充北自己认为的身世。

    她说她是宋显帝同父异母的妹妹,生母是伏虎将军陆明秋的嫡夫人伍氏。她们母女一直被宋皇室拒之门外,遭遇凄惨,颠沛流离。

    自己死后愿归葬于宋家皇陵,就算是埋在皇陵旁边的山上也好,只要能近一近宗室,便不会作个孤魂野鬼。

    敏妃听罢,双眉紧锁,一脸的不高兴。原本以为是封见不得人的信,里面定有些宋允央里通益国的消息。可没想到,通篇都是都是王允北一个人感叹身世,无病呻吟,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

    这样的书信偷回来又有何用?

    敏妃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甘心:“明明眼前是搬倒宋允央的好机会,怎能放弃?书信里面没内容,不是还有个活人吗?想要什么,让她讲就是了。若是不肯,一边给银子,一边给鞭子,到时候还不是想让她说什么,就让她说什么吗?”

    想到这里,敏妃让人把包莱叫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地嘱咐了几句。包莱表情认真地听着,不断点着头。

    敏妃吩咐完之后,包莱一刻都没停马上就退了出去,直奔悬榔府而去。
正文 第302章 矜新收桑榆
    &bp;&bp;&bp;&bp;侍女端来了盏桂花蜂浆乳茶,又配上了五小碟的果子蜜饯。伴着乳茶芳香氤氲的水气和蜜饯甜蜜甘润的味道,敏妃倚在美人塌上渐渐睡去。

    睡了还没一会,就听殿外,脚步声杂乱起来,敏妃本就觉轻,登时便醒了过来。她愠怒地睁开眼睛对宫女说:“快去瞧瞧,是哪个不想活的在矜新宫这般放肆!”

    宫女吓得头一低,赶紧退了出去。很快就见包莱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进来后,他看看四下没有旁人才低声说:“娘娘,出事了!王充北死了!”

    敏妃一惊,立刻坐了起来问:“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包莱的脑门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奔跑回来累的,还是吓得。他喘了口气说:“娘娘,小奴去了悬榔府,给了里面管事的人一些好处,就顺利地找到了王充北的牢房。”

    “当时看她是面冲里躺着,像是睡着了,狱卒叫了半天他都不应声。狱卒打开门去看,才发现她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小奴马上稳住了狱卒,让他不要声张,这就赶紧跑回来给您报信。”

    敏妃听罢,额头上也冒了汗,她声音有些发抖地说:“王充北是朝廷钦犯,是皇上亲自要提审的,怎么会忽然自尽死了?他最后送出的就是这封绝笔信,若是你不去拿,敛贵妃就是最大的被怀疑对象,可是现在封信在咱们这里。这回便是咱们摊上事了!”

    忽然,她口气一变:“你说,这会不会是宋允央的诡计?她和王充北串通好了,两个唱了一出双簧给本宫看。让本宫以为能抓住她的把柄,所以故意让随纨把书信藏在袖口里,你一吓她时,就把信滑了出来,让你送到矜新宫,栽赃本宫!”

    包莱想了想说:“娘娘分析的头头是道,很有这种可能!”

    “那还了得?这个烫手的火炭,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竟然给捧了回来!若是再给本宫惹了事,本宫便让你和那南浦一个下场!”敏妃心里惊慌起来。她一惊慌脸便扭曲了,开始厉声地谩骂。

    包莱脸色苍白,但还是极力镇定地说:“娘娘息怒,这封信虽然在我们这里,可是并没有旁人知道,再怎么怀疑比不会怀疑到矜新宫来。”

    敏妃骂了一通,心里好受了些,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看着包莱道:“去把贵喜找来,他刚才念了信,本宫要嘱咐他几句,出去不要乱说话。”

    过了一会,包莱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为苍白:“娘娘,喜贵也死在厢房里了。应是正在更衣时突然发作,衣服都没换好便倒在了床边,也是七窍流血。”

    包莱说完这话面如死灰,以为一下子死了两个人,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活不了了。只等着敏妃下令,如何折磨自己。

    在如死寂般漫长的几分钟里,包莱觉得自己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十几步了。

    可是令他意外的事,敏妃忽然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本就甜美,此时一笑更如银铃一般。

    包莱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这么早就奔赴阴曹地府了。

    “看来,此事与宋允央无关,很可能是王充北一个人的阴谋。”敏妃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端起桂花蜂浆乳茶抿了一口说。

    “王充北死了,贵喜死了,因为他们都看过这封绝笔信。宋允央,随纨和你都没事,是因为你们都没打开这个信封。”

    “看来信封里装着的这张白绢有毒,而这毒又很奇特,可以在一两个时辰后才毒发身亡。也许这是王充北留给自己最后的一条路,可巧宋允央去看她,她便顺势将这封信取了出来。”

    “一则自己可以不受怀疑地自尽,更一方面则可以杀死破坏她计划的人——宋允央。只可惜她机关算尽,却没想到你会横空来一手将信弄了过来,救了宋允央一命。”

    包莱听着敏妃的口气,本来已经放下心,这会子又提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说:“小奴该死!还请娘娘看在小奴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留下小奴的狗命。”

    “他日小奴一定加倍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诶,你想到哪里去了!”敏妃笑着说,“本宫怎会要你的命?刚才的话都是闹着玩的,岂可当真呢?你别多心了,你办事这般爽快麻利,本宫手头正缺这样的人。”

    “把心放在肚子里,只要你忠心为本宫办事,本宫定不会亏待于你,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快把那哭丧脸收起来,回去吧!”

    包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敏妃,若不是敏妃拿起手边的一个沾着糖霜的杏脯砸了一下他的头,他还傻跪在那里。

    包莱走后,敏妃心情不知为何忽然好到不行,她拿起一个盐浸海棠果放进嘴里,轻轻地笑了起来。

    “要不说,机会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呢。本来此次太傅参与叛变之事对我就极为不利。”敏妃心里想:“后来竟然有谣言说,因我与太傅行走过密,来往热络,太傅派人专门找人保护了矜新宫,从而使我不受加害。”

    “这真是一派胡言,当日叛军占领汉阳宫时,矜新宫一样被里里外外看管起来,哪有照顾保护一说。也不知这个传言是哪个怀心眼地家伙想出来害我的。”

    “这是皇上还没回朝,若是回来了,听说了此事,少不了要把太傅提过来审问。虽然本宫从未参与过太傅谋反的事,但是当日附马升迁一事,本宫确实求助过他。”

    “如果太傅见到皇上,将蹴鞠比赛之事说了出来,将会给矜新宫带来灭顶之灾。皇上一向最为忌讳内宫与朝堂暗里连络,此事一但被捅出来,不但附马的前程保不住了,就连我也恐怕要被送往掖庭宫。”

    “此事本如巨石压在心头,让我如坐针毡。本来没想出用什么办法让太傅闭嘴,还不招人怀疑,如今天上忽地掉下个大馅饼——王充北的毒信。这个东西正好可以救我一命。”
正文 第303章 敏妃双雕计
    &bp;&bp;&bp;&bp;黄昏时分,矜新宫门口的金灿灿的七宝琉璃宫灯被换成了暗沉沉的牙黄色纳纱灯。平时看门的四个太监,也被敏妃找了个理由给支走了。

    矜新宫的宫门虚掩着,浓重地暮色从门外渗了进来,如鬼魅般攀援在庭院各处,仿佛等候着什么。

    天全黑透了以后,汉阳宫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偶而路过的禁军护卫脚步声,余下皆是一片寂静。

    用过晚膳之后,敏妃就没怎么说话。她坐在软塌之上,手指来回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一支赤金凤纹镯子,面上的神情却是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包莱从外殿走了进来,见到敏妃一个人,便上前低声说:“娘娘,您要的人我带来了,”

    敏妃听了马上说:“快带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太监衣服的人走了进来。他见到敏妃,马上低头下拜:“小人给娘娘请安。”

    说完,他抬头神色紧张地看着敏妃,原来此人正是悬榔府的副管吏!

    敏妃扫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问:“之前托你的事,办得怎样了?”

    副管吏听完身子僵硬了一下,他低声说:“小人无能,娘娘给的药,太傅死活不肯入嘴。此人警觉性非常,连送进去的白水,他都要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

    “若没闻到异味才肯喝上一口,否则即使渴到嘴唇裂开,他都不会碰那碗水。”

    敏妃听罢,森森地笑了起来:“好个太傅,真不知他怎么想的?横竖是个死,不如过去得高兴快乐一点。”

    “本宫给他的药都是希望他走的痛快点,不用等到皇上回来后在他身上使用悬榔府的那些折磨人的玩意儿。可他却是如此这般,真是让人笑死,蠢到家了。”

    说到这里,敏妃指了指眼前的这封绝笔信说:“今天敛贵妃去了悬榔府得到了这封信,可巧她们却把这信遗失在皇宫的天街之上。”

    “幸好,本宫的人从那里经过,把这封信送了过来。如今,”敏妃顿了一下,深深地盯着悬榔府副管吏:“本宫要你把这封信送给太傅。”

    副管吏点点头说:“小人谨遵敏妃娘娘的吩咐,一定亲手把信交给太傅。”

    敏妃抬眼冷冷对着副管吏说:“你还是不要亲自去了,最好找个聪明机灵的,让他把信送到傅那里。”

    “因为这封信皮里装的白绢是喂有剧毒的,千万不要碰到自己,明白吗?”

    副管吏脸色一变,皮肤上呈现出一种因恐惧而泛起的青色。他颤抖地说:“小人谢娘娘提醒,小人一定为娘娘把这件事情办好。”

    敏妃听罢,轻巧地一笑。眼底有一抹得意洋洋的光芒闪过。

    不到一个时辰,副管吏便出现在悬榔府。他先绕着院子像散步一样地溜了一圈,眼睛却没闲着把悬榔府里里外外把检查了一遍。

    确认安全无误以后,副管吏才叫来了一个名柏水的狱卒,此人看样子只有二十左右岁,但却一脸的精明市侩。

    他一见副管吏便上前奉承道:“一日不见大人,您愈发精神了,真是……”

    “咳,咳。”副管吏用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你看,我年纪大了,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不好端端地又伤风了。”

    “我这里有一封书信,是叛变案中的重要物证,本想亲自把信拿到太傅那里,让他指认一下。可现在……你看我这身体,却是不能去了。”

    柏水一听,马上自告奋勇地说:“为大人为忧,小人义不容辞!请您将信交给小人,小人一定帮您把这件事办好,绝不丢您的脸。”

    副管吏听他说着这话,忽然有种莫名的心酸。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最后用极为冰冷的声音说:“你一定要取出这封信,递给太傅,还要防止他把信撕了,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柏水答着:“小人一定按大人的吩咐去办。”

    副管吏于是将王充北的绝笔信交给了柏水。柏水接过信,一刻都不敢耽误,马上就往关押重刑犯的东厢房走去。

    月光下,太傅的脸已经没有往日的光彩,惨白又有些浮肿,就如同河边死鱼翻起的肚皮。

    柏水打开狱门的锁链,走了进来,见到太傅递给他一封信说:“这是王充北的绝笔信说是要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吧。”

    太傅不听便罢,一听王充北的名字,只恨的咬牙切齿——这个笨蛋,若不是他走露了风声,我们又怎会仓促起兵?起兵之后,若没有此人的胡乱安排,也不会有今天这种结局。事到如今,还有脸把绝笔信给我看?

    “啊呸!”太傅狠狠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这个贼人,爱怎么死就怎么死,给我什么绝笔信,我不想看,你们快点拿回去。别让这个人的东西脏了我的衣服。”

    柏水一听就有点急了:“现在皇上还没回来,没法治你的罪。还叫你一声太傅,算是抬举你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朝廷钦犯,又是不当朝的一品,还摆什么臭架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少说废话!”

    没想到这个太傅却倔得很,脖子一梗,任柏水怎么说,就是拿定主意,不看!

    柏水这下可急了。他刚才在副管吏面前拍胸脯说了大话,如今这个老头子就是不配合,一会到副管更那儿该如何交待呢?

    想到这里,柏水更加沮丧,他指着太傅的鼻子骂道:“你个老棺材瓤子,这是此案的重要证据,让你看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还不抓住这个机会将功补过,纵然你不为自己想,但也不为家中的幼子想一想吗?”

    太傅前面后面都没听到,只是注意到柏水中间有一句:“这是此案的重要证据。”这一句就点醒了太傅:“对呀,王充北是洛阳兵变的主要案犯,他的绝笔信里定会写了一些机密的事与人名。”

    “狱卒把信给我看,无非就是想让我指认王充北信中所写的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么程可信就会马上派兵去追补,将我们残留的几支队伍一网打尽,到时候,我们的力量就会被在一夜之间涤清,赵元的江山也就愈发稳固了。”
正文 第304章 同归黄泉路
    &bp;&bp;&bp;&bp;狱卒正唾沫星子横飞地骂着太傅,忽见太傅眼中寒光一闪,一个健步上前把他手中的信抢了过来,用极快的速度把信封里白绢取了出来,一把塞进了嘴里。

    狱卒一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大叫:“让你这个老贼看,又不是让你吃,你饿疯了吗?明白了,你这个老贼是想要毁灭证据!”

    说完这句,狱卒就冲了过来,一手掐住太傅的脖子,一手伸进他嘴里想要把白绢抢出来,两人眼看着就扭打到一处。

    按说太傅身材魁梧,比狱卒高了一头,搏斗时并不应该吃亏。但是他毕竟年纪大了,再加上进入悬榔府后就没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体力早就不行了,被狱卒这么一掐,竟然眼前发黑,差点就要晕倒,更不用说反击了。

    狱卒此时占尽了上峰,伸进太傅嘴里的手生生从嗓子眼时把白绢抢到手,正一使劲想把白绢拽出。

    太傅此时已是浑身剧痛,视力模糊起来,他只有一个想法:“要销毁证据,要销毁证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狗狠狠一咬,把狱卒的两个手指生生咬了下来。然后和着满嘴的血水将手指与白绢一块咽了下去……

    失去手指的狱卒惨叫一声,痛得满地打滚,凄厉的哀号声响彻了悬榔府……

    过了一个时辰,副管吏约摸着里面的人已经死透了,这才带着医官、文书等人兴师动众地去查看。

    一进太傅所在的牢房,扑面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太傅斜靠在灰败的墙片,花白的发髻已经被扯散了,杂乱地从头顶垂了下来。

    从他七窍流出的紫黑血迹已经凝固了,像一道道潦草的墨迹挂在脸上。白中泛青的脸已经僵硬,只有一双闭不上的眼睛满含怨念地盯着前方。

    狱卒全身蜷曲地侧躺在地上,双腿扭结成难以置信的形状,相信他在死时一定非常痛苦。他用手捂着断指的地方,脸上是张得大大的嘴巴,仿佛还有一声哀号卡在嗓子眼时,随时都会迸发出来。

    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幕,除了副管吏外,皆是大惊失色。有几个与死亡狱卒关系好的,都忍不住哽咽地叹息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的这么一会的功夫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医官仔细检查了牢房里的这两具尸后,有些困惑地说:“这两人中的毒与昨天王充北死时中的毒一样,可是却也和王充北一样,根本没找到下毒的东西。”

    “狱卒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不翼而飞,整个牢房都没找到断指的踪迹。而且棘手的事,狱卒在死时经过了剧烈的挣扎,断指的伤处被握得变了形,血肉模糊,还粘上了许多柴草和灰尘,一时都难以判断他的手指到底是被什么兵器弄断的……”

    副管吏看着眼前的一幕,沉默着没说话。他心里明白,太傅与狱卒都是被王充北的绝笔信毒死的。

    而现在绝笔信不见了踪影,狱卒的手指又断了,而这个关押朝廷钦犯的牢房时是不准放任何坚硬的东西。很容易想到,在这个遍地都干草的牢房里,最锋利的就指有骨骼了,最容易使用的骨骼,就是牙齿。

    狱卒失去的食指与中指,这两个手指正进做抠和掏最灵活的手指。可以想见是太傅真以为这封信是重要证据,想要赶快销毁这块白绢,从而用闪电般的速度吞下了它。

    狱卒一急上前想要把白绢抠出来,太傅情急之下将他的手指咬下与白绢一起咽进肚子里。这样一来,太傅中毒身亡,狱卒由于接触了白绢,也中毒而死了。

    副管吏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心想:“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案件结尾吗?接触到白绢的三个人都死了,两个是曾经串通一气图谋造反的钦犯,一个是利欲熏心,通风报信的狱卒,三人各怀鬼胎终于同归于尽。”

    “只要把这个案情展开,再稍加润色那将会是非常合理,又能服众的理由。就算是皇上回来,追问起来,责任也都可推到死去狱卒身上。反正死无对证,他又亲手把有毒的白绢给了太傅,从这一刻起,他便与此事再也脱不了干系了。”

    这时,医官发现了被太傅尸体压在身下的一张空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王充北绝笔。”他把这个信封呈给副管吏。

    副管吏看到信封故作惊讶地说:“王充北绝笔?难道王充北是自杀的吗?他死前把这么重要的一封信交给了狱卒,难不成狱卒与他早就有交往?”

    “悬榔府里最重要的两个钦犯一天之内双双毙命,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不宜太早下结论。如今管吏大人去隆康宫回话去了,一直没有回来。我等还是将牢房保持原样,一切等管吏大人回来再做定夺!”

    副管吏这几句话说的义正词严,让人难以反驳,纵然在场之人心中有些疑问,一时也无法说出。因为皇上一早就传旨回来,说他要亲自审问这两个朝廷钦犯,可是如今皇上还没见过这两个人,这两人连一份像样的口供都没留下来就被人给毒死了。

    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他如何能不大发雷霆?俗话说:“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现在悬榔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得由管吏大人拿主意,下面的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副管吏一见周围人全不说话了,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便招招手说:“我等快快从这里出去,把这两人的死亡原样保持好了。等管吏大人回来查看!”

    从牢房里退出的时候,副管吏得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心想:“人就算死了,胃也还在消化,不出一个时辰,白绢在胃液的作用下就会面目全非,上面的字迹完全被毁掉。到时候就算是仵作解剖尸体发现了白绢,只能验出有没有毒却看不出来上面的字。”
正文 第305章 圣济赤膏方
    &bp;&bp;&bp;&bp;晚膳之后,饮绿和随纨并肩坐在内殿的梳妆台前,把内府局新送来的玉簪粉和珠粉摆好,一边摆一边还嘀嘀咕咕。

    “今年的玉簪粉颜色怎么深了些,这个宫粉是秋冬用的,比春夏用的紫茉莉粉要滋润一些,可是颜色却没紫茉莉粉细白。”

    “可不是,咱们娘娘本来肤色就白,用了这粉岂不是越扑越黑了吗?明个儿就把这玉簪粉退回去,让他们重做了来。”

    允央月份大了以后,身子常常觉得困乏。此时她正靠在罗汉床上翻着一本棋谱,听到随纨与饮绿的对话,就说:“此事就到这里吧,不要再去内府局了。”

    “他们那里每日要管后宫的这么多事,哪能每一件都做得可心可意。今年的玉簪粉颜色深些,没准是因为哪一宫的娘娘打过招呼,嫌弃颜色太浅才改的。”

    “本宫如今怀有身孕,脂粉之类的东西本就用得少。如果真要用时,不是还有几盒夏天送来的檀粉没用吗?本宫瞧着那个颜色倒是很顺眼的。”

    饮绿听了点点头说:“也是。这几盒檀粉是用紫茉莉粉和落红轻胭脂融在一处的,配出的颜色带着极为娇艳的粉红色,瞧着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随纨也附和着说:“这么正的颜色很少见到。檀粉本身就是粉红色,用起来都省了敷胭脂这一步,并且可令妆容错落有致,呈现一种润泽温雅之感。”

    看着她们两个说的这么起劲,允央淡淡笑道:“本宫用不了这么多的檀粉。既然你们两个这么喜欢,那就赏你们一人一盒,下去了自己好好往脸上扑一扑。”

    随纨听罢,喜气洋洋地过来谢恩。饮绿一看,也马上跟了过来,只是脸上有点遗憾之色。

    允央看着饮绿说:“你怎么不太高兴,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檀粉?若不喜欢这种,本宫就赏你其它的宫粉。”

    “娘娘赏赐的檀粉,奴婢异常喜欢。”饮绿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奴婢福薄,暂时还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宫粉?”允央好奇地问。

    饮绿磕了一下头说:“娘娘请看。”说完就用手掀开额头上的碎发,只见她雪白饱满的额头上星星点点地落了五六个绿豆大小的小红点。

    允央想仔细看着,就招招手说:“你靠近些,让本宫瞧瞧。”饮绿果然靠了过来,允央轻抚着她的额头说:“看样子,你长的是粉齇(音同渣)。这处情况,确实不宜敷粉。”

    饮绿见娘娘也这么说,一时泄了气:“早不起晚不起,偏娘娘赏了奴婢最想用的檀粉时起了粉齇,真是气人。”

    允央看她颇为沮丧,便声音柔和地说:“你也不必着急,粉齇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自然有方子可以治的。”

    饮绿一听,脸上的颓废之气一扫而光。她着急地请求道:“有什么好方子,娘娘快告诉奴婢吧!”

    允央不紧不慢地说:“《圣济总录纂要》里记载有一个‘赤膏方’,专治妇人面上的粉齇。这个方子是以光明砂、牛黄、麝香、水银、雄黄为原料,磨成细粉,再配以热油脂,搅匀了放入瓷盒中。”

    “就这样停放三天,待到油脂全部渗到药粉中,与药粉凝为一体时,就可以使用了。这个方子的用法非常简单,就是像用面脂一样,早晚敷面,三日即可痊愈。”

    “明天你就拿了本宫的牌子去太医院找杨左院判让他给你配这个方子,肯定让你药到‘豆’除……”

    她们几个拿着香粉盒子正聊得开心时,石头忽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他一看随纨与饮绿在旁边,一时欲言又止,只是满面焦虑地看着允央。

    允央看到了石头的表情,猜想肯定是又出了什么事,于是她摆摆手让饮绿与随纨先退了下去。石头见殿中没有旁人了才口气低沉地说:“禀娘娘,王充北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允央正色道,实话实说,她觉得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听说是昨天中午左右,有人发现王充北七窍流血死在了大狱里。”石头的声音透出一丝不安。

    允央扫了他一眼说:“这么说,王充北是在本宫见到他之后就中毒而死了。本宫成了他最后见的人,看来我们这里要成最先被怀疑的对象了。”

    石头听完后说:“事情还不止这样。今天上午太傅和一个狱卒被发现死在了一起,死状也都是七窍流血。”

    “竟然有这种事!”允央再也坐不住了,她从罗汉床上直起了身子道:“现在宫外怎样,是不是都在传一些对本宫不利的话?”

    石头摇摇头说:“说来这件事就奇怪了。悬榔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汉阳宫竟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辰妃和敏妃宫里异常安静,就连一向爱管闲事的皇后娘娘都一言不发。这真是少见的情形。”

    允央想了想说:“今日管吏大人在悬榔府吗?”

    石头回忆了一下说:“没有。听说管吏大人被叫到隆康宫回话了,可是一回就是一整天,根本就没时间去悬榔府。这两天在悬榔府里的大小事情都是由副管吏全权处理。”

    允央听罢,眼前好像浮现出昨天去悬榔府时遇到的那个身材已经发福的中年男子。这人一脸的精明,一双小眼睛在看允央时总是目光闪烁不定,好像很怕允央看到他的内心一样。

    “看来,此人才是这件事的关键。”

    想到这里,允央又问石头:“既然王充北与太傅都被毒死了,可找下毒的东西了吗?”

    石头说:“听说,仵作从太傅的胃里找到了一张已被胃液腐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白绢。”

    一听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原来王充北所谓的绝笔信是他留给自己最后一条路。”

    “为了不让引起我的怀疑,王充北故意说是他写的绝笔信。而他当时的目的很明确,先自杀,再引诱我看信,令我在神不知鬼不觉得中毒身亡!”
正文 第306章 银潢淡淡横
    &bp;&bp;&bp;&bp;允央此时才发觉一天之前,自己与死神的距离是这样近,几乎是贴面而过。

    若不是回来的路上随纨将毒信不慎弄丢了,自己此时可能已经与腹中的胎儿一起躺在冰凉的棺椁里面,面目青紫,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她越想越怕,面上已有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

    石头见娘娘脸色突变,一时慌了手脚,忙把饮绿和随纨叫了进来。两人进来一见允央苍白的脸色,都是大吃一惊。

    随纨抚着允央的手说:“娘娘的手怎么这么凉,可是身子不舒服了?腹里有没有疼痛,要不要请杨左院判过来瞧瞧?”

    允央看着她们,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然后用品红色的纳纱帕子擦了擦汗说:“没什么事,本宫只是想起了昨天悬榔府里的情景,太过阴森可怖。”

    众人皆知这是娘娘托辞,便不敢在细问下去,只是恭敬地立在一旁。

    允央看了看眼前站着的这几个人,他们眼中对自己的关切皆是实心实意的,心里就愈加感慨起来:“我与王充北本无怨无仇,他竟然想要在自杀的时候一并也害死我,而我还傻傻以为他真的是向我托付后事。”

    “只可惜冥冥之中自有天数,他害我不成,反而害了他的同路之人。只是此事,中间曲折太多,绝对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正想着忽听宫门口有人轻扣铜环,轻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很快就见守门的扁担进来禀报:“曾兰宫的绮罗送来个锦盒,只说是谢容华给娘娘做的衣服。送完便匆匆离去了。”

    允央马上吩咐石头道:“取一盏水晶八角防风灯,快去追绮罗。此时夜都这么深了,去曾兰宫的路又不好走,她一个女孩家,肯定很害怕。”

    石头马上点头退了下去。

    随纨看着送过来的锦盒说:“曾兰宫的作派真是与众不同,送个东西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每回都是夜深人静了才捧过来,倒像是见不得人似的。”

    “可是因为这位谢容华娘娘失意已久,没了心气,害怕遇到旁人不成?”

    允央却摇摇头说:“你们都把谢容华看错了,她是我见过最为聪明又很大气的女子。全汉阳宫中,没有人能出其右。”

    “别人只道送东西要招招摇摇,只怕别人都看不到。她却总是让宫女夜深人静才来,东西送到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因为她的心意都在这锦盒之中,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况且汉阳宫刚刚经历了叛军的风波,虽然妃嫔门还算平安,但是人心早已惶惶起来。”

    “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送礼给品级比她高许多的淇奥宫,无论如何都会被看做是想找个靠山的举动。她本无意这么做,又何必给人以话柄?”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想送东西便趁人少送过来,免了那些不怀好意,暗地里紧盯着淇奥宫的人又借此来兴风作浪。”

    “我们这里便罢了,本宫已是贵妃,又怀有身孕,别人纵然是一百个看不惯,也不敢轻举妄动。曾兰宫就不一样了,谢容华在宫中无依无靠,备受冷落。连宫人都常常会克扣她衣食用度。”

    “在这种情形下,她如何能不小心谨慎呢?她这么做不仅为本宫免了许多麻烦,对她而言也是最好的自保手段。谁会注意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人呢?”

    饮绿听罢赞同地说:“别的事情奴婢不敢妄下结论,但谢容华有一点,奴婢却是极为佩服的。”

    允央在旁边笑着打断她说:“你说的可是谢容华的绣功?从这一点上来看,别说是你,就是御绣坊的人,多半都难比得上。”

    “娘娘说的是。只是除了绣功还有一点——那就是谢容华非常懂得进退,一时我们这里风光了,也不见她上来沾光献媚,而后您被王充北软禁时,她却非常勇敢地跑过来救了我们全宫的人。”

    “可是救便是救了,她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恐怕现在汉阳宫里还有许多人不知道她曾出手搭救过贵妃娘娘。”

    允央也是颇有感触地说:“都道是本宫处处在照拂谢容华,实则却是谢容华在照拂本宫。入汉阳宫来,能遇到这样一位知已也是幸运之至,只怕日后,本宫要仰仗她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随纨在旁听着有些不服气地说:“娘娘您已是贵妃了,又怀有皇子,能和曾兰宫交往已谢容华的福气,怎会有事要仰仗于她?您太自谦了。”

    允央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随手打开了绮罗送来的锦盒,里面放着一件莲灰色的撒金素缎两当。

    两当是一种类似无袖背心的衣服,它共分为前后两片,在肩膀处用丝带连接起来,因为松紧可调,所以穿着起来贴身舒适。

    允央用手抚摸着两当,感觉这是件夹衣,里面还蓄了薄薄一层丝棉,手感更加柔软与温暖。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两当的下摆,缀着一排镶金丝的脂玉含藻鱼坠。这些坠子不大,但是缀得很细密均匀,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用手一碰,玉鱼儿互相碰撞,发出好听的“叮咚叮咚”声,像有山泉潺潺而来。

    允央信手拈起一只玉鱼儿仔细一看,发现它除了与衣服联接处有为金线留下孔眼外,在玉鱼儿不显的地方还留有一个孔眼。

    看着这个情景,允央放下玉鱼儿,轻轻叹了口气。

    饮绿正痴痴地看着两当上用五色素丝绒线绣得荷塘鸳鸯,嘴里叹道:“苏绣用的彩线就算是细的了,一般也是一根线辟成两绒,手再巧些的能辟个五六绒。”

    “看谢容华这线,只怕比婴儿的发丝还要细得多,看样子少说一根线都被辟了七八绒,真真是天赐的巧手。哪天一定要当面请教她这种辟绒的密法,如何能辟得这么细而不断呢?”

    她正说得兴高彩烈,忽然耳边听到允央的叹息声。饮绿忙回头关切地问:“娘娘为何不高兴呢?”
正文 第307章 霓川将回宫
    &bp;&bp;&bp;&bp;允央指着两当上的玉鱼儿对饮绿说:“你看,这鱼儿身上为何还有一个孔眼?”

    饮绿也觉得奇怪,想了一下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

    允央有些黯然地说:“本宫猜想,这一定是从一个禁步上拆下来的。”

    “是啊,除了禁步之类的配饰,别的首饰上也不会有这么多大小一致的玉鱼儿。”饮绿赞同地说。

    “本宫刚才瞧了瞧,这玉鱼儿的雕工不像是宫廷的样子,倒有些西北那边的匠气。想起谢容华家本是陇南的降将,这件禁步怕是她的陪嫁之物。”

    “她娘家待她本就凉薄,陪嫁定不会丰厚,如今却从这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里取出一个来给本宫作了两当。本宫怎么过意得去?”

    饮绿瞧着这件衣服,神情也有些落寞起来:“按说后宫里的人要做什么衣服,所需纽扣,配饰只要支会一声,内府局都应很快送到。”

    “谢容华作为一宫的主位想做件两当送人,都要拆解自己的旧首饰,过的真真都不如一个宫女了。实在是可怜的紧。”

    允央听她说着,心里愈发难受起来,马上对随纨说:“你去库房里从本宫册封时内府局送来的几盒首饰中挑出一盒精致的拿过来。”

    随纨应了出去,过了一会她端着一个檀香木雕八仙纹的首饰盒走了进来。

    允央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金累丝鸟笼簪一支,金点翠鸟笼簪一支,珊瑚珠宝银凤簪一对,银镀金累丝点翠圣手摘灯笼簪一支,金镶珠翠圣手拈如意簪一支,银镀金珠翠瓜果簪一支。

    此外,还有金镶玳瑁镯一对,金累丝点翠嵌珠花响镯一对,还有海珍珠银扣软镯一对。金穿琥珀耳环一对,金穿玉慈姑叶耳环一对以及金镶宝八珠耳环一对。

    允央合上盒子说:“既然谢容华喜欢做女红,那便多选些样子别致的纽扣送过去。免得她想做衣服时没扣子,还得拆自己陪嫁的首饰。东西选好后,明天早晨送过去罢。”

    忙完了手头的这些事,允央觉得身子愈发沉重了,肚子里的小东西也开始伸胳膊踢腿地闹腾起来。

    允央轻抚着腹部,疲倦而幸福地微笑着。

    饮绿在旁看见了,知道娘娘腹中的胎儿又活动了起来,怕允央腰酸,赶紧找了两个软绸垫子放到了她背后。

    接着她关切地说:“胎儿这会子动起来,多半是饿了,娘娘您也该进些夜宵了。”说罢便退出殿外张罗去了,出去时把铺霞派进来服侍允央。

    铺霞帮允央铺好锦被,换上衣服,正陪着她坐在床边说话,这时忽听得宫门上的铜环又响了起来。

    允央脸色一变,有些不安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谁会来淇奥宫?难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吗?”

    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老奴刘福全奉圣旨前来看望敛贵妃。”

    允央一听有赵元的消息,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她扶着雕花的床罩栏着急地想要起身,没成想一时没抓稳,手一滑又重重坐到了床上,这一震让本就不堪负重的腰部愈发酸痛起来。

    铺霞看到娘娘蹙着眉,十分痛苦的样子,吓得惊叫起来。刘福全在外殿听到了,也就不管那么多的礼数,直接走了进来,行礼道:“贵妃娘娘身子重了,就别起身,老奴进来禀告就行了。”

    允央虚弱地说:“刘公公是带着圣意而来,本宫没有出去迎接已是不敬。如果还坐在床上不起身,便是全然没有礼数了。”说完她便挣扎着站了起来。

    刘福全知她月份大了行动起来辛苦,于是赶紧长话短说:“皇上平南大获全胜,七日前已率队往洛阳进发了,明日即将到达。”

    允央听罢,喜出往外,心道:“皇上平安凯旋归来,这便是最好的福报。自他走后,这半年多里,我连一个踏实觉都没睡过,如今终于可以把这颗心放下了。”

    接着刘福全又说:“还有一事,恐要劳烦贵妃娘娘了。燕国的霓川郡主,她父母皆被奸人所害,如今她身边已没有一个亲人。”

    “睿王请下了圣旨,要将她从此留在汉阳宫里。霓川郡主在洛阳举目无亲,贵妃娘娘您是郡主在城中最亲的人了,所以她请求能与您同住淇奥宫。”

    “郡主是跟随先头部队行进的,要比大队伍提前到达洛阳,大约后半夜就能到汉阳宫了。”

    “本宫真是求之不得。”允央对刘福全说:“霓川郡主上次虽然没在这里住几天,却与本宫一见如故,非常投缘。”

    “如今她遇到这么多不幸的事,真是十分可怜。她住在淇奥宫中,本宫正好可以随时安慰她,为她减轻些伤痛。”

    “贵妃娘娘深明大义,令老奴佩服。”刘福全低头行礼道。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说:“娘娘,老奴听说,郡主经过燕国一战,因为父母,兄长皆被奸人谋害,深受刺激,性格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娘娘您可要心里有数啊。”

    允央点点头说:“多谢公公提醒,本宫自会掂量。”

    刘福全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才告退了离开。

    经过这么一通,允央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她想着明日就能见到赵元了,一时面颊竟然发烫了起来。

    为了掩饰,允央只好地铺霞说:“霓川郡主后半夜便要过来了,你去吩咐溢芳斋备下膳食为郡主接风。”

    铺霞刚要出门又回过头来问:“娘娘,奴婢不知郡主爱吃什么,所以不敢贸然传话去。”

    允央想了一下说:“你去传话,备下清溜虾仁,松仁樱桃肉,沙鱼脍和羊舌签,外加一份鹅肉炖荔枝热羹,还有莼菜笋和糟黄芽。”

    “另外点心上就备下蜜麻酥、玉屑糕和金花饼这三样。茶水上便就用加热了的香薷饮,此饮入口甜而不腻,回味又有股清香,想必年轻的女孩家自然会喜欢的。”

    铺霞道:“娘娘为郡主真是操心不少,这么细致的事情都由您亲自安排。郡主若是知道了,定会感谢不已……”
正文 第308章 素手对双心
    &bp;&bp;&bp;&bp;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一见到霓川时,允央还是暗暗地难过起来。

    一年不到原本粉团似的一个小姑娘,这会已变得苍白憔悴了不少,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此时也凹陷了下去,光芒黯淡了不少。

    霓川见到允央时,只是默默地曲膝行礼,行动举止间似有千般委屈却又一句话也不肯说。

    允央看着她这个样子,眼眶也酸了起来。但她知道此时绝不可掉眼泪,且不说皇上凯旋回朝时,汉阳宫里忌讳颇多,就是单就霓川来看,自己要先落了泪只怕会引得霓川好不容易控制住的情绪,彻底失控。

    于是允央请霓川入宴,亲手为她布菜,并且柔声说:“你尝尝这些小菜,都是你前阵子在淇奥宫里爱吃的。你赶了一天的路,要想睡好,要多吃一些才是。”

    霓川点了下头,夹了一条沙鱼脍送进朱唇里。她做这一个动作时,月灰色的素罗衣袖轻轻滑了下去,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皓腕,腕子上戴着一支金镶珠翠软手镯。

    允央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镯子,觉得如此眼熟,想起元日进春礼时,内府局也送过来同样式的一对。

    这么一想便也猜得出是谁送给霓川的,看着眼前这情景,允央心里不由得大为宽慰,唇角也扬起了一丝笑意。

    这一抹笑意却没逃过霓川的眼睛,她不解地问:“小姨妈,您在笑什么?”

    允央敛住神情,认真地说:“你这些日子身量虽是清减了些,但肤色却是越白腻了。这一截露在外面的腕子真真是白得晃眼。”

    “倒让人想起几句词来——睡鸭徘徊烟缕长,日高春困不成妆。步欹草色金莲润,拈断花须玉笋香。”

    霓川听罢不好意思地一笑:“小姨妈惯会说这些话来取笑我。”

    允央看霓川在安心地进膳,心里思忖,霓川孤身一人从燕国被救回,又一直住在军营里,身边的人怕是粗手笨脚照顾不周。

    于是她起身走到外殿想亲自看看服侍霓川的人可否得力,如果不好,就打算把随纨与铺霞派过去专门照料霓川的起居。

    没想到,霓川带来的六个奴婢中有两个年长的教养嬷嬷,两个身强力壮的大丫头,还有两个与霓川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她们看起来都十分精明利落,神情也很恭顺,。

    看得出来这六个人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便是放进汉阳宫的任何一位妃嫔那里都毫不逊色。

    允央询问了几句,听她们说话带着白城口音,于是说:“你们可是睿王亲自选来的?”

    一个年长的嬷嬷走过来曲膝行礼后说:“回贵妃娘娘,奴婢几个是睿王在白城驻扎时府邸里使用的丫鬟。前些日子,接到睿王的指令命我等速速赶到军营中,有一个贵人需要照料。”

    “我等到了之后才知贵人便是霓川郡主。当年睿王在白城时待我等颇为优厚,如今我等定将尽心竭力照顾好霓川郡主。”

    允央听罢,自知无需再多说什么,自己能想到的睿王都已想到,自己没想到的睿王也替霓川准备好了。

    掀起湖色银线绣芦苇寒鸦纹夹纱软帘,允央转头返回内殿的一瞬,心中有软软的感慨荡漾开来:“赵家父子对人的好,常常不在金银堆砌,欢歌畅舞之时,往往就在这细细碎碎的点滴里。”

    “就像有的人会为你发誓诅咒,说要为你排山倒海,带你君临天下。而赵家父子可能不会这么说,他们这样的人只会在你冷时把你拥紧,在你累时把你背起,落雪时为你呵手,下雨时为你遮挡。”

    “可就是这些细细密密的小事,像是与每天都见的日月星辰融在一起,让人想忘也忘不了。”想到这里,允央愈发思念起赵元,甚至有些心急火燎的意味。

    霓川用过膳后,看着允央欲言又止。

    允央便上前为她宽心:“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在小姨妈这里便是和家里一样,不用计较俗礼。”

    霓川眼含泪光道:“这些天的夜里,我一闭眼就是在一个黑漆漆地房子里,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父亲,母亲和哥哥在身边说话。”

    “有时候他们互相聊天,聊得抑扬顿挫,我却一句也听不懂,有时他们不聊了,我就觉得他们都在静静地注视着我。”

    “然后,我就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在叫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越来越高,我却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放声大哭……”

    “这样的时刻,我真的觉得很害怕。小姨妈,今天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允央听着她的话,深知她这么小的年纪,面对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打击,内心是多么的恐惧,于是连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霓川听允央答应了,黯淡了一夜的眼睛,终于明亮了些。

    在霓川被嬷嬷们请到偏殿更衣时,随纨与饮绿有些担心地和允央说:“娘娘,奴婢说句不知轻重的话。燕国候的死虽然不是我们大齐造成的,但多少与我们还是有些关系的。”

    “霓川郡主痛失亲人,正在悲痛的当口,您又身怀皇嗣。若是霓川郡主迁怒于我们大齐,在夜里对您与皇子不利,这件事便是对皇上最大的打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您还是小心一点,与霓川郡主分开休息吧。”

    允央一听,深吸了一口气,敛起神情,没有说话。

    饮绿见状,上前了一步道:“纵然霓川郡主并无其他想法,但您要记得,霓川郡主她天生神力,纵然是三五个精壮汉子都未必有她的力气。”

    “这要是到了夜里,她翻个身,抬个腿,没轻没重地碰到您,再伤到您腹中的胎儿,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允央听了,神情越发犹豫起来。最后,她还是下定决心说:“她若有心害我,机会多的是,早就下手了,何必费这些周章。”

    “况且,她现在正是最脆弱敏感的时候,我刚才答应了她,这会子忽然变卦,只怕让她更为伤心落寞。”

    “你们说的,本宫都知晓了。本宫自会小心,你们都不必再多言了。”
正文 第309章 龙归汉阳宫
    &bp;&bp;&bp;&bp;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允央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倒不是怕霓川会迁怒到自己,只是怕霓川那把子力气。

    别人翻个身碰到了也就碰到了,可是若是霓川正在恶梦中,忽然来个踢腿与挥拳的动作,这要是打在允央肚子上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于是就寝时,允央没有放下黄花梨木床上的帷帐。她命人点着宫灯,自己先坐着和霓川聊起了家常。

    霓川毕竟年纪小,纵然经历了人生的重创,压抑而难过,但困意来临之时便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允央和她聊着聊着,发现她已无应答,原来霓川早已安然睡去。此时,允央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护着肚子和衣睡下。

    虽是睡下了,可是允央却总也睡不安稳。于是允央索性坐了起来,把霓川放在被子外面手轻轻地放了回去,然后静静地看着霓川睡梦中的脸。

    霓川确实像是多日都没休息好的,睡得非常沉,可是就算是这样,她睡梦中的表情还是不断变化的,一会皱眉,一会惊恐,一会张着嘴,一会还忽然在梦中抽泣起来。

    允央拿着一块牵牛紫色的三法纱帕子,轻轻地为霓川拭去眼角的泪痕,并温柔地轻拍着霓川的后背,像是哄着一个调皮淘气又迟迟不肯睡去的婴儿。

    可能是允央轻柔的手法,让霓川感到安全,抑或是霓川的母亲拂伊王后也曾这样轻而缓地拍过霓川的背,总之霓川在允央照顾下,神色时慢慢变得放松起来。

    她的身体上偶尔可见的抽搐,再没发生过,连哭泣声都听不到了。

    允央见霓川呼吸均匀而又绵长,此时是真的沉沉睡去了,于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但这个时候已过了睡眠的时间,允央一点也不困了。她扶着床边慢慢下了地。走到书案旁边,见案头放着一本棋谱,就信手拿着翻看了起来。

    待到晨光从纱窗里透进来时,饮绿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允央坐在书案前,就着宫灯在看书,她便走上前去轻轻从允央手里把棋谱抽了出来。

    允央抬头横了一眼她,缓缓启口:“好你个大胆丫头,连本宫要看的书都要夺走!”

    饮绿却也不怕,理直气壮地说:“娘娘,奴婢要是没猜错的话,您是一夜没睡吧?”

    允央一笑,没有回答。

    “您可是身怀六甲,怎能随便熬夜?这事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发生了,否则真就是奴婢们失职了,那时送到掖廷局受罚,都没冤枉我们。”

    允央知道她说的没错,于是赶紧把土话岔开:“霓川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就让她多睡会儿。早膳晚一个时辰再开,让溢芳斋备下几样糟味的小菜,还有乌梅糕,素毕罗和鸡丝细面……”这边允央还在与饮绿说话,那边就听外殿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刘福全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奴刘福全有事禀报贵妃娘娘。”

    允央一听,先是一怔,接着便暗暗欣喜起来:“昨夜刘福全过来说皇上大概今天晌午就能回到汉阳宫。可是现在离晌午还有两个时辰,他便再次来到淇奥殿,可是因为皇上提前回来了?”

    这么一想,允央心里像是安静的夜空里忽地炸开了满天的烟火,再也安稳不下来。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地说:“刘公公进来回话。”

    刘福全听到后,恭敬地走了进来,见到允央周到地行礼。虽然一切如常,允央却能感觉到一阵阵压迫之气。

    这时刘福全说:“皇上离宫已有半年了,此次凯旋归来路上更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听说御马都累得瘫倒了几匹。”

    “皇上大约是半个时辰前就回到了后宫,只是,刚回宫就听悬榔府禀报了王充北与太傅服毒自尽的事。”

    “并说与他们一同死去的那个狱卒是为他们通风报信的,因为分赃不均,而被王充北以毒信之法而灭口。”

    “分赃不均?”允央有些奇怪地看着刘福全:“这个理由从何能让聪明的皇上信服?”

    “可说是呢。”刘福全也轻轻地摇了摇头:“悬榔府给出的结论是王充北早就将毒信藏在衣襟里。由于白绢异常柔软,藏在衣服的夹层中,混过了盘查。”

    “王充北进入悬榔府后,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还的希望,便开始谋划自尽的事。她当着狱卒的面取出毒信,放入信封。让狱卒放心给太傅送去。这白绢里面的毒药是慢性毒药,所以王充北直到狱卒走后才毒发身亡。”

    “太傅以为王充北送给自己这封信背后隐藏着的就是要招供的意思,便发了狠,一把抢过白绢吞入口中。狱卒心里一急,不管不顾地去太傅嘴里抢白绢,却被太傅咬断了两根手指。”

    “最后,由于太傅与狱卒都碰到了白绢,所以一个时辰后,这两人皆七窍流血而死。”

    允央听着,冷冷地说:“这么说悬榔府给的结论就是所有参与王充北毒信一事的人已经全部死亡了。这件事也就死无对证了,任由悬榔府的人信口开河。”

    说到这,允央有些无奈地扶住额角说:“此事本宫知道了。这么一早就让刘公公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饮绿,你去拿些金葫芦来,算是给刘公公的茶水钱。”

    没想到刘福全说:“娘娘太客气了,老奴受宠若惊。今天皇上一回到长信宫,连衣服还没换,皇后娘娘便赶来了。”

    “皇后娘娘推翻了悬榔府之前所下的结论,坚持认为其中必有蹊跷。皇后一再请求皇上,求把贵妃娘娘您召至长信宫,皇上拗不过她,就派老奴来请贵妃娘娘到长信宫走一趟。”

    允央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哑然而笑:“没想到皇上前脚刚进汉阳宫,这些居心不良的便已按捺不住了,想要跳出来表现一番。”

    “皇后既然并不认同悬榔府的结论,那暗里让悬榔府做了之前结论的就不是皇后,而是另有其人。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看来此去长信宫并不会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
正文 第310章 人花各自香
    &bp;&bp;&bp;&bp;一别多日,再进长信宫,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庭院中那棵百年老桂树。

    允央从树下经过地,淡黄色的嫩蕊伴着一阵香风落下,让本已霜降青苔,仙芬凄泠的秋景都有种幽香清漏,人间仙影之色。

    在市集里初见赵元时,他便带着这一身的冷露桂花香……现在想来,不过隔了一年多,却似隔世般漫长。

    允央慢慢往正殿走,心里想起一句诗:“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来到大殿门口,允央用秀止扫了一眼周围,暗暗叹道:“虽然皇上回来不过一个时辰,但这长信宫中已经变样了。”

    殿门口的红柱边悬着一对赤金雕游龙纹的鸟架上,两只雪衣女正口含着小巧的金水桶上上下下地玩耍。

    两个一人多高的铜镀金嵌七宝缕空重檐六方香亭在曦光中,泛着灿灿亮光,晃人两目。久违的苏合香从香亭中袅袅地飘出,渐渐随着薄薄的晨雾在庭院里散开。

    十几个宫人一扫平日的闲散安逸,全都敛眉正色,一脸肃然地立在窗下,一点声息都不敢发出。

    自己私自去探望王充北的事被皇后知道了,她多半已在皇上面前告了自己的状,所以今天再入长信宫,多半是凶多吉少。

    尽管如此,允央却一点也担心不起来,心不知为何还扑扑地跳得更快了,不像是去领罪,倒像是去赴约。

    绕过十二扇紫檀木边架雕楠木心花卉屏,允央走进了长殿宫的东偏殿。一抬头,就看到赵元盘腿坐在博古格子宝座床上。

    本来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见允央走近了,便闭上了嘴,扭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赵元依然梳着将军髻,身上穿着一件金地连丝孔雀羽斜领龙袍,束金累丝镶青金石、比霞玺行龙纹腰带。

    允央曾为赵元做过一条轻巾,当时的尺寸都是在红绡帐中亲自用手一寸一寸量的,他的身量允央自然最为清楚。

    趁行礼的功夫,允央打眼一瞧便看出半年多没见,赵元瘦了不少,脸色也黝黑了些,一时心中一软,便幽幽叹息了一声。

    她暗地里想:“这半年多里,他天天风餐露宿,****刀光剑影地怎能不操劳得憔悴些。便是这后宫也不让他省心,还差点出了大事。这刚一回来,一口气都没歇又要来审妃嫔间的公案,实在是……”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便有些分神。赵元见允央一进来便盯着自己的腰带看了好几眼,便轻嗽了一声来提醒她。

    允央听到赵元的咳嗽声,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大殿之中还有旁人。皇后正坐在赵元的左手边,敏妃坐在赵元的右手边。

    允央月份大了,转身也是慢慢的,她曲膝向皇后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看着她,眼神非常复杂,有带着妒忌的憎恨也有胸有成竹的窃喜。她见允央行了礼,自己当然也要客气两句,便语带关切地说:“多日不见敛贵妃倒是丰腴了不少。你这月份大了,久站可不好,来人,给敛贵妃赐座。”

    说完,皇后很自然地扫了一眼赵元,赵元也正看着允央,但是脸上却是什么表情也瞧不出来。他眼中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这样看着。

    皇后一时心里也拿不定主意,不知皇上是个什么态度。她暗自思忖:“今早皇上回宫得知太傅与王充北等人已死的消息时,颇为震怒,放出话来定要严查。”

    “宋允央是王充北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况且那封信所谓的绝笔信也是交给她的。所以只要皇上想查,第一个就是查她。”

    “趁这机会,就把宋允央入宫以来的前前后后,桩桩件件都摆出来,让皇上看看她是不是楚楚可怜的小白兔。”

    这时,刘福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抬来一把线条圆润的楠木圈椅,上面还垫着厚厚的明黄绸软垫和靠背,宫人小心翼翼地扶允央坐下。

    这时敏妃过来给允央行礼,允央觉得自己位份虽高,但敏妃毕竟先入宫,所以不敢坐着受礼。就扶着椅背费劲地站了起来。

    皇后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说:“都说一孕傻三年,贵妃自从怀孕后,不但身子不似以前窈窕,就是这行为举止,也不如以前得体了。”

    “贵妃的位份比敏妃高,她向你行礼是理所当然。你这会子又站了起来,难不成不愿受这个礼吗?还是嫌弃她见礼晚了,你心里不高兴?”

    允央一听,下意识地看向赵元,嘴里辩解说:“并非我心中不高兴,只是因敏妃入宫比我早许多,又年长,因而不敢坐着受礼。”

    皇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了:“若不是因为你出身高贵确实不应该这么快就进了贵妃。可是话说回来,你既然出身天下第一世家,怎么会不知道礼数乃是贵族一生都不能僭越的规矩,更何况在我们大齐皇室。”

    “敏妃既然位份底于你,那她无论年纪多大,健康于否都要给行礼,你要做的便是坦然接受。若是中间打了折扣,完不成这个礼,便是对行礼人最大的不尊重,也是让旁人看到了自己粗鄙的一面。你可知道?”

    皇后这几句话咄咄逼人,说得允央满面通红,毫无招架之力。她只好低头应着:“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是我行为不妥。”

    没想到,皇后并没有这么轻易地放过她,而是说:“你既然承认行为不妥,那也就是承认刚才敏妃行礼时你对她不敬。”

    “你虽然位份高些,但做错了事也不能视而不见。请敛贵妃给敏妃赔礼吧。”

    允央只好走到敏妃面前,屈膝道:“妹妹年轻不知深浅,行为上有不周之处,还请姐姐见谅。”说完这几句话,允央心里觉得无比委屈,她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赵元,没想到赵元毫无反应,似乎根本没看见。

    今天第一次,允央感到了深入骨髓的阴森,她惴惴不安地想:“皇上自我入殿以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不知皇后与敏妃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令他对我如此反感。他会不会因为王充北的事而对我恩断义绝呢?”
正文 第311章 清浊已分明
    &bp;&bp;&bp;&bp;皇后见赵元并没有替允央说话,心中大喜。她迫不急待地向赵元告状:“皇上,敛贵妃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平日里本宫也不敢轻易劳动她。”

    “一应请安,拜见的事宜,本宫全都给敛贵妃免了。贵妃本人倒也接受的心安理得,从未来隆康宫对本宫的体谅感谢过一回。”

    “本宫统领后宫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只求贵妃保重身体,安心养护好龙嗣。谁知几天之前,她竟然趁本宫去慈恩寺进香之时,私自去了悬榔府探视了王充北。”

    皇后一边说,一边激动起来,口气都有点发颤了。赵元转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安慰她:“皇后一向贤德,尤其在后宫有妃嫔怀孕的时候。这一点上,朕心里是清楚的。”

    听赵元的口气,好像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皇后的神情越发昂扬起来:“敛贵妃是堂堂大齐国的皇贵妃,为何不顾自己的身体,偏要去那乌烟瘴气的悬榔府。去了也就罢了,还与王充北恋恋不舍的,听说王充北还交给了你一封信?”

    允央在旁静静地听着,知道皇后今天来者不善,绝不是想让自己难堪这么简单,于是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在这件事上,白绢是关键之处,也是直接导致太傅与王充北陨命的罪魁祸首。所以无论如何允央也不能让白绢与自己扯上关系,于是她冷静地回答:“回皇上,皇后,在王充北谋反,意图控制汉阳宫之后,臣妾被她软禁在淇奥宫。”

    “那时她曾透露,自己研究敛兮公主的画作已有十几年了。”说到这儿,允央抬眼看了一下赵元的表情。令人意外的事,赵元脸上还是淡淡的,丝毫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允央心里说不出是该欣喜还是该失落。她收回了眼光,接着说:“敛兮公主是臣妾的亲姑母,王充北既然说对她颇有了解,臣妾自然想当面问个究竟。于是就自作主张地去了悬榔府。”

    “至于为什么选在皇后进香的那天,臣妾认为这只是个巧合。”

    “见到王充北后,臣妾质问她,为何对敛兮公主情有独钟,要这样费心尽力地研究?没想到此人竟然当着臣妾的面说出了她的身世。”

    “她说她是臣妾祖父的私生女,由于一直不被宋国皇室接受,她一生下来就与母亲尝尽了人间疾苦,世态炎凉。”

    “为了自保,她母亲从小就把她当作男孩子来养。直到有一天,敛兮公主与鲁南王来到她所居住的地方,拿出一张白纸让她找上面写的字。”

    “面对一张白纸,王充北自然是找不出字来。这时敛兮公主便狠狠地嘲笑了她。于是王充北就把敛兮当作了她一声中最大的仇敌。”

    “至于书信的事,臣妾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的谎言,臣妾并没见过。”

    皇后一听就急了:“敛贵妃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过去几天就死不承认。不如本宫替你叫来几位证人,看看当日你与王充北倒底是怎么说的。”

    允央却也不慌不忙地接过话来:“那敢情好!本宫只是去探望一个故人,现在她死了,人们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责任推到本宫身上。”

    “本宫与王充北并没有任何瓜葛,如果不是为了姑母,本宫宁愿一辈子都不再看她一眼。”

    皇后见允央没有上当,顿时有些泄气,觉得自己在皇上面前失了脸面。

    于是她有些着急地看向敏妃,嘴里说道:“贵妃真是多健忘,不过没关系。可巧当日敏妃的宫人曾从那里经过,他们肯定知道贵妃有没有收到过书信!”

    皇后将敏妃拉了过来,为得就是指认允央曾拿过毒信。可敏妃也不傻,她明白这封信的厉害之处,如果扯出来有毒白绢,那敏妃派出去的包莱就肯定逃不了干系,

    于是敏妃道:“矜新宫的包莱曾在那天见到敛贵妃带着宫女慌慌张张地往淇奥宫赶,好像很怕碰到熟人的样子。”

    “包莱于是想上前行礼,就在这上前的当口,淇奥宫的宫女吓得惊叫起来。若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何必如此紧张?”

    允央冷笑一声,看着敏妃说:“敏妃此言差矣,如果有人冷不丁在背后拍你一下,大部分人的正常反应全是吓了一跳。”

    “难道只要被吓了一跳的人,就都是作贼心虚吗?”

    敏妃正想说话,却听耳边传来皇后焦虑的声音:“绝笔信,一定是因为这个。王充北给了敛贵妃她的绝笔信,所以敛贵妃的宫人才会尤其紧张。”

    允央站起身来道:“本宫为什么去悬榔府,见到王充北扣说了什么,刚才都已经一一解释清楚了,皇后为何还要苦苦相逼?还非要本宫拿出一个本宫跟本没见过的绝笔信来,这不是无稽之谈是什么?”

    此时,见允央的态度渐渐强硬起来,敏妃在关键时候又掉了链子,皇后真是锅了一肚子的火。她看允央道:“贵妃不必生气,本宫今天之所以召你前来,也是想让你在皇上面前把这些事情澄清一下。”

    “必竟你从悬榔府回来那天,宫中有不少人都看到了。接下来,悬榔府里最重要的两个朝廷钦犯都身中剧毒,七窍流血而死。”

    “所以宫中关于敛贵妃的流言蜚语才会特别多。今天皇上回宫,本宫就是想给你这个机会向皇上证明自己清白,贵妃可不要错失这个机会哟!”

    允央身子转向皇后,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谢皇后娘娘美意。本宫行得正,走得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今天皇后娘娘让本宫向皇上自证清白,本宫觉得清者自清,流言蜚语再多,总有平息的一天。”

    “本宫与王充北之流绝无任何瓜葛。如果本宫与她有联络,那她又怎会在软禁本宫期间,给本宫上了冰椅之刑!”、

    允央这句话一出,赵元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他抬起拳头,砸向面前的书案,脱口而出:“王充北这个贼人,亏你服毒自尽了,若是落到朕手里,肯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正文 第312章 苍天饶过谁
    &bp;&bp;&bp;&bp;赵元忽然地开口令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皇后犹豫了一下,但她不想就此打住,她还想放手一搏。

    “皇上,作为皇室贵妃与罪恶滔天的叛匪私下会面,这是事实。无论敛贵妃如何自辩,当她踏进悬榔府的那一刻,她的错就已确定了。”

    “臣妾作为作为统领后宫之人,必不能任她如此恣意妄为,进退失举。敛贵妃现在身怀六甲,不能对她使用宫廷责罚。但她也不适宜继续住在淇奥宫中。”

    “汉阳宫的西北角有一所别院名叫景祺轩,地势清幽,别有洞天,敛贵妃从明个儿起就搬去哪里。****抄写《女经》,直到临盆。”

    “孩子生出之后,无论男女,都将由本宫亲自养育,敛贵妃就安心在景祺轩中闭门思过。”说到这,皇后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到允央身边看着她说:“至于服侍皇上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汉阳宫里不是还有本宫与辰妃、敏妃吗?”

    “纵然我们几个不合皇上心意,皇上在上个月还封了鲁国的多烟郡主为荣妃,是日就将进宫伴驾。”

    “所以说呢,敛贵妃你就不要多想了,安心去景祺轩里抄书去吧……”

    关于荣妃的事,淇奥宫的宫人都知道了,但是因为允央还在孕期,为了不惹她心烦,大家心照不宣地将此事隐瞒了下来。所以允央是第一次听说荣妃的事,这对于她心里的冲击异常巨大。

    她失神地看着皇后,只听到耳边有声音嗡嗡回响,身子摇了一下,然后她用手紧紧握住了椅子的靠背,这才将眩晕感勉强压制住了。

    今天之事,赵元本以为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事,想着皇后唠唠叨叨一通也就过去了。可是没想到,皇后竟然得寸进尺寸,当着自己面就要处置允央。

    赵元自然不会任由她为所欲为,于是他沉着脸道:“皇后统领后宫多年,你可知何为天,何为尊?”

    皇后微微一怔,马上低头回答:“夫君为天,圣上为尊。”

    “既然如此,朕还在这里,你怎敢如此指手乱脚,自作主张!”赵元冷笑一声。

    没想到皇后脸上毫无惧色,她迎着赵元带着怒气的目光,尽管脸色有此苍白,但是她的语气依然固执而强硬:“皇上娶我时,就将看管后宫的责任交给了我。敛贵妃私自与钦犯见面,这就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如果不治她,那让朝堂上为保汉阳宫豁出性命的百官如何心服?让为了保卫洛阳都失去独子的程可信如何心服?”

    皇后这几句话说的可谓是义正词严,好似让人毫无反驳的余地。但却不知这已深深地触犯了赵元的底线——后宫不得干政!

    要想惩罚允央,皇后从后宫里找一百个理由,赵元都难以反驳,可是她偏偏要把前朝的百官扯进来,还自以为说到了点子上。

    敏妃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她本想在旁给加上两句,给皇后助助威风,想把允央狠狠踩到地上,让她永世都难翻身。

    没成想,皇后忽然冒出了这么几句,敏妃瞅着赵元已闪起寒光的眼睛,生生把含在嘴里的话全咽了下去。

    赵元已经忍无可忍,沉着脸道:“皇后,说起僭越,你却比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堂上的事,岂是由你说来道去的?况且允央怀有朕的子嗣,正应该在淇奥宫好好养着,怎可乱搬地方,这样一来若是动了胎气,你做为后宫之首,该担什么责任?”

    “敛贵妃有罪是事实,她有孕也是事实。但不能因为她有孕就什么事都一笔带过。”

    “那景祺轩,里面有活水缭绕,水中开满了睡莲,是汉阳宫中景致最好的地方。这样一个安静精致的地方,敛贵妃去了,一定更能安心养胎,专注抄写《女经》,皇上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为了让赵元最终同意自己的想法,皇后此时说话声音也放柔缓了一些,她看着赵元眼中满是诚恳,好像景祺轩中真的如她所言,是一方世外桃园。

    可是赵元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寒意却是越积越厚,最终赵元吐出了一句让皇后冷透心肺的话:“当年,你也是这样花言巧语骗过迁莺的吧?”

    皇后的脸变得如死灰一般,她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是说出的话却不由自主磕磕巴巴起来:“皇……皇上,何……出此言呢?”

    允央看着眼前的一幕不明所以,但也猜得到这个迁莺多半也是个怀孕的女子。

    敏妃在旁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挑,心道:“皇后真是太自作聪明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以为时间过得久了,一切都会归于尘土,没人提起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且看苍天饶过谁?”

    “何出此言?”赵元转过头不再看皇后,语气依然是冷到透骨:“别人家分娩都是阖家欢喜,在朕府上分娩却是一尸三命,死状各异,惨绝人寰……”

    冷汗正从皇后鬓边缓缓地流下,她死盯着赵元的侧颜:“皇上,别说了,别说了!”忽然她意识到什么,喘了口气说:“皇上别听旁人嚼舌根子!迁莺母子是因难产而亡,官府里的仵作都来验过的呀?这还有假?”

    赵元好像没听到她说的话,忽然来了一句:“迁莺死于产后大出血,女婴死于活血药中毒,男婴出了娘胎近一个时辰后死于窒息。”

    皇后听着赵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把那血淋淋的母子三人提到她的面前,让她仔仔细细看个清楚明白。

    赵元叹了口气:“迁莺是副将的妻子,她们母子三人与朕没有半点关系。朕当年看迁莺无人照料,才把她接入府中待产。”

    “如果朕当年没这么做,那她们母子三人现在还好端端地活在人世。”

    这番话说出来后,整个长信宫都陷入了死寂。

    赵元为当年的无心之举懊悔不已。皇后心如死灰,只道今天难逃一劫。敏妃看着皇后,幸灾乐祸地微微撇着嘴。

    而允央则轻抚着隆起的肚子,感到一阵深深地恐惧……
正文 第313章 禁足景祺轩
    &bp;&bp;&bp;&bp;过了好久,赵元才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冷漠又缥缈,像是从很高的冰山上传了下来:“若非有扶楚,你真不适宜呆在汉阳宫中。”

    “今天你不顾朕赶了几千里地返回洛阳,还在车马劳顿之中,大早晨便气势汹汹地闯入长信宫来大闹一场。”

    “所幸的是,敛贵妃是清白的,朕是不糊涂的,你又是太过急功近利的,不但没有达成心愿。反而揭开了多年前的一桩悬案。”

    “事隔多年,虽不能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就如你所说‘不能因为身份高贵,就什么事情都视而不见,一笔带过。’”

    “因此,你精挑细选出来的,拥有汉阳宫第一美景的景祺轩朕便赐给皇后居住,回宫之后,马上就收拾东西搬进去。”

    “皇后住进去之后,每天为迁莺母子念一百遍往生咒。”

    皇后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她心道,自从和赵元成亲以来,赵元对自己和几位侍妾都算是礼待有嘉,何曾这样指着鼻子数落过自己?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给了自己这么大的难堪,皇后脸上早就挂不住了,正想发作,可转念一分析,便知现在绝对不宜多话,于是她便沉默着立到了一边,一言不发。

    允央第一次见赵元这样指责过皇后,也是第一次看到赵元对一个女人恩断义绝时那冷到骨子深处的绝决。

    不知为什么,虽然赵元这般严厉地责罚了皇后,允央却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欣喜。只是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了一些往事——迁莺母子的惨死与怀孕有直接关系。

    可能是触景生情,允央有些忧伤地低下头,手掌紧紧地护住肚子,曲了下膝,低声说:“回皇上,臣妾身子有些困乏了,请皇上允许臣妾回淇奥宫休息。”

    赵元看着她怀孕后愈发粉腻的颈子,声音依旧低沉地说:“你去回去吧。”说完这句,赵元又把刘福全叫到身边道:“你去把朕的暖轿备好,贵妃身子重行动不便,让她坐朕的暖轿回宫去吧。”,

    刘福全下去准备了,允央也低着头往外走。赵元看她有些蹒跚地步子,终是放心不下,也紧跟着允央的脚步走了出去。

    现在长信宫的大殿里只剩下了皇后与敏妃。

    敏妃的神色有些尴尬,她想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皇后面前,堆起满脸笑意道:“娘娘,何必为这些小事挂怀。”

    “您是一国之母,这个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您不过是去景祺轩住两天,那个地方清静悠闲,正是与世无争地好去处。您也可放下肩上的担子,无忧无虑地过几天……”

    按说敏妃这几句话并没有不妥的地方,为得也是给皇后宽心。可不知什么,皇后此时听来,却是如此刺耳——什么清静、与世无急,放下担子……

    皇后听敏妃说着,心里蹭一下就冒出了一股无名业火,她抬手“啪”地给敏妃的粉白的脸上来巴掌。

    这一巴掌把敏妃给打愣了,她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

    皇后收回了手,狠狠地横了她一眼道:“你刚才一脸的幸灾乐祸,你以为本宫没看到吗?这会子,来这里装什么好人!本宫还没有傻到那个地步!”

    说完皇后一拂袖子就要往外面走,走了几步,她想了什么,回头恶狠狠地看着敏妃道:“王充北给宋允央的绝笔信,并不在她手里,也不在隆康宫里。到底落在了谁的手里,你我心里都清楚。”

    “只是这样一封毒信怎么会跑到太傅那里的,这就得好好问问敏妃你了。你这样迫不及待的杀人灭口,是皇上除害呢,还是力求自保呢?”

    “可惜本宫被皇上禁足在景祺轩,待本宫解除禁足,重掌后宫大权之后,第一件事便要好好查一查太傅之死,是谁这么害怕太傅见到皇上,是谁有不可告人的事情握在太傅手中……”

    看到敏妃捂着脸,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明显,皇后感到从未有过的酣畅。她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末了,对着敏妃说:“只怕这事一查明,你也就蹦哒不了几天了!”说完扬长而去。

    敏妃用手掩盖着脸颊上的红肿和眼中的憎恨,她知道,以皇后的性格,她盯上的人,不把这人整垮了,那就不算完事。

    敏妃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一巴掌让我记你一辈子,你眼中的憎恨,我还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你。让你记住敏妃可不是汉阳宫里任人捏来捏去的软柿子。”

    允央回到淇奥宫时,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被刚才赵元口中所说迁莺的故事给吓坏了,总之就是脸色很不好看,还不停地冒着汗水,走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等在宫门口的饮绿,看到允央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她赶紧上前扶住允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刚才出去时还好好的。看这手凉的,要不要传杨左院判过来瞧瞧。”

    允央摇摇头说:“没有大事。只是昨夜没睡好,今天早上进的膳食也有些少了,故而这会子感到饿得心里发慌。”

    饮绿一听,倒是松了口气,她把允央扶进殿中坐好,然后说:“溢芳斋里正备着翠玉豆蓉栗子羹和银鱼海带松仁汤,不知娘娘想先用哪种?”

    允央用手扶着额头,有些虚弱地说:“还是上盏甜羹吧。”

    饮绿不敢怠慢,马上转身去为她准备了。

    很快饮绿便端着一个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个碧玉镶金边的双鱼纹带盖碗。掀开碧玉盖子,一股清甜温暖的香气扑鼻而来。

    允央吃了几口翠玉豆蓉栗子羹,不热不凉,入口即化,很快就压住了允央的心慌。她抬头不好意思地对饮绿说:“也不知本宫这几天是怎么了,说饿就饿了,而且一饿起来必是心烦意乱。以前却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饮绿看着她笑咪咪地说:“娘娘您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皇子呢,而且他越长越大,消耗也是越来越多,自然就容易饿了。”
正文 第314章 绮窗映朱颜
    &bp;&bp;&bp;&bp;正在饮绿和允央说话的当口,石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娘娘,皇上到了宫门口了,马上就进来了,您要不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织锦灰绣葫芦纹的素绸夹帘被掀起,赵元带一身清冷的桂花香走了进来。

    允央放下手中的翠玉碗,微低着头,走到赵元面前,刚要俯身行礼,就被赵元一把扶住:“你身子不方便,还要这些俗礼作什么?”

    允央却执意要行了这个礼。她正在孕中,赵元也不敢用大力阻止,怕自己手上万一没个轻重,伤着了她。

    待允央礼毕起身时,赵元赶紧去握她的手。

    赵元的手又厚又暖,环住自己的时候,允央几乎都要放弃抵抗了。可是,最终她还是反手一推,从赵元的臂膀中挣脱了出来。

    赵元脸上的神情一滞,眉间有一闪而逝的不知所措。

    允央转身往内殿走去,赵元看着她冷清的背影,有些难过地拢了一下眉。他紧走了两步赶了过去,不由分说地从背后把允央抱在怀里。

    捧着茶水刚进来的饮绿和随纨一见这阵势,赶紧低下了头,毫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角的圈足高脚香凳上放着一支痕都斯坦青玉萼耳浮雕花卉炉,月白色地香雾从里面漫了出来,正无声无息地缭绕在周围。

    丁香色的烟罗纱窗下,两个偎依在一起的人影如胶似漆,好像片刻都不愿分离。

    赵元用面颊轻轻蹭着允央柔软的蝉鬓,声音低哑中带着一丝不安:“为什么不高兴?我们这么久没见,见面就要生气吗?”

    允央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

    她握起赵元的手,习惯地往自己腰间一绕,却忘记了如今自己的腰围早已是从前的两倍。赵元的手抚过她肚子的时候,有意放慢了速度。

    赵元的大手那样温暧,那样轻柔地触摸着允央的腹部,允央有些羞涩地埋下了头。

    就在这时,平静了一个早晨的胎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活动了起来。他先是翻了个身,又使劲地踢了一下腿,震得允央不由自主地弯了下腰。

    赵元感觉到了,在背后给了她最有力的依靠。他的手并没有离开允央的肚子,他在努力感受着胎儿在允央腹中的举动。

    忽然,赵元无声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新奇世界。

    允央侧过脸来看他,见他笑得无遮无挡,于是问道:“什么事让皇上这样开心?”

    赵元回过头,他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发际线和微卷的睫毛上跳动着如金线一般的光芒:“当然是朕的儿子了,在爱妃肚子里就这么欢实,以后一定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允央迷恋地盯着他的眼睛:“皇上怎知是个皇子,若是个公主呢?”

    “公主也要身强力壮啊,朕的孩子,身子骨自然是错不了的!”

    允央看他唇角的笑意迟迟不肯散去,这与他平时一脸冷酷的样子差别太大。于是忍不住调侃道:“皇上又不是第一次当爹,怎么从没感受过胎动吗?你瞧你笑得好像捡着块宝一样。”

    胎儿动了一会,也累了,渐渐安静了下来,似已沉沉睡去。可是赵元的手却放在允央的肚子上不肯离去。他压低声音说话,好像怕惊着孩子似的:“虽不是第一次当爹,但确是朕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他怕允央站久了腰酸,便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往内殿的软塌上走去。

    看允央坐好了,赵元才接着说:“朕年幼的时候,拜戍边大将军,一年中能回家的次数曲指可数。扶越、扶楚和扶湘出生时,朕都没见到,更不用说他们在娘胎里是什么样了。”

    “爱妃腹中的孩子,是朕第一次感受到胎儿的运动,确实非常新奇。因为朕一直以为胎儿在娘肚子里是不动的,一直在睡觉,只有生下来才会睡醒。”

    允央听他说得诚恳却傻气,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皇上平时都是板个脸的,运筹帷幄,从没见你笑过这么长时间的。”

    “皇上此时可不像九五至尊,倒像是一个毛头小伙子……”

    赵元并没有反驳她,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好像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不生气了?不闹小性子了?以后有什么事都说出来。朕……很怕看到你这个样子。”

    这是允央第一次听到赵元说出“怕”字,心里暗暗觉得这是严重的事。她直起身子,靠在赵元的肩膀上,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赵元敏感地扭过了头,只看到允央芬芳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金镶夜明珠的宝蟾簪。

    赵元抬手为她把簪子正了正。

    允央把头埋在赵元的胸口,幽幽地说:“新人快入宫了吧,皇上……以后便不能常来这里了。”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赵元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故意没搭话,只是闷声地“嗯”了一下。

    本是等着他宽心的,可等来等去却只是一声“嗯”。允央有些气馁,又有些不甘,她抬头嗔怪地看着赵元,赵元却也收起了神情,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终于还是允央没忍住,她脱口而出:“荣妃是怎么回事?她是皇上此次平南时喜爱上的女子吗?”

    赵元把头转了过去,不看允央的眼睛,只是轻轻地揉捏着的她的肩头说:“半年多没见,你倒是丰腴了些,捏起来越发舒服了。”

    允央看他避而不答关键的事,只是说些没用的,更加生气了。她推开赵元,把身子转向一边,气鼓鼓地不再看他。

    知道她正怀着孕,情绪变化快,赵元看她生气的样子,忽然有些内疚起来。于是他把允央的身子揽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口气中有淡淡地伤感:“朕封多烟为荣妃,一并封了他的父亲与兄长为一品公候,这些都是鲁国提出的归降条件。”

    允央听了身子微微一僵,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用食指在赵元的胸口画起了圈圈。
正文 第315章 夕照重鸾宫
    &bp;&bp;&bp;&bp;重鸾宫的午后,虽然安静,却并不闲逸。

    宫人们没有一个敢回房休息的,虽然默不作声,却也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干着自己手中的活计。她们彼此没有一句闲言碎语,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交流,她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差事。

    辰妃拿着一块米红色绣迎熏繁实纹的纳纱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手边的白石果盆景:“今早在长信宫就发生了这些吗?”

    安机在一旁答道:“回娘娘,皇上走后,长信宫里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过了一阵子,皇后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出来,身边却没有跟着敏妃。”

    “噢,”辰妃饶有兴趣地说:“来的时候结伴而行,热热络络的。走的时候,却是各走各的,形同陌路。敏妃巴结了皇后这么多年,这阵势可是少见呐。”

    “可不是吗?”安机一脸鄙夷地说:“敏妃不但是落了单,还挨了打!最后出来的时,一边脸还是肿着的,上轿时一直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

    “还有这等事?”辰妃显然吃了一惊:“皇后虽然一贯跋扈,却也没到粗鄙的地步。如今她竟然在长信宫中大打出手,真真是丢尽了皇室的脸。”

    “可不是吗?”安机也撇着嘴道:“这哪是大齐皇后该干出来的事?跟骂街的泼妇也差不多了。不过,这也难怪,本来是想整垮宋允央的,没想到却把她自己的丑事给翻了出来。”

    辰妃停住了手,把帕子放到了一边。她想起迁莺死时的惨状,那泡在血水里的尸体,流到地板上的血迹,呛鼻刺眼的腥气,还有全身发紫的婴儿……

    “真是作孽呀!”辰妃哑然地说了一句。

    安机看着辰妃的表情,揣摩着她的心意说:“若是此事却是皇后所为,皇上仅仅将她禁足,并没有夺去封号,实在是处置的太轻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是皇后,就这一点,皇上也不能动她。”辰妃双目洞彻地看着前方:“这事皇上早就知道,为什么没说,直到今天才提起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根本就不想处置她。”

    “今天的事完全是她咎由自取。若不是她沉不住气,一大早就跑到长信宫折腾,皇上还会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若不是皇后非要揪住宋允央的事不放,她本可逃过一劫。可她们却自以为是地认为可以凭此一举打垮宋允央,却没想到惹得皇上发了火,自找倒霉。”

    “娘娘您说的可是太对了。”安机在旁带着一脸的崇拜说:“您虽没亲自到长信宫,可是把里面发生的事分析得如同亲眼所见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您今天没去长信宫,真是太明智了。”安机在旁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省得去趟那摊浑水。”

    辰妃听着,嘴角残存的笑意也愈加凄凉:“本宫知道自己的身份,怎能和皇后比。也不能和宋允央比,那位现在是皇上的心头肉。”、

    “所以,本宫哪里也不去,只一心一意地呆在这重鸾宫,再不想陷入到勾心斗角之中。”

    安机点点头说:“娘娘真是聪敏过人。”

    就在这时,门口的太监过来禀报:“睿王求见。”

    辰妃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欣喜地说:“快传!”

    很快扶越便出现在内殿门口,满脸笑意地说:“扶越给母妃请安。”

    辰妃走上前扶起他道:“让为娘看看,这大半年没见,我儿看起来又长高了些。”

    “母妃,”扶越拉着辰妃的胳膊,低声说:“儿臣都是在战场上带兵打仗,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您怎么每回见到我第一句都是什么长高长壮之类的话,儿臣又不是小孩子了。”

    辰妃见儿子不乐意了,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知道了,以后不说就是了。可是为娘我确实看见你长高了,而且还瘦了些,你看你的腰比去年……”

    “母妃。”扶越没等她说完,就扶着她往内殿走,边走边说:“既然您说我瘦了,那儿臣也不不客气了,今天就要在母妃这里大吃一顿,不吃到天黑,儿臣是不会走的。”

    辰妃一听,喜出望外,她吃不地准扶越是不是在说笑,于是说:“你这个淘气鬼,和母亲还开玩笑。你府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你怎么肯留在我这里用膳。”

    “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从这里吃了素回去,你不是说:‘一点油星没有,吃干得好像在嚼腊,喝稀的如同在饮刷锅水。’”

    “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了?你竟然转了性,肯陪我吃素,不怕再喝刷锅水吗?”

    扶越被母亲说得有点不好意,他微低着头说:“母妃,儿臣那时不懂事,只顾自己,没考虑过您的感受,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您并不需要儿臣给您多少金宝玉器,您最想要的便是儿臣陪您吃顿饭,聊聊天。”

    这些话,正中辰妃的下怀,让她瞬间哽咽了。

    在这汉阳宫里,辰妃最牵挂的两个男人——赵元,早已不登重鸾宫的门,现在只有扶越了。

    扶越的陪伴才是辰妃在这冰冷又险恶汉阳宫里生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可以说此时此刻,扶越便是她的主心骨,她全部的希望。

    母妃忽然沉默了下来,扶越也明白是为了什么。他轻轻揽住母亲,柔声说:“儿臣不孝,一别这么久才能来看您。陪您用次膳,还要让您难过一阵子,儿臣平日里做得太不周道了。”

    辰妃知道他刚得胜凯旋,自己如果一味的哭哭啼啼,实在是有些不吉利。于是她强压住起伏的心绪,对立在旁边待命的安机说:“让厨房赶紧备着,本宫要和睿王一起进膳。要有八宝炒糖菜,素烧羊肉、香菇面筋、素八锦。点心就备枣泥桂花卷和素四样的酥皮小烧饼。这些都是睿王爱吃的。”

    见母亲嘱咐完了安机,睿王故意做出急不可奈地夸张表情说:“听母妃说了这么多好吃的菜,儿臣愈发饥饿起来,听,连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了!”

    辰妃白了他一眼说:“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大将军,这会子就又开始信口开河。再这么没正型,小心本宫把好菜全拿给别人。”
正文 第316章 扶越明心意
    &bp;&bp;&bp;&bp;用膳的时候,辰妃让宫人都下去,她亲自为睿王布菜。

    睿王在母亲这里也不拘谨,没有像宫廷宴会上那样正襟危坐,反而是很放松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说不出有多自在。

    辰妃盛了一碗燕窝笋丁香菇汤,放到他面前,宠溺地说:“看你这坐姿,为了这事,小时候不知挨了多少板子。怎么就不会好好坐呢,是不是故意的?”

    睿王一边喝汤,一边笑嘻嘻地说:“这不是在母妃这里吗?若是在别处,儿臣也是最正经不过的王爷,哪会丢了帝王家的脸。”

    辰妃看着睿王英武的脸庞,抿嘴一笑,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轻轻把手中的脂玉描金碗放了下来。

    别看睿王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母亲这小小的举动,他立即觉察到了。他也将汤碗放了下来,静静地等母亲开口。

    “听说,前燕国的霓川郡主也跟着大军回洛阳了?”果然,片刻沉默后,辰妃开了口。

    睿王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凛,简短地回答道:“是。”

    “对于这位郡主皇上是怎么安排的?”辰妃的口气还是不紧不慢。

    “父皇的意思是许霓川为儿臣的正妃。”

    “你可曾想过,燕国已亡,霓川已没有父母相扶,没有手足相助,甚至连可以回的娘家都没有,现在的她已与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没有两样。这样的正妃对你的前途能有什么好影响?你可曾想过。”

    睿王看着母亲,收敛了一身的随意慵懒,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襟,认认真真地坐好说:“儿臣对霓川一见倾心时,她是燕国的郡主。如今她连逢重重打击,国破家亡,这个时候儿臣若弃她不顾,则非君子所为。”

    辰妃长出了一口气说:“你不弃她,也不必非要娶她作正妃,你可以将她迎入府上作个侧室。只要对外不称为正妃,关上门你们两个过你们两个的小日子,你把她宠上天都没人管。”

    “儿臣既然要宠她上天,为何连一个正室的名份都不能给她。”扶越说这句话时,眉头已经凝在了一起。

    辰妃深深地看着他道:“正妃是要承担许多责任的,要成为你的左膀右臂,要成为你的坚强后盾。”

    “当然,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而言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做到。所以正妃都要有显赫的家室,人丁兴旺的宗族,这样你在朝堂上才能多一帮可以同进同退的人。”

    “这个道理我从小就告诉过你,你既然生在帝王家,那你的婚姻就不能率性而为,你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可以,但是你必须选一个娘家势力强大的正妃,哪怕你此生都不踏进正妃的房门,但在外人眼里,你们必须是人人羡慕的伉俪一对。”

    “此生不踏进正妃的房门?”扶越看着辰妃,表情似笑非笑:“我若对正妃不好,从不亲近于她。她的娘家如何能死心塌地的为我卖命?我若从不踏进正妃的房门,她如何能安之若素地过完这如同行尸走肉的一生?”

    “母妃,谁都不傻。这世间的人,全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您让我娶个不喜欢的正妃放在府里,对她不理不睬。我只和霓川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套一但系在脖子上,要想解开它,只怕还要花上十倍的力气。”

    辰妃望着扶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异常失落:“这么说来,你是非霓川不娶了?”

    “是。”

    “你可曾想过她还在守孝期间,三年内你们都不能成婚?”

    “儿臣知道,三年,十三年,三十年我都愿意等。”

    辰妃只觉得一股怨气凝在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这只是你的想法,霓川她是否也是同样的心肠?”

    “要知道,作为正妃除了要服侍好你之外,还要与府中的一众姬妾打交道。你现在身边的那几个侍妾都来自名门望族。以霓川现在的家世资历,如何能镇住她们?”

    “如果霓川压不住她们,那结果就是会被她们反制。女人之间的战争你怎会明了,都是些钝刀子割肉的事,我这一生经受的,你也看到过。你可愿意霓川将来承受这些吗?”

    听母亲说到这些,扶越挑了下眉,声音低沉了下来:“母妃经历的儿臣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可以揣摩到一二。”

    “说句大不敬的话,此事应由父皇负责。他既然娶了妻子就不该再纳侍妾,娶了好几个女子在家却又都不喜欢,这不是既耽误了自己又耽误了别人吗?”

    “儿臣已将府中的几位侍妾都赐给财物,送回了娘家。从此之后,睿王府清清静静只等霓川守孝期满,来作这里的女主人。”

    辰妃万万没想到扶越竟然作出这样的决定。府上没有侍妾照顾他,扶越的日子过不过得习惯?这几个侍妾都来自大家族,他一句轻巧的遣回就遣回了吗?这是要得罪多少人?

    辰妃越想越气,皱着眉头刚想发作,可是看到扶越淡然的眼睛,一时又说不出什么来。

    毕竟儿子已经长大了,相貌出众,一表人才,文韬武略,处处拨尖,他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难被旁人左右。辰妃知道,若是自己一味强阻,只怕会令扶人越对霓川更加痴恋。

    于是辰妃长叹一声,幽幽地说:“母亲有些好奇,我儿美人也见过无数了,为何单单钟情于霓川?”

    扶越眼中飘过一丝羞涩,他想了想说:“霓川在儿臣心中,似乎并不完全是个美人。儿臣遇到她,就像是遇到另一个自己。我们两个之间,许多话不用说,许多兴趣不用培养,因为我们想法常常一致。”

    辰妃看着扶越,不住地摇头:“我是你母亲,可算是最了解你的人。在我看来,那个霓川娇憨有余,灵气不足,与你根本不同。”

    扶越轻轻一笑:“或许儿臣也有憨憨的一面呢?您可能还没发现。”

    辰妃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益,只在心里叹道:“你现在觉得她处处好,事事如你心意,可是两个人过一辈子,怎能不磕磕碰碰,到了那个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爱她爱得这般笃定。”
正文 第317章 琴瑟诉静好
    &bp;&bp;&bp;&bp;辰妃拿起沙青色的素三丝罗帕,点了一下嘴角,然后平静地说:“既然霓川已回洛阳,那她现在安置在何处?”

    “我丑话说在前头,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住进睿王府。你既然铁了心要娶她,那必须顾及她的声誉,在这三年守孝期间,霓川半步都不能踏进你的府邸。”

    “母妃您想到哪里去了?”扶越看着母亲严肃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霓川现在唯一可依赖的人就是儿臣了。儿臣保护她还来不及,怎会做这种伤害她的事?”

    “霓川在洛阳安置的事,儿臣问过她的意思,她说想和敛贵妃住在一起。应该是上次在淇奥宫住了几天,觉得淇奥宫上下对她还好,她与敛贵妃也对脾气,所以这次回来她就去了那里。”

    一听淇奥宫的名字,辰妃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心想:“皇上一回来就和猫儿见了鱼,狗熊见了蜂蜜似的迫不及待地去了淇奥宫,再不出来了。”

    “这会子扶越看上的姑娘也住到了那里,难不成我儿子以后也和他父皇一样天天往那里钻吗?若是那样,我这重鸾宫可不就成了一座活死人墓了吗?”

    想到这里,辰妃冷冷地说:“明天就把霓川接到我这里住。”

    扶越有些不解地看着母亲:“霓川刚住进淇奥宫,您就把她召回来,这会不会让敛贵妃脸上不好看呢?”

    “管她好看不好看。”辰妃的脸从里到外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眼睛里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她那里有皇上天天陪着,肚子里又有了孩子,里里外外,事事如意。可霓川正值痛失父母的当口,你觉得整日呆在那样一个喜气洋洋的环境里,她心里会舒服吗?”

    扶越敛了一下眉,点了点头说:“此事是儿臣失察了,还是母妃您思虑周全。”

    辰妃看了一眼扶越,语调低沉地说:“既然你属意于她,要娶为正妃,作为你的母亲,我也要早些尽到当婆婆的责任。”

    “霓川年纪还小,行为举止还要大人多多指点,敛贵妃虽然辈分大,但说到底也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自己还是一团孩子气,如何能教导了霓川。”

    “明个儿我就去回了皇上,让霓川从此住在重鸾宫中。从此她与我朝夕相处,我也可教她一些皇家规矩,宫廷礼仪。”

    看到扶越稍有犹豫,辰妃立即冷下脸说:“你这孩子,把霓川放到外人那里没有顾虑,一说放到亲妈这里倒犹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怕我害她不成?”

    扶越见母亲变了脸,心里也有些慌乱起来。他上马上从罗汉床上下来,站在辰妃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解释说:“当然不是,有母妃您亲自教导霓川,自然是她的福气。只不过,霓川生性活泼好动,只怕扰了母妃的清静。”

    辰妃哑然一笑:“你放心,她是你的心上人,我就是再糊涂也不会为难她。况且,她住在我这里,你平日进宫来看她,不也方便些吗?”

    扶越一听,不好意思地搔了下头,不再说什么了。

    是夜,扶越离开后,辰妃颂了会经,又抄了会经卷,却终是心绪起伏,难以入睡。

    于是她命清芬抱着琴,跟着她一起登上了重鸾宫中最高的摘星阁。是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正是漏断人初静,寂寞沙洲泠的时候。

    辰妃坐在摘星阁中,轻拨了一曲《水龙吟》,琴声清越,如碎玉落入银盘,清泉撞过顽石,自成一派高缈之格。

    一曲终了,立在旁边的清芬竟然落下泪来。辰妃问她为什么伤心?清芬抹了抹眼泪道:“娘娘琴音飒飒如风雨归舟,韵味朗然明洁又如皎月当空,只是其中思念太重,离情太苦。”

    辰妃没想到清芬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便知她绝非平常女子,更加对她刮目相看。

    辰妃看着满天星光,黯然说道:“不思的情如何为情,不离的苦又怎能算苦?”

    看着清芬似懂非懂的样子,辰妃淡淡一笑:“只愿你今生都不必知道其中的意思。”

    说远,辰妃抬手轻拨了几下琴弦,吟了首诗:“谢家生日好风烟,柳暖花春二月天。金凤对翘双翡翠,蜀琴初上七线弦。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应恨客程归未得,绿窗红泪冷涓涓。”

    念过了诗,辰妃招手叫清芬到自己身边来,然后温和地对她说:“秋夜里万物俱寂,只有我们主仆二人立在这遥遥天地间,此时也没什么好说的,本宫就给你讲讲琴如何?”

    清芬一听,喜出望外,忙说:“娘娘抬举奴婢了,奴婢什么都不懂,便充当个牛马的样子听听。”

    辰妃抚摸着琴的边缘说:“自古以来,琴的别名有许多。比如,七弦、玉弦、玉振、鸣琴、桐君、绿绮、落霞等。”

    “这每一个名字的出处,要么来自于诗歌,要么来自于典故。每一个别称,都有一段故事,一番曲折的心肠在里面。”

    “琴最初只有五弦,内合金、木、水、火、土,外为宫、商、角、徵、羽五音。后来又加进了一根文弦,一根武弦,合为七弦琴。”

    “一张琴分为头、颈、肩、腰、尾、足几部分。其中,琴头的上部叫作额,额下有硬木以架弦,名为岳山。”

    “琴的底部位于中间较大空隙叫作龙池,尾部小些空隙则称为凤沼。岳山边的硬木名叫承露,上置弦眼七个用以穿弦,而在弦下还有七个用来调弦的琴轸……”

    辰妃讲的,清芬似懂非懂,她看着眼前的这张琴,轻轻地说:“娘娘刚才拨的那一曲不知是什么,曲调却是好听的很。”

    “奴婢听着这曲子只觉得回到了小时候,还在爹娘身边那会……奴婢其实已有十年没见过他们了。”

    “这一曲《水龙吟》,你能听出这些,已是领悟到其中高妙了。”辰妃低头,玉指轻拨,琴音如大珠小珠铮铮而出。

    深夜的汉阳宫里,一曲婉转清越的琴曲正在悠然地回荡……
正文 第318章 枕畔犹香泽
    &bp;&bp;&bp;&bp;庭院里的曼陀罗已入花期,淡淡幽香如迷梦一般蔓延在夜里,宫门口朱红的纳纱灯因秋风拂过而微微地摇晃起来。

    窗外点滴的铜漏声,透过软烟罗的纱窗飘了进来,像是一阵细密又整齐的脚步声,在这众人沉睡的深夜中独自走过。

    铜漏声声,不紧不慢,预示着眼前的良辰美景,在谁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正缓缓地渐行渐远……

    浅紫藤色响云纱帷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一串金铃铛。偶尔,殿里的红烛会莫名地摇曳几下,在这跳动的烛光中,金铃的影子会骤然地变大,又很快缩小,像个身怀异能的小怪物,要在这静谧的深夜里,速速变回原型……

    允央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这些小金铃的影子,莫名地有些害怕,她轻轻地抓紧了赵元的胳膊,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赵元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一手拽起玫瑰灰绣山竹水仙纹的三丝罗被给允央盖上,另一只手则非常自然地抚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感觉到允央腹部温暖而安静,赵元虽然闭着眼睛,嘴角却很自然地挑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允央盯着他的脸,忽然也没来由地笑了。

    好像感觉到了允央表情的变化,赵元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带着慵懒地沙哑:“大半夜的,你这两眼睁得和铃铛似的,在看什么?”

    允央没回答,只是帮赵元拢了拢明黄色暗龙纹软绸寝衣的领口,把他起伏的胸肌缓缓地盖了起来。

    “皇上你听,有抚琴的声音。”允央用鼻尖碰了碰赵元的胸膛。

    “是吗?朕怎么没注意到。”赵元眯起眼睛仔细听了听。过了一会,他眉心一凝,有些掩饰地转了下头说:“好像是有,大概是宫中的乐府正在排练新曲子。”

    “这回我大齐平定南疆,大获全胜,全体将官功不可没。过一阵子朕要在临华殿举办封赏大典,这些乐人正在为这事准备着。”

    允央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一阵子说:“这支《水龙吟》缥缈婉转,情意绵绵,直抒胸臆,绝非伶人们为了谋生而奏的取悦之曲。”

    “听这声音像是从重鸾宫那边传过来的。没想到,辰妃的琴艺如此卓越,令人惊艳。”

    赵元垂下浓密微卷的睫毛,没有回答。

    允央往赵元怀里钻了钻,又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腰,然后气如游丝地说:“臣妾怀着皇嗣,不能服侍皇上……皇上,皇上不如去其他嫔妃那里,她们……或能侍奉周道。”

    赵元身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允央伏在他胸膛上,听着他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忽然不安起来。她把赵元抱得更紧了些,再次试探地说:“皇上,是不是觉得淇奥宫太闷了?这里太安静了?辰妃那里会不会好些,她还会弹琴,还会插花……她那里满是荼蘼的味道……”

    也不知为什么,允央有些语无论次起来。说着说着,她先难过了,声音都有些哽咽。

    赵元低头看着她,无声地笑了,抚了抚她蓬松的发髻说:“你既然这般贤德要推朕去别处,为何还越抱越紧?平时看你柔弱,却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力气,还是个暗藏的武林高手。快点放手,要不真的是要将朕制住了。”

    说着,赵元还煞有介事地动了动身体,好像打算反抗一样。

    允央怎会听他的,只是不依不饶地抱着他,手指几乎都掐到他的肉里,心里想:“让你走,你就真的要走吗?”

    这么一来允央便愈发感到委屈。赵元感受到她身体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战栗,也大为不舍,低头找到她的鲜红的唇,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可能是分别了太久,又不能过分亲近,两人从见面到现在还没有这般热烈地吻过。一时允央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一片空白,浑身软绵绵地没了力气,环着赵元的手终于松开了。

    许久,两人才分开,赵元用手指轻轻地揉了揉允央湿润又温暖的嘴唇,迷恋地看着她,片刻后,又轻轻地推开了允央,把头扭到了一边。

    赵元把双手枕在脑后,吁了一口气,忽然说道:“霓川是不是住在淇奥宫里?”

    允央冷不丁听到他这样问,就点了点头。

    赵元没看允央,口气有些难过地说:“这个孩子真是可怜,几天之内失去了所有亲人。纵然是刚强的男人也难承受,更不用说她还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郡主。”

    “不过,看起来,她倒是比朕想像中坚强了许多。”

    允央想起霓川忧郁的眼神,叹了口气,轻轻说:“所幸睿王待她一如从前。并没因为她娘家失势,而看轻了她。”

    “是啊,”赵元双目望着前方,平静地应了一声:“扶越小时候就比别的孩子仁义。待人接物又很实诚,吃了亏从不放在心上。”

    “听说,为了霓川,他给府中原来的侍妾都分发了大笔金银,将她们遣散回了娘家,并且立下誓言,此生只娶霓川一位妻子。”

    听到这样的消息,允央感到非常震惊。她知道能作出这样的决定实属不易。

    大齐国的贵族中有一个习惯就是在爱在府中圈养许多年轻貌美的姬妾。官越大,钱越多,

    府中的姬妾也就越多。

    扶越能够不理会这些俗礼而一心一意地对霓川,就意味着他不仅要面临重重的诱惑,还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别说是扶越这样身份的人,纵然是民间的男子,恐怕也没几个人能作到。

    允央在心里感叹:“谁道男子皆薄性?只是未遇痴情人。”

    赵元此时也很有感触地说:“扶越真是个品行无亏的君子。正是这样,朕才更想让他与霓川将来的日子能平顺一点。”

    “若想他人两个日子过得好,谁是关键人物呢?”赵元扭头看着允央。

    允央想了一下笑道:“皇上真是为他们两个操碎了心,您都这么说了,臣妾还有什么理由留着霓川。”

    “我与霓川的身世有几分相似,她的难处我也感同身受。明天,我便派人把霓川送到重鸾宫,只要辰妃能接纳,喜爱霓川,她与睿王才真能长长久久。”
正文 第319章 古寺遇怨偶
    &bp;&bp;&bp;&bp;八月二十一,这本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但今天在大齐国中,这一天已变得不平常了。

    因为它也是周天子的祭日。

    以前大齐国每年都不会祭奠周天子,今年,赵元平定了南疆,消灭了从周朝至今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几大柱国。

    柱国虽然没有了,可是大批势力非凡的世家旺族还存在着。为了拢络人心,也为了显示大齐的国威,赵元下旨宣布大齐传承于周天子所建仪制。

    这道旨意一下,大齐国从世家旺族的对立面一下子变成和这些世家的同盟,令本来群龙无首的世家旺族们找到了一个果敢有力的领袖。

    既然成为了世家旺族的领袖,那今天周天子的祭日就不能草草带过,必要隆重地祭奠。

    不凑巧的是,八月二十一这天早晨,允央的身子不知为何不舒服起来,赵元决定留在宫中照顾允央,所以当天在皇家寺院中举行祭奠周天子的仪式,赵元就不能参加了。

    可是他若不参加此次活动,必会引起世家旺族们的不满。他们对赵元刚刚建立起的信任,只怕很就会土崩瓦解了。

    就在赵元左右为难时,旋波站了出来,她愿意代替父亲去崇善寺主侍祭奠周天子的仪式。赵元一听喜出望外,当即就准了旋波的请求,命她火速前往崇善寺。

    皇家的祭奠仪式总是冗长而乏味的。旋波站在大殿之中,先是听礼官宣读了奇曲聱牙,晦涩难懂的祭文。

    接着又是听上百名乐官一起演奏庄严却沉闷的礼乐。礼乐终了,是繁复无比的祭奠过程,祭奠过后,又是几十位高僧的颂经。

    这么多项目全部进行完毕后,已过了晌午,旋波站了四个时辰的腿已经麻木了,她微抬了下手,两个宫女马上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扶着她缓缓往殿外走去。

    此时的旋波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初秋的崇善寺。

    作为皇家寺院,崇善寺的景致真是少有清幽淡逸。此寺依山而建,寺外有山泉缭绕,终日水气氤氲,寺内古树林立,松柏崔巍,常有珍禽异兽在寺中悠然穿行。

    旋波自小就喜爱动物,如今见此地有这么多的小松鼠、小兔子之类的动物自在玩耍,欣喜异常,脸上一扫刚才在祭奠周天子仪式上的困倦。

    旋波想去看看小动物,又怕跟着的人太多,惊扰了它们。她见四下无人,就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宫女说:“我去寺里转转,你们谁也不要跟着我,我一会就回来。”

    宫女们虽不放心,却也不敢硬拦,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旋波满意地一笑,转头就顺着古松参差的石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在草地上捡拾着松果的小松鼠蹦蹦跳跳。

    忽然她听到头上有鸟鸣声传来,声音高亢清越,婉转多变,甚为悦耳,抬头一看是雌雄两只紫啸鸫正在树枝上戏闹玩耍。

    紫啸鸫这种鸟全身羽毛皆为深深浅浅的蓝紫色,黑喙红目,在中原颇为罕见。旋波一见,心中一漾。

    原来,她最爱紫色,这种鸟身上的紫又是别处见不到的纯正,一时旋波的注意力全被这对鸟吸引了过去。

    旋波轻提着越罗纱裙,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幽静的古树下听来还是颇为刺耳。两只紫啸鸫听到声响,立刻扑扇着翅膀簌簌地飞走了。

    旋波一见鸟飞走了,心里着急,却也无法发作,只得跟着这对紫啸鸫从槐树跳到杨树,从石径走到别院。

    不知拐了多少道弯,旋波正抬头看着鸟,忽地它们纵身一跃不见了踪影。

    旋波心中沮丧,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灰墙玄瓦的院落门前,门前黑漆木门半掩,里面似有人语传出。

    为了弄清这里是何处,旋波打算走进院子找人请教,刚到门前,从半开的门向里望去,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一看这人的身姿,允央大惊失色,立即转身躲到墙边。

    原来,院里侧身立着一个女子,此人身穿杏黄色含春罗夹衣,搭着绛紫色银线绣茶花纹法华纱披帛,这件衣服旋波也曾穿过,而这位女子身高体形与她也别无二致。

    旋波的脸色开始苍白起来,心中怦怦打鼓:“这是出现鬼了吗?这里怎会还有一个自己?”

    心里虽然慌张,旋波还是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自己的衣服由掌衣局承制,只有一套,别人如何能得到?转念一想,其他人穿和自己一样衣服的情况尽管极为少见,但也并非不可能。

    原来,皇宫中的掌衣局除了得到皇家给的包银外,还偷偷找到了新的赚钱门道。就是把宫中妃嫔与公主的衣服样式暗地里记下来。

    等到给宫廷的衣服献过后,这些掌衣局的宫人们就把之前记下的样式面料单子取出来,按上面的记载,做几套出来,然后高价卖给洛阳城中的贵族小姐。

    所以院子里的这位年轻女子,大概也是通过这种方法穿上了与旋波公主一样的衣服。

    “不过,一个人妙龄的姑娘跑到这僻静的别院里来干什么?难不成和我一样是看紫啸鸫的吗?”旋波好奇心涌动,便顺着墙上的圆形花栅窗向里望去。

    只见这个女子站在院中的一丛修长茂密的慈竹之下,前面两丈远背对着她立着一位身高六尺有余的中年僧人。

    此时就听这个姑娘说道:“你打算再不见我了吗?”

    那中年僧人既没回头,也没搭话。

    这个姑娘见他如此冷酷,情绪激动起来,她声音发颤地说:“去年此时青梅如豆,与伊共摘,对花倚东风,无酒浑醉梦。而今,纱窗外风摇翠竹,人去后吹萧声断,珠帘寂寂,泪泣千点。鼓瑟瑶琴,皆为凄凉音。你可知我独对冷月寒榻,夜夜相思侵骨,难以入眠。”

    旋波听罢心里赞叹道:“没想到这位姑娘还是个才女,这话说得文采飞扬,不逊于当世的那些才俊。”

    只见那中年僧人没有回头,慢慢地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僧俗两界,一苇难渡忘川。”

    这个姑娘听他这么一说,潸然泪下,幽幽道:“可我哀音向谁诉?满眼春景只引得伤心无数,一声声更苦。”

    中年僧人仰天长叹:“今生我已侍如来,终要负卿。”

    他的这句话,让妙龄女郎的情绪几乎失控。她愤然道:“既然流水无情,为何庭院静,花香密,与我几番风月。”
正文 第320章 惊天大逆转
    &bp;&bp;&bp;&bp;旋波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看院子里的这两个人,虽然情意绵绵,但毕竟是僧俗两界。这位奴婢脱口而出的‘几番风月’,怎么听来都有些刺耳。”

    “他们这般隐秘的事被我撞到,实在是令人尴尬。我还是快点离开的好。”旋波随即她悄悄抽身想要离开。

    就在她想走还没走的当口,听到院子里的中年僧人说了一句:“大错既已铸成,你还提这些有什么用?主人将你我派到这里,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们皆无生路。”

    他这一句声音不高,却将旋波惊得生生定在了那里。

    旋波心里飞快地想:“主人?纵然这个僧人入了佛门,也没听说会将菩萨称为主人的。而且说到什么任务,这么一来怎么听都不像是良善之人能说出的话,难不成这两个人是混入到崇善寺里的盗贼?”

    这时,就听那个妙龄女子说道:“对我而言,生与死又有什么分别。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生,你离去的那天,我便已死了。”

    那僧人听到这话,口气已无刚才的耐心,有些愠怒地说:“既然如此,你便在主人那里好好呆着罢了,你又出来作什么?你不是已看破生死,还要争这些名利吗?”

    妙龄女子听完僧人的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有些凄厉:“怎么,你现在怕了吗?我告诉你,这次的任务是我费尽心力搞到手的,为的就是来崇善寺见你,我要当面质问你个负心人!”

    “疯子!”中年僧人低吼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哪有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主人有多看重这次的行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耽搁了时间,错过了开启房门的时间,你应该能想到我们会死得多惨?”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终于能够让你恐惧,害怕,颤抖,战栗了吗?我不怕死,我想和你一起死!”妙龄女子的声音透着无边的绝望,她的心真的好像已经死了。

    旋波实在没想到,自己要离开的片刻,院子里的场面竟然出现了这样让人惊掉巴的反转。刚才还是情意绵绵,柔肠百结,这一会马上就是死呀活呀的,凄厉又难听。

    所以说,男女最尴尬的就是分开以后还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闹到最后,谁都不记得为何当初要在一起?

    “唉。”旋波心里叹了一声,暗道:“不管院子里的两个人当初是为什么在一起,反正都是盗贼,在一起也没好事。”

    这边想着,她便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可巧不巧,她刚一迈步,院子里的中年僧人又发话了:“你别闹了,纵然此次任务失败,你便把责任都推到我这里好了。反正我终是比你多活了十几年,也够本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当初我这么说,今天我就这么做。”

    “剧情又翻转了?”旋波心里一跳,好奇心再一次让她停了下来。

    妙龄女子再以忍不住了,抽泣起来。

    那个中年僧人却没有说话。

    旋波慢慢回过头,伸长脖子往院子里一看,见那僧人不知何时已走到妙龄女子身边,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旋波一挑眉,心里冷笑:“看来这个女子很吃这一套。”

    这时,那个中年僧人抚摸着妙龄女子的头,声音温柔地说:“乖,你把人皮面具拿出来,咱们先扮上。”

    妙龄女子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个绸包,递给中年僧人。僧人接过绸包,满意地一笑。然后说:“我们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行动了。他们那边一但得手,我们就马上就出去,你作为旋波公主,我作为主持,一定要在日落前找到那间屋子,否则就会错过启动的时间。”

    “好是好。”妙龄女子有些娇羞地倚在中年僧人身上:“我怕我扮不好旋波。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出这么重要的任务,人家心里实在是很害怕。”

    中年僧人将她揽得更紧了,声音低哑又迷人:“一切有我呢,你放心。”

    看着院中的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往房里走去,旋波在院子外面,已经脸色苍白,哆哆嗦嗦起来。

    “如果那个女人装成是我,那我应该在哪里?他们两个刚才说有人得手后会通知他们,得手是怎样得手?难道是要我的命吗?”

    旋波越想越怕,转身想快速离开,怎奈腿肚子发软,快也快不了。

    她见身后立着一棵百年的栾树,树干粗壮,要两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起来。她急中生智想:“不如自己先躲到这棵树后,待腿能走路之后,再悄悄离开。”

    她这想法果然不错,旋波身材窈窕,往树后一藏,半点也看不出来。正当她松了口气,平复心情的时候,就听到树上有叽啾声传来。

    旋波抬头,抬头见刚才的一对紫啸鸫立在枝头。一只绿翅蝗虫被它们衔在嘴里,雌鸟衔头,雄鸟衔尾,却也不吃,似是逗趣。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灰背伯劳,一口将绿翅蝗虫抢走,两只紫啸鸫想夺回来,怎奈灰背伯劳喙长爪利,几个回合下来,低挡不住,只好一只向东,一只向西飞去。

    可以心有不甘,两只紫啸鸫很快又飞了回来,大声地鸣叫着与灰背伯劳战在一处。

    三只鸟在上面大战,旋波在树下打战。她心想:“这几位鸟仙人,你们可别闹了,要是惊到了院中的那一对男女,他们冲了出来,都不用借旁人之手了,直接在这里就把我清理了。”

    旋波急中生智,随手从边上揪了一颗青海棠果向树上掷去,没有打着灰背伯劳,却打着一只紫啸鸫。

    这只紫啸鸫哀号一声,向旁边的树上飞去,另一只紫啸鸫也跟了过去。两只鸟在树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一回动静可是整大了,旋波急得真跳脚,心想:“本想打散它们,让它人别叫了。没想到这对紫啸鸫叫得更欢了,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果然,这么大的动静,惊扰了院内的一对男女。就听有木门支呀被打开了,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个僧人出来了……
正文 第321章 真真与假假
    &bp;&bp;&bp;&bp;旋波听了一会,见脚步声消失了,便壮着胆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僧人的背影出现在不远处,正四外张望。

    看了一阵子,没发现什么异样,这个僧人回过了头。旋波一瞅,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原来站在那里的人竟然是净尘!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净尘,是在院子里说话的中年僧人。他刚才进屋里戴上了人皮面具,假扮成的人就是净尘。

    旋波吓得动也动不了,背靠着栾树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那个中年僧人看了一会,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就转身返回了院子。

    旋波听他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想挪动发软的腿,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就觉得自己肩头被人拍了一巴掌。

    这一掌下手不算轻,震得旋波背上一麻。她回一看,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也穿着僧衣,但脸上的神色却是异常阴狠,眼角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看着旋波愣愣地看着自己,那人有些不耐烦,他眉头一皱:“都妆扮好了,还愣在这里作什么?快点去前面办事,难不成你来想在这里躲一辈子?”

    “听说,旋波公主已经失踪了快一个时辰,可能已被我们的另一队人给办了。你这会出去正是个绝佳的机会,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旋波知道此人将她认成了刚才在院里说话的妙龄女子,她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计就计。于是她为难地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中年僧人所在的院子。

    “你是说老四不让你去?这个蠢货,他想找死吗?”刀疤脸有些恼火了,把旋波往旁边一推,径直朝小院走去。

    走了几步,刀疤脸忽然停下了脚步,冷冷地来了一句:“你和老四,你们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想要质问旋波。

    可是就在他刚回过头的瞬间,突然觉得额头上一阵剧痛,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旋波见比自己高一大截的刀疤脸在眼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自己反而被吓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她才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石块扔了出去。

    前面她是不敢走了,她又哆哆嗦嗦地退到了大栾树后面。刚长出了一口气,就觉得有人忽然出手在身后将她的双臂制住。她想喊叫,可嘴巴也被人捂了个严严实实。

    她扭头一看,吓得眼前发黑,制住自己的竟然是“净尘”!

    旋波心想:“完了,完了!看样子,这个装成净尘的中年僧人想要就地将我清理了。可怜我一个大齐国堂堂的长公主,就要在这里一命呜呼了吗?”

    推导出结果后,旋波心里愈发恨了起来。她咬着牙想:“父皇常教导我们,绝不可以跪着死,就算以卵击石,也要奋力一搏!”

    旋波此时手脚全被制住,动弹不得,她只好伸着脖子照“净尘”的下巴就一口咬了下去,心道:“就算我死,也要把你的人皮面具扯下来!”

    这一口咬下去,力道可真不轻。旋波就觉得自己的嘴里,全是这个男人的下巴,舌头被细细密密的胡茬子扎得生疼,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猛然间,她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人皮面具,这个人是真的净尘!

    于是,果断地,旋波松开了口,她马上看到净尘白晰的下巴上,留下了两排带血的牙印。她一抬头就看到净尘恼怒得几乎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恨不得给她也来上一口……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的时候,小院子里传出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旋波就觉得身子一晃,脚下生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净尘抱着跃上了大栾树。净尘选了一个枝繁叶茂的地方,将两人的身体藏了起来。

    很快,小院门口就出现了另一个旋波,她一出门就看见爬在地上的刀疤脸。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三掌柜,你怎么了?”

    言罢,这个女子快速地跑了过去,扶起了刀疤脸,摇着他说:“三掌柜快醒醒!三掌柜快醒醒!”

    刀疤脸醒来一见这个女子,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她结结实实的一耳光:“贱人,竟然敢暗算我,我要你身首分家!”

    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巴掌,被打得眼冒金星,刚恢复了一点神志,又听刀疤脸要杀自己,吓得花容失色,起身就往小院的方向跑去。

    她边跑还边喊:“四掌柜救我,四掌柜救我!四……”

    刀疤脸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柄短刀,照着前面女子奔跑的身影掷了出去。可怜这个女子,她最后一句“四掌柜”还没说完,就已被刀疤脸的短刀当胸贯穿,立即扑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旋波看着这个女子因自己而无辜枉死,一时心中大骇,她努力挣了挣身子,但是身体如同被铁钳固定住一样,动弹不得。

    她回头去看净尘,却发现他看也不看自己,只是蹙着眉头,紧盯着那个刀疤脸。

    很快,小院中闪出一个人影,正是化妆成净尘的中年僧人。他一见妙龄女郎俯卧在地上,立即冲过去将她扶起来,抱在怀中。

    片刻后,树下传来了这个中年僧人撕心裂肺的哀号。

    那个刀疤脸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中年僧人在自己面前悲痛欲绝。

    过了一会,他说:“老四,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哭,你恶心不恶心?她不过是主人身边的一个低等丫头,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找了来……”

    中年僧人抱着妙龄女子尸体,如野兽般低吼着:“闭上你的臭嘴!”

    刀疤脸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从腰间取出一把钢刀,寒光闪闪。他举起这把刀,直指中年僧人的鼻尖:“你叫谁是臭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知道我在主人身边是什么地位吗?你竟敢这样骂我,难道你要追着这个贱人,两人一起去了投胎?”

    “投胎?”中年僧人冷笑道:“谁先去还不一定呢!”说完他从身后拿出一把长剑,大叫一声,腾空跃起向着刀疤脸刺去。

    片刻之间,两人便战到了一处。
正文 第322章 暂时脱险境
    &bp;&bp;&bp;&bp;旋波虽然不算是武林高手,但多少还是有些底子的。她看着中年僧人与刀疤脸刀来剑往,混战到一处,论武功实力两人不分伯仲,但是论起孤注一掷的决心来,显然中年僧人要更胜一筹。

    只见中年僧人的长剑处处都往刀疤脸的要害处刺来,每刺一下必竭尽全力,不留后手,将自己安危置于一旁,全然不顾。

    相比之下,刀疤脸的进攻就要顾虑许多,他的每一招除了要攻击中年僧人外,还要留下保护自己的余地,这样他的招数可发挥的余地就不多。

    树下的两人你来我往地战了十几个回合,刀疤脸渐渐被动了起来,只剩下招架之功已没有还手之力。

    这时,气喘吁吁的刀疤脸对中年僧人说:“老四,都是自家兄弟,有气撒一撒就算了,你还真下死手呀?”

    那中年僧人也不答话,双眼冒火,跟疯了一样,一招快似一招。

    刀疤脸也有些急了,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傻了吧你!那个女人虽然已经死了,可是我们还有备用的女人。这人已经来了,你和她照样能扮成净尘和旋波。”

    “你和我在这里浪费时间没用,你还是快去找那间屋子吧,找不到那间屋子,不但你我都得死,连你的师兄师弟,和你有一点关连的那些人,哪个能活到明天?”

    中年僧人听他这么一说,神情微微一怔,下手便犹豫了一分。就这一分,被眼光狠准的刀疤脸抓住,他趁中年僧人犹豫的片刻,从腰间抽出一支银镖照着中年僧人的面门就掷了出去。

    旋波在树上看得真切,知道这一镖中年僧人多半是躲不过了。她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虽然嘴被捂着叫不出来,但是身后的净尘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这本就是敌人之间的内讧,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公主平时看起来异常明理懂事,怎么现在竟然为那个中年僧人担心起来,真是荒唐之极!”

    净尘冷冷地瞥了旋波一眼,把旋波的嘴捂得更紧了一些,声怕她一会再冷不丁地发出什么声音,被树下鏖战的两人发现。

    话说这个中年僧人眼见刀疤脸手一动,一道寒光冲着自己的右眼而来。他心中大叫,不好!只好全力往旁边一躲,但这支镖的速度与力道实在是太快了,中年僧人躲过了眼睛,却没有躲过耳朵。

    这支锋利的飞镖擦着中年僧人的眼眶飞了出去,将他的鬓角划出一个大口子。这还不算完,带着血迹的镖速度一点都没减,瞬间扎入了中年僧人的右耳……

    就听“噗”的一声,这支镖生生将中年僧人的右耳撕裂了下来,带着一道血光,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地上。

    这时,中年僧人的半边脸上全是血迹。他一声不吭,毫不迟疑举剑就刺向刀疤脸。刀疤脸见他受此重创竟然片刻都没休息就又杀了上来,心知此人一定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俗话说,强盗还怕不要命的。刀疤脸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目光呆滞,一心想和他同归于尽的死士,心里多少也有点打鼓。

    他提刀拨开了中年僧人刺向自己的剑,然后举刀劈向中年僧人的右半身,中年僧人回手挡开了刀锋。

    接着,刀疤脸一跃跳上了围墙。中年僧人二话不说,双脚点地,也跟了过去,在墙头上与刀疤脸又刀光剑影地打了起来。

    净尘在树上看到这一幕,长眉轻轻一拧,暗暗想道:“不得不说,这个刀疤脸行事虽然阴损,但战斗经验却是非常丰富。他知道中年僧人不怕死,而自己怕死,双方过起招来,刀疤脸难以取得上锋。”

    “所以,他选择到墙头这种狭窄的地方交战,中年僧人刚才受了伤,血流满面,对他的视力多少会有影响,在墙头交战,刀疤脸占了一分便宜。”

    “再者,耳朵上的血管密集,虽然中年僧人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但是在墙头交战更加消耗体力。体力消耗会使心脏加快跳动来向全身输送氧气,从而使中年僧人的伤口出血量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中年僧人纵然是铁打的,也有鲜血流干的一刻,这么一来刀疤脸就又占了一分的便宜。”

    “在这生死攸关的交战中,两分的便宜,已能决定胜负了。”

    净尘看着刀疤脸边战边退,在墙头与房顶上跳来跳去,越跑越远,而中年僧人刚二话不说,提着剑追了过去。

    眼见他们跑远了,净尘才把捂着旋波嘴的手放了下来。

    旋波身体上的束缚一松,她马上回头,愤恨地注视着净尘,抬手就要给他一个耳光。

    净尘身材高大,都不用发力阻挡,只挺直身子把头一扬,旋波的手就生生没够到他的脸,只好在空中白白地舞了一圈。

    这让旋波更加气恼,刚要发作,就听净尘冷冷地说:“你我都要被歹人替换了,公主你还有功夫在这里耍花拳绣腿?”利

    被他这么一说,旋波猛然惊醒。她一脸慌张地说:“对呀!这都是些什么人,刚才他们说混入崇善寺后要找一个房间。”

    净尘一脸如霜的冷峭,他看都没看旋波,只是说:“跟我走。”

    旋波平日里见的人都是冲她点头哈腰的,哪里见过净尘这副又冷又拽的样子?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净尘,心里想:“摆个臭脸给谁看呀?”

    “虽说大家都知道你是那个宠冠后宫敛贵妃的心腹,但也用不着鼻孔眼看人吧。我好歹也是堂堂的长公主。你叫我跟着走,我就跟着走吗?”

    想到这里,旋波一脸孤傲地坐在树杈上不动了,斜斜地看了净尘一眼,那表情明摆着说了一个意思:“过来求我呀!”

    净尘正准备飞身跳下树,他的手往后面一抓,意外的是,什么都没抓到。净尘诧异地回过头,正好看见旋波那冷艳高傲的表情。

    “哼。”净尘在心里冷笑一声,接着利落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树,扬长而去。
正文 第323章 陷重重阴谋
    &bp;&bp;&bp;&bp;原本旋波是想让净尘低声下气地来接自己,而自己则要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样才算赚回了面子。

    她实在没想到,净尘这个家伙,竟然头也不回地自己下树走了。看着周围没什么人影,又看看地上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旋波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这会儿,她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事了。仗着自己还有几分武功的底子,她一闭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净尘虽然往前走着,但是耳朵却是仔细地听着各方。当身后传来旋波的裙佩叮当时,他马上意识到——不好!于是急着转过身,向前一跃,正好接住从上面跳下来的旋波。

    净尘的这个举动,是冒着极大危险的。谁都知道,人从高处落下,力道极大,若非绝世高人,谁都不敢贸然出手相救,否则很容易两败俱伤。

    所幸的是,旋波与净尘皆安然无事。

    把旋波放到地上后,净尘有些恼怒地看着她说:“你是女人吗?那么高的树,想都不想就跳下来。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还没走远,救起了你,你的双腿此时可能都废了?”

    旋波怎会不知,但她也没办法,净尘走了,留她一人在树上,如果刚才打架的那两个人又打回来呢?自己一介弱质女流,怎么抵挡不住这两个亡命之徒呀?

    “你还敢说我?如果不是你把我留在树上,自己一个人逃命去了,我又怎会出此下策?”旋波不服气地顶了净尘一句。

    净尘还是刚才那种冷清的表情,他淡淡地说:“刚才我确实想把你带走,但是后来我改变主意了。呆在树上,对你而言或许更加安全。”

    “你说什么?”听了净尘的话,旋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明明是自顾自地逃命,还冠冕堂皇地说这些有什么用?”

    净尘表情肃然道:“如今寺中情况不明,刚才见到的那两个扮成僧人的刺客,功夫都十分了得。若是他们回来了,贫僧一面要和他们交战,一面还要保护公主。到时候只怕不能护公主周全,因而想让公主呆在树上,贫僧一定会来接您的。”

    旋波听了这几句解释,心里已不像刚才那般气愤了。可是若让她跟在一个和尚身后走,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太没有面子。于是,她眼睛一闪,娇滴滴地说:“刚才下树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脖子,这会子实在是走不动了。”

    净尘一听,难以置信地看着旋波,因为他接住旋波时根本就没让她的脚粘地。在这种情况下,旋波又怎会扭了脚?

    不过,旋波毕竟是公主,她发了话,净尘不可再像刚才一样,不理不睬。他走上前,一句话没说,就把旋波扛在了肩上,大步往前走去。

    旋波没料到他会出这一手,只好爬在净尘的肩头不敢再说话。但走了几步,净尘忽然停了下来,他低声地说:“听,什么声音?”

    旋波此时已被他颠簸七荤八素,怎能说出话来。净尘把她从身上放了下来,然后做出一个禁声的动作。

    旋波白了他一眼,立在一旁大口地喘气。

    净尘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建筑,这里是几所古老的庭院,院里是僧人居住的禅房。这些房间错落有致地安排在山林里。

    今日是初一,众僧都在前面佛堂诵经,这些禅房木门紧闭,周围一片肃静。葱茏的古树遮天蔽日,偶然有几声鸟鸣传来,之后便是无边的寂静。

    由于不知前方的情况如何,净尘边走边想着主意,走得很缓慢。这时,就听不远处似有突突的闷声传出,与刚才安静的环境一比,显得十分怪异。

    旋波愣了一下,忙拽住了净尘的衣服道:“这声音不对,像是有人在激烈地打斗。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净尘的神情更为冷峻,他伸出手臂下意识地把旋波护在身后。

    就在此时,前面传来一声惨叫。这个声音不高,凄厉绝望,听得出来惨叫的是个男子,声音极为痛苦,又极为不甘。

    净尘一惊,剑眉倒立,匆忙中快步向前,旋波挡他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转了个弯就看到了一座僧人居住的小院,院门大开,门前空无一人,声音似乎是从这里传来的。

    净尘暗暗地在手掌上运上了内力,以防此时忽然冲出几个刺客伤着旋波。他走进了院子四下打量,没有见到人,又到院中厢房看看,也是空空如也。

    旋波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诧异:“这就怪了,刚才明明听到这里有人声,到了这里竟然半个人都没见到,难道这你们这皇家寺院中还闹鬼吗?”

    净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依旧什么都没说。

    他们两人又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只得出了院门,准备打道回宫。

    正在净尘下台阶的时候,忽然旋波身体剧列地抖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打颤地说:“快看,那树边是什么?”

    净尘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棵古老的槐树下,一团殷红的血迹正在地上蔓延开来,如同一匹红得浓艳又诡异的丝绸,正在缓缓地铺展。

    见状,净尘回头对旋波说:“公主,你等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旋波怎肯听他的:“此地如此古怪,我哪敢一个人等着,要是有刺客冲了出来,我该怎么办?”

    旋波说完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紧紧跟在净尘的后面,也走了过去。

    慢慢的,旋波跟着净尘转到了树后,眼前的一幕如此让人震惊,她的身体不由得猛晃了一下,然后赶紧用双手捂紧了嘴,生怕自己会马上惊声尖叫了起来。

    只见在栾树后离地一尺的地方,挂着一个人,此人咽喉已被割开,鲜血顺着胸前的衣服滴答滴答往下掉,左面的肩胛骨上插了一把长剑,不知凶手用了多大劲,竟然用这把长剑将这个人生生钉在树上。虽然树上之人失血过多,面色煞白,还是能看出正是妆扮成净尘的中年僧人。
正文 第324章 暗流初浮现
    &bp;&bp;&bp;&bp;旋波已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靠到了净尘的身止,瑟瑟发抖。净尘面带寒霜,把旋波拉到了一旁,低声道:“公主,现在这个伪装成我的僧人已死,肯定还有新人已装成你我到了前面。”

    “现在有另外两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活动在崇善寺里,所以从现在起我们两个不能分开。因为一但分开,再见时,我们都不能分清对方是不是真的。”

    旋波不到一个时辰已见到两个人惨死在自己面前,因而她也明白当前的情况万分紧急。对于净尘的建议,她是百分百的同意。

    不过,她也有一些疑问想要问净尘:“大师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因而能够在危急之时搭救于我?”

    净尘没有回答,而是四下观望着,他示意旋波走在自己前面。两人顺着禅房灰墙的阴影一路走到了一个僻静的阁楼边。

    净尘看了看周围,脸色越发阴沉了,他带着旋波走进了阁楼,躲在一处角落里,这里很暗,只有一扇子木格窗子透进了点点亮光。

    “这是哪里?”周围出奇地安静,使旋波越发不安起来,她有些担忧地望向静尘。

    静尘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地说:“这是崇善寺中一处放置梵文经书的藏经阁,平时很少有人进来。”

    旋波听他这么说,心里轻松了一些,于是她再一次问道:“大师为何会知道我在大栾树那里,及时地搭救了我?”

    净尘回答说:“这完全是巧合。今天是周天子的祭祀之日,在大殿中行礼之后,我本想回到禅房取卷经文。但是还没有回到我住的禅房,就发现今天是情形有些不对。”

    “按理说,今天有许多朝廷中的人来崇善寺,寺中应该很热闹才对,但是情况却是恰恰相反。僧人所住的禅房都异常寂静。”

    “正常情况下,即使大部分僧人都在前面诵经,禅房这里还是留有一些僧人负责打扫和准备饮食的。我到伙房查看了一下,灶台中一个火星都不见,菜和米全都没淘洗,这些原本应该在禅房中准备饮食的僧人全都神秘地消失了,就好像……”

    “好像什么?”旋波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好像他们全部被无声无息地被清理了。”

    清理,这个词旋波在那个刀疤脸嘴里听过,再加上刚才看到中年僧人被杀死的惨状,已经明白其中复杂的意思。

    “所以,我意识到有外人闯入了崇善寺,而且来者不善。”静尘机警地向窗外扫了两眼,接着说:“今天来寺中参加祭祀大典的人中最为尊贵的就是公主你了,可以想到,这些闯入者的目标多半就是你。”

    旋波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我既无兵权,也不参与朝政,而且平日不与人为敌,这些人找我作什么呢?”

    净尘说:“这只是我当时的想法,但是见到那个中年僧人后,便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中年僧人是一个月前来到崇善寺的。他来的那天正是天降大雨,他说他是游方的僧人,路过这里,被大雨困住,想来寺中借住。”

    “由于崇善寺是皇家寺院,我作为主持不能轻易让僧人留下,便亲自考验了他。我与他在交谈之间,发现此人精通佛法,而且还会一些梵文,再加上我暗地里观察了他的气息。”

    “发现他的气息前重后轻,吐厚纳薄,这是没有内功平常人的呼吸之法,因此我判定他真的是一个游方僧人。”

    “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用了调息法骗过了我,混入到崇善寺中。看来,他们这帮人是派他来做探子,先进入寺中,伺机做内应。”

    旋波想起刚才听到这个中年僧人与妙龄女子的谈话,于是赶紧告诉净尘:“他们好像是找一个地方,必须是一男一女才能进去。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装成我们两个?”

    净尘皱起眉头,看起来他一时也难下判断。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公主与我并不相熟,而且我们平时的交集也不多。他们派进来这么多人,而且一定要装成我们,可见是一个只有我们才能去的地方……”

    片刻之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祭祀台!”

    净尘是崇善寺的主持,旋波是大齐的长公主,两人极少有机会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就算是今天这么隆重的皇家活动中,两个人全是前簇后拥的,净尘身边有众多的僧众,旋波也是被许多侍卫与宫人围在中间。

    但是只有一个地方,他们必须单独前往,那就是立在大殿前的主祭祀台,作为大典的重头戏,这个过程被安排在下午进行。

    在主祭祀台上立有新铸造的礼周大鼎。在原计划中,净尘要在大鼎前宣读周天子的生平功绩,而旋波则要念颂孝雅皇帝就是赵元为周天子写的赞诵表。

    最后,净尘与旋波要把这两份表章放入礼周大鼎中,这样才能显示大齐对周天子仪制的传承和对周天子的尊敬。

    “不对呀。”旋波轻轻地说,“今天我是代表父皇来的。父皇则是因为敛贵妃身体不适,才临时改了主意不来的。其实今天站在主祭祀台上的本来应该是父皇和敛贵妃。”、

    “父皇原本是要亲自念颂为周天子写的赞诵表,敛贵妃作为宋家的唯一传人,由她来宣读周天子的生平功绩是最合适不过的。”

    “如果这个中年僧人一个月以前就来到崇善寺的话,那么他们原本要假装的人是父皇和敛贵妃?如果他们派人装成父皇和敛贵妃的话,那真正的父皇和敛贵妃就要被他们……杀死!”

    想到这里,冷汗已随着旋波的额头流了下来,这是一帮要行刺大齐皇帝的人!

    他们是什么来头?是南方失败的柱国世家派来的,还是太傅一族隐藏起来的势力,抑或是另一股之前并不知晓的忤逆之徒?

    原本以为父皇横扫南疆,凯旋而归,大齐从此人心稳定,政局清明,进入了太平盛世。没想到,大齐军队回到洛阳还不到一个月,就已有人布下陷井,想要取了皇上的性命!
正文 第325章 画师寻公主
    &bp;&bp;&bp;&bp;意识到这些人最终目的指向的是父皇,旋波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忧心忡忡地望向净尘,希望他能有化解眼前局面的好办法。

    显然净尘比她要早意识到局面的严峻。他此时双眉紧锁地看向窗外,过了一会,才说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么安静?”

    旋波仔细听了听说:“是啊。按说此时正是在祭祀台上进行大典的时辰,前面应该是礼乐齐鸣才对,现在却是如此的寂静,这完全不合常理呀。”

    净尘想了一下说:“如果前面的皇家侍卫发现了祭祀台上面的人有些不对劲,那局面会怎样演变?”

    “今日陪我前来的侍卫与宫人皆跟随我多年。他们若是发现高台上的人并不是我,一定会冲上去替我拼命!”说到这,旋波好像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惊慌。

    “若是那些歹人发现事情败露,会不会狗急跳墙,更加疯狂地寻找我们,一定要将我们置于死地呢?”

    净尘听了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说:“他们既然要派人来假扮我们,那我们就已经是他们要消灭的头号目标。”

    “这次混进来歹人的易容术你我都看到了,非常逼真。除非他们自己说出来,否则极少会被人认出。纵然侍卫们对今天的情况有所怀疑,这些歹人完全可以将计就计,把假公主与假净尘挟持起来威胁他们。”

    “侍卫们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并不能笃定祭祀台上的两人就是假的,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将进入僵持的状态。这也许就是眼前为什么这样安静的原因。”

    旋波听到这里,脱口而出:“那不正好,我们冲出去,告诉侍卫们,我们两个才是真的,高台上的两个是易容的。这样真相不就大白了吗?”

    净尘摇了摇头说:“此时前面有许多跟着公主进寺来参加大典的官员及他们的随从。刚才听歹人们交谈时说到,此次混入寺院的并不是一拨人,而是好几队。”

    “所以,人越多的地方越是鱼龙混杂,也许那些歹人正急着找不到我们,故意使出这招反间计,甩出一个破绽给侍卫,就是等我们沉不住气自己跑出去,他们正好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

    “公主您想过没有,若是我们死了,那假扮成我们人,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顶替了我们生活在人间。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近他们平时根本不可能接近的人,比如皇上。”

    旋波心道:“是啊,我若死了,假公主更不会有人怀疑了。她出入皇宫十分方便,父皇的处境就危险了。父皇刚从刀光剑影的战场回来,安然无恙,谁成想,回了自己的皇城反而陷入了险境?我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想到这里,旋波道:“大师,你说怎么办吧?”

    净尘沉吟了一下:“现在当务之急是……”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神色一变,对旋波作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旋波会意马上住了口,屏住呼吸。

    这时,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这人一边小跑,一边压低了嗓子,不断地低呼:“公主,公主,你在哪里?你快出来,你快出来!”

    净尘听到窗外的这个动静,眼中寒光一闪。他看了一眼旋波,意思是——你呆在这里不要动。旋波会意,赶紧点了点头。

    净尘脚下生风,几下就跃出屋外,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净尘悄无声息地返了回来。他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时腋下还夹了一个人。

    此人个子不高,三十多岁,身穿鸽灰的儒生袍,头带方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净尘回到屋内,把他往地上一放。这人像是被点了哑穴,见了旋波,手舞足蹈起来,却是一声音也发不出来。

    旋波一见这人,马上对净尘说:“大师请给他解开了穴吧,这人我认识,他是我府上的画师,名叫卢邦。”

    净尘听了虽然心里并不乐意,但还是将此人的哑穴给解开了。解开后,净尘并不放心,先是撕了撕他的脸皮,发现并没有易容。

    因为先前曾被中年僧人骗过,净尘这一次的检查更为严格,他直接去捏卢邦身上的各大关节。因为练武之人,或许可以通过调息法伪装呼吸,却没有办法来伪装关节。

    练武之人由于长年有内力在体内运行,关节与常人有异,有经验的人一捏就可以分辨出来。

    净尘认真地挨个捏着卢邦的关节,疼得卢邦呲牙咧嘴的,旋波在一旁看不过了,低声对净尘说:“大师不用捏他了,他是真的。”

    净尘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轻松,只是反问道:“公主为何这么肯定?”

    旋波压低声音说:“因为他是个太监。”

    净尘听了,想了一下,放开了卢邦。

    卢邦理了理衣衫,有些气恼地对净尘说:“我是太监不假,但那只是从前。经过多年的苦读,我现在是公主府的六品画师,也是有功名,堂堂正正的官人!”

    净尘立在窗前,机警地盯着外面,并没有理他。

    旋波这时走过来说:“你到处找我是为什么?”

    卢邦看着旋波感慨地说:“公主,可找到您了,这下可好了,祭祀台上的那个铁定就是假的了。”

    “一个时辰前,祭祀台前来了一个和您一模一样的女子。您的贴身宫女璎珞上前给她整理衣衫时,发现她腰间带着绣双鱼纹的绸香囊,一时便觉得好生奇怪。”

    “因为您平时所用的香囊,不是脂玉,翠玉的,就是金累丝的,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廉价货?璎珞将心中的怀疑告诉了侍卫队长。”

    “侍卫队长一听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上前就要拿下那个假公主询问,可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蹿过来几十个彪形大汉,将台上的假公主挟持住。”

    “侍卫队长也不能肯定台上的一定就是假公主,因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与歹人们对峙起来。”

    “我本来就站在后面,再加上个子小,就趁人不注意溜了出来。我想如果台上的人是假的话,公主您现在也许被那些歹人困住了,所以顺着小路往后院找来,没成想真的找到了您!”
正文 第326章 佛舍利铜宫
    &bp;&bp;&bp;&bp;旋波见卢邦在这样危急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来搭救自己,一时非常感慨,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时从祭祀台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音嘶喊,接着便是一片嘈杂的声音。

    净尘表情沉重了起来,他四下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对旋波说:“公主,请随我来!”

    旋波见净尘满脸的坚定,心中料定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发现,于是赶紧跟在他后面,往藏经阁的深处走去。

    净尘带着旋波与卢邦走了穿过了一排一排摆放经卷的松木书架,最后来到了墙边的一道不起眼的铜门跟前。

    铜门上横着一把虎头锁,虽然锈绩斑斑,但个头却是很大,看样子若没钥匙,想打开它并不容易。

    净尘恭身而立,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起势的动作,接着他开始在体内运行起内力。旋波就觉得平地里腾起一阵急风将她的头发吹拂了起来。净尘的缁衣在也如风扇一样,向四面张开。

    旋波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心里极为震惊,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净尘双手捏住铜门上的大锁,指尖一用力,就听到有“嘎嘎嗒嗒”的声音传来,那锁便如软泥一样变了形。净尘往外一拽,锁就稀里哗啦地碎成了好几块。

    早听说净尘的内力惊人,父皇被鲨齿蝠咬到的时候,全洛阳城只传了净尘入宫,日夜陪在父皇身旁,并借他的内力疗伤。

    后来父皇能够伤愈,安然无恙,净尘实在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旋波不禁在心底对净尘刮目相看:“从崇善寺发生异状以来,他一直都没有慌张。清晰地知道,在这种混乱的时候首先要确保的就是我的安危。只有保证我不落入歹人之手,才能阻止歹人的阴谋得逞,他们才不能掀起风浪。”

    这时,净尘一把推开了铜门,示意旋波快点进去。旋波进了铜门,发现这是一个椭圆形的房间,屋里空无一物,屋里有两个同样是椭圆形的雕花窗户,透进来点点光亮。

    中原的房子极少盖成椭圆的,而且从窗子上雕刻着缠枝莲与绵羊的图案,这更是中原工匠从不涉及的题材,可见这个房间是异域能工巧匠制作的。

    净尘见旋波一脸的疑惑,就告诉她说:“这是百年前崇善寺主持从吐火罗迎来佛舍利时,用来安放佛舍利的镏金铜宫。后来佛舍利入寺之后被安置在寺中的宝塔之下,这座铜宫就此空了下来。”

    “由于这座铜宫作用尊贵,一直以来都被崇善寺历代主持安放在隐蔽的地方,少有人知。我也是接任主持之后,查看寺中的密卷才知道的。”

    “所以说,公主您呆在这里,应是非常安全。刚才的动静,您也听到了,大概是歹人与侍卫们之间的互相威摄被打破,现在双方进入了混战。”

    “今天参加祭祀大典的朝廷官员居多,还有不少虔诚的信众也来观礼。那些歹人您刚才也看到了,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下手狠辣,就算是自己人一但言语不合也要置对方于死地。”

    “今天他们的事情败露,为了活命,也为了泄愤,他们一定会大肆杀戮,皇家侍卫的人数不占优,双方交起手来,怕是没有余力去保护手无寸铁的百姓。”

    “我作为崇善寺的主持,当然首先要保证公主的安全,现在您身处这座铜宫中,性命无忧。所以贫僧恳请公主同意贫僧到前面支援皇家侍卫,保护到场的信众。”

    旋波听了大为动容,马上说:“大师多虑了,保护无辜的百姓本就是大齐皇室的职责。我作为长公主怎会阻拦,大师你快去吧,只要大师你平平安安就好。”

    净尘听罢也不多言,转身快速离去。

    他这一走,旋波只觉得铜宫里瞬间温度降低了不少,她又开始战战兢兢地担心起来。这时,外面的天气忽然变得乌云密布,极为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半天没有说话的卢邦瞅着公主脸色有些苍白,总是不安地看着铜雕花的窗子,知道她心里害怕。于是他便走到旋波跟前说:“公主,您不必担心了。净尘主持的武功出神入化,您看看他刚才捏那个大锁就像是捏一个发糕一样,那得多大的手劲呀。一般人十个八个也难到他跟前。”

    旋波点了点头说:“可是了。今天遇到这样大的变故,若不是有他在身旁,只怕刚才被割开喉咙,钉在大树上的人就是我了。”

    卢邦并没有见到中年僧人惨死的情景。但听旋波这么一说,他也能猜想到今天来到寺院里的这帮人心狠手黑,绝非善类。

    就在这时,窗外“哗啦啦”一声炸雷响起,震耳欲聋。旋波被这声雷吓了一跳,回头去看窗外的当口,天空又接连劈下了几道闪电,把半边天空都照得如同白昼。

    旋波有些不安地看着外面,喃喃自语说:“从没听过这么向的雷声,从没看到过天空劈成两半的闪电。今天这个天气,怎么看都有点反常呢……”

    她话音还没落,外面忽然平地卷起了一阵狂风。虽然隔着窗子,但大风透过窗上的缝隙扑在旋波的脸上,还是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忙用袖子掩住口鼻说:“好大的威风,好大的阵仗,这是个什么招术?还能在平地里引出这么大的一股狂风。”

    说到这,旋波忧心仲仲地看着窗外,窗外连着亮起了几道闪电,接着就有震得耳膜生疼的雷声传来。

    “这样的天气,怎么看来都有些古怪,像是一种不好的预兆……”旋波的脸被闪电照得忽明忽暗,她不无担忧地说。

    卢邦知道,此时的公主是最为脆弱的。本来这些歹人到处破坏,为的就是逼公主现身,公主就算呆在这铜宫里,也还是会感到处处惊心。

    于是他对旋波说:“请公主不要挂怀,天象之事,岂是我等凡人能左右的事?无论外面的外面的天气如何变化多端,总有放晴的那一刻,不是吗?”

    旋波看了他一眼道:“平时以为你只会画画,今天才知你还是个宽人心思的能手。”
正文 第327章 天崩复地裂
    &bp;&bp;&bp;&bp;几个连续的闪电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旋波把耳朵贴到窗户上,想听听祭祀台那边的声音,可是除了漫天如注的雨声外,什么也听不到。

    天地之间好像除了瓢泼般的水柱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不会有什么事情吧?”旋波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正当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在铜宫度着步子时,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响动,脚下的地面颤动了一下。

    旋波被这一下震得有些发懵,她回头看着卢邦道:“刚才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卢邦也是一脸的狐疑:“回公主,小人好像感觉到地面动了一下。”

    “会不会是这个藏经阁年久失修了,被这么大的雨水浇在上面,承受不住,可能会坍塌下来?”旋波刚红润一点的脸,这会子又变白了。

    卢邦赶紧宽慰她:“纵然整个藏经阁塌下来咱们也不怕,这不是还有个铜宫顶着呢!这个房间是全铜打造,正是所谓的铜墙铁壁。只要我们不从这里出去,哪怕周围全是废墟,咱们这儿也是安然无恙!”

    旋波想了想,正是这个理,于是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

    可她这口气还没吐完,就觉得地面再次震动了两下,这两下比刚才的力道更大,动静也更响。

    地面这一动,不仅惊着旋波,连一直以从容自居的卢邦,看前眼前这种诡异的景像,也变得婆妈起来。

    就在两人都没准主意的时候,铜宫外的雨雾里,由远及进近地传来了一阵凌乱又急的脚步声。

    一听有人走近了,旋波也顾不上刚才地动的事,赶紧往铜宫的门口走去。

    铜宫的门被“咣当”一声撞开了,净尘手里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李妈妈!”旋波吃惊地叫了一声。

    净尘把这个老妇人往铜宫地上一放,然后看都不看旋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看着净尘的血影一出门,还没走两步,就被瓢泼大雨隐去了身形。

    “大师,大师!”旋波对着净尘离开的方向大声呼喊着,可是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很快,净尘又肩膀扛着一个侍卫走了回来,手拽着一个侍女。旋波一看这个侍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中“璎珞,真的是你!”

    璎珞看到旋波,主仆相见感慨万端,都落下泪来。

    “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被净尘大师救回来?”哭了一阵后,旋波擦了擦眼泪问。

    璎珞道:“公主你说去看鸟儿离开后,迟迟没有回来。宫人们急得要死要活,几乎把能想稍许洲到的地方都找了,可是离您的影子都没有。”

    “后来,在祭祀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登上了祭祀台。后来有人指出这个女子是假冒的,场面便乱作了一团。”

    “这时不知是从哪里蹿出上百号手提钢刀的身穿黑衣家伙,他们将祭祀台团轩围住。皇家侍卫们人数不到这些黑衣人的一半,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两厢只好这样遥遥相望着。”

    “刚才天气忽然就变脸了,黑衣人有些不耐烦了,就发起了进攻。就这样,皇家侍队硬碰硬地和黑衣人交手了起来。”

    “他们这些带刀的官军与黑衣人交战,真是半点便宜都没有占到。眼看侍卫们就要支撑不住了,在旁国观礼的这些百姓更是乱作一团,拼命往寺庙门口冲去。”

    “等这些人到了门口才发现,整个崇善寺都被不知是什么来头的人包围了,根本不准任何人进出。百姓们拼命往外跑,可是外面却被这些人把持出去一个杀一个,一时之间鬼哭狼嚎,哀声一片。”

    “就是最混乱的时候,净尘大师出现在祭祀台上,他打翻了不少黑衣人,怎奈这些人,人数太多,打也打不完。另一方面,当时的场面太乱了。人推人,人踩人,受伤人不计其数。”

    “我就是在逃跑之中,被人推倒在地。当时环境太拥挤了,我一摔倒,根本就没有机会爬起来,因为许多人为了逃命都踩着我的身本向前。”

    “我本以为今天已经不能活着出去了,于是闭上了眼睛,等着有人在我心脏上狠狠踩一下,我就此也解脱了。就在已完全绝望的时候,净尘大师发现了我,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就把我送到这里了。”

    这时第一个被送进铜宫里的李妈妈,她是旋波的奶娘。走过来接过璎珞的话说:“可不是,老身也是因为一个失误,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净尘大师相救,此时公主与老身已是阴阳相隔了。”

    这时,铜宫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只见净尘抱了一个四五的小孩子走了进来,与上次不同,此时的净尘显得有些疲倦,身上散满了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旋波站了起来,紧走了几步,接过净尘手中的孩子,对他说:“大师休息一下吧,你要救人,也要先救助自己呀!”

    净尘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时间不等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地下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并伴有地面起伏的震颤。

    与上几次不同,这些地下传来的响声越发强烈了,起伏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了。旋波几乎被震的站不住。她怀里抱着净尘刚刚救起的孩子,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净尘见眼前的情况古怪,他不敢离开,于是回身把住铜门框想要走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铜宫下面裂开了一道宽四五丈的大口子,伴着轰隆轰隆的流水声,整个铜宫陷落在大口子里,正在失去依靠地坠落下去。

    最危险的是净尘,铜宫在坠落之时,他还站在门外,只是一支手把着门框。地下忽然裂开的大子,正像一张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了他。

    铜宫在翻滚中下落,而净尘挂在门边就像一片秋天的树叶,身体随因失控下坠而民剧烈的摇摆着,好像随时都要被狂风卷走。

    旋波看着他,心都揪起来了,生怕净尘一个不小心被这个大口子给吞了进去。她大喊:“紧紧抓住门框,千万别松手!”
正文 第328章 冤家不聚头
    &bp;&bp;&bp;&bp;净尘毕竟是净尘,他这洛阳第一高手的名号,也不是白给的。

    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可是他手却牢牢地抓住门框,仅凭小臂和手指的力量他让自己的身体放弃与下落中的铜宫抗争,而是放松下来,随着铜宫的节奏轻摆。

    在轻摆的过程中净尘找了一个机会,一跃跳进了铜宫之中。一进了铜宫,净尘就把大门从里面紧紧闩了起来。

    办好这些,他才有功夫回头去看铜宫里的人。这才发现虽然铜宫在下落过程中与旁边的岩石撞击不断,但里面的人都安然无恙。

    这全都要依赖铜宫内部独特的设计,原来在这铜宫内部有一些椭圆形的桌椅,而这些桌椅全部与铜宫连在一起的,就是说桌椅都是铸在上面的。

    铜宫里面的人有的抱着桌子,有的抱着椅子,纵然所在之处颠簸不已,他们还是能保持稳定,没有被甩出去。

    经过一路的磕磕绊绊,碰碰撞撞,这个圆滚滚的铜宫终于落到了这个大裂口的底部,没有想像中的巨大撞击,而是轻飘飘起伏的感觉。

    “原来这个大裂口的底部是一条河。”净尘心里一惊,他跃到窗口向外看去。只见他们正漂流在一条宽阔湍急的地下河中。河底应该有不少乱石,随着铜宫被水流冲击向前的过程中,不断被河中的乱石碰到,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当”声。

    忽然,净尘看的神情变得冷峻了起来,他紧盯着窗户外面,一边高声地说:“快抓好手边的东西,千万不要松劲……”

    旋波让怀里的孩子抱紧自己的脖子,她自己则如八爪鱼一样,用四肢紧紧地缠住身边的一个铜椅子。

    她刚做好这些,觉得铜宫撞上了一个巨大而坚硬的物质体,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经过这次撞击,铜宫竟然停了下来,不动了。

    铜宫里的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欣喜起来,卢邦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上岸了?”

    净尘看着外面,不置可否,忽然他大喊一声:“快低头!”

    众人下意识地把头往下一埋,就听耳边划过“嗖嗖”的凉风,接着是金属碰到金属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大家才敢抬头,原来不知是谁从窗户里投进来许多暗器,都是小小的匕首,锋利无比。

    大家一看这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本来随着铜宫坠入到地底下,就够倒霉了。可真是应了那句话:“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谁能想到在这阴森昏暗的地底,还能有人用暗器来攻击他们,真是见了鬼了。

    净尘躲开了暗器进攻,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危险,才试探地朝外看去。

    原来,在这个地下河中的正中心,有一根宽一丈多的方形黑石柱。与其说是石柱,其实更像是一个上下都直统统的石塔。

    因为这个石塔的每一层都有一个石窗子,刚才的暗器就是从石窗子里发出来的。

    由于铜宫体量很宽,这个石塔就横在河的正中间,铜宫随水流经过这里时,被卡在石塔与岩壁之间。

    这时从石塔的窗子里闪过一张人脸,净尘一眼就看到那正是自己的脸。

    “看来在这个石塔中的人就是在崇善寺里带人皮面具伪装成我的人。”净尘顺着窗户的缝隙向上望去,受角度所限看不清楚塔顶在哪里。

    但是,目测下来,这个石塔的长宽与祭祀台颇为相近,难道说,祭祀台下隐藏着这样一个直插入地底的石头通道?

    净尘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也难下判断,他是对铜宫里的人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大家一看净尘站在那里,虽然心里还是忐忑,但终是安静地听从了他的安排。

    虽然铜宫里的人默不作声,但是石塔中的歹人却不打算放过他们。

    因为,片刻之后,又有一波暗器从窗户里射了进来。

    射过之后,就听石塔里有人说话:“这么一来,里面的人应该都死光了”

    另一个人说:“先别高兴的太早,越是没动静,越是情况不妙。”

    “要不再给里面来一波八棱标?”

    “还是等等,里面的人若是有意藏了起来,我们一味投标,只能是浪费武器!”

    这时,又传来一个苍老一些的声音:“别管里面是什么,都必须全弄死,看到我们今天行动的人都不能活。”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净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旋波,可巧旋波也正在注视他,两人四目一对,同时想了起来——说话的这个人就是刀疤脸!

    此人的凶残程度,净尘和旋波都亲眼所见。如今冤家路窄地撞在了一起,看来今天的一战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了!

    此时就听石塔里有人说话:“四掌柜,您会不会是多虑了。这个圆东西里就算是有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多半不是摔死也给颠死了。我们在这里半天了,里面一点声都没有发出,可见就算有人多半也已经死绝了。”

    听了这话,那个刀疤脸迟疑了一下说:“咱们干的这件事情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业,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主人为这件事费了多少心力,你们也看到了。最后关头,一个不慎,前功尽弃,不但主人那里没法交待,就是我们自己如何能甘心呢?”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这个圆圆的铜盒子卡在这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就算我们不处置他们,他们也会被困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刀疤脸说:“若是大齐的军队过了一会进来把铜盒子里的人救走,而这些人又告诉了大齐军人我们行踪,在我们离宝藏只有一步的时候,被抓了回来,你们说气不气死?”

    刀疤脸的话发挥了作用,石塔里的人开始想用什么方法杀死里面的人。

    可是铜宫又硬又滑,被卡住的地方还是上不上下不下的空中,底下是布满怪石的急流,这些人就想过来查看也不容易靠近。
正文 第329章 高塔的崩塌
    &bp;&bp;&bp;&bp;里面的人商量了一通都没什么好主意,有点气馁了。其中一个说:“这么长时间都没发了一声,多半是没人。咱们也别费劲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另一个人说:“也是,咱们快去准备船上的东西吧。这个石头柱子里的船也不知放了几百年,没准都腐朽出了窟窿,我们得好好检查一下,免得上了船才知道漏水。”

    听着这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铜宫里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旋波拍拍怀里的孩子,示意他放松一点。

    这个孩子年纪虽小,但是非常懂事,刚才真的是一声不吭。旋波看着他,说不出的喜爱。孩子也很依赖旋波,他靠在旋波怀里,伸手摸了一下旋波光滑的发髻。

    可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引得孩子突然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原来,刚才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暗器非常密集。虽然没有刺中旋波,却有一支射进了她的发髻。孩子摸她的头发时,正好被这支暗器划破了手,由于剧痛难忍,孩子才大叫起来。

    这一声奶声奶气的哀鸣,让本已平静的石塔一下子混乱起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人们从石塔的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他们从石窗上探出头去看着铜宫,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怎么杀死铜宫里的人。

    但这些主意却都不切实际,最后还是刀疤脸说:“你们去找些柴草,再把这个庙里的大锅找来,我们开始烧水,烧好一锅,我们站在上面的窗子上给这个铜盒子浇下去。就这么浇个十锅八锅开水,里面无论是功夫多高的人,也给蒸熟了!”

    这些歹人一听,都拍手说:“妙计!”于是纷纷散了去准备。

    净尘他们在铜宫里听得真切,卢邦和璎珞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抽泣起来。

    看着眼前的情景,净尘知道时间紧迫,必须马上让铜宫从被卡的地方落下去,掉到水里,随水流离开这里。否则石塔里的这帮人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要了他们的性命。

    可是要想从内部使铜宫落到水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净尘管不了这么多,他只能选一个合适的地方用力把铜宫给打下去。他环视了四周,发现在铜宫与石塔卡在一起的地方被石头上的棱角顶破了一个小洞,一块墨色的硬石戳了进来。

    净尘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这种石头名叫西玄石,藏于深山寒洞之中,硬度是普通石头的十倍。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刚才歹人说这个地方有几百年了,但石塔却丝毫不见变型,光亮如新建成的一样。

    可是现在没时间了,就算这是块金钢石,净尘也必须试一试。

    他又开始运行起内力,他将体内所有力量集中的右拳上,对着那块乌黑的石头就砸了下去。

    只听得“噗”的一声,净尘的关节已经出了血。旋波在旁看着,心都揪了起来,她轻声说:“大师,你也要小心啊。”

    净尘好像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沉吼了一声,众人只觉得周围空气正在慢慢流动起来,汇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净尘所在之处。

    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块石头,净尘又是一拳砸了下去,这次石头的一角被削掉,但净尘的手背也已血肉模糊。

    来不及看伤势,净尘再次调动起了全部的内力。此时铜宫之中的人除了觉得周围有气流涌动外,还能感觉到身旁的温度瞬间上升了好几度。,

    最后一拳砸下去,刺入铜宫的石头被砸碎了。卡住铜宫的东西消失了,铜宫又跌跌撞撞地向水面滚落下去。

    净尘叫众人扶好身边的桌椅,他则立在窗前观察着外面的形势。

    接着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被净尘砸碎一角的石头龟裂开来,碎成了几块落入水里。立在急流中的石塔每天必须经受着巨大水流撞击的力量。失去一块石头,就使原本均匀的受力变得不均匀起来。

    巨大的撞击力形成了巨大的催毁力,片刻之后,石塔底部就被撞碎,整个石塔分崩离析了!

    刚才还要处置净尘他们的这些人,此时正惨叫着从石塔上跌落下来,净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眼前掠过,扑通扑通地掉入到急流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漂浮在水中的铜宫正被石塔上掉落的碎石砸得怦怦直响。

    铜宫中的人虽然被头顶上轰轰隆隆的声音吓得心慌,但是心里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无忧。

    净尘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右手在嘀嗒嘀嗒地淌着鲜血,可是他全然不顾,只是机警地看着窗外纷纷落下的碎石。

    在离石塔不远处,是一个两丈高的地下岩洞洞口,这湍急奔流的地下河正流向那个岩洞。如今石塔的崩塌让原本就很急促的水流,变得更加波涛汹涌。

    随着水流的起伏与加速,铜宫中的人觉得颠簸得更加剧烈了,卢邦受不了这种起起伏伏,已经冷汗泠泠,开始干呕起来。

    看着天上的落石越来越多,净尘的表情也越来越严峻。

    随着石塔的主体在巨大的轰响中从天而降落入水面,净尘最担心的局面终于出现了——巨大的碎石阻断了河道,周围的岩层本就不结实,经过这么剧烈的震动,也开始纷纷落下浮土与碎石。

    这些从岩层上落下的碎石头,叠加在石塔落下的地方,形成了庞大的碎石山将水流进入的岩洞口埋了个结结实实。

    此时,铜宫已被冲入了岩洞之内,净尘看到身后的洞口正在越变越小,直至完全被封上,周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铜宫之下的水流虽然被阻断了,但是这股水由于惯性还在向前流动。净尘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脚下的水流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岩洞的深处到底有什么?

    但他也知道,出现在地底的这种岩洞,往往四通八达,路线错综复杂,极少有人能够找到出

    口。更何况洞口被封,如果没有另一个出口的话,那洞里的空气很快就会耗尽……
正文 第330章 秋水照新妆
    &bp;&bp;&bp;&bp;“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

    清晨浅金色的阳光照进马厩里,周围弥漫着青草上露水葱笼的味道。赵元轻轻拍着一匹枣红马健壮的脖颈,念了这么一句。

    刘福全在旁边没听懂,但也不敢问,只好陪了一脸的讪笑。

    赵元瞥了他一眼说:“这是《汉书·礼乐志》中《天马歌》的起始句。说的是出自西域的天马。太一天神赐予的天马降下来了。它身上沾湿了红色的汗水,嘴里吐着赭红色的口沫。”

    接着,赵元抚了抚枣红马的头,对旁边跟着的御马官道:“这匹汗血马已经六岁了,正好也怀有马驹。朕就将它赐给敛贵妃,待它腹中的马驹生下来,便可以成为小皇子的玩伴。”

    “皇上真是心思巧妙。”刘福全在旁道:“待这小马驹长得健壮了,小皇子也能骑马了,正好可在一起玩耍。由于从小在一起,将来小皇子驾驭起这匹马一定格外顺手。”

    赵元听着,嘴角抑制不住地挑了挑,然后把马辫往御马官手里一掷道:“摆驾淇奥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刚走到天阶上,就见翰林学士兼知制诰崔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赵元,付身下拜:“回,回皇上,请御览加急密件!”

    赵元让人停下了御辇,面色阴沉地说:“把折子呈上来。”

    刘福全不敢怠慢,走过去取过了崔琦手中的密报,呈给了赵元。

    赵元打开折子一看,双眉拢得更紧了,左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指关节在力道的作用下“咔咔”作响。

    刘福全知道,若非是十分紧张或是恼怒,赵元是不会做这个动作的。由此可见,这封密件里的内容多么紧急。

    “速去宣德殿。”赵元把折子一合,马上说:“传罗道与程可信去宣德殿待命。另外,京兆尹备洛阳地图,工部侍郎备洛阳水系图半个时辰内必到宣德殿。”

    “传朕旨意,洛阳封锁四门,全城宵禁。洛阳守军马上进入备战状态,人不解甲,马不离鞍,直到紧戒解除。”

    身边传令太监听罢,马上飞跑着到前面传达去了。

    赵元一行在天街上转了方向,向宣德殿快速进发。

    这时,赵元一招手把刘福全叫过来低声吩咐:“去淇奥宫瞧瞧敛贵妃,她昨天身子不爽,今天可好些了。再去内府局挑些新鲜玩意儿给敛贵妃送去。”

    “她若问到朕,你就说是在筹备平南后的凯旋大典,其他不要多说,免得她胡思乱想跟着担心。”

    刘福全低头一一应了,赵元这才放心地离去。

    刘福全来到淇奥宫的时候,允央正在菱花镜前梳妆。月份大了之后,允央每夜都被隆起的肚子折磨得腰酸背痛。

    平躺吧,睡一会就被沉重的腹部压得喘不过气来,侧躺吧,腹中胎儿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撕扯着允央本就脆弱的腰骨。

    没办法,睡到后半夜,允央只好让饮绿为她拿来几个软绸垫子,垫在身后,然后这样坐着打着盹一直到天亮。

    看到刘福全进来,允央没有回头,只是在菱花镜中对他一笑:“刘公公来得好早,这会子你不在皇上身边服侍着,到淇奥宫做什么。可是想吃溢芳斋的芝麻酥糖,闻着香味儿过来的?”

    刘福全尴尬地笑笑说:“老奴的这点嗜好娘娘还记着呢?惭愧惭愧。老奴今个儿是奉皇上的旨意来看娘娘。娘娘昨天身子不舒服,今天可好些了?”

    允央还没开口,随纨在旁边接过了话说:“娘娘前天腰疼的直不起身子。昨天晚上好歹睡了两个时辰,精神是好些了,腰也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皇上也可放心了。”刘福全在旁说道:“皇上人虽然在宣德殿,心却是长留在淇奥宫。一早就命老奴去内府局挑些新鲜玩意儿给娘娘解闷。”

    “前几天娘娘这里新摆了一个彩绘戗金花卉纹博古阁。老奴便自作主张地帮娘娘选了几件器物摆件,娘娘若是不喜欢只管打老奴几下板子,若喜欢您便全记得是皇上的好罢。”

    允央看着面前的首饰盒,选了一支金镶珠宝平安晋爵簪递给身后的随纨,然后说:“刘公公的眼光向来独道,你挑来的东西哪有不好道理?”

    刘福全赶紧行礼道:“娘娘谬赞了。老奴送过来一只青花梵文宽肩盖罐,一个紫檀木边座玻璃罩宝瓶式插屏,还有一个玉瓶碧玺海棠盆景。”

    允央听罢,微微一笑,对站在旁边端着胭脂盒子的饮绿说:“快收了起来,让刘公公费心了。”然后她转过头对刘福全说:“本宫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刘公公喜欢扇坠,前几天睿王献给本宫一对翠玉镂雕双鱼纹的扇坠。虽然是民间的手艺,本宫瞧着却比宫里做的要灵动洒脱一些。”

    “宫里的扇坠公公手里一定不少了。本宫将这一对赐给刘公公,也算是换个风格。”

    刘福全一脸惶恐道:“娘娘,这般客气,折煞老奴了。老奴何德何能,能拿睿王进献的东西?实不敢当。”

    允央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双臂轻轻展开,饮绿忙吧一件雪紫色妆花缎领袖用金线绣瑞鹿团花纹的夹衣给允央穿上。

    允央看了一眼刘福全说:“公公是从宣德殿来吗?”

    刘福全一愣,马上点点头说:“回贵妃娘娘,正是。”

    “皇上昨天在哪里歇的?睡得可好?”随纨扶着允央在美人榻上坐下,允央坐好后问道。

    刘福全不敢怠慢,马上紧走几步来到允央面前说:“皇上昨夜看折子一直到三更,之后便歇在了长信宫,并未传其他妃嫔。”

    允央端起手边的桂圆百果茶,轻轻吹了一下茶盏里的热气道:“皇上最近好像忙得紧,可是朝廷那里又出了哪些变故?”

    刘福全心里暗暗叫苦:“这位敛贵妃,好像会奇异法术一般,只要皇上那里有什么变动,纵然没有消息传过来。她也像有感应一样,总会问起。”

    “皇上不让告诉她,可是作为奴才,也不能说谎骗她,若被发现一样是死罪。”每到这个时候,都是考验刘福全应变能力的时候。

    好才他当差多年,经验丰富,知道这个理由要说得自然不动声音色,方能混过去。

    于是刘福全马上回道:“皇上这半年多不在宫里,虽说有宰相能分担些朝政,但一些重要的事还需皇上亲自处理。皇上一回来就要批复堆成山一样的折子,娘娘您说,皇上能不忙吗?”

    允央一听,抿了下嘴,轻轻叹息道:“是啊,皇上毕竟是天下人的皇上。”
正文 第331章 忽觉西风寒
    &bp;&bp;&bp;&bp;“崇善寺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到今天才报过来!”赵元一拳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震耳欲聋。

    赵元性格一向内敛,极少见他动怒,更不用说气得这样暴跳如雷了。

    见皇上动了雷霆之怒,宣德殿里的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负责祭祀大典的礼官战战兢兢地说:“禀皇上,一股不知来历的歹人随观礼的百姓混入崇善寺,并在里面发起了进攻。”

    “他们的同伙化妆成皇家侍卫包围了山门以内的地方。由于昨天崇善寺所在的西山突降暴雨,这些人就假传公主的口令,说是由于雨势太急,里面参加祭祀大礼的官员全都在寺中借住一夜。”

    “由于传话的是公主府里的大嬷嬷,所以外面的禁军也就没有怀疑。直到昨天半夜,忽然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从里面逃了出来,禁军这才知道里面出了事。”

    赵元冷笑道:“什么样的歹人能做得天衣无缝?无非是你们这些人玩忽职守,得过且过,才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礼官听罢,抖如筛糠,一时不敢再说话,只是磕头。

    赵元接着问:“既是歹人占领的了崇善寺,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可查清楚了吗?”

    公主府的禁军首领回道:“微臣带人冲入崇善寺后,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有的是被歹人杀死,有的则是掉入了寺院地上裂开的一道大深沟里。”

    “微臣带人将崇善寺的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公主的踪迹。微臣推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公主被逃走的歹人绑架了去。第二种可能便是,公主……不慎落入了地上裂开的深沟里。”

    赵元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听禁军首领说完这话,还是觉得心头一阵绞痛。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崇善寺的主持净尘呢?寺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不见他的踪影?”

    “净尘主持昨天一直都在寺中处理各项事宜,但在出事之后也不见了踪迹。由于深沟所在位置是正是祭祀台附近,微臣猜想,净尘主持多半也是掉进这个深沟里了。”

    “什么深沟,能让净尘失足坠落?以他的功夫,就算是掉下万丈悬崖都未必能丢了性命。”赵元嘴里虽这么说,可是神情却是愈发焦急了。

    “回皇上,经微臣现场勘察之后认为这个大深沟,实际是就是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隐龙脉——深藏在地下的暗河怀水。”工部侍郎接过话说。

    “什么隐龙脉,什么怀水?你别给朕打哑谜,快点说出来龙去脉!”赵元的口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工部侍郎忙说:“宋国一千年前之所以选择在洛阳建都,是因为洛阳城外有玉带山绵延起伏,如一条卧龙将洛阳城保护起来。”

    “从洛阳城穿城而过的洛水,发源于玉带山深处。据说在洛水的发源地,一处水源孕育出两条河,一条河流经地上,就是洛水,是为明龙脉。”

    “另一条河流入地下,成为地下河,被称为隐龙脉,就是怀水。当时的宋国皇帝,看到洛阳城外有卧龙守护,地上有洛水穿城而过,地下又有活水奔流不息,于是认定洛阳城风水绝佳,有帝都气韵,于是将都城选在了这里,一直到灭国都没有改变过。”

    “但是这条地下河怀水,非常神秘,因为它的河道经常改变,神出鬼没,被称为具有灵力的河流。”

    “据说这条怀水每隔四百年都要破地而出一回,但这一破地过程很短,一般就是流出两三里地后,再次流入地下。”

    “史书有记载的就有三次,一千二百年前,八百年前,四百年前,如果昨日的大沟是由怀水破地而出造成,那就是第四次。”

    赵元听罢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地下水破地而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无非就是今年雨多些,地下水增加了不少,漫出地面而已,有什么灵力不灵力的。”

    工部侍郎听了,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民间说怀水具有灵力,不仅因为它神出鬼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每当它破地而出之时,当时的皇族必有一个子嗣遭到戕害。”

    “所以人们说,怀水一出,龙子即陨……”

    “一派胡言!”赵元指着工部侍郎的鼻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什么民间的说法,若不是你们这些官员帮着传播,怎会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你们明知是村间妄语,为什么还要拿到朝堂上来说!”

    工部侍郎一脸的无辜,心里说:“这不是您非让说的吗?否则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说呀。”

    赵元沉默了一会,长出了一口气,情绪终于平静了些:“旋波是朕的女儿,又是大齐国的长公主,有朕的龙威保护,又有大齐的国运庇佑,怎会有事?”

    “在朕看来,旋波和净尘同时消失并不是巧合,一定是净尘保护旋波躲到了什么地方。所以你们一定要加派人手,把崇善寺里里外外都要检查三遍。就算找不到公主,也要找到公主身上的佩饰或衣服一角。对于净尘的寻找也是一样。”

    “朕就不相信两个大活人,能不留一点痕迹地从这个世上消失?净尘对我大齐极为忠心,以他的功力,遇到什么样的变数,都有逃生的能力。而现在连他遇敌搏斗的痕迹都没看到,这不正常。”

    “朕判定,净尘一定守护在旋波身边,而他们应该还在寺中。所以无论如何,就算把寺中的深谷翻个底朝天,竭尽全力也要把这两人给找出来。”

    “还有,朕今天已下令全城宵禁,禁军要派心细如发,办事光明磊落的士兵严把四道城门,严防歹人趁着混乱逃出洛阳城。”

    “京兆尹,朕命你派人将昨天发生在崇善寺的事件张榜公示天下。一定要有什么就说什么,切忌讳添油加醋。那样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于寻找旋波公主一事,没有半点好处。”
正文 第332章 地底临深渊
    &bp;&bp;&bp;&bp;黑暗中的河流,起伏不定,河底碎石撞击到铜宫,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在这空旷又没有一丝光线的地下,这种声音直击心脏,让人心中的恐惧更为深切。

    净尘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但是他知道现在每一个人都已在崩溃的边缘。他虽不至于崩溃,但是恐惧感也是一波一波的袭来。

    “你们都抓紧手边的东西,千万不要松劲,我们有铜宫保护,不会被石头撞到,你们放心。”净尘在黑暗中说着话,不管有没有回应,这样做对其他人来说尤如雪中送炭。

    “大师,我们知道了。”旋波第一个做出回答。听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想来是没有受伤,这让净尘的心放下大半。

    接着卢邦也说:“大师,我等都还好。”

    听到大家的回应,净尘深深地舒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恐惧感也减轻了不少。他又说了一句话来安慰大家:“咱们漂流了这么久,一直都可以呼吸,可见这里面一定还有出口,我们只……”’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碰上了铜宫,并且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接着铜宫里的人就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然后又狠狠地摔了下来。

    铜宫随着崎岖不平的岩石表面向前滚动,不断颠簸,不断旋转,里面的人被颠簸得叫苦不迭。

    旋波四肢紧紧缠住前面的铜椅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从胸腔时跳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双手抱着自己脖子的小孩,他真的很乖,除了刚才被划破手时叫了一声,一直都安安静静。

    “你真懂事。不要害怕,大家都会保护你的……”旋波柔声对着小孩子说。可她话来不来得及说完,这个铜宫就再次被撞得飞了起来。

    在一次沉沉的落地之后,铜宫像是被卡进了一个石槽里,终于不动了。

    净尘最先从刚才混乱的不适中平静下来,他在黑暗中转一下头,通过微弱的呼吸声判断出铜宫中几个人的方位。

    听着这些均匀的吐纳声,他知道这几个人的身体情况还不错,也放了心,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墙边走去。

    到了墙边,净尘顺着墙走,找到了铜宫的门,仔细摸了摸,心道:“还好,碰撞了这么多下,门还没变形。”

    他找到门闩顺利地打开了铜门,当他踏到外面的岩石上时,感觉到铜宫之外,除了潮湿的味道与潺潺的水声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站在这里呼吸并没有适的感觉,净尘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因为如果这个地下岩洞里没有空气的话,什么都不用想,只管等死就是了。

    可是现在这里有空气,就说明,这个城下岩洞里还有出口,并不是死胡同。有空气有水,这里就会有植物,甚至是动物,有这些,他们也不会在这里被饿死。

    一切比预想中要好。作为习武之人,腰间总是常备着几个火折子,今天算是派上了大用场。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刺眼的亮光,让净尘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清。待这种不适感消失之后,他才看到周围的情况,眉头一拧:“好险!”

    原来铜宫停住的地方是一个万丈悬崖,若再往前一尺,他们必将跌入看不见底的深渊,绝对不会有人生还。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在拱形的穹顶之下是地下水改道之后留下的石头河床。在这个石室周围有着几个形状各异的山洞入口,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铜宫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侍卫扶着李嬷嬷最先出来,接着是璎珞和卢邦。旋波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抱着孩子,还没完全从眩晕中缓解过来,走起路来磕磕绊绊的。

    净尘迅速地扫了一眼这些人,然后对着侍卫一点头说:“我这里还有一个火折子,能烧半个时辰,你拿着。我去这边的山洞,你去探探那边的山洞。这样,若是遇到危险,我们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个地方潮湿阴暗,而且有空气,只怕会长些剧毒药虫子和蛇蝎,你进山洞时要格外小心。”

    净尘说完这些,那个侍卫没抬手接火折子,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丧着脸说:“刚才颠的厉害,把脚都扭伤了,这会子怕是走不了路了。”

    刚才明明看他从铜宫里走了出来,眨眼功夫就说不能走了,净尘知道他一定是怕山洞里有什么毒虫野兽才会这样推脱的。

    既然他不想去,净尘也就没再多话,只是对着其他人说:“我去那边找一些能燃烧的东西,你们先在这里等着。这里地势险峻,你们最好先回铜宫里呆着,那里安全。”

    说完,他刚想转身,忽然旋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在胸前胡乱抓着。

    净尘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飘,瞬间就来到了旋波身边。只见她脸色因为恐惧而变成了青白色,指着胸前的孩子,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净尘抓住孩子的胳膊,想把他从旋波身上放下来,可是第一下竟然没有拉动。净尘心里一冷,这个孩子不知死了多久了,全身已经僵硬,如同一个木偶一样硬邦邦的挂在旋波的脖子上。

    旋波还在惊恐地惨叫着,净尘心里越发着急了,手下一使力,将死去的孩子生生从旋波脖子上掰了下来。

    把死去的孩子捧在手里,看到他的脸时,纵然净尘身经百战,面色也不由得一凛。

    这个孩子的死相非常可怖,皮肤泛着蓝绿色的光,一双眼睛变成了**的焦黄色,牙齿紧咬着下唇,牙齿不知什么缘故变成了紫黑色,嘴边还有口水不停的滴答滴答的流淌。

    手指保持着抠住的姿势,指甲也全部变成和脸上皮肤一样的蓝绿色。

    “这孩子是中毒而死的,看来之前射入窗子的暗器是喂过毒。”净尘脸上掠过一丝忧伤,他抱着孩子,将孩子的尸体放到了离铜宫很远的一处平坦的石台上。
正文 第333章 丝绦护净尘
    &bp;&bp;&bp;&bp;净尘返回的时候,旋波还在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璎珞,喃喃道:“我真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我怎能无动于衷?”

    “这个孩子一直揽着我的脖子,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他只是很乖,却不知他已经死了。如果他不摸我的头发,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他也不必这样凄惨的死去。怎么说,他的死也与我有关。”旋波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抽泣起来。

    璎珞在一旁抚着她的手说:“公主别太伤心了,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现在孩子已经死了,我们却不知还能在这地底下活多久?他先死了,未必不是他的福气,若是终走不出去,他倒是少受了些折磨。”

    旋波听这话,猛然抬头盯着璎珞,片刻后又垂下眼睑,叹道:“你说的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你却比我要看得明白。”

    璎珞的话正说到每个人的心窝里,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微妙,众人愈发沉默起来。

    净尘见旋波坐在那里泪眼婆娑,就径直走了过去,递给她一个火折子:“这个你拿着,一会我去探路,你若是害怕就点着亮一会。不过,这要省着点用,我们没有几个。”

    旋波感激地看了净尘一眼,准备接过了火折子。

    就在这时,坐在旁边的侍卫忽然阴阳怪气地说:“既然没有几个了,那就应该大家一起用,这都死到临头了,还摆什么谱,大家都是一个样,死的时候可不分长幼尊卑!”

    旋波听了这话,举在空中的手僵硬了起来,看着火折子不知是接还是不接。净尘脸色一沉,把火折子直接塞进了旋波的怀里,然后大步流星地向最大的一个石洞口走去。

    净尘拿着燃烧的火折子离开,让众人所在之地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旋波紧紧地握着璎珞的手,双眼无助地盯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前方,感觉到一分一秒都是如此漫长。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净尘你快点回来呀。”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光亮从石洞那边射了过来,大家都满怀希望地看了过去。只见净尘身上的衣服被撕掉不少,他背着一捆柴伙,手里举着一根胳膊粗的木火把。

    他走到大家身边时,把柴伙从背上取了下来。柴火里还用布包了一块白呼呼的东西,他取了一块白东西在几块木头上摸了摸,然后把木头分层摆好,上面密一点,下面松一点,这样的摆放有利于燃烧时的通风。

    然后,净尘用手中的火,引燃了这堆木头,霎时,整个石室都被照亮了。

    “有吃的吗?”净尘还没坐好,侍卫就在旁边问他。

    净尘摇了摇头。

    侍卫怀疑地看了净尘一眼,指着柴伙旁边用布包着的白东西问:“那是什么?”

    “刚才我在山洞里找到的一只熊的尸体,看样子是下雨时被洪水从山上冲下来的,也跌进了深沟,被水卷到这里。”

    “我看尸体还算新鲜,就剖开熊皮,把他身上的油脂刮下来,准备以后点火用。这里的木头都太潮湿了,若没有油脂,只怕很难引燃。”

    净尘话音刚落,侍卫便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从布包里抓了一块熊油往嘴里塞。那白呼呼的东西想必味道不怎么样,可是侍卫翻着白眼也要把它吞下去。

    坐在离侍卫不远的李嬷嬷,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她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掏出熊油吃了起来。

    旋波吃惊地看着他们两个,犹如见到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她靠到净尘旁边低声说:“大师,你说这两个人是不是失心疯了。这样白腻的油脂他们怎么吃得下去?”

    净尘瞥了他们一眼,平静地用手中的木棍拨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他们这么做是对的,在这样深的地底,不知我们会被困上多少天。多吃一点东西,就能多扛些时间,出去的希望也就大些。”

    旋波没有说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了。此时她就着火光这才看清,净尘之前为了击碎西玄石,用尽全力打了三拳,虽然最终打碎了石头,可他的手也受到了重创。

    净尘右手手背已经有地方露出了白骨,刚才去寻找柴伙时想来也不是一帆风顺,手背上又多了几条新伤口,鲜红的血肉都翻了出来。只是伤口边缘的血迹已凝结成了紫红色。

    旋波看着,心着感觉像是自己的手上被划了几道大口子一样,说不出的难受。她轻轻的抬起净尘的手。

    净尘的吃了一惊,想要抽开手,却被旋波一下子揽紧了。她抬头看着净尘认真地说:“大师,你现在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顶梁柱,我们都指望着你带我们走出这里呢。”

    “保护好你的身体才是现在最重要的,所以请你不要动,我来给你包扎。你的手受伤很严重,这里又很潮湿,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很可能会感染。若到了那时,我等遇到了危险,谁来保护我们,谁来为我们再去探路?”

    净尘看着旋波清澈见底的眼睛,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在这新的绝境中,谁的本事大,谁的责任就大。

    是他将这些人带入铜宫的,本想使他们免受歹人的残害,却没想到令他们陷入更为危险的境地。

    如果他们没有被带进来,也许只是受些皮外伤,断胳膊断腿。但是现在,生的希望渺茫,死的机会却是大把。而且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找到他们的尸体,待到来年清明,纵然有亲人想祭奠他们,都不知要往哪个地方叩拜。

    真是比砍头还要悲惨千百倍。

    想到这里,净尘不由得无奈地咬了下嘴唇。这都是因他一念而起,初衷虽好,结果却是与本意背道而驰。

    净尘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们送出去。

    旋波见净尘不再拒绝,就从腰间取下一条一寸宽的凤仙粉素丝绦,这条丝绦很长,足有三尺。旋波就把净尘的手放到自己膝上,先取下头上的金簪子放在火上烤了烤。

    待温度降下来后,再用簪子帮他挑走伤口中的木屑和尘土,直到确认他伤口彻底干净后,才用丝绦细心地替他包扎起来。
正文 第334章 愁思近横波
    &bp;&bp;&bp;&bp;旋波为净尘包扎的当口,净尘不经意地瞅了她一眼。见她云鬓蓬松,头上戴了一支金箔片打造的金冠。净尘并不认得这是什么首饰,只看出上面用金累丝弯成了几只蝴蝶和雏菊花,颇为雅气。

    可能由于刚才在铜宫中不住颠簸,旋波头上的首饰也歪了,头发也散了,一缕青丝垂了下来,弯曲地伏在她的粉颈上。

    她胸前的襟上还糊着几片血迹,有的深,有的浅。大概是死去的孩子吐上去的,好不狼狈。

    可是她给净尘包扎时的神情却是极其的认真与专注,手法轻柔,举止安详,在篝火的映衬下,整个人都泛起了一层迷离的橙黄微光。

    净尘心中怦然一动。

    从记事到现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和他一样的佛门中人,另一种就是生活在俗世,需要自己渡化之人。

    就在刚才那一刻,旋波如同从遥远,繁星璀璨的夜空中掉下来一样,理直所壮地横在净尘面前。她既不是佛门中人,又不像是需自己渡化之人,就这样不伦不类,不偏不倚地出现在净尘眼中,让他本来泾渭纷明的世界,开始变得混沌起来……

    忽然间,净尘变得有点坐立不安起来。他拧着眉毛,冷着脸一下子就从从旋波怀里把手抽了回来。

    旋波被他的动作吓了跳,抬起头温柔地说:“大师,还没包扎完呢。”

    净尘把脸扭到一边,低声说:“有点疼,我自己来。”

    旋波听了他的话,微微红了脸。片刻后,她解释说:“我平时不做这种活,手下难免没有轻重,如果弄疼了你,还请大师见谅。”

    净尘三下两下把其余部分包扎好,没有看旋波而是把头转向其他人说:“今天铜宫在石洞里颠簸了那么久,大家都很累了,休息一会,我们养足精神再去寻找出路。”

    侍卫和李嬷嬷都没说话,卢邦应了一声:“全听大师的安排。”

    净尘见大家情绪还算稳定,暗暗松了口气,盘腿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起来。

    旋波拉着璎珞的手,两人偎依在一起,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旋波忽然咳嗽了几声,接着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璎珞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公主,我给您去端杯桂花茶。”

    可睁眼一看,才意识到这可不是在公主府,这是在几丈深的地底下,哪里来的茶?在这潮湿的石室中,连装茶的杯盏都没有。璎珞急中生智,将旋波发髻上带着的金箔镶宝蝴蝶赶花冠取了下来。

    璎珞拿着金冠来到岩室中低洼积水的地方,取出怀里收着的纳纱帕子,把水滤了滤,才倒入金冠里,小心翼翼地捧到了旋波面前。

    旋波接过金冠刚送到嘴边,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金冠轻轻地放回到璎珞手里。

    她起身走到净尘身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大师。”净尘没有回答。

    由于知道净尘的性格一向纳言少语,旋波也没在意就又叫了一声:“大师。”这一次净尘还是没回答。

    这下,旋波感到不对劲了,她推了一下净尘,发现他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因为刚才见过死去孩子的尸体,也是僵硬无比,]

    所以眼前的一切让旋波吓得魂不附体。她抓住净尘的胳膊使劲地摇着:“大师,你怎么了?你快醒过来,你别吓我们……”

    净尘被她摇得醒了过来,幽幽地睁开眼睛,低声说:“什么事?”

    旋波见他双目涣散,声音沙哑,就知他已经生病了。于是赶紧抬手抚到他的额头上,接着惊叫起来:“好烫!你真在发高烧呢。”

    净尘盯着她因担忧而微微发红的脸,片刻之后费力地抬起手把她推开。此时他感觉浑身如同灌满了铅水一样,动一下都沉重得像担负着千钧之力。

    他想起身,离旋波远一点,可是双腿刚一直起,身前就变得模糊起来,最终被一片黑云吞噬,什么都不知道了。

    旋波见净尘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慢慢地朝一边倒了下去,赶紧上前扶住了他。然后喊来璎珞,两人齐心协力把身材高大的净尘平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石板上。

    旋波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一时也慌了神,自言自语地说:“大师他武功高强,怎会忽然晕倒?可是中毒了?”

    璎珞见公主急得冒了汗,连忙在一旁劝道:“公主你先别急。中毒多半是不可能,若是中毒,早就没有性命,怎会发烧?”

    “奴婢看,大师可能是手上的伤口化脓了。您想,这里如此潮湿,大师手上伤口又多,刚才为大家找柴火时多半着了水,这会能不化脓吗?”

    旋波一听,懊悔得直跺脚:“我只道是给他包扎能帮他好得快些,却没想到是害了他。他伤口还没全干,就被丝绦层层地围了起来,这不是加快了化脓吗?”

    一想到,自己害净尘快要没有性命,旋波就又急又气,忍不住落下泪来。

    璎珞在旁提醒道:“公主先别着急,奴婢听说有个民间的法子能加快愈合伤口,就是用头发烧成灰,撒在伤口上,伤口不爱化脓了。”

    “你有这好法子,怎不早说!”旋波听了她的主意终于破涕为笑。

    她们扭下一把头发,放在木棍上,靠近篝火,燎成了火,再收到一块干净的帕子里包好。

    来到净尘身边时,他还没有清醒,旋波摸着他的额头,神色更沉重了些,因为他的体温比刚才又升高了。

    解开裹在净尘手上的丝绦,旋波发现伤口不再鲜红,边缘泛起了白,轻轻一按,就有一些脓水溢了出来。

    璎珞在旁看着旋波观察着净尘的伤口,心里有些纳闷:“这要是在平时,公主根本就见不了这种伤口。别说是摸了,就是看一眼也一定会恶心得呕吐起来。”

    “可今天看她,不但一点事没有,还在冷静地观察伤口,这可是从来没的事。”

    旋波就着闪烁的火光,细心地将头发灰撒在净尘的伤口上,眼见湿漉漉的伤口不再有脓水流出,旋波也才放心地松一口气,有功夫抬手擦擦脸上刚才吓出来的冷汗。
正文 第335章 困顿见人心
    &bp;&bp;&bp;&bp;就这样,旋波双眼不合地守了净尘很久,净尘虽没清醒,但身上的温度终归是降下了一些。

    正当她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了轰轰隆隆的声音,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声音?”旋波轻声问璎珞。

    璎珞也是一脸的迷茫:“听着像是水冲破石头的声音。”

    这里是一个石室,也是以前的地下水流经的河道,纵然现在改了线路,但也不会太远。所以听到水流冲击石头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她不觉得奇怪,但有人却将这话听到耳朵里,暗自盘算起来。

    旋波本以为大家还在睡着,自己也打算闭上眼睛打个盹。可沉默了许久的侍卫说话了:“公主,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呀?是不是该出发了。”

    旋波睁开眼睛冷冷地说:“现在净尘大师还在昏迷中,我等如何能离开,谁有力气扶着他走?”

    侍卫看了一眼净尘道:“公主,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我们都知您是菩萨心肠,可是现在我们呆的地方,容不得我们再慈悲别人了。”

    “您可别觉得现在有团篝火,有点亮光就万事大吉了。我们现在可是在地下,在一条地下河的旧河道里!”

    “您刚才听见了,有水冲石头的声音。这个地下河虽然改道了,可谁也保不齐它不会改回来。您看,这个石屋子里有大大小小七八个石洞口,这些洞口可不是由工匠们凿开的,全是水流冲开的。就凭这一点,您就能想像中这水流有多激烈。”

    “现在外面若是还下着昨天那样的大雨,地下水的水面自然会抬高,到时候若是一股暗流冲了过来,您觉得我们还有逃命的机会吗?”

    旋波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下说:“你说的都对,但是净尘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是走不了的。”

    侍卫有些急了,他横了一眼躺在石板上人事不醒的净尘,压低嗓子说:“公主,净尘大师是洛阳第一高手,我在大内早就听说过了。”

    “所以我们只管先走,把净尘大师放在这里,等他醒来后,以他的功力找到我们还不是一柱香的事?”

    旋波听着,脸色愈发严肃起来:“不管净尘是不是洛阳第一高手,他首先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生病,如今他病的这样严重,昏迷不醒,我们不说救他,反而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样的作法,无论如何都行不通!”

    “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最危险的地方解救出来的。”

    侍卫见劝不动旋波,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比起这里,外面才是安全之所。”

    “若不是净尘这个多事佬将我们带到铜宫,我们现在多半已经安全回家了。”

    旋波也没客气,回敬道:“当时外面是什么情况,你最清楚。那丧心病狂的歹人正在大肆杀戮。你若留在外面,这会没准已经身首分家了。”

    侍卫眼珠一转,心声一计。他对着旋波道:“公主,既然净尘大师行动不便,那微臣清求为大家到岩洞里探探路,。

    旋波一听,这是个好主意,便点了点头。

    这个侍卫马上走到那堆柴火面前,三下两下就挑出一根木棒作为火把,离开时一把抓起净尘放在旁边的那一包熊油,很自然地就往怀里塞。

    在他的手还没碰到胸前的衣服时,璎珞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大人,你若是把熊油都拿走,我们用什么来点火?”

    侍卫不情愿地从衣服前襟上撕下一块布,将原来的熊油一分为二。将大一块的放进了自己的布条里。

    璎珞看了他一眼,刚要发作,被旋波一抬手给拦了下来。

    这时李嬷嬷也走过来,悄悄和旋波说:“公主,您可不能放他这么走了,他要是不回来呢?他要是找到出口,自己钻了出去,再回身把洞口堵严实了。我们可怎么办?”

    “堵严实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旋波一脸的不解。

    “公主,您想想若是他出去了,而我们都死在了这里,那这里发生过什么不都由他说去了。皇上爱女心切,又不知您的具体位置,后续救援一切不都听这个侍卫的安排吗?到时候,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有多自在。”

    旋波听李嬷嬷说的这些话,虽有些道理,却是主观武断的成份居多。于是她淡淡一笑对李嬷嬷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侍卫一听要放他走,开心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正想拿着火把离开。

    李嬷嬷怔怔地看着侍卫准备着火把,若有所思。忽然她眼中有道精明的光芒一闪而逝,接着她回头对旋波说:“公主,侍卫一个人去,奴婢终不放心。奴婢就和他一起去找,若是找到出口,奴婢一定在最短的时间里跑回来给您报信。”

    旋波深深地看着李嬷嬷,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很快,旋波就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好,你就和侍卫一起去吧,一路上要小心。这里毕竟是地底下,说不定哪里就会出现危险。”

    李嬷嬷应了,也从篝火堆里取了一个粗木头,做了个手把,跟在侍卫旁边。

    这个侍卫好像对李嬷嬷并不满意,一脸嫌弃的表情,自顾自地走在前头。李嬷嬷不敢怠慢,紧紧地跟着侍卫后面,转眼间两人便钻进一个三角形的山洞不见了踪影。

    这里璎珞走来说:“公主,您怎么放了那两个人走。那两个人这是打算一去不回头,自顾自地逃命呢!”

    旋波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怎能不知呢?可是他们要走,我们又何必强留。本来我们呆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这是事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如果他们真能找到出路,走了出去。不也是件好事吗?”

    “这说明,在这劫难里还是有人生还的。而我们的命运也还是要我们自己。”旋波说罢回头看了看净尘。只见他憔悴的脸上,此时泛起了一些血色,呼吸也均匀多了,看来没什么大碍了。

    旋波低头如释重负的时候,猛听得璎珞喊了起来:“公主,大……大事不好,那个小孩的尸体不见了!”
正文 第336章 石壁藏金文
    &bp;&bp;&bp;&bp;旋波听璎珞的喊声,也是吃了一惊,赶紧跑到放孩子尸体的地方查看。这里只是一个比别的地方略高一些的凸起石块,周围并无水流和坑洞。

    刚才净尘将孩子放在这里时,也是希望孩子的尸体能摆放的体面一点。可是时间过了不久,孩子的尸体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公主,会不会这个山洞里有什么凶猛野兽呢?趁我们不注意把孩子的尸体叼去吃了呢?”一想到这黑漆漆的山洞里有会吃人的野兽,璎珞的声音便颤抖了起来。

    旋波头皮也是一紧,但她很快便轻笑着说:“若是这里真有野兽倒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百兽仙’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

    “什么野兽见到我都会乖乖地听话,若这地方真有野兽,我便让它给我们找吃的,给我们带路,舒舒服服地从这里走出去。”

    平日里旋波见到的野兽都很听她话,那是因为那些所谓的野兽都来自来皇家闲厩,是从小经过人工驯化的,和深山老林里出没的野灵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虽然知道公主是在说笑话,可不知怎地,璎珞确实感到宽心了不少。

    卢邦此时也靠了过来,壮着胆子说:“公主莫怕,纵然来了野兽,还有小人我呢!”

    旋波回头看了看他那单薄的小身子骨,笑道:“你有何用?难不成要现场画幅画,把野兽吓走?”

    卢邦挺了挺胸脯道:“小人的画虽不能吓走野兽,却也是有让人醍醐灌顶的能力。也许有人看过小人的画,从此命运就改变了呢!”

    璎珞“噗嗤”一笑:“好好好,我们信了,你便赶紧画幅画,让野兽来了也能醍醐灌顶,从此改吃了素。”

    “这个……”卢邦为难地挠了挠头:“现画怕是来不及了,若是野兽来了,小人便一头扑进野兽嘴里。纵然身子瘦小,但也能让它嚼上一会,腾出时间让公主逃走。”

    明知卢邦这话是嘴上卖乖,但在这阴森的地底,尤其在侍卫和李嬷嬷决然离开后,还有人能说出这话,让旋波眼中一酸,说不出话来。

    正在众人短暂的沉默时,远处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巨响。

    旋波眉心一拧:“当下野兽这些已不要紧,这地底的莫测的水流才是最可怕。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先离开这里,找一个高点的地方停留。否则地下暗流冲了过来,我们这个石室便成为养鱼的水缸了。”

    “公主说的对,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不知什么时候,净尘已挣扎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青白,但眼睛里的神彩已恢复了大半。

    旋波马上对卢帮说:“你去把柴伙背上,璎珞把剩下的熊油收好。”

    她这安排完全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在这样黑暗的地底,光线是找到出口必须具备的条件,所以取火用的木头、油脂和火折子,不能放在一个人身上,卢邦、璎珞和净尘一人身上带一件。若是其中一人不幸遇险,还在另外两人手里的东西可以保证火把的继续燃烧。

    旋波大步走了过来,扶住身子还站不稳的净尘,然后果断地说:“这个篝火先不灭,万一我们迷了路,寻着火光还能找回来,不至于彻底失去方向。”

    接下来,旋波看着石室周围的几个洞口,沉吟了一下说:“最大的洞口看来是最好走的,实际上却也是最可能涌出地下暗流的地方。如果没有水流经常冲刷,这个洞口也不可能这么大。所以我们还是先一个最不起眼的山洞去找找看。”

    于是他们选了一个有些青苔的,洞口不规则地岩洞钻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这个岩洞和从外面看起来一样,洞壁坑坑洼洼,洞里的空间也很狭小。看到众人在进洞之后都异常沉默,为了缓解大家紧张的情绪,旋波故意轻松地说:“这里的洞壁这样粗糙可见不常有水流经过,我们应该庆幸,不怕被当成鱼来养了。”

    净尘和她挨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她身上因恐惧而轻轻战栗着。“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还顾及到旁人的感受而努力说一些宽心的话。”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了一些感慨。

    “你们都走到我的后面,把火把给我,我在前面开路。”净尘的声音不高,却有斩钉截铁的力度,众人都默默无言地让开了路。

    山洞越来窄了,大家只能猫着腰,用手扶着石壁慢慢向前走。

    虽然知道这个洞里的岩壁非常粗糙,上面还覆了一层粘腻的青苔,但是旋波指尖触碰之处,还是有种异样的感觉。

    “等等,我觉得这个地方有点不一样。”

    大家听到她的话,全部回过头,看见旋波站在那里,手指按着石壁上的一个地方不动了。

    净尘脸色先是一变,马上冲过来说:“公主你怎么了?可是这石壁里躲着什么毒虫与毒蛇,你被它们咬了吗?”说着就要来查看旋波的手。

    旋波摇了摇头说:“大师不必担心,我很好。你们给我一个尖一点的木头,我要把手指所按地方的青苔刮掉。”

    璎珞一听马上到卢邦背着柴伙里掰下一根顶端很薄的木棍递给旋波,旋波拿过来,两话说地刮了起来。

    很快她手所按地方的青苔被刮掉,露出一块凹进去的小坑。众人一看,这个小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在这样的一个山洞里,出现小石坑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可是旋波一见这个石坑,表情变得兴奋起来,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很快更大的一片青苔被她刮开了。

    青苔之下是一团弯弯曲曲的线条,旋波指着这个线条说:“这是一个古老的文字,由于常被刻在青铜器上,因而这种字体被称为金文。这个字就是计算的算字。”

    “我小时候家里曾有过一个青铜鼎,我常抚摸它。那个鼎上就有这个字,所以我刚才抚过这个地方时,就感到了这里与普通石壁不同。”
正文 第337章 启国文字现
    &bp;&bp;&bp;&bp;净尘看到这个金文的“算”字后,抿紧了嘴,两话不说,就从卢邦背的柴火包里折了一枝木棍下来,开始在石壁上用力地刮着青苔。

    璎珞与卢邦一见这阵势,也开始帮忙。

    很快,石壁上就显现出上百个弯弯曲曲的金文,卢邦最先欢呼起来:“这上面有字,说明有人来过这里,没准上面写的就是出去的方法,或者是引路的指南。”

    可是他的兴奋并没有感染旁边的人,净尘看着石壁上的字,若有所思。

    旋波则是干脆叹了口气:“金文兴盛的时期是周朝,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如果这些字是那时的人写的,过了这么久,在这个地下暗流涌动的地方,许多环境都已改变。就算这是当时人写的有关怎样出去的记载,只怕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听了这话,众人刚刚升起的满腔希望,如泡沫一样,瞬间破灭了。大家再次陷入绝望地寂静之中。

    净尘沉吟了一会说:“也不必太过悲观。我虽然对这种金文不了解,但是有人费了这么大劲把它刻在这里,一定是希望别人能够看到它。”

    “仔细观察这些字,会发现它们排列整齐,相隔的距离也很均匀。据我猜测,这段话叙述的大概是一件事情,而不是情绪激动时留下的绝笔之类的文字。如果这样,那刻这些字的人应已安全出去了。如果他们能安全出去,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净尘的话,如同投石入水,让众人本已低落的情绪瞬间泛起阵阵涟漪。

    璎珞拉着旋波的手说:“公主,我们这里就您能看懂这个金文,银文的,您就费费心帮我们破解一下吧。”

    “那是自然,只不过这种文字经年已久,除了在青铜器上可以看到外,已经不被人们使用了。所以我不能保证全都认出来,只能说是认七分猜三分。”

    “要我仔细辨认,那需要把石壁擦拭得干净些,让这些字更为明显。”

    净尘在旁听着,也不搭话,只是“刺啦”一声把身上的衣襟撕下来一块,开始仔细擦拭墙上的字迹。

    正在净尘擦拭的功夫,旋波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神色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她走到石壁前,盯着这片字迹旁边隐隐浮现的一个圆型标记。

    为了看得更清楚,旋波取出自己的帕子要去擦拭,却被净尘伸手拦了下来。净尘让旋波躲远一些,自己拿布擦拭着那个标记。

    渐渐地这个标记从石头上显现出来。这个圆形的标记不像前面的金文写得那样清晰,仿佛只上很随意地在石头上留下来的。

    旋波靠近这个标记,仔细看了一会说:“这是一个启字。被一个圆形圈在里面,看样子是一种徽章式的标志。”

    “‘启’字……启……”净尘立在旋波旁边,敛着神情思考着。片刻后,他脱口而出:“这里的启字可是指传说中的启国?”

    旋波听见净尘的话,惊喜地回过头:“大师竟然知道启国的事?原来除了念经与练功,大师平时还会博览群书!”

    净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公主过奖了。贫僧平时看书并不多,之所以知道启国,并不是因为读书多,而是机缘巧合罢了。”

    “我从小就长在慈恩寺,自认是宋国皇室的忠实家臣,宋家又是周天子分封的最大柱国,所以对于周天子的事情有所耳闻。”

    “当年周天子统一中原时灭掉的国家中,最大的也是最为神秘的就是这个启国。据说这个国家的人都生活在地下,善于观察地脉,也精于计算,举国都是会一些奇方异术的隐士。”

    “关于这个国家的记载很少,也没有刻有文字的青铜器物出现,所以整个国家历史都是一片空白。没想到今天在这深深的地下,竟然发现了启国人刻下的文字,真是令人意外。”

    旋波眼中也满是激动的光芒:“是啊。小时候,先生教我读史书,我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被记载下来消息最少的启国。”

    “当时我还问过先生,为什么启国人都要生活在地下,为什么启国人不记录他们当时身边发生的大事,他们平时用什么交流……”

    “先生被我问烦了,就说让我自己找答案。终于我今天要找到答案了。看这石壁上的金文,就可知当时的启国人真的生活在这么深邃的地底。”

    “他们所用的文字和周朝一样,是用复杂多变的金文来交流。但是他们不把这种字刻到器皿上,而是刻到了石头上,也许这就是他们记事的方式。”

    接下来,旋波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破解金文的过程中。她用手轻轻抚着每一个金文字的边缘,绞尽脑汁地想要知道这些古老文字代表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当大家都专心致志地看石壁时,出于习惯,净尘还是每隔一会就要注意一下四周的动静。

    此时,虽然周围都很安静,好像空无一人,不知为什么,净尘还是感觉到有人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毫无征兆,卢邦举着的火把忽然暗了下来,差点熄灭。整个山洞里的光线也在瞬间变得极为微弱,让身处其中的人几乎没机会看清周围人的脸。

    旋波正在解着金文上字迹,忽然到来的黑暗,让她不得不停下了正在进行中的辨认工作。她不禁懊恼地对卢邦说:“怎么回事?怎会漆黑至此。你的火把是不是快燃尽了?若是这样,就赶紧换柴火。”

    卢邦听了赶紧解释说:“回公主,小人的火把还长着呢!刚才的一切只是因为有一阵风刮过,因而火把会忽然暗淡起来。”

    旋波听了卢邦的说明,也就不再和他计较。只管回头看着石壁,就在她扭头当口,整个山洞里的火焰全部熄灭了。

    旋波吃了一惊,她在黑暗中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像猴子一样,极为敏捷地一下子扑到了自己的胸前。

    她被这个怪东西吓了一跳,惊声叫了起来。

    净尘寻着声音找了过去,虽在黑暗中,凭着浑厚的内力,他依然可以感觉到旋波胸前吊着一个危险的家伙。

    净尘不敢怠慢,马上使出一招“平湖秋燕”,一掌向旋波胸前的怪东西扫去……
正文 第338章 山洞寄幽绝
    &bp;&bp;&bp;&bp;以净尘的功力来看,他这一掌下去,对方纵然不会被当场震飞,肯定也是骨断筋折。但是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怪东西,不仅生生受了这一掌,还如弹簧一样将净尘的掌力全部弹了回去。

    当净尘发现这一点时,已然来不及收力,他只觉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反弹之力,将他自己生生震了出去,若不是他用轻功化了些力,只怕骨断筋折的就是他自己。

    可是这个怪东西能力这么高,却没有动手伤了旋波,任由旋波挣扎,它就挂在旋波脖子上一动不动。

    它的这个举动,让净尘更为焦急。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个东西会不会是地底下生长的罕见野兽。罕见的野兽一般都很危险,比如上次攻击皇上的鲨齿蝠。”

    “它这样攀住旋波,不会也像鲨齿蝠一样在吸食她的鲜血吧。”一想到这里,净尘只觉得头皮发紧,他顾不得许多,使上了更大的力气,一拳向那个怪东西砸去。

    就在他出拳的刹那,卢邦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将一个火折子点了起来,亮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洞内空间。

    挂在旋波脖子上的怪东西,好像对光非常敏感。在火折子亮起的瞬间,这个东西发出如枯木断裂般的叫声,然后身子往墙一跃,像退去的潮水一样,片刻间就从众人眼前消失的干干净净。

    净尘见这情景,忙在空中收住了手。虽然收了手,却收不住腾跃起来的身体,净尘眼看要生生地撞向旋波。

    他急中生智将双臂展开,撑住了石壁,旋波躲在他的双臂下,安然无恙。

    卢邦见那个怪东西怕火,就快速点了两个火把,一个给璎珞,一个他自己拿着。

    旋波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她在净尘的臂弯下,不停地喊叫着。净尘见这情景,也只能好言相劝:“公主,别怕,那个东西已经走了。你看,你身上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旋波听到净尘的声音,情绪平稳了一些,她抬头看着净尘,不由自主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净尘刚才见公主因为惊吓而尖叫,就只想着怎样安慰她,却忘记了她还被自己的双臂环在一角无法动弹,这会见公主轻扯自己的衣袖才发现了举止失态。

    “公……公主,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净尘放下手臂,不敢看旋波,把身子转到一边,掩饰地咳嗽了几声。

    旋波这时平静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适的地方。只是想知道刚才黑暗中挂在自己胸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本想对旁人描绘一下被那怪物勾住脖子的感觉,但转念一想:“大家被困在地底已够悲惨了,要是知道了这个怪物的种种可怖之处,只怕会让大家更加绝望。”

    于是旋波硬生生把含在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她揉了揉胸口,大口地缓了会气,然后说:“你们都靠近些,帮我把这石壁照亮,争取早一点找到出去的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璎珞和卢邦举着火把的手都酸了,大家这才发现——净尘不见了!

    卢邦最先说话,口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气急败坏:“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和大家说一声?难道他怕我们拖累他,自己先跑了?别忘了,他发高烧神志不清时,是谁一直照顾他!”

    璎珞此时心里也没底,声音发颤地说:“不会吧,净尘大师怎会抛弃我们,自己先跑了?纵然他不念及我们,也不能不管公主吧?”

    旋波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管更加专注地识别着墙上的金字。

    卢邦和璎珞见公主始终没有发话,不都敢再抱怨,静静地陪在旋波身旁。

    过了一阵子,就听山洞深处传来衣袍摩擦的声音,接着就看净尘举着一块薄薄的石头片走了回来,在这个石头片上歪歪扭扭地摆着七八条蚯蚓一样的东西。

    随着净尘脚步的临近,山洞中飘来了一股烤肉的味道。

    “大家先休息一下。这是我从山洞里找到的水蚯蚓,这种东西生长在阴暗的水底,没有毒。由于光线不好,我捉了半天才捉了这么点,现在已经烤好,你们都尝尝。”

    见净尘是为了给大家找吃的才不告而别,卢邦和璎珞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好在净尘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气氛的微妙,只是一个劲地让他们吃烤好的虫子。

    卢邦最先拿起一条,捏着鼻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后,他目光一亮:“没想到,这个虫子的味道还挺好,有洛阳城里得月楼的招牌菜炭烤鹅肠的味道。”

    璎珞本就饿得前心贴后心,听到卢邦这么说,也顾不得害怕赶紧拿起一根烤水蚯蚓,刚想送进嘴里,但摸着水蚯蚓那有些粗糙的表皮,又有点不敢下嘴。

    卢邦在一旁给她鼓劲:“你别想它是虫子,你就想它是得月楼的炭烤鹅肠,不就不怕了吗?”

    璎珞苦笑道:“您就是不给我鼓劲,我也得把它们吃下去,因为我现在真是饿得快喘不上气来。要是没吃的,一会连山洞都走不出去。”

    净尘看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边说边吃,好不热闹。只有旋波还爬在石壁上,绞尽脑汁地破解着上面的金文。

    净尘端着烤好的虫子走到旋波跟前,低声说:“公主,吃一点吧!不管我们今天能不能破解这些文字,我们都要在这山洞里呆上一阵子。如果体力不够的话,在地底下这种异常潮湿的环境里,很容易脱水晕倒。”

    旋波听到他说话,慢慢转过头来,顺从地拿起了一根虫子,屏着气吃进嘴里,也不嚼,想吞了去。怎奈这种虫子身体本来就有两三寸长,旋波吞了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难受得她都要掉眼泪了。

    还好净尘眼疾手快,马上帮旋波捶背。净尘的手很大,盖在旋波的背上就像是盖了一把热呼呼蒲扇,让旋波本来乱作一团的心情,瞬间变得晴空万里。

    不知为何,旋波只觉脸上也和背上一样热气腾腾。她嘴里吞着烤虫子,身子转向了刻有文字的石壁,指着上面的字对净尘说:“我现在差不多全都破解开了,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字记录的不是一件事,倒像是为了计算一道题而打的赌。”
正文 第339章 青朱出入
    &bp;&bp;&bp;&bp;“一道题?”不光净尘有些不明所以,卢邦与璎珞也是一脸茫然。

    旋波平静了一下,然后说道:“启国人本来就擅长方术计算这一类事情。在当时还没有纸一这类载体的情况,用金文在岩石上写下一道题的计算过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其实是一道证明勾股定理的题。当然现在来看,勾股定理已被许多人证明过,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是在一千多年前,启国人就开始证明这道题,还是很让人惊讶的。”

    齐国的教育重视经、史、礼,对于归属于方术范畴的数学,大部人都很少接触。所以虽然旋波说的很热闹,但净尘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旋波看着他们的表情,摇了下头,接着走到石壁前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些字是两个人留下的。他们两个像是一起在证明勾股定理。其中一个人证明出来,而另一个人则没有。”“证明出来的这个人是这样写的:直角三角形三条边的平方,可以看作是三个不全相等的正方形。这样,要证明勾股定理,就可以理解为要证明——两条直角边上的正方形面积之和,等于斜边上正方形的面积。”

    “于是,此人首先作出两条直角边上的正方形。他把由一条直角边形成的正方形叫作‘朱方’,把由另一条直角边形成的正方形叫作‘青方’,然后把他想证明的方法简单地画成了一幅‘青朱出入图’。”

    “他把图中‘出’的那部分图形,移进标有‘入’的那些位置,就拼成了一个斜置的正方形。然后,他把斜置的正方形叫作‘弦方’,这个‘弦方’正好是由直角三角形斜边组成的一个正方形。”

    “经过这要一番移、合、拼、补,自而然地得出了结论朱方+青方=弦方。”

    说完这些,旋波满怀希冀地看着大家,得到的却是更为长久的沉默。“没关系,这些你们都不用明白,只要明白最后这几行字就行了。”旋波提高了声音说。

    “最后这几行写的是,证明成功的人对没有证明出来的人说——谁先证明出来,谁就在青入与朱入的交叉点上等着对方,一起出去。”

    旋波的话音刚落,净尘就明白过来:“公主你是说,我们只要找到这个交叉点就行了,因为这上面说的是‘一起出去’,那么找到这个点,就找到了出去的路!”

    “正是这个意思!”旋波兴奋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个点在哪里,不会是在这个岩壁上吧?”卢邦还是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

    “当然不是在石壁上。”旋波说,“根据我的分析,启国人长年生活在地下,习惯于在岩石上刻字以记录事情,表达思想。但他们刻录文字并不会是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就刻到哪里。”

    “相反,我认为启国人做事十分严谨,他们把字刻在这里,一定是与这个地方相关的。刚才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们进入地下石室的过程,还有石室内的形状特征。”

    “有个大胆的推论,刚才我人所在的那个石室就是‘青朱出入图’中朱方的位置,我们现在就回去,测量好石室的长宽,就可以算出外面青入和朱入的长宽,最后也就可以找到青入和朱入的交叉点。”

    旋波的话音一落,一片沉寂,大家都听得目瞪口呆。虽然没明白她话里说的到底是什么,但都觉得是很厉害的样子。

    尤其是璎珞,更是一脸的骄傲:“公主,怎么平时没看出来您这么厉害?简直,简直比府里的老先生都知道的多!”

    旋波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脸微微红了,飞快地看了一眼净尘,可巧净尘正一脸痴痴呆呆地看她。

    这让旋波更加不好意思,只得低声道:“府里的老先生才不会这些奇技方术,我也因为学了一些琴技,熟悉音律,才知道这些计算的方法。今天可巧遇到的这道题目以前在书上看过,因而解起来顺利一些。”

    “现在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返回去,测量一下石室的长宽。争取早一点找到金文里写的交叉点。”

    旋波说完,就让卢邦在前面打着火把照亮,她跟在后面摸索着往石室里返。净尘见他们走在前头,便很自然地充当断后的角色。

    回到石室,那堆篝火已经快燃尽了,但还是有些亮光。旋波让卢邦给篝火里加了柴火,自己则开始用统一的步幅来测量石室的长宽。正如之前预想的那样,在看似不规则的石室里,每一面墙的边缘处都刻有一条规则的直线,经过旋波的步幅测量,长宽是一致的,是一个规则的正方形。

    旋波找来几块石子在地上记录了长宽的步数,又低头划了几道线,标注了一些数字,计算出了一些线条的所需要的步数。

    最后,旋波在地上算出了交叉点所在的位置,然后确定了方位,就二话不说地迈步测量了过去。

    净尘看着她专注而果断的想子,嘴角不由得浮出浅浅一笑,心里想:“本以为她是个娇滴滴的皇家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脂粉不离手。没想到,她其实是一个冷静利落的女子,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旋波在前面专注地测量,净尘一直默默地跟在不远处。他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生怕从哪里窜出一个猛兽,或者会从石室顶上掉下来落石,会对旋波造成危险。

    忽然,前面传来旋波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交叉点在这里!这里真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亮光!”

    她的声音刚落,一直坐在篝火旁边的卢邦和璎珞都发出一阵欢呼声:“公主,您真是天上的福星,蓬莱的仙女,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奴婢们跟着您可真是前世修来的善缘……”、

    他们两个赞美的话还没说完,净尘就看到熊熊燃烧的篝火突然莫名其妙地忽闪了两下。

    “不好!”净尘在心里大喊,足尖一用力,从石地上弹了起来,飞身向旋波跃去……
正文 第340章 飘忽的黑影
    &bp;&bp;&bp;&bp;就在净尘飞向跃起的同时,他大喊一声:“公主快爬下!”

    旋波看着头顶上隐隐绰绰的亮光,正在判断这个亮光是来自于外面,还是只是石室中的反光。忽然听到净尘的声音,她一刻都没有犹豫马上就爬到了地上。

    净尘此时一登岩壁,手上已加了内力向着旋波所在方向飞了过去。

    几乎同时,一个小小黑影从岩石的阴影中跳了出来,它飞行的路径与净尘完全不同。净尘的路径基本上都是直线前进,并且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后,就需要一个着力点。

    可是这个黑影跃起来的路线却异常诡异,它没有着力点,也没有固定的路径,飞行的方式也是奇形怪状,一会快一会慢,飘忽不定。

    它径直朝着旋波所在地的方飞了过去,看样子是想像刚才一样挂在旋波的脖子上。可是此时旋波已经爬在地上,它没有攀住旋波却与飞跃过来的净尘撞个正着。

    此地的光线很昏暗,净尘也顾不得找准位置,只是手上运行了内力,结结实实地往它身上打了一掌。这一掌带了净尘八成的内力,掌风挥出来时都能听到浑厚的“轰轰”声。

    可就是这样能壁金断石的一掌,对于那个黑影竟然毫无用处。那个黑影见净尘的一掌打过来了,竟然躲也不躲,生生地受了下来。

    这一掌夹着雷霆之力深深地打入了那个黑影的体内。净尘都能听到它骨骼碎裂的声音,感受到它的内脏因破损充血而变得坚硬,然而却看不到这个黑影因疼痛而产生的应激反应。令净尘感觉自己打上了一块死肉,或是一根没有知觉的木头,反正就不像打在人身上。

    打完这一掌后,净尘正打算收回手,再给这个黑影至命一击。此时他的身体已开始下落,于是净尘顺势在岩壁上一蹬,借力想要展开攻击。

    没成想那个黑影竟然像粘在净尘掌上一样,随他的身形飘动。身体在腾跃的过程中,净尘带着这个黑影离开了光线昏暗的地方。当净尘停下来时,已有篝火的红光映在了他的缁衣上,而他也趁机借着这些亮光看向了这个黑影。

    不看还好,一看,纵然是净尘也低低地喊了一声:“啊!”

    旋波听到净尘的声音不对,马上抬起头向他望去,而这一看,正巧看到了与净尘面对面的黑影。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衣服,只是整个脸都被纷乱的头发给挡了起来,但也不难想象头发后面一定藏着一张中毒后的脸,蓝绿色的皮肤,焦黄的双眼,还有紫黑色的牙齿……

    这个黑影就是曾被旋波抱在怀里,跟随他们一起从崇善寺中逃出来的孩子。

    可是他已经死了,而且尸体被放在石室后也神秘地消失了。为什么又忽然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魂不散,乍尸吗?

    旋波越想越怕,忍不住惊恐地大叫起来。

    那个黑影本来已是木木纳纳,一动不动,此时一听到旋波的惨叫,如同被唤醒了一样,二话不说,伸出双手向旋波扑了过去。

    净尘只觉得得手上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往前,这才知道刚才由于自己上一掌力道太大,已深深嵌入这个黑影的身体里,一时拨不出来。

    不过这也帮了净尘,当这个孩子加速向旋波扑去时,他则双腿分开支撑在岩壁上,一只手陷在孩子的身体里,另一支手则拉住他的后衣领,使劲把他往上拽。

    旋波眼见那个死去的孩子,披头散发扑向自己,早就吓得面如土色。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飞快地冲向自己,而她自己都忘记了还有逃走这一回事。

    好在净尘尽全力拖住这个孩子,在离旋波面门只有一尺左右的地方,这个孩子张牙舞爪挥着枯槁的双手,却是半点也前进不了。净尘在上面用全力拉着这个孩子,手已勒出了血印,他对吓傻的旋波大喊:“快跑!”

    旋波被这一声大喝惊醒,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转身连滚带爬地出了山洞,向着篝火堆跑去……

    跑到篝火旁边时,旋波被脚下的凹凸不平的岩石绊了一下,身子失去了控制,扑到了璎珞的怀里。

    就在这时,山洞里传出一声如同枯木爆裂般的哀鸣,阴森可怖。旋波在璎珞怀里猛然回头大喊:“大师,净尘,快出来!”

    山洞里传来“咕咚”一声,像

    是什么重物摔到了地上。旋波就觉得天旋地转,她心里绝望地想:“净尘死了,他一定被那个尸体给杀死了!”

    现在旋波什么也顾不得了,她挣开璎珞的拉扯,回过头往山洞那里跑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你这个怪物,你杀了我吧!你放过他!”

    冲到洞口的时候,果然,旋波迎面碰上了一个人。她闭着眼睛,不管一切地连踢带咬:“你这个怪物,你要干什么?你杀了我吧,你放过他……”

    忽然她觉得自己手腕被牢牢地扣住了,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要放过谁?”

    旋波猛然抬头,看见的净尘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她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你没事?那个怪物呢,它没有伤害到你吧?”

    净尘手上本就有旧伤,被旋波这样一捏,疼的直皱眉:“公主,容我回到篝火那里再细说,我们站在洞口还是不太安全。”

    “对,对。”听了净尘的话,旋波这才发现举止失态。她松开了手,躲到一边,不好意思地绞着手。

    净尘看了她一眼,温柔地说:“公主走在前面吧。若是那个怪物再来,我走在你后面也好为你争取逃走的时间。”

    旋波回头看了一眼他,朱唇轻启,想要说句感谢的话,但终是什么也没说,回身听话地走到了前面。

    净尘默默走在后面,始终离她有一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婀娜的背影,蓬松的发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正文 第341章 忠璎珞护主
    &bp;&bp;&bp;&bp;走到篝火旁边,呆若木鸡的璎珞与卢邦,这才缓过神来,忙让开一条路,让旋波与净尘坐得离火更近一些。

    整个石室再次陷入压抑的沉寂当中,众人各怀心事,望着眼前跳动不已的火苗,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卢邦终于忍不住问净尘:“刚才那个黑影还在攻击你,为什么转眼间就凭空不见了?你看到它离去的方向了吗?”

    净尘望着前方,脸上笼着一层桔红色的光,但这并不能掩盖住他眼底深深的不安:“他并没有攻击我,他一直想找的好像都是公主,他总想吊在公主的脖子上。”

    “当他发现公主离开了,而他又不能追到有火光的地方时,他便发出了那一声诡异的低吼,又连蹦带跳,还加杂着爬的动作,消失在阴影里。”

    “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神出鬼没,不是力大无穷,而是他根本不怕疼,根本不会被击倒。”“他确实不会被击倒,因为他早就倒了。”旋波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旋波的话,让眼前的气氛更加可怖。璎珞开始战战兢兢起来,她紧紧靠着旋波,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怪物,真的,真的是死去的那个孩子吗?”

    净尘用力地点了下头:“虽然我并不想承认,但我必须说明,这个怪物的身高,体重,还有穿着的衣服,桩桩件件都与那个孩子相同。”

    “如果这些条件都不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是我觉得那不是孩子,那就是一个怪物。”旋波的声音不高,但却如同一声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来。

    “在铜宫里时我一直抱着那个孩子,他是那么乖巧,那么懂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公主,他已经死了,死去人你又能说些什么呢?”净尘回应着旋波。

    旋波叹息了一声。

    璎珞见大家都陷入了沉寂,于是怯生生地说:“那个黑影一直跟着公主,可能是因为这个孩子喜欢公主,想要让公主长伴着他。”

    “瞎说什么?”卢邦在旁边白了璎珞一眼:“人都死了还怎么活蹦乱跳的,这个时候不要危言耸听。”

    “这可能真的不是危言耸听!”净尘的回答道:“这个石室的位置非常古怪,藏在地底下,整个形状又不规整,而且周围还存有许多阴冷的水气。”

    “这种地方被称为阴聚天地,刚死的人放进这种地方,最容易出现乍尸的情况。”

    “乍尸?”璎珞的声音已开始颤抖起来。

    “那还说什么?”卢邦在旁边急着直跳脚:“既然这里是什么阴聚天地,而且还有不知名的怪物来回穿梭。这里如此古怪,我们就快点离开这里。为了活命,能跑多远就多远。”

    净尘听了,双眉拧到了一块,他一拍大腿:“说得没错,事已至此,不如拼他一回!那个怪物难道就毫无缺点?我却不信。”

    众人见净尘发了话,皆去准备了,马上出发去有交叉点的石洞。

    可是这一次,他们赌输了。

    这次他们连靠近石洞都难了,一到离石洞二十步时,那黑影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扑向了众人。

    虽然净尘武功高强,但也吃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最终众人体力不支,退回到了篝火边。

    这下,本就不安的气氛,更加诡异起来。

    “公主,您身上的这件夹衣在刚才奔跑时不知碰到了哪里,划开了这么大的一道口子。让奴婢帮您缝起来。”璎珞说着就从腰间挂着的小香囊中取出针线。

    旋波机械地张开双臂,任由璎珞取走了她的衣服。

    她这会真的已陷入了无尽地恐慌中:“怎么办?那个怪物好像只认得我一样,拼命地阻挡我离开这里。难道我们只能被困在这里吗?”

    这样胡思乱想着,旋波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等她醒来时,发现净尘正在闭目养神,卢邦早就鼾声震天了。旋波环视了一周,却没发现璎珞。

    “难道她被怪物抓走了吗?”旋波心想。

    她这么一想,便马上起身,看着周围黑漆漆的环境。

    忽然,前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不是璎珞却是谁?

    这声尖叫,也把本已进入梦乡净尘也吵醒了。

    他一醒来就看向旋波,见旋波坐在篝火旁安然无恙,这才舒了口气。

    可是旋波却不给他缓息的功夫。她跑了过来,对着净尘说:“大师,璎珞不见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净尘一听两话不说,起身钻入到篝火光没有照到的地方,开始为旋波寻找璎珞的踪迹。

    旋波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见净尘钻进黑暗里去,她也二话不说地就跟了净尘钻进了黑暗里。

    卢邦还想再睡一会,但一看大家全都去找璎珞了,他也不能落后,便挣扎地起来去寻找净尘。

    说来也怪,净尘,旋波和卢邦这回前进的非常顺利,很快就到达了交叉点所在的山洞。三人前后有序地进入到山洞里,这时就听洞外有璎珞的叫声:“公主,您快走吧!出去后,别忘记每年给奴婢烧柱香……”

    众人大惊,都纷纷往外跑,出洞口就见璎珞穿着旋波的衣服,那个怪物正挂在她的脖子上。璎珞双手死死抱住这个怪物,让它不能动弹,不能离开自己。

    旋波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明白,原来璎珞知道这个怪物想要的人是旋波。她为了让旋波脱身,便假装说给旋波缝衣服,让旋波把夹衣脱了给她。

    她再趁众人休息的时候,把旋波的衣服穿上,独自来到有交叉点的洞口。璎珞装成旋波,把藏在阴暗里的怪物吸引了过来,然后死死地抱住它。让它不能再去折腾旋波,旋波可以平安又快速地离开这里。

    看着和怪物殊死搏斗的璎珞,旋波泪如雨下,她想冲过去帮忙,被净尘一把拦住。他位着旋波往洞里走。

    他们必须快点确定交叉点,然后寻找出路离开这里,否则璎珞便是白牺牲了。
正文 第342章 千年前怨灵
    &bp;&bp;&bp;&bp;这个山洞中的道路是倾斜的,所以要找到交叉点,他们就必须往山洞深入爬去。

    旋波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抽泣的声音。一来是怕让怪物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二来是不想给大家已近崩溃的心理再增加负担。

    净尘走到最后,他望着旋波的背影,仿佛能够看清她此刻的所有想法。他愤懑地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托了一下旋波的背,助她平稳地度过一个凸起的石阶。

    卢邦爬在最前面,他什么都没想,什么也不敢想,他告诫自己:“只管向前,用最快的速度,努力爬,一切都有还转,我一定能活着出去!”

    正当他爬着,就感觉到手中有湿漉漉液体流过,起初他还以为是山洞中的水,但是后来感觉这种液体有些粘腻,还带着没有凉透的温度……

    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惊恐地大叫起来。旋波和净尘听到他的喊声,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到在前面有亮光的地方,飘飘忽忽地立着一个黑影。

    他们都认得出来那个黑影是谁。

    此时,道路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净尘在断后,现在前面出现了状况,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冲过去护住大家。

    此时他能做的只是尽力把身本往前探一探,在身侧留下空隙。如果前方有攻击过来,他能伸手去阻挡,并且可以把旋波从身侧的空隙中推到下面去。

    那个黑影慢慢地向他们飘近了……卢邦惊恐地发出“呜呜”声,整个人都往后缩去,直到后背贴着旋波入前心,退无可退,这才停了下来。

    那个黑影停在了他们面前。借着洞中微弱的光线,卢邦,旋波与净尘终于看到这个黑影一直隐藏的面目。

    他浑身是血,像是从血池中竟浸泡了一回,他的身体明显比之前要强壮了些,并不似刚才那样轻薄。

    旋波心里像是被狠狠地扎了一刀,痛得她身子往后一仰,净尘仿佛知道她心里的苦,抬手揽住了她,才让她没有直接倒下去。

    那滴滴答答新鲜的血,旋波不用多想就能知道是来自于谁。

    本来,这个怪物痛饮的鲜血,本来应该是自己的。若不是璎珞在最后关头施计骗走了旋波的衣服,自己穿上……那现在还能在这阴暗的山洞里喘气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里,旋波只觉得心都要被揉碎了,这种悲伤,竟然超越了恐惧,使她在距离这个怪物如此之近的情况下落下泪来。

    泪水落下极轻的一声,惊动了怪物,他抬起了头。这时所有人才看清,虽然他的身子是死去孩子的身子,而他的脸却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这张脸毫无表情,就因为他没有表情,才会让人感觉到更加可怕。

    他慢慢地张开了嘴,声音就像是潮湿的木头被扔进了火堆里,发出粗糙而绝望地“擦擦”声,听得人浑身发凉。

    这个怪物一直盯着旋波,好像别人在他眼里都不存在一样:“你为什么要逃走?”

    旋波看着这张肯定不是活人脸,声音发抖地说:“我要出去,否则在这里要被饿死了。”

    “为什么我们一起进来,而只有你解出了题?为什么你总要比我强。”怪物一边说,一边靠近着旋波,口气中满是不甘。

    旋波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好应着:“我只是碰巧解开的题,不是故意的。”

    那个怪物用力抽动着鼻子,好像在闻旋波的味道:“过了两千年,你轮回了这么多次还是这个味道,而我已成了这个山洞里的怨灵,永远出不去了。”

    “如果不是在这个山洞里遇到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新鲜尸,我的魂魄都不可能聚在一起,不可能在这里和你说话。”

    旋波此时离他很近,虽然垂下眼睑不敢看他,但是也能闻到他身体里散发出来**和邪恶的味道。

    这个怪物所说的话,旋波也能理解几分。因为她听过一些民间的传说,说人的魂魄不是一出生就有,而是慢慢长出来的,直到十二岁才能长好。所以民间对于幼年早亡的孩子一般都不厚葬,只是草草埋了了事。

    旋波一直抱着那个孩子,看样子只有五六岁,怪物说他没有魂魄大概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见旋波没有回应,这个怪物口气愈发狠厉起来:“当年,我们约好一起解题,谁解开谁就可以离开这里,为什么你要走?说,为什么?”

    旋波还是不敢看他,低着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我们只是误入了这个石室,无意中看到岩石壁上刻的字,以为上面写的是能让我们离开这里的说明,所以才破解了它。”

    “你若是和刻字的人有恩怨,那你便去找他好了。我们和刻字之人完全不认识,你冲我们发火,确实是认错了。”

    “胡说,你就是逃走了,你把我扔在这里自己跑了!”

    旋波听这个怪物似有无限的火气,若再解释怕把他惹毛了,于是只能顺着他说:“我没逃走,在石壁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在交叉点等着你,我们一起出去。”

    这话一出好像勾起了怪物地许多回忆,他竟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每次都要走你选的路,你为什么不能走我选的路?”

    旋波面对这样问题,心道:“两千年前的人为什么这样选,我怎会知道?”不过她还是尽量口气柔和地说:“之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那条路更近吧,所以就选了。若是你不高兴,我便听你的就好了,只要你选的路能让我们顺利出去,我们就走你选的路。”

    怪物好像一直都在等着这句:“既然你开了口,那你们就去我选的那条路。”

    旋波一听心里暗暗叫苦:“本以为过了两千年,当年的路早就不存在了。怎知这个怪物还真准备了这样的一条路,如果怪物在这条路上设下重重机关,我岂不是害了大家。”

    怪物也不等旋波他们回答就大声说:“别磨蹭,快点从这里出去,我带你们走我选的路。”

    说完他那满身是血的身体就步步紧逼过来。众人无法,只好往后退了下去。

    出了这个洞,怪物身形飘忽地走在前头,穿过石室来到了一个三角形的山洞口。
正文 第343章 食人五茎花
    &bp;&bp;&bp;&bp;旋波打量着眼前这个三角形的洞口,心里思忖:“这里是侍卫与李嬷嬷进去的洞口。如果洞里没路,是个死胡同,那他们俩个早已从洞中退回来了。”

    “刚才听这个怪物的话音,他是因为与人比解题落了败于心不甘才一念成魔。如果他非让我们走这条路的目的是为了证明他的答案也是对的,他的方法也是正确的,那我们纵然是多走一些路也无妨。”

    这时,这个怪物有些不耐烦了:“快点进去,我等不及了!”

    旋波看了一眼他阴郁鬼魅的脸,知道若再磨蹭只怕这个怪物又要大开杀戒。她只好硬着头皮对自己说:“赌一把,就赌我们三个能够出去重见天日。”

    想到这里,她抿了下嘴说:“我们这就进去。”

    净尘虽然觉得这个山洞有些古怪,但是在当前的形势下,断然拒绝肯定不是明智之举。于是他就护着旋波一马当先地进入了这个山洞。

    卢邦是他们当中最害怕的一个,看着净尘和公主都进了这个洞,知道若是他不进去,这个怪物不知要拿什么方法来对付他,可能比璎珞的下场还要凄惨。于是卢邦心一横,一刻都没停留就跟在净尘后面进了山洞。

    低头走了有几十步,卢邦才敢悄悄回头看一眼,发现那个怪物并没有跟上来,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了回去。

    他伸手拍了一下前面的净尘,净尘回头瞅着他。卢邦压低嗓子说:“那个东西,没有跟上来。”

    净尘扫了一眼洞口的方向,也低声说:“那个怪物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们。咱们都小心一点。”

    卢邦本想放松一下,没成想却比洞外还要紧张。他低下头,学着净尘的模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

    走着走着,净尘忽然停了下来,轻轻地说:“咱们先别急着往前。你们有没有发现异样?”

    旋波亭下脚步,颇有同感地说:“咱们进来这么久了,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这本身就很是最大的异样!”

    净尘点了点头:“那个怪物行事非常狠辣,如果这个洞是他生前选好的,而且是为解开题的人准备的,那他一定会在里面设下陷井。”

    “陷井?”卢邦一听下意识地赶紧向前后左右看了看:“这个怪物不是想证明自己的解法也对吗?为何一定要设下陷井?”

    净尘看着他,无奈地说:“他如果真的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才智,那就算是这次输了,以后也有大把机会。但他竟然为了一条路线而心结不解,从而使自己成为这个地底下千年不散的怨灵。话已至此,你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走吗?”

    卢帮越听越害怕,哆哆嗦嗦地说:“那我们还等什么快点走,只要能从这个鬼地方离开,让我做什么都行!”

    净尘和旋波听了相视一笑,还没说话,就听到前面的阴影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做什么都能行?那你就过来看看我,我带你出去。”

    不知为何,净尘心里“咯噔”一下。他说:“这个声音如此古怪,与强行逼我们进洞的怪物有几分相同。这里面定有文章,大家都小心。”

    卢邦看着昏昏暗暗的前方,心里更加害怕了:“大师,你的意思是,那个怪物没从洞口进入,而是跑到前面等着我们?”

    旋波点了下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这个怪物我们从没见过,他的法力到底有多强,谁也不知道。”

    这时,净尘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他走在最前面,让旋波与卢邦躲在他身后。

    就这样,他们三人迈着小碎步子悄无声息地往前走着,走了一会,净尘忽然停住了。他朝旋波和卢邦使了个眼色,两人顺着他手中火折子的亮光望去,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

    一个人影正坐在石头上。

    没办法,纵然知道前面有人,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没走几步,那个黑影竟然看到了他们,从石头上站起,晃晃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

    三人见这情景同时停下了脚步,净尘让旋波与卢邦往后退几步,而他自己则快速运行起了内力。

    待到那人离他们有五六步远时,净尘才看清,此人正是之前进入这里的侍卫。

    这个侍卫身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却是目光呆滞,面色青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与刚才见到的怪物真是有几分相似。

    “你们带我走。带我走。”这个侍卫嘴里念叨着还在不住向前。净尘知道他必有古怪,想也没想便使出一掌“白虎啸月”,朝侍卫的左肩打了下去,可能是因为净尘的掌风太厉。这一掌还没劈到,侍卫就被掌上所带的内力震得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将后背露了出来。

    净尘一看他的后背,只觉头皮发麻,生生将快打到他身体的手掌收了回来。

    旋波和卢邦也都看到了这个侍卫的后背,都吓得惊叫起来。

    原来,这个侍卫背上长了一株绛紫色的花,这株花的茎一分为五,每一根都有小孩胳膊粗细。这五支花茎一支直插入侍卫的后脑,另外四支,两支插入侍卫的双臂,两支插入他双腿。

    随着他的动作,这株长在他身上的花,好似能够活动了一般。

    见这情景,大家心里都明白,侍卫已死,现在控制他身体的就是这株可怕的五茎花。侍卫的身体成为五茎花可移动的花盆,不仅可以从他身体里吸收养料,还能控制他的身体,让他带着五茎花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净尘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这种花。看着侍卫的惨状,他气不打一处来。净尘用上了十成的内力,使了一招“隔海打牛”,不用手掌接触,只用内力产生巨大震动,想借此摧毁这食人的娇花。

    这一掌下去,这株五茎花在强大的掌风下,整朵花瞬间被震碎了。它插入侍卫身体里的五支花茎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正文 第344章 血藤蔓穿石
    &bp;&bp;&bp;&bp;净尘见这一掌有效,便再运了力又挥出去一掌,这一掌下去,把五茎花插入侍卫背上掌管双臂和右腿的三茎全部震断,侍卫的身体少了支撑,像断了线的木偶,松散着倒了下去。

    旋波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的惊讶难以形容,她快步走到净尘身边一拽他:“快走,这个地方在诡异,我们赶紧离开!”

    净尘一点头,他让旋波先走,判断地上的侍卫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他才转身离开。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就听有“嘶嘶”的风声朝着自己的后脑扑来。净尘不敢怠慢,使出一招“斗转星移”,低头朝身侧轻盈地一滚,就势从地上拾起块石头,朝着身后扔了出去。

    他掷出石块后才发现,他身后根本没有人!

    此时此刻,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净尘也难掩脸上骇然的神色。他站起来,一边观察着形势,一边往后退着。

    忽然,旋波惊叫了起来:“快看下面!”

    净尘这才发现在光线极为昏暗的地上,有一个东西在蠕蠕爬行,速度却并不快。

    “快把火折子给我!”净尘从卢邦手中拿过火折子在眼前一晃,这才看清,地上蠕蠕爬行的正是那个被五茎花控制的侍卫。

    控制他的五茎被打断了三茎,现在只有头与左腿可以行动,所以这个侍卫就只能靠这两个器官在地上摩擦爬行。

    他的脸已经被摩出了白骨,可是眼睛还睁着,没有肌肉保护的眼珠随着他的蠕动一颤一颤的,随时都有可能从白森森眼眶中掉落下来……

    净尘不忍看他死相如此凄惨,便从地上捡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准备把控制他头的那一茎彻底打断。当他把石头扔出去后,只见从净尘嘴里飞快地伸出了一根血红的舌头,像青蛙捕食一样,将这个石头稳稳地接住。

    这个红舌头的动作太快,众人全被惊呆了。净尘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将旋波护在身后。这时大家才看清这个红舌头其实是一根长四五尺带刺的藤蔓。

    只见这根血藤蔓,在接住石头的地方,极快地伸出取多分叉,像个网兜一样将石头包住,接着就听到一阵“刺刺拉拉”的声音,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根尖刺从石头里穿了出来——原来这支血藤蔓里藏有一根利刺,已将石头整个穿透!

    净尘一看,马上大喊:“快跑!跑!”

    已经被吓傻的旋波与卢邦,这才反应过来,转头没命地往前跑去。

    那个血藤蔓将石头穿透后,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将石头一把掷了出来。

    净尘听到石头朝他们三个砸来,便使出“快指二十三式”,用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石子击落了飞来的石块。

    就在石快落地的瞬间,净尘听到了旋波发出一声惊叫:“啊!”接着便听到她摔倒在地的声音。

    净尘赶紧冲到她身边察看,发现她被一个横在路中间的尸体拌了一跤。

    一把扶起旋波,再回头看时,发现侍卫蠕动的比刚才快了许多,血藤蔓好像能感觉到前面有人一样,向着净尘与旋波就甩了过来。

    净尘一把揽过已经蒙了的旋波,向后仰倒过去,令人奇怪的是,血藤蔓并不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

    净尘抬眼一看,侍卫已经不向前蠕动了,好只血藤蔓也没了刚才的敏捷与刚猛,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垂在侍卫的身前摇摇晃晃。

    它尖细的触手向前一伸,离那具尸体有半尺时,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净尘见状,马上扶着旋波往前跑,刚跑了没两步,他们迎面就撞上一个人。这人一把拉住净尘:“大师快去看看,前面的路被封了!”

    一听这话,净尘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旋波此刻的心情一定更为紧张,她一下子挣开了净尘的手,跟着卢邦向前冲去。

    来到卢邦所说的地方,旋波和净尘一看才知道这并不是人为砌死的,应该是两千年以来因为各种地震和地下水经过,造成洞顶的石头掉落下来,将前进的方向堵死了。

    “快,快我们赶紧搬石头!”净尘一声令下,旋波与卢邦马上全力以赴地搬了起来。净尘则回头看看,见侍卫并没有追赶过来,便放心地回头帮旋波他们搬石头去了。

    堆积的石墙被挖出一个够一人进出的洞,净尘让旋波和卢邦赶紧过去。

    他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横在地上的尸体,心道:“那个狠毒的五茎花见到这具尸体都很害怕,不知这具尸到底是谁?不管怎样先留下这具尸体以后或许有用。”

    于是净尘几个箭步冲了过去从地上扛起那具尸体就往回跑。

    血藤蔓因这有这具尸体阻隔没敢贸然向前,现在阻挡它的尸体忽然不见了,它马上就来了精神。侍卫在地上蠕动得更加迅速,他嘴里伸出的这枝血藤蔓也挥舞扭动着向着净尘的后背就扑了过来。

    净尘来到挖开洞的石墙跟前,一跃而过,此时那支血藤蔓也追到了跟前。净尘过了石头墙,回手一掌将旁边的石头打落,将这根血藤蔓牢牢地压在下面。

    血藤蔓的一截触手从乱石中伸了出来,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红蛇,在地上滚来滚去。尽管如此,由于它大部分的身体还被压在乱石之下,它纵然动得再欢,也是无济于事。

    旋波正在石墙这边等着净尘,见他最终安然无恙地回来,一时如释重负,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快到净尘身边时,旋波神色忽然一变,指着净尘肩膀上的尸体低声说:“这不是李嬷嬷吗?”

    净尘把尸体从肩膀上放下来,这才注意到她的容貌,果然是之前选择跟随侍卫从这个山洞出去的李嬷嬷。

    只见她额头上有一个血窟窿,应该是被人用钝器击打所致。旋波看着她的尸首,忍不住落下泪来:“李嬷嬷从我十二岁开始就陪在我身边,做了我的教养嬷嬷,平日里她爱讲笑话,除了偶尔爱贪个小便宜外,大家都很喜欢她。”
正文 第345章 逼供李嬷嬷
    &bp;&bp;&bp;&bp;刚刚逃出血藤蔓的追赶,大家皆是惊魂未定。再加上旋波又发现了李嬷嬷的尸体,愈发伤感了起来。

    净尘默默地打量着周围环境,这里是曾是地下水的流经地,水流卷来了许多碎石与枯木,零散地摆在地上。净尘走过去把能燃烧的断枝捡了起来,堆在一处视线好的地方,用火折子点起了这堆火。卢邦和旋波看着火光燃起,都静静地围了过来。

    进入地底以来,已经死了四个人,而且个个都死得非常凄惨,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不知我们最后是个什么死法?”过了许久,卢邦说了一句话。

    “别瞎说了。”旋波拧了下眉,紧盯着火光说:“我们一定能平安出去”虽然嘴里这么说,旋波的口气怎么听都是底气不足。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怪物为什么非让我们进这里呢?”净尘好像没有听到之前的对话,自顾自地说。

    “不是为了证明他的方法也是正确的吗?”卢邦扭头看着净尘道。

    “没那么简单。”净尘摇摇头:“我推测这个怪物并没有解出青朱出入图。但是他又异常妒忌能解出来的那个人。”

    “于是他便让那个人解出题后,到这个山洞里与他会合,而他则提前在这个山洞里设下陷井。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人解出题后,并没有来这个山洞,而是写下金文,说在交叉点会合,一起出去。”

    “可以想见,这个怪物一直在山洞里焦急而满怀期待地等着。解出的题的人在交叉点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因迟迟不见怪物前来,便自行离开了。正是他的这一举动,救了自己的性命。否则那个爬在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旋波一想起侍卫最后凄惨的下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说,那个长在侍卫身上的花,就是怪物设下的陷井?”

    “对,这个陷井本是为两千年前的那个人准备的,可是那人早早离开了这里。怪物见计划没有实施,于心不甘,便长留在此地,形成了山洞中的怨灵。”

    “害人没害成,反把自己变成怪物,以这智商来看,确实难以解出题。”旋波听了不以为然地说。

    接着,她抿了下嘴,表情非常复杂,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那个,那个五茎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钻进侍卫的身体?还要控制他的四肢。”

    净尘扭头看了一眼她道:“那个花其实并不是花,应该是一种邪物。这种东西谁都没见过,只在民间偶有流传。据说,这种值物长在上古时代,是一种寄生在活物身体里的藤蔓。因其太过阴邪而被蓬莱仙人用九天玄冰封在了地下。”

    “启国人擅长寻找地脉,正因如此,才能从九天玄冰里将这个邪物放了出来。”

    “寄生在活物体内?这是什么意思?”卢邦被净尘与旋波的对话所吸引,凑过来问道。

    “寄生在活物体内就是说这株邪物专门找活人下手。第一步用血藤蔓缠住活人,再用触手中的尖刺刺穿活人的后脑,再把自己的花茎送去。一来可以控制这个活物,另一方面则要吸失活物的脑髓作为自己的养料……”

    净尘刚说完这句,卢邦便捂住嘴跑到石壁旁边干呕了起来。

    旋波心里也觉得十分膈应,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有意把话叉开说:“我刚才碰了一下李嬷嬷的手,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净尘剑眉一挑:“什么奇怪的事?”

    旋波一脸困惑地说:“李嬷嬷手指关节,好像消失了一样,整个手指像没骨头一样软。”

    她话音刚落,净尘便“蹭”地起身站起,二话不说来到李嬷嬷的尸体旁边,拿起她的手检查了起来。两只手都捏过后,净尘的神色变得沉重了起来。

    旋波在旁瞧着,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大师,你刚才提起那个邪物时,都没见你变脸色,怎么检查完李嬷嬷的手你却这样紧张呢?”

    净尘的眼睛盯着前方,目光深不可测:“这是悬榔府逼供的一种手段。”

    旋波一听,更觉得莫名其妙:“悬榔府?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和他们什么关系?怎么会扯上逼供?”

    “李嬷嬷的手指之所以摸上去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那是因为有人用内力将其指关节捏碎。这种方法在悬榔府逼供时常用,好处就是受刑者会有剧痛,而在皮肤外面却看不出来。”

    “侍卫在宫中呆的时间不短,想来也知道悬榔府的这种手段。让我觉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一个困在地底下的侍卫,有什么东西能比活着出去更重要?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对待李嬷嬷,难道说李嬷嬷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他又拿不到,所以使出了这个方法?”

    旋波在旁听着,越听身上越凉,最后竟然瑟瑟发抖起来。

    净尘的目光关切地扫过她的脸:“你要是觉得冷,就坐到火堆旁边去。我去检查一下李嬷嬷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让侍卫牺牲逃走的时间,在这山洞里费时费力地逼供于她。”

    卢邦在旁也附和说:“大师,我和你一起检查。我来公主府有几年了,和李嬷嬷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今日流落在此,死前还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实在是太惨了。”

    净尘见他说的诚恳,就点了下头。

    净尘和卢邦把李嬷嬷的衣服、鞋、袜都仔细地翻了个遍,却是一无所获。

    旋波在旁看着,于心不忍地说:“她死时已经够惨了,如今却是不能让她再受委屈。既然你们什么都没有找到,那我们把她就地埋葬了吧。”

    净尘和卢邦商量一下,觉得这是一个稳妥的办法。于是,他们两个去捡石头,堆在一起,待到石头数量足够多时,就把李嬷嬷尸身放进石堆里去。

    旋波在一旁守着李嬷嬷的尸身,忽然她发现李嬷嬷的脖子有点变粗了,心道:“这一分别还不到一天的光景,怎的就胖了许多。”

    出于好奇,旋波伸手摸了一下李嬷嬷变粗的脖子,接着她惊叫起来:“大师快来看,她脖子里面有东西!”
正文 第346章 相克并蒂花
    &bp;&bp;&bp;&bp;净尘听到旋波的喊声,快步走了过来。他伸手按在李嬷嬷的脖子上,从下往上细细地捋着,当接近咽喉的部位时,他明显感觉到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她脖子里果然有一个东西,看样子还不小。”净尘凝起神,手下也加了些力,慢慢地把这相东西往上推。

    由于这个东西个头不小,净尘推出的时候也是费了不少力气。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但因为人的咽喉本就狭小,李嬷嬷又死去多时,关节已经僵硬,撬开她的下颌非常困难。

    卢邦在旁着急地说:“不如直接割开她的脖子,把那个东西取出来,可省下我们不少时间。”

    净尘没说话,停下了手,抬头看着旋波。

    旋波犹豫了一下道:“她人已死了,最好还是留个全尸。”

    听了她的话,净尘二话不说接着手上的工作,虽然失败了多次,但他没有气馁。终于让李嬷嬷的嘴张开了,净尘从她嘴里抽出了半个玉环,玉环边缘还有丝丝血迹。

    仔细观察了这个玉环的断口,净尘说:“这并不是新断口,应已在这里放置了千年。从上面的血迹来看,头上的伤并不是李嬷嬷的致命伤。”

    “这个才是。”他指了一下玉环锋利的边缘:“想来李嬷嬷被侍卫带入洞后,侍卫对她并不好,非打即骂。可能从这个时候起,李嬷嬷便对他留了点心眼。”

    “后来,或许是偶然,李嬷嬷得到了这半个玉壁,她悄悄藏了起来。侍卫之所以对她用刑,大概也是急切想知道玉壁的下落。”

    “估计李嬷嬷当时已经受刑不住,却又不甘心将玉壁白白交到侍卫的手上,便将此物吞了下去。此物双角锋利,当时就已割破了李嬷嬷的食管,使她内出血而死。”

    “正因为是割破了食管,所以我们刚才想取出玉璧时,才会那样费劲。”

    旋波听净尘分析的头头是道,心里暗暗佩服。不过她也有些地方想不明白:“看侍卫对李嬷嬷用刑的痕迹十分狠辣,倒像是心急如焚的情况下所采取的手段。他如果只是贪图玉壁的名贵,何必如此?”

    净尘轻轻摇了摇头:“这一点,我也是感到很困惑。”他低头想了一下道:“除非,在当时的情况下,玉壁能救他一命,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逼李嬷嬷说出玉壁的下落。”

    说完这句,净尘拿起玉壁在衣服上擦拭干净,然后大步走到他们刚才进入的乱石堆前面。在那里,那株血藤蔓还在偶尔抽动一下,已是奄奄一息了。

    净尘举着玉壁靠近这株血藤蔓,血藤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了,显得异常惊慌。净尘一鼓作气将玉壁放到血藤蔓的茎上,这株植物竟然开始泛起灰白色,在片刻之间就变成了一条枯藤。

    旋波和卢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说:“这个玉壁果然是这株妖物的克星。侍卫当时或已感到威胁,他为了活命要求李嬷嬷交出玉壁,而李嬷嬷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报复侍卫宁死也没告诉他玉壁的所在。最后李嬷嬷吞壁而亡,侍卫则最终没逃出血藤蔓的魔爪。”

    想着两人的下场,旋波也是不胜唏嘘:“这个玉壁是如此厉害的宝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早就被人收起珍藏了呀!”

    “就因为它厉害,所以才只能出现在这里。”净尘拿起玉壁收入怀中:“公主有没有想过,血藤蔓如此厉害,为何两千年以来,只游荡在这个山洞中,像困在监牢里一样?”

    “以血藤蔓的本事,它只要控制住一个活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是能行走的,就可以带它到世界的任何角落。到时它也可以分出许多新的子孙,大开杀戒,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旋波与卢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他们知道,净尘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血藤蔓刚才的举动,完全当得起“杀人魔王”的这个称谓。

    这个妖物嗜食人的脑髓,若是让它到了人间,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而且它想离开这里也不算难,它只要捕食到活人,或者动物,都可能通过他们离开这个山洞。

    离开山洞后,若捕食到鸟类飞禽,那血藤蔓更可借助鸟的翅膀,飞到任何地方。

    想到这里,旋波道:“确实有些古怪,以此妖物的贪婪,怎会甘心困于此地?”

    “确实是不甘心,但它也没有办法,因为有这个东西存在!”净尘举起玉壁说:“这种情况在江湖上一般被称为‘两生子’或‘并蒂花’。”

    “就是说这两个东西互生互克,看它们是死对头,但其实是好帮手!”

    “好帮手!?”旋波听了这句话吓得一激灵,她马上回头瞅瞅那条灰白色的枯藤,生怕它瞬间变回红色,张牙舞爪起来。

    “说好帮手的意思是,它们彼此之间都有相克的地方,但同时这种相克运用好了,便成了相帮。就拿眼前的例子来说,血藤蔓很怕玉壁,便容易被这种恐惧束缚。它只能围绕着玉壁来活动。”

    “从另一个角度讲,这株血藤蔓就成了玉壁的守护者,保护玉壁不受人侵害。而如果有人想利用血藤蔓的阴狠来害人,那他手中就必须有收服血藤蔓的玉壁,否则很可能出现害人不成,自己反而被嗜的惨剧。”

    “但这种‘两生子’的故事中,两生子虽然彼此牵制,但有一点就是这两件东西虽然相克,但绝不会伤及性命。”

    “所以就是说,纵然现在你看血藤蔓已变成了灰白色,但它根本没死。它只是陷入了休眠,待到时机成熟或是再次捕捉到活物,吸食了他们的脑髓,还是会重变回血红色。”

    旋波听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惊慌地说:“那我们还等什么,快点找出去的路。这株血藤蔓的休眠谁知道会是多久,没准随时都会醒过来。到时我们几个不就成了它的小点心了吗?”
正文 第347章 怨灵魂魄散
    &bp;&bp;&bp;&bp;净尘看了看周围道:“公主说的没错。如此妖物怎会轻易丢了性命,所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找出去的路。”

    旋波与卢邦正是求之不得。他们马上从火堆中抽出了两根木头作为火把,仔细地在石室里寻找起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地下水经常流过的地方,石壁上有四五个被水流冲刷出来的山洞,哪一个才是出口呢?

    正当旋波与卢邦犹豫不决的时候,净尘健步走了过来,他在每一个山洞口都仔细地听了听。最后,净尘指了指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洞口说:“这个里面有忽忽的风声。推测在离洞口约三百步的地方有一个通风口,不管这个通风口是来自地上,还是来自地下,我们都要去试一试。

    旋波一听说有通风口,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进了石室这么久,终于有了一个通风口,管它通向哪里,我都要去好好考察一番。”

    正当三人打算钻进这个石洞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诡异如枯木断裂般的声音:“想跑,休想!你们进了我的山洞,就不可出能活着出去。我的血藤蔓正需要人脑呢,你们就送上门来,这样可口的点心,我怎会撒手!”

    净尘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他没有回头,而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玉璧塞进旋波手里,接着一把将还在洞口磨蹭的旋****了进去,并朝他们大喊:“快跑,不要回头!快点去找通风口,进去之后要把入口堵死,无论你们听到什么样的声音都不要再回来!”

    “你们还敢跑,快出来!”听着背后那个枯木一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净尘也知时间紧迫,于是他用最大的力气又在旋波背上推了一把。

    旋波受他掌力所助,飞快地向前滑过去。

    净尘这边推开旋波后,头也没来得急回,就使出在一招带着内功的“雷霆万钧”护住后心。

    这一招看似凌厉,实则自保,他是在用内力护住筋脉。

    就在这时,那个怪物也已杀到,他伸出两只枯稿的双手,张牙舞爪向净尘抓来。怪物的手还没触到净尘,就被他浑厚的内力给震了回去。

    那怪物恼羞成怒,尖叫起来:“快把玉璧留下!你们这帮小偷!”

    净尘此时转过身来,与怪物战到一处,这个怪物动作十分飘忽,难以捉摸,而且身体又极为坚硬,正面较量完全没有破绽,要想打败他几乎不可能。

    但净尘却要尽全力缠住他,让他没法去寻找其他人,为旋波她们的逃离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净尘反问了他一句:“小偷?!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要论偷,你才是天下第一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只玉璧肯定是你从启国的神殿中偷来的。”

    一说到启国,好像触及了怪物不知多少年前的回忆,他忽然沉默起来。净尘一见这种语言攻势有门,便接着说了下去:“启国人除了擅长寻找地脉外,还精通各种奇技方术,像血藤蔓这类的妖物,多半是启国人利用方术制造出来的。”

    “启国人既然能制造出血藤蔓,就一定有收服它的宝贝,就是那半块玉璧!”净尘一边打,一边说。一边说,又一边观察着怪物的反应。

    几次交手之后,净尘发现,这个怪物身体上是坚不可催,但是他毕竟不是正常人类,只是几缕魂魄。净尘用说话扰乱他的思路后,这个怪物的动作也不像之前那样快速了,他好像被净尘的语言指引,陷入到回忆当中。

    净尘知道要想取胜不能用硬功夫,需用内力先护住自己。相对于内力浑厚的净尘,这个怪物就是逊色许多,他只是魂魄,而被他附上身的本就是个四五岁小孩子,内力皆是不佳。

    于是净尘打算使出全部的内力攻击他,这样才能让他初尝苦果,但时机要找准。

    此时这个怪物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他的声调也不像之前那样高了。他不停地咒骂净尘:“秃驴,快把洞口让开,把我的宝物还给我!”

    “宝物?”净尘冷笑道,他发现随着旋波带着玉璧离开的时间越长,这个怪物就愈发慌乱,攻击净尘的力道也是大不如前。

    “怪物,你之所以能成为千年的怨灵,只怕与那玉璧还有关系。你这么担心这块玉璧,是因为如果离开玉璧你的魂魄也难凝在一起。”

    “真没想到,你在陷害别人的同时竟然想到要把自己变成千年怨灵。古往今来,如你这般对自己很毒的人却是没有几个!”

    “古怪?什么叫古怪!”那个怪物不服气地说:“我是启国最聪明的人,他算什么?不过是个马夫而已。为什么他能解出题,而我解不出?”

    “这不公平,一定是有人给我下了诅咒,才让我连输了他几次。眼见他就要成为国师,顶替了我站在神殿之中了,我怎能甘心?”

    “我一定要除掉他,无论用什么法子!这块玉璧是昆仑山的精髓,具有神奇的力量,一直被供奉在神殿之中,而我要取的是血藤蔓。我要让那个万众瞩目的新国师,成为一个傀儡,成为一个被吸食了脑髓的空壳!纵然为此我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再所不惜!”

    “有了玉璧,我便可千万年魂魄不散,可以附在任何合适的尸体上。这样一来,我杀死了仇人,又获得了永生,何乐而不为呢?”

    净尘一边与这个怪物过着招,一边睁大眼睛观察着他身上的细微变化。可能是因为玉璧离他远去的时间有点久,净尘可以看到,在怪物肉身周围开始隐隐地往外散着黑烟。

    “看来他的魂魄已经开始散了,他的功力大打折扣。不如当机立断,趁他陷入回忆时,给他致命一击,快点结束战斗!”

    想到这里,净尘开始将全身的内力凝于右臂当中,在他运功的过程中,石室内的气流发生了变化,空气的流动愈发剧烈,一阵劲风升起,将怪物身上的黑烟吹散。

    怪物此时的魂魄本就难聚,气流更是加快了这种离散。怪物急了眼,“奥唠”大叫一声,就冲净尘扑了过来。

    净尘此时已做好了准备,心道:“来得正好!”他握起右拳,冲着怪物的面门就砸了下去。
正文 第348章 旋波护净尘
    &bp;&bp;&bp;&bp;石室里的那堆火已快燃烧殆尽,周围渐渐黯沉下来。

    净尘靠着岩壁坐在地上,眼中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他知道,身上的血快流光了。

    他紧捂着左下腹,那里有一处伤口,是他的主要出血点。

    不久前,他与怪物搏斗时,一拳打在怪物的脸上,将其魂魄打散。而他自己则因为与怪物的距离过近,而被他坚如铜铁的手狠狠地挠了好几下,其中左下腹的伤口极深,已能看到腹腔里的器官了。

    净尘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感觉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他想大概要永远保持这个姿势了。直到逃出这里的人带来大齐的军队,扫清了这里的障碍,才能将自己带出去。

    这个过程要多久他也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要到他已成白骨的时候,也许只有眨眼间。

    借着火堆中还在垂死闪烁的红光,净尘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洞口爬了出来。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有些呆萌,但她一直努力地在石室中寻找。石室中的火越来越小,快要陷入黑暗了,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担心,或者是顾不上担心,因为她想找的人还没有找到。

    不舍得她如此辛苦,净尘轻轻地叫了一声:“公主!”

    虽然旋波在这昏暗的石室中视力可查范围有限,但是听力却更为敏感了。净尘的声音有气无力,非常低沉,旋波还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她转过身子,顺着墙角一路摸索着走来,看到了蜷在阴影里的净尘。

    他的缁衣被抓破许多地方,从衣服破损的地方渗出了殷红的血迹。净尘的脸色很苍白,左手紧紧压着腹部,可是还是有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相对于虚弱的净尘,那个怪物情况要更加糟糕。他面朝下倒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了。

    “公主,”净尘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颓然,这与他平时神采奕奕的样子大不相同:“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你快走吗?”

    旋波看着他黯淡的眸色,心中一阵酸楚。她走到净尘面前道:“我是来接你的,要走我们大家一起走。”

    净尘眉毛一拧,神色焦急又痛心:“公主,您是金枝玉叶,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我们落入这个绝境以来,贫僧心里明白这是九死一生。”

    “您能平安出去就是对贫僧最大的回报。可是您怎能贸然还转,此地并不安全,若是您这次再陷入危险,在贫僧如今的状况怕是不能为您排忧解难。”

    旋波咬了下唇,盯着净尘的伤口道:“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少说两句吧。我扶着你出去。”

    净尘神色很平静地摇下头:“公主别浪费时间了,你快走吧。这个地方十分诡异,容易发生匪夷所思的事。”

    “贫僧已经不行了,你快点走吧,别再为我浪费时间了。慈恩寺很快就会有一位新主持的。”

    这些话,在旋波听来格外刺耳。她正色道:“大师此言差矣!我是大齐皇室的长公主没错,但我更是大齐国的长公主。在遇到危机之时,我必须与臣民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为了逃命弃所有人不顾。”

    “我等能活到现在,多亏了大师的舍命相助。现在你离出口只有最后的一段路了,难道还要放弃吗?”

    旋波说到这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气势走到净尘身边扶起了他,向着出口走去。

    此时石室里的火堆终于燃烧殆尽,最后一点红光在轻微地跳跃了一下后,也终于彻底消失了。四周是墨迹般的黑暗,旋波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准确地找到出去的洞口,她扶着净尘慢慢地走了进去。

    净尘本已有些心灰意冷,只道自己将长眠于此地。可是在旋波的搀扶下,虽然身上是剧痛难忍,但他竟然靠着意志没有晕倒。

    左下腹的出血还在继续,但他知道自己身材高大,若是将身子倚在旋波身上,她一定吃不消。所以净尘一直是坚持自己走,虽然每迈一步都扯到伤口,引起更多的疼痛。

    “我一定要走去出。不为自己,也是为了旋波,若我没走出去,在这样的黑暗无助的空间里,她如何能一个人找到出路?”

    “不能上她一个人承受这些恐惧,我必须活着陪她一起走出去。”净法不停地告诫鼓励着自己,他本已颓然的情绪,再次高涨起来。

    旋波走在他身侧,感觉到随着走得路越来越长,净尘的状态好像比刚才要好了许多,尤其是行走似乎都不需要自己搀扶了。

    “大师,快到了,前面就是出口了。”旋波虽然看不清净尘的脸,但她知道,这种鼓舞人心的话,此时此刻对他来讲还是很重要的。

    显然旋波说谎了,他们又在黑暗中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净尘一直都没有感觉到有新鲜的气流吹拂过来。

    旋波道:“大师,别急,我没有走错路。因为此地路面崎岖不平,而我们感觉到走了很久,其实真的是马上就到了。”

    黑暗中,净尘好像轻笑了一下:“我没有急,公主。我相信,真的是马上就到了。”

    旋波听他说的这句话,中气十足,心里又踏实了几分:“大师,你一定要坚持住。等到我们出去了,我让最好的太医来给你医伤,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净尘的听罢,无声地笑了,不知为什么在这黑暗中,彼此看不到脸,净尘反而感到非常轻松,不需要任何伪装。

    旋波说的每一句话,净尘听来全都想笑,可以说这一路走来,净尘的嘴巴都没合拢过。

    终于,两人同时感觉到了前面渗进来微凉的夜风,同时张嘴说:“到了,到了,真的到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这时就听前面有一个人的声音传来:“公主,公主,是你吗?找到了吗?”净尘听出这个声音来自于卢邦。

    看来他的身体没有大碍,语气中也听不出在石室里的惊慌失措,推测出口那边也是一派风平浪静,并没有怪物之类的东西威胁到他们的安全。
正文 第349章 长公主获救
    &bp;&bp;&bp;&bp;深夜的淇奥宫除了夜风沙沙地掠过屋檐,引得挂在上面的铜玲发出“丁丁咚咚”的声音外,其余时间皆是一片醇厚的寂静。

    赵元用手轻抚着允央顺滑的青丝,把她往怀里抱了抱。耳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赵元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虽然已到中夜,赵元却是毫无睡意。他神色凝重地盯着窗子上偶尔随风而动的树影,敛着眉头,若有所思。

    忽然,庭院中传来奔跑的声音,很快这个声音就已到了外殿。按宫中规矩,夜里的宫人,奔跑到殿门口就必须停下来,必须要轻手轻脚地进入宫殿中。否则动静太大惊扰了盛驾,轻则掌嘴二十,重则丢了脑袋。

    “回皇上,老奴有要事禀告。”隔着一道血红的珊瑚珠帘,刘福全气喘吁吁地说。

    赵元暗暗摇下头,心道:“刘福全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赵元怕吵醒了允央,便轻嗽了一声,示意刘福全不要再说了。

    刘福全心领神会,马上闭了嘴,垂手立在外殿,等着皇上穿好衣服出来。

    果然,很快赵元披了一件黄底团龙纹缂丝夹袍出现在刘福全的面前。刘福全低头下拜。

    赵元的脸色并不好,他坐在紫檀雕莲荷纹宝坐上,沉着嗓子问:“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你慌里慌张地跑来作什么?”

    “回皇上,旋波公主找到了!”

    他这一句声调不高,却是把赵元惊得“腾”一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但随即神色又有些担忧地说:“旋波她,可曾受苦?”

    刘福全知道,皇上是以为公主已死,这会找到的只是她的尸体。于是马上说:“皇上,旋波公主身上并无大碍,她是与净尘大师同时被发现的。净尘大师受了很重的伤。这会已被送往太医院了”。

    赵元一听说旋波没事,顿时眼中一酸,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传朕的意思,马上将公主接进宫里来,安置在宁萃宫中,朕一会就去看她。”

    说完这句,赵元脸上的神情柔和舒朗了许多,他问刘福全:“公主是在哪里被找到的?是朕派出的哪路人马发现的?”

    “回皇上,”怕吵到允央休息,刘福全垂着眼睑压低嗓音说:“听说,并非是朝廷中的人找到的公主,而是公主自己从山洞里爬出来的。”

    “公主逃出的地方是一片荒山野岭,少有人烟,幸亏遇到了一位进京办事的商人。公主上前拦住了这个商人,将事情的原委说明后。这个商人倒是位古道热肠的好人,二话不说,就将座骑让给了公主。”

    “可是公主却并没有要,只是说借商人的大马用用。原来,与公主一起从地底下出来的还有净尘大师与一位公主府的画师。”

    “其中,净尘大师的伤势最为严重,出来的时候,因失血过多,已是半昏迷状态了。公主借来马就是想让净尘大师坐的。”

    “那个商人一看这情景,知道净尘必须马上接受救治,否则性命不保。于是建议,公主护着净尘骑着马往山下走。他则出去寻找附近驻扎的军营,争取最短时间将公主获救消息传出去。”

    “后来,这个商人找到了驻扎在城外的禁军军营,将公主获救的事情告诉了领兵的将军,将军派人快马加鞭地将消息传到汉阳宫。老奴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刻不停就跑过来告诉皇上您。”

    “赏,赏,你所说的这些人都要重重地赏!”赵元一拍大腿,脸上的神情非常感慨:“本以为朕与旋波已经是阴阳两隔,没想到吉人自有天象,在这样严峻又复杂的情况下,她竟然能安然回宫,这真是皇族的福报。”

    接着,赵元对刘福全说:“此事事关重大。公主虽然找到了,可是这件事情不能就此算了。你一会传朕的旨意,找一些禁军的精锐,组成一个小队,专门来侦办此案。”

    “敢在皇家寺院里胡作非为的人,使大齐的长公主命悬一线的人,朕怎能轻饶了他们。这件事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我大齐的国威何在?”

    赵元话音刚落,就听内殿传来银铃般悦耳的声音:“皇上,这件事情绝不可能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允央披着一件妃色的素锦衣走了出来,赵元起身扶住她说:“你这月份大了,身子又常不舒服,大晚上的何苦起来。这些事情朕自然会去处理的,你就放心好了。”

    “皇上怜惜,臣妾自然是知道的。”允央仰头看着赵元,微微一笑道:“只是刚才臣妾听到刘公公提到净尘大师伤重,一时着急,便出来看看。”

    刘福全一听,马上走过来回道:“听说,公主他们一行人落入地底之后,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石洞,里面有许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若非净尘大师拼死护住公主,公主自己说早已死了多次了。最后要出去的时候,净尘大师让公主先走,他留下来与一个怪物交战起来,最后怪物被打死,他自己也是身负重伤。”

    “医官看过了后传回话说,虽然净尘大师身上的伤很多,但所幸都是皮外伤,没有一个是伤及内脏的。现在净尘大师虽然昏迷过去,那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只要花些时日调养,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允央听了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奇怪地问:“不过是个地下石洞为何里面没有野兽,却有些匪夷所思的东西呢?”

    刘福全也是一脸的不解:“听传话人说,公主和他们说了一些洞里的事,据说这个山洞,不是普通的山洞,是和一个已消失两千年的古老国度有关。这个国家叫,叫……”

    刘福全一时没想起来,在旁边着急地抓耳挠腮。

    “叫启国,是不是?”允央皱起了眉,接了一句。

    “对,对,就是这个国家。贵妃娘娘真是博学,什么事情都知道。”

    赵元在一旁听了有些意外,他轻声地问道:“爱妃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正文 第350章 敛兮之魔力
    &bp;&bp;&bp;&bp;允央听到赵元问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史书上对启国有些记载,臣妾偶尔读到罢了。”言毕,就低下头,想要往内殿走去,在这个过程中,允央轻轻地扫了刘福全一眼。

    刘福全马上就明白了,低头说道:“老奴告退。”

    赵元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允央身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腰:“爱妃,哪本史书中曾提到过启国,让朕也瞧瞧。”

    允央见殿中只有他们两人,就回身牵住赵元的手说:“皇上,在您还没有回到洛阳时,臣妾曾去悬榔府见过王充北一面。”

    赵元眸色一闪,轻轻地说:“这件事,朕知道。”

    “在与她见面后,她和我说了一些宋国的往事,都是我从未听说的。一件事是她认为我的祖父曾经临幸过她的母亲,她也是宋家人。但这件事,我认为是她信口雌黄。第二件事,是她提起了宋国的宝藏。如她所说,宋国的宝藏是替周天子守护的,而这些宝藏则来自于消失已久的启国。”

    “启国是周天子吞并的最后一个国家,也是实力最强的国家。周天子吞并启国后,下令屠杀所有启国人,只有少数逃出成立了一个神秘的组织隐循派。”

    赵元听到这里,眼神愈发清冽起来,看得出他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允央继续往下说:“据说启国人全都生活在地下,他们善于观地脉,察气韵,通计算,精占卜,而且从不记录历史,他们的历史只是口口相传。”

    “隐循派就是将启国人奇异方术流传下来的神秘组织。据王充北说……”允央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扶住赵元的双臂,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赵元不知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却没有问,只是顺着她的意思来。他那双细长而深邃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允央。

    允央此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王充北说,敛兮公主曾在七到十二岁这几年离开过汉阳宫,而在她回到宫中以后,便多了一个隐藏的身份,那就是隐循派圣女。”

    此时,赵元的眼神一定变化的非常剧烈,启国他当然听说过,隐循派的传说也略有耳闻,但是让他诧异的是敛兮忽然和这些扯上了关系。当年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那神秘而古怪的性格,难道都有这些有关吗?

    允央静静地看着赵元的眼睛,看着他眼神中剧烈的震惊,和久久难以平静。允央知道,以赵元的城府,如果这件事没有提及敛兮,他绝不至于惊诧至此。

    过了这么多年,敛兮就像扎进赵元心口的一根细刺,时间久了,已被周围的肌肉包裹,连自己都以为不存在了,只有无意中碰到,才会感到钻心的痛。

    允央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为什么一定要看到这一刻赵元心灵震颤的表情?为什么非要亲身证实敛兮在赵元心目中的地位?

    难道是为了表明自己永远是第二?永远都差那么一点点,成为不了他心中的极致。

    越想允央越心烦意乱,她轻轻推开了远赵元的手,自己缓缓地朝疏莹照晚走去。

    赵元还站在原地,略微失神了一下,接着说:“你接着休息,朕要去趟宣德殿!这个时辰,旋波大概已经进宫了,朕要去看看她。”

    允央回头屈膝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待她抬头时,已不见赵元的人影,只听到帘拢“叮当”落下声音。

    允央站起来,看着窗外一轮皎洁的孤光,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听到皇上离去的声音,今夜并不当值的饮绿披了一件半旧的丁香色夹衣走了进来。看到允央的表情,饮绿担忧的凝起了眉。

    她走到允央身边,帮她把刚才因匆匆披上而未系上的扭金扣系好。系好衣扣后,她又扶着允央走到坐到罗汉床上,接着说:“娘娘,夜时醒来,可是身子不舒服?”

    允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抿嘴笑着说:“你是想问,皇上为何好端端地半夜起来回了宣德殿?本宫与皇上可是怄气了?”

    饮绿低下头,嚅嚅地说:“娘娘取笑奴婢了,奴婢是什么身份?怎有胆子来质问皇上与娘娘之间的事?”

    允央拉住她的手道:“别人看你是淇奥宫的奴婢,本宫待你却如亲姐妹一般。你待本宫亦如是,否则你何必巴巴地跑来问这个容易碰一鼻子灰的事?因为你是真的担心本宫,是不是?

    饮绿依然恭敬地站着,点了点头。

    允央看了看窗外,觉得今天月光异常清冷:“本宫性格中有这么一部分总是不够大度,许多事情非要计较个短长,可结果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饮绿在旁看着娘娘心里难过,却又不能明着劝慰,只好说:“娘娘,有句话不知你有没有听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今您已经是位居贵妃,宠冠后宫,再加上不到两个月小皇子便要降生,到时候淇奥宫更会荣宠非凡。”

    “您如今的地位已是如日中天,不可阻挡。说句老实话,整个汉阳宫上上下下每天都在看您的脸色行事,这气魄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一次,而您都习以为常了。”

    “再加上民间还有许多宋氏皇族的拥趸,他们也在大肆为您造势。”说到这里,饮绿四下看了看,见并无旁人,则压低了声音说:“民间有传言道,您是天上的东王母转世,福运厚泽。”

    “自您进了汉阳宫后,大齐的国运更加昌盛起来。不仅五谷丰登,连扫平南疆更是势如破竹。所以只待您生下皇子后,您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齐的皇后。”

    允央听罢,大惊失色:“民间可是真这样说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真的在百姓中流传吗?”

    饮绿见娘娘忽然间变了神情,吓得脸色发白地说:“回娘娘,奴婢不敢胡说,百姓当中真是这样说的。”

    允央听罢,更为不安起来:“这么说来,能让不相干的人有这样的错觉,确是本宫的错了。此事本宫定要找机会向皇上解释。”
正文 第351章 长公主回宫
    &bp;&bp;&bp;&bp;旋波回到汉阳宫的时候,实际已经到了第二天晌午。

    赵元亲自到丹凤门迎接。因为旋波是长公主,从小又聪明懂事,不但敏妃跟着皇上一起过来,连辰妃、睿王和霓川都一并来到这里。皇后此时正在禁足,虽不能来也派曲俊送来了一卷亲自绣得平安符给旋波压惊。

    赵元见到曲俊前来,专门将他叫到马前,打开锦盒看了看皇后绣的平安符,脸上带了几分感慨地说:“皇后的性子收敛了不少,朕对她真要刮目相看了。”

    曲俊一见皇上的神情,马上适时地说:“回皇上,皇后娘娘如今无欲无求,无喜无嗔,每天只是做些女红,读些佛经,在庭院里种些瓜果,宜然自得地过日子。”

    “她倒是会躲清闲,自己跑到一边过起世外桃源的日子。”赵元的口气虽是严厉的,神色却有淡淡地笑意。

    曲俊听罢,知道皇上对皇后气已经消了大半,不由得心中狂喜。他默默说:“皇后娘娘,苍天有眼,您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看这样子,不出大半年,您便可重回隆康宫了。这汉阳宫又将是您的天下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允央怎能不来?不说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宫里的人来得如此整齐,就说因为请期礼的原故,允央曾与旋波有过交往。如今,旋波死里逃生回到宫中,她心里也是惦记,自然要前来迎接。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允央故意晚了一会来,没有乘辇,只带了随纨与饮绿两个宫女伴在左右。她们是行走着过来的,又没有太大的排场,走到在众娘娘的队伍中,实在是不起眼,于是被安排在了离皇上较远的地方,站着观看。

    在大家等了约半个时辰后,终于看到公主乘坐的金根车驶进了丹凤门。

    敏妃最先落下泪来,包莱赶紧上前扶住敏妃,递给娘娘一块柳黄色的纳纱帕子。敏妃接过帕子拭一拭眼角道:“终于将旋波平安盼回来了。若是她有什么事,本宫就剪去一头青丝,清灯古佛前,了却余生。”

    包莱在旁劝道:“娘娘,您何必妄自菲薄?长公主这不是回来了吗?您又何必眼泪汪汪的?让皇上看到了,皇上又该不高兴了。”

    敏妃一想是这个理,便强打精神,不再哭泣了。

    旋波下了金根车,先到赵元的马前行礼。

    赵元亲自下马,拉起旋波的手,仔细看过后,放下心来。

    “本以为你这几天呆在山洞里,又遇到强大的对手,多少会受些伤,没想到今日一见,我儿步履从容,神色如常,朕真是多虑了。”

    旋波见到赵元也是心如刀绞:“在黑暗无边的山洞里时,儿臣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只想如果先走一步,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给父皇祈福。”

    赵元哑然失笑:“你这傻孩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只要你平安无事,朕就别无所求,还要什么福泽?你们就是朕的福泽!”

    旋波给赵元行过礼后,依次给辰妃,敏妃行礼。允央站在后面,旋波并没有看见,所以没有过来行礼。允央知道其中原委,自然不会计较。

    行过礼后,赵元道:“昨夜也不知你睡得好不好,饿坏了没有?你也不必在此久留,随朕先回宣德殿,朕还有些话要问你。”

    旋波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元与旋波各骑了一匹马,走在前头,各妃嫔的仪仗跟在后面。走了没几步,赵元一眼就瞅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允央。他脸上神色一变,下马走到允央面前说:“你怎么在这里?”

    允央行礼后道:“旋波公主回宫这么大的事,臣妾如何能不过来?看到旋波平安如常,臣妾也就放心了。”

    赵元有些责怪地捏了捏她的手道:“你这个小淘气,都要当母亲的人了,还是这样任性。旋波是朕的骨肉,朕自然担心。你肚子里的难道不是吗?”

    “你这么任性地走过来,又挤在人群中,若是被磕到碰到,朕如何能不难受?有一个旋波让朕操心就够了,你也来添乱?”

    允央听了,低头说:“臣妾知错了,马上就回淇奥宫。”

    赵元听了,没有放开允央的手,却对刘福全说:“扶贵妃上朕的步辇,随朕一同回宣德殿。”

    允央一听连声推辞:“皇上,这万万不可,您的步辇只有您能坐,臣妾如何能坐得?折杀臣妾了。”

    赵元见她终是推辞不肯接受也就不再让她为难,回头叫人扶允央坐到旋波的金根车中,大家一起出发去宣德殿。

    这不是允央第一次与旋波共乘一辆车了。两人都觉得非常亲切,旋波看着允央的隆起的腹部,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感受了一下胎儿的动作。

    这也是旋波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十分新奇。她一面夸胎儿健康,一面尽力地照顾允央,怕她乘车后会感到不舒服。

    允央看着旋波,虽然经过几天的没吃喝,难休息的日子,旋波的神色还是如常,甚至更加神采奕奕一些。

    允央非常感谢旋波在这样的时候还知道照顾自己。旋波道:“母妃说的哪里话来,您腹中的孩子正是我的弟弟妹妹,我才应该好好谢谢您。”

    “您不但让父皇开心不已,就是我也欣喜异常。我一直都很喜欢孩子,却一直没有孩子出现在我身边,您很快就要给我大齐皇室诞下新成员,我也可以好好地和孩子玩一玩,如何能不高兴呢?”

    允央知她说的是实话,更加觉得她与敏妃不同,对她另眼相看。

    旋波在路上也提起了净尘的伤势,还有他是为什么受伤的。对于净尘与怪物之间几次交战,旋波更是添油加醋的形容了一番,好像净尘成为了无所不能的大勇士,而那怪物成为不堪一击的纸娃娃。

    允央听她说得绘声绘色,跟着心惊肉跳了一番,心道,原来地下还真有这样神奇的所在。
正文 第352章 宣德殿品茶
    &bp;&bp;&bp;&bp;宣德殿此时也是张灯结彩,所有的宫人都立在宫门外,静候着旋波金根车的到来。

    旋波下了金根车,回身照顾着允央也走下来,两人手拉手往里面走去。

    当她们踏进殿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赵元在向刘福全交待:“今天午膳,要备下紫苏烧二冬,干笋浓汁炖鸡这两样,都是公主爱吃的。”

    刘福全应了,正要退出去,又被赵元叫住说:“还要备下羊肉松双色面和金玉千层糕,敛贵妃现在的身子正需要吃一些软糯的。”

    刘福全点着头,连连称是,慢慢了退了下去。

    允央看着眼前的一幕,轻轻摇头说:“不看不知道,皇上还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将女眷们照顾的无微不至。”

    赵元看到她们进来,笑着说:“你们一百年也不到宣德殿里来一趟。今天两个倒来得齐全,朕如何能不尽好地主之谊?”

    旋波俯身行礼道:“父皇说的哪里话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儿臣无论站在哪里都是站在父皇的土地上,每天都沐浴着您的恩泽,怎会有地主之谊一说?”

    允央看着旋波赞道:“公主反应敏捷,言语得体,真真是令人钦佩。”说完也要向赵元行礼,被他一把拦住了:“爱妃免礼,你的月份大了,以后见到朕就免了这些俗礼吧。”

    允央听了,含笑点了点头。

    趁着宫人准备午膳的时候,赵元将允央与旋波请进了大殿东面的暖阁里,这是赵元平时读书写字的地方。

    “今天你们来得巧,内府局刚刚送来一种新贡茶,名叫‘陀罗叹’,据说香气高妙。朕对这个一向没什么研究,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旋波是茶道高手,贵妃对此也颇有心得,今天你们两个来,倒正好可以品一品,这个新贡茶倒底好在哪里?”

    允央见赵元今天兴致这么高,心里暗想:“皇上从南边回来有些日子了,还没见他哪天如此高兴过。”

    茶烹好后,宫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来呈给允央与旋波。

    旋波细品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后,言道:“此茶香气醇厚,苦而不涩,余味回甘,真是好茶。”

    允央也品一口,轻轻地说:“公主所言极是。臣妾尝着这茶倒与那日隆康宫斗茶时,净尘所烹的新茶有得一比,都属于苦尽甘来。”

    赵元轻轻一拍腿:“好一个苦尽甘来。正和今天旋波的心意,该赏!”

    允央忙起身道:“谢皇上。”

    赵元示意她坐下,然后对旋波说:“你竟然和净尘一起斗过茶?真没想到净尘年纪不大,却是位雅僧。不仅在功夫上已是中原的翘楚,能与我儿斗茶也算是当世难得一见的茶道高人了。”

    旋波听了不好意思地说:“父皇取笑了,儿臣怎能与大师相比?那次斗茶还是大师胜了。”

    “哦,还有这等事?”赵元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好个净尘,胆敢胜了朕的掌上明珠?有这本事,那些天在长信宫天天陪着朕时却是一点都没漏,好深的城府,怕朕使唤他不是?”

    允央听了,刚想替净尘说句话,她身边的旋波倒是更着急的样子:“父皇,不要责怪净尘大师。他本就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纵然是个中高手也不喜在人前显示本领。他性格便是如此,您千万不要错怪了他。”

    赵元说的本是一句玩笑话,看旋波忽然神色紧张地当了真,一时也饶有兴味地回应道:“你与净尘相识多久,如何对他这样了解?你又怎知他性格如何?”

    旋波听到父亲的反问,并不惊慌,而是坦然地直视着赵元:“父皇可知,在那深不可测的洞穴之中,发生了许多事情。”

    “与儿臣一起进入的共有七个人。本来经过一路颠簸我等都已无生机,若不是净尘大师一直在舍命相救,我等根本活不到落地那一刻。”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救助并不分身份的尊卑。虽然他嘴上说,儿臣的安全是第一位。但实际上他对儿臣和对其他人是一样的,所有人只要他能力所及他都会去救。”

    “遇到怪物,遇到食人的妖藤,他总是让我们先走,他留下断后,与这些妖物战在一处,我们几天没有吃正经东西,他何尝不是,还要时时损耗内力来为我们争取逃脱时间。”

    “正应为如此,他受的伤才是最多的。儿臣虽然愚钝,却也明白知恩图报这个道理。父皇此时责备净尘大师,儿臣实在是看不下去。”说着旋波的眼眶都红了。

    赵元听了她的话,长叹一声:“是朕不对,话说得不得体。净尘是怎样的人,朕如何能不知道?当日他在长信宫为朕医伤,每日里所耗内力颇多。遇到内力可损可不损的时候,他先考虑的是怎样对朕好,而非怎样对自己好。”

    “这些话,他从来不说,这是在每日疗伤时,朕自己感觉到的。此后,朕要重赏于他,他也推辞了,说自己不过是一介僧人,要这些金银也没用,不如由朕出面做些善事,用在百姓身上好。”

    “正因朕对净尘了解,在官员报给朕说你消失在地底,已无生还希望时,朕还一直要他们寻找你的下落。朕知道只要有净尘在你身边,你必有一线生机,不能轻言放弃。”

    旋波听了也很感慨,起身行礼说:“儿臣莽撞了,都已长大,还要让父皇为我牵肠挂肚。父皇为儿臣所做的一切,儿臣并不知晓,刚才还顶撞了您,请父皇降罪。”言毕已有珠泪落下。

    赵元看女儿掉了泪,心疼不已:“好好的哭什么?这件事情与你本无关系,是有些人想动摇我大齐江山铤而走险,所幸这些人已经自食恶果,否则朕如何能轻饶了他们?”

    允央见他们父女两个都有些伤感,就赶紧把话题叉开:“公主刚才说你在地底下见到了游荡其间的怪物与可怕的食人妖藤,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公主能给本宫讲讲吗?”
正文 第353章 真相大白日
    &bp;&bp;&bp;&bp;允央的话果然让已经有些凝滞的气氛活跃了起来。

    赵元脸上先有了一些笑意:“是啊,你们这一次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离奇。朕回想起来,甚至觉得就算是精心安排,都未必能合了这整件事情中所有的巧合。”

    “先是天气忽现异常,罕见的大雨突袭了崇善寺,接着寺庙内地上裂开个大口子,地下水冲出了地面,但冲出地面不到一里内,就又重新冲回了地下。”

    “但就在大地裂开的不长时间内,你们就坠入了地下。与你们一起坠入的有不少人,但都没了消息,想必都已离世。”

    “你们在地底下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说是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确切地说应是十死无生。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们三个竟然还能安然回来,不得不说,上天太眷顾你们了。”

    旋波想了想说:“本来儿臣没觉得有什么与众不同,但听父皇这么一说,果然是巧合的地方太多了。”

    赵元点了点头:“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和这些启国人有关,但是除了会方术又擅长观测地脉的启国人,谁还有能力设计这样了一个极为复杂又诡异的计划呢?”

    旋波听着,心里也是浮出一百个疑问。她想了想说:“说起来,在地下的几天里,让儿臣最奇怪的只有一件事。”

    “血藤蔓狠辣无比,行动敏捷,但却害怕一个半旧的玉壁。这个玉壁儿臣看过,非常普通,毫不起眼。但是血藤蔓一碰到这个玉壁,或者说这个玉壁靠近时,它都会立即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哦,”赵元眉梢扬起,若有所思地说:“天下竟然还有这等事?”

    赵元话音刚落,沉默了许久的允央忽然开口:“敢问公主,这半个玉壁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旋波看着允央说:“这个玉壁的质地非常普通,上面有着团团深色的杂质,像云雾一般。父皇与贵妃娘娘可以亲自看看。”说着,旋波从怀里取出了玉壁,交给了赵元。

    允央一看到旋波拿出来的这块玉壁,眼神忽然紧张起来。她的这个小举动并没有逃出赵元的眼睛。

    用罢晚膳后,赵元对旋波说:“你在地底下呆了这么多天,没好好休息,这一回宫又要拜见各位长辈,实在是辛苦。”

    “刘福全,传朕的旨意,长公主连日车马劳顿,去各宫的拜见就免了罢。”

    刘福全走后,旋波看了一眼赵元,又看了一眼允央,好像明白了什么,马上说:“儿臣连日来心绪不宁睡不好,今天见到父皇便什么焦虑都没有了。现在已经开始困乏了,多谢父皇免了儿臣的这些必办任务,让儿臣可以好好休息。那儿臣这就告退了。”

    旋波走后,赵元让允央坐到自己身边来,握着她的手问:“刚才旋波提到什么玉壁的时候,朕见你脸色有变,欲言又止。”

    “现在殿中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你就讲出来,朕恕你无罪!”

    允央看着赵元的眼睛说:“此事说来话长。当日皇上从前线送来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卫国皇室收藏的宋家人所制作的宝器图画。臣妾每每拿起这些宝器都是爱不释手。”

    “直到有一天,臣妾发现,敛兮姑母的画上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于是推断这是她给宋家后人留下的线索。”

    “于是臣妾就顺藤摸瓜苦苦寻找,直到多日以后,发现一个玉环,这个玉环与旋波公主刚才拿出的玉壁,应是同一块玉所制。只是臣妾手中的那个玉环是环形的,而旋波公主拿来的却是半个环形的,不知形状不同,是不是因为这两块玉的用途不一样呢?”

    赵元听罢,脸色也凝重了起来:“这件事情,蹊跷之处太多,如果玉壁是一个线索,朕倒想看看离得如此遥远的两个东西,倒底有什么共同之处。”

    允央见赵元对这个玉壁如此上心,便让饮绿回淇奥宫把之前得到的玉环拿了过来。

    赵元一手拿着玉环,一手拿着玉壁仔细地对比了一会后,神情有些沮丧地说:“朕看来看去,确实如爱妃所说是同一块玉所制作,但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发现。”

    允央在旁也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此时只能跟着摇了摇头。

    赵元见允央也没什么新的发现,便随手将这两块玉叠放在一起,摆在了手边:“没想到,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说,这条线索可能本就不是线索,只是个巧合罢了。”

    “是,皇上圣明。”允央低头应着,眼光却不经意地瞟过那两块玉,忽然,她整个人都呆立在了那里。

    赵元看了她一眼,发现了她神情的剧烈变化。赵元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担心地走过来问道:“爱妃你怎样了,可是腹中胎儿又踢到你了吗?”

    允央声音颤抖地说:“皇上,请把这两块玉壁给臣妾,让臣妾看个清楚明白。”

    赵元不知她发现了什么,赶忙把玉壁送到她的手边。允央把两块玉落在一起看,终于发现让她根本不敢相信的事。

    原来,这两块玉单看,什么特点也没有,如果落在一起,两块玉上面贮存团团阴影,就渐渐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张地图,清楚明白地标明了传说中周天子宝藏所在之处,就在洛阳城外不远处的玉带山上,而且可以说,整个玉带山上薄薄岩石下面全部都是黄金。

    这是一张金矿的地图!

    看到这些,允央的手都开始发抖起来,她把玉壁放到赵元的手上,让赵元仔细看上面的图案。

    赵元拿着这两块玉,上上下下看来看去,还是一脸的不解。只好又把两块玉放回了允央手上。

    允央难以置信地说:“皇上没发现什么吗?”

    赵元道:“朕只看到上面有点点块块的阴影,其他则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允央心道:“难道上面关键部分又是只有宋家人才能认出的白色组成的吗?这么说来,这玉和宋家人的关系非比寻常,必须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否则只是两块普通的玉。”
正文 第354章 玉壁现心机
    &bp;&bp;&bp;&bp;赵元盯着允央的脸,知道她刚才说的决不是玩笑话。他再次拿起两块玉壁放在一起仔细比对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看不出所以然。

    上次在慈恩寺里,他知道允央能认出别人认不出来的白色。这次的情况让他推断允央可能从这玉壁中又发现了什么。

    果然,允央没有再和他解释什么,而是走到书案旁,提笔在撒金的白宣上画下了她在玉壁上看到的地图。

    赵元拿起允央画的地图一看,脸色也有些变了。

    毕竟周天子宝藏一事流传了两千多年,若真是空穴来风,为什么传言经久不息,可是若是真有其事,为什么这么一个巨大的令人咂舌的宝藏却又从没有让人发现过珠丝马迹?

    现在一切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这个宝藏是一个储量惊人的金矿,因为它是矿藏,所以不需要专门的储存空间,也不会有人因为参与转多宝藏而走露了风声。宝藏的秘密这才得以被守护了两千多年。

    赵元拿着手中的图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嘴角掠过一丝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

    允央正盯着赵元,眼睛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心里忽悠悠地颤了一下。

    赵元低头看到她无措的表情,灿然一笑:“爱妃今日可是立下了我大齐开国以来最令人瞩目的大功。朕命人这就去查看,若是真有此事,朕一定要重重地赏你。”

    允央听完,想起赵元刚才莫测高深的神情,一时局促起来。随着月份的增大,生产日期的临近,她对这个孩子也越来越牵肠挂肚了。

    有时她甚至也存有私心地想,他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为腹中的胎儿争取一个别人都替代不了的名头。

    因为允央并不知自己将生下皇子还是公主,若是皇子,他上面还有两个强势的哥哥,他若没有一个名头作靠山,将来的日子里如何面对兄长的刁难?

    若是生下公主,则更需要与众不同来吸引赵元的注意,得到赵元从小到大的呵护,将来长大了才能有好的亲事,好的前途。

    刚才她在发现玉壁秘密的时候,头脑中还是闪过一个主意的,若是这个宝藏之事成真,那自己大可在赵元面前提及一些怀孕时的奇异梦境。让赵元自然而然地想到,今年大齐国的鸿运正是由自己腹中胎儿所带来的。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那自己无论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将多了个护身符,保护他在大齐皇室中地位尊贵,难被人替代。

    本来这个想法都已成形,可不知为什么,刚才允央看到赵元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傻。

    赵元是什么人,自己的这些伎俩在他面前还不是小儿科?如果真想保护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做法其实就是什么都不要说,做好一切事,好运自然就会到来。

    所以当赵元提到重赏时,允央的表情很淡然:“皇上过誉了,臣妾只是作了应该做的事。况且臣妾发现的玉壁是在皇宫之中,虽然其间费了一些周折,但终是没有伤人,顺利拿到。”

    “可是,第二次发现的这半块玉壁可是折损了多人的性命才取得,皇上若是要赏,更应该赏赐旋波与净尘。这是他们在地底下缠斗怪物,九死一生才为皇上争取来的,您可不能忘记了他们的功劳。”

    允央的回答让赵元有些意外,他沉吟了一下说:“爱妃好气度。不过,你淡泊名利也就罢了,你却不能不为你腹中的孩子考虑。”

    “若是此事记了你的头功,那孩子生下来必会因此而沾光不少,否则他如何与他的兄长们相比?”

    允央知道赵元会这么反问,她淡淡一笑:“臣妾的孩子,臣妾只希望他一生平安淡泊就好,臣妾都不爱沾这样的光,他就更不必沾了。发现宝藏的头功一定要记在旋波与净尘的名下。”

    赵元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此事,朕自有计较,爱妃就不必多言了。”

    允央知他脾气,也不好多言,只能顺着的他的意思去了。

    回到淇奥宫后,宫人们见允央面有倦色,只道她去宣德殿劳累到了,也不敢多问,只是服侍她早早躺下了。

    不出所料,赵元今夜并没有过来。允央柳黄色的云锦软塌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倒不是为了赵元,而是为了敛兮。

    允央觉得敛兮确实有一种魔力,令人着迷,勾人魂魄。

    这种吸引力甚至是超越时间的,在她死后多年,依然让人神魂颠倒。

    这一次,连允央都为她夜不成寐。

    她整夜都在想:“如果王充北所说的属实,敛兮是隐循派的圣女,那她一定知道在地底的石室中藏有启国人留下的半块玉壁。”

    “如果她那幅画得大失水准的《瑞鹤图》是有意为之的话,那后来发现抱着有五绞锁铁盒的干尸就是受敛兮的人。”

    “敛兮安排这个人拿走玉环之前,就做好了计划,画下了暗指玉环位置的《瑞鹤图》。待这个人在敛兮的指定地点死去后,这个暗藏玉环秘密的计划就已成功。”

    “然后敛兮在皇城被破之后逃走,吸引了大批官兵追捕于她,使众人都以为她的着急出逃是因为拿着重要的东西,从而放松了对皇宫里的盘查,使真正拿着玉环的得以有时间,有机会准确地完成敛兮交给她的任务。”

    “至于敛兮,她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策马跑到冰面上坠湖,能确认死亡却找不到尸体,所以人都以为宋国那些流传甚广的秘密都随着敛兮一起沉入了湖底。”

    “她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将宝藏的秘密封存了起来,等待她希望的人来开启。”

    想到这里,允央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激淋淋打了一个冷战:“如果自己刚才的推论都是正确的话,那敛兮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她怎么能在事前将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操作的分毫不差?她死时也不过只有十九岁,为什么行事却如四五十岁的人一般又狠又准?”

    忽然一个声音在允央脑海中响起:“启国人全都生活在地下,他们善于观地脉,察气韵,通计算,精占卜……”

    “难道说,是启国残留的势力将她训练成这样吗?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正文 第355章 玉环山之谜
    &bp;&bp;&bp;&bp;这一夜允央辗转反侧,天边已现鱼肚白时,才睡了一会。

    因为没有睡好,允央就觉得头昏脑胀的,吃不下东西,只是喝了几口松仁玉露羹,就让随纨撤了早膳。

    待宫人们收拾碗筷时,允央就歪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她再醒来时,殿外的阳光正好,将窗上玉色有软烟罗照得几乎透明。允央感到周身都很温暖,低头一看原来身上被盖上了一件羔羊绒薄毯。在她所睡的美人榻边上,放着两个铜边火盆。

    允央看了看,心道:“怪不得我在梦里觉得像呆在热水里一样,原来是这么回事。看这样子,这多半又是饮绿的主意。”

    允央把薄毯掀开,正想要下地,忽然听到窗外有宫人在说话。一个人说:“皇上今天的赏赐真多呀,从没见过皇上给哪个宫送去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另一个说:“可不是吗?咱们娘娘立下这样显赫的功劳,皇上赏赐的这些东西,还不及那金矿的万分之一呢……”

    允央听了这两个宫人的对话,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发现周天子宝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怎么自己刚睡了这么短一会,就变成阖宫皆知的秘密?”

    想到这,允央对殿外说:“传随纨进来。”

    随纨走了进来,行礼道:“娘娘有何吩咐?”

    允央面带愠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上为什么要给淇奥宫赏赐?”

    随纨本以为皇上赏赐淇奥宫是件难得的好事,却不知娘娘为何要发这么大的火。

    她委屈地说:“娘娘,具体情况是怎样奴婢并不知道,只是听说今天皇上龙颜大悦,让内府局挑来最好的宝器、字画和首饰送到淇奥宫来。”

    “不仅如此,皇上还连夜诏告天下,说娘娘您替大齐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就在洛阳城外。有流言说这个宝藏的储量惊人,只要这个宝藏被找到,全洛阳的人可以十年不纳赋税了。”

    允央听罢这些话,感到非常震惊:“皇上行事一向谨慎。这次为何如此急躁?宝藏之事还未做实,怎么就能诏告天下?若是其中再有变数,他可怎样向天下人交代?”

    虽是这样想,允央却也不能质问皇上。皇上有什么样的决定,可是她们这些妃嫔们能理解的?

    就这样,允央呆在淇奥宫中,每日写字读书,静观宫中变化,皇上虽然没有过来,但每天的赏赐还是会及时送到。整个汉阳宫中盛宠无双的地方,便是这个淇奥宫。

    本来日子这样风平浪静地过着也很好,可是这天,允央正在殿中品茶,安机代表辰妃过来探望她。

    允央正巧也想知道霓川搬到辰妃那里后,生活得可习惯,每日心情如何,所以就将安机叫了进来,寒暄了几句。

    安机知道允央心里想什么,不等贵妃开口,他就仔细介绍了霓川的情况。原来霓川到了隆康宫后,刚开始情绪非常低落,幸运的事,经过睿王贴心的陪伴,霓川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

    允央听罢,长吁了口气说:“这样就是最好的。霓川年纪这么小,本宫还怕她换了地方住会更加难过。没想到霓川这样坚强,勇敢面对了失去亲人的日子。”

    安机见允央有些伤感,想多恭维她几句,或能改变一下气氛。于是他说:“贵妃娘娘洪福齐天,您自怀孕以来,皇上对您百依百顺。如今又替皇上在玉环山上找到宝藏。这样的功劳放眼整个汉阳宫,谁能做到?”

    “玉环山?”允央脱口而出,但很快她便微微一笑说:“本宫去过洛阳城外好多次,却一次也没去过玉环山这个地方。没想到,这个地方却是整个大齐国中最重要的地方。”

    安机听了,神色泰然地说:“可不,玉环山平时就是个小土丘,怎么看也不像是藏有宝藏。所以说贵妃娘娘的眼光独道,这可不是吹的。”

    允央听着他的话,眼光闪闪烁烁,若有所思。送走安机之后,允央叫来石头,命他速速查明几天前皇上诏告天下时,说宝藏到底藏在哪里?

    过了没多长时间,石头将皇上诏告天下的原文呈给了允央。允央看着终于可以确定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宝藏是在玉环山上发现的。

    允央看着这三个字,陷入沉思:“那日在宣德殿中,我给赵元的图画上写的明明的玉带山。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被赵元改成了玉环山。”

    “虽然这两山离得不远,可是必竟不是一个地方。以赵元的细致,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那如果这不是赵元犯的错误,而是他有意为之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允央思前想后,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作罢。

    她没想到,第二天,赵元就用实际行动给了允央最好的回答。

    第二天一早,允央还没起来,就听石头在宫门口与扁担他们几个聊着什么,他们情绪都很高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什么。

    允央扭头对身旁的饮绿说:“石头今天是怎么了,这才刚天亮,他怎么这么大的精神,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饮绿说:“奴婢也不知啊。不如把他叫进来亲口和娘娘说。”

    允央笑了笑:“也好。”

    石头进来时,一见到允央就眉开眼笑地说:“回娘娘,昨天夜里玉环山上出大事了,不过对我大齐而言却是件好事。”

    允央一听,手中的茶盏一滞,她瞪大眼睛看着石头说:“你别着急,慢慢说。玉环山上发生什么事了?”

    石头一字一顿地说:“昨夜,不知哪里冒出来一百多号武林高手,齐齐出现在玉环山上,不知他们要在山上做什么。”

    “禁军趁着夜色,将这些人重重包围,连打带杀,死了八十多个,留下了十几个活口。这会子估计已被押到了悬榔府。皇上此时已在悬榔府中候着他们呢,要亲自审问他们。这些人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从皇上手里抢东西!”
正文 第356章 梦中失印玺
    &bp;&bp;&bp;&bp;黄昏过后,窗外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允央守在窗前,听着晚来风,隔窗看着庭院里黄花满地,轻叹道:“又是秋雨梧桐叶落时。”

    晚膳过后,允央在闪烁的宫灯下,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东京梦华录》。

    饮绿在旁瞧着允央半天也不翻一页书,宫灯闪个不停她也没发觉,不由得叹气说:“娘娘,今夜的烛火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闪个不停,奴婢怕娘娘看久了眼睛不舒服,还请娘娘放下书吧。”

    允央听了她的话,猛然抬头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她放下书,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今晚的灯火有些欢喜地过火了。你不提醒,本宫竟然没有发现。”

    饮绿扶起允央道:“娘娘不要久坐了,免得一会又要腰疼了。”

    允央点点头,就往疏萤照晚里面走,饮绿在一旁低声说:“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只是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后宫里知道的消息毕竟有限,皇上的用意与布局谁能猜透?”

    “但是您大可放心,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皇上对您用情有多深。纵然天下人负您,皇上都是万万不会的。”

    不得不承认,允央听到这些话心里十分宽慰,但是她也知道,这些话只能是听听而已。饮绿劝慰自己,心意终归是好的,只是那一句:“纵然天下人负您,皇上都是万万不会的。”最动听,却也是最不可信。

    “皇上是谁,真龙天子,且不说我有人老珠黄的一天。就算是还在华美妍丽之时,宫外还有更年轻,更妩媚的世家小姐排着队等着入宫。”

    “在皇宫中奢望天子的专宠,就像是奢望住在海市蜃楼里一样,没有任何可能。”允央这么想着,唇角挑起苦涩的一笑。

    饮绿看到了允央的笑容,却没发现这笑意背后的苦涩。只道自己说到点子上,替娘娘宽了心,她不必整夜都胡思乱想,今天能睡个好觉。

    允央看着饮绿,也能体会她的不易。她是淇奥宫的大宫女,允央最为倚重她。这么一来虽是风光,但责任就更为重大。

    尤其在允央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的时候,娘娘的心情直接关系到胎儿的发育和成长。这要是总是心事重重睡不好,肚子里的孩子长的不大,要是被杨总院判请脉时发现了,禀告了皇上定要怪罪她们这些宫人。

    都道她在淇奥宫当差,又受娘娘的器重,一年得的赏赐是别人十年的总和,可是这样一来,就要经常见到皇上也就经常要常受皇上的审度。一个不留神,没合了皇上的心意,被赶出宫去还是小事,只怕脑袋都要搬家。

    对于她们的苦处,允央有所了解。可是她自己的苦处,放眼整个淇奥宫谁又能了解。

    她之前就在赵元面前明确表示过不想借找到宝藏之事争宠搏名。可是赵元这次在没有通知允央的情况下,就诏告天下,清清楚楚地说明了发现宝藏的是允央,却将宝藏地点改在玉环山,而不是允央之前所说的地点。

    允央也明白这是赵元使出的疑兵之计,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安。而且让她奇怪的是,以前的不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可是这一次却相反,时间越推移,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

    就在这样的迷迷糊糊之中,允央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后半夜。

    在一片朦朦胧胧之中,允央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身影如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地走进了疏萤照晚。

    允央想努力看清这个女人是谁,可是怎奈内殿的宫灯又暗又闪烁,无论她怎么专注都没办法看清这个女人的脸,只是觉得自己一定见过她。

    只见这个女人进了疏萤照晚后并没有直接去找允央,而是在多宝格上翻腾起来。允央不知她的目的,想要喝斥,可是嘴张了又张,却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陌生女人翻腾了一通终于找到了一件允央平时不用,但却异常重要的东西——册封时的印玺!

    允央一见这个女人拿了自己册封时的印玺,当时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怎么办,我是虽然贵为公主,但是宋国已被大齐覆灭,我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每天呆在赵元身边,就算是看他一眼,听他说句话也是好的。”

    可是这个陌生女人竟然要将证明允央身份的印玺取走,允央如何能无动于衷?她这会也顾不了那么多,尖叫着拼了命地往前冲,双手拼命向前伸,想把印玺给抢过来。

    她就这样尖叫着,哭泣着,伸着手抓扯着……直到她一睁眼,看到了眼前立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皇上!”允央又惊又喜:“现在是什么时辰里,您怎么过来了?”

    赵元没有回答,只是着急地问她:“爱妃刚才一直在喊‘印玺、印玺’!不知是何原因呢?”

    允央没有想到刚才梦里的事,她竟然喊了出来,还在皇上的面前,一时变得异常羞涩。她用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说:“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没睡好,所以才如此多梦。臣妾梦里看到一个陌生人要拿走臣妾册封的印玺,臣妾异常惊恐想与之争夺,故而惊叫了起来。”赵元神情还是那样淡淡地,他眼角微微一挑:“异常惊恐?爱妃要什么都有什么,有何惊恐的?”

    允央叹口气说:“皇上,臣妾爱惜册封印玺并不是贪图富贵,而是因为臣妾珍惜与皇上在一起的这段情缘。”

    “情缘?”赵元重复了这两个字,有些不满地捏着允央的手:“你我之间仅仅是一段情缘吗?”

    允央查觉到自己的失言,面上的神情更为焦急,她努力解释说:“皇上,臣妾这么说是性情使然,并非有意不敬。”

    赵元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一笑:“朕只是一句玩笑话,你却要当真了。不过,”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看到那个陌生人拿走印玺,却可能并不是一个梦。”
正文 第357章 承诺新册封
    &bp;&bp;&bp;&bp;允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赵元。

    赵元绷着脸,眼中却含着温柔地说:“册封的印玺被拿走,或许预示着你将会有新的册封。”

    允央盯着他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允央现在已经是贵妃了,再进一步,会是谁?她不敢想。

    大齐国从未有废后之举,皇后行事虽然一向乖张,但并无大错,还诞下醇王,况且皇后的父亲对赵元还有恩……这桩桩件件加起来,想要一下推翻且不说满朝文武不会答应,就是天下百姓对赵元该如何评判?

    难道赵元真的不怕天下人说他是重色忘恩的昏君吗?

    允央不敢往下想,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赵元的话,只能失神地愣在那里。

    赵元见她听了这个消息,并没有流露出一点点的欣喜,反而忧虑的成分更多一些。当下便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野心,不得不说此刻的赵元心里多少还是有种放心的感觉。

    允央见赵元忽然也变得沉默起来,害怕是自己冷淡的反应惹恼了他。于是没话找话地说:“大这半夜的,还落着秋雨,皇上怎么过来了?”

    说完还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看皇上的手还这般凉,可知外面的寒意有多重了。”

    赵元看着她,眼中的温情一如既往:“朕在悬榔府呆了一整天,总算问出些有用的东西。因为其中有些事与你有关,所以就赶了过来,想把这些消息告诉你。”

    “与臣妾有关?”允央有些不解地问。

    赵元见她一脸的不明所以,一时来了兴致,含着笑说:“爱妃往里挪挪,让朕也盖点锦被。”

    允央见他还穿着明黄色的绣龙常服,并没有换寝衣,就知他今夜真是心血来潮地赶到淇奥宫想把一些重要事情告诉自己。

    给赵元盖好被子,他半倚在软垫上,揽着允央的肩膀说:“朕知你行事淡然,举止乖巧,一向不喜哗众取宠。但这次,朕没有依你,是有原因的。”

    “自朕登基以来,想反我大齐的人多的是,朕从不放在心上。但有一股势力却是行事诡异,让朕不得不防。”

    “他们与西域的马贼勾结,贩卖我大齐的人口,这其中有流放的犯人,边境的百姓。许多边境村庄,一年前还是人畜兴旺,一年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死村,房屋还在,人口与牲畜全都不见了踪影。”

    “这绝不是一般的案件,可是奇怪的是,这件事追查到最后,总是指向一些会奇技方术的隐士。这么多身怀异能的隐士出现,朕怎么相信是巧合。”

    “这次旋波落入地下一事,你不觉得极为反常吗?如果是天像,怎能偏偏出现在皇家寺院的祭祀大典上?”

    “而且旋波回来还说过在她没有跌入地底之前,崇善寺里就有混入许多江湖术士,这些会易容,会武功,心狠手辣,行事果决。”

    “他们想要杀死净尘与旋波,用他们已易容的自己人代替净尘、旋波登上祭祀台。目的就是利用地下河流出地面的机会,进入地底。”

    “进入地底?”允央拉紧了赵元胸前的龙袍:“也就是说,这些歹人混入崇善寺之前,已经知道地下河什么时候会从地下冲出,并且冲出的位置也能确定?这怎么可能,凡人如何做到?”

    赵元凝视着远方,也是一拢眉:“是啊,如果不是旋波带回来消息说,地底的石室其实是启国的旧址时,朕也难推断这到底是些什么人。”

    “您是说,这些都是隐遁派所为?”允央现在感觉自己了解一些眉目了。

    “可以这么说吧。”赵元道。

    “这样一个隐于世有派别,为什么要参与这么多为非作歹的事?难道说他们这些人对于天下还和有图谋?”允央意识到这一点后,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是的,了解了这么多以后,谁都会这么想。如果隐遁派真的是启国人的后代的话,他们确实有这处动机想要夺回天下。”

    允央开始有些明白了,赵元一向非尊重她,并不会强迫她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可是这次赵元不但违背了她的心意,连通知都没有通知她。一来这件事是要诱捕隐遁派,不能走漏了风声,二来,只有以诏告天下的方式才能显示出赵元的自信,也就是让隐遁派相信这件事是千真万确。

    “爱妃,所以这件事,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正因如此,以后朕才会加倍补偿于你。”赵元抬起允央的下巴,认真地说。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荣幸,怎么敢当补偿二字。”允央坦然一笑。

    赵元也没说言,只是说:“这件事情朕自有打算。”

    允央看着他的侧颜,知道他说有打算,就一定已经有了主意,自己再多说也不妥,只好知趣地闭上了嘴。

    赵无虽然躺在床上,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前方,呼吸也不均匀,显然一直都在思考着什么。

    允央不敢打扰他,只能默默地握着他的手,陪伴着他。

    “昨天禁军到达玉环山时,那里已聚集有一百多号人,论武功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在江湖上却全没有名号,真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忽然,赵元冒出了一句。

    允央不解地看着他。

    赵元回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说:“虽然禁军尽了全力,抓住了玉环山上所有的歹人,但以隐遁派的行事作风,必定在不远处有放哨之人。这些人多半漏网了。”

    允央一听,没来由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赵元感觉到了,用宽厚胸膛环紧了她:“不要怕,你在深宫之中,有朕的保护,没有人能对你怎么样。”

    “朕已经调整了汉阳宫的禁军,保护皇宫的士兵比以前多了一倍,而且朕专门挑选了禁军中功夫最好的人编了一个小队,日夜在淇奥宫外巡逻。连一只麻雀都不能飞进来!”

    允央知道赵元为了保护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虽然心中还是不安,但她还是甜甜的一笑,把头埋进了赵元怀里。
正文 第358章 平南凯旋礼
    &bp;&bp;&bp;&bp;庆祝平南的凯旋大典正逢大齐找到周天子的宝藏之时,双喜临门,大齐举国欢庆。辰妃,敏妃,睿王,醇王,旋波公主,郢(音同影)雪公主全部到场,甚至连百年都难得一见的谢容华也出现在了临华殿上。

    除了被禁足的皇后。

    当然皇后不在这里,她的位置却并不能空缺。作为贵妃的允央,同时又是发现宝藏关键人物,

    毫无疑问成为了这次大典的女主角。

    她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在了赵元的身边,和赵元一起接受了百官的叩拜,天下的瞩目。

    片刻间,允央有种眩晕的感觉,要知道,一年多以前她第一次来临华殿,还是以属国郡主的身份。

    一年多以后,她竟然已是与大齐皇帝并肩站立的女人了。

    赵元一直握着她的手,允央短暂的紧张并不能逃过他的眼睛。就算是在这样的场合,赵元仍然轻声地安慰她:“别怕,有朕在,你只管随意就好。你怎么做都是对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允央听着耳边赵元温热的声音,不敢回头看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算是回答。

    可这样的回答对于赵元而言就是最好的方式。

    看着允央有些娇羞的神情,看着她饱满的腹部,再看看大齐国精明强悍的百官,还有无数一脸虔诚前来朝贺的属国使节,经历了各种重大仪式不下百余次的赵元,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志得意满。

    大典进行了两个时辰,朝贺的部分才算结束。接下来,就是宫廷宴会。而在宴会之前,还有要一段冗长的礼乐演奏。

    允央虽然年轻身体好,参加这样的场合也很兴奋,但她毕竟是快临盆的人了。这样不换姿势的久坐,让她双脚很快就浮肿起来。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饮绿,看娘娘脸色有些许变化,就知她一定是不舒服了。再低头一看,赤金凤头鞋里,允央露在鞋子外面的脚面已经肿了有两指高。

    饮绿心里大惊:“娘娘月份大了以后,虽然常有浮肿,却从没有这么严重的时候。太医都说越是临盆前,越要不得大意,忽然的浮肿或是腹痛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这是什么场合,饮绿也知道,她纵然是再担心允央,也不能明说,只好在一旁皱起眉头叹着气。

    赵元扫了一眼饮绿,不动声色地叫刘福全过来,让他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刘福全把饮绿叫到一边聊了一会,然后回到赵元身边,把饮绿的担心禀告给了他。

    赵元当然比饮绿还要担心允央和她腹中的孩子,于是趁着礼乐进行到**,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时,他在允央耳边轻轻的嘱咐说:“你先回宫去,这里有朕。你只管回去好好休息,宴会大概要进行到夜半才会结束,之后朕再去看你。”

    允央此时只觉得脚面被勒得生疼,她本心是想坚持陪着赵元,奈何身体真是撑不住了。于是她回头说:“皇上今天高兴,也要当心身子,不要饮多了,隔天又会头疼。”

    赵元眸光一闪,语气温柔地说:“记得了。”

    允央深深看他一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从临华殿到淇奥宫,坐在九凤暖车上的允央,一路行来,沿途遇到宫人对她的仪仗全部行叩拜大礼,这是皇后才能享受的礼节。

    允央隔着笼着纳纱的车窗,看到汉阳宫宫人齐刷刷沿着天街跪了一地,心里有种莫名的感慨:“在这汉阳宫中多少人争破头为了有朝一日登上后位,以前不理解,现在却有些迷恋这种感觉,因为自己不必是那低头下跪人中的一员。”

    可巧,在九凤暖车拐弯的时候,允央看到在一棵老槐树下,跪着一个穿着半旧衫子的太监,他面前摆着一个红漆托盘,盘子用纱罩笼着,里面放了两盘糕点,一盘萝卜酥,一盘桂花糕。

    这个太监虽然没有抬头,但那熟悉的身形却让允央一眼就认出是曲俊。

    看他这样子像是为禁足的皇后到御膳房讨了两份糕点。这两样糕点样子简单,像是给普通宫人用的。

    允央刚从临华殿回来,那里虽然还未正式开宴,但是糕饼已然上了一些,随便找出来一样都比曲俊讨来的这两种精致上十倍。

    看来御膳房的那些人,知道皇后失势后,对她竟然如此不敬。曲俊这会子来讨点心,只能说皇后还没用膳,或是饭菜不合胃口。

    往日里威震汉阳宫的曲公公亲自去要,竟然只给了两份给普通宫人吃的糕点。这其间的世态炎凉真真令人心寒。

    允央本想叫人停下车,自己亲自过去慰问一下,但转念一想:“今天自己代替了皇后出席这么重大的典礼,以皇后的心性,此时不知气成什么样子。”

    “我这一贸然前去,她一定不会认为我是好意,肯定以为我要落井下石。不但不能宽慰到她,只怕让她更气了十分。”

    “与其这样,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等事情过去了,再让石头去御膳房嘱咐几句,提点他们切不可对皇后不敬。不管她目前况状如何,皇帝毕竟还没有册封新皇后,她依然是汉阳宫中名正言顺的主子。”

    想到这里,允央便什么也没说,九凤暖车就这样威风凛凛地从曲俊什么驶了过去。直到允央的仪仗走过去很远,曲俊才敢抬起头来。

    他看着允央离开的方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敛贵妃没有认出来我。她现在算是得势了,而且这个地位一时还难以动摇。且不说她那肚子里的龙胎,就是帮皇上找到周天子传下来宝藏这一项,就是大功一件,其影响力甚至可以和整个平南战役相提并论。”

    “谁有本事和她争功?谁有本事能从白纸上看出字来?唉,风水轮流转,如今天转到了淇奥宫,若没有更厉害的角色进宫来,只怕这好运气在淇奥宫停着就不会走了。”

    曲俊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心里虽有不甘,但又无奈地说:“隆康宫,我这后半辈子算是回不去了!”
正文 第359章 风露立中宵
    &bp;&bp;&bp;&bp;允央回到淇奥宫的时候,所有宫人都齐刷刷地立在院子里候着。见允央踏进庭院就全部跪下磕头:“给敛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没有防备,被她们这阵势给唬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年不年,节不节的,何须行这样的大礼?”

    石头抬起头说:“贵妃娘娘能与皇上一同主持凯旋大典,是可是大齐开国以来头一回呀,奴婢们作为淇奥宫的人脸上也觉得风光了不少。”

    “再加上,您出门的地这阵子,内府局拿了好多礼物过来,说是给娘娘安胎用的。奴婢们也跟着沾了光,每人都得了不少赏赐,所以就等着娘娘回来给您谢恩。”

    “本宫当是什么事,你们在淇奥宫中踏实当差,勤勉努力,领赏是应当的,何须如此?可是跟本宫见外了,下次切不可这样了!”允央看了一眼宫人,便径直朝着宫殿走去。

    进了内殿,允央坐在软塌上,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一刻都不想起来。饮绿忙帮她脱下锦袜,一看她的双脚肿得像白馒头一样,连脚踝都看不到了。

    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饮绿的脸都吓白了。随纨在边上看着,也是眉头紧皱:“不行,就把杨左院判召进宫来给娘娘请个脉吧。”

    她话音刚落,允央就摆了摆手:“本宫没事,只是累了多睡会就好了。”

    饮绿见娘娘不肯,一时也不敢反驳。倒是随纨很坚持:“娘娘,您的身子现在是汉阳宫中一等一的大事,今天您的脚第一次肿得这么厉害,奴婢们怎能装作看不见呢?”了

    允央摇摇头说:“本宫的身子本宫知道。这会子,皇上在临华殿上正忙着,淇奥宫这边要是劳师动众地将杨左院判请进来,只怕内府局又要禀报皇上,这岂不是让他分心?”

    “娘娘多虑了。”随纨上前托起允央的腿,一边按摩一边说:“皇上真龙天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只是皇上更关心您与腹中的皇子。这会请杨左院判来,若是您身子不舒服被诊出来,那正好可以让他开方子安胎。”

    “若是虚惊一场,皇上心里也更安稳不是吗?”

    允央听了觉得她说的也有些道理,便同意了请杨左院判的建议。

    随纨得了娘娘的应允,就急着去太医院请人了,饮绿则留在内殿中照顾允央。她从溢芳斋里端来了一碗桂圆莲子马蹄羹,放在了允央的面前。

    允央抬头一看,没注意这碗甜羹,却被饮绿手上拿着的一柄团扇给吸引了。这柄玉色檀骨团扇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是用蝇头小楷写了一首诗。

    “现在内府局的品味有些变化了,送来的宫扇竟然还有这般素雅的。”允央从饮绿手里接过团扇一看,上面写的是黄景仁的《绮怀》:“几回花下坐吹萧,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怀酒不曾消。”

    允央看罢,轻轻赞叹道:“内府局真是用心了。这扇子上字也好,诗也好,此时光景,倒也合了绮怀这一题了。”

    饮绿接过扇子看了看说:“这玉色的纱上着翠墨的字,奴婢看来却是太素了,娘娘现在正值盛宠,用这样的东西却是不够雍容。”

    “虽然不奢华,本宫却是喜欢。历朝里学义山诗的人不少,本宫却觉得只有这位黄景仁领悟了精髓。他这首诗便是如此,言情却不刻意,情深意重,虽结局难料,亦可称为《绮怀〉。”

    “你看这首《绮怀》里‘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一句就是从义山‘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一句化来,却是更为悱恻些。”

    “还有‘缠绵思尽抽残茧’取自‘春蚕到死丝方尽’。‘银汉红墙入望遥’一句则从‘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中而来……”

    听到这里,饮绿轻轻笑了起来:“娘娘,刚才在临华殿时,您的神情虽然一直庄重,却也有些倦意。此时回到殿中,一见这把宫扇,娘娘倒是滔滔不绝起来,刚才的倦意一扫而光,由此可知您心里最爱的是什么。”

    允央一听有些不好意思,她放下了宫扇,轻轻说:“罢了,本宫也不看了,免得你又来取笑。”

    饮绿赶紧不低头:“娘娘,您可折煞奴婢了。您身子娇贵,若是奴婢惹您生了气可真真是要犯死罪了。”

    允央回合眸一笑:“你们几个哪天不呛本宫几回,呛完了又来这里请罪,可你们哪次为这些事领过罪。可见本宫对你们有多好了吧?”

    饮绿低头笑着:“娘娘说的事,奴婢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脸服侍允央在床上躺下后,饮绿再次检查了允央脚,发现脚上的肿果然消了些。她这才松了口气:“娘娘,看来还是您刚才穿得凤鞋太过坚硬与沉重了,坠得腿脚不舒服,这才会肿的。您看,回来换了软绸鞋,还没多揉这水肿就消下去不少。”

    “这样奴婢也就放心了。水肿最怕的就是难消,您脚上水肿这么快就消了大半,看来身子是没问题的。”

    一边说着,饮绿把允央的脚放到自己的膝上,仔细的按摩起来。允央怕疼又怕痒,本想拒绝:“饮绿你还是别按了,本宫自己在脚垫个枕头就好了,何必费这个劲?”

    饮绿却不是答应,她一边使劲揉着允央的脚踝,一边说:“娘娘,就听奴婢一次吧。这水肿可是认路的,这次不快把它消了,再次它就会又来,到时候您穿着凤鞋里又要遭罪了。”

    允央见她说的真切,也就不争了。只好拿着一块帕子放在嘴边,若是觉得痒痒了,就把帕子放到嘴里咬一咬,免得“咯咯”地笑出声来。

    她们主仆两个正在疏萤照晚中说说笑笑着,就听外面有石头的声音:“回娘娘,杨左院判来了。”
正文 第360章 杨太医把脉
    &bp;&bp;&bp;&bp;允央一听石头的禀报,马上说:“快请杨左院判进来。”

    杨左院判提着牛皮的药匣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当归的药味。

    允央刚想起身,却被饮绿拦住了,只好躺在锦塌上说:“本宫身子重,失礼了。”

    “微臣岂敢。”杨左院判赶紧低头下拜。

    允央一抬手:“杨左院判请起。”这时随纨从外殿搬来一个绣墩,请杨左院判在允央身边坐下来。

    允央吸了吸鼻子说:“您这身上不仅有当归的味儿,还有黄芪的味,可是正在配制什么补药吗?”

    “微臣正在给娘娘配一味药膳——八宝杏蓉糕。”杨左院判平静地说。

    “八宝杏蓉糕?听起来很不错,没想到杨左院判还会做这些精致点心。”允央眼睛微笑地望着他。

    “娘娘抬举微臣了,微臣只是将一份糕点中的所需药材研磨成粉,装在盒子里。给您请脉时送过来,放到溢芳斋里,让那里的嬷嬷伴上糯米粉和杏脯再蒸成点心的样子呈给娘娘。”

    允央听了笑意更浓了:“进别的本宫却是不知,本宫只听到有杏脯加入,这便行了。本宫怀孕以来不知为何偏爱杏子的口味,无论是鲜杏还是杏脯,只要有这个味道,本宫便觉得难以抗拒。”

    杨左院判听罢点点头说:“怀孕之后,孕妇总是爱是一些酸口的食物,而且还会与孕前的口味完全不同,这都是正常现象,娘娘不必担心。”

    “只是杏子微寒,不可多食,纵然娘娘觉得口中无味想食些酸味的东西,可以试一试南方进贡来的柑桔。”

    允央了罢深深看了一眼杨左院判说:“多谢你这些日子如此悉心的照料,本宫怀孕之后能平平安安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

    杨左院判听了允央的话,总觉得有一点点别扭,但一时又指不出哪里别扭。他只好说:“娘娘说得哪里话来,能照料贵妃娘娘和龙胎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气,怎敢邀功?”

    “罢了,你的本事与忠心本宫都知道,来日回禀了皇上,定不会亏待你。”允央没看杨左院判,但这几句话却是说得很有份量。

    这时随纨从外面用铜盆端来了温水请杨左院判洗了手,用素绸巾擦干净后。杨左院判又将双手放在嘴前呵了两口气,确定手指不会发凉时,才开始给允央号脉。

    饮绿在旁介绍说:“贵妃娘娘今天去临华殿参加凯旋大典,陪在皇帝身边坐了有两个多时辰,其间也没有出现哪里不适的情况,可是就是脚忽然肿涨了起来。”

    “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没有发生过,所以奴婢们也是很紧张,才将杨左院判请了来。”

    杨左院判听了饮绿的话,微微一颔首,算是做了个回应,但是却没有说一句话。他的一手搭在允央脉搏上,一手缕着下巴上的美髯,像是一直都在思考。

    饮绿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正在专心把脉,也不敢再说什么让他分心,所以站到了内殿门口候着。

    这时随纨给杨左院判沏了一盏新茶用漆盘托着送了进来。刚一进内殿,就被饮绿拦了下来,她压低声音说:“你先把茶放到外殿去吧,免得杨左院判分心。”

    随纨一看眼前的阵势,知道饮绿说很有道理,便一低头把新茶又用漆盘端了出去。

    整个内殿只剩下允央,杨左院判和饮绿三人,周围非常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杨左院判才把手放了下来:“娘娘身体康健,没有大碍。”

    饮绿在一旁问:“那为何忽然水肿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娘娘的这个样子被皇上看到了……那便如何是好?”

    饮绿其实想说的是,若是被皇上看到了,怕是会嫌弃娘娘不如孕前貌美,因而开始疏远淇奥宫。

    其实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俗话说君心难测,况且汉阳宫中美人不断。娘娘若是一时色衰,自然而然就会爱弛,皇上若是不爱来淇奥宫,那所有的宫人岂不是完了?

    但这话饮绿也不能明说,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贵妃娘娘怎样才能避免出现水肿,可有什么良方吗?”

    杨左院判道:“良方倒是没有。只是确有几件要注意的事,第一就是不能让娘娘吃太多重口味的食物,否则水肿便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就是不要让娘娘多走动。现在这个月份就是能多躺就多躺,千万不要久坐,否则已经很沉重的腹部会总是压着娘娘的腿,自然就容易如现水肿。”

    “这第三嘛,就是你们这些宫人,不要为了让娘娘好看,就给她佩戴过多的饰物。这些珠宝都是很沉重的,头上的重量自然就会加到下肢上,所以也容易出现水肿。”

    饮绿在一旁听着,双眸雪亮,看得出,她是认真地记了下来。

    允央趁杨左院判写方子的时候,轻声地问“本宫腹中的龙胎一切可好?本宫怎么觉得他最近动的不欢实了呢?”

    杨左院判停下手中笔说:“娘娘多虑了,龙胎现在健康得很,又壮实,又可爱。不知道有多活泼,一看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

    允央一听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说:“杨左院判说笑了,他在本宫肚子里你又看不到,怎么说聪明不聪明?”

    杨左院判回过头认真地说:“这个胎儿每天的活动非常规律,心跳也很平稳,这都是健康而聪明的体现。微臣若没有真凭实据,怎敢在娘娘面前妄下断言?”

    允央听他说胎儿如此结实,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几分笑意:“本宫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地生出来,健健康康地长大。本宫便再无他求了。”

    杨左院判接过话说:“娘娘年轻,体质又好,胎儿的身子自然是错不了的。再过个三十多天,贵妃娘娘就可以和小皇子见面了。”

    “这一天,本宫还真是有点等不及了呢!”允央看着头顶的帷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正文 第361章 夜半慢谈心
    &bp;&bp;&bp;&bp;诊过了脉,杨左院判到外殿去写了一张方子,开一些安胎补气的药,饮绿一直守在他身边。他开好方子后,饮绿一看是平时用的几味药便直接拿了方子去让溢香斋的嬷嬷煎药去了。

    随纨在内殿服侍着允央,不知是因为最近允央身子沉了,还是皇上隔三差五赏赐起了作用,随纨今天服侍允央特别细心周到。

    允央感觉到她动作非常轻柔,心里也觉得很感动,于是对她说:“前阵子总让你在外殿守着,让饮绿在内殿陪我,也是怕你累着。”

    “如今饮绿也陪了好几天了,今夜你就和她换换,你到内殿来,让饮绿在外殿守着。”

    随纨听了,手停了一下,脸有些涨红地说:“娘娘,奴婢笨手笨脚,怕是服侍不周。”

    允央听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说:“你是这淇奥宫里的第一爽快之人,今天怎的也这般拿起腔调来。本宫让你进来服侍便是肯定你服侍的好,还谦虚什么?”

    随纨点了点头。

    允央怕这几日自己总夸奖饮绿,随纨心里不好受,就又多说了几句:“饮绿办事细心妥帖,本宫自是看中她这一点。你也是淇奥宫的大宫女,平时服侍上虽没她想得多,却也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这一点本宫也是欣赏的。”

    “所以你们在本宫心中并无高下,都是淇奥宫的左膀右臂,只要你忠心为主,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随纨听了蹭地站了起来,跪在允央面前磕头道:“奴婢自入淇奥宫来对娘娘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还请娘娘不要听了他人的挑拨!”

    允央的本意只是和她说几句体己的话,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想来,这些天定是有些闲言碎语落到了随纨的耳朵里。

    现在淇奥宫正值隆宠之时,内府局天天都要大盒子小盒子地送东西过来。汉阳宫里的几千名宫人,都眼巴巴地瞅着呢。这些人自己得不到这些好东西,多半眼睛通红,心里冒酸水,各种流言蜚语也在慢慢传开了,不用打听也知是些挑拨离间的话。

    允央知道随纨平时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可是心眼却并不大。自己最近常带饮绿出门,她看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于是允央道:“本宫怎会听人挑拨?倒是你们在淇奥宫里当差要格外小心。宫里头看咱们眼热的人为数不少,盼着咱们闹笑话的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今天本宫给你了撂个话,本宫对你与饮绿绝对是一视同仁,并无偏颇之意。她有她出众的地方,你也有你优秀的一面,不必人地人云亦云,妄自菲薄。”

    允央的话说到了随纨的心坎里。她抬头怔怔地看着允央,眼圈发红地说:“奴婢,奴婢……”

    正当她哽咽说不下去时,饮绿掀起湖色的素绮光罗夹帘走了进来:“娘娘,杨左院判刚开的安胎药已经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允央听了招了下手说:“你拿过来吧。”

    饮绿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来到允央身边,看着允央皱着眉头把药喝下去。允央刚把碗放到托盘上,饮绿就赶紧给允央嘴里塞了一个蜜制杏脯。

    含着这个杏脯,允央眉头展开了些。

    此时跪在地上的随纨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的目光冷冷地,又带有些许嫉妒地看向饮绿,深深剜了她一眼后,把头扭了过去。

    允央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只是拉着饮绿的手说:“今晚随纨在内殿陪本宫,你到外殿休息吧。”

    饮绿听了微微一失神,但马上她就笑嘻嘻地说:“那是正好,随纨干活麻利,速度快,比奴婢更能照顾好娘娘。”

    允央见饮绿如此识大体,心里对她的喜爱更多了几分。

    入夜以后,饮绿到了外殿,很快便安静下来,睡着了。

    内殿之中,允央由于月份大了,本来腰就经常会痛,今天在临华殿又绷直身子坐了好几个时辰,到了这会腰痛得竟然睡不着了。

    听到允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找着舒服的姿势,随纨披着衣服走了过来,轻声问:“娘娘,怎么了,身上可是不舒服了?”

    允央被一阵一阵的腰疼折磨得疲惫不堪,虚弱地点了点头。

    随纨穿好衣服,坐在允央的旁边:“娘娘,奴婢最近学了一套舒筋活络的按摩方法,给您按一按背,或许能减轻疼痛。”

    允央听罢,心里一动:“平时说她不如饮绿细心,她倒暗地里留心学了这些伺候人的手段。她既然有这样的心,我也不能不给她面子。”

    于是允央从床上坐了起来说:“那可正好。本宫此时酸疼难耐的正是后背,那你就使出本事来,看看能不能缓解本宫的疼痛。”

    随纨点了点头,她让允央背对自己然后按着背上脊柱的位置,开始从上而下地按揉起来。

    不得不说,随纨一定是经过名师指点,按压的手法不轻不重,让允央感到微微的发热又不会酸胀。

    随纨一边按一边问:“娘娘感觉可好些了?”

    允央闭着眼睛轻轻地说:“没想到你还学了这些本事,真是有心了。”

    “娘娘过奖了,为您分忧本就是奴婢的职责。”

    “你的努力本宫都看在眼里。毕竟本宫一入淇奥宫你就跟在身边,你我主仆情谊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本宫想着若是能诞下皇子,就让你多看护着他,他虽是亲王,身边却也要个知根知底的人。”

    这话一出非同小可,皇子身边的大嬷嬷可不是谁都能当的,一般都要皇宫里有头有脸的老人才能胜任。允央这样安排,确实是对随纨极为信任的。

    随纨听了手里一抖,停了下来:“娘娘,奴婢年轻没经验,怎敢担此重任?”

    允央笑了笑说:“谁是有经验的,本宫这个贵妃不也常被人说是年轻莽撞吗?本朝的规矩是皇子不能与生母呆在一处。你是淇奥宫里的人,本宫把你放在皇子身边也是为了他有个什么消息,淇奥宫这里能及时知晓。”
正文 第362章 允央生死劫
    &bp;&bp;&bp;&bp;随纨沉默了一阵后,手里又开始动作起来。允央感觉到她手劲加重了一些,主要集中腰部,虽然酸胀,但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这是什么手法,倒是不错,揉得本宫都有些睡意了。”允央夸奖道。

    随纨闷声道:“奴婢只是想为娘娘解除疼痛。还有,”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娘娘为何不让饮绿去照顾小皇子?她那么细心怕是更加合适。”

    允央想了想道:“在本宫身边惯了,倒是少不了她。”

    听了允央的话,随纨嘴里不再说什么了,心里却是冷笑道:“什么好差事?无非是想把我支会走了,以后这里便是饮绿独大了。”

    允央只觉得她下手越来越重了,自己的困意也越来越浓,虽后竟然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疲惫,好像整个人都走在一条有无尽浓黑暮色的长廊中一样。

    她想找到出口,她只有不停地往前走,可是越走,心里越害怕,越走越觉得找不到方向,就在恐惧积累到极点时,她感到了身体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这种疼来得如此突然,让允央毫无防备,像是要把她的身体生生的从腰上扯成两半。她再忍不住,大声地呼救起来,却没有人过来帮助她。

    此时,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身体,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就在她昏昏沉沉觉得就此失去知觉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股疼痛的来源是自己腹部!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不,不,孩子不能有事,不能!”这个念头强撑着她没有陷入昏睡,接着她用最后的力气大喊:“救救我的孩子!”

    这一声终于起了作用,很快她感觉到有人使劲摇醒了自己。她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饮绿苍白的脸,她带着哭腔喊:“快,找太医,快点!娘娘,您怎么了,您能听见我说话吗?为什么您不说话呢……”

    允央想和她说话,却是怎么都张不开嘴,她只觉得身体在慢慢被抽空,却动都动不了。

    “娘娘,您别睡,千万别睡!”饮绿抱着她的手,轻晃着她的肩膀:“娘娘,您要坚持住,太医马上就要来了。”虽然嘴里这么说,可是不争气的眼泪却吧嗒吧嗒地从饮绿的眼睛里掉了出来。

    允央此时虽然浑浑噩噩的,但也明白有大事发生,她虽动不了,可是看着烛火映在眼前,满目的红光,心里纳闷:“哪里来得这么多红光,我这疏萤照晚里没有这么艳的红色呀……”

    杨左院判赶来的时候,允央还是没有完全清醒。她只看到杨左院判的脸比饮绿还要白,手都有些发抖,他从药匣里取出两根银针,在允央的太阳穴左右各下一针。

    允央就觉得眼前的黑幕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刺眼的阳光全都射了进来,随之一起的还有来自腹部清晰的剧痛。

    “啊!”允央大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救上岸。她只觉得腰以下已经断了一样,疼得她不由得呻吟起来。

    杨左院判赶紧让允央侧卧起来,观看她的后背,看过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手真重,这是不准备留下活口了。”

    接着他又拿了几根针,顺着允央的脊柱一路扎了下来,随着他的银针所到之处,允央下肢的痛感渐渐恢复了过来。

    她只觉得越来越疼,已超过了她忍受的极限,终于她支持不住,牙关紧咬昏厥了过去。

    杨左院判马上再给允央头上施了两针,让她气息缓和了一些。

    饮绿站在一旁,抖如筛糠:“杨……杨左院判,现在怎么办……娘娘流了这么多血,肚子里的孩子……”

    杨左院判一下打断了她的话:“快去禀告皇上,今晚这事你我全都压不住,皇上来了或许会有生机!”

    他这一句,一下子点醒了已经吓傻的饮绿。她顾不得抹眼泪,飞快地跑了出去。

    杨左院判看着已被显示鲜血湿透的褥子,心里想:“流了这么多的血,皇子的命多半是保不住了,此时只能是全力保娘娘的命了。”

    “所幸皇子的月份足够大,体质也好,只盼他能撞过这一关。此时,最重要的便是娘娘平平安安。”

    于是他又用针封住了允央身上几处止血的穴道。这种手法利弊更半,虽然可是快速地止住允央下身出血,但同时也人为地减少了血液流向下半身,这么一来对于允央腹中的胎儿来说,便是致命的。

    因为母体大量出血已使他在子宫里缺少了氧气,这会子血流减少,氧气就会更少,这会让胎儿陷入窒息。

    要说杨左院判不愧是一代名医,这几针下去允央下身的出血很快就少了,过了一阵子,已经完全止住了。

    长舒了一口气后,杨左院判给允央诊了一脉,感觉她的身子现在还挺的住,便一刻也不停地给她腰上扎了几针。

    这几针是催产的针,谁都没有杨左院判明白现在最危急的就是娘娘腹中的胎儿,因为没了氧气,他体质再好也只能坚持一柱香的功夫。

    催产针下去后,允央只觉得刚刚才减少了一些的疼痛又再次强烈了起来。她揉着自己的腹部,痛苦地惨叫起来……

    饮绿跑到长信宫时,这里的宫人都已睡下,她也顾不上礼数,上前敲起了门。

    这里不比别的地方,这里可是皇上休息的寝宫,她还没敲两下,就被禁宫拿刀架上了脖子:“你不想活了,纵然是敛贵妃身边的人,也不能如此猖狂,惊了圣驾一样得砍头!”

    饮绿顾不得这些只是说:“快禀告皇上,贵妃大出血了,生命危急!”

    禁军一听这个消息,也被唬了一跳。他们不敢怠慢,马上进去叫来了刘福全。刘福全披着衣服一路小跑地出来,看到饮绿的样子,也知此事不假。

    他马上说:“你先回去,这里由我来禀告皇上。皇上今天高兴,多饮了几杯,睡得比平时沉一些,你不要着急,我一定把皇上叫醒,让皇上亲自去淇奥宫看望贵妃娘娘。”、

    饮绿一想,也对,淇奥宫那里此时也最需要自己。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正文 第363章 桂影露凉透
    &bp;&bp;&bp;&bp;赵元来到淇奥宫宫前,酒还没全醒。跨过高高的门槛时,身体微微打着晃。刘福全在旁扶住他,却被他暴躁地推开:“别碍事!”

    众人见皇上如此,知他已是满身杀气,皆不敢作声,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内殿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宫女们正一盆一盆地往外端着血水。

    赵元虽然见惯了厮杀,可是今天看到这样的场面,他心里第一次恐惧起来:“允央死了吗?她如果死了我怎么办?”

    赵元不敢往下想,他也不敢面对没有允央,一片灰烬的未来。

    此时赵元的酒已全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疏萤照晚,映入眼帘的正是允央苍白如纸的面容,杨左院判正站在旁边拨掉她额头上的最后一根银针。

    “怦”赵元身子一颤,用手扶住门框。

    众人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皇上来了,皆停了手里的活,跪了一地。

    疏萤照晚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听到赵元声音沙哑地问道:“贵妃……她,如何了?”

    杨左院判回道:“贵妃娘娘性命暂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赵元的声音愈发低哑,也愈发可怖。

    “只是小皇子因是早产,身子极为虚弱,不知能不能熬过今夜。”杨左院判低着头回答。

    “小皇子,在哪里?快抱给朕看!”赵元眼中有光芒一闪,急切地四下寻找起来。

    饮绿从外殿抱着个天蓝色绣福禄寿三仙纹的妆花缎襁褓走了进来,递给了赵元。

    赵元接过来一看,襁褓里的藏着拳手大小的一张小脸,红通通,皱巴巴,却又极为娇嫩,腮边几条细细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婴儿昏昏沉沉,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小小的鼻翼一扇一扇的,像是在很用力的呼吸。

    赵元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他紧盯着婴儿的脸,生怕这张小脸瞬间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

    尽管如此,婴儿的呼吸似乎越来越微弱,赵元抱着他还没有一柱香的功夫,竟然看不到他鼻翼的扇动了。

    “太医,太……太医!”赵元大叫起来,杨左院判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接过婴儿放在软塌上拿出银针在婴儿的头顶下了一针。

    赵元此时再也站立不稳,刘福全忙让人搬来一个紫檀木宝座想扶赵元坐下。没想到赵元却摆了摆手,指了指允央躺的绣床。

    刘福全会意,扶着赵元坐到了允央身边,抚着允央的冰凉的额头,赵元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皇上,为臣罪该万死!小皇子……已然仙去了。”杨左院判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

    赵元听罢并没有作声,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道:“那个叫随纨的大宫女怎么不见踪影?”

    饮绿听了忙跪下回道:“回皇上,随纨昨夜在内殿服侍贵妃,贵妃娘娘感到不适后,她便不见了踪影。”

    赵元的目光森森地透着寒意:“传朕旨意,全城宵禁,搜捕淇奥宫逃走的宫女随纨。另外,禁军连夜出城包围这个宫女家所住村庄,不得有误!”

    “太医院四品以上的太医全到淇奥宫待命,若是贵妃身子出现差池,这些人全都走不出淇奥宫。”

    “另外,内府局挑选精明强干的宫人来淇奥宫当差。现在这里的所有宫人与太医,一并绑入悬榔府听候发落!”

    门口候着的侍卫得了圣旨,两人一队走了进来,将跪在地下面如死灰的宫人们五花大绑地带走。

    淇奥宫再次陷入了死寂。

    刘福全看到赵元一直握着允央的手不肯松开,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声说:“皇上,太医已到了,请您移驾到外殿,让太医来为贵妃诊治。”

    赵元听了刘福全的话,如梦方醒,他轻轻地放下允央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殿的宝座上坐好后,赵元道:“把小皇子给朕抱过来!”

    刘福全低声提醒:“小皇子已经……”

    “给朕抱过来!”赵元斩钉截铁地说。

    刘福全眼里一酸,低头从小木床上将小皇子的襁褓抱了起来,递给了赵元。

    赵元静静地看着这张小脸,和刚才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睡着了而已。赵元甚至幻想:“也许朕多抱抱他就会醒呢?也许朕多抱抱他的身子就会暖和过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从外殿一路小跑进来了个小太监:“皇上,有禁军的快马传来消息,说是宫女随纨的家乡就在洛阳城东的一个小村子里。”

    “等赶到那里时,全村已燃起了大火,此时禁军正在全力扑火,看还能不能找到活口。”

    赵元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太意外的表情,他摆摆手让太监下去。接着,赵元轻轻地把怀里的襁褓递给了旁边宫人,沉着声音道:“传朕旨意,封敛贵妃所生皇子赵扶皖为皓王,一切仪制与亲王同。”

    周围人听罢,皆黯然垂首,默不作声,只有传令太监悄悄地退了下去。

    太医院院使这时从内殿时走了出来禀道:“皇上,经太医们诊治,敛贵妃性命已无忧,只是因为失血过多,需要安心休养。”

    赵元紧皱的眉头稍有舒展:“敛贵妃身子一向康健,淇奥宫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不干净的东西根本进不来。那个宫女用什么法子让贵妃突然早产?”

    太医院院使回道:“经微臣的判断,那个宫女并没有在贵妃娘娘饮食中下东西,而是用了一种江湖手段。”

    “江湖手段?”赵元脱口而出。

    “回皇上,这是一种方术,只在一些野史中有记载。据说妇人在临产前四十至三十天时,胎儿开始下移,准备进入骨盆,此时在孕妇后腰上有一个命门,在脊柱两侧。如果找准位置不用使太大的劲就会让孕妇昏迷,并让胎盘意外脱落出现大出血的症状,然后胎儿……”

    “别说了!”赵元打断了太医院院使的话,痛苦地用手撑住额头。

    这时,殿外又走进来一个太监:“回皇上,辰妃娘娘,敏妃娘娘听说敛贵妃娘娘身子不爽,都过来探望,现在宫门外候着呢。”
正文 第364章 夜寂寒声碎
    &bp;&bp;&bp;&bp;“大晚上的还劳动她们跑一趟。”赵元没有抬头,沉着声音说:“传朕的旨意,敛贵妃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辰妃与敏妃不必再过来了,看望一事,待贵妃养好了身子再说吧。”

    太监应了,出去传话。赵元起身走进疏萤照晚,看到允央脸色没有丝毫好转,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赵元只觉得心都揪在一起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旁国的宫人听到皇上叹气,都微微一怔,刘福全冲他们一摆手,这些宫人都知趣地退了出去。

    赵元坐在允央身边,触及她冰凉的指尖,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此时,他很想紧紧抱住她,用自己身体的热度将她身上的寒冷驱散,然而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备受折磨。

    “允央,”赵元轻抚着她的头发,虽然她的秀发柔软,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寒意。赵元握住允央的手,缓缓地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有朕在,永远都是你的依靠。无论你遇到什么,朕都会陪你一起扛。无论多久,一直会到此生的尽头。”

    说完这些,赵元不知允央听到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却比刚才更加难受。他的爱妃几个时辰前还光彩照人,此刻却人事不醒,差点命丧黄泉。他幼子还出生还不到一个时辰,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已西去,这一切都因他们身在汉阳宫中!

    宫里发生的一切说来说去,都是冲着赵元来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这也正是他此刻无比内疚的原因。

    如果允央没有被赵元接进汉阳宫,没有被他这样宠爱,没有成为贵妃,没有怀孕,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敌人想拿允央来伤害赵元,那么他们真的做到了,此刻的赵元虽然没有落泪,可是心里的痛,已是千刀万剜。纵然他已见过无数人的生死,可是此刻他握着允央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害怕失去允央,真的害怕,这种恐惧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这样他更加沮丧,充满了挫败感。

    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讨厌这处听天由命的感觉,因为长久以来,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从来都是主导,现在他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而这个牵他鼻子的人,他却毫无头绪。

    这时,外殿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太监声音传来:“有禁军快马送来密件!”

    赵元眉头一拧,冷冷地扫了一眼刘福全:“怎么这么没有规矩?”

    刘福全慢慢走进一步说:“皇上,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贵妃娘娘需要静养,可是这件事发展到这会儿,禁军那里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如果传消息都传到这里,恐怕会清扰到贵妃娘娘。”

    赵元知道刘福全是在提醒他,这里本就汉阳宫里焦点。今夜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大家都等着看允央的笑话,看她如何从差一步就要登上后位,跌落到如今的一无所有。

    如果赵元不快一点到找到整件事情的背后主使,皇宫里关于允央的流言蜚语就不会平息,纵然以后她病愈了,还要落下不祥的名声。

    所以此时抓住背后的真凶才是为允央正名的最实际行动,只要她还继续在汉阳宫生活下去,在贵妃这个位子上坐稳了,赵元就必须为她作到这一切。

    想到这里,赵元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道:“传朕的旨意,这些日子谁也不准来淇奥宫,待贵妃身子养好了,朕自然会带贵妃与众人相见。”

    “另外,关于皓王的事,你们暂缓告诉贵妃,只说是抱到古华轩养育了。以免贵妃悲痛过度,伤了身子。”

    宫人们一一应了,他这才起身离开了淇奥宫。

    一出淇奥宫,赵元便迫不及待地招手,将刚才传话的太监叫到御辇前问道:“禁军传来什么话?”

    太监急忙回答:“禁军说在随纨家人所住的村子里,找到了几个受伤还活着的人。他们说,夜里来了一队人马,虽然没打旗,却骑着黑马,披着黑中带金的铠甲,马鞍上还有金色老虎的花纹……”

    “住口!”赵元脸色铁青,一拳砸到了嵌宝的御辇上,竟将紫檀扶手生生砸裂。不怪他如此震怒,这说的分明就是醇王的亲兵左骑虎营!

    难道这件事背后的主使竟然是刚刚回到洛阳的醇王?乍一看,好像醇王有充分理由这么做,因为众所周知允央即将成为皇后,只等腹中的皇子呱呱落地,这个大齐国皇后册封印玺将作为赵元给她的大礼,送到她的床边。

    皇后此时已被禁足,与打入冷宫没有两样,皇后一但失势,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她的亲子醇王。一切似乎都不可必免,一切又都还有转机。只要在这个时候让允央失去这个皇子,失去成为皇后的筹码,那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所以醇王要铤而走险,利用回洛阳的这一点点时间,买通淇奥宫的大宫女用密法伤害了敛贵妃,使其流产,重伤其身体,令其难以再次受孕。这样一来,所有对皇后与醇王构成的威胁都不复存在了,汉阳宫又会成为他们母子的天下……

    “皇上,您的手出血了!”刘福全在旁边惊叫起来,周围又有几个太监宫女围拢了,七手八脚地包扎起来。

    赵元看着身边乱轰轰的样子,心里却意外地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幽黑莫测的宫街,忽然反问自己:“如果这是醇王处心积虑的做法,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留下活口?如果醇王想杀人灭口又怎会大摇大摆地派自己的亲兵去做这样的脏事?”

    眼前的这一切,让赵元不由得想起一年前天渊池的意外。那次是睿王身陷险境,一切的证据也是毫无疑问地指向了醇王,令他毫无为辩解与开脱的余地。

    同样的手法,再一次出现在汉阳宫里,又是一箭双雕之计,如果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赵元此刻就应该暴跳如雷,抓住醇王将他两罪并罚贬为庶人,赶出皇宫。
正文 第365章 永夜欢意少
    &bp;&bp;&bp;&bp;这样一来,醇王就彻底地失去了他对大齐未来的影响力。明眼看是赵元替允央出了一口气,实则是大齐皇室巨大的损失。

    投靠醇王扶楚的朝中大臣也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冲击,朝堂上的势力不可避免地被重新洗牌,动荡即将来临。

    赵元刚刚失去小儿子赵扶皖,这么快就要拿自己的大儿子赵扶楚开刀,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与其说是惩治醇王,不如说是惩治了大齐皇室,让赵元自断了左膀右臂。

    况且赵元对醇王与睿王都一视同仁,除了对他们都有一份亲情外,作为一国之君,他也需要醇王与睿王互相牵制,以保朝堂之上不会一家独大。

    如今处治了醇王,睿王的势力必定在朝堂之上更为壮大,以前投靠醇王的大臣见到皇上如今只有一个这儿子,认定以后大齐江山只能传给睿王了,只怕全都一窝蜂地冲到睿王那里。

    如此一来,睿王也会被赵元猜忌,父子亲情只会日益淡泊,大齐皇室的势力不可避免地被削弱了。

    这样的结果是谁最想看到的?赵元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是南方几个柱国世家残余的势力吗?还是先帝那些流放到哀劳山的子孙想出的主意?

    可是他们这些人怎会有如此的能力,能勾搭到皇宫里宠妃的大宫女,并能在短时间里纠结起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伍?如果他们有这样的能力,何至于一败涂地?

    赵元迎着夜里透骨的寒风,感觉自己身边被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身边每一个人都被罩在这张网中,他们个个都被算计其中,而他们在这张网中的一举一动,目的无一不是掣肘赵元。

    第一次,赵元感到如此的无能为力,纵然他此时满腔愤怒,满腔仇恨,他都不能任意发泄,因为这也许正中敌人下怀,让他与身边的人逐渐反目成仇,这才是敌人想要的结果。

    “醇王在哪里?”过了许久,赵元才问道。

    “大典宴会结束后,醇王去景祺轩看望皇后娘娘,到现在还没出宫,大概是歇在景祺轩中了。”刘福全在旁回道。

    “那正好,移驾景祺轩!”赵元声音透着隐隐的冷酷。

    得到皇上要来这里的消息时,景祺轩里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大家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刚跪在庭院里,赵元就已经大步踏了进来。

    赵元看到醇王果然在这里,嘴角不由得微微抿了一下。

    进了景祺轩,一看这里比隆康宫中寒酸了不知多少,一间大厅里只有简单的酸枝木桌椅,桌子上放着两盘素色点心,上面拢着纱罩。

    赵元看了看墙角,三角空空,只有一角放着个铜盆,铜盆里燃着普通的木炭,火焰不盛,还带着淡淡的黄烟。

    记得在隆康宫中时,皇后寝殿里燃着的都是将紫金炭粉与七种宝石磨成的细砂混在一起,再用蜜粘合的七彩金凤炭,燃起时还有阵阵暖香。再看眼前的情景,赵元心头一软,手扶桌角坐了下来。

    醇王扶着皇后走了进来,跪下后,脸上带着淡淡的茫然。赵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如果是扶越遇到这样的事,此时的表情绝不会是这样。所以说,别看醇王扶楚平时严厉凶狠,可此时无意间流露出的懵懂,才是隐藏的敌人连续两次都将他选成替罪羊的原因。”

    “因为他们知道醇王除了色厉内荏外,并无所长,所以才敢一次又一次地盯上他。醇王并没有面临危机的应急之法,这才是各种麻烦总是找到他的根本原因,他在权力中心呆的时间越长,对他而言就越危险。”

    赵元还没说话,皇后就已经沉不住气了,她握着醇王扶楚的手没好气地说:“皇上大半夜的不在淇奥宫的软香**帐中呆着,来景祺轩这么苦寒的地方来干什么。”

    皇后这话一出,刘福全的脸都吓白了,惶恐地看着皇上,心道:“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没想到赵元没有生气,他的目光深不可测,盯着皇后与醇王看了一会,才缓缓地说:“朕今日来这里,是想问问扶楚回洛阳后,随行的亲兵去了哪里?”

    醇王扶楚脱口而出:“儿臣入宫参加大典之后看望母后,打算后天回云州。这段日子,儿臣的亲兵……父皇您也知道,这些亲兵从小都是跟儿臣一起在洛阳长大的,谁没有个亲朋好友?儿臣让他们就地解散了,后天在朱雀门集合。”

    赵元听了,不知是急是气,竟然轻轻地笑了:“所以说,他们这两天干了什么,你完全都不知道,是吗?”

    醇王听到赵元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被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皇后见赵元一脸愠怒地冲了过来,什么都不问上来就挑刺,心里气也不打一处来。她抬头看着赵元:“皇上,扶楚也是您的亲子,他都一年多没回来了。您也是他的亲生父亲,怎么着?那边还没生出来呢,这个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就不想要了,就来挑事了?”

    刘福全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皇后娘娘,请您少说两句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皇后狠狠地啐了他一脸:“大胆奴才,本宫说不说话,哪就轮得上你插嘴了!”

    “你个狗奴才,这么多年隆康宫就没有喂熟你,淇奥宫到底给过你几块剩骨头?你这就迫不及待地摇着尾巴靠过去了……”

    “住口!”赵元眉头拧在一起,脸上没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无奈:“你一国之皇后,怎能与太监对骂到在一处?成何体统!你的端庄威仪还在哪里?”

    “端庄威仪?皇上给臣妾这样的机会吗?昨晚凯旋大典是谁站在您的身边,是臣妾吗?如果不是,臣妾还要什么端庄威仪,做给谁看呀?”

    赵元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你这般的蛮横跋扈,扶楚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皇上可是高看臣妾了。”皇后听罢冷冷笑道:“臣妾如果是真的手段凌厉之人,如何能落到步田地,被困在这里半死不活的?”
正文 第366章 黯黯离京路
    &bp;&bp;&bp;&bp;赵元看着皇后,脸上的神情复杂而又莫测,半晌没有说话。

    毕竟是多年夫妻,皇后知道赵元的脾气,情况越是严重他便越是没话。放在平时,自己这样呛他,他多半要气鼓鼓地拂袖而去,但是今天他却冷静地过份。

    皇后渐渐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如想像中那样简单。醇王此时见父皇与母后都不说话,自己这样干看着也是不妥,便想说两句打圆场的话:“父皇,儿臣的亲兵是心腹,不会……”

    他话还没完就被皇后一下子打断了。她把醇王一把拽到身后,警惕地看着赵元说:“皇上您这快天亮了跑到这里,不是为了看望我们母子吧?只怕还有其他的事。”

    “不管您有什么事,您都冲臣妾一人来,扶楚他离开洛阳一年多,什么事都不知道。刚回来也只看了看我,你千万不要为难他。”皇后说着,声音中已带了哭腔。

    赵元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但他也知道,有时候恶人是必须当的。

    “朕不会为难他。扶楚你可知你的亲兵卫队并没有如你所愿各回各家,去看望亲朋好友而是去了城北的一个小村庄,杀了全村人,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子。”

    “父皇,冤枉!”扶楚抢着说:“儿臣根本就不认识什么乡村的人,怎会派人去烧杀?这明明是就诬陷,是栽赃!”

    “你怎么这样肯定?难道你知道是谁在诬陷栽赃你?”赵元口气淡淡地反问。

    “扶越,一定是扶越!是他要陷害儿臣!为得是打击儿臣的势力,让儿臣永远回不了洛阳!”扶楚不知是气还是怕,脸色已渐渐发白。

    赵元的看着开始冒冷汗的扶楚,心里不知为何开始难过起来:“一切都如之前判断的一样,扶楚在这个复杂又残酷的洛阳,根本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他在这里多呆一天,就多一分死亡的危险,以他这种憨直莽撞的性格,最后死都不知是被谁弄死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赵元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冷冰冰:“蠢才!一遇上事就盯着扶越!扶越是你亲兄弟,你只看到他与你并肩而立在朝堂,你看不顺眼,可你有没有想到他与你并肩,也有了为你承担风险的能力?”

    “今夜是你遇到了难以摆平的局面,你不想着如何找人来帮你摆脱困境,而是把能帮你的亲兄弟一句话就推到了你的对立面,这样的胸襟,你如何担得起大齐亲王,云州虎威将军这样的重任!”

    皇后一听赵元这话锋不对,她护子心切马上呛了回去:“扶楚哪里蠢?他不过是说了实话,什么亲兄弟,辰妃什么时候当我们是亲人,这么多年一直明里暗里地陷害我们母子。多少次,若不是我们母子行得正,走得端,早被她从后位上赶下来了。”

    “不过苍天有眼,这不是来了个敛贵妃吗?她辰妃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这才是报应不爽!”

    赵元看着皇后因妒忌与激动扭曲的脸,冷冷地问道:“报应不爽——说的好!那现在扶楚的亲兵犯了这样的错,他要连带受罚,这是不是报应不爽呢?”

    “哪有这种事?”皇后在扶楚前面回答:“扶楚一个堂堂的醇亲王,有什么必要去一个小村子里烧杀?自古烧杀都是伴着劫掠,扶楚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去一个小村庄去抢?”

    “你们终于问到为什么了?”赵元的目光还是幽深而寒冷的:“事情一出,你们就叫嚣是有人陷害,却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终于绕不过去了?你可知这是在朕这里,才给你们回想的时间了,若是有人存心害你们,你们此时已死了百回了!”

    “今夜,醇王的亲兵到小村庄里烧杀并不为劫掠,只是为了灭口!”

    皇后已经意识到今天的情况绝不是自己撒泼耍赖就能混过去的。于是她神色一变,赶紧把已在瑟瑟发抖扶楚护得更严:“什么灭口!扶楚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回到洛阳就来了汉阳宫,凯旋大礼之后他就被臣妾叫到了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您是他的父亲,这个大齐国都是您的,什么事情摆不平,怎么会查到扶楚身上,您知道他是冤枉的!”

    “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所有事情都指向醇王,作为一名大齐镇守边关的虎威将军,对自己的亲兵都如此疏于管理,那对于边关的治理该是怎样疏忽?”

    “不说今夜的事,就是治军不严这一条,朕就不能饶了他!”赵元不想在这样的纠缠下去,他明确地说:“醇王治军不严,管理懈怠,以致于干扰到百姓,发生烧杀惨案。醇王从今日起连降三级,离开云州,去云州东北一百里的宛城,作为驻城守将。天亮之后,立即出发,十年之内,没有朕的旨意召回,不得回京!”

    “皇上!”皇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呐喊:“你不能这么狠呐!扶楚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对他!他的亲兵烧杀,与他何干?要偿命找那些人!”

    “再说,洛阳城那么大,死百把个人算什么!皇上,大齐的天下这么大,哪天不死人,发个水,闹个饥荒死的人不比这多得多吗?这算什么?何必牵怒于扶楚呢?”

    “您不让扶楚回京,这不光是要臣妾的命,也是毁了扶楚的一生,朝中大臣知道扶楚多年不回京,谁还会帮扶楚,谁还会管他,您这不是让他断了后路吗?”

    赵元没有理会她的话,起身往外走。皇后不甘心地一把抱住赵元的腿:“皇上,臣妾这个发妻你可以不管不顾,扶楚的前途您不能不想啊?”

    “二十年前,臣妾的父亲将您从大雪中救回,是臣妾给您端的第一碗热汤。您可以忘了这一切,但请您看在臣妾一家这二十年来克己守礼,本本份份,从未染指朝廷事务的份上,您就放过扶楚吧,他是臣妾唯一的希望,也是臣妾在这冰窖般的汉阳宫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啊!”

    “您外放了他,这就是要活活逼死臣妾呀!”
正文 第367章 流年暗中换
    &bp;&bp;&bp;&bp;赵元此刻心里明白,扶楚的离开对于皇后而言意味着什么。她这样声嘶力竭的呼喊也令赵元心头一振,尤其在皇后还将二十年前的往事搬出来的时候。

    “朕确实是欠你们邱家的人情,但正应如此朕才对扶楚的要求更加严格。他若想成大事,必要吃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别人受不了的罪!”

    皇后还是紧抓着赵元的衣襟不松手:“皇上,他是大齐国的亲王,他投胎到帝王家难道是为了受苦来的?皇上,皇室的孩子怎么能过得还不如普通士大夫家的人?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王法?”

    “你能不能明点事理!”赵元实在是忍无可忍,他怒吼道:“皇家的人就是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承受,天下就有人拱手送到你眼前了?你以为朕的儿子是什么,刘禅吗?纵然朕想让他当,你倒看看这朝堂上下哪一个可堪当诸葛孔明!”

    皇后知道赵元性格温厚隐忍,夫妻二十多年,从没有这样大声吼过自己。她怔怔地松开了手,喃喃地说:“不就是一件该京兆尹处理的事吗?何置于让皇上生这么大的气?”

    刘福全在旁看着,喉头也是酸酸的,他知道赵元今天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自己最爱的妃子也只剩下了半条命,而这一切都是在赵元眼皮底下发生的。

    赵元一向自负,自认从来都能掌控全局,如今却连自己最记挂的人都保护不了,这一点对他的打击已经足够沉重了。

    皇后这里又七扯八扯说不到点子上,让眼前的局面更加难以控制。可是毕竟身份有别,刘福全经过皇后刚才的斥责,已经不敢再开口,只好远远地,担心地看着赵元。

    “咳,咳……”赵元忽然咳嗽了起来,刘福全抢先一步走过来扶住赵元。赵元推开他,一把拽起还被皇后握在手里的龙袍一角,迈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天已半亮了,赵元坐在龙辇上,清晨凉薄的轻霜落在赵元明黄色的缂丝龙袍上,丝丝寒意透进身子里,如同穿着一件玄铁的铠甲,坚硬,冰冷,沉重。

    刘福全举着一件鸦青色金线绣团龙兔毛褐披风走过来,想盖到赵元身上。却被赵元拒绝了:“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早上的寒风吹一吹何至于如此?”

    快到长信宫的路口时,赵元忽然抬手指了一下东面:“去淇奥宫。”

    “皇上,”刘福全在旁边关切地说:“您一夜都没睡了,要不先回去歇会再去看贵妃娘娘,您要为大齐国保重龙体。”

    “多嘴!”赵元眉头轻皱地别过脸去。

    刘福全不敢啰嗦,退了下去。

    淇奥宫里一片秋意萧瑟,晨光中庭院清虚,院中的曼陀罗花忆开了几枝,冉冉花影在墙边微微而动。

    秋风轻弄软帘,寒雀昏昏欲睡,画廊上幽幽无人细语,几缕苏合香,从柳黄色的含春罗窗纱中透了出来。

    赵元让随从都留在外面,自己放缓脚步走进殿来。殿时的宫人正沉默地站在墙角,忽然见到皇上前来,都吓了一跳。正要下拜,却看到赵元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从外殿到疏萤照晚,一共有四十五步。这条路赵元走了许多遍,每一次的心情都不一样,多数是欢欣,少数是急切,再有几次是忧心仲仲。

    只有这一次,他是痛彻心肺,不仅为了昨夜发生的种种,更为了那个他已无法了如指掌的将来。

    疏萤照晚飘着淡淡的烧艾味道,允央面色青白靠在宫人怀里喝着药,一双幽深的杏眼更显大得惊人,透着冷冷的绝望。

    赵元轻轻摆了摆手,宫人知趣地退了下去。他把允央揽在怀里,用金药匙盛了深褐色的汤药温柔地送到了允央的唇边。

    没想到,允央却把头扭到一边。

    放下药匙,赵元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痛地抚着她的头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朕传太医来……”

    允央一把抓住赵元的手腕,有气无力地说:“皇上,怎么臣妾醒来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他们……朕已将淇奥宫里的人送到别处当差了。”赵元敛着神情,轻轻拍了拍允央的肩膀:“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些奴婢难辞其咎,已不能留了。”

    “皇上您把他们送到哪里当差?”允央握着赵元的手不肯放开:“可是悬榔府?”

    赵元眉头一皱,痛惜地说:“你的身子已经这样了,自己好生养着就是,何苦管那些奴婢的事?他们去哪里,朕自有主张。”

    “皇上的主张,臣妾不敢过问。只是臣妾用这些人用惯了,没了他们在身边进进出出,臣妾只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十分寂寥。”允央低着头,慢慢地说。

    “你呀,就是太过单纯,只把这些宫人当亲人,可是这些人却只把你当成争名夺利的踏板。若是你早就留心一些,怎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随纨那个贱婢,如何能……”赵元本想低声安抚她,可是不知为什么昨夜扶皖离去时情景,总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无法控制地激动与愤恨起来。

    一点温热的触感从赵元手背上传来,他嘴角一抿,知道允央落泪了。

    允央的落泪让赵元感到无比内疚,以允央现在的身体情况,真的不宜在此时让她情绪波动。他握着允央的手,感觉到一天前还是水嫩嫩的皮肤,如今有种陌生的枯萎感,像是夏天绿油油的树叶,无妄地被罩了一层严霜。

    赵元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腮边,让她的指尖埋进自己鬓角里。可是这样亲密的举动,丝毫不能让赵元心里感到好受一点,他知道,今天允央和扶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替他承受的。

    如果她们母子不是赵元心头之人,以允央平时深居简出,谦和有礼的为人,这种天降横祸,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在她们头上。

    可是越这么想,赵元便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允央此时开口了:“皇上,放他们回来吧,此事只与随纨一人有关,他们无辜的。臣妾一向对您少有请求,这件事算是臣妾求求您,好吗?”
正文 第368章 佳人相对泣
    &bp;&bp;&bp;&bp;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一抬头明晃晃地只留下白光一片。

    饮绿与铺霞相扶着从悬榔府出来,她们不敢回头,生怕里面的人改了主意再将她们抓了回去,就拉着手快步从台阶上下来。

    可能是太过紧张,铺霞用的劲有点大,饮绿:“哎哟!”叫了一声,铺霞下意识的松开手,低头一看,她的十根手指指根已青紫一片,看来昨夜她已被用过了刑。

    “瞎叫什么!”台阶下有一个穿青袍的太监骂了一句:“进了悬榔府的人哪个能活着出来,纵是出来的,也是留几块肉在那里。像你们这手脚齐全地走出来,真是没见过。”

    “既然出来了,也别叫嚷了,安静站到这里,洒家自会带你们去要去的地方。”

    饮绿住了嘴,战战兢兢地和铺霞并肩站好。“他们会不会要砍我们的头?”铺霞声音发颤地说。

    “应该不会。”饮绿低声地回答,“要杀,悬榔府里有一百种方法杀我们,何苦费这样的事?”

    她们的声音不高,却被青袍太监听到,他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饮绿和铺霞赶紧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这时,悬榔府的门又开了,里面的府役推推搡搡地带出来一个人,他身上的衣服被扯得撕开了好几外,深红的血迹从里面渗了出来,可知就是刚才还在受刑。

    这个人踉踉跄跄地下了几个台阶,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

    “杨左院判!”饮绿大叫一声,也管不得青袍太监还站在旁边,急匆匆地跑了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铺霞看着饮绿跑过去,她犹豫一下,也跟了过去。

    青袍太监本想发作,但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

    “您,怎么受了这么重的刑?若不是您把一切都担了下来,我等如何能这样平安地出来……”

    说到这里,饮绿已是泣不成声。

    按说,随纨犯了这诛联九族的事,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饮绿。先不说她们都是贵妃身边的入殿宫女,照料贵妃的起居日常,更重要的是她们还同住一室,悬榔府想知道随纨的事,第一个要动大刑的必是对饮绿。

    昨夜饮绿只是被草草传唤了一回,用上了拶(读攒)指,但饮绿确实不知随纨的下落,于是这些人就将她送回了女监牢。

    她心惊胆战地靠着墙角呆了一夜,手指上的痛几乎都忘了,只怕那些凶神恶煞一样的府役再来抓她受更重的刑。

    没想到这一夜竟然平安度过。现在一看来,是杨左院判没有将责任推给任何人,而是一人扛了下来,所以这一夜悬榔府的重点审问对象成了他,而放松了其他人。

    杨左院判虽然伤痕累累,神志却很清醒,他咬着牙说:“你放心,我自知死不了,他们也不会要了我的命,不过是受些苦罢了。”

    “我深知贵妃娘娘的为人,她如果熬不过这一关,我们无论如何地都得陪葬了。若是她能熬过一关,天亮时自会醒来,她一醒来,一定会找我们。”

    “若是发现我们全不在身边,纵然贵妃因小皇子去世再怎样难过,她还是会求皇上救下我们,所以这事我们只管谢贵妃就是了。”

    饮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心里明白,淇奥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们本已无生机。若非贵妃在皇上面前求下了圣旨,谁都救不了她们。

    此时,青袍太监走过来俯下身子说:“各位,淇奥宫的人都到齐了,大家都等着你们呢!洒家带着你们回去。”

    “回去?去哪?”铺霞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当然是回淇奥宫啦!”青袍太监一撇嘴:“能活着从悬榔府出来的人已是少之又少,出来后还能回到原处的,洒家还是一次回见到,你们也算是走了鸿运。”

    说完他把手中的拂尘一挥:“走吧,贵妃娘娘还等着你们呢。”

    铺霞先没忍住,哭出了声来。饮绿扶起杨左院判,刚走了几步,杨左院判说:“我从悬榔府出来衣冠不整如何能去见贵妃娘娘,公公还是容我回家整理一下再来吧。”

    青袍太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微微一颔首:“杨左院判何必这样客气,圣上命您官复原职,专心照料敛贵妃身体。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洒家怎敢干涉。洒家这就派个小太监送您出宫。”

    杨左院判一拱手,刚要离开,却被饮绿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您身上全是伤,切莫惦记宫里,我等自会在贵妃娘娘面前说明您的情况。您回府后,只管好好休养便是。”

    杨左院判轻轻推开她的手:“多谢姑娘美言。我杨之林发妻早亡,女儿远嫁,以前府中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相伴,年前他也回老家投奔儿子去了。”

    “如今我孤身一人,呆着也是呆着,不如早一点去见贵妃娘娘,娘娘身体安泰,我才能安心养伤。”

    青袍太监在旁瞧着,忍着笑道:“饮绿姑娘,杨左院判这不还能站着说话吗,看样子也没有大事。淇奥宫的贵妃娘娘可还卧病在床呢,你作为大宫女是不是该赶紧去瞧瞧?”

    饮绿经他这么说,脸一红,松开了手。杨左院判躬身向她施了一礼,然后一瘸一拐地往芳林门走去。

    饮绿看着他的背影,忧心仲仲地拢起了眉心,低头对青袍太监福了一福说:“公公刚才的话饮绿有些听不懂。杨左院判专门照料贵妃娘娘的身子,我也是为了贵妃娘娘着想才催促杨左院判养好身子。”

    “否则杨左院判一身是伤地给娘娘诊脉,我等看了不说什么,若是被皇上撞见了,追问起来,怪罪下来,凡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个个又少不了要回悬榔府过一回堂,到时候公公您怕是也逃不了干系。”

    绿袍太监脸色微微一变,讪讪笑着说:“洒家不过是怕回淇奥宫晚了,让贵妃娘娘着急,也是好意,姑娘可别多想。”

    饮绿冷笑一声:“走吧。”
正文 第369章 大梦方初醒
    &bp;&bp;&bp;&bp;允央做了一场梦,梦中一切皆是雪白,自己好像走在一片冰野之中,远处是高耸的雪山,脚下是厚达数尺的坚冰,瓦蓝瓦蓝的和远处的天空连成一片。

    她不觉得冷,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这里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她就这样走啊,走啊,却没有发现冰层之下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直游弋在水中。

    她尾随着允央,每到允央快到找到路时就将前面的冰层再延深一些,她似乎希望允央永远都迷失在这片冰原之上,直到她筋疲力尽,最后与这片冰面融为一体……

    允央在颤抖中醒了过来,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汗里。

    饮绿在一旁拿着丁香色素纱帕子擦拭着允央的额头,心疼地说:“娘娘经过这一劫,身子竟然虚成了这样?以前怎会出这么多的冷汗?”

    允央听到饮绿熟悉的声音,心头一战,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你回来啦?你们都还好吗?有没有受刑?”

    “娘娘,”饮绿有些哽咽地说:“您不用担心奴婢,奴婢们都很好。只有您,一天不见,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

    允央忽然抓住她的手说:“别的人我信不过,既然你回来了。我就问问你,可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饮绿身子僵硬了起来,她们回到淇奥宫后,刘福全已经专门嘱咐过她们怎样回答关于皓王赵扶皖的事。可是面对允央灼灼的双目,饮绿咽了下口水,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允央眸中有光芒瞬间黯淡,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不必为难自己——这本在意料之中。你只管说说他长得什么样子,有多大?有哭了吗?还是……一声都没哭就……”

    说到这里,饮绿,石头和铺霞这几个站在允央身边的人已是泣不成声,反倒是允央十分平静,她看了看这些人道:“都不用哭了,再哭让宫门外守着的人发现了,多半要传话长信宫,你们又要挨罚了。”

    “明明受了这么大罪,还不让淇奥宫大大方方地伤心,可知这样的悲伤憋在心里,更伤身子呢!”石头抹着眼泪有些忿忿地说。

    “当然不能,此事攸关醇王与皇后,怎么能让人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心直口快的铺霞想都没想就接了一句。

    允央整个人忽然怔在了那里,声音有些发抖地问:“什么醇王和皇后,说明白点!”

    饮绿和石头都回头带着恼怒地瞪着她,铺霞有些不安的舔了下嘴唇:“奴婢只是道听途说,娘娘不要当真……”

    “住口!”允央此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额头上的青筋也暴了现来,她死死撰住铺霞的手:“怎么个道听途说,你今天毕须说个明明白白,负责本宫就把你送回悬榔府,你和他们那里的人说去!”

    铺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本宫自然知道!”允央此时急红了眼,她本以为这件事是朝中对赵元不利的那伙中干的,以为是南方失利的那几个柱国世家干的,万没想到,竟然与皇后和醇王有关。

    她只觉得心中的恨被压抑得太久,此时再也抑制不住地喷涌出来。她指着石头道:“去,把宫人全都召集到这里,把外面听到的消息全都跟本宫说!说了的才能留在淇奥宫,不说的全都送回悬榔府!”

    铺霞一听,贵妃娘娘这回是来真格的,也不等旁人来了,直接回道:“娘娘,奴婢听说昨夜从淇奥宫出来后,皇上直接去了景祺轩,而醇王连夜离开了洛阳。皇后哭得死去活来,听说她还在院了里破口大骂……”

    说到这里,允央那双无神的大眼深得像两个黑窟窿,她死死盯住铺霞:“骂的什么?”

    饮绿回头看着铺霞,眼是全是抱怨。铺霞看到了,也知自己说的不合适,便吞吞吐吐起来。

    此时,石头已将其他人叫了进来,允央看着他们声音如同从冰窖里传来:“铺霞回得好,赏五两黄金,其他们还想说什么吗?”

    执壶看到眼前的情景,犹豫了一下道:“小奴在侍卫里有个相熟的人昨夜就告诉小奴,说随纨她们家的村子被烧了,全村里没活下来几口。活下来的人都指认,昨夜去烧杀的就是醇王的亲兵左骑虎营。”

    允央咬着牙说:“赏黄金五两。”

    “回娘娘,奴婢也知道一件事。”桔榴见执壶拿到了黄金,便也挺起身子开了口:“前些日子,随纨与奴婢在一块掷着双陆,奴婢先输了几局,把银子都给了她。后面她输的比奴婢还多,却一个子儿也不给。”

    “奴婢恼了要告诉别人,可是她却把奴婢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说她以后不用当宫女了,说不定还会成为亲王府的侧妃,到时候她一定记住奴婢今日的好,给奴婢找个大将军嫁了,从此成为诰命夫人。”

    允央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于是你就信了?”

    桔榴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奴婢怎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奴婢于是就说:‘在淇奥宫我也只是个粗使宫女,哪敢有这样的非份之想。’可是奴婢看她平时吃穿用度和世家小姐也差不了多少,长得也颇有姿色,所以便相信了她的鬼话,没敢再管她要那几两银子。”

    “世庶不婚,在本朝的法典里写得明明白白,违者将被施以流放之刑。更何况是皇族,无论正妃侧妃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名门,真不知你们是聪明还是蠢,被人耍得团团转,为了虚妄的荣华,白白丢了性命!不过这样也好,因果报应,只是对随纨来说,这样的结局来得太快了,随纨梦醒得太突然了吧!”允央忽然咯咯地冷笑起来。

    饮绿看着允央气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说:“你们都别说了。为了这五两黄金,你看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你们没看到娘娘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这么作和随纨有什么区别吗?”
正文 第370章 肠断泪尚盈
    &bp;&bp;&bp;&bp;饮绿的这话一出,众人皆住了嘴。

    允央扭头狠狠地盯住饮绿:“大胆,谁给你这样的权力?说,你们接着说,好让本宫知道自己有多傻,有多笨,被人算计得差点连命都丢了!”

    饮绿赶紧起身下跪道:“娘娘,事情已经发生了,奴婢们再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此时最重要的是娘娘把身本养好,若是身子有恙,什么都是白说。”

    “青山不改,绿水常留。若是贵妃娘娘因气伤身,从此卧病在床,这才是称了歹人的心意,小皇子的仇还有谁来报!”

    本来允央面上表情还是狰狞的,可是一听到饮绿说到小皇子,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她把头埋在锦被里,号啕大哭起来……

    众宫人见此情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石头知道宫人们还呆在这里,娘娘看了只会更气,所以说:“你们都先下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你们这几位嬷嬷,都这么大年纪,孰轻孰重还不知道吗?跟这些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快去给娘娘备些软糯的药膳来。”

    众人听到淇奥宫管事太监发了话,也知自己今天的行为实在过分,执壶和铺霞把金子放在桌子角上,悄悄退了出去。

    淇奥宫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没有半个时辰就传到了长信宫里。

    赵元正在翻看着关于启国以及隐遁派的折子,还专门召来了钦天监的两个观星吏,问他们是否知晓隐遁派。

    这一问可不要紧,答案却让赵元大吃一惊,这个隐遁派不仅是天像学的鼻祖,在水利,地脉这些学科中也多有涉足,可是说,如果不读隐遁派的书,这些观星吏根本不可能当职于钦天监。

    这样一派人,赵元之前却根本不解。他正为自己这样的疏忽而感到胆战心惊。

    这样一些世外高人,如果没有被大齐所用,将是大齐国的损失。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们成心与大齐为敌,那么其所造成的危害怕是多少军队都换不来的。

    正在问话的当口,长信宫的当值太监小潘子走了进来,神色慌张,欲言又止。

    赵元正问到要紧的地方,脸色颇为冷峻,忽然看到小潘子进来,就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接着招手让他到跟前回话。

    小潘子俯到赵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元脸色为之一变。他于长吁了一口气道:“你先过去,安抚贵妃,就说朕马上就到。”

    小潘子嘴里称诺,赶紧退了出去。

    赵元乘着龙辇来到淇奥宫时,已是近入定时分。刚到了宫门口,赵元便让宫人们把红纳纱灯点上,意思是她今天要留在这里。

    从门口往里走,一路上宫人都神色黯然,噤声恭立,与平时作派大不一样,看来淇奥宫刚才确实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

    进殿的时候,赵元看到殿角仙人拜寿的香炉里已袅袅飘出薄烟,一阵他喜欢的暖暖的苏合香扑鼻而来。

    “允央知道朕要过来。”赵元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忧伤地敛了一下眉。

    走进内殿,赵元看到允央没有留在疏萤照晚里,而是蜷着身子坐在内殿靠窗的罗汉床上。

    她只穿了件细葛布的内裙,质如轻云色如银,乌黑的秀发软软垂了下来,落了半床,烛光通过宫灯上的卷草纹宝花罗在她身上投下浅浅的暗影。

    见他过来,允央缓缓抬起两排浓密的睫毛,眼中的神情似嗔似怒。

    赵元今天穿了一件黑缂丝万字锦地黄缎绣五彩游龙袍,系黑松石镶金边腰带,腰带上配着一块古玉。

    允央没有向赵元行礼,赵元倒也不计较,将衣襟一掀坐在了罗汉床上:“爱妃怎么歇在这里,窗边寒凉还是回疏萤照晚里吧。”

    允央没有回答他,而是抬手抚了抚他襟前的配玉道:“这像是春秋时的古玉。”

    赵元点了点头。

    允央扭过头道:“相传,春秋时郑庄公的母亲武姜最爱配玉,也爱将美玉赐给她的儿子。她有两个儿子,一为郑庄公,因其是难产而生,武姜颇为嫌弃。小儿子是叔段,因其顺产,所以极为溺爱。”

    “叔段自幼仰仗着母亲的宠溺性格极为骄横,乖戾。郑庄公继位后,竟然在武姜帮助下谋划作乱,所幸郑庄公在叔段未公开反叛之前,便得知其图谋,于是派兵攻打并击败叔段,叔段逃到共地,最终死在他国。所以说……”

    “所以说,爱而不教,终成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赵元接过了话:“爱妃有什么话不妨明说,在朕面前何需绕这些弯子?”

    允央听得出赵元语气中的恼怒,但她的脸上还是淡淡的:“臣妾只是看到这块古玉有感而发,并不敢置疑圣上的决定……”

    “你就是在置疑!”赵元打断了她的话:“扶皖是朕的儿子,扶楚就不是吗?扶皖被人设计害死,朕心里的苦不比你少!可是扶楚是冤枉的,能害扶皖的人接下来要害的也许就是他!朕难道要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一听到赵元说到扶皖,允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吧嗒吧嗒”地滴落了下来。

    赵元见她这个样子,心里本有的怒气却也消散了不少。他柔声说:“好了,是朕不好。你身子虚弱,何苦要动这么大的气。”

    “此事,无论与扶楚有关还是与其他什么人有关,朕都会追查到底,绝不会放过这些谋害皇嗣的人。”

    允央抬起眼睛,两滴珠泪挂的睫毛上,摇摇欲坠:“若是皇室里的人自相残杀,那圣上是否还能秉公断案?您怎么舍得处置一个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无论他做了多么不堪的事!”

    赵元抚着她的手,尽量放缓语气说:“一切都未有定论,爱妃何必对扶楚不依不饶?”

    “不是臣妾任性妄为,当日天渊池一案,扶越差点命丧当场,辰妃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臣妾还历历在目。如今轮到淇奥宫了,可惜扶皖命浅福薄,没能像他长兄一样逃过一劫。当日辰妃不过虚惊一场,您外放醇王也就罢了。”

    “扶皖如今惨死,臣妾只能眼睁睁看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不闻不问吗?”
正文 第371章 西楼此夜寒
    &bp;&bp;&bp;&bp;赵元被允央这么一质问,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松开了允央的手,站了起来,在内殿中走了几步说:“你们都是这么看朕的?天渊池一案,辰妃虽然不敢像你这样质问朕,心里却也是这样想的。”

    “朕在你们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不分事非,不分黑白,一味包庇纵容儿子胡作非为的皇帝吗?别人可以不信朕,你为何也不信?我对扶皖的爱护,难道你感受不到吗?”赵元说这话时声音已有些有颤。

    没想到允央的态度颇为冷淡,她看着赵元一字一句地说:“正因为臣妾了解圣上对于皇嗣的爱护,所以才斗胆这样问。”

    “斗胆?允央,你的胆子可比斗大!”赵元目光焦灼地看着她:“你竟将朕比作武姜,再下一句你想说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

    “圣上若真的爱护扶楚,何苦要看他走到这一步……”

    “放肆!”赵元指着允央大吼一声:“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为何要一口咬定就是扶楚所为,你连宫门都没出去过,又怎能枉顾事实,胡乱猜疑?”

    “如果事情没有查清楚,圣上又何必连夜将扶楚送出宫去?既然没查清楚,您怎么能让嫌疑最大的人离开,如此一来,今后怎么查,找谁查?”允央声音不高,可是口气中的强硬却丝毫不输赵元。

    “你是不是因为有朕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夜之事,朕便可将你一贬到底!”赵元虽在盛怒,却也不是毫无理智。他说这话,无非就是想让允央服个软,认个错便是。

    因为以允央的性格,平日里也是常常自请降罪,想来今天多半也是如此,这样一来,赵元有了台阶下,两人便可搁置了争执。

    没想到,允央没有说话,而是慢慢下了罗汉床,跪在了地上:“皇上何必一贬到底这样费事,臣妾恳请皇上赐三尺白绫,让臣妾自行了断。”

    “若是走的及时,臣妾或许还能追上扶皖。他那么小,在黄泉路上,怎么走,去哪里,他怎会知道?臣妾找到他,我们母子呆在一处,奈何桥上也能有个照应。”

    一听允央说到扶皖,赵元就再也气不起来。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是冲赵元来的,他们母子皆是为他受过。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对允央不依不饶的呢?

    “你身子虚弱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赵元抬手扶住允央,没想到允央却将他的手推开了。

    虽然含着泪,允央的目光却是冷入骨髓。她原本以为她与赵元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今夜一看,也不过如此。为了包庇自己的嫡子,可以将允央母子的生死轻易就抛到一边。

    事情出了,千方百计地想瞒住允央,瞒不住了,也不允许她多问一句。问得赵元答不上来了,回就暴跳如雷地指责她——这就是她想要的吗?这就是她为之付出所有感情的人吗?

    允央低头轻笑了起来:“圣上多虑了,臣妾福浅命薄,上天若不好好让臣妾体会人间悲苦,怎会轻易放臣妾回去。”

    此时,赵元的口气已经平静了不少:“你今天晚上,就打算一直和朕这样说话吗?”

    允央轻轻地瞥了一眼赵元,扭过头去。这个神情在赵元看来,是带有一丝丝厌恶的,这个动作对赵元的打击甚至超过了允央今夜说的所有话。

    “允央,不要记恨朕,好吗?”赵元的声音有些喑哑:“你要相信朕。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保护你!”

    “圣上,”允央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泪水已模糊了视线:“臣妾未能保住胎儿,令皇家颜面无光,皇嗣受损。臣妾不祥,怕对圣上不利,还请圣上不要再来淇奥宫了。”

    允央这话一出,殿外等候的刘福全与饮绿、石头皆吓得变了脸色。

    赵元仰天叹了一口气道:“若这么一来你心里能好受些,朕便如了你的意。”说完,赵元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

    允央看着殿中因他拂袖离去而忽然摇曳起来的烛光,表情有些恍惚,有些迷茫,惭渐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元此时刚出了淇奥宫门,正要上御辇,突然听到淇奥宫里传出一阵叫嚷声。他一皱眉,看了刘福全一眼。

    刘福全忙转身走了进去,很快,他就神色紧张地跑了回来:“圣上,贵妃娘娘忽然晕厥了过去。”

    赵元没有回头,口气平淡地说:“传太医过来。”

    说完他就踏上了御辇,对前面的太监一挥手:“移驾长信宫。”刘福全一脸尴尬地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稍一犹豫,便快步地跟上赵元的御辇。

    赵元闭着双眼,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起来。快到一处转弯时,他才睁开了眼睛,没想到这一睁眼就看到刘福全走在御辇旁边。

    赵元神色一变,狠狠地瞪了刘福全一眼。

    刘福全这才如梦方醒,赶紧深施一礼,转身往淇奥宫跑去。

    进了淇奥宫,外殿内殿已是乱作一团,可能是今夜先看皇上恼怒离去,又见贵妃忽然晕倒,宫人们心里忐忑不安,当差时自然少了沉稳,慌张不已。

    只有饮绿与石头几个宫人还算稳妥,他们先派执壶去请杨左院判,再齐心协力把允央抬到床上休息。

    没想到允央早产过后已止住的出血不知为何忽然增加了,像是身体里的伤口迸开了一样。出血量增加很快,片刻之后就浸湿了裙子。

    宫人们进进出出地为允央擦拭换洗,可巧刘福全在这时进了淇奥宫门,正好看到了乱作一团的情景。

    看见宫人端出来的水里透着红色,刘福全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芳林门,对看门侍卫气喘吁吁地说:“这是长信宫的腰牌,急召太医院正副院使到淇奥宫,不得有误!”

    看到侍卫快马加鞭出门去传话,刘福全扭头四下瞧瞧,找到了一处不引人注意的阴影地段,将身子隐了进去。直到看见侍卫带着太医回到宫中,刘福全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悄悄离开回长信宫复命去了。
正文 第372章 同是惆怅客
    &bp;&bp;&bp;&bp;赵元这一走,真的如他所言连着一个月都没有再来淇奥宫,允央也在太医院正副院使与杨左院判的联手诊治和照料下,身子日益好转。

    可是允央自能下地之时起,就没有爱惜过自己,每日挑灯看书到深夜,抑或独自出门在庭院里长站。此时已是深秋,院中满是萧萧秋色,允央也不着披风,只穿着夹衣在游廊里走来走去。

    饮绿石头上前劝阻,允央置若罔闻,不理不睬,自顾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刘福全有一天过来撞见了,大惊失色,将淇奥宫的宫人全都跪在廊下责罚了一通,从此宫人就算是得了皇上的圣旨,理直气壮将允央强留在内殿里,根本不准她出门。

    早产之后根据太医的嘱咐,宫人们让允央在休养了整整一个半月才让她又出了殿门。

    此时的允央已没有一个多月前的冲动与愤怒,她冷静地回想着这一年间发生的种种,努力寻找着自己与扶皖所遭毒手之前发生的蛛丝马迹。

    令人沮丧的是,她并没有发现醇王想要加害于她的任何证据,反而那个神秘的隐遁派的嫌疑却是逐渐增加了起来。

    这是一个由隐于大市的高人术士组成的帮派,两千多年都静谧无声,如果他们想隐藏下去,那没有人能发现他们。可是如今他们却似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大齐国境内,并且大张旗鼓地参与轰动一时的崇善寺长公主失踪案。

    虽然最后,并没有找到这个隐遁派的一个活口,但其诡谲多变的行事手法,已令大齐举国上下一片哗然。谁都知道,旋波公主能够活着出来,全凭运气,否则赵元在失去扶皖之前,就已折损了自己的大女儿。

    事到如今,允央不得不承认,赵元那天晚上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他们两个心里都明白,一个实力超群,心机叵测的帮派,忽然出现在世人面前,并与大齐皇室为敌,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终极目标是赵元,是大齐的江山。

    如果这一推测正确的话,那扶楚就很有可能是被他们陷害的。因为他虽然刚愎自用,喜怒无常,却绝非心机深厚之人,这样细致严密的安排,一招致命的出手,并不像是他所为。

    尽管如此,允央对赵元的埋怨却并没有消失,因为她十分清楚。赵元连夜将扶楚送走,主要目的还是保护他不受人陷害,怕其颜面扫地,日后若能承袭庙堂,怕是会影响他的天子威仪,

    至于为扶皖报仇申冤倒放在之后了。

    这就是赵元与允央的不同之处,赵元考虑的是大齐整个皇族,而允央此时心中想的只有她们母子所承受的痛苦。

    允央的心思不同别人说,身边的人除了饮绿外,其他人一概猜不透。所以日子久了,皇上再不登淇奥宫的门,宫人们心里自然开始惴惴不安,各种流言也在暗中传播。

    对于这些,允央并不是不知晓,只是她性子一向疏阔,并不在意这些小事。她只想尽力多查一些关于隐遁派的旧事逸闻,为扶皖的死确定真正的凶手。

    她越是不说,底下的人越是不安。自太医们说允央身子已无大碍后,刘福全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随着他们对于淇奥宫态度的转变,内府局那些天天都端着各种礼品前来请安的太监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淇奥宫真的是门可罗雀了。

    允央只管自己每日看书找线索,对于淇奥宫的一切日常用度从不过问。眼看淇奥宫的光景大不如前了,饮绿自然就多留心了一些,对于金银钱财的分配比以往节俭了不少。

    眼看入冬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去年给宫人备下在三套锦缎棉衣,今天就只备了两套,去年大宫女,一等太监还有的羊皮斗篷这一项,已全部取消。宫人们保暖还要取出往年的旧衣来添补。

    送往曾兰宫的添补,饮绿没有回允央,自己作主也悄悄地停了。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出乎意料地来得早了些。入夜后,允央听到宫人们站在廊下交头接耳地赏雪,就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书。

    “饮绿,你过来。”她轻轻的唤着。

    饮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走了过来。

    “你去把去年内府局送来的绿缎绣牡丹黑狐绒里子披风、石青色绣鹿鹤同春的云锦丝棉袍还有那件葡萄灰色素驼绒外袍找出来。这几件衣服本宫都没穿过,你包好了一会就给曾兰宫送去。”

    饮绿听罢,有些难地说:“这几件可是去年内府局特意为娘娘定作的,单单那件绿缎绣牡丹黑狐绒里子披风就镶嵌了十二颗猫眼石。奴婢斗胆请娘娘暂缓一日给曾兰宫,等奴婢连夜把猫眼石取下来,缝上绿松石的扣子,再送过去。”

    允央回头看了她一眼,眉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淇奥宫也沦落到这一步了。”接着她顿了一下说:“纵然已是惆怅客,也知曾兰月更凉。谢容华不比我们这里,还有上一年的根基,她若没有了我们的照应,这一冬要如何挨得过去?”

    “这些天你做的事,本宫心里都清楚,你全是为了淇奥宫好,想赶在严霜酷雪前,多些储备。本宫一向不精于这些事,身边有你倒是省了不少心。只是今天你就不要再犹豫了,谢容华于淇奥宫有恩,切不可在这些小事上伤了她的心。”

    饮绿听罢,红了脸,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允央的衣服虽然多,但是没穿过的全都放在外殿的楠木衣柜中,找起来也很方便。饮绿从外殿找到这三件冬装用锦盒包好,自己穿上秋香色彩绣缠枝花卉绸丝棉袍,准备去曾兰宫。

    刚走到门口,就听殿门外寂静无声,饮绿暗想:“这帮宫人怎敢这般偷懒,人定时分还未到,这些人竟然都回屋歇息去了。”

    想到这,手里的动作也生硬了些,她一把掀起门口的软帘道:“娘娘还未歇息,你们这些小蹄子……”

    当她低头看到门外站着的这个人垂在地上的衣襟时,惊讶得生生把说了一半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正文 第373章 不善有余殃
    &bp;&bp;&bp;&bp;这是一截香色缎面的宫裙下摆。

    宫裙上遍绣着团鹤、团卍寿字纹。裙边上有妆花织五彩凤凰九只,每只凤凰分别口衔牡丹、海棠、梅花、芙蓉,水仙等折枝花卉,在裙角边缘还织有海水江崖、杂宝和如意云纹。

    没有抬头,饮绿迅速把手中的锦盒放到一边,人已经跪伏了下来:“奴婢不知皇后娘娘驾到,大声喧哗坏了规矩,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没有理他,只是对曲俊使了一个眼色。曲俊上前打开了饮绿放在旁边的锦盒,随手翻了两下,回头冲皇后一撇嘴。

    皇后轻蔑地一挑唇角:“还是敛贵妃会做人啊。淇奥宫都这般光景了,还要拿了旧衣服去送人情。也是,这会子除了曾兰宫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活死人,谁还认得淇奥宫?”

    说完她看也没看饮绿,抬腿就往殿里面走,曲俊赶紧弯腰跟在皇后身边。经过饮绿时,曲俊故意把放在她身边的锦盒踢翻。

    里面的三件衣服滑落了出来,曲俊有意走慢了些,专门在掉落出来的衣服上踩了一脚,这才心满意足地跟了进去。

    饮绿虽然没敢抬头,但曲俊这一连串动作她却是看个清清楚楚。饮绿暗暗心惊:“今夜皇后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怕来者不善。”

    但接着,她又转念一想:“皇上之所以外放醇王也是因为他的嫌疑最大,看样子皇后也是刚刚被解除了禁足,她怎敢一出景祺轩就到淇奥宫来闹事?不怕皇上震怒吗?”

    对于赵元,皇后还是怕的,但她对于允央的恨意更难以控制。不仅是因为允央曾经宠冠汉阳宫,还因为她的出现令皇后的亲生儿子扶楚被外放宛城,十年不得归来。

    母子生生要被分开十年,每次一想到这里,皇后都是痛彻心肺,对允央也是恨得牙根痒痒。所以今夜长信宫的解禁圣旨一传到景祺轩,皇后想都没想就让曲俊给她梳妆打扮,她要风风光光,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淇奥宫里。

    皇后威风八面地踏进殿门后,抬眼就看到允央已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她穿了一件鸭卵青的素妆花缎夹衣,只在领口,袖口缎绣了几朵白梅。一头青丝绾在头顶,梳了一个绫虚髻,头上没有装饰珠翠而是用宝蓝色的彩锦缠着头。

    “敛贵妃看来产后还未痊愈呢,这殿里一股子药味,真难闻。”皇后斜了允央一眼,拿帕子掩着口鼻走进殿西面的暖阁。

    允央脸上的神情毫无变化,并没有感到恼怒或是厌烦,只是淡淡垂下眼帘,默默跟在后面。

    皇后进了暖阁后坐在了罗汉床上,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看着允央。皇后是打算像以往一样,想让允央先说话,自己再找机会挑出她的毛病,这样一来纵是皇帝插手她也可说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没想到允央像是知道她想法似的,只是颔首站在皇后面前,一言不发。

    皇后有些尴尬地轻嗽了一声,曲俊马上对着允央没好气地说:“贵妃娘娘,皇后都进来好一会了,怎么也没见您行叩拜大礼呢?”

    允央微微弯腰福了一福道:“妾身产后身子虚弱,皇上特意下旨免了妾身的叩拜大礼。没向皇后娘娘行大礼,是怕给您落下僭越之名,并非不敬。”

    皇后冷冷一笑道:“你这个身子虚弱倒是虚弱的蹊跷。别的妃嫔无论男女好歹还给皇室添了些枝叶,你可好,自打怀孕后就从一个妃子直升成为贵妃,汉阳宫举阖宫之力对你百般呵护,最后怎么着了呢?可见‘歪树结不了枣,烂泥糊不上墙’,这句民间谚语虽然粗俗,却也有几分道理。”

    听完这话,允央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起来,但她的表情却还是像刚才一样淡泊:“淇奥宫既没有歪树,也没有烂泥,皇后您自己都说这些谚语粗俗,妾身自然从未听过,更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道理。”

    曲俊一听,晃着肩膀走了过来:“贵妃娘娘既然从没听过,那老奴给您解释一下……”

    “住口!”允央打断了他的话:“皇后娘娘都说这是粗俗的话,你个奴才怎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你想说,便出了淇奥宫找个腌臜的地方说去,本宫这里可不许出现这样的言语!”

    曲俊一愣,见皇后没说话,知道这是默默给他撑腰呢,于是他便撸了撸袖子,上来准备和允央大吵大闹一回。

    允央抬眼看了一下,没等他说话,就先开了口:“大胆奴才,见到本宫不行大礼,还敢直视本宫前行。看来你白白进宫了几十年,连规矩都没学全。石头,去把铜宫杖拿来,本宫今日就教教曲公公规矩!”

    曲俊胆敢放肆全是因为皇后的旁边,如今遇到了允央的斥责,他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此时正盯着允央,似笑非笑的,她心想:“经过这次生死劫,宋允央外表虽然变化不大,可是神态气质倒似老了十岁。再不是那个凡是退让,偶尔脸红的小丫头了,有些心机了。这样也好,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就陪你好好闹一场。”

    “敛贵妃,何必动气?一个奴才无意的动作就能让你气成这样,可见你是个没有涵养,性格暴虐之人。”

    “有句话怎么说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纵观汉阳宫,除了皇上从没有临幸过的谢容华,每个人都有所出,偏你这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却没生出来。可知是你平日里阴损歹毒的事情做多了,德行有亏,才落得这样的因果报应。”

    皇后这话说的可谓是刻薄之极,要是以前允央一定会气得当场落泪,不过如今她历过生死,对于这种扎刀子的话,已能做到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她明白,皇后的目的是惹恼她,激怒她,进而逼她与皇后发生正面冲突,因为她位份低,只要与皇后发生口角,无论如何都是允央的错。这样一来,皇后想用什么责罚手段也就顺理成章了。
正文 第374章 饮绿遇凶险
    &bp;&bp;&bp;&bp;“说到不懂规矩,敛贵妃还是先来教教自己的宫人吧。本宫入了淇奥宫有一阵子了,怎么连盏客气茶都未曾见到?”沉默片刻,还是皇后先开了口。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淇奥宫的入殿宫女随纨在一个多月前不知去向,另一个入殿宫女饮绿现在还被您罚跪在屋檐之下。按照宫规,能给皇后奉茶的必须是一等宫女,如今她们二人皆无法泡茶,故而慢怠了皇后。”允央的回答也算中规中矩。

    皇后听到随纨的名字,神情微微一凝。那日醇王离宫后,皇后也派人到各方打探,对于允央受随纨伤害早产,孩子生下后不到两个时辰就夭折的事基本全都知道。

    她自然也清楚皇上之所以外放扶楚就是因为这个淇奥宫大宫女家所在的小村庄当夜就遭到醇王亲兵的烧杀。

    允央此时提到这个人,无非是让皇后难堪,点明了皇后与醇王是淇奥宫不受欢迎的人,自然不会有客气茶奉上。

    皇后本就是汉阳宫里第一爱找麻烦的,怎会因为允央的这句话就打了退堂鼓?

    “没想到堂堂敛贵妃的身边竟然这么寒酸,只有两个宫女,还有一个给跑了?罢了,既然只有饮绿一个宫女,她为何不进来当差,难不成还要本宫请她吗?”皇后脸色阴沉地拍了一下桌子。

    “既然这个宫女如此不懂规矩,也不适宜呆在淇奥宫,该找个机会把她打发到掖庭宫去当差。贵妃这里呢,本宫今天倒是给你带来了一个。”

    说完,皇后脸上竟然浮出了了点笑意:“浣舞,你过来。以后你就留在淇奥宫当差吧,你年纪大,入宫也久,行为举止最为得当。本宫瞧着这淇奥宫散漫惯了,也需要有个人来做榜样。”

    允央听皇后要把饮绿带走,眉间一滞。

    若她放饮绿随皇后去,以皇后对自己的仇恨,不能报复允央,只能拿她身边的宫女开刀。如此一来,饮绿只怕要遭无数的罪,没过几日便会惨死。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留住饮绿,可是皇后显然有备而来,自己想留只怕并不容易。

    “淇奥宫确实需要整治,但却并不因本宫要求不严,而是因曲俊这样的外人来得太多,带坏了这里的宫人。”允央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哦,”皇后浅浅一笑:“敛贵妃这话虽然说得强词夺理,但既然你开了口,本宫就给你这个面子。”

    “曲俊,你得罪了贵妃,就留下来等贵妃处治。来人,带着饮绿,随本宫回隆康宫。”皇后站了起来,看样子马上就要离开。

    允央怎能让她这样将饮绿带走,她急得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慢着,皇后娘娘回隆康宫,妾身自当送到宫门口。至于饮绿,本宫却绝不可能让您带走!”允央抢先几步走到殿门口,态度非常坚决。

    “本宫以为有些经历了,敛贵妃能沉得住气了,没想到,还是这般没有深浅。你什么身份,竟敢阻拦本宫?”皇后也不急,停下了脚步,饶有趣味地看着允央。

    事到如今,允央也顾不得许多,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神色却很坚定:“妾身身体并未痊愈,正需要饮绿天天照料着。她若是一走,只怕妾身刚好一点的身体又要一落千丈了。”

    皇后道:“隆康宫的浣舞办事细心,体贴周道,有她照料贵妃,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妾身不敢不放心,只是妾身使唤饮绿惯了,换了人不舒服,还请皇后娘娘见谅。”允央说这话里,已经放低了声音,曲膝行了一礼。

    皇后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敛贵妃,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就泄了气?本宫以为你有多强硬呢!”

    “既然你大病还未痊愈,又开口求了本宫。本宫一向宽厚大度,今日便给贵妃一个面子,饮绿嘛,就不带走了。”

    允央听了,舒了一口气。可没等她把这口气吐完,就听皇后又说:“人可以不带走,但这教训不能不给,来人,给本宫在院子里备下长椅与麻绳。”

    “本宫今天也来玩个新鲜的,让淇奥宫上上下下看个清清楚楚,宫人要是没了规矩,会落个什么下场。”

    允央一听,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忽然明白过来,皇后哪里是开恩?皇后就想让允央亲眼看到饮绿是如何被折磨至死……

    果然,皇后扭头问浣舞:“上回敏妃怎么惩罚的南浦?那个新鲜玩意叫什么来着?”

    “回娘娘,叫水叮当。”浣舞低着头应了一声。

    “对,就是这个水叮当,本宫今天也在饮绿身上用用。反正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皇后轻瞟了一眼允央,得意洋洋地说。

    允央知道,硬拦是拦不住的,只怕惹恼了皇后,饮绿片刻就会被赐死。现在的办法只能是拖延时间,期盼着上天有眼,赵元能过来,若是他不过来,刘福全能来也是好的。

    “皇后要让宫人明白规矩,也本无可厚非。但这是在淇奥宫里,若要惩治宫人,也得让妾身先来。”

    “曲俊来到淇奥宫后,以下犯上,目无纲常,本宫怎能饶过他?要用水叮当,也须从曲俊开始!”允央说这句话时,声音是有一点点发颤的。她一向对这种酷刑深恶痛绝,今天竟然要从自己嘴里亲口说出来,她心里怎能好受?

    听到允央要给曲俊用刑,皇后并没有太大反应,她点了点头:“也好,敛贵妃开了这个头,本宫再对饮绿用刑也就顺理成章,还不用担暴虐的名头,何乐而不为呢?”

    皇后竟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却让允央为了难。她本以为抓住曲俊,皇后行事会有所顾及,没想到皇后根本不在乎曲俊的生死,这下倒让允央一时无从搭话。

    她没说话,可是曲俊在旁听着已经吓破了胆,他杀猪一般地嚎叫起来:“皇后娘娘救我!皇上娘娘,老奴愿为您肝脑涂地,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这一闹腾,倒提醒了允央:“本来就是希望宫外有人能听到动静去长信宫报告,如今正好借一借曲俊这大嗓门!”

    “石头、执壶,把曲俊拖到院子里,他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吵得本宫头疼!”允央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
正文 第375章 勒天尺露威
    &bp;&bp;&bp;&bp;被石头与执壶拖到院子里后,曲俊已经瘫倒在地,站不起来,嗓门却是不减:“皇后娘娘救我!皇后娘娘,老奴一切都是奉命行事,皇后娘娘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的声音本就尖厉,在这静夜的宫庭之中听来更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允央也不着急,让人慢慢摆长椅,备麻绳,搬水缸,自己则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她越是这样,曲俊越是觉得瘆的慌,惨叫得就更为凄厉,旁边站着的宫人们看到这情景无一不吓得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皇后好像明白允央的心思,她冷笑道:“来人,给本宫搬把椅子来。本宫今夜倒要好好欣赏一下敛贵妃如何动用雷霆手段。”

    皇后知道,赵元之所以解除了她的禁足,一定是与敛贵妃有关,若是赵元还处处护着允央,她便不可能这么快离开景祺轩。至于为什么赵元的态度有这样巨大的变化,她一时无从知晓,但不管怎么说,赵元这么做了,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所以皇后一直没有出面阻止,只等允央自扇耳光。

    终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长信宫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曲俊的嗓子喊哑了,说不出话来,只能爬在地上哼哼。

    允央只觉得心里和这大雪初降的冬夜一样寒冷,她看着曲俊惊惧的脸,淡淡地说:“开始吧。”

    当石头,执壶和扁担把曲俊往椅子上绑时,允央终于绷不住神情,眉梢已有颓色。

    她使劲绞着手指,终于下定了决心,刚想开口阻止,就听宫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迈了进来,随即一个爽脆的声音响起:“小姨妈,这寂寂冬夜,淇奥宫里怎么如此不安生?”

    允央终于等到了救兵,心中一喜,但旋即又是一黯:“霓川固然来得及时,但她只是寄养在宫中的郡主,再加上睿王对她的照拂,宫中尽人皆知,皇后怎会给她面子?”

    “况且,她自身处境本就不佳,若是招惹上皇后,只怕今后的日子更加难过。”想到这里,允央急走了几步来到霓川面前拦住她说:“大晚上的,你不在寝殿休息,到淇奥宫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回去!”

    没想到霓川没有搭话,只是狡黠地一笑:“小姨妈,这大冬天的没花没草,也没好玩的,我怎么睡得着。听到你这里大呼小叫地挺热闹就赶过来看看!”

    皇后抱着攒金嵌翠的牡丹纹暖手炉坐在廊下,看到允央想把霓川支走,就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是霓川郡主吗?许久不见了!”

    允央一听皇后发了话,知道今夜霓川也难全身而退,一时眼中的忧虑竟然又多了一重。

    霓川倒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应道:“霓川年纪小,行为莽撞,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一见面就请罪,倒像是说本宫严苛难以亲近似的。”皇后微笑地接了一句。

    “霓川不敢。”

    “郡主这会还穿着胡服,可是去骑马了?这大雪纷飞的,你这是……去哪里一展骑术呢?”皇后本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到霓川走近了却骤然变了脸色。

    霓川还是大大咧咧,一派胸无城府的样子:“皇后娘娘好眼力。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孩儿觉得新鲜有趣,就打马去了天渊池,绕着天渊池急驰了一大圈,真是过瘾!”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用马鞭敲击着手掌,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霓川这个动作本很自然,可皇后看在眼里,却如芒刺在背。因为霓川手里拿着的,正是赵元座骑雷首兽的马鞭——勒天尺!

    皇后再也坐不住了,她缓缓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还在滔滔不绝讲述雪夜美景的霓川。心里暗想:“今夜她拿着这个勒天尺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是皇上给她的?”

    “她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一看就知是有备而来。皇上给她勒天尺,肯定是专门给我看的,这么做无非只有两个意思,一是告诫,令我行动有所收敛。二是惩处。若我一意孤行,只怕便要上鞭子了。”

    “我刚从景祺轩那个鬼地方出来,实在不能因为这两个奴婢的狗命就赔上自己的前程。回到隆康宫,我还有许多事情要为扶楚做,若是再次被关进景祺轩,失了自由,无法帮助扶楚,那他可就真要在宛城呆上十年了。”

    想到这里,皇后一阵心惊,她收拾了一下神色道:“霓川郡主口才真好,天天见的天渊池让你这么一说,真成了人间仙境,让本宫都心痒痒了。”

    “也罢,这一夜尽听这些奴婢们哭嚎了,实在惹人厌烦。不如就循着郡主的芳踪,本宫也到天渊池边看看雪景,洗洗眼睛!”

    说完,皇后斜眼瞧了瞧吓得瘫成一团的曲俊:“来人,快把他架回隆康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罢,皇后就趾高气昂地往外走,允央并没有说恭送的话,而是赶紧回头看看还跪在廊下的饮绿,生怕皇后一回头叫人把她也带走。

    所幸皇后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本以为难解的困局,被霓川这样嘻嘻哈哈地轻巧地化解了,允央感激之余,也注意到了霓川手中的勒天尺。自然一下子就明白,能让皇后那凶神恶煞般的一行人走得干干净净的,正是这个马鞭。

    允央心里忽然掠过一丝甜蜜:“虽然他这些日子对淇奥宫终是冷冷的,其实暗地里还是在意这个地方的。如果不是这样,怎会急匆匆遣了霓川来,为我化解了危局?”

    想到这里,允央低头一笑,拉起霓川的手道:“你看你平日里来得不多,今夜一来,却赶上这个混乱的当口,真是不巧。你随本宫进殿,本宫让溢香斋给你做几份点心,再煮一壶酥酪驼奶茶,算是给你压惊吧。”

    “我就知道小姨妈这里有好吃的,果然不虚此行。若不是皇上有旨让宫中人少来叨扰您,我都恨不得一天来两回!”霓川也握住允央的手说。

    允央颔首道:“你也莫发牢骚,今夜皇上不就让你过来了吗?”

    霓川忽然睁大眼睛摇了摇头:“不是皇上让我来的呀!”
正文 第376章 重鸾宫复宠
    &bp;&bp;&bp;&bp;允央听到这个回答,有此出乎意料,又有些淡淡的惆然:“那……多半是刘福全了。”

    霓川感觉到了允央的不安,她拉住允央的手臂说:“其实是辰妃娘娘让我来,还把勒天尺给了我。”

    允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常态:“皇上今天歇在了重鸾宫是吗?”

    “是啊,皇上晚膳也是在那里用的。这会子……应该已经歇下了。”感觉到允央尽力克制的惆怅,霓川怕允央心难受,低了下头说:“小姨妈这里若是平安了,那我就回去了。”

    允央却飞快地拉住了她的手:“别走,陪我说会话吧。”

    两盏热气腾腾的酥酪驼奶茶在宫灯下散发着氤氲的水汽,允央和霓川面对面坐着,沉默不言。

    “快喝茶,你不必这么拘谨,今夜真要好好谢谢你。”允央微笑地开了口。

    霓川没有端乳茶,却用手绞着胡服的绣金衣角说:“小姨妈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吧。最近你遭了这么大的罪,皇上还这样对你,你此时心里不知有多委屈。”

    允央先端起了乳茶,抿了一口:“没什么委屈,皇宫之中,不就是这样嘛,繁花似锦,雨露均沾。”

    “小姨妈,你就别逞强了!你心里的苦,我虽然不能全都体会,但是……上次,扶越无意和我提起他府里的几房侍妾时,我就像当胸给人打了几拳,然后又被一把推进了冰水里……”

    允央看着她“噗嗤”一笑:“看你小小年纪,知道的事情还不少。这话可别让旁人听去了,尤其……在辰妃面前。她对扶越爱若珍宝,对你一定也会百般挑剔,你只管少说,听话就是了。”

    “我知道,小姨妈。这点你放心吧,辰妃娘娘虽然很无趣,每天念经,也逼着我念,还好每次都念不长一个时辰而已。”

    “这次真要谢谢她了。”允央低着头说:“若不是她听到动静派你前来,只怕今夜皇后定会对我百般羞辱。她今夜摆明了要找我麻烦,我又不会真的杀人,所以只怕被她反制,我倒无妨,饮绿的命就不知能不能保下了。”

    霓川气得将乳茶放下道:“这个皇后,哪有后宫之主的气度。不是找人吵架就是随便杀人,一把年纪也不怕德行有亏!”

    允央赶紧给她使眼色,低声说:“什么时候都不要忘了隔墙有耳,这是在皇宫!不过,你这脾气在辰妃那里也有好处,她受皇后挟制多年,若知道你对皇后并无好感,辰妃或许会对你另眼相看。”

    “只是,你切不可由着性子来说话,皇后毕竟是皇后,言语上可不能露出来半分不敬,让人抓住把柄。”

    霓川道:“小姨妈,我知道了。你们生活在皇宫里有什么好,礼数那么多,受了委屈还不能说,动不动就被禁足了,身边人一不小心就要被害死。这日了我可不想过。”

    允央抬手轻轻抚了抚桌角道:“这日子,其间的甘苦还不只这些呢。既然入了汉阳宫,得到了天下最多的荣宠,这些还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你……要尽量适应这里的一切,这是为你好。”

    以赵元对醇王与睿王的态度来看,允央感觉到他还是更加钟爱扶越一些。若是霓川真能嫁给扶楚,那便是大齐未来的皇后,后宫的这些事,都得交由她处理。她早日适应,也早日游刃有余,否则只怕被后来者构陷。

    喝了一会茶,允央怕霓川回去太晚引起辰妃的不满,所以让石头举着宫灯护送霓川回去,却被霓川拒绝了:“小姨妈,您多虑了。我拿着皇上的马鞭,谁敢把我怎样。再说了,您派个不会武功的太监跟着我,只怕我倒要多照顾他些。”

    允央一想也有道理,便由着她去了。

    送走了霓川允央命人关好门,打发宫人都休息去了。回到内殿,允央对饮绿说:“本宫记得东阁里藏有一卷曹法涛的楷书严华经,你明早给重鸾宫送去,只道是本宫请辰妃娘娘鉴赏。”

    饮绿经了刚才的一劫,惊魂未定,眼睛还肿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允央扭头看着她:“你是不是以为如果辰妃不来,本宫就任由皇后将你带走?”

    饮绿听了忽然哭出了声:“奴婢的命是皇家的,任由娘娘处置并无怨言。”

    “本宫当然不会那样做,拼了命也会将你留下。纵然明日就被打入冷宫也在所不惜。”允央道:“还好没有到了那一步。否则本宫便没有了保护你的能力,只怕下次就……”

    饮绿听了叹口气说:“还好,辰妃娘娘派郡主来得及时。只是辰妃娘娘对淇奥宫一向冷漠,今日怎会出手相救?”

    允央淡淡一笑道:“淇奥宫与隆康宫相较,自然要选一个恨轻的出手相救。皇后刚刚解了禁足,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到淇奥宫找茬,辰妃若不将她的势头压下去,下一个倒霉的便是重鸾宫了。”

    饮绿在旁点了点头。

    允央想起那支马鞭,心里疼了一下。辰妃让霓川送来勒天尺一来是让皇后收敛,二来,也是向允央示威。她能随意拿来皇上的马鞭,可知皇上对她是多么的放心与信任。此时此刻,重鸾宫已经复宠了。

    其实,让允央有些难过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赵元的态度。

    连辰妃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帮衬淇奥宫一把,可是赵元却没有让刘福全过来看看,这与之前赵元对淇奥宫的态度已是天上地下。

    君心冰冷至此,怎能让允央不寒心呢?

    饮绿看着允央神色有变,在旁轻声说:“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允央摆了摆手道:“外面的雪好像停了,明日又是一个晴天了……”她话没说完,就听宫门口传来“当当”的叩门声。

    “谁会在这么晚来这里?难不成皇后又回来了?”饮绿一边说,一边已经吓得变了脸色。

    “别慌,不管是谁来,本宫拼了此身也要保你平安。”允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正文 第377章 雪停初晴时
    &bp;&bp;&bp;&bp;刚落雪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赵元在长信宫里合上了今天的最后一本折子,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皇上,要不要传晚膳?”刘福全在旁边轻声地说。

    “外面下雪了吗?”赵元答非所问。

    “回皇上,下了有半个时辰,似乎越来越大了。”刘福全看了看窗外答道。

    赵元没有说话,忽然径直往外走,刘福全一脸惊讶地跟在后面。

    出了殿门,赵元沉声道:“牵马来!”

    刘福全一听,飞速转身从殿里拿了一件绛紫色绣五彩游龙纹的鹿裘大氅出来给赵元披上。赵元飞身上马,出了长信宫,刘福全只好带着太监和侍卫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

    赵元打马在宫街上飞驰,很快就到了天渊池边,正当道路豁然开朗时,他却猛然间勒住了马。一拨马头往重鸾宫的方向而去。

    辰妃刚在殿里摆下了晚膳,还没有动筷子,就见安机飞奔进来道:“皇上驾到!”

    辰妃一惊,马上站起身来,理了理鬓边的钗环,刚想出门迎接,就见赵元已带着满身雪花走了进来。

    没等辰妃说话,赵元就放下了手中的马鞭勒天尺,朗声说:“你这里的鹿肉面最为厚汁浓香,朕念起这个味道,这就来讨一碗。”

    辰妃受宠若惊地说:“皇上还能记得这个,是重鸾宫之幸。臣妾这就亲自去给您准备。”

    没过多一会,辰妃端着托盘走进来时,赵元却已经斜倚在罗汉床上沉沉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随身带来嵌红珊瑚石的赤金酒壶,只是壶里的酒已经没有了。

    安机在旁瞧着,轻轻说:“娘娘,要不要扶皇上到寝殿休息?”

    辰妃摆了摆手,让安机下去。

    她不敢叫醒赵元,因为她怕赵元一醒就会改变主意,离开这里。于是辰妃只是拿了一件软绸的夹被轻轻盖在赵元身上,然后自己就静静地坐在赵元身边,陪着他。

    赵元这一觉睡了三个多时辰,一开始还算睡着安稳,接着就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最后他是在错愕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辰妃见皇上从恶梦中惊醒,关切靠过来询问:“皇上,可是睡得不舒服,要不要到寝殿继续休息?”

    赵元没来由地皱起了眉,他推开了辰妃的手:“可能是太累了,朕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在你这里讨饶了一番,害你也难入眠。罢了,朕这就走了。”

    辰妃一脸的惶恐:“皇上说得哪里话,重鸾宫能沐泽龙威是求之不得,怎提讨饶?现在夜已深了,皇上不如在这里歇下……”

    赵元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淡淡的愧疚:“今日多谢你这里的暖阁,朕最近很少一口气睡这么久了。”言罢,轻轻拍了拍辰妃肩膀,转身离去。

    辰妃快步跟在后面,出宫门时,她还提醒刘福全道:“皇上的酒还未全醒,你们在旁多留心些。”

    刘福全应了,一路小跑地跟在雷首兽后面,很快便消失在雪夜之中。

    赵元脑中还浮现着刚才恶梦里支离破碎的片断,虽然看不出具体情况,却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而此时此刻,他最怕发生意外的地方就淇奥宫。

    于是想都没想,赵元快马加鞭来到了淇奥宫。此时这里宫门紧闭,赵元看这情景,愈发有些担心起来,于上前急促地叩起门来。

    允央安抚了饮绿,正迈步往外走,没到走到外殿门口,就感觉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步走过来的一个人抱个满怀。

    他带着沉沉的风雪冷气,衣襟上还残留着淡淡烈酒的味道。

    饮绿跟在后面一看是皇上深夜只身前来,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就抱住了娘娘,赶紧低头默默退了出去。退出去时,饮绿嘴角忍不住向上挑了挑:“说到底,谁来都不如皇上来,只要皇上今夜前来,明日此事就将传遍汉阳宫,从此便不敢有人来淇奥宫找事了。”

    没想到允央轻轻地推开了赵元,转身便往回走。

    赵元紧追了几步,从身后怀住了她:“今夜骤雪初晴,朕打马到了天渊池。初雪过后,天渊池皓月高悬,空灵清幽,就如……去年你深夜月下摆好残局,引朕前来与你决一胜负……”

    “引皇上?”允央忽然被气笑了:“臣妾不敢。当日,臣妾……”

    “你只是无意前去,而朕则是有意寻觅芳踪了。”赵元见到允央笑了,心里宽了一宽,口气愈发宠溺起来。

    “这些天朕没过来,并不是朕不惦记你,只是朕想让你远离宫中的是非。朕若是还像往常一样,只怕想危害朕的人还是会找你第一个下手。”

    “既然皇上已有此打算,那今夜又何必过来?”允央想起今夜皇后来这里找麻烦时,赵元却还呆在重鸾宫的温香软玉之中,心里终是有气未平,说出的话自然也是冷冰冰的。

    赵元听罢,并不以为意,只是像以往一样埋头嗅着她的发香,喃喃地说:“若非今夜情关难过,朕确实是不该过来的。”

    允央扭头白了他一眼:“皇上既冷落了淇奥宫这么久,不如继续这样冷落下去,又何必骤然温暖,又骤然抛开呢?”

    “你既然能明白,朕的骤然之举背后的无奈,朕便没有爱错你。今夜也就没有白来了。”赵元话虽这样说,可是手臂却拥得允央更紧了些,倒像是怕允央会骤然离开他一般。

    允央听他说了这些话,便知今天他真不知道皇后前来淇奥宫一事,所以心里也释然了一些,但也异常冰凉了起来。

    她明白,赵元今夜到来只是情之所致,只怕明天以后,他理智恢复,对淇奥宫也就重新冷淡起来。

    想到这里,她眼中已是酸楚一片,为了不让赵元看到,她垂下头,拉住赵元的手,引他坐到长榻之上。自己则跪在他旁边,把头伏在赵元的膝上,轻轻地说:“那就请赵郎多说些话,允央听着,听怕以后能这样亲近地听赵郎说话的机会不多了。”
正文 第378章 忆阵年冬天
    &bp;&bp;&bp;&bp;赵元抬手轻轻地解开允央头上的宝锦,又取下了约束发髻的玉簪,允央的秀发如瀑般轻轻地垂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深深地插进允央的青丝里,迷恋地说:“朕记得,那夜你第一次留在长信宫……你这柔若蚕丝的秀发,朕便再也忘不了……”

    虽然这是赵元的肺腑之言,也是贴己的情话,但是允央听来却是有些清冷又颓然——人已在旁,皇上却在念着往日的情景,这怎么听来都有些忧伤。

    尽管允央知道赵元并不是有意为之,但是在他的话语之外,允央已知他们很难再回到从前了。或许原因并不在于他们两人,而是因为周遭形势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既然知道如此,允央便不想他们之间还有难以言语的芥蒂,所以就开门见山地说:“醇王是被冤枉的,这一点,臣妾已经感觉到了。”

    这些话,赵元怕触了允央的伤心事,刻意回避着。没想到,她却这样平静无澜地说了出来,倒令赵元有些感慨,有些懊悔自己小视了允央的肚量。

    “爱妃,能这样说,真是替朕解了千斤之力。”赵元口气淡淡的,却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允央轻轻抚摸着赵元的膝头,声音和缓,却有隐隐的黯然:“皇上,对臣妾爱若至宝,臣妾自然明白。但皇上是大齐的国君,要思虑考量的不是只有淇奥宫这一尺寸之地,当日是臣妾唐突了。”

    允央本就受了委屈,这会子又先开口退让,赵元是她的夫君,听了这样的话怎会好受?他叹口气道:“你不必总是这样委曲求全,朕没有照料好你们母子,也深责自己多日。但此事,你也看出一些端倪,幕后主指绝不会是醇王那个直心眼的孩子。”

    “皇上恕臣妾多嘴,皇上每次提到醇王之时,口气中担忧惦记的成分居多,对于睿王却少有如此,好像睿王已经长大成人,而醇王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这些话,朕之前就想和你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既然你今天这样坦诚地提了出来,朕也就告诉你其间的原由。”

    “朕知道,后宫的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道朕是偏心的,对于醇王格外的照顾。朕从心里却并不认同。”

    “醇王是朕的儿子,睿王也是。只是因为他们两个性格不同,经历不同,朕对他们的要求自然也不同。”

    允央扭头双眸清澈无波地看着赵元,听他说到这里,很自然地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让赵元非常温暖,他知道允央是真了解他的想法,并非刻意奉迎。

    “睿王年长,性格宽厚沉稳,足智多谋,朕对他的要求自然提高。好钢不怕千锤百炼,男子汉哪一个不是从逆境中长大。”

    允央看着赵元眉梢微微一扬:“皇上的意思是,醇王受不住千锤百炼吗?”

    这句话好像正触中赵元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下道:“扶楚本是一块好钢,可惜朕在错误的时间里把他放入了炼炉之中,白白地毁了他这一生。”

    赵元这话说得很重,因为齐国举国上下都认为醇王以嫡子身份将来继承大统的可能性更大。况且以赵元平时的偏爱与照顾,谁都以为醇王是更得君心之人,没想到,赵元早就将他排除在大齐国的未来之外。

    看着允央惊诧的神情,赵元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眉心说:“朕之所以更惦记扶楚,是因为他的心智迷失在十年前的一个冬天里,一直都没有回来。”

    “不管他的外表看起来怎样,他的内心一直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所以他不可能做出超出他年纪的事,那些处心积虑的阴谋诡计并不可能出自他之手。”

    允央听了淡淡一垂眸,心道:“虽然他不会做,但难保他那跋扈的母亲也不会做。这位皇后天性冷酷,为了她儿子的将来,她做事还会顾及什么吗?”

    允央这一闪而逝的神情,赵元并没有发现,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扶楚十岁时,朕还是镇守边关的天威大将军。那时的扶楚天性醇厚,善良而懦弱,喜欢饲养各种小动物,养大再将它们放归山林。”

    允央听到这里心头又是一振:“皇上说的是扶楚吗?看这行为作派倒像是旋波公主所为,扶楚的作法不该是将小动物直接杀了放血,架锅烹食吗?”

    “朕当时看他过于仁慈,将来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生存?便不顾姜暮的阻拦将他强行带到了朕所镇守的边关。”

    “一开始很顺利,扶楚对于周围还算适应,一切都相安无事。于是朕对他的看护也就放宽了些。那年冬天,扶楚想要出城抓些小兔子,小鹿回来养,朕想着最近边关平稳,就派了几十人的亲兵护送他出城。”

    “怎知他们在城外遇到了骁勇彪悍的山贼,这些人看扶楚由多人护卫以为他是商贾富豪的公子,就想将他绑了回去,勒索钱财。朕派去的亲兵,因为势单力薄,地形不熟,被斩杀殆尽。”

    “朕当日是看天色已晚,派人出城找时才知扶楚被人掠走。那些山贼本想敲一笔横财,谁想竟然绑来了天威大将军的公子。”

    “他们不敢找朕要钱,又不敢杀了将军的公子,就把气全都撒在了扶楚身上……”说到这里,赵元痛苦的一敛眉。

    允央很少看到他这样无助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赵元这么多年来的心结。他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扶楚现在做的错事越多,赵元的愧疚就会愈发强烈。

    “后来朕血洗山贼的大营,救出了扶楚,可是这已是在两日之后。扶楚被救回来时,全身血肉模糊,已无意识,卧床了几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从此,他的性格与之前大为不同,行事极为残暴,毫无章法。朕知道,他之所作的一切都只是在发泄那两天他心里所承受的恐惧。之所以他的恐惧会源源不绝,是因为他还将自己牢牢禁锢在那个冬天。”

    允央不知道扶楚竟然经历过这样的劫数。她也理解了为什么皇后能这样飞扬跋扈,扶楚做事能这样不计后果。
正文 第379章 古华宫新主
    &bp;&bp;&bp;&bp;这一夜,赵元带着淡淡的忧伤,尽管他极尽温存。

    看着他在身边沉沉睡去,允央心里感到了淡淡的疏离,除了扶楚的事,赵元今夜没再说其他。而允央知道,他心中已有了打算,可这个打算却并不想告诉允央,不管她心里有多么渴求。

    允央看着睡梦中赵元有些冷峻的脸庞,忽然觉得他就像是一道高铸的河堤,此刻正尽责地拦截住身后汹涌的暗流。

    不让允央知道还有刻意的疏远,就是他保护淇奥宫的方法。

    迫切想知道真相还有时刻陪伴在他左右,却是允央长久以来的愿望。

    所以,第一次,允央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一种隐隐约约的陌生感正弥漫在他们两人之间。尽管此时,他们还肌肤相亲,互拥入眠。

    不出所料,天亮后的赵元更加冷静,也就对允央也就更加冷淡,因为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展示出对淇奥宫超出平常的关心。

    虽然赵元贵为天子,他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

    随纨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入宫十年,从小侍女一路走到一等入殿宫女,是敛贵妃身边的红人,前途无量,可是她却要选择背叛?而且这种背叛的原因根本无迹可循,随纨没有出宫,她家人所住的村庄,也没有外人进入,一切如常,却发生了最不平常的事。

    这才是让赵元最担心的事——他给不了自己爱的人保护,却有可能将她推入深渊。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只能远离。

    他不知道允央能不能明白,但也只能这样了,为了她的安全,他宁愿承受她的憎恨。

    可是允央怎会憎恨赵元?虽然她不能完全知晓赵元此举的动机。

    赵元离去时的背影,果断而绝决,允央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明白淇奥宫的冬天才刚刚到来。

    虽然赵元对于淇奥宫态度转变是汉阳宫里人所周知的秘密,但是因为昨夜他的忽然临幸,让那些虎视眈眈,准备对允央下手的人,也开始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了。没有了笃定的事实作支撑,谁也不敢作第一个找淇奥宫麻烦的人。

    毕竟君心难测,这位敛贵妃是差一点就要成为皇后的人,要是哪天皇上忽然再想起她来,那一定会给这些与淇奥宫作对的人一个终生都难以忘记的教训。

    正当汉阳宫城的人偷偷计算敛贵妃复宠要用几个月时,另一个消息则将这种猜测再次推向了高峰——赵元下令将古华宫整饬一新,庭院里遍种奇花异草,还将赵元此次南征中搜集来的古宝珍玩,书画典籍都放到了这里。

    “古华宫是先帝皇后所住宫殿,是皇宫里占地最大,风景最好的地方。连隆康宫都比不了,这回皇上把古华宫整理好了,一定是想让敛贵妃搬过去。”

    “这也是应该的呀。贵妃前阵子早产遭了多少罪,这不也是意料之中的吗?”

    正当宫人们议论纷纷之时,赵元又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错愕的圣旨:“古华宫完工之后,将派皇家亲兵到鲁国把荣妃接入汉阳宫,掌管古华宫。”

    当允央听到这个消息时,表情非常平静,倒是饮绿和石头难过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允央还劝了她们一会:“汉阳宫里也有一年没进新人了,皇上总是歇在长信宫,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皇上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荣妃入宫自然就是这个意思了。”

    因为荣妃即将入宫,吸引了大家的眼光。淇奥宫终于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再也没人谈论淇奥宫,允央可以随意地走出宫门,去哪里也不怕了。

    皇后紧盯着古华宫,恨不能天天找个事儿出来,今天是花草不合宫规,明天是庭院里的池塘大小超了标准,要不就是计划放进去的珍禽染病被扣在驿站……

    辰妃与敏妃虽然对于这位出身世家大族的荣妃,没有任何好感,但是看到皇后精力旺盛,亲力亲为地冲在第一线,也乐得躲在各自宫里看热闹,都盼着皇后在荣妃入宫之前闹出点动静,狠狠地杀一杀这个新入宫皇妃的威风。

    既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古华宫那里,自然没有人再注意允央。现在的敛贵妃已经快与曾兰宫里的谢荣华一样了,成为汉阳宫里被边缘化的嫔妃。

    虽然赵元置之不理,允央性情却像是比以前更活泼了些,常带着石头与饮绿到宫外散步。散步时就算遇到皇后,或是辰妃、敏妃,允央也是一脸坦然。

    皇后以为此时允央是最难过的人,所以也就常拿荣妃出来打压允央。因为这个原故,允央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了关于荣妃的许多消息。

    听说这位荣妃年方十六,是南疆第一美人,精通诗书,尤擅琴艺。当时若不是她一直想嫁给人中真龙,并且在阵前对赵元一见倾心,那上鲁国求亲的人早就把鲁国王宫踏平了。

    “看来这个荣妃绝非等闲之辈,只怕汉阳宫以后的形势将更为复杂了。”允央心里想着,脸上却还是平静如常。

    看着允央没什么反应,皇后连说了几次后也就没了兴趣,对着一个木头人费什么功夫,不如把精力花在对付荣妃身上。就这样,在允央跟前嚼舌根的人也渐渐少了。

    这一天,允央带着石头和几个宫人顺着天渊池的堤岸散步,不知不觉之中就走到了映水兰香。

    由于此时是深冬,映水兰香里结了一层厚冰。上半年时,这里的陈年淤泥已被清理,允央本想当年就在这里种下各种兰草,但由于怀孕后精力不支,这件事就放下了。

    如今,她每天呆在淇奥宫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又把种兰草的事想了起来,打算在开春以后付诸行动。

    盯着冰面,允央想着兰草该怎样分布种植的事,不知不觉中就沉默了下来。石头在旁看到了,想要为娘娘分忧,就自告诉奋勇地跑到冰面上去测量各种高度与宽度。

    “这样白花花的冰面,本宫看着终是不安全,要测量长宽自然有专门的太监来办,你且回来,小心,缓步走。”允央站在岸边惦记地说。
正文 第380章 昆仑古玉匣
    &bp;&bp;&bp;&bp;石头见娘娘发了话,终是不敢留恋,转身往岸边走来。他边走还边说:“娘娘多虑了,您看这冰面冻得多结实,走上去就像踩在石板上一样。”

    允央仔细一看,果然如此,心里也就放松了一大半,往后退了几步说:“知道了,你快回来吧……”

    她话音还没落,就听石头惊叫一声,在即将踏上岸边的时候,好像一脚踩上了一块薄冰,整个人都掉进了冰水里。

    允央大惊失色对身边人道:“快,快去救他!”

    旁边的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跑到岸边伸手把不停挣扎的石头往上拽。

    允央在边上看得揪心,也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站在离石头落水地点很近的地方看着。终于,石头被救了起来,允央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一抬头,才发现了这个地点的与众不同。

    她站在这里,抬眼一看,就发现眼前景致在此时竟然变得极为对称,多一分则偏,少一分则不及,正是对称地刚刚好。

    “这里竟然是映水兰香的汇眼!”允央心里一惊。她转头一看石头已冻得面孔青紫,就说:“快回淇奥宫,烧热水给他驱寒。”

    众人把石头抬回了淇奥宫,允央惦记石头安危也就没在映水兰香里细看,就一同赶了回去。

    石头换了衣服,饮了姜汤,小太监们又多搬来几床被子盖在他身上,不一会,他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着了。饮绿进来回说:“夜里再喂一次姜汤,发一发汗,明天应就没有大碍了。”

    允央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就想起今天在映水兰香里发现汇眼的事。虽然她知道,宋国皇族人人都有发现汇眼的能力,映水兰香本是宋显帝在位时所建,留有汇眼位置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今天发现汇眼的地方,正是石头落水的地方。

    “如今已是隆冬,刚才看着映水兰香的冰面非常厚,根本不可能有破裂之处。可是石头却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失足跌下冰窟窿,这确实有违常理。”

    “如果是整个块冰发现断裂,一定会提前发出声响,冰面也会出现裂纹。可是今天这种情况都没有发生,只是平白地出现了一个冰窟窿。”

    “汇眼所在之地,水不结冰,这一定不是巧合。难道说,是宋国皇室之人将重要东西放在这个地方。因为是汇眼所在之地,只有自己才能找到,因而更为放心。”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谁会做这样的事?

    “传执壶,扁担进来。”允央对殿外说。

    两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后,允央低声嘱咐道:“你们快去今天石头落水的地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那冰窟窿里的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无论发现什么都要拿回来给本宫过目。”

    执壶与扁担一脸错愕地接了这个命令,退了出去。

    饮绿现殿中没有旁人,也就靠过来说:“娘娘,怎么对这个冰窟窿这般在意,莫不是您觉得石头今天落水之事,是有人陷害。”

    允央拍了拍他的手道:“前些日子,皇后来闹过一场,确是对你影响很大,都有些风声鹤唳了。”

    “其实今天这件事是无意中发生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此时皇后的心思都在就要入宫的荣妃身上,哪有功夫到淇奥宫使这些小伎俩。”

    “所以,你放心吧,不会有人来这里找麻烦的。你安心去睡吧。”

    得了允央的安扶,饮绿算是吃了定心丸,放心了许多,一会就平静地睡着了。

    允央因为心里有事,一直都没有睡着,盼着宫门口传来脚步声。

    直到后半夜,执壶与扁担才回来。看到他们全都冻得脸色发青,允央什么都没说,先让铺霞给他们去端了姜汤,待他们饮下后,脸色缓和下来了才问:“发现了什么吗?”

    执壶从腰间取下一个绸布包袱说:“回娘娘,冰窟窿里就是一些水草和淤泥,但是在淤泥中小奴发现了这块石头,可能是被埋的时间长了,通体都是黑乎乎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允央拿起这块石头,马上发现它的温度与平常石头不同,如果平常石头泡在冰水里这么久,一定会冰冷透骨,可是这块石头摸起来却有隐隐地温度。

    允央心中一惊:“快,快把这块石头送到溢香斋,放入大锅中煮沸了,方能去除上面淤泥留下的痕迹。”

    在焦灼中等待了半个时辰,铺霞用托盘将煮过的石头端了进来,允央一眼看去,心里便微微一沉,对于自己刚才的推测更加笃定了几分。

    原来,刚才灰黑黯淡的石头,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块半尺见方色质白细的玉石。

    “昆仑古玉。”允央轻轻地说,脸上却没有多少吃惊的表情,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这种古玉,只不过上次见的那块个头要小了不少。

    当时在是慈恩寺前,从满脸狐疑的净尘的中接过了另一块昆仑古玉,而那块昆仑古玉上的一个小机关,使允央在赵元与净尘面前证明了自己的血统……

    允央看着眼前的这块古玉,细细端详了一番后,轻轻在上面一按,“吧嗒”,昆仑古玉发出清脆一响,接着这块石头的应声从中裂开,一分为二。

    取下上面的半块玉石,允央看到原来这块石头是中空的,合上时浑然一体,打开时就可以当作一个密闭的匣子承放贵重而私密的东西。

    此刻,这个昆仑古玉的匣子里放着一卷素绢,上面是海棠纹的暗花,打开一看里面没有一点墨迹。

    但这对于允央来说,却丝毫也不意外,她料想到了,能放在汇眼之地,又用昆仑古玉封住的东西,如何能不用狮虎白来书写呢?

    只是她拿着这卷素绢的手却没来由地有些颤抖——一件素绢,放在安有机关的昆仑古玉之中,被沉在映水兰香的汇眼之地,为什么没有放在更重要更安全的地方?以这种情况来看,一定是情急之中的无奈之举。那么谁又能做这种事呢,又为什么非要将这一卷素绢留下来呢?
正文 第381章 敛兮之手卷
    &bp;&bp;&bp;&bp;粗略地看了下来,允央已知道这是敛兮公主的手卷。

    之所以说是手卷,是因为上面记载的都是敛兮公主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偶感与心得。说白了,就是敛兮用旁人看不到的狮虎白记下了一些她自己感兴趣,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从手卷的保存方法来看,里面记录的这些事对敛兮来说非常重要,因为她能花心思把这支手卷保存下来,就知她在心底还是希望有机会可以再来将它取走。

    只是佳人已逝,空留这卷素绢。对于敛兮的种种推测与猜想只能通过这支手卷来窥之一二了。

    手卷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灵动与随性,想来这支手卷对于敛兮来说是非常私人的物品。她在书写时也非常随心所欲,行文不讲究格式章法,而且书写时间既不固定,内容也很烦杂。

    这其中有的记着一些当日发生的事,有的又记着敛兮起伏的心情,但还有一些东西却让允央一看就觉得全部神经都绷紧了。

    在手卷中,敛兮公主的行文有两个让允央印象深刻的特点。第一个就是,敛兮喜欢用计算来衡量一件事情,而这种计算的结果甚至可以影响到她对于此事的看法。

    比如,手卷中记载,有一年,皇宫中新开凿了一个池塘,整个池塘呈现月芽形,是宋显帝亲自按汇眼之法选的址。

    池塘建成后,池中开满了大罗国进贡的月光睡莲,王公贵族看过后皆称此地为奇景因而流连忘返。

    可是敛兮却不以为然,她在手卷中仔细地计算了这个池塘的体积与用料,推算出其对于皇宫地表的影响,认为此池一但建成,在第二年的夏天第三场雨后,离月芽池三里之外的萝依宫必要坍塌。

    看到这一则,允央心中一凛,马上命饮绿找来宋史,对照手卷中记载的时间,推后一年,果然在《禁宫不测篇》中看到这样的话:仲夏,大雨过后,皇城西北角萝依宫没有征兆地垮塌了。由于此宫地势偏僻没有妃嫔居住,此灾只是砸死了几个宫人,没有酿成大祸。

    这样的例子通篇都有,这位敛兮公主对于她感兴趣的事,除了用文字记下来外,都少不了在旁边算上一回,似乎不计算一下,她终是不能放心一样。

    “我原本对于敛兮是隐遁派圣女一事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允央心想:“只是堂堂皇家公主,如何能成为江湖术士的首领?这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第二个特点就是通篇手卷没有提到赵元一个字。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在几年间,敛兮与赵元是有交集的。允央知道,就因为这简短的交集,让赵元对敛兮念念不忘,以至于将敛兮给他的种种伤害都抛之脑后,只记得这位神秘公主的绝世风华。

    “看来敛兮心里终是没有赵元的,否则对于一个妙龄少女来说,她的私密手卷里绝不会对钦慕的少年只字未提。”允央想到这里,隐隐替赵元黯然神伤:“他心里最赤诚,最柔软的部分都留给了敛兮,而敛兮却将之弃之如履。这个事实,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否则以他的自负,只怕是当头一击。”

    通篇草看过一次后,允央又发现了几处让她觉得心惊的地方,一是敛兮经常在文中经常提到一个神秘的人物——头盔人。

    不知这个头盔人是因为戴着头盔,还是仅仅只是别称,他们在敛兮文中出现的频率极高,仅次于通篇的算式。

    头盔人每次出现,总是会带来一些奇怪的消息,比如“冬天过后,头盔人传话说,北方边城已安插好人手,扮作马贼,静等机会。”又比如说:“头盔人埋了两个先人的地道,将一些怪草异树封存了起来,只等机会来临。”

    还有“头盔人最近的动作慢了许多,兴许是因为玉带山的那片矿脉,我已经传过话去,那个地方不能碰,只等机会。”

    手卷中反复出现的“只等机会”,让允央有些困惑:“敛兮一直到死都没有等到所谓的机会,那在这样严密的组织中,怎能群龙无首?敛兮的继任者是谁?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机会?为什么对于玉带山巨大的金矿,敛兮却下令不让人动呢?”

    重重迷团似乎从字面上找不到答案,允央决定从敛兮手卷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入手,看看这位公主算来算去,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饮绿,你去外殿的博古架上,拿一个镶翠鱼的盒子过来。”允央将手卷铺在书案上后,对饮绿说。

    很快饮绿就将这个盒子取了过来,双手递给允央道:“娘娘,取算筹来做什么,可是又要填那些九宫格的幻方来解闷?”

    允央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只解幻方,何必用上算筹?”

    饮绿见娘娘铺一卷素白的细绢在案上,却将笔墨全部移开,生怕这白绢被染上一点点墨迹。

    不是解幻方,又不是写字,娘娘守着这白绢要做什么呢?饮绿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允央到底要做些什么。

    允央也不避饮绿,大大方方地把算筹取了出来,在书案的一角摆放整齐。

    淇奥宫的算筹共有二百七十三支,全是长约两寸,牙签粗细的纯银小圆棍。

    据《孙子算经》中记载,算筹记数法则是: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

    就是说,在算筹计数法中,以纵横两种排列方式来表示单位数目的,其中1-5均分别以纵横方式排列相应数目的算筹来表示,6-9则以上面的算筹再加下面相应的算筹来表示。

    表示多位数时,个位用纵式,十位用横式,百位用纵式,千位用横式,以此类推,遇零则置空。这种计数法遵循一百进位制。

    允央对于敛兮在手卷中写到的一些数字,看得并不很明白。因为这是敛兮很随意的手卷,许多时候,她在一件事情之后,只简单地写下几个数字。

    允央看来,这些数字指的是这件事物的长、宽或体积之类的数据,但是因为敛兮省了其中的步骤,允央就需要再算一遍,以确定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正文 第382章 隆康宫施威
    &bp;&bp;&bp;&bp;当然计算如此繁复的一组数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就在允央专心于敛兮手卷整理的过程中,那位备受瞩目,千呼万唤的荣妃,终于进宫了。

    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允央正在天渊池边和饮绿散步。两个御膳坊的宫女拿着提盒说说笑笑地远处走了过来。

    允央与饮站在一处柏树的阴影里,加上这两个宫女走得急,竟然没看到身旁不远处还站着贵妃娘娘与侍女,所以说话也就没有忌讳。

    “可得快点了,要不皇上赏赐的玉芙蓉,九转酥就要凉了。”

    “真没想到,皇上对这位荣妃娘娘这么上心,连她喜欢什么都清清楚楚,提前让咱们备好了,只等荣妃娘娘一到古华宫就送过去。”

    “皇上真是细心,没见过对谁这样过了。”

    “那也不奇怪,你没看到荣妃娘娘的样貌吗?之前以为,淇奥宫的贵妃娘娘就是天仙下凡了。现在才知道,贵妃娘娘是天仙不假,可荣妃娘娘那是嫦娥……”

    饮绿听到这两个宫女的话,一时气不过,愤愤地想要冲过去与她们理论,却被允央一把拦住了:“不过是两个嚼舌头的小丫头,何必和她们一般见识?”

    饮绿回过头,不甘心地说:“娘娘,您就是脾气太好了。她们都说成这样了,您竟然还能无动于衷?”

    “她们说成什么样了?”允央哑然失笑,“不过,是对于样貌的品头论足罢了,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本宫还要强迫所有人都说本宫是月宫嫦娥才行吗?”

    “那也不能轻饶了她们!”饮绿气鼓鼓地说:“擅自品评后宫娘娘的容貌,按宫规是要杖责二十的!”

    “罢了!”允央抬手对她做了一个禁止的动作:“现在荣妃刚进宫,正是风光无可匹敌之时,招摇惹眼一些也是应该的。淇奥宫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去触她的霉头?”

    “那就轻饶了这两个丫头了?”饮绿道。

    允央看着前面御花园中隐隐有华盖浮动,只是动的幅度很小。于是她微微一笑道:“去古华宫可要经过御花园?”

    饮绿被问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地说:“回娘娘,御花园是必经之路。”

    “那就是了。”允央回头看她一眼:“有人正等在那里给你出气呢,你且放下心吧,回淇奥宫等消息就是了。”

    饮绿见娘娘说的笃定,也不好再问,只得将信将疑地回了淇奥宫。

    允央虽然神色平淡一如往常,回来后就呆在书案前摆起了算筹,可是饮绿知道娘娘心里一定比她要难受得多。

    晚膳送上来,摆了一会,又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允央竟是连热汤都没有喝上一口。

    饮绿本想来劝,但细想今日之事对于娘娘来讲何尝不是心头一刀?好好怀着的孩子转眼间没有了,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最不能理解的是这件事发生后,皇上对淇奥宫也变了脸,来得越来越少,甚至有些不闻不问了。

    本来淇奥宫上下依仗着允央倾城的容貌,想着皇上迟早会回心转意,却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纳了新人,还是出身与允央不相伯仲,又更为年轻貌美的多烟郡主——荣妃。

    这样的形势对于本就门可罗雀的淇奥宫而言,真是雪上加霜。

    所以荣妃进宫的这头一天,淇奥宫上上下下都像是吃了哑药一样,默默当差,皆闭口不言。以前的欢声笑语全都不见,倒让人以为是进了古寺一样,无比的清幽安静。

    空旷又冷清的大殿里只听到滴漏规律又枯燥的声音。

    “哗啦”随着外殿的水晶珠帘一响,石头那带着兴奋的声音传了进来:“娘娘,古华殿那里可有热闹瞧了!”

    他虽然尽力压低了声音,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已绷不住,笑成了一朵花:“听说,下午皇上命御膳坊给荣妃送的点心,全部被皇后娘娘扣下了,说是因为送点心的宫女冲撞了凤辇。”

    允央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处置了几个不懂事的宫人,你可高兴个什么劲儿!”

    石头说:“本来呢,这事一出,汉阳宫上下都知道皇后拨了皇上的面子,在新来的荣妃面前显了威风,打压了古华宫的气焰,事情到这就算是止了。可是谁成想,皇后还有个厉害的后手。”

    “皇后把宫女处置了后,宫女带着点心都凉了。皇后便说,这也不妥,皇上赐给荣妃点心本就是要显示体恤关爱之情,这些点心虽不能送了,皇上的心意还是要传达。”

    “于是皇后就让人从隆康宫又做了几样点心,以皇上的名义送过去。荣妃新来乍到,这汉阳宫里的路数还不熟,真以为是皇上赏赐的,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接了。”

    “荣妃吃过以后,不到两个时辰,便全身都起了大包,又痛又痒,急传了多位太医进宫,又是煎药又是用针,到现在还没治愈呢。”

    听到这里,允央也难继续平静下去,她神色肃然道:“这是在汉阳宫里,皇后竟然敢明目张胆地下毒吗?”

    石头摇了摇头说:“娘娘,皇后又不傻,怎会让自己吃亏?皇后送到古华宫的点心,任太医怎么查,没有一点毒性,太医又让宫女吃,宫女也都安然无恙,只有荣妃碰都不敢碰。”

    允央想了一下道:“看来,是荣妃对糕点里的某一种食材体有排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也不少见,医书里常记载的风疹,漆疮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不过,荣妃也是不小心,她对哪种食材排斥,她自己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冒失就吃进嘴里呢?”

    “娘娘,奇就奇在这里。”石头虽然此时已收了笑容,可语气中还是有种幸灾乐祸的喜悦:“据荣妃说,她从小只是不能吃荔浦芋头,其它食材皆无排斥。”

    “太医把皇后送来的两道点心放在案上细细的辗开,几个太医全部尝过了,别说是荔浦芋头

    了,连一点点的薯粉都没发现。”
正文 第383章 古华宫得利
    &bp;&bp;&bp;&bp;“这不奇怪。”允央看着一脸困惑的饮绿与石头说道:“皇后既然敢截下皇上赐的糕点,并且从隆康宫明目张胆地拿了新的糕点去换,就已备好了万全之策。”

    她想了想说:“御膳坊往各宫送点心用的都是黑漆描金缠枝莲团锦纹提盒,这种提盒工艺繁复,各处材质相接的缝隙颇多,要动手脚也不难。”

    “只是,”她顿了一下道:“皇上现在何处?”

    “娘娘,您想啊,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还能在哪里?还不是赶紧从长信宫赶到古华宫去安抚荣妃了。”

    “皇上一进了古华宫就让刘福全彻查此事,那刘福全本就是汉阳宫中最会见风使舵的人,他怎会不知道皇后的路数,但他又怎敢找隆康宫的麻烦?”

    “所以查来查去,虽然看起来面面俱到,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也就不了了之了。”

    “既然不了了之,你还在这里高兴什么?”允央觉得石头少见多怪,低头又摆起了算筹。

    “娘娘,怎么能不高兴呢?那个美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荣妃娘娘,头一天进宫就变成了浑身红疮的丑八怪,看她还怎样风光无限,怎样宠冠六宫?”石头对于允央的反应有些不解。

    允央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你们都说这是皇后给荣妃一个狠狠的教训,可是为什么荣妃会在自己最为狼狈的时候让这件事传到长信宫呢?以你的说法,她不应该吃个哑巴亏更好吗

    ?至少不会在皇上面前露了丑,不是吗?”

    饮绿听到这里也开始纳闷起来:“是啊,哪个女子不是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夫君?以前不就有李夫人因容颜憔悴而拒见汉武帝吗?正是这样才能让汉武帝对她念念不忘,以至于在她死后为她修建修筑梦灵台。”

    “正是这样。如果皇后已经大获全胜为什么到现在还留在古华宫?难道是想无微不至地照顾荣妃不成?”允央赞许地看了一眼饮绿。

    石头本来一脸兴高采烈,渐渐消失地无影无踪:“这么看来,这位荣妃娘娘,真的是有超出年龄的城府……”

    允央停了手中的算筹,眼中多了隐隐多了一分忧郁。

    饮绿却终是没有沉住气:“皇后这会子没走,一定是因为皇上要留在古华宫里了。本来这些日子皇上一直都是歇在长信宫,就算是荣妃进宫,内府局也没有专门送去红烛彩帛,以这个阵势来看,皇上并不打算这么快临幸古华宫。”

    “可是今天皇后这么一闹,倒让荣妃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去长信宫请皇上过来。过来后,皇上一定因为荣妃头一天进宫就遭受了这种无妄之灾而心生愧疚,会对荣妃有求必应的。”

    这回轮到石头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才有些不安地对允央说:“今天的事,是奴才多嘴,请娘娘降罪。”

    允央抬头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说:“这又不是你引起的,你为什么要请罪?再说,这是迟早的事,不过皇后的冒进让这件事提前了,看来荣妃的隆宠是没有人能拦得住了。”

    “你们也不必多想,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既然皇上对荣妃如此爱重,淇奥宫也不能逆着皇上的性子来,你们这就去库房选几件宝器包好了,明天本宫要去探望这位荣妃娘娘。”

    饮绿本想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道:“娘娘,库房里的宝器珍玩倒是不少,但奴婢也不知该选哪一件。”

    “这位荣妃娘娘正在病中,又留住皇上给她坐阵,如果我们淇奥宫送去的贺礼她不喜欢,只怕会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找娘娘的麻烦。”

    允央本不想搭理荣妃的事,但听罢饮绿的话,还是轻叹一声:“你思虑周全,却是本宫疏忽了。听说这位荣妃在作郡主时便是南疆第一美人,因其貌美而才高,遂负傲慢之气,自以人莫能及。”

    “所以送她不能送些俗物,但也不可太过张扬,要雅而不繁即可。你去库房里找到周文矩的《重屏会棋图》用素檀木盒子装好。”

    “将内局府去年送来的缂丝《五月榴花照眼明》放在楠木匣里,最后再把金镶七宝的璎珞用银錾花首饰盒收好。”

    饮绿听了神情有些犹豫:“娘娘,这些礼品是不是轻了点呢?荣妃现在可是风头正劲,若是她嫌礼少再到皇上面前吹个枕边风,淇奥宫怕是要平白的遭殃。”

    允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饮绿道:“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上现在虽然对淇奥宫不闻不问,但是毕竟这里也曾经荣宠过,荣妃若想早些在宫中立下威仪,必要先拿淇奥宫开刀。”

    “所以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让古华宫抓住什么把柄。但你有没有想过,本宫送的这些东西她荣妃她可以不喜欢,但她不能说这不是本宫精挑细选的,况且皓王下葬还没有多久……本宫也一直抱病还未痊愈,这个时候再送奢靡的礼物,倒似专门给古华宫颜色瞧一般,反而不妥当。”

    饮绿想了想,默默地点头退了出去。

    当内殿只剩下允央一个人的时候,她反而算不下去了。

    有些颓然地坐在楠木圈椅上后,允央眼前好像可以看到此时古华宫中的情景——氤氲的香雾中,龙凤锦缎展,鸳鸯红烛燃,美人正待灯下看,蛾眉长,胭脂淡……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就听殿门口又一次传来了石头带着兴奋情绪的声音:“娘娘,刘公公来了。”

    “刘公公?”允央一时反应不过来:“哪位刘公公?”

    “长信宫的刘福全公公。”

    允央一怔,然后冲石头一颔首道:“这还用回吗?以前怎样的,今天还是怎样,快请进来就是了。”

    刘福全一进来看到允央忙施了大礼,倒让允央有些奇怪:“刘公公也是淇奥宫的熟人了,何必这样客气?”

    “娘娘抬爱,老奴心下感激不尽,可也不敢乱了宫里的规矩。”刘福全赔着笑道:“这些天,老奴疏于给敛贵妃娘娘请安。皇上今天为这事专门训斥了老奴,老奴便过来给娘娘赔罪。”

    允央摆了下手道:“公公客气了。你天天在皇上身边当差,繁忙劳累,本宫都看在眼里,怎会挑理?”
正文 第384章 夺魁汉阳宫
    &bp;&bp;&bp;&bp;刘福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因为荣妃娘娘刚入宫,身体又不适,皇上就多陪了荣妃娘娘一会,此时圣驾已回了长信宫。”

    听到这个消息,允央有些意外,她定了下精神道:“皇上政事操劳,你是陪在皇上身边的人,要多上点心,切不可让皇上累坏了身子。”

    刘福全道:“娘娘的吩咐老奴记下来。其实,皇上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让老奴来瞧瞧贵妃娘娘,快入腊月天气愈发冷了,皇上命老奴先去内府局传话,让他们给娘娘连夜赶制出来一个绒枕,并且命人在上面遍绣金银牡丹,还要绣上一句‘百花俯首拜芳尘’。”

    允央听了神色微微一震,但她很快便掩饰过去了,缓缓地说:“请刘公公替本宫向皇上谢恩,本宫福薄命弱,还劳皇上时时惦记实在是惭愧。”

    刘福全道:“皇上虽然打赢南疆的战役,但回到洛阳后却没松过一口气,倒像是比以前更忙了些。所以皇上说,现在不能时时过来看望娘娘,却希望娘娘安心,时时记得这个牡丹枕便是了。”

    饮绿在一旁听着,脸上已有掩不住的喜色:“公公您今夜过来这一趟堪比雪中送炭呢。我们娘娘自从小产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心事纷纷,夜里怎能睡好?”

    “本来我们几个宫人还想请宫里的观象师过来看看淇奥宫中哪里是安稳妥当的吉祥之位,好把娘娘的床搬过去,让娘娘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夜。”

    “如今皇上赐了牡丹枕,正是给了我们娘娘定心丸,娘娘知道皇上还惦记着淇奥宫,以后就不会任性多思,伤了身子。”

    刘福全听饮绿这么说,就知道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他低头一笑道:“既然贵妃娘娘身子还没痊愈,那老奴也不必久留。此时,皇上在长信宫怕是要进宵夜了,老奴要回去服侍着。”

    允央神色轻松地点了下头,刘福全这才安静地退了出去。

    此时已过人定时分了,饮绿在为允央铺着锦被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百花俯首拜芳尘,这一句实在是妙。”

    允央正在书案边翻看着敛兮的手卷,头也没抬地说:“你个小丫头,大半夜地发什么感慨!”

    饮绿听了,撅了下嘴,索性停了手里的活,转头道:“娘娘,今夜奴婢斗胆说几句肺腑之言,您可愿意听?”

    允央放下手中素绢,回过头认真地说:“那你说来听听。”

    “皇上这么晚让刘福全过来,不就是为了表明一个姿态吗?”

    “什么姿态?”

    “娘娘您心里什么都明白,还在奴婢面前装糊涂。今日是荣妃第一天进宫,后宫里的人虽然嘴上没说,可是眼睛全都盯着古华宫呢,想看看皇上今天对荣妃倒底是个什么态度?”

    “奴婢猜想,皇上本来没打算去古华宫,可是皇后忽然在御花园里来了个偷梁换柱,给了荣妃一个下马威。在这种情形下,皇上不得不出面平息事态。”

    “但是皇上一去古华宫,汉阳宫里的宫人一定以为皇上的态度从此就倒向荣妃,她就要成为下一位宠妃了。这样一来,流言蜚语自会甚嚣尘上。娘娘您纵然是再心宽,只怕也要难受好久。”

    “皇上今夜派刘福全来,一是给咱们淇奥宫正名,二来也是给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迎头一击,别以为淇奥宫是明日黄花,实际上这里住着花中魁首。”

    饮绿像吐豆子一样爽利地说了一通,倒是把她这段日子以来积郁在心中的愤懑吐个干净。

    允央看到她说的头头是道,虽不能明着赞许,心里还是极为宽慰的:“就你伶牙俐齿,不过是皇上赐了一个枕头,这在皇宫中不是常有的事吗?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倒像是多了不得一样,传出去让人笑话,以为淇奥宫没见过世面。”

    饮绿美滋滋地晃了晃头说:“刘福全送来的东西虽然平常,不是珍贵宝器,但皇上的这份心意却是无价的。纵观汉阳宫上上下下,能牵引皇上心绪的,恐怕只有淇奥宫了。”

    允央知道饮绿说的不假,但也不能太过招摇,毕竟自己上面还个皇后呢:“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当前朝堂上局势复杂,皇上也不能过于留恋后宫,以免招来非议。”

    饮绿在旁不住点头,脸上却忍不住地嘻笑起来,在她看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皇上心里还有贵妃娘娘。宫里的美人是多,能让皇上放在心间的却是凤毛麟角,只要皇上能记在心里,疏远几天也无妨,毕竟还要看长远。

    有了刘福全深夜前来的几句话,让允央一扫多日笼在心头的阴霾,整个人都神情气爽起来。临睡前竟然和饮绿打趣了一会,本来冷清多日的寝殿,第一次有了暖融融的感觉。

    离淇奥宫不算远的古华宫中,虽然夜深灯火却还未熄灭。

    荣妃着了一件水红地缠枝水仙纹妆花绒的寝衣,立在寝殿里来回度着步,似是等着什么人。贴身侍女雪珠拿着一方蘸了药水的绢帕走过来道:“娘娘,您这雪白的颈子上还有几个朱砂红点,再上点药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大好了。”

    荣妃的情绪好像有些焦虑,她听到雪珠的话时,不耐烦地拢了一下眉心,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站在那里,让雪珠为她上药。

    正在这个当口,门外闪进来一个人,他一见荣妃便俯身下拜:“小奴回来晚了,还请娘娘恕罪。”

    荣妃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急急地问:“皇上可回长信宫了?”

    这个打探的太监回说:“禀娘娘,皇上从咱们这里起驾后,径直就回了长信宫,途中一刻都没有停留。”

    听到这里,荣妃如释重负地展开了笑颜。雪珠忙在旁边献起了殷勤:“娘娘多虑了,以您沉鱼落雁的容貌,皇上怎还有心去其他地方。”

    负责打探的小太监却没有雪珠的喜悦,他犹豫了一下道:“皇上虽然没有出过长信宫,可是却派身边的刘公公去了一个地方。”
正文 第385章 荣妃空欢喜
    &bp;&bp;&bp;&bp;“内府局?”

    荣妃有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是,娘娘。”负责打探的小太监说:“小奴一直跟着刘公公到了内府局,看他进去一柱香的功夫才出来。小奴见他走远了才进了内府局找到相熟的太监打听到,原来刘公公去内府局是皇上要他们连夜赶制出一个绒枕。”

    “上面还一定要绣上一句‘百花俯首拜芳尘’。”

    “牡丹!我们娘娘最配牡丹了!”雪珠在一旁惊喜地说道:“这一定是皇上为娘娘订做的!”

    荣妃此时脸上也有了笑意,她轻轻理了理衣袖道:“不知不觉夜都这么深了,有点冷了。”

    雪珠忙拿来一件紫鸾鹊锦的半臂给荣妃披上:“娘娘何必不好意思?皇上这么有心,专门让内府局做好了牡丹枕,一定是想在洞房之夜给您一个意外之喜!”

    荣妃佯装恼了脸:“死丫头,乱说什么,这可是在皇宫里,不比在鲁国时,管不住舌头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雪珠忙低下头赔罪,但眉眼间还是有止不住的笑意。

    虽然是第一天住在古华宫,而且白天还受了皇后的恶意挑衅,但是深夜来内府局的消息,却让荣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睡了一夜好觉。

    用过早膳,荣妃换了一身泥金色裙摆绣粉牡丹的礼衣,虽然看起来是在翻着琴谱,可眼神却偶乐往宫门那里瞟一眼。

    雪珠端着一盏雪耳燕窝莲子羹走进来,放在荣妃身边的炕桌上。她盯着荣妃看了一会,噗嗤笑道:“娘娘,不过就是接一个御赐的牡丹枕,最多是刘公公送来,皇上又不会亲自过来,娘娘您穿得这么隆重有必要吗?”

    荣妃满是嗔怪地横了雪珠一眼:“你这个嘴呀,迟早要吃亏。若不是看在你与本宫一同长大的份上,今天定要掌嘴!”

    雪珠却也不怕,笑嘻嘻站在旁边给荣妃挽着衣袖:“奴婢虽然嘴快,却也知道轻重,只敢在娘娘面前嚼个舌头。出了这古华宫,面前纵然放座金山银山,奴婢可是一句都不会多说的。”

    荣妃用镶红玉紫檀柄银匙把面前的甜羹挑了两下,却一点想喝的**都没有。她轻轻地把还蒸腾着水汽的白玉错金嵌宝石碗推开,有些惆然地叹了口气。

    雪珠在旁瞧着,不敢再说一句话,轻轻地退了出去。到了外殿,她把古华宫的掌事太监玉鸣叫了过来:“你是汉阳宫里的老人了,相熟的太监也不少。荣妃娘娘昨夜没睡好,全因床上的枕头太硬了。”

    “那小奴马上去内府局为娘娘挑选一个。”玉鸣二十左右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他听了雪珠的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急什么!”雪珠一把拉住他:“我话还没说完呢!荣妃娘娘昨天刚进宫,各地都还不熟悉。你若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了,只怕让人觉得娘娘挑剔,不好相处。”

    玉鸣一想也是,于是说:“那我去了内府局就向相熟的人打探一下,若有现成的绒枕就给娘娘取一个来。”

    “也不是什么样的都好,最好要牡丹纹的。不过呢,你也别急着取回来,要问清楚是不是专门做给哪个宫娘娘的,咱们可不能错拿了,你明白吗?”雪珠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说。

    玉鸣一见这位荣妃娘娘的贴身侍女表情这样紧张,想来娘娘一定对这件事很重视,于是他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决心要把这个差事给办好,以便在荣妃娘娘面前抢个头功。

    玉鸣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快到晌午才回来。他端回了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放着一支青底缎绣玉芙蓉的绒枕。

    “娘娘,听说您昨夜没睡好,雪珠姑娘特意让小奴给您从内府局取来一个又软又香的绒枕。”玉鸣立在荣妃面前满面春风地说。

    “你可真会办事,这样劳师动众的,只怕惹人非议呢。”荣妃扫了一眼玉鸣手里打开的盒子:“不过,怎么是芙蓉纹的?”

    “回娘娘,小奴去内府局很机灵的,没找管事公公,只是找了相熟的一个太监,问了绒枕的事。他说昨夜上头有令要连夜赶制出了一个牡丹纹的绒枕,不过今早被长信宫的刘公公取走了。”

    “库房里正好有上个月制成的几个绒枕,小奴挑了一个做工最精致的给娘娘取了回来。”玉鸣说完这话,一脸得意地看着荣妃。

    荣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刘福全既然从内府局拿了牡丹绒枕,如果要送到古华宫,早就送来了。现在都没有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这个牡丹枕的主人另有其人。

    “你当差当得很好,去账房领赏吧。”荣妃神色非常平静,语气还带着软软的笑意。

    玉鸣一听荣妃娘娘的口气这般和气,一定是因为自己办事办得好,顿时备受鼓舞,脸上笑得如同一支向阳花:“小奴谢荣妃娘娘,小奴以后当差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雪珠看他这样啰嗦,不耐烦地说:“什么死不死的,在荣妃娘娘身边当差怎会有这样的事,你会不会说话呀?”

    玉鸣自知失言,一低头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荣妃与雪珠时,雪珠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奴婢派人再去打听一下,看看刘福全今早去了哪里?”

    “不必了。”荣妃面色轻淡地又拿起了琴谱,“本宫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雪珠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能上皇上念念不忘的还能是哪里?除了她,谁曾在汉阳宫专宠过?”荣妃说这句话时,口气极淡,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雪珠低头想了一会,神色也凝重也起来:“娘娘,您是说……不过,进京之前,从宫里传来的消息不是说皇上已对贵妃娘娘失了兴趣,对淇奥宫根本不闻不问吗?偶尔送个枕头,又不是厚赏,也不能表明皇上的态度吧?”

    “厚赏倒是不怕,这种不经意的小东西才是最为关键,这倒是本宫之前没想到的。”荣妃眼皮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口气中透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正文 第386章 隆冬初相见
    &bp;&bp;&bp;&bp;允央来看荣妃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古华宫不愧是汉阳宫最精致的园林,修缮一新后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允央步入古华宫,先看到一道精致的垂花门,门后的游廊连接着一座皇家花园。花园的核心是古华殿,寝殿东门有座假山,山上有坐揖峰亭。

    寝殿的对面是三间相连的佛堂,其最妙之处却是通过秘密通道似的路径连接古华殿西面名叫暖春坞的两层楼阁。

    现在是隆冬,园中百花萧索,积雪片片,但正是这样才凸现出花园设置中的匠心独运。

    古华宫中游廊的作用非常突出。各种直廊,斜廊,曲廊形态多样,方向多变。假山的路径更为灵活,不仅有山路、峡谷、洞隧等高低回环的多端变幻,还运用了以前从未见过的飞桥连索手法,将园中揖峰亭侧的一处悬崖以铁力木钢索桥凌空飞渡而达到古华殿的二层。

    整个古华宫空间细腻多变,游径巧夺天宫,令人看后叹为观止。

    允央正在欣赏美景之际,荣妃已着一身柳黄色镶白狐里子的云锦披迎了出来,见到允央,俯身便要行大礼:“贵妃姐姐前来,荣妃有失远迎,还请姐姐恕罪。”

    允央忙快走两步扶住了她:“荣妃妹妹身体抱恙,姐姐过来看看你,本是寻常走动,若是看重繁文缛节,就少了亲近。”

    荣妃却坚持行完了大礼才起身道:“姐姐关怀,妹妹自然感激不尽。只是妹妹入宫已来没有先去拜谒姐姐,倒让姐姐屈尊前来,已是不恭。若是初次见面连大礼都省了,那便是不敬了。”

    允央低头一笑,什么也没说,轻轻拉着她的手一起往正殿走去。

    在正殿落座后,允央命饮绿呈上昨天为荣妃准备好的礼物道:“早就听说妹妹才情高绝,雅意非凡,姐姐性情朴拙,不擅玲珑精巧,这几件东西若是不合妹妹的意,也请你海涵。”

    荣妃一听,神色有些慌张地离座行礼道:“姐姐言重了。贵妃姐姐赏赐,妹妹心中万般欢喜,件件都是合心称意的。”

    允央也起身双手扶起她道:“妹妹不必如此多礼。你我都是柱国世家出身,论血缘也是远方亲戚,姐姐我虽然虚长一岁,但你我也算是同龄之人,如今又有幸在宫中一起侍奉君王,便是难得的缘分,自然应该越来越亲近,不可越来越生分才好。”

    荣妃温顺地低头道:“姐姐教诲妹妹谨记在心。”说着,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妹妹昨日入宫……就遇到身子不爽利。这种情况本来有七八年都没有发生过了,可偏偏昨天遇上了。”

    “昨日因为这事都惊动了皇上。虽然皇上……皇后都亲自前来,细致照拂,但妹妹我心里却是难受得紧。生怕这一入宫就给众人落下了多病多灾的印象,以后的日子步履维艰。”

    允央见她面容憔悴,神情哀戚,不由得心生怜悯:“妹妹多虑了。人生在世,谁能不生病?纵然是身在汉阳宫也不例外,否则设太医院作什么?你本生长在江南,那里气候温润潮湿,昨日一到洛阳,又赶上隆冬时节,干燥阴冷,身体不爽也是人之常情。谁会为了这事而非议于你?”

    荣妃还是有些担心,她愁容满面地说:“可是……昨日妹妹发风疹之时,皇上也在古华宫中,只怕皇上看了会嫌弃妹妹。”

    “妹妹花容月貌,南疆无人能及,皇上能将妹妹纳入宫中自然是爱重妹妹的。况且,皇上为了妹妹专门召集了全国的能工巧匠修缮了古华宫,又将各地的奇花异草全都搜寻了来移种在这里。”

    “这份心思,宫中之人从未见过。妹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了。又何来嫌弃一说?”

    在允央的劝慰之下,荣妃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几分暖色,她笑着道:“若不是姐姐过来说了这么多贴己的话,点拨了妹妹,只怕此时妹妹还在钻牛角尖呢。”

    “可能是第一次离开父母亲人,虽然古华宫中饮食起居自然是好过家里的,可妹妹却愈发想念娘亲,说出来真是让姐姐笑话。”

    允央本就没有父母亲人,如今见到荣妃在自己面前想起了娘亲,一时更觉得心下慨然。她定了定神情,安抚地说道:“妹妹年纪小,离开家肯定会想的。你若是不嫌弃,便常到姐姐那里坐坐,虽然你我今天第一次见面,姐姐却甚觉投缘。”

    “宫中的岁月,要说富贵是真富贵,要说漫长却也是真漫长,你我呆在一处,说说话,下下棋,做些针线,妹妹或许就不那么想家了。”

    荣妃听罢,一脸受宠若惊的神情,起身又要行礼:“姐姐真是说到妹妹心里了。妹妹在这宫中一个人也不识认,正是举步维艰之时,姐姐这般和气温婉,妹妹正是想多亲近呢。只是因为姐姐身份贵胄,妹妹不感造次了。”

    允央一把拦住她道:“你我都是皇上的妃嫔,姐姐不过是进宫早一些罢了。以后的日子若是有妹妹相伴,却是好过夜夜伶俜抱影,衰容凋零。”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允央便起身告辞。

    荣妃这时拉住了允央,诚恳地说道:“妹妹听说姐姐喜爱吃江南的糟小菜,可巧妹妹从家里带来了一个做糟菜的厨子,手艺极佳。今夜妹妹便让他做好糟蒸鸭肝,红糟酱虾还有糟鹅掌这几样小菜给淇奥宫送去,给姐姐尝尝。”

    以允央的习惯是不会进淇奥宫以外的食物的。但是看到荣妃一脸殷切之情,也不好驳她的面子,只好微笑着回应道:“妹妹盛情相送,那姐姐就却之不恭了。”

    出了古华宫,饮绿陪着允央坐在暖轿里往回走。饮绿见允央的神色淡淡,没有波澜,就在旁言轻声言道:“娘娘,虽然荣妃年纪小又是刚入宫,可是这汉阳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古华宫送来的东西您可不能入口啊!”

    允央直视着前方,淡淡一笑:“本宫又不是不知这皇宫里的路数,怎会随意食用其他地方送来的食物?本宫今天去探望荣妃,她在临走时送一些皇宫中没有的家乡特产也是回礼之意,没什么不妥当。”

    “只是古华宫送来的菜式让溢香斋好好验验,如果没有什么事,你们分着吃了就是。”

    饮绿见娘娘这么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自从随纨犯事之后,饮绿便深刻体会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的含意,所以时时刻刻都留意着允央的饮食起居,生怕一不小心再让人钻了空子。
正文 第387章 笼中金丝雀
    &bp;&bp;&bp;&bp;整个汉阳宫的人一直盯着古华宫,过了一段时间,却然无收获。皇上虽然用心把古华宫装饰一新,除此之外对于荣妃却好像没有其他兴致。

    就如同对待一只名贵的小鸟,他的兴趣只是筑好金笼,摆在合适位置,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这只小鸟自己的感受,倒不在赵元的考虑范围。

    这一点,在荣妃每每盯着寂静的宫门出神时,感受更为清晰。

    雪珠已不敢在荣妃面前提起关于长信宫,皇上之类的字眼,甚至连刘福全都不能说。否则少不了引得娘娘不高兴。荣妃娘娘的脾气她最了解了,她不会当面斥责,但过一阵子后,在雪珠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荣妃会想出个法子好好整她。

    这就是荣妃的性格,无论是之前做为鲁国的多烟郡主,还是现在作为大齐国的荣妃,有些事情是没法改变的。

    荣妃并没有因为赵元的冷落而一直闷在古华宫中。此后的日子,她果然如之前所言的那样,经常到淇奥宫串门。

    一开始饮绿与石头对她还是多有防备的,只要荣妃过来,饮绿便陪在允央身边寸步不离。

    但后来饮绿发现这位荣妃娘娘真是的一团孩子气,每次来淇奥宫都是说自己多想父母,多想鲁国,还缠着允央给她念歌谣。非说允央带着任国口音,念起歌谣才最像是家里人念的。

    难得允央有这样的耐+心,虽然只比荣妃大一岁,却像是她长辈一样,陪她说话,给她做好吃的,还得哄着她,搭上去了很多时间。使得允央把整理敛兮手卷的事都放到了一边,先集中精神安慰荣妃,只有等她走了,才能再捡起算筹来。

    有时饮绿送茶进来,看到允央在灯下有些倦意还在坚持着计算,对荣妃自然会有些不满:“娘娘,后宫之中又不是只有您一位嫔妃,荣妃娘娘想找人安慰,也不能只认咱们淇奥宫这一家呀。”

    “辰妃娘娘不是面慈心软,吃斋念佛的,她怎么不去重鸾宫呢?您看她这天天往这儿跑,早上来了晚上走,过段时间直接搬过来得了!”

    “辰妃那里有还有霓川,若是荣妃过去了,这两个孩子凑到一起,不知平添了多少热闹。霓川说话嗓门大,荣妃又娇弱要人哄,以辰妃那爱清静的性格,怎会受得了?”

    “娘娘叫她们孩子,您才比她们大多少?差点当了娘的人,说话就是老气横秋……”饮绿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话一出口才知失言。

    “可能是吧。”允央没抬头,语气颇为黯淡。

    “娘娘,奴婢觉得咱们和古华宫不宜走得太近。”饮绿上前一步说道:“虽然这位荣妃娘娘看起来一团孩子气但她毕竟是一宫主位,再加上容貌非凡,怎会甘心一直屈居于妃位?再说,奴婢听说当初皇上纳荣妃入宫,也是在战局紧迫之时,鲁国候借机要挟皇上,为自己和儿子要了一品候的官职,为女儿要了荣妃的位子。”

    “这么看来,鲁国候让荣妃进宫一定不只是想让她成为人中之凤,大概还想借荣妃受宠为鲁国候一家讨到更多的便宜。”

    允央轻轻放下手中的算筹,摇摇头说:“了不得了!饮绿你呆在淇奥宫真是屈才了,真该回了皇上,给你讨个女官当当。这天还没亮呢,你就准备着要上朝指点江山了。”

    知道娘娘是在取笑她,饮绿当即红了脸道:“若是奴婢失言,奴婢自当领罪,只是奴婢这全是为了娘娘着想,生怕娘娘再着了他人的道。”

    “你不必紧张,刚才说的本宫并没放在心上。”允央安抚地拍了一下饮绿的脸颊:“荣妃之所以这样爱来淇奥宫,不外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到了新地方真的很害怕,需要本宫时时来安慰。”

    “另一种可能就是她刚到汉阳宫周围的各路人都不认识,多少有种任人宰割的意思。皇后在她入宫当天下手,就是因为吃准她绝无还手之力才这么做的。”

    “在这种情况下,能迅速改变现状的办法就是得到皇上的恩宠。可是这却并不容易办到,皇上现在长居长信殿中极少出现在后宫,荣妃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还谈何恩宠?”

    “所以她现在最迫切的愿望便是见到皇上。可是她又不能直接去长信宫,只能来这里了,也许她觉得皇上如果离开了长信宫,就会来淇奥宫了。”

    “可是,她的小心机多半要落空了,咱们这里也有很久没有见到皇上了。”饮绿就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就是说嘛,你呀,真是多虑了。”允央神情泰然道:“荣妃若是因第一种原因来这里,过一阵子,她习惯于皇宫生活,自然就不需要本宫了。”

    “若是出于第二种目的,她来这么多天都没见到皇上,应该也能猜出其中的原委,自然会想出其他方法来接近皇上,到那时淇奥宫就入不了她的眼了。”

    饮绿想了想,点点头说:“娘娘说的都对。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皇宫之中,别人可不如娘娘您这样光明磊落。”

    “本宫只是一个没有子嗣的失宠贵妃,对旁人还能造成什么威胁,不过是在宫里点灯熬油的捱日子罢了。”允央重新低头摆起了算筹,只是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苍凉。

    饮绿见触及了允央的伤心事,自知不能再言,就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时,石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还是气鼓鼓的:“回娘娘,内府局刚才传过来话,说明天是腊月十五,皇后安排所有嫔妃早上都要到宗庙去,巳时开始祭祀祖先。”

    允央听完拢了一下眉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石头见娘娘没说话,他却是忍不住直接发起牢骚来:“以前内府局天天恨不得来三四趟,如今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他们一回。”

    “这也就罢了,明天就要去祭祀宗庙了,消息却这么晚才送来。娘娘若是需要准备什么,都没时间了。小奴气不过数落了内府局的太监几句,那个家伙竟然摆起了谱,把给曾兰宫传话的事也撂给小奴,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看他那个样子,小奴真恨不得冲过去给他两拳!”
正文 第388章 宗庙隐玄机
    &bp;&bp;&bp;&bp;“你也不必太过认真,毕竟咱们这里的日子不比从前了。只是曾兰宫那里的信还要你去送一趟,免得太晚,谢容华歇下了。”允央语气恬淡地说。

    石头也知自己刚才的话不该说,娘娘没有因此而坏了心情,已是宽厚了。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允央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你从曾兰宫传完话后,再去古华宫一趟。既然内府局的人忘记了咱们这里和曾兰宫,难保不会忘了古华宫,你随路去提醒一下。若是荣妃知道了便好,若是她还不知道,你就顺便捎个话吧。”

    石头听了有些不情愿地说:“娘娘,咱们和曾兰宫那是过命的交情,帮衬些也是应该的。古华宫里的是什么人,是年轻貌美要和娘娘争宠的人。也许皇后正想借此整治她,专门不告诉她呢?咱们何苦去管她?”

    允央听了摇摇头道:“她刚入宫,本就惶恐不安,若是再遭刁难日子岂不是更加难过。她入宫是皇上选的,和淇奥宫争宠与否也全是皇上的决定,她自己又能掌握多少。再说,皇宫之中每年都有新人出现,谁能常留君王盛宠不衰呢?”

    石头见娘娘主意已定,自己劝说无用,便低头退下,快步往曾兰宫传话去了。

    饮绿在外殿听到了石头的话,掀软帘走进来回道:“娘娘,明早用的礼衣已经备好。您还是早些休息吧,熬红了眼睛,只怕又要招来皇后娘娘的冷嘲热讽。”

    允央觉得饮绿说的颇有道理,便停下了手里的活,喃喃地说:“手卷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证明完成的,不急于这一天。”

    饮绿见娘娘这样配合,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挑起来:“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早知娘娘这么听话,奴婢早就过来劝了呢!”

    允央有些嗔怪地横了饮绿一眼,便乖乖地跟她一起往疏萤照晚里走去。

    这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为了不让皇后挑理,饮绿提前了半个时辰叫醒允央。

    由于时间充裕,允央在梳头时多试了几种样式,当一切准备完毕,准备出发时,忽然传来了焦急的敲门声。

    饮绿一听有些不高兴地说:“这是谁呀?娘娘马上就要出宫了还过来添乱。”

    允央听了敲门声后,心里一沉,对旁边的石头说:“快去开门,像是曾兰宫的人!”

    果然,石头打开宫门后就看到谢容华与宫女绮罗一脸焦急地立在门外。

    “石头公公,曾兰宫失礼了。”绮罗有些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一早出门时发现步辇支撑竿忽然断了,根本不能用。容华娘娘怕迟到,就想走着去。可能是走得心急了一些,曾兰宫外的小路上积雪又未全部融化,把容华娘娘的礼裙被弄脏了一大块。”没办法容华娘良只好到淇奥宫来,向贵妃娘娘借条裙子。”

    允央此时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听到绮罗的话,马上回应道:“既是如此,快请谢容华到内殿来更衣。更衣过后,谢容华正好可以和本宫一同乘暖轿过去,不耽误事。”

    由于尽量加快了速度,允央与谢容华并没有迟到,但也是最后到达的。

    她们前后脚到皇后面前请安,不出意料,皇后并没有给她们好脸色:“敛贵妃行事愈发无法无天了,到宗庙来给祖宗上香都姗姗来迟,真不知什么事能放到你的眼里?莫不是只有皇上来了,你才能勤勉一些,收敛一些!”

    允央心知皇后是存心为难,忍住没有顶撞她。

    皇后数落完允央之后,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她抬手搭着曲俊的胳膊往宗庙走去。她的脚步很慢,生怕走在冰凉的石板路上会不小心滑倒。

    允央跟她后面,侧头寻找了一下荣妃,发现她早已到了,心里就踏实了一些。

    众嫔妃跟着皇后到了宗庙门口,这里的掌事太监早已恭立在那里迎候着各位娘娘。见到皇后前来,他急走几步,俯身下拜道:“皇后娘娘玉体金安!老奴已准备好一切,只等各位娘娘前来。”

    皇后轻蔑地一挑眉:“准备好了一切?在本宫没有点头之前,话可别说太满!”

    掌事太监一听皇后的口气不善,吓得浑身一哆嗦:“是老奴言语轻狂还请皇后娘娘治罪!”

    “说你不要轻狂,也不必马上妄自菲薄。本宫只问你一句,前朝蕊慈太妃的牌位可在正殿之中?”皇后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掌事太监一听,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回……回娘娘,在正殿的西北角摆放。”

    “你看,本宫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安排!提前点了你们的话不可说得太满!”皇后有些愠怒地说:“蕊慈太妃生前虽然受尽恩宠,但其居心不善,为了再生皇子,竟然将自己的女儿戕害!这样的人本不能入宗庙,但先帝顾念旧情,只道公主之死是因照料不周,而非有意残害,这才让她勉强入了宗庙。纵然是入了,这样人的牌位怎能放在正殿之中?”

    “是,是,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老奴羞愧万分,这就命人前去将蕊慈太妃的牌位移到西面偏殿里。”掌事太监回道。

    “好,本宫就等你全部理好后,再入宗庙!记住,这回可不要再出什么差错,这数九寒天的,本宫可是没有多少耐心。”皇后横了一眼掌事太监道。

    “是,是,老奴这次一定不负皇后娘娘的嘱托,定当尽心竭力办好差事。”掌事太监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退了下去。

    过了不大一会,掌事太监回说里面已准备就绪,就等各位娘娘入宗庙了。

    皇后一脸傲然地由曲俊扶着走了进去,允央和其他嫔妃跟在后面。

    可路刚走了一半,还没到正殿,皇后忽然停了下来。她目光凶狠地回过头一指谢容华:“你不能进正殿祭拜!”

    谢容华被皇后这么一指,惊得一激灵,她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说道:“不知妾身所犯何错?皇后娘娘为何不让妾身入宗庙祭祀祖先?”
正文 第389章 宗庙同甘苦
    &bp;&bp;&bp;&bp;“不知自己身犯何错?那让本宫告诉你!”皇后声音愈发寒凉起来:“谢容华,你入宫也有十年了,却没有为皇上添上一男半女。大齐皇家最看重子嗣繁茂,你连这都做不到,还在这里问本宫身犯何错?”

    谢容华登时涨红了脸,她双膝跪倒,声音哽咽地说:“是妾身德行有亏,才使上天不赐给妾身子嗣,一切罪责在妾身,愿凭娘娘处置。”

    允央看着眼前的情景,柳眉一蹙。她心里明白,这样大厅广众之下说到子嗣的事,一定是针对她而来的。谢容华不过是皇后搬出来的探路石,以便后面羞辱允央时不显得太过突兀。

    既然今天皇后打算冲着自己来,那躲是躲不开的,于是允央上前一步道:“妾身肯请皇后娘娘且慢责罚谢容华。”

    皇后把头转了过来,带着一丝冷笑对允央说:“敛贵妃惯会作好人,本宫今天算是领教了。只是这掌管后宫,光当老好人可不行,要有理有据。你既然替谢容华说话,那就请你说出个所以然来,本宫方能信你。”

    允央道:“谢容华没有子嗣是事实,但这是因为皇上从未临幸于她,她孤守曾兰宫如何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嗯,敛贵妃这几句话说得倒是在理。”皇后顿了一顿:“那照贵妃所言,沐泽圣恩已久却一直未有所出者,才是德行有亏,命理不祥,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踏入宗庙正殿喽?”

    允央神色依旧淡然自若:“所谓子女亲缘,重点在个缘字。缘分,虚无缥缈,鬼神难测,今天子女亲缘不在,怎保它明天,后天不来?”

    “所谓子多而惠,重点在个惠字。仁惠,容德如玉,勋业卓著。所以说,子不在多而在贤,如果子女少惠无德,那后宫的嫔妃就算是生育的子嗣再多又怎能算是懿德高风,福泽皇室呢?”

    皇后听罢勃然大怒:“好你个敛贵妃,在宗庙之中竟敢如此信口雌黄?你连孩子都生不出个活的来,有什么资格来谈仁懿、容德?”

    “好,既然你说出这些话来,看来本宫刚才确实是搞错了。谢容华可去正殿祭祀祖先,你却不能,你便跪在西侧殿里蕊慈太妃的牌位前好好思过。想想你到底做错了什么?百年之后,是否也想像她一样入不了宗庙的正殿,只能在偏冷孤苦的侧殿占有一隅之地?”

    允央脸上没有一丝恐慌,反而轻松了一点。她之所以用言语激怒皇后,也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谢容华是因她而受到羞辱,她断不能袖手旁观。

    “臣身言语不当,愿受皇后娘娘责罚……”允央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若是以此算来,妾身也在受罚之列。”

    允央回头,看到荣妃紧走了几步,来到她的身后对着皇后行了请罪之礼。

    “只见过捡金捡银,真没见过有人专门爱捡倒霉的!”皇后脸上虽然还挂着冷笑,可是眼睛下方的肌肉却因愤怒而抽搐了几下:“敛贵妃这好人作的真是到家,连刚入宫的都站出来给你壮声势。只可惜,凡是和你有关的人,就只有受罪了!”

    “既然荣妃这么说了,那你就和敛贵妃一起到侧殿跪满十二个时辰!”皇后狠狠甩出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她走了几步,又像是于心不甘似地,回头指着荣妃道:“你刚入宫,这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你怎知敛贵妃就是个好人,就草率选择和她站在一起。你可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荣妃神色坦然地说:“妾身并不是选择和哪位妃嫔姐姐站在一起,妾身只是惯于自省而已。入宫快一个月了,妾身还未有福侍奉皇上,这本就是嫔妃之失。众位姐姐宽厚未曾教训妾身,但妾身不能轻纵了自己,今日自请皇后娘娘惩处,也是因自查有过而起,与旁人无关。更不涉及好人坏人,知面知心等一干旁务。”

    这几句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连允央都不禁对荣妃刮目相看了。

    皇后把荣妃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竟然没找到反驳之处。她知道,自己若再纠缠下去,反而给人软弱不敢真下手的感觉。

    于是,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搭着曲俊的手扬长而去。其他妃嫔也跟在皇后身侧默默无声地走进了宗庙正殿,只剩下允央和荣妃二人还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姐姐,快起来。”荣妃见皇后走得没影了,就起身来到允央身边搀扶她。

    允央握着荣妃的手臂站了起来,有些怜惜地拍了拍荣妃的手背:“你这是何苦?”

    荣妃嫣然一笑:“妹妹是个率性之人,向来看不惯恃强凌弱,盛气凌人。今天本来就想和姐姐在一起,这下可好,我们两个可以呆十二个时辰,谁也打扰不了。”

    允央也被她的笑容感染:“多谢妹妹今天的仗义之举。只姐姐我能力微薄,未能帮得上你……”

    “诶,姐姐说的哪里话?妹妹自入宫以来常常受到姐姐照拂,时时为我排解思乡之苦,若没有姐姐,妹妹哪会这么快就适应汉阳宫的生活。”荣妃扑闪着两只大眼说道。

    允央觉得心里一暖,但也暗暗有些伤感:“以前自己遇到麻烦时总是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赵元,好像他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知从哪天起,这种期盼从自己心里消失了。麻烦还会有,只是再不会有期盼,或者说知道期盼也没用,许多事终要自己面对。周遭的一切慢慢回到了初入宫时的感觉——在这汉阳宫里,我只是一个人。我能仰仗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姐姐,想什么呢?”荣妃看着允央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允央低头理了一下衣襟:“咱们去西侧殿吧。以前还真的不了解这位蕊慈太妃到底有过怎样的一生。经过今天这一回,倒是对她充满好奇了。”
正文 第390章 冷漠长信宫
    &bp;&bp;&bp;&bp;这一次真如允央预料的那样,没有人来救她。她和荣妃是真的跪了十二个时辰才被宗庙里的小太监架了出来。

    所幸这里的掌事太监比较会来事,他知道虽然敛贵妃如今所受的宠幸以不比从前,但毕竟还坐着贵妃之位,哪天复宠也未可知,现在断不可把事情做绝。

    于是他早早就在外面备好轿子和暖手炉,等贵妃与荣妃从偏殿出来,就赶紧给她们捂好手炉,送进轿子里。让轿夫快快把两位娘娘送回宫去好生养着。

    允央回到疏萤照晚时,两腿真打晃,站都站不稳。褪去礼衣与钗环,饮绿扶着她在床上躺下,给她端来一盏红枣姜茶,怯了怯寒气。

    待允央双唇上显出一些血色后,饮绿才小心翼翼地撩开允央的月白色素绸衬裤。只见她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像是从宗庙回来,倒像是从战场上刚下来一样。

    饮绿取出之前杨左院判留下活血化淤的药酒,搓热了双手,在允央的小腿上揉捏起来。她一边给允央擦拭药酒,一边忿忿不平地说:“真没想到谢容华竟然是这样的人?娘娘你平时是如何帮衬曾兰宫的,怎么今天娘娘受罚,却不见了谢容华的身影?”

    允央摆了摆手道:“你们切不可道听途说。谢容华今天之举并无不当之处。”

    “这都不算不当吗?”饮绿有些不服气地说:“娘娘,今天您为了谢容华与皇后理论,救下了她,自己却引火烧身被罚在西侧殿跪满了一天一夜。”

    “事情呢是这个事情,”允央轻轻地说:“不过却要颠倒来看。今天皇后本就是针对本宫而来的,无论谢容华怎么做都会被皇后抓住把柄,通过她再把脏水引到我这里来。”

    饮绿根本没想到当时场面这么复杂,她怔了一下说:“无论如何,看娘娘受罚也没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谢容华这次真让奴婢大失所望。”

    允央见饮绿转不过这道弯来,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道:“当时的场面非常混乱,皇后今天就是要让本宫在众人面前出丑,谁都拦不住,谢容华也是一样。”

    “她若执意在皇后面前替本宫说话,只怕更会引起皇后不满,想来对本宫的责罚还会加倍。况且她的处境本就艰难,既然皇后就是想治本宫,本宫又何必搭上一些无关之人呢?”

    饮绿撇了撇嘴道:“奴婢自然是说不过娘娘的,娘娘不介意便好了。不过,荣妃的举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以前奴婢以为她就是个花架子,娇气包,没想到昨天在宗庙之中她能在皇后面前自请惩罚来陪伴娘娘,着实让人感动。”

    “下次荣妃娘娘再来,奴婢绝不会再多说一句,一定妥妥帖帖,周周道道地把荣妃娘娘服侍好。”

    允央扫了她一眼,无奈地说:“你呀,就是太早给人下结论了。啊,本宫此时觉得腿上好了许多,渐渐有了暖融融地感觉,杨左院判配这个药酒真是不错呢。”

    “这样吧,你一会去一趟古华宫,给她们拿过去一瓶药酒。荣妃不比本宫,她刚到北方不久,就被罚跪了这么久,真不知身体吃不吃得消?”

    饮绿听了,也是一脸关切:“是啊,荣妃娘娘以前应该没领教过咱们汉阳宫里的‘跪刑’。虽然皇上自登基以来就废除了后宫的种种私刑,并下圣旨要求各宫不得随意滥用私刑。”

    “可这跪刑却是免不了的。皇后又最擅长用这种刑罚来折磨人,虽然不会当场皮开肉绽,但那如蚂蚁噬骨的感觉,却一点也不逊于重刑。”

    “是啊。虽然本宫身为贵妃,没有了皇帝的宠爱,还不是任人宰割,任意用刑?”允央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有淡淡的抱怨。

    饮绿一听娘娘的口气,本来含在嘴里的话,却没敢吐露出来。

    原来,昨天饮绿身子不爽,就没有陪允央去宗庙。后来在宫里听说娘娘被皇后责罚了,饮绿当下便焦急万分。

    她思前想后,终于斗胆派执壶去了一趟长信宫。希望可以找到刘福全,让他在皇上面前透个口风,告诉皇上,贵妃娘娘正受难呢,请皇上前去搭救。

    执壶在长信宫外等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见到了曾来送过蜜酿画眉豆的小潘子。执壶托他到里面给刘福全稍个信,小潘子倒是两话不说地答应了,一刻都没耽误就进去报信了。

    只是他这一走,就如同石沉大海一样,再无音信。执壶一直在长信宫外等到子夜时分都没再见到小潘子出来。没有办法,他只好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

    满心期待的饮绿,看到执壶那如霜打了一样的表情,就知此事已无还转的余地。虽然并不算很意外,但是皇上的态度多少还是让人寒心的。

    她刚才还犹豫要不要把请皇上的这件事回给娘娘,如今天看来不用说,娘娘也能猜出一二了。自己若非要说出来就是往娘娘伤口洒盐了。

    允央见饮绿怔怔地看着自己若有所思,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道:“你这个丫头,才一天不见,倒像是不认得本宫一样,这样木头桩子一样盯着本宫干什么?”

    饮绿回过神,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楚道:“天色不早了,奴婢这就给荣妃娘娘送药酒过去,也许荣妃娘娘那里正需要呢。”

    允央点了点头,又追加了一句:“你把太医院的牌子拿上。到了古华宫你一定要进去瞧瞧荣妃,若是发现她有风寒侵体的迹象,直接拿牌子请杨左院判到古华宫给荣妃诊脉,切不敢耽误了病情。”

    饮绿点点头说:“娘娘放心,荣妃娘娘能与您在宗庙中同甘苦,共进退,奴婢们都钦佩不已。古华宫的事,便是淇奥宫的事,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去办。”

    看着饮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允央心里有种酸楚涌了上来:“连宫人们都知道,长信宫已不是最可信赖的地方了。”
正文 第391章 尺素霓裳间
    &bp;&bp;&bp;&bp;“下着大雪你还过来,也不路滑摔着。”

    这一天辰时刚过,荣妃就过来串门,允央正在案前摆着算筹,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

    雪珠收起荣妃刚脱下的辰砂色兔毛褐镶白羊羔绒里子嵌合子玛瑙扣带帽披风,饮绿走过来往荣妃怀里塞了一支铜雕八宝锦地绶带纹暖炉。

    荣妃双手盖住暖炉对饮绿笑道:“还是你知冷知热。别看古华宫离这儿不远,又坐着暖轿,可我这手还是快冻麻了。饮绿姐姐,你若真疼我,就再给我上一盏杏仁豆腐霜吧,多放些鲜核桃哦。”

    饮绿点点头,刚要出门,却被允央叫住了:“荣妃娘娘客气,你怎能如此无礼?见了荣妃娘良怎能连请安礼都省了?”

    饮绿悄悄吐了下舌头,转过身屈膝行礼道:“饮绿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一把扶起她道:“免了,免了,快去,快去!”

    饮绿这才低头退了内殿。

    允央看她退出了殿门,才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摆起了算筹。

    “姐姐,您对饮绿也太严了,大家说说笑笑不知有多好,干嘛非要绷着脸。”荣妃看着饮绿走远了,有些不平地对允央说。

    允央搭话道:“不是姐姐不通情理,大齐国以‘礼义’为制国之本,若是皇上知道后宫之中对于日常礼节还如此懈怠,怕会引起圣心不悦。”

    荣妃听罢撅了撅嘴没说话,缓步走到允央身旁看了会儿,然后皱着眉头道:“经常看到姐姐对着一卷素绢摆算筹,真是看得人一头雾水,不知姐姐在忙些什么?”

    允央转头冲她浅浅一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好啦,反正我对这些天元,垛积,隙积之类的不感兴趣。不过看起来,姐姐倒是天天算得津津有味,是不是在算淇奥宫这一年的收支啊,还有多少家底呀?还是姐姐把银子撒到外面,到了年底,有抽水和红利回来了?”荣妃歪着头,一脸顽皮的神情。

    允央正算到要紧的地方,不想停手,就随口说:“妹妹想到哪里去了,淇奥宫能有什么家底往外面撒?勉强度日罢了。”

    这时荣妃好像很无聊地伸了个懒腰道:“来了这里,姐姐也不陪我说话,真是无趣。”

    允央只好哄着她道:“你先别急,一会饮绿会陪你到院子里赏雪,让石头和执壶戴上面具,给你练个角抵戏,保准你喜欢。”

    荣妃听罢,脸上恢复了笑迷迷的神情:“姐姐这个安排好!甚得我心!不过,在这之前,妹妹还有一事相求。来了洛阳后,妹妹的头发变得又干又枯,还爱掉落。有时候,雪珠给我梳过头后,地上学常常落了一层青丝。”

    “这真是急死人了。本来妹妹的头发还算浓密,可也经不起这样天天掉,问了太医,他们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开了些健脾壮肾,固精养发的汤药来。妹妹一向不爱喝那苦药汤子,药送了来妹妹就让雪珠收了,一副也没喝。”

    “不知姐姐这里有没有不用喝药就能使发丝柔顺的法子呢?”

    允央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只是没有试过不知效果如何?”

    荣妃一听来了兴致:“还请姐姐告诉妹妹罢,正好今天回去了试试。”

    “这个方子叫抿头方,是用八味中药制成……”

    允央刚说到这,就被荣妃性急地打断了:“姐姐先停一下,妹妹我记性不好,讨张纸先记着。”“来,过来选吧。”允央拿过一个鸦青底金银莲蝠纹斗方楠木盒,打开盖子道:“这是淇奥宫里最好的纸样子。你看喜欢哪个?”

    荣妃翻了翻,见盒子里放着谢公笺,有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十种。

    每种颜色的纸笺上还用金线描了各种图案。荣妃看得目不转睛,轻轻地问:“这些可是照《萝轩变古笺谱》上的样子印的?”

    “正是。不过淇奥宫里只有《萝轩变古笺谱》上册里的画诗、筠蓝、飞白、博物、折赠、斗草这几目中的一些样子。”说着,允央取出一张桃萼玉版笺道:“这方蜡笺样子别致,妹妹可喜欢吗?”

    荣妃接过来喜笑颜开地说:“义山曾云: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今日虽不用题诗,但看到这彩笺也是‘把玩惊喜心徘徊’。”

    允央以为荣妃选好这张蜡笺,便转身为她取笔墨,回过头来却见她手上已换了一张绿色描金折枝花粉蜡笺,而且人也坐到了罗汉床上。

    荣妃把新蜡笺放在炕桌上认认真真地折了起来。

    允央看着奇怪,问道:“妹妹在干什么?”

    荣妃抬头,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道:“姐姐要给抿头方,妹妹怕记得不工整,所以先折出些格子出来。”

    允央一笑:“本是寻常方子,却让妹妹如此认真相待,若是用了没有奇效,姐姐真是无颜再见你了。”

    荣妃此时已经折好格子,重新把蜡笺放到炕桌上抚平,然后提笔道:“姐姐说吧。能让姐姐留心记下的,肯定错不了。”

    允央颔首一笑,说道:“抿头方是将菊花、牙皂、薄荷、荆穗、香白芷、白僵蚕、藿香叶、零陵香加水煮沸。此水晾凉后,加入冰片,封大黑瓷坛里,埋于海棠花树下。”

    “七天之后再取出,梳头时,就用此水抿头。坚持使用半年后,能使发色乌黑,光可鉴人。”

    荣妃一边听,一边在蜡笺上记着,她写得很慢,神情非常专注。允央在旁瞧着,心里暗想:“都说荣妃年纪小,一团孩子气,现在看来却是个做事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人。以她的认真劲,想来也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荣妃写好后,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个抿头方里的几味药并不难找,以水抿头也很方便,不如妹妹这就回古华宫去,让宫人们赶到太医院,按方子取些药回来。”

    允央听罢点点头道:“妹妹随意就好,本宫也盼你早日翠鬓蛾眉,一顾倾城呢。”
正文 第392章 隙积算玉带
    &bp;&bp;&bp;&bp;荣妃一回到古华宫,来不及更换衣服,就对雪珠使了个眼色。

    雪珠会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殿外,对着在院子里忙碌的宫人说道:“娘娘今天有些乏了,要小憩一会。午膳就不要送进寝殿里了,娘娘说不饿。”

    “对了,你们把午膳先放回小厨房里腾着,娘娘醒来了,我再出来传膳。记住,这会子谁都不要进寝殿。若是惊扰了娘娘,别怪我手下无情。”

    古华殿的宫人都知道,雪珠是娘娘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丫鬟,论和娘娘的情分,论在娘娘身边的阅历,自然是古华宫的这些宫人没法比的。

    众人猜测,她说的话,多半就是荣妃娘娘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再去触这个霉头?

    雪珠环视了一圈立在台阶下面的宫人,见众人皆无异议,就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了寝宫。

    进了内殿,雪珠低声回道:“娘娘,一切安排好了,您不必担心。”

    荣妃此时脸上早就没有了上午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莫测的阴沉之气:“把本宫放在多宝格上的紫水晶匣子拿过来。”

    在雪珠取匣子的时候,荣妃从袖子里取出了记有抿头方的绿色描金折枝花粉蜡笺,耐心地把它铺在长案上,然后又展开了张白纸,放在手边。

    她仔细地对照着绿色描金折枝花粉蜡笺,然后在旁边的白纸上描下了一道横,又看了一小会,又在白纸上描下了一道竖。

    雪珠此时已双手捧着紫水晶匣子立在旁边,面带狐疑地看着荣妃娘娘全神贯注在长案上写着一道道横竖。

    “娘娘,不过是个抿头的方子,又没什么稀奇,您何苦这样劳师动重地再描一遍?这几天您从淇奥宫拿回来不少方子,怎么娘娘偏偏对今天拿回来的这张纸刮目相看呢?”

    荣妃没有回答雪珠的话,只是伸手把紫水晶匣子接过来:“你这丫头,该你知道的事你自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若非要打听,只怕招来杀身之祸。”

    雪珠一听荣妃的口气,知道自己今天多说无益,于是静静地立在内殿的一个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了。

    荣妃此时将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朱红的描金纸,上面记着《群芳谱》里几种名贵的菊花名称。

    有花朵庞大的‘太真黄’,有初开微晕红黄,全开则是纯白的“白西施”,还有“粉美人”,‘蜜西施’等。

    拿着这张纸,荣妃也像刚才那样,把这张纸上字看个清楚明白后,又开始在白纸上写起了横竖。

    这些日子,通过到淇奥宫的观察,荣妃发现允央一直在用算筹计算着。虽然荣妃暗示了多次,允央却一直装糊涂,守口如瓶,半点口风都没有露出来。

    越是这样,荣妃就觉得越是蹊跷。于是她每次去淇奥宫都以各种理由求允央给她纸笔记下所求之事。

    荣妃在选彩笺的时候,尽量避免选浅色的,而是要选色彩浓烈的纸。这是因为,一会她要在允央眼皮低下做个手脚,浅色的纸很容易被发现,只有深色的纸方可蒙混过关。

    原来,荣妃想要把允央摆在桌上的算筹样子记录下来,但又不能让允央发现。于是就想了个主意,她在记录允央的话时,有意把字里的横,竖按算筹摆放的样子,加重了一点。

    因为下笔极轻,这些被加重了墨迹的横,竖只有荣妃才能找出来。

    而今天,荣妃隐隐觉得允央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所以她才说出水土不服,头发枯稿的话,请允央给她念了抿头方。在记抿头方的当口,荣妃就用自己的方法将允央案头算筹的摆法全都记了下来。

    现在经过了一番整理,荣妃已在白纸上将允央这几天摆得几个算式记了下来。她仔细看着这几个算式,陷入了沉思。

    这几个算式,大部分用的都是隙积术。所谓隙积术就是一种求物体体积的比较精确方法。

    而这几个算式虽然证明方式不同,但似乎都是在求证一个类似锥体的东西体积。

    大概是因为这个锥体的体积非常重要,允央才用了三种方法来力求结论的准确。

    “这是个什么东西?要敛贵妃这么上心地证明了一次又一次。”荣妃有些焦虑地咬着嘴唇,她感觉自己就要接近一个惊人的真相了,可是却在最后一步上显得无能为力了。

    “因为不知道单位,那么这个锥形的东西是什么呢?若是以寸为单位的话,它可能是一顶高耸的尖帽子。”

    “若是以尺为单位的话,它可能是一个结实的粮食垛。若是以丈为单位的话,它就可能是比天渊池里的仙山还要高大的假山。”

    “若是以里为单位的话,那可不得了。这必定是一个与洛阳城大小不相上下的一座巨大山峰……”

    荣妃费力地想着,弯起手指,轻咬着食指的关节,丝丝清晰的疼痛传来,让她瞬间茅塞顿开:“无论以什么作为单位,呈现出来的这些东西都和山的形状相似。而且能让敛贵妃废寝忘食地计算的,不可能是帽子,谷垛之类的东西。”

    “所以只能是以丈或里为单位。”而荣妃此时更倾向于用里来作单位:“那么这就清楚了,敛贵妃是在算一座山的体积。”

    “那么这是一座什么山?竟然能与洛阳城的大小不相上下?”荣妃转念一想:“洛阳城虽然大,但也不是大到离谱,天下名山大川那么多,与洛阳城大小相近的高山少说也有十几个。”

    这么一想,荣妃又备感失落起来:“就算确定是座山有什么用,十几座高山一个一个看过去,还是回到了原点——符合条件的高山越多,就等于离真相更远了一步。”

    “不能,我不能先乱了心绪。”荣妃努力劝慰自己道:“除了体积相近,这十几座高山里一定有一座是与敛贵妃的关系非比寻常,甚至生死攸关……”

    忽然,荣妃想起了一件事,脱口而出:“敛贵妃算的肯定是发现周天子金矿的玉带山!”
正文 第393章 子夜小罗刹
    &bp;&bp;&bp;&bp;“玉带山,玉带山……”允央在心里轻轻地念着,眉头也越拢越紧。

    夜深了,允央坐在书案前,看着敛兮手卷中如天书般记录的数据与推算过程,猛然间有种毫无头绪的感觉。

    “以隐遁派的作法来看,他们确实喜欢记录有关地脉的数据。所以在敛兮的手卷里出现玉带山体积的记录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敛兮在手卷里对玉带山的相关数据反复论证,而在论证的过程中,又总是将洛阳城拿出来作比较。”

    “似乎敛兮的重点并不是玉带山上的金矿而是玉带山与洛阳城的联系……”

    忽然,允央感到一阵冰凉的风拂过她的耳际,让她浑身一激灵:“难道说,敛兮一直不让隐遁派的人动用周天子的金矿,是因为玉带山与洛阳城关系紧密?”

    可是她转念一想:“不对呀。要说联系,洛阳城周围的大山也不少,都与洛阳城有联系,为什么偏偏只算玉带山的。”

    “难道是因为玉带山里蕴含有金矿?可是金矿从周天子发现时就在那里,在没有人发现前,玉带山与洛阳城周围其它的山一样,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为什么敛兮总是在计算玉带山里金矿的体积重量,而却不允许隐遁派去开掘,还说要等机会……”

    “什么机会?敛兮的意思好像是说在这个机会到来之里,金矿不可以离开玉带山……所以说,玉带山与其他山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的重量是可以变的!”

    胡思乱想之中,允央好像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会不会是这样,金矿的开采会让玉带山的重量发现巨大的变化,还这个变化会直接影响到洛阳城……”

    “等一下!”允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有一问题,还没有解决?玉带山是通过什么影响到洛阳城呢?玉带山本身不会动,就算金矿被开采了,山体重量减轻了,可是影响的也只是山体周围有限的地方,与几十里之外的洛阳城又有什么相干?难道说,还有什么线之类的东西把它们两个拴在一起吗?”

    “线,长条,柔软,能动,在玉带山与洛阳城都有,这是什么?”允央低头正在冥想,忽然窗外传来一阵铜铃的响声“叮当叮当”。

    此是正是万籁俱寂的子夜,窗外忽然传来这么一声,把允央吓了一大跳。

    饮绿此时也被这声音吵醒了,她起身披了件衣服一脸怒气地往外走:“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在娘娘窗户外面瞎闹!”

    很快,就听窗外传来几句交谈声,接着外殿的莲灰色喜鹊登枝纹的蜀锦丝棉帘“吧嗒”一响,饮绿气呼呼地拽着扁担走了进来。

    “快,给娘娘赔罪!”饮绿道:“这大半夜把娘娘吓一跳,按宫规可是要挨板子的。”

    扁担跪下,哭丧着脸道:“娘娘恕罪。小奴今天领的是巡夜的差事,本来这是小奴经常干的活,也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这会子了还吞吞吐吐,可是因为半夜没人准备偷窃不成?难道你刚才摇铃是想和宫墙外的人联络,里应外合?”

    “不是,不是,姐姐千万别这么说,小奴哪有那个胆子……不,不,小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呀……”

    饮绿见扁担吓得脸色发青,语无论次,忽然觉得得很好笑,咯咯笑起来说:“看把你吓得,快瘫在地上了!好啦,知道你没有那个胆子!”

    允央本来正在想着玉带山的事,神经绷得紧紧的,让他们俩个插科打诨地一闹,倒是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她看了饮绿一眼,示意她安静下来,接着问扁担说:“那好好的你拿着铜铃作什么?”

    扁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奴,小奴前两天看到了一个小罗刹……”

    “啊呸!”饮绿看了一眼允央,马上打断了扁担的话:“你个烂嘴的家伙!胡说什么,鬼神之事在皇宫中是大忌,你不要命,可别拉上淇奥宫给陪葬!”

    边说饮绿还边使眼色,示意扁担不要在说下去了。饮绿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允央考虑,不久之前,娘娘刚刚小产,小皇子就在淇奥宫里去世,这还不到六个月的时间,扁担就说半夜看见了小罗刹,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饮绿知道允央敏感多思,扁担的无心之言,可能就正好戳住了允央的痛处。所以饮绿才极力阻止扁担说下去。

    可扁担却一根筋地解释说:“姐姐,小奴说的是小罗刹,是……”

    “是什么是呀,你不能先闭上嘴吗?”饮绿一边急着训斥扁担,一面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允央。

    允央神情倒很淡然:“饮绿,你先别急,让他把话说完。扁担生性老实忠厚,他能这么说,一定是事出有因。”

    接着允央冲饮绿招了招手:“你先到本宫身边来,你站在扁担身边,他一定会因为害怕说不清楚。”

    饮绿无法只得转身往允央那里走去,离开的瞬间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扁担一眼。

    扁担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只好把头往下低了低。

    允央只能安慰他道:“你别怕,看到了什么就说出来,否则别人不明所以倒会去乱传了。”

    “娘娘,小奴家乡是东海边的临州,那里长有一种像黄鼠狼大小,毛色灰黑的动物。这种动物,别看个头不大,但齿尖牙利,生性凶悍,最会捕蛇与打洞。家乡人都叫这种动物为小罗刹。”扁担见娘娘神色安详,不像要生气的样子,他心里也放松了下来。

    “小奴入宫也有七八年了,从未在洛阳城里见过这种小罗刹。可是大约十天前,小奴寅时出来巡夜,走到游廊上时,正好看到一只小罗刹从正殿门口跑过,吓了小奴一大跳。”

    “什么小罗刹?可能就是只黄鼠狼吧,只是夜深你看错了。”饮绿不以为然地说。

    “姐姐说笑了。小奴从小就见这种动物,怎会认错?再说,小罗刹因为极擅长捕蛇与打洞,所以两只前爪极为强壮,趾甲又长又尖,和黄鼠狼完全不同,极好辨认。”扁担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正文 第394章 否定之否定
    &bp;&bp;&bp;&bp;允央听罢,点了点头,接着问:“宫中有山有水,奇花异草也不少,长些小动物也是正常的,只是这些与你半夜摇铃有什么关系?”

    扁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小奴家乡这种小罗刹因为长年呆在地下,性情又凶猛异常,所以……有很多关于它们的传说,有人说住在深山里一些异能术士,专门养育这种小罗刹,还教它们……”

    饮绿听着,生怕扁担说出什么犯忌讳的话,赶忙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扁担一听,马上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了,赶紧说:“上次小奴在库房里看到崇善寺的净尘大师送来一些辟邪的铜铃,小奴就讨了一个挂在身上,巡夜时壮壮胆。没想到惊扰到了娘娘。”

    “原来是这么回事。”允央舒了口气:“你看,把话说开了多好。如果什么都不说请楚就离开,那关于这个小罗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要被传得面目全非了。”

    饮绿听了,在旁屈膝行礼道:“奴婢刚才冒失了,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轻按了按她的手臂道:“本宫知道你办事认真,并无怪罪你们的意思。这会儿夜也深了,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饮绿和扁担离开后,允央回到书案前,看着敛兮的手卷,有点静不下心来:“刚才扁担提到净尘,说起来我也有许久都没有见到净尘了。”、

    “听说,在我早产后净尘曾给淇奥宫送来一些开过光镇宅辟邪的法器,扁担戴的铜铃大概就是这里面的。按理说,我应该找机会去崇善寺回礼的,只是当时我很消沉,再加上崇善寺因为地下河的冒出的事,还在修缮……”

    突然,允央心里像是照进了一道光,将她前方的迷雾一扫而光:“线,长条,柔软,能动,在玉带山与洛阳城都有,不就是珠丝密布,无处不在,又不引人注意的水吗?”

    想到这里,她赶紧翻看敛兮的手卷,果然,在每一处有提及玉带山的附近,都附有洛阳城周围的水系图、河流封冻日期,汛期来临的时间等信息。

    允央越看越觉得紧张,越看越觉得害怕:“如果传言属实,洛阳城下存在着巨大又复杂的地下水系,这些水系的流动非常活跃。”

    “离洛阳城不远的玉带山内金矿被大量开采,那么玉带山的重量就会减轻,地面的受力就会发生变化。”

    “这样一来,本就丰沛活跃的地下水所处的平衡环境就被打破了。上次只是地下水的一个小支流冲出地面就让方圆十里的崇善寺毁于一旦,如果因为受力情况的变化而改变流向的地下水大量冲出地面,那洛阳城中百姓的伤亡情况将难以估计。”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地下,没有人能提前预计地下水冒出的地点、时间和威力……当今天下有能力预知这一切的,恐怕就只有精于地脉研究的隐遁派了……”

    “难道,这就是隐遁派知道金矿一千多年却从来都不着手开采,甚至在被周天子夺走天下时,都没有考虑使用这部分黄金的原因?因为他们知道,一但开采玉带山上的金矿将会引起山崩地裂的天灾……”

    “可是敛兮在手卷中透露出的态度却与她的前辈不同,她没有明确反对隐遁派使用这处金矿,而是一直告诫他们要等待时机。”

    “并且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努力在计算着金矿的体积,重量之类的数据,似乎在通过推算开采矿石的数量来精确引发洛阳城水灾的时间……”

    此时,已有冷汗从允央的鼻尖上冒了出来。她双手撑着书案,眉毛几乎拧成了疙瘩:“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么,崇善寺中旋波公主与净尘的遇险则是隐遁派演的一出好戏。”

    “他们让皇上最信任的人在一个看似意外的情况下进入了一个千年都未开发的隐密之地,又经历了九死一生带出了一个藏有秘密的玉璧,而这个玉璧中还录有传说中的周天子宝藏的地点。”

    “这样一来,皇上纵然是再机敏也猜不出这是一个圈套,还高高兴兴地诏告天下。可是他却不知,他的行为正在一步一步将洛阳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洛阳的陷落,会让大齐国的精英损失殆尽,而在这个时候,隐遁派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从暗处走出来,堂而皇之地接手他们处心积虑谋划以久的战利品——大齐的万里江山!”

    想到这里,允央已有些站立不住了,她把身体蜷在官帽椅上,尽力平静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心:“可是这一切都是由我指出的。无论是玉璧上的地图,还是现在作为证据的敛兮手卷,都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

    “我很想把自己关于这件事情的担心全部告诉皇上,可是一但说了出来,皇上会怎么想,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的信任我吗?毕竟……我们之间的有些事情已不复从前了。”

    “他会不会认为我之前就一直在撒谎骗他,在一块什么都没有玉璧上胡乱编出一个地图。这一切都只是我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而使用的争宠心机。”

    “在我得到了贵妃的封号和皇上的厚赏之后,在大齐国正式开采金矿之前,我自知种种行为终将隐瞒不住,所以就又拿出一卷什么都没有白绢,说是敛兮公主写的手札。用这个手札上的信息,来证明所谓的周天子宝藏其实只是一个巨大阴谋,这个阴谋的目的是在一夜之间让洛阳城从人们眼前消失。大齐的江山终将落入他人之手……”

    “先不说,我能看出狮虎白这件事,有几个人能相信,就说这金矿之事,最先提出的就是我。现在我又找到另一个证据,把之前自己的观点全部推翻……谁能相信?怎么相信?就算是我自己,见到这样的情况,还能毫无芥蒂的接受吗?”

    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喟然长叹一声。
正文 第395章 夜闯长信宫
    &bp;&bp;&bp;&bp;饮绿在外殿值夜还没睡着,听到允央的叹息,她忙举了一盏凤仙粉的纳纱宫灯走了进来问道:“娘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感到不爽利吗?”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苍白,目光焦灼地看着饮绿。过了一会,她才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说:“备轿,本宫要去长信宫。记住,动静要小,尽量要最少的人知道。”

    饮绿神情一滞:“娘娘,这都快寅时了,皇上早就歇下了。如果您这会子去长信宫,打扰了皇上的清梦,只怕会引得龙颜大怒呢。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过不了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皇上心情也好,您要回什么事情也好说。”

    允央无奈地低下了头:“本宫回的这件事情,什么情况下都不好说。只是情况紧急,不能耽搁了,必须马上禀告给皇上,若是皇上要发脾气,要治本宫的罪,本宫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件事由本宫而起,后面的一切结果自然应当本宫来领受。”

    饮绿没有办法只好出殿去替允央安摆人手抬轿和服侍左右。回到内殿后,饮绿也准备穿上外衣时,却被允央叫住了:“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去了。”

    听到允央这样的命令,饮绿非常意外。她拿着衣服手僵在了空中,她回头看了允在,忽然间却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娘娘,今天晚上您这是怎么了,奴婢不是一直跟在娘娘身边服侍吗?如何能不去?”饮绿试探地问了一句。

    允央没有回答,而是有些倦意地说:“你来给本宫梳梳头吧。就梳一个归来髻吧。”

    饮绿一边梳着头,一边道:“娘娘还是带上奴婢吧,这夜深人静的,奴婢不随娘娘去,心里会不安的。”

    允央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苦涩地说:“不是本宫不愿意带你,只是因为今夜本宫要做的事有可能会惹皇上生气。你若陪在本宫身边,只怕会引火烧身。”

    饮绿没有恐慌,脸上反而多了一分坦然和坚强:“娘娘,您若是信得过奴婢,就告诉奴婢。这是怎么回事?”

    允央一字一句地说:“知道太多对你并不好,不过可以告诉你三个字,玉带山!”

    ……

    在古华宫的寝殿里,荣妃也没有一丝睡意,她将白天的事情细想了一遍后,忽然有了一个重大发现,所以她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对外面的雪珠说:“快起来,本宫要出去一趟。”

    雪珠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娘娘呼唤,还以为自己困乏睡过了头,于是起有身慌慌张张地起身穿好衣服,来到荣妃床前,可怜兮兮地说:“奴婢起晚了,耽误了娘娘的时间,实在该死。”

    荣妃噗嗤一笑:“你快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时辰?”

    雪珠扫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她诧异的转过头,有些担心地走到荣妃面前抚了抚她的额头道:“娘娘可是在说梦话吗?”

    荣妃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瞎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听本宫说过梦话?”

    “要不是说梦话,这大半夜的,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雪珠难以置信地问。

    “这会子起来,自然是有大事,要见的也是重要的人物。”荣妃从绣床上站了起来,开始穿起了衣服。

    雪珠在旁服侍着荣妃,心里始终还是有些忐忑。她鼓起勇气道:“娘娘,虽然皇上对古华宫照拂有嘉,但是毕竟这会时辰有些太晚了。您这样却了长信宫,皇上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您……”

    “怎样呢?”荣妃对着一人高的穿衣镜,整理着衣襟,语气平静地问道。

    “会不会觉得您不够矜持。”雪珠说这句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就像是蚊子哼哼。不过荣妃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脸上并无波澜:“在这里,本宫不仅是皇上的侍妾,更是皇上的臣子。

    如果大齐国即将出现灭顶之灾,而本宫却知情不报,那便是欺君的大罪。”

    “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本宫还要拿于骄矜之态,不是太小家子气了吗?”

    雪珠听罢,自知语失,只好说:“娘娘训诫的是,奴婢鼠目寸光,怎能理解娘娘的高风峻骨。”

    荣妃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后,除了雪珠没有带其它的随从,安静地走到了古华宫门口。

    与淇奥宫的允央几乎同时登上了各自的暖轿,悄无声息地出发,向着心目中最举足轻重的人所住宫殿走去。

    允央到了长信宫门口里,这里虽然灯火通明,但是站在门口宫人都是昏昏欲睡。忽然见到敛贵妃前来,吓得困意全无,抖擞精神迎了上来:“不知贵妃娘娘深夜到此,所为何事?皇上这会已经歇下了。”

    允央知道,长信宫不比其他地方,皇上一但睡下,除了刘福全谁也不敢去打扰他。可是此事紧急,允央也等不起,索性上开门见山地说:“那请把刘公公请出来,本宫有话要问他?”

    看门宫人一刻都没停就跑了进去,很快刘福全披着衣服一路小跑着出来,见到允央施礼道:“娘娘可有什么事要吩咐老奴?”

    允央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本宫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皇上,劳烦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这……”刘福全有些为难地说:“皇上最近政务繁忙,连着几天都没睡好,好不容易今天睡得早些,若是老奴冒失地进去,打扰了皇上的清梦,只怕这脑袋就要搬家了。”

    “还请贵妃娘娘体恤。再说,马上就要天亮了,您有什么事也不急于这一两个时辰吧。”

    允央深深地看着刘福全,眼神里原本的急切也开始冷却下来。她知道,是自己估计错了。

    她以为,她一开口,刘福全二话不说,定会全力照办,而现在看来,是她一厢情愿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值得刘福全这么做了,他的态度,赵元的态度,已在这客气的推诿中表达的淋漓尽致了。

    “是啊,只有一两个时辰了,何必呢?”允央在心里失望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396章 深宫无人眠
    &bp;&bp;&bp;&bp;看着刘福全有些紧张,又有些敷衍的神情,允央心头一酸:“今夜之事,是自己莽撞了,总以为还是从前呢。其实季节变了,人心变了,大家都走了,只有我还傻傻站在原地,等着去年的那只大雁飞过。”

    想到这里,允央红了眼圈,所幸,眼泪没有掉下来。

    在转身准备离开时,跟随允央一同前来的执壶走过来,低声说:“娘娘,你看东面天街方向有宫灯闪烁,还是一品绛紫的纱灯,看来有位妃嫔娘娘也朝这边走过来了。”

    允央心里莫名地往下沉了沉:“这么晚了,谁会来长信宫?我来这里是因为发现了周天子宝藏是个大骗局,才敢冒险惊拢皇上。这位妃子是什么理由呢?”

    “除非,她也有不得不来的原因。”

    允央本想回避,但来人的暖轿走得很急,转眼就快到眼前了。此时再回避反而给人不磊落的感觉,于是允央索性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看看这位匆匆前来的妃嫔倒底是哪位?

    ……

    荣妃缓缓走出暖轿,往前看了一眼,脸上马上绽开了一个招牌式的烂漫笑言,轻轻说:“姐姐,妹妹深夜前来,失礼了。”

    ……

    允央看着眼前站的这个人,心中沉重好像又多了一分。她的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摆了下手:“不必多礼,请起。”

    ……

    荣妃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局面,因而并没有气恼:“妹妹前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齐国的生死存亡。还望姐姐以国是为重,莫要在旁枝末结上计较,耽误了大事。”

    ……

    “大事?”允央唇边浮起了一个浅浅的笑:“最近的大事真多呀。既然如此,本宫也不能耽误你太久。你去吧,本宫也要回淇奥殿了。”

    此时,执壶早就将黛青色镶红珊瑚石羊毛毡暖轿的轿帘掀起,允央一回身就弯腰走了进去。就在轿帘落下的瞬间,允央看到了恭立在暖轿前面的敏妃,脸上带着淡淡的憎恨与妒忌。

    允央冷冷扫了一眼轿子外面的人,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起轿!”

    在轿子平缓的颠簸里,允央的眼波也随之流转了起来。她心里明白:“敏妃深夜前来长信宫,肯定没有什么大事。”

    “她非要说出了大事,其实就是想阻止我见到皇上。真不知敏妃派了多少人盯着淇奥宫,所以就算是半夜,只要我一出淇奥宫,矜新宫很快就会得到准信儿。”

    “敏妃以为我深夜前去长信宫是为了与皇上重修旧好,所以才急匆匆赶来。若皇上同意与我相见,那敏妃必定也要进去见驾。有我破例在先,皇上若要怪罪头一个也是我,所以敏妃才这样有恃无恐。”

    “可惜,她想多了,皇上并没有见我,我也不可能复宠,一切都是流言蜚语罢了。”

    虽然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帘,允央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心里已没有我了……”

    ……

    “公公想做什么?难道,本宫此时要给姐姐回话,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正要进殿的时候,曲俊忽然出现荣妃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荣妃面色一沉训斥道。

    “荣妃娘娘说笑了,老奴怎么会有这个胆子?不过,娘娘第一天进宫时,就在皇上面前告了皇后娘娘一状,说是吃了皇后娘娘给您送的点心后,身上起了红疹子。如此诬蔑,荣妃娘娘您不觉得欠皇后娘娘一个道歉吗?”曲俊站在殿门前,并没有闪开的意思。

    荣妃知道,经过头天入宫时的在古华宫里那不欢而散的见面,皇后对她已存了有戒心。纵然她出作出一副小女孩天真娇憨的样子来,皇后也没有对她放松警惕。

    毕竟,不是谁都像宋允央一样好骗。

    想到这里,荣妃转身向着皇后双膝点地,行了大礼道:“妹妹年幼无知,贪图一时的得失,才会在皇上面前进了不实之言。如果因此事得罪了姐姐,还请姐姐大人不计小人过。”

    曲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闪开。

    倒是皇后在旁边发了话:“罢了,这都是奴婢们惯用的手段,其实是想从你这里讨些彩头罢了。你大可不必理会。”

    曲俊见皇后发了话,马上闪到了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皇后娘娘何必说破了,老奴真心等着荣妃娘娘的赏赐,怎敢再做其他的事。”

    荣妃一听,也陪着笑说:“曲公公您说到的彩头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本宫出来的太急,没有备好。明日本宫一定遣一位得力之人,给曲公公送来个别致的彩头。”

    曲俊听罢,嘿嘿一笑,站到了一旁。

    荣妃这才获准进入皇后的寝宫。

    进了内殿,皇后与荣妃落座之后,皇后道:“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肯定不是为了看望本宫而特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荣妃就等着皇后这句话。当即她便起身道:“回皇后娘娘,妹妹这里有一则事关大齐国运恒昌于否的消息,就是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愿意俯耳一听呢?”

    皇后眼神里还有一丝怀疑,她心想:“荣妃与本宫素无交情,甚至可以说是剑拔弩张的关系。为什么今夜荣妃要突然前来,还说要告诉本宫一个重大消息。”

    “本宫是信她呢,还是干脆将她赶出门去。”

    荣妃在旁似乎看出了皇后的心思,她低声说道:“这个消息可是与大齐江山息息相关的。皇后娘娘您若得了这个消息,那在皇上面前便是大功一件,谁都比不了。”

    见她说起赵元,皇后终于点头道:“既然你将这件大事说得天花乱坠,那你便给本宫讲讲,你是怎么知晓的这个大秘密的。难道说,你们提前知道?”

    荣妃起身说:“娘娘,今天您听到的这个秘密,是妹妹从淇奥宫里打探到的。”

    皇后一听“淇奥宫”这三个字,马上神色一变,她已感觉到这是绊倒敛贵妃的一次绝佳的机会。
正文 第397章 落木西风老
    &bp;&bp;&bp;&bp;允央一脸落寞的回到淇奥宫,饮绿早就等在了门口。迎她回到疏萤照晚,刚想为允央退去钗环,却被允央拒绝了:“一会本宫还要再去长信宫。”

    饮绿一听,神情一窘,她知道,刚才一定是皇上没有召见娘娘,这要是在以前,完全不可想像,可是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饮绿瞬间的沉默,允央已经感觉到了。饮绿马上岔开话说:“天都快亮了,娘娘奔波劳累,奴婢给您端上一盏黄芪雪蛤银耳羹,您先进一些,暖暖身子。”

    允央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可能是太累的缘故,等饮绿端着甜羹走进来时,允央已经手扶着额头,坐在炕桌前睡着了。

    饮绿轻轻放下手里的托盘,从金丝楠木衣柜中取出了一件深芽绿色镶金回字纹边的素面软绸半臂给允央搭在肩膀上。

    睡梦中的允央没有醒,但是眉眼间,神情却依然有些寥落。饮绿把墙角的暖盆往里挪了挪,又把里面的火炭拨旺了些。

    做完这些后,她静静地站在允央身边,听着窗外铜漏的滴答声,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她的这一声叹息过后,允央睁开了眼睛,扭头看着饮绿,似笑非笑地说:“看什么呢?”

    一脸的担忧与焦虑毫无防备地让娘娘看了个满眼,饮绿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说:“奴婢看着窗外的腊月天,到处是一片灰白。巧的是,有几片深秋的枫叶还长在那里,挂着薄雪,挺显眼的。”

    允央唇边浅浅斟了一汪笑意,顺着饮绿的视线看去,过了一会,她低声说:“万里飞霜,千林落木,西风老色,腊月残花。纵是玉杵余丹,金刀剩彩,空挂冷枝难入汉阳花谱。”

    饮绿听罢,脸上神情一紧,赶紧说:“娘娘,大早晨的何苦发此悲音?这话终归是有些不吉利。待奴婢去殿门口烧方帕子辟辟邪。”

    允央刚想制止,饮绿娇俏的身影一闪,转眼就消失在了软帘之后。

    没想到,片刻之后中,饮绿又折身返了回来,神色慌张地说:“娘娘,刘公公来了。”

    刘福全?

    允央心里坠了坠,暗道:“不是说不得打扰皇上休息吗?这会天还没全亮,皇上应该还没有睡醒,怎么这会来传我,难道,皇上被敏妃吵醒了吗?”

    正在猜测着,刘福全走了进来,他的表情不喜不恼,淡淡地说:“老奴奉旨传敛贵妃娘娘到长信宫问话。”

    允央跪下道:“臣妾接旨。”

    接着,刘福全脸上带了点笑意说:“贵妃娘娘,清晨的冷风透骨,娘娘多穿一些。皇上还在长信宫等着呢。”

    允央没想到刘福全这么着急,连更衣的时间都不给她。于是她说:“多谢刘公公好意提醒。本宫已穿了不少,并不会感到寒冷。你在前面带路,本宫这就出发。”

    饮绿在旁瞧着,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替允央穿披风时,悄悄地说:“娘娘,如果有人在皇上面前栽赃陷害您,您一定不要当着皇上的面生气,咱们回来再想办法,切不可和皇上怄气……”

    允央也知此去凶多吉少,但她还是安慰饮绿道:“你想得太多了,本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会想要陷害本宫,只怕她们找不到机会。”

    饮绿有些哽咽地说:“娘娘千万要保重,切不可逞强,只要平安就好。”

    允央想到一会要和赵元说的那件事,只怕赵元听后过,不会无动于衷。纵然他能沉得住气,满朝文武若是知道了,怎会轻易放过自己?平安于否,只能看运气了。

    但她还是冲饮绿笑了笑说:“你呀,操心太过。本宫身为贵妃,如何能不平安?你就放下心吧。”

    刘福全看着她们主仆依依不舍地分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当允央随他走出正殿大门时,刘福全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对饮绿说:“不是老奴挑理,你也是入宫十年的老人了,当差如何这般不上心。”

    “这眼看快要过年了,也不知给娘娘带上几个随身的荷包,一来是喜庆一些,二来,若是遇到过来讨赏的奴婢,娘娘随手拿着也方便呀。”

    饮绿一愣,马上低头道:“多谢公公提醒,是奴婢粗心了。”说完马上跑回内殿找出来四五个金银彩线织就的花草纹荷包,细心地挂在了允央的束腰上。

    “娘娘,这些荷包里,缀珊瑚珠的里面放着暖身的红枣姜糖,镶翡翠的里面放着醉海棠的香饼,金累丝点翠的里面放着几颗夜明珠,博古纹嵌珠的里面是一些散碎金子。”

    “还有一块雕鹤纹方形紫金锭佩,里面混了玉竹、沙参与冰片。这会儿,天气干燥,您若是喉咙里难受便闻一闻,最是清凉润燥。还有,您要是遇到有奴婢求赏,摸一摸里面就清楚了,掏给她们就是。”

    允央一直想着一会怎么和赵元说明玉带山的事,对于饮绿的叮嘱,却没记住多少。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倒是刘福全在旁看得清楚,他唇角挑了挑,缓缓地说了一句:“饮绿姑娘,敢问当年你刚入宫时,带你的是哪位嬷嬷?”

    饮绿一愣,然后说:“当年带我的是内府局的杨嬷嬷。不过五年前听说她得了头风,很严重,不能下地了……后来被送进了安乐堂,之后便再没了她的消息。”

    刘福全轻轻点了下头:“可惜了,今天她若还在的话,也不过五十出头,再带出些像你这般伶俐的宫女才好。”

    饮绿知道刘福全一向眼光很高,极少当面夸奖别人,所以赶紧低头说:“刘公公取笑了。”

    刘福全却好像意犹未尽的样子,又说了句:“杨嬷嬷也算是故人了。怪不得我看姑娘的行事作派有几分眼熟,原来你竟是她带出来的。”

    这句话刘福全说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也没看饮绿一眼,把手中拂尘一挥,阔步走下了台阶。

    允央由于心里放着件大事,一时也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自顾自心事重重地向宫门走去。
正文 第398章 将受胥靡苦
    &bp;&bp;&bp;&bp;允央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的长信宫,是怎么跪到赵元面前的。

    本来一切都在心里演练了多次,允央以为自己可以镇静一点,没想到一见到赵元,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快了许多,脑袋里也乱了起来,好像也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她窘迫地低着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地说:“臣妾昨夜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她不敢看赵元,可是呼吸里全是赵元身上那淡淡松柏味的香气,眼前全是他身穿石青色镶黑狐皮领袖绣四团金龙缂丝袍的样子。

    赵元看到允央着一身浅血牙色的素绸常服,头上只着了一支金镶玉的慈菇叶挑心,颔着首双眸下垂,只有两片好看的妍红色晕开在她的双颊上。

    “她竟然脸红了。”赵元心里被轻轻地一扯,唇角不意察觉地抿了一下。

    “贵妃起来罢,地下凉,你身子还没全好。”赵元的声音透着隐隐地温柔。

    允央没抬头,但是听到他的声音,像是朗朗地从高处飘了过来,不由自主地更紧张了些。她声音也就越发低了:“臣妾知罪了。”

    赵元脸上也有些绷不住,眼角已挂着笑意:“让你起来说话,又没怪你什么,怎么又请起了罪?朕一传你来就是问罪吗?”

    允央心里更加忐忑,只好说:“臣妾不敢。”她可能自己都没觉察到,她声音里娇柔的气息愈发重了些。

    赵元自然感觉到了,口气也就更加温和,几乎有些宠溺地说:“许久不见贵妃,贵妃对朕却是越来越生分了。”

    允央听着赵元低沉的,飘在大殿里甚至有些回音的声音,心里柔软的快要化成一滩水,只能不说话,摇了摇头。

    赵元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刚想说话,就听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愠怒地咳嗽声:“恩,咳!”

    两人这才如梦方醒,迅速收住了神情。允央马上感觉背上发凉,神情紧张了起来,赵元眼角的笑意也一扫而光,坐在宝座上的身姿更加挺拔了起来。

    皇后刚才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已是忍无可忍。

    她一大早从隆康宫赶到这里,说了那么多,为得就是让皇上好好收拾一下这位敛贵妃。本来以为皇上多日不见宋允央,又迎了荣妃入宫,已对敛贵妃意兴阑珊,此时出手,一定能拨出这个眼中钉。

    没想到,刚开始还是一个紧紧张张,一个正气凛然的,没说两句话就你侬我侬了起来,全当她这个隆康宫主位,一国皇后不存在一样。

    皇后看着允央,眼中的恨几乎要喷出来:“敛贵妃来得正好!皇上有些事情要问你,还请你当面回答,不要支支吾吾,竭力搪塞才对。”

    允央不安地看了皇后一眼:“臣妾定当知无不言。”

    “好!”皇后斜了她一眼,扭头看着赵元:“皇上,您刚才心里存就的疑问,现在正好向敛贵妃当面问清楚。”

    赵元没搭话,只是随手拿起了案上的一本书道:“自古关于巫术越方的传言有很多。本朝也有,前朝也有。这本《后汉书》中就有记载,徐登者,闽中人也。本女子,化为丈夫,善为巫术。又赵炳,字公阿,东阳人,能为越方。两人曾一起修炼,也曾一起用方术在大瘟疫流行的时候治病救人。”

    说到这里,赵元合上书看着允央道:“贵妃博览群书,你认为此二人若在当世,该如何处置?”

    允央想了一下道:“本朝禁巫术越方,视其为异端邪类。指明若以巫术害人,谋财者会按律法判墨刑,刺字于其面上,并加以胥靡之苦,使其如牛马一样被束缚,游街示众。”

    赵元听罢,不置可否,接着问:“是否所有犯禁,接触巫术越方之人,都会判这样的刑罚呢?”

    允央摇摇头:“本朝立法之本是重教化而轻立威,若是接触巫术越方之人并没有做出害人谋财,欺诈恐吓之事,则网开一面,不与严惩,只给教化点拨即可。”

    这时,赵元对刘福全说:“刑部尚书赵礼重可来了?”

    刘福全回道:“赵大人正在侧殿屏风后面候着。”

    “敛贵妃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吧?你去问问他,贵妃说的可准确吗?”

    刘福全马上快步走到侧殿里,低声问了几句,接着他回来说:“赵大人说,敛贵妃娘娘说得字字句句清楚明晰,完全符合大齐国律法。”

    赵元听罢,扭头看着皇后,用手指敲了敲御案道:“梓童可听得明白?敛贵妃在宫中擅用方术之事,一切都是凭空猜测,并无真凭实据,所以不足以领刑,让她回宫去罢。”

    皇后一听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皇上,敛贵妃每日盯着一张白绢看来看去,凭着一张什么都没有白绢,就编出了周天子的宝藏一事,又通过一对谁都看不清的玉壁,信口胡诌出金矿地图一事。”

    “更诡异的是,敛贵妃这段时间以来,天天在淇奥宫摆算筹,计算着玉带山的体积容量。这能是一个宫廷女子应该做的事吗?算数之事绝非高雅的技艺,更不是贵族女子应该学的本领,因为这些技艺多与巫术越方有关。”

    “敛贵妃作为淇奥宫的主位,大齐国唯一的贵妃,不仅不以身作则,恪守女训,远离无益的奇技淫巧,反而怠于女红,疏于琴艺,堂而皇之地将这些乱七八糟地东西带入宫里,皇上怎能一句不足以领刑就放了过去?”

    “今日之事,若是放在其他妃嫔身上,皇上是否也能这要轻描淡写地过去?”皇后此时已经气极了,声音中已有了一丝喑哑。

    赵元此时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以梓童之意,敛贵妃该如何处置?”

    “刚才敛贵妃不是说了吗?本朝禁巫术越方,视其为异端邪类,私自接触者应判墨刑,再受胥靡之苦。”

    允央一听,脸色已经吓得煞白,心里暗想:“知道今天这一关难过,但却不知这么难过。我还没有把最重要的那部分说出来,就已经要受如此重刑,如果我说了出来,只怕明年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
正文 第399章 皇后被利用
    &bp;&bp;&bp;&bp;赵元显然没有想到皇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但他也并不打算顺着皇后的意思,所以他看着皇后气得快要七窍生烟,却没有说一句话。

    允央这些日子在淇奥做了什么,他怎会不知道?只是他相信允央的血统,也就相信她所做的一切必然是有道理的。

    随着对隐遁派调查的深入,他越来越觉得这些人真的是无孔不入。他们通过手中对于地脉及方术的研究与了解,加上其几百上千年来混迹于江湖,历练出的钻营与精明,制订了详细的的帮规,建立了周密的组织,开始了对大齐国无孔不入的侵蚀。

    目前来看,隐遁派不仅在江湖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帮派,同时在大齐国的一些关系百姓生活的命脉之中,也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比如,在江南实力可与官府抗衡,掌管民间盐运的盐帮,据说是背后的支持者就是隐遁派,与之类似的茶帮,情况与盐帮大致相同。

    如果隐遁派心存不轨的话,掌握了盐与茶这两个命脉,会给大齐国造成不小的麻烦。

    以此类推,大齐国的其他要害部门,难道就一点隐遁派的影子都没有了吗?赵元并不敢打这样的保票。

    对于一国皇帝来说,为了登上龙椅这一路所经历的残酷,赵元比谁都清楚。所以他才会有意疏远允央,为得是让她得到最好的保护。

    可是,纵然是这样,赵元心里也常常牵肠挂肚。他不能肯定,在这样的情况下,允央的反应会是什么,会不会自暴自弃,会不会消沉低落,会不会从此怀恨于他?

    所幸,允央的表现超出了赵元的预料,在经受了丧子之痛以后,又遇到了皇上的冷落,随着新人的入宫,还要被别人拿来相比,少不了被人说成是色衰而爱驰……

    这一切,若是换了旁人终归是要难受,抵触一阵子的,允央这一阵子虽然也伤感寥落的时候,但总的来说,算是安之若素,情绪没有大起大落,

    有时,听罢下面的人传来淇奥宫的消息,赵元常常颔首而笑,心想:“一直以为她还是个小女孩,却是我小看她了。这样的胸怀与肚量,不愧是宋家的女子。看来她除了容貌,还有一点与敛兮也是相似的。”

    此刻的长信殿里,皇上的沉默,对皇后而言更如火上浇油。她本来以为今天这件事并不难办,皇上都对宋允央没有兴趣了,她还有什么依靠,还不就是任人宰割吗?

    说不定皇上也乐于这样呢,把这个贵妃给弄下来,腾出地方,还要多迎几位新人进来。但来到长信宫后,皇后才发现,情况与她的判断完全不同。

    皇上不仅对允央没有冷淡无情,反而处处护着她,甚至在她进殿之后,眼光就一刻都没有离开她。

    如果这样,之前的那些算什么?难道皇上专门做出一种姿态来耍笑后宫,让众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吗?

    皇后越想越气,一腔怒火全都撒在允央的身上,若不是有礼制难以逾越,只怕此时她都要跳到允央面前要亲自动手撕打她了。

    允央看着皇后因为嫉妒与愤怒已经变得扭曲的脸,忽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好在此时,赵元也看不下去了制止了一直都在指责辱骂允央的皇后:“梓童,你这脾气可是要改改了。”

    “且不说,你身为后宫之主,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就以年纪来看,你都能当敛贵妃的母亲了。在这种情况下,你不想着怎么教导敛贵妃,却总是一味地想置她于死地。你不觉得自己气量太小吗?”

    皇后脸上掠过一丝凄凉:“皇上教训的是。臣妾今年已有三十八岁,已是日落西山,难再获圣心眷顾。但臣妾身为大齐皇后,肩负治理后宫之职,就不能任由敛贵妃这样任性妄为下去。”

    “若皇上一定要保敛贵妃,那臣妾无话可说,请皇上赐妾三尺白绫。臣妾身为后宫之主,不能秉公办理敛贵妃私用方术一案,无脸再见宫中其他姐妹。只求皇上恩准臣妾自行了断,从此汉阳宫就安逸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正是皇后一贯的作派,赵元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他没理会皇后要注,只是问了一句:“秉公办理?刚才敛贵妃以的话已得到刑部尚书的肯定,认为她的判断与量刑准确无误。”

    “为何梓童非要这样穷追不舍?国法都明确了敛贵妃无罪,怎么一到你这里就不依不饶呢?难道你比刑部尚书还要懂大齐国的律法!”

    皇后站在那里,迎着赵元的目光一点也没退缩的样子:“皇上,臣妾愚钝,怎会比大齐国的刑部尚书还要更懂律法?”

    “臣妾懂的只有这后宫的规矩。敛贵妃若是普通百姓的话,这一次或许可以平安渡过。但她现在身在汉阳宫中,又是大齐国的贵妃,那所受到的要求自然要比普通百姓要多得多。”

    “所以按宫规,敛贵妃今天一定要受到惩罚!”皇后全身都绷得紧紧的,神情里带着玉石俱焚的绝决。

    赵元与皇后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的脾气,赵元最是清楚。皇后的性格说得好听点是直爽伶俐,说得不好听点,她就是一个“二竿子”,容易受人影响,被人利用。

    今天之事,想来不是皇后一个人就能打听清楚的,她背后一定还藏有一个心机深厚的人,暗中指挥着一切。

    这个人就是利用皇后在汉阳宫中的生杀之权,加上其与允央的积怨,想要当着赵元的面一举将允央除掉。

    若是赵元对允央有情,那受到怪罪的就是皇后,而万一赵元对允央已无情意,除掉允央之后,最得益的却不会是皇后。因为皇后年老色衰,能给皇上慰籍人也不会是她,而会是最新鲜,最动人的那一个。

    赵元唇角一挑,已知道今日之争的始作蛹者倒底是谁了。他在心里冷笑道:“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机,也不枉我费了力气把她接入宫中。她果然如我所愿,入宫之后,真是一刻都没有闲着。”
正文 第400章 皇后的毒计
    &bp;&bp;&bp;&bp;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允央最终还是被治了“举止失查”之罪。被惩罚到宗庙之中跪满六个时辰,明天一早才能离开。

    费了这么半天劲,才让允央去宗庙去下跪一夜,这怎么看都像是皇后白忙活了一场的样子。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皇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有点喜上眉梢的意思,知道允央即刻就要被送到宗庙后,她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赵元看着皇后的背影,眼中忽然有寒光一闪。他冲刘福全一招手,刘福全赶紧跑了过来。赵元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刘福全脸上的表情一变,好像是强忍住笑的样子,点点头,快速退了出去。

    允央被罚要去宗庙下跪,所以也就没了平时的待遇,被要求走着去宗庙。

    从长信宫到宗庙,允央又冷又饿地走在石板路上,过了快半个时辰才走到宗庙门口。

    宗庙里的掌事太监忙迎了出来,见到允央后施礼道:“不知敛贵妃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让他起身道:“公公不必多礼,本宫只是前来受罚的。还请公公快点带本宫进去吧。”

    掌事太监听罢低下头在前面引路道:“还请贵妃娘娘随老奴来。”允央自然而然地跟着他走进去。

    到了允央要跪着的地方,掌事太监说道:“回贵妃娘娘,这就是您今夜领受跪罚地方。虽然这里地势偏僻,但是清静无人干扰。”

    允央看看四周,点了点头:“谢谢公公安排。”

    掌事太监走后,允央才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无助。眼前所处的地方,偌大的地方,没有一点蜡烛的影子,这眼看就要天黑了,允央难道还真要在黑暗中呆上一夜吗?

    在她陷入极端恐惧的黑暗之前,她无意中触到了腰间的荷包,欢喜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原来,允央想起饮绿给她的荷包里还有几颗夜明珠!

    取出夜明珠,允央把它们放在眼前。果然,本来漆黑又阴森的宫殿,在夜明珠晶莹的光芒映射之下,竟然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将允央心中的怨气也一扫而光。

    没有恐惧,允央又感到饥饿难耐。本来早晨的时候,允央在淇奥宫就没吃什么东西,后来又经过了长信殿的对质和到宗庙这一路走来的辛苦,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前心贴着后心了。

    允央从另一个荷包里取出一块姜糖放进嘴里,虽然这个糖又辣又涩,但好歹是甜味的。吃下去后,腹中果然没有刚才那般难受了。

    “唉,还是离不开饮绿呀。”允央轻轻地自言自语:“若不是有你,只怕今天,本宫就要在这里出了丑了。一会夜深人静之时,本宫可是要靠你带的这些东西度过这漫漫长夜呢。”

    允央毕竟还是年纪小,没有那么多乖戾之气,有了夜明珠照亮,有了姜糖充饥,允央真的是感到心满意足起来。

    她把身子蜷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裙裾里面。脸颊蹭着柔软的丝绸,让允央感觉得到难得的温暖,她就用这样双手抱膝的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允央被窗外叮当叮当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仔细地竖着耳朵听,只见到一阵铁锤砸冰块的声音。接着,就感觉到有人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走来走去。

    偶尔,允央会听到窗外的人在说:“快点,把东西布置好了。千万别辜负了皇后对你们信任,事成之后,有你们的好处。”

    一听皇后二字,允央大吃一惊,心里想:“他们这里在干什么?得了皇后的命令?那不用问,一定是要整治我的。”

    “可是在这偏僻的地方,若是皇后派人来为难于我,我又怎能经受的住?”

    想到这里,允央已经有些慌了,她牙关紧咬,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打着寒战。

    一开始允央以为只是害怕,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寒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已经意识到这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当她打算挣扎着站立起来,去窗户边上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头顶上忽然响起了一个低沉又有些沙哑的声音:“我要是你,就不会去窗户边上去。”

    允央一惊,已听出了说这话的人是谁。心里愈发委曲起来,她一撅嘴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怎么想,我就偏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完,她已经快要站起来了。

    这时,有人把她的肩膀轻轻地按了下去,接着允央闻到了一阵温暖的苏合香。

    赵元不知什么时候穿着便服出现在了这里。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块巨大又温暖的白熊皮,见到允央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按住,从肩上取下白熊皮三下两下将她裹在里面。

    允央被熊皮裹在里面动弹不得,只好愤愤地说:“皇上在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把臣妾裹成这个样子,这难道这是新的惩罚方法吗?”

    赵元回头,双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这是惩罚办法?我以为你会好好感谢我呢?我可是在救你一命呀!”

    允央听了下意识地一愣,不明所以地说:“皇上又要吓唬人。这是在宗庙之中,谁会在这里谋害于我,再说,刺客也进不来呀!”

    “刺客是进不来,不过寒冷的气流却是进得来,也能杀人于无形之中。”赵元的口气似笑非笑。

    允央忽然意识到赵元并没有在骗她,神情开始紧张起来:“什么寒冷的气流,难道今天要变天吗?”

    “天气本来是不会变,但是人们可以想办法让它变!”赵元语气平静地说:“比如,今夜宫中的凌室正要存储冰块,那旧冰要放到哪里呢。原来的方法是堆在天渊池中不显眼的地方,让这些冰自生自灭,可今夜不知为何,这些冰偏要绕个远路,堆放到宗庙的后面来。”

    “现在你还没有感觉,但只到过了一个时辰,这里的温度就会急剧下降,而你也会感觉到越来越困,只好找到一个角落睡下,可是你不知道在寒冷之中睡着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睡着之后,你的体温会再次下降,心跳减速,最终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正文 第401章 暂成人缱绻
    &bp;&bp;&bp;&bp;“那,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允央这话一问出口,就开始后悔。本来嘛,以赵元的精明,只要他想知道,这汉阳宫里的事,哪有能瞒得过他的。

    果然,赵元没有回答,而是有些不满地说:“今夜我孤身前来,可不是让你叫皇上的,以你我相称不好吗?”

    允央看着他一脸轻松的笑意,忽然有些犹豫了起来,心想:“若是一会他知道了玉带山的真相,还能这样笑出来吗,会不会马上就变脸呢?”

    赵元看允央全身都裹在巨大的白熊皮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真像一个堆得圆圆满满的雪人。

    只是这个“雪人”脸上的神情却笼着重重心事。

    允央在担心什么,赵元也猜得出**。经允央手的事情也就那几件。这几件里哪件事情能让她如此忧心不已,一推就能知道。

    从皇后凌晨闯入长信宫,要见到赵元面陈大事的那一刻起,赵元就感到此事定与允央有关。皇后说允央在宫中擅用巫术越方,用算筹天天计算与玉带山有关的数据,目前来看还没有其他动作,但必须对她实施严厉的惩罚,否则迟早要用这些巫术祸乱宫廷。

    赵元从皇后的话里,已经知道允央对于周天子宝藏一事产生了怀疑,这个怀疑与赵元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最先确定周天子宝藏是金矿时,赵元确实高兴过一阵子,但很快辨矿官送来折子道:“初步勘验,玉带山的金矿色泽好,埋于山脊附近,离地面最近的地方不过五尺。”

    这上面写的本是一则好消息,金矿纯度高,储量大,易采掘,皇上看过之后本该圣心大悦才对。但赵元看过这样的表述,感到非常奇怪:“这么好,这么纯,又易于开采的金矿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无人开采?难道只是因为能力不够吗?五尺的距离,别说是可以动用大量人力物力的国家了,就是普通百姓想到挖出来都不是难事。”

    “可是为什么一直就没有人发现这里有金矿呢?”赵元又让洛阳府尹找来玉带山附近的户籍县志等,仔细查阅后发现,这里只有一座道观,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可是道观里的道士却是很少露面。

    玉带山方圆十里也没有人烟,据说是因为山顶上常年有毒气笼罩,剧毒的蛇蝎密布,上去的人没有一个能下来的,所以百姓从不往上顶去,最多就是在半山腰转转就赶紧下来了。

    洛阳府尹回道:“因为这些原因,周天子的宝藏就这样机缘巧合地被保存了下来,一直到被我朝盛世,皇上鸿福齐天因而得以发现。”

    机缘巧合?赵元从来不相信这样的鬼话。在他看来,这就是有人刻意保护住这个秘密,到了他们认为合适的时候才放出消息。

    那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大齐的江山永固,四海生平吗?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赵元已经感到其中必有蹊跷,所以他虽然昭告天下找到了周天子的宝藏,却迟迟没有下令开始挖掘,原因就在这里。

    现在的赵元看着允央没说话,就故意说了一句:“这会的温度开始降下来了。”

    允央扭着看了赵元一眼,他也正望向这里,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两团幽幽的火苗在跳跃。

    不由自主的,允央嘴角抿了一下,脸上渐渐发烫了起来。她转过头,不看赵元,低声说:“我在这里还好。”

    赵元没趣地走了几步,来到窗户前面看了看,月光下他呼出的白气特别明显。允央心想:“这里果然是冷得如同冰窖一般,如果没有皇上送来白熊皮,自己一定会被冻死在这里。”

    好像能听到了允央心里的想法一样,赵元又回过头,可怜兮兮地说:“所以,你不感激我吗?还让我在这里冻着?”

    允央横了他一眼:“你可去的地方那么多,何必留在这里?现在多少人都盼着你呢,久伴的,长情的,娇嗔的,新鲜的,去哪里不行?”

    赵元忽然低头嘿嘿笑了起来。

    允央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有些愠怒地说:“这有什么可笑的吗?”

    赵元马上止住了笑,低声地说:“你的话怎么听起来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你是在嫉妒那些久伴的,还是那些新鲜的?”

    允央脸一红:“哪有妒忌,你可别冤枉人!”

    赵元眉梢挑了一下,带着戏谑的神情,往允央身边走过来,允央却把头往旁边一扭不看他。

    赵元一时无趣,只好挨着允央坐下来。

    “你总扭着,脖子不酸吗?”赵元靠近允央,有意无意的往她耳朵后面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说。

    允央最怕耳朵痒,被他这口气吹得心里都痒痒了起来,她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挪,再回头横了一眼赵元道:“你可别闹了,这是哪里?这是宗庙,祖宗都在旁边看着呢,不可擅自妄为。”

    没想到,赵元根本没听她的话,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这里是宗庙不假,不过祖宗的牌位可不在这间屋子里。这是一间是最后面的偏殿,供奉的是一位熊将军。”

    “熊将军?”允央皱起了眉头,不解地说:“没听说过有哪位著名的将军姓熊啊?”

    “你肯定听说过,而且还和它面对面见过。”赵元忍着笑说:“你现在不就围着它吗?”

    允央一惊,几乎叫出声来:“是真的熊吗?”

    “可不嘛。这只熊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先帝,从此便像认得先帝一样,时时刻刻追随左右。陪先帝经历大大小小的战事两百余次,最后因受弩伤,死在西征的路上。”

    “它的死让先帝非常伤心,茶饭不思了好几天。最后为了记念这只熊,先帝封它为震天将军,并将其皮毛供于宗庙之中。嗯,就是这件屋子。”

    允央听完,有些怔怔地说:“既然要罚我,为何让我在供有这位震天将军的房间里,不让我去其它地方呢!”

    赵元拿过一缕允央的头发绕在手指上说:“因为这里离凌室最近,皇后派人取冰最容易。”
正文 第402章 常任月朦胧
    &bp;&bp;&bp;&bp;允央听过,神情凝滞了一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赵元心疼地看着她,有些歉意地说:“皇后确实做了许多的错事,只是,现在还不是惩罚她的时候。”

    允央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淡淡地说:“皇上与皇后伉俪情深,这些事情本不该臣妾知道。皇上还是不要再说了。”

    赵元伸出手臂被允央躲开了。她忽然抬头正色道:“有件事情,臣妾昨夜就想告诉皇上,但是一直都没机会说出口。情况紧急,臣妾斗胆在这里禀报给皇上。”

    赵元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认真地点了下头:“请说。”

    允央不知自己将玉带山是个骗局的事说出来,赵元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会暴跳如雷,会拂袖而去,还是会冷嘲热讽?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无论结如何,她还是把心里想说的那些话全都说了出来。

    意外的是,赵元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听到这个消息像是听到普通的回禀一样。他想了一下,口气还是缓缓的:“既然你觉得玉带山是个骗局,那我就让人先将那个地方看护起来,从长计议。毕竟这种事情是容不得冒险的。”

    接着他认真地看着允央说:“至于你,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满朝文武只怕一时难以接受。因为你参与其中,所以贵妃这一封号怕是要保不住了。不过,你放心,淇奥宫的一切日常用度与现在无异,以后贵妃的封号还是会回来的,只是暂时委曲你了。”

    说完赵元抬手抚了抚允央的额头,微皱着眉心道:“倒是你。早产之后就没有好好歇着,竟然耗了这么多的精力去算玉带山的数据?你不知道,大齐国还有工部和吏部嘛,里面全是运算的好手,你又何苦这样亲力亲为呢?”

    对于赵元的反应,允央极为吃惊,她迷茫地看着赵元问:“皇上,不用责骂臣妾几句吗?毕竟这事因臣妾而起,是臣妾将一切搞砸了。还差一点害了洛阳城里所有人的性命,甚至,甚至是皇上的,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吗?”

    赵元想了想说:“是啊!这样我岂不是很吃亏?不如你到我怀里来,让我好好抱抱,这样才算扯平了。”说着,赵元便张开了双臂迎了上来。

    允央又气又恼地推开了他:“别闹了。这里不是……熊将军的祭堂吗,怎能造次?”

    赵元有些委屈地撇了下嘴道:“其实这位熊将军之所以如此得宠还因为先帝在外征战,临幸妃子时,这位熊将军必要守在帐外。据说,”赵元的语气有些神神密密:“每次熊将军在时,妃子更易怀上龙嗣。不如,今夜趁着熊将军在此,你我一鼓作气,再给大齐皇室添个继承人,可好?”

    允央听罢,羞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皇上,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允央见赵元的身子还在往前凑,生怕他真要履行刚才的话,要给皇室添丁进口之类的,忙不管不顾地站起来,裹着熊皮就要往前跑。

    怎奈这张熊皮实在地太大,坐着时不觉得什么,这一站起来,又沉又长,允央往前还没走了几步就被绊倒,身子重重地往前摔了过去。

    赵元见此情景,脚尖点地,蹭一下就蹿出一丈开外,稳稳落在允央面前,让她正好摔落在自己怀里。

    赵元的本事,允央自然是见过,所以也不稀奇,只是扑到他怀里时,额头碰到了赵元的脖子,只感觉到冰凉一片。

    允央心里一阵轻疼,脱口而出:“皇上的皮肤为何这么凉,一定很冷吧,快进熊皮里来,我们一起取暖。”

    没想到赵元却傲骄地一扬下巴:“还好,不冷。”

    允央被他这句生生给咽住了,说不出话来,只得走回到墙角,重新坐好。

    赵元还在殿里来回度着步,时不时地用眼光往允央那里瞄两下,允央也不理他,只求今夜相安无事,平静到天亮就好。

    这时,寂静的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

    允央心里一惊,害怕地哆嗦起来:“什么声音,不会是有老鼠吧?”

    赵元一听,二话不说,足下用力一蹬,就往房梁上跃了过去……

    但紧接着就听“砰”,像是有重物撞击的声音传来,随即赵元的身体就失控摔了下来。

    允央惊呼一声,从熊皮里冲了出来,奔向赵元。见他躺在地上喘粗气,就把他的头抱了起来,借着月光一瞧,左额角已给撞出个大包来。

    “皇上这是怎么了,疼不疼,要不要传……传太医?”允央急得说话都结巴了起来。赵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搭话,只是把双臂怀在胸前。

    允央一看忙把他搀扶起来:“我们到熊皮里面去,你必须要暖和一下了,你看你的手有多凉。”

    这熊皮真大,他们两个人裹在里面还是绰绰有余。允央细心地把熊皮给赵地围好,尽量做到密不透风。然后,她把赵元的手放在怀里揉搓着,嘴里还有些嗔怪地说:“看你的手有多凉,为什么不回长信宫去,我在这里有熊皮又冻不死?”

    说完,允央又看着赵元额角上发青的一大块说:“疼不疼?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撞到房梁呢?这也不是你的水平呀?难道……你是故意的?”

    赵元不置可否,只是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可怜兮兮地说:“你不就吃这一套吗?”

    允央听了这话,气得把他的手甩到一边,握着拳头在他身上打了几下说:“你就会这样耍笑人,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赵元也不躲,任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待到允央打累了,停了手,在一旁喘息时,赵元才不由分说地把允央一把拉到自己的怀里。

    他喘着粗气,滚烫的气息和滚烫的嘴唇同时印到了允央的脸上。他尽量温柔地吻了吻允央的耳垂,在允央轻轻叹息一声后,便不由分说地把嘴唇盖在了允央的唇上,好像要吃掉她所有的冷淡,抱怨,不满和隔阂。

    允央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只能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后颈。
正文 第403章 熊将军显灵
    &bp;&bp;&bp;&bp;可能是因为裹在熊皮里,肌肤贴得更紧,抑或是因为分开的太久,允央觉得赵元这一夜分外狂野一些,累得她后半夜就已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宗庙的掌事太监从外面打开了门,本来是打算收尸的,却没想到,看到允央身着整齐地倚在一张巨大的白熊皮里,睡得香甜。非但没有冻死冻伤,脸颊还粉扑扑的,双唇娇艳欲滴。

    掌事太监一见这情景大惊失色,连忙退了出去,哆哆嗦嗦地说:“快,快看,阁楼上第三个柜子里的熊将军真身还在……不在?”

    旁边的小太监一看,不明所以,就回了一句:“那张熊皮多年没有人动过了,还锁在紫金盒子里,不会脏不会蛀,您担心什么?”

    掌事太监见他不走还在啰嗦,一股邪气冒起,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让你去就快去,多嘴多舌什么,小心明天就让你到掖庭局里受苦役!”

    小太监捂着脸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溜小跑地上了阁楼。一会的功夫,他惊慌失措地连跑带摔地赶过来,见到掌事太监语无伦次地说:“回……回公公,柜子是好好的,紫金盒子也是好好的,可是,熊将军,熊将军……不见了!”

    掌事太监定了定精神,安抚了一下小太监道:“记住,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去!你现在离开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太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见四下没有人,掌事太监定了定精神,站在廊下盘算起后面的事来。他昨天受到皇后威逼,将本应在正殿受罚的敛贵妃,安排到了最后面的这间偏殿里。为得是方便皇后派人做手脚。

    昨夜掌事太监听到宗庙后面传来的搬冰的声音,已经料到皇后是想用凌室的废冰冻死敛贵妃。他没想到皇后做事这么绝,在某一刻也对敛贵妃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这位娘娘总是和和气气,绝少刁难他们。

    但是,他又分析了一下宫中的势力对比。皇后,虽然任性易怒,但是以皇上念旧又重情的性格来看,皇后这个位置可算是坐得稳稳妥妥。再加上皇后还有嫡子醇亲王,以后没准还将继承大统,这样的人可是得罪不起。

    再看敛贵妃,虽然出身高贵,可是娘家却是花架子一个,名声好听却根本指不上,因为一个人都没有了。敛贵妃虽然天姿国色,但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再加上新入宫的荣妃,也是世间无双的人样子,这位敛贵妃能当几日贵妃也很难说了。

    两相一比,掌事太监坚定地站到了皇后这边,对于敛贵妃这一夜的死活,他也只能不管不顾了。

    为了不破坏皇后计划,他还下令宗庙里的所有太监都不能到后院去,生怕有人多嘴多舌走露了风声,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为若是明日敛贵妃一死,皇上怪罪下来,只能是找凌室的人去,跟宗庙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若是宗庙里已有人发现了端倪,掌事太监却知情不报,这一追究起来,给他来个凌迟之刑也不为过。

    让掌事太监稍微心安的是,昨夜过得还算安稳,并没有人节外生枝,也没有人意外闯入,所有一切都好像十分顺利。天亮之后,他打开门之前,还以为一切都如皇后的意了。

    没想到,进门之后,敛贵妃非但没死,还睡得十分香甜,熊大人的真身就陪在她身边。

    昨夜宗庙里的所有太监都早早歇下了,而且打开阁楼的钥匙一直都装在掌事太监的身上,片刻都没有离开,这张白熊皮是如何突破重重封锁,又不留一点痕迹地来到敛贵妃身边的,着实让人感到蹊跷。

    难道说是……显灵!

    这个念头一出,掌事太监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先帝之所以封了这个熊将军不仅是因为它在战场上忠义勇猛,更是因为它有一身正气,最是看不得肮脏龌龊之事,所以先帝给的封号才是‘震天将军’,取‘震慑邪恶,替天行道’之意。”

    “是不是因为昨夜皇后的行为太过阴损,敛贵妃又实在冤枉,所以熊将军才显灵守护了贵妃一夜?”虽然掌事太监也不知这个猜测正确于否,但他还是脊背阵阵发凉,生怕熊将军看出来这件事情里他也有份。

    事以至此,掌事太监也明白了敛贵妃福大命大,又有上天护佑,着实得罪不起。他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再次推门进去,小心翼翼地走到允央身边,陪着笑脸轻声呼唤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天亮啦。时辰已到,您该回淇奥宫了。”

    允央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睁开眼睛一看,天光已经大亮。再一瞧周围,哪还有赵元的影子,一摸身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除了围在身边的白熊皮外,哪里还有一点昨夜与赵元在一起的痕迹?难道说之前的一切,真是只是一场梦吗?

    掌事太监一看允央还是一脸刚睡醒的懵懂样子,敢紧陪着笑脸走过来,伸出胳膊,让允央搭着他的手臂起来。

    允央一扶他的手臂正想起来,就觉得腰间一阵酸痛,随即明白昨夜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随即脸上又发烫起来。

    掌事太监边扶着允央往外走边说:“娘娘昨夜可歇得好,此殿偏僻,跪罚选在这里,少有注意。一切可随娘娘心意,不必真跪一夜。”

    允央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熊皮道:“此物……昨夜救了本宫的性命,不知它之后将会如何?”

    掌事太监一听嘴角一扯,心想果然和之前预想的一样。他马上用虔诚的语气说:“这张白熊皮本就是此殿供奉的震天将军真身,它能来这里护佑着娘娘,定是因娘娘福泽深厚,非人间凡胎。娘娘走后,老奴自当遵照祖训将震天将军的真身再次供奉到阁楼之上的紫金盒中,日夜奉香,早晚行礼。”
正文 第404章 再梳双仙髻
    &bp;&bp;&bp;&bp;允央听罢点了点头,轻轻地说:“本宫以后也会常来此供奉,感谢震天将军的救命之恩。”

    掌事太监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一窘。但很快他就掩饰过去了,低声说:“娘娘在此地歇了一夜,怕是身子不爽。不如这样,请您移步暖阁吃口闲茶。老奴这就派人去淇奥宫通知他们抬暖轿过来接您。”

    允央一想现在外面天寒地冻,自己走回淇奥宫终归不现实,于是就依了掌事太监,往暖阁走去。

    刚在游廊上走了没几步,就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回道:“回贵妃娘娘,淇奥宫的饮绿姑娘已经带人备好了暖轿,等在门口了。”

    掌事太监脸上不自然地笑笑:“老奴还没有派人去请,人家都已经了门口了。饮绿姑娘真是事事想到前头,这也可见娘娘平时调教的好。”

    允央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往门口走去。刚到了门口,就见饮绿一脸关切地迎了上来:“娘娘,您这一夜是怎么过的呀?可冻坏了吗?”

    允央握了握她的手道:“先上轿吧,回去慢慢说。”

    饮绿见娘娘行动自如,言语自然,知道她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她忙吧一个纽金赤铜的棠叶形手炉塞进允央怀里,再送她进了暖轿里,才命人快点往淇奥宫赶。

    回了淇奥宫,饮绿服侍允央在内殿里沐浴更衣,溢香斋的嬷嬷们则在外面张罗着摆好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更衣的时候,饮绿看着允央身上有片片嫣红的痕迹,有些奇怪地问:“娘娘,您这颈子上是什么呀?可是被宗庙里的什么虫子咬了?”

    不过,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纳闷:“不应该呀,现在是腊月天,哪里有什么虫子,只怕连只鸟都难见到……要不请杨左院判来看看,开些药来涂涂……”

    允央的脸刷地红了,心想,若是杨左院判一来,那还不全露了馅吗?于是,她回头安抚饮绿道:“可能是因寒冷长的冻疮吧。只要暖过起来,过几天就会下去,切不要请杨左院判了。现在淇奥宫正是众矢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饮绿一听,也知娘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皇后正盯着这里呢,却实不能再让别人抓住把柄了。

    洗漱之后,饮绿为允央梳了一个双仙髻,把秀发在头顶用两个金镂花扁簪卷成两个松松的发髻。再用一把鸾凤穿花金帘梳插在发髻的底端。

    脑后的一把秀发被梳成了一个大辫子,垂在腰间,辫子上面装饰着几个金镶玛瑙绿松石花钿子。

    饮绿拿来一件绛色缎绣金银墩兰的妆花夹衣给允央换上,然后点点头说:“娘娘今天的气色真好,粉里透白,真比宫墙边新开的腊梅还要好看。看来大齐祖先一定时时庇佑着您,让你在那里呆了一夜,神色反而更清爽了。活活气死那些不存好心的人!”

    允央回头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你呀,就是藏不住话,那些人本是想在昨夜取……”

    “取什么?”饮绿睁大眼睛问。

    “取……取些东西来为难本宫。”允央不想把昨夜的凶险说出来,白白让饮绿担惊受怕,所以搪塞道:“只是,她们的盘算没有得逞,这也是天意。”

    饮绿一听,如释重负地说:“可不是吗?这些人心术不正,专门害人,这些上天都记着呢,迟早会领到报应。”

    允央点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忽然,饮绿想了起什么道:“娘娘,今天早还未到辰时,长信宫的刘公公就过来了,说您要回来了,让奴婢们早一些到宗庙门口等着。他还带过来了一盒燕窝,一盒雪蛤还有一盒铁皮石斛,说是皇上下旨,因为娘娘在宗庙里面受了累,需要好好补一补。”

    允央红着脸,也不搭话,只是低头往外殿走去。

    外殿里,几位嬷嬷已经备好了早膳,允央一看,确实是十分丰盛。有糯米鸭子,燕窝鸡丝,燕笋糟肉,鸡丝肉丝煸白菜,猪肉缩砂馅煎馄饨,红曲樱桃肉,还有一盘四色馅的白酥皮点心,及一盏八果糯米羹。

    允央看过笑道:“你们着实是做得多了,本宫一个人怎能吃得了这么多膳食?虽然这是在宫里,但也不可太过奢靡了。”

    嬷嬷们在旁连连点头,然后她们陪着小心说:“娘娘一向不爱浪费,奴婢们本不该做这么多,只是刚才刘公公来了,特意吩咐奴婢们要多做了一些,用一些补药,让娘娘好好补补身子。”

    饮绿在旁听着奇怪地说:“又是刘公公,他今天来了嘱咐事情还挺多呀。”

    允央也不搭话,拿起筷子夹了些红曲樱桃肉与鸡丝肉丝煸白菜放进盘子里。但这大早晨,允央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后就推开了碗筷。

    饮绿在旁瞧着,有些着急地说:“娘娘,您怎么吃的这么少,昨夜您在宗庙里冻了一夜,别看表面上没事,其实内里已经亏损了元气。不好好补补怎么行?”

    允央有些疲倦地说:“好,好,姐姐说的都对,只是本宫现在困乏的很,让本宫先睡一会,再来多进一些吧。”

    饮绿无法,也只好由她去了。可是,还没等允央往疏萤照晚里走,就听石头一路小跑地走进来说:“回娘娘,雪珠姑娘来了,说是荣妃听说了娘娘昨夜在宗庙里呆了一夜,担心的不得了。本想一早过来看望娘娘,但是因为荣妃娘娘偶染了风疾,怕传给娘娘,只好让雪珠送来一张古琴给娘娘鉴赏,也算是压惊。”

    允央听了,有些内疚地说:“让荣妃这般惦记着本宫,本宫着实不安。”接着她对石头说:“她既然身子不爽,就别再给本宫操心了。待本宫好些了,再去古华宫看望她。”

    石头听了,转身出去传话了。

    很快他双手捧着一张古琴走了进来。允央示意他把琴放到琴架子上,然后仔细端详着这张琴,暗想:“此琴作工精良,看来绝非俗品。”
正文 第405章 大圣遗音琴
    &bp;&bp;&bp;&bp;雪珠跟着石头一道进来,她一见到允央先是行了礼,接着又盯着允央的面容看了看说:“奴婢看贵妃娘娘气色还好,一会就可以给我家娘娘回话去了。也省得我家娘娘一整天牵肠挂肚,食不知味。”

    允央有些感慨地说:“回去和你家娘娘说,妃嫔们去宗庙里反省也是常有的事,并不算重刑,本宫没有大碍,让她不要惦记。只是本宫与荣妃相识不久,就承她如此关心,实在是受之有愧。”

    雪珠灿然一笑:“贵妃娘娘不必多想。我家娘娘是天底下最爽快之人,她总说千金难买知音相聚,您就是我家娘娘的知音呢,要不也不会让奴婢送来这张大圣遗音琴了。”

    听了这个名字,允央微微有些吃惊。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让石头把琴拿过来放在琴桌之上,自己则走过去仔细端详,此琴是木制,黑漆与栗色漆相间,金徽玉轸,形制浑厚,圆形龙池,扇尾形凤沼,腹款朱漆书“至德丙申”,琴形线条柔美,色泽璀璨古穆。

    允央看着真有些爱不释手,她轻抚着琴身道:“大圣遗音琴,乃是琴中至宝,曾是藏于宋皇宫里的金台殿,是我母亲的珍爱之物。后来因为战火蔓延,宋氏离散,这张琴流于战乱,也就不知去向了。”

    “如今,荣妃她能得到这张琴,想来也是经过一番周折。本宫何德何能,怎能从荣妃那里夺爱。”

    雪珠听罢忙回说:“我家娘娘知道贵妃定会推辞,所以要奴婢说,此琴本是宋氏家传,几年前由鲁国候无意间得到,本也是想物归原主的,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正巧我家娘娘封妃入宫,候爷就请她把这张琴带了来,为得就是宝珠还匣,物归原主。”

    允央听罢大为动容,连声说:“看来本宫不仅要谢荣妃,还要谢谢新受封的南嗣王了。”

    雪珠走后,允央一直流连在琴边没有离开,饮绿在旁看着有些不能理解地说:“淇奥宫收藏的名琴也有不少了。这张琴故然是宋皇后的心爱之物,但奴婢眼拙,着实没看出这张琴的与其他琴相比有什么众不同之处。”

    允央耐心地解释道:“古人认为最好的琴音应该具有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这九个特点,被称为九德。当今天下公认能九德兼备的琴其中就有大圣遗音琴,能与之齐肩的只有九霄环佩琴和飞泉琴了。”

    饮绿听罢似懂非懂,只是一脸若有所思地说:“奴婢其实并不是关心这张琴,奴婢只是有些好奇,荣妃娘娘为何对淇奥宫这般上心?虽然平时看起来,她是一个没有城府的人,但这毕竟是在汉阳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荣妃娘娘这般殷勤地走动,怕是另有所图。”

    允央抬手轻拨了一下琴弦道:“你说的,本宫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淇奥宫已非从前盛宠之时,本宫又一向不热衷于政事,若是荣妃有所图,那多半是希望本宫能在皇上面前引荐她。”

    “毕竟,她入宫也有一个多月了,皇上迟迟不肯召幸于她,以她在南疆的盛名和南嗣王对她厚望,她着实是有些着急的。”

    “不过,皇上最近也少有到淇奥宫来,本宫那天去长信宫,还不是被皇上拒之门外。最近外面也不太平,总有些会奇方异术的人四下作乱,皇上正伤脑筋呢,怎么会顾得上后宫这些事。”

    饮绿听罢,倒好像松了一口气,语调变得轻快了些:“正是这么回事。娘娘您都不能常见到皇上,如何能为荣妃引荐呢?想来荣妃虽然存了这个心,但是她平时来淇奥宫来得勤,一次都没碰到过皇上。”

    “这其中的原由,以荣妃娘娘的聪慧,怎能猜不出来?倒是您了,收了她的琴,一定觉得欠下了古华宫一个大人情,只怕会想法设法找机会让荣妃接近皇上吧?”

    允央深深地看了饮绿一眼,唇角带了一抹无奈的笑:“你呀,这其间的心思,本宫怎么会不了解?只是有些事情拦是拦不住的,最后来得看皇上的态度。”

    “皇上这么多天不见荣妃,不就表明了态度吗?”饮绿抢着说。

    “你呀,看得太浅了。皇上做事,一向讲求全局,他既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急召荣妃入宫,那必定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事,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棋。”

    “皇上召荣妃入宫不就是最大的表态吗?”允央一字一句的说:“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妃嫔,就如同摆在桌子上的鲜果,吃不吃,什么时候吃虽然会随着主人的意思,但是也不会放到果子失了鲜嫩光采时才用,你说是不是?”

    饮绿一听,脸上又笼了上了一层愁云惨雾:“不管皇上什么时候吃果子,反正咱们不作那个端着盘子送到他嘴边的人就是了。”

    允央轻轻捏了捏她脸说:“有些事情刻意了就会适得其反。你的担心,本宫明白。只是皇上正值盛年,大齐国力强大,又在不断地开疆拓土,贵族世家哪个不希望找机会多得攥些权力在手里呢?自己家若是有正当年的女儿,哪一个不是想方设法地送到宫里来?”

    “咱们今天拦得住,明天,后天呢?难不成咱们以后****夜夜都要在这样的惶恐和妒忌中度过吗?”

    “不如看开些,顺了皇上的意吧。咱们只管过好自己日子就好了,宫中的岁月不就是等的时候多,等到的时候少。以后这样的日子咱们过,那些新人不也一样会走到这一天吗?不过是时间先后罢了。”

    饮绿听了,虽然知道允央说的有理,但还是觉得心中有气不平:“不管怎样,这样的日子能晚一天就一天,只要皇上还记得淇奥宫,就会对娘娘多一分情谊。娘娘,奴婢觉得,您在皇上眼中终归是不一样的。”

    允央抬眼看了饮绿一眼,淡淡一笑又拨了几下琴弦,终是一句话也没再说。
正文 第406章 春葱指甲红
    &bp;&bp;&bp;&bp;连着几日,允央天天都要弹了一会大圣遗音琴。虽然弹琴时会焚香,但是允央还是闻到琴身飘出一股极轻淡的香味,有一种微凉的味道。

    允央虽然精通香艺,遍识香料,但这种味道的香气还是第一次闻到,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道是制成大圣遗音琴的木头带来的香气。

    这天早晨,允央与饮绿正在殿里染着红甲,霓川来串门时瞧见了,连呼要给自己也染,允央笑道:“本来是与饮绿染着玩的,可巧你来了,便要当真些,不可再马虎了。”

    于是她回头让饮绿拿来从旖旎洞里取来的凤仙花,挑出最鲜艳的,放在白瓷罐子里捣碎了,边捣还边往里放了些明矾和蝉脱。

    霓川看见蝉脱奇怪地问:“这是什么虫子壳,放进去不会把凤仙花弄脏吗?”

    “这叫螆蛦(音同慈姨)掌,就是一种蝉脱,古书上说其与凤仙花捣在一起后,染指甲,颜色极为红媚可爱。正是‘十指纤纤玉笋红,雁行斜过翠云中’。”允央一边调着凤仙花汁一边说。

    霓川一听更加跃跃欲试,早早就伸出双手等着允央给她染色。

    允央一边将调好的凤仙花汁涂在霓川的指甲上,一边抿着嘴浅笑。

    霓川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声问:“小姨妈,您在笑什么,我有什么衣冠不整的地方吗?”

    允央此时已给霓川涂好了十指,正用月白色素绸带子把她的指甲一个一个裹了起来。她边系着带子边轻声地说:“今天是小年,睿王晚上要去重鸾宫里和辰妃一起用膳吧。”

    允央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问询,霓川却是异常敏感,脸刷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

    允央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头道:“是就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在今夜的宫宴席间为他弹奏一曲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任何逾越之嫌。”

    霓川咬着嘴唇,低下头抱怨着:“小姨妈!”

    允央托起她的双手仔细瞧着说:“等染好之后,指甲鲜艳欲滴,如花芽新发。此时若能抚琴,那真是‘夜捣守宫金凤蕊,十尖尽换红鸦嘴。闲来一曲鼓瑶琴,数点桃花泛流水’。”

    霓川被允央说得蠢蠢欲动,想了想道:“既要抚琴,也需名琴才能应景。淇奥宫里藏珍纳宝,还请小姨妈帮我挑张好琴。”

    允央俏皮地一歪头说:“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大圣遗音琴,够不够华美?”

    霓川一听睁大了眼睛:“大圣遗音琴,当世的三大名琴之首!小姨妈,皇上真是偏爱这里!”

    允央却摇了摇头:“此琴不是皇上所赐,是荣妃赠于本宫的。”

    “荣妃?”霓川沉默了一下说:“她很少来重鸾宫。倒是有一天夜里,我出去骑马时碰到她从隆康宫的偏门里出来,只带了两个宫人,乘着一顶小暖轿子,匆匆离开了。”

    允央听罢一怔,有些不能相信,因为经过入宫第一天的冲突,荣妃与皇后几乎没什么往来,起码荣妃是这么对允央说的。

    “你看清楚了吗?”允央满是困惑地问了一句。

    霓川刚才本是随口一说,可见允央脸色变了,才赶紧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反正她是往古华宫那个方向去的。不过敏妃娘娘的矜新宫也在同一个方向,也可能是敏妃来找皇后娘娘的。”

    允央听罢松了口气说:“多半是如此。”

    等着一个时辰,霓川的指甲染好了,果然颜色异常妩媚明丽。霓川看着指甲,一万个满意,最后她将大圣遗音琴借走了,欢天喜地的回了重鸾宫。

    晚膳过后,允央换了一件香色盘绦四季花卉宋锦常服,挽了一个松松的回心髻,上面饰了一对金镶玉鹦鹉衔桃嵌宝簪,正在宫灯下看着《二十四诗品》。

    就听外面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霓川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见到允央先屈膝福了一福道:“谢谢小姨妈的宝琴,我那一曲《阳关三叠》自是把汉阳宫里最好的琴师都比了下去了,以至于晚膳之后他还气鼓鼓的呢。”

    允央放下书,拉起她的手问:“那睿王呢,他可爱听你的这曲《阳关三叠》?”

    霓川把头一低:“小姨妈又爱说笑了,我这支曲子是弹给辰妃娘娘听的,谢谢她收留我,照顾我。其他人怎想,我又怎会注意。”

    允央见她羞答答地不敢抬头,对于今晚的情景,也能猜出几分。于是她抿嘴一笑道:“既然这琴助你在辰妃那里露了脸,本宫也不枉借你一回了。”

    说了会话,霓川就要告辞,刚要出门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小姨妈是不是时时感到耳鸣呢?”

    允央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摇摇头说:“本宫从来都不耳鸣。”

    霓川不解地皱起了眉:“既然如此,为何小姨妈的琴上一股红蒿草的味儿。”

    这回轮到允央纳闷了:“什么红蒿草,本宫从来不用这种不知名的草药来熏香。”

    “红蒿草是长在西域的一种野草,本来也没什么用,只是因为它治耳鸣有奇效,当地人都用它来治这种病。不过,也是当地人用,中原医生倒是不用的。”

    “因为我随父亲去过西域,可巧我父亲有耳鸣的旧疾,就是西域医生用了干红蒿草熏了一个月才根治的。所以我对这个味道印象最是深刻,肯定错不了。不过若是小姨妈没有耳鸣,闻一闻这个味道也是无妨的,因为它本身无毒,我父亲治病时,我就跟着闻了一个月,还不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允央听罢,微微一笑:“知道了,小郡主。多谢你替本宫操心!”

    霓川走后,允央也没了睡意,拿着书看了一会。放下书时,看到了琴架上摆着的大圣遗音琴。她仔细闻着,果然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淡淡发凉的香气。

    “饮绿,你过来。”允央合上书,神情有些严肃地对她说:“明天一早召杨左院判断过来请平安脉,切记,不要惊动了旁人。”
正文 第407章 冷雪散浮华
    &bp;&bp;&bp;&bp;杨左院判受召来到淇奥宫,由饮绿陪着往内殿走去,一进门,正巧看到敛贵妃站在书案旁整理着东西。

    她今天穿着杏黄色前襟缎绣兰桂齐芳的单丝罗常服,上身加了一件鸽灰色的银貂皮半臂,领口用珍珠串绣了几朵浅紫藤色的睡海棠。

    由于微低着头,阳光照在她发髻上的金镶红宝石掩鬓上,瞬间变得璀璨起来,像是在她的发髻上积了一汪光泉。

    听到门口的动静,敛贵妃扭过头来,发髻上的珠翠轻摇,将汪在上面的光泉如水滴般四散飞溅开来,耀人双目。

    “杨左院判过来了。先请饮绿为你净手,本宫这边马上就可以整理好了。”允央微笑着说。

    杨左院判行过礼后,起身看到书案上放着一个刻着隶书“绮序罗芳”的紫檀提盒,贵妃娘娘正在翻看着一函花卉册,看过后把册子轻轻放进提盒中。

    “娘娘,清早起来就有如此雅兴。”杨左院判一边接过饮绿递过来的月白色素绸手巾擦着手,一边说。

    允央放好花卉册后,抬头看了一眼杨左院判:“这是为谢容华准备的贺春之礼。她精于女红,最擅绣花草,把这十函花卉册送给她,算是给她多备些花样子吧。”

    杨左院判净过手后,便跪在罗汉床边,准备给允央请平安脉。允央见了,对饮绿说:“如今已是腊月天气,不可在地上久跪。你去拿个绣墩来,请杨左院判坐下。”

    杨左院判谢了座,凝神为允央诊起了脉,过了一会,他放下手道:“娘娘脉像平和,但沉脉无力,可见早产之后,娘娘气血尚亏,还要温补一些时日。微臣再给您开一些四物汤,另外,燕窝与阿胶平日里娘娘也要常用着。”

    允央听罢,沉吟了一下问:“那就有劳了。最近本宫用了一些新鲜草药来熏香,杨左院判可能分辨出是哪种吗?”

    一听贵妃娘娘忽然要考自己,杨左院判不敢怠慢。他放下了手中要写方子的笔,深吸了一口气后,仔细分辨起来。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他起身回道:“娘娘用的香都是汉阳宫里常见的香。疏萤照晚里熏的是落水沉,楠木衣柜里放的是莲头香,娘娘衣服上用的是紫降香,昨夜这里应该还焚过弹琴时用的伽南香。”

    允央听罢,微微颔首,又问了一句:“就这些吗?”

    杨左院判一惊,再次仔细闻了闻,不太确定地说:“除了这些,微臣确实还闻到了一种草药香,只是微臣认为这种东西绝不可能出现在淇奥宫中,所以不敢乱说。”

    允央吁了一口气道:“还请杨左院判知无不言。”

    “是。微臣闻出娘娘内殿里还有一种淡淡的草香。此草本是长在西域,名为红蒿草,据当地的医生说它能治一些杂症,但是疗效却是因人而异,非常不稳定。”

    “所以此草只是当地的医生在用,传到中原后,根本不能登上《药典》,用在日常方子里。这种草除了有淡淡如薄荷般的香气外,无毒无害,还是西域牧民喂马的上等饲料,所以微臣以为这种草断不会出现在娘娘寝殿里,因而刚才不敢回禀。”

    允央缓缓站起来,往琴架那边走去:“杨左院判请到这里来鉴赏本宫新得的宝琴。”

    杨左院判见贵妃娘娘今天的态度与平时不同,想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所以也不敢多问,跟在允央后面走到了琴架旁。

    “大圣遗音琴!”杨左院判赞叹道:“没想到微臣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如此宝物!”

    在他凑近观看时,马上就意识到红蒿草的味道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他的表情变得难以置信:“红蒿草这种普通的牧草,怎能用以大圣遗音琴的熏香!”

    说完之后,杨左院判马上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感紧回身施礼道:“微臣失言,请娘娘恕罪。”

    允央却肯定地说:“本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本宫与你是同样的感觉。而这张琴,乃是荣妃所赠。”

    杨左院判听了允央的话,神色沉重了起来。一个谁都发现的反常,并不是会巧合,也不会是无意,但是红蒿草本是无毒的牧草,自己刚才还给娘娘诊过脉,没有发现任何中毒或是身体意外衰弱的迹象。

    如果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话,那荣妃为何要用这样一种中原罕见又偏门的草药来熏大圣遗音琴呢?

    允央见杨左院判拢着眉心,沉默不语,就知道他一时也想不出原因,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忽然,杨左院判抬头道:“微臣记得,荣妃娘娘刚入宫时,曾经因饮食不慎而起过红疮。”

    允央点点头:“确有此事。杨左院判消息十分灵通呢,当时皇上下令此事不得外传。”

    “娘娘不要误会。不是微臣爱打探宫帏密闻,只是当时给荣妃娘娘诊病的肖太医开方时,有一味药吃不准,与微臣一起商量过,因此,微臣看过荣妃娘娘的脉案,对她的身质有所了解。”

    “看起来,荣妃娘娘天生容易对一些食物或是花草产生排斥,排斥的结果就是浑身起红疮。正因为如此,想来荣妃娘娘一定对哪种食物花草容易引起排斥症状非常熟悉。”

    允央听罢,心里渐渐变得又冷又沉:“杨左院判的意思是,红蒿草本身并没有毒,但是与某种东西混在一起,才会出现排斥的情况?”

    看着杨左院判点了下头,允央又有些不解地问:“荣妃出现排斥的症状,是因为她天生体质如此。可是本宫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为何杨左院判还有这样的担心?”

    “娘娘,确切地说,排斥症状在每个人身上都可能发生,只是有的人比较容易表现出来,比如荣妃娘娘这种人。但这并不表示,其他人一生都不会出现,只要诱因强大,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排斥的症状。”

    允央此时额头上已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如果本宫出现了排斥症状,是不是也会浑身起满了红疮?”

    “娘娘,”杨左院判顿了一下说:“浑身起红疮只是排斥症状中最轻的一种。很多人排斥的症状是呼吸困难,并且发病很迅速,一柱香的功夫,就可能窒息而死。”
正文 第408章 抽丝又剥茧
    &bp;&bp;&bp;&bp;允央的脸色此时已经很难看了,饮绿赶紧扶住她道:“娘娘,您先坐到罗汉床上歇会。下面的事让杨左院判与奴婢去办,一定把这个暗藏的危险给找出来。”

    杨左院判知道允央气血还虚,不宜忧思抑郁,这样一来最是伤肝。肝乃藏血之处,若是因为此事而让娘娘气滞而将肝伤了,只怕以后再想补回气血就难了。

    于是,杨左院判为允央宽心说:“娘娘,先进一盏桂圆糯米白果羹,微臣与饮绿姑娘一定能为娘娘排忧解难,请娘娘在这里安心等着便是。”

    允央坐在罗汉床边,胳膊搭在炕桌上,虽然神情还算平静,但是拿着宝蓝色绣银牡丹纳纱帕子的手还是微微有些颤抖。

    “你们先别急着去找。淇奥宫这么大,东西那么多,你们从哪里找起呢?”允央微蹙着眉心问道。

    “回娘娘,能与红蒿草配在一起的,必是香料或是食物这些可以接近娘娘身体的东西。所以微臣打算先从库房和溢芳斋查起。”杨左院判恭恭敬敬地说。

    允央听罢点了点头:“还是杨左院判遇事冷静。本宫刚才确实有点慌张了,事不宜迟,有劳饮绿与杨左院判了。”

    两人领命离开之后,允央想着这些日子,荣妃常常过来串门的情景,一时感慨万千。她仔细回忆着,那天皇后突然出现在长信宫,在皇上面前告自己状时,对于自己在淇奥宫里日常举动了如指掌,连自己拿算筹计算的玉带山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当时允央以为是皇后派到自己身边的耳目将淇奥宫事情告诉她,万没想到整件事情皆是由荣妃一手促成。

    她先在众人面前为允央仗义直言,取得允央的信任后,又利用她的同情心做出一副可怜兮兮样子,每天找允央来倾诉思乡之情,为得就是抓住机会出入淇奥宫,找到允央的把柄,从而一举将她扳倒。

    想到这里,允央着实有些后怕,当时自己确实太过粗心了。记得有一次自己在摆算筹时,荣妃在旁边说了一句:“好啦,反正我对这些天元,垛积,隙积之类的不感兴趣。不过看起来,姐姐倒是天天算得津津有味,是不是在算淇奥宫这一年的收支啊,还有多少家底呀?”

    现在一想,这句当时真的是荣妃说走嘴了,可是因为自己太过信任她,才没有注意。她当时随口说出的“天元,垛积,隙积”皆是运算方法,也是允央每天用算筹摆的内容,如果她没有刻意去看去想,怎会分辨出允央用的是这几种算法。

    “当时就该一眼就分辨出荣妃是真心还是假意。”允央懊恼地用手轻捶了一下炕桌的边缘。“过分的信任就是过分的愚蠢。在汉阳宫中一点点的疏忽大意,结果往往就是致命的。”

    “那一夜,若不是皇上最后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就冻死在宗庙里了。可是当时的情况,我就算死也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蛹者正是那个天天姐姐长,姐姐短叫得亲热又甜腻的荣妃……”

    允央越想越觉得郁闷,哪有心情吃甜羹,只顾着生气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饮绿带着怒气的呵斥声,接着殿门口的珠帘一阵噼啪乱想,饮绿与杨左院判在前面走着,石头与扁担在后面押着一个人最后走了进来。

    允央定睛一看,原来被押着进来的是溢芳斋的大嬷嬷。看她一脸惊恐地被架了进来,允央的心不由得在寒冷中下坠,暗自叹道:“果然,荣妃的手都已经伸到了溢芳斋了,若是不是发现的早,只怕这夺命的毒药我现在已经吞了。”

    杨左院判见允央的脸色不好,知道她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情没有水落石出而焦虑不已。于是他上前一步道:“微臣在小库房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倒是溢芳斋里面盆盆罐罐有不少。所以微臣就与饮绿姑娘进去仔细找了找,果然发现了一件不应该出现在淇奥宫的东西。”

    说罢,杨左院判冲石头一使眼色,石头把随身带着的一个带盖的黑瓷罐呈到了允央面前,回道:“娘娘,这是在溢芳斋里发现的糟菜用的卤汁。”

    允央看了看这个黑瓷罐,不解地问:“杨左院判,这是怎么回事?”

    杨左院判回说:“这里面是糟菜用的卤汁,若是平时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娘娘您先闻了红蒿草的味道,又食用了糟菜,那么结果就是会让心脏出现短暂的麻痹。”

    “症状是一开始一切如常,出现心脏麻痹的前兆非常轻微,常常被人忽略。开始只是感到困倦,等人真正睡着了,心脏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停止跳动。”

    允央听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想了想道:“这几日本宫不思饮食,溢芳斋每天都专门做了几道糟小菜过来,只是本宫一直没有胃口,所以才能逃过了这一劫。”

    言罢,允央让人给大嬷嬷松了绑。饮绿在旁低声提醒着:“娘娘,这个糟菜来得奇怪,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还是仔细审审她,免得遗漏了什么重要东西。”

    大嬷嬷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她哑着嗓子说:“奴婢只是看到荣妃娘娘上次送来糟菜的卤汁十分正宗,就留下了一些,作为引子,自己再往里放些食材,自己做新的糟菜。”

    “奴婢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娘娘您平日里喜欢吃这个口味,奴婢才留心的。并没有任何想要加害娘娘的意思。”

    允央听罢叹了口气道:“委曲你了。”说完便招手让人给她松绑。

    饮绿在旁提醒说:“娘娘,淇奥宫里已出了一个随纨了,您对身边的人切不可掉以轻心呀!”

    “你说的本宫明白。”允央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大嬷嬷掌管本宫的饮食,若是她存心要害本宫,机会多的是,何必用糟菜这种费时费力又惹人注意的方法呢?”
正文 第409章 九曲蛇蝎心
    &bp;&bp;&bp;&bp;允央的这句话说完之后,众人都不再言语了。

    “你先回去吧,淇奥宫虽然也受过算计,但是使用这种方法的,却是第一次遇到,大家都慌了神,你别往心里去。”允央走过去亲自把溢芳斋的大嬷嬷扶起来。

    “娘娘,您说的哪里话。如果有人针对您使用这种卑鄙的方法,奴婢第一个饶不了她。众位宫人都是这样的心,奴婢怎会记着这些。”大嬷嬷回道。

    “那就好,既然危险的东西已经找到了,除了饮绿与杨左院判你们就都散了吧,切记此事不得向往外说一个字。”允央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违抗的威仪。

    待众人走后,饮绿忍不住先说话:“娘娘,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压着不说。依奴婢看,现在您就该马上去长信宫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给皇上。”

    允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把头转向了杨左院判:“红蒿草与糟菜卤汁之间的关系,医书上可有记载?”

    “回娘娘,因为红蒿草根本没有出现在药典之上,所以医书上并未有关于这种草的任何记载。只是在一些民间秩事中有过事例。”杨左院判拱手道。

    “既然全是无凭无据,空穴来风的事,你又如何这样笃定?”

    “微臣在少年学医之时曾随家父在江南行走问诊。当时,有一个病人的情况非常特殊,微臣到今天都记忆深刻。”

    “此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一个向西域贩茶的商人。有一次他从西域回来没两天忽然脸色发青,口不能言,浑身瘫软,眼见就不行了。”

    “家父与微臣赶过去后,施了针,灌了药,用尽了所以能想到的办法,还是没能救活他。眼睁睁地看他死去,微臣心里真是万般难过。”

    “没想到,他的家人因为此人死的蹊跷,竟然将罪责全部加在家父身上,说是由于诊疗不当而至病人死亡,还将家父扭送到了官府。当地的府尹大人问明情况后,一时难以决断,就将家父投入了大狱。”

    “微臣入狱探望家父时,仔细分析了这个病人发病时间,症状和死亡状态,最后家父认为由于误食了什东西而造成的排斥症状,继而引起了窒息造成的死亡。但当时病人全家皆食用同样的东西,其他人都没事,为什么只有这个从西域回来的人就出事了呢?”

    “后来,微臣再次去了病人家,查找了病人随身的衣物,在他的腰带里发现了干的红蒿草。据他的家人说,这些草是病人从西域带来的,说是为了治疗耳鸣。”

    “微臣于是拿了这些红蒿草,取了病人当天吃的几样东西,又去市集里买了几只白鹅,回到住地用红蒿草和这几样食物分别混合,一只一只地在白鹅身上试。其它几种混合的饭食吃下去,白鹅都没事。只有吃了红蒿草与糟菜混合饮食的白鹅不到两个时辰就暴毙。”

    “后来,微臣便把这个过程重新在公堂之上演示给府尹大人看,才得以归还家父清白……”

    杨左院判说到这忽然意识到允央与饮绿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没有说话,一时不好意思起来:“微臣多言了,信口说一大堆不相干的事,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微微一笑:“怎么不相干?杨左院判能将这件事发现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本宫,一来让本宫对于这其间原由知道了许多,二来,明白杨左院判从小就是这样沉稳细致又临威不乱,那以后本宫将性命攸关的大事交给你也安心了。”

    说到这,允央顿了一下,有些感慨地说:“荣妃的这一计,真是精妙。先送来本来无害的糟小菜,显示了她的好意。然后再找机会赠给本宫熏了红蒿草的大圣遗音琴,她知道这是本宫母亲的遗物,本宫一定会把它放在身边,经常触摸。”

    “正因为她当时送来的糟小菜极为纯正,她知道本宫并不会吃,只会分给宫人食用。宫人食用后,觉得味道极佳,又没有毒,最重要一点,这是汉阳宫里少有的江南口味。所以才会放心把装糟小菜瓷罐里卤汁留下来,留在溢香斋里以便自己以后作菜时用。”

    “只要本宫吃了糟小菜,不管是哪天,都会在短时间内暴毙而亡,甚至没有时间去太医院找人来救本宫。”

    “最重要的,本宫的死没有任何疑点,不是投毒,不是自戕,只是突发身亡,不会有人怀疑荣妃,她甚至可以作为本宫的亲近姐妹在皇上面前哭哭啼啼,作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允央把手里的帕子放在了炕桌上,然后细心地对折起来,一边叠一边冷冷地说:“这才是南疆第一美人的实力。她怎么可能是那个懵懵懂懂,思乡情重的小女孩?当时,皇上兵临城下,鲁国候将女儿毅然推了出来,要皇上必须纳为荣妃。这样的女子,定是肩负了鲁国候全部希望,她要急着独占鳌头,急着成为皇上的宠妃,第一步就是要消除那些阻碍在皇上与她之间的障碍。”

    “宫里的女人这么多,但能成为荣妃障碍的也就那几个,可是她们的膝下都有子女,而且韶华已逝,荣妃就选择本宫作为第一个下手的人。”

    听到这里,饮绿在旁忍不住说:“荣妃才多大呀,就有这样的城府,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她拥有的不仅是城府,”允央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小看她了。她的最终目的,怎会只是宠冠后宫?”

    “她头一天入宫就受了皇后的刁难,在皇上面前丢了脸了,这对于自负的她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而她竟然能不声不响地就把这些压了下去,在想要扳倒本宫的时候,竟然想到第一个去找皇后,这真是一招妙手。汉阳宫中能深夜见到皇上,并且影响到皇上想法的,除了皇后再没有其他人了。”

    听到这里,杨左院判不由得担心地说:“娘娘,若是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时时盯着您,算计着您……恕微臣多嘴,迟早会给您惹来大麻烦。”

    “对呀,娘娘,杨左院判说的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呀!”饮绿也随声附和。
正文 第410章 助一臂之力
    &bp;&bp;&bp;&bp;“确实不能任人宰割。”允央站了起来。她站的笔直,阳光落在她的一袭华衣之上,反射出细密又杂乱的光芒,配上她清冷又莫测的神情,如同一尊脂玉仙人雕像,美则美矣,只是透着淡淡的苍凉。

    “娘娘打算怎么办?”杨左院判有些担心地问:“随话说,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况且,荣妃娘家的势力强大,她的父兄全是新封的一品候,又掌管着鲁国原来的军队。娘娘与她为敌,恕微臣直言,您的胜算并不大。”

    允央听到这样的话,并不惊讶,她的神情颇为疏朗:“为什么要与她相争?况且在她心中,真正的对手未必就是本宫。”

    “有些时候,对抗并不是最好方法。”允央颔首嫣然一笑:“荣妃刚入宫,年纪又小,本宫若是处处与她为敌,针锋相对的话,那在旁人看来,皆会以为本宫气量狭小,容不得比自己更年轻,更美丽的人出现在汉阳宫。”

    “对于荣妃而言,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能达到扳倒淇奥宫的目的,因为敛贵妃已经成了一个与她争风吃醋的妒妇。她则可以在众人面前继续扮演少不更事,单纯善良的样子。”

    “你们以为本宫会这样愚蠢,让她的如意算盘打的这样顺溜吗?”

    饮绿听了有些不甘心地说:“娘娘,难道咱们就什么都不能做吗?任由古华宫为所欲为,淇奥宫就只能干瞪眼,白受气吗?”

    看到饮绿气得直跺脚,允央乐了:“你先别着急,本宫的话还没说完呢。咱们不是什么都不做,咱们要与古华宫走得更近些,本宫要和荣妃更亲密些,不仅如此,还要用全力帮助她,让她随心所欲做她想做的事。”

    杨左院判听罢,若有所思。饮绿却是忍无可忍地说:“娘娘,纵然咱们这里不如以前,不是汉阳宫中的焦点了,但皇上还是惦记您的。您何苦这样委屈自己,任那刚入宫的荣妃这般欺凌?难道您真想成为第二个谢容华吗?”

    允央猛然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饮绿:“这就是本宫不愿过早将计划说来的原因。你们只道是真刀真枪地冲上去与她拼一场就是扬眉吐气了,可知逞一时之强,往往不能左右局面的最终走势,最多只能图一时痛快罢了。”

    “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最终是靠她自己决定的。她怎么走,往哪走,走多远,都是咱们不能左右的。既然本宫知道她入宫的目的不单纯,那就让她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样才能将其本心激发出来,让她真正的对手看到,提防起来。”

    杨左院判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但不知娘娘可已有打算?”

    允央耸了下肩,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这不马上就要到元日了吗?不用本宫打算,机会自然就会找来了。”

    果然,第二天晌午,荣妃又过来串门了。

    她一进门就扑进允央怀里撒娇:“真是冷死妹妹了。妹妹在江南时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雪,一出门,风跟小刀子似乱割。姐姐你说,这冬天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妹妹都快被折磨死了。”

    雪珠收起荣妃外面穿的皮裘后,允央细心替她整理着胸前带着的一副金累丝九凤衔珠璎珞说:“你呀,这是还不习惯北方呢!姐姐这里有些尚好面脂,你拿回去早晚涂在面上,保准再无刀割之感。”

    “什么面脂?不会是内府局送来的玉龙膏吧,妹妹用过,效果嘛也就尔耳。”荣妃不以为然地说。

    “怎会是玉龙膏?”允央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坐在罗汉床上:“内府局送来的那些面脂姐姐是从来都不用的。淇奥宫只用自己配的丹雪膏。”

    “这种面脂是用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珍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株。再各上大豆末,研之千遍,最后用人乳化开,加上十分之一的滑石粉,百分之一的新鲜胭脂调匀后,封在瓷罐中,用时取一些在手上研开,再涂在面上,保准你容颜光艳,色如红玉。待你走时,让饮绿为你备上一份,你回去用用看。”

    荣妃有些警惕地说:“麝香一株?这样的配方会不会损伤女体呢?”

    允央听罢,有些生气地别过脸:“姐姐好心给你丹雪膏,你还挑三拣四的。罢了,你若不喜欢也不用拿,淇奥宫里也不是多的放不下了。”

    荣妃神情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马上伸手拽住允央的衣袖道:“好姐姐,你知道妹妹是有口无心的,说过就忘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姐姐爱重妹妹而赐给亲手调的面脂,自然是极好的。妹妹哪有不拿之理?刚才妹妹失言,是因为……”说到这里,荣妃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姐姐是最受不了人家说一半话的,你这个小丫头,真真是要急死姐姐,快说,因为什么?”

    允央故意着急地皱起了眉头。

    荣妃见这情景,马上陪起了笑脸,只是眼里却泛起了泪花。

    允央看到了,忙捧起她的脸,拿着自己的帕子细心地为荣妃拭着泪:“好了,好了,是姐姐言重了。你看你,好好的怎么梨花带雨起来?”

    荣妃接过允央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妹妹失礼了,不是因为姐姐,您可不要多心。这样伤感是因为这是妹妹第一次离开家过元日佳节。以前元日里,妹妹可在和父母兄长在一起,亲亲热热,欢欢笑笑。”

    “可是今年,妹妹却要孤零零地呆在古华宫中,父亲兄弟虽然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每每想起这些,妹妹心中就痛不欲生。”

    “近在咫尺?”允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难道说你的父亲与哥哥已经到了洛阳?”

    “是啊。只因为他们是外戚,元日当天摆在长信宫的宫宴名单里就没有他们。这么近,却见不到,真是让人坐立不安呐。”荣妃说到这里,再一次地潸然泪下。
正文 第411章 两宫暗角力
    &bp;&bp;&bp;&bp;“原来妹妹是因这件事情还烦恼呀。”允央将一方柳黄色绣寒塘秋雁纹的轻容纱帕子绕在手指上,若有所思地说:“姐姐是真想帮你,可是一时还真想不起有什么办法……”

    “妹妹唠叨了这些事,也不是想有求于姐姐,只是情之所至,脱口而出。”荣妃低下头,语调有些遗憾地说。

    允央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先别着急,有些事情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总好过闷不作声。你父兄进宫这件事,虽然难办,却不是一点转机都没有。”

    荣妃听允央的话音,这事还有回转的余地,一下子来了兴致:“还请姐姐点拨一二。”

    “当日,皇上带兵进逼鲁国时,南嗣王深明大义,开门献城,令皇上兵不血刃就取得南疆的大片土地,也控制住了南北交通的枢纽,是稳定当时战事的关键一步。”

    “这件事,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如今皇上不准你父兄入宫,无非是碍于礼制,若是同意南嗣王与鸿国公入宫赴宴,那其他不能入宫的皇亲国戚又该怎么想,皇上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荣妃听罢沉默了下来,以她的性情,凡事必要拨得头筹。别的人进不来,而她父兄一定要进来,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允央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缓缓地说:“所在,要想做成别人做不成之事,就一定要有别人没有之举。”

    荣妃抬头道:“怎么讲?”

    “今年皇上打了平南的大仗,虽然胜了,可是咱们大齐又不同于北方的蛮族,胜了就抢些金钱财物就跑。皇上搬师回朝之时,南疆的钱财全都留在了南疆,由地方官员管理和利用。”

    “可这半年多几十万人打仗的钱却是实实在在地花了出去,如今国库空虚,往年元日里赏给军队的喜钱,今年全都省了。若是南嗣王能以皇上的名义将这部分喜钱发给麾下的士兵,替皇上作了脸,皇上一定会有额外的恩赏。本宫猜着,多半是破例容许南嗣王与鸿国公在元日入宫赴宴。”

    荣妃一听,双眉轻蹙,若有所思。她知道,这确实是个办法。可是若是父亲做了这件事,少不了要损耗家里的一大笔钱,可是要是此举一下子可以打开父亲与兄长在洛阳城中的局面,确实是很划算的。

    因为荣妃知道,虽然父亲与兄长被封了一品侯爵,自己被封了妃,但是她们毕竟是从南边来的,一时根本无法插手洛阳纷繁复杂的朝廷事物,只能作个富贵闲人,逐渐被边缘化。

    可是若是皇上能在元日里破格请他们入了宫宴,那就是等于公开告诉满朝的文武百官,南嗣王与鸿国公与旁人不同,是皇上看重的人,是可以进入大齐帝国权力核心的人。

    这样的结果,如果不是有国库空虚的这个机会,只怕再多十倍的钱两也是买不到的。

    “姐姐睿智,妹妹自愧不如。”荣妃道:“若这个办法真能成功,那姐姐可是帮了妹妹大帮了。事不宜迟,妹妹这就回去修书一封,通知父兄。”

    允央嫣然一笑:“看到妹妹骨肉即将团圆,姐姐也替你高兴呢。”

    荣妃听罢,点点头,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见荣妃她们走了,饮绿凑到允央跟前低声说:“娘娘,此事成了吗?”

    允央神色有些沉重地说:“不好说,荣妃机敏过人,她到底会怎做,谁都吃不准。”

    到了傍晚时分,允央刚要用晚膳,雪珠忽然过来了。她一见到允央就请罪,说自己犯了大错,将荣妃娘娘心爱的鹿头琴失手摔坏了。荣妃由于思乡情重,每日必抚琴之后才能安睡,如今没了衬手的琴,正在古华宫里发脾气呢。

    允央请雪珠站起来,笑殷殷地说:“本宫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你也不必多说了,大圣遗音琴本宫平日里也没时间弹奏,放在淇奥宫只是个摆设,实在是可惜了。既然荣妃有用,你便抱回去罢,能让荣妃妹妹****安稳入睡才是最要紧的。”

    雪珠听罢,千恩万谢:“敛贵妃真是救了奴婢一命。这琴我家娘娘也就用上几天,待鹿头琴修好后,马上就还回来。”

    允央还是一脸温柔的笑意:“别客气了,快回去罢。现在天黑得早,石头,你拿盏琉璃宫灯送雪珠回去,免得她路上害怕。”

    看着石头陪雪珠出了宫门,允央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饮绿在旁瞧着,不解地说:“娘娘,雪珠来借琴有什么深意吗?您好像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她来借琴,就说明荣妃觉得本宫还有利用价值,还不必这么早死。看着吧,就这一两天,荣妃必定还要登门。”允央起身理了理衣襟,又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首饰盒子翻看起来。

    “本宫新订作的几样钗环,快送来了吧?”

    “是的娘娘,明天一早就会送到。”饮绿道:“而且这次为娘娘专作制作钗环的匠人已被奴婢安排在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除了奴婢,谁都接触不到他。”

    “好。”允央轻轻拿起一支金镶宝刘海戏蟾挑心看了看说:“能让荣妃一见就动心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匠人。你一定要把这个人给本宫看好了。”

    饮绿一脸警肃地说:“娘娘放心,这其间的轻重,奴婢心里有数。”

    “另外,元日宫宴上的礼官确定是谁了吗?”允央问。

    “据说是安大人或是区大人。”饮绿回道。

    “最好是固执又能直言,却一直得不到重用的路勇。”允央声音不高,却有命令的意味。

    饮绿一惊,但马上回过神说:“娘娘放心,此事虽然由前朝的礼乐司管,但奴婢还是有把握能将路勇换上去。”

    允央叹了口气道:“你若要打点,只管去帐房支会一声便是。只是希望费了这些周折,能将这个大害为皇上除去才好。”

    “元日宫宴布置是交给了重鸾宫还是内府局?”

    “回娘娘,辰妃娘娘由于入冬之后,身子一直都不太舒服,所以布置的事就交给了内府局。”

    “此事甚好。”允央对着菱花镜灿然一笑。
正文 第412章 落海棠成空
    &bp;&bp;&bp;&bp;过了几日,荣妃再次来到了淇奥宫。

    一进淇奥宫的门她就蹦蹦跳跳起来,朗声说:“姐姐,多亏了你,妹妹心愿可算成真了。”

    允央在内殿里,听到荣妃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凝,然后她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并没刻意去迎接她。

    荣妃进了内殿,一眼就看到允央正在暖炕上铺开了一件衣服。见荣妃忽然进来,允央脸上一片错愕,马上从旁边拽了件夹被压在了这身衣服上。

    “姐姐,没听到妹妹说话吗?”荣妃表情有些莫测高深起来,不经意间,眼睛在允央保护住的那身衣服上瞟来瞟去。

    “哦,你来时说话了吗?本宫真是一点都没听到。”允央冲荣妃微笑着,这时饮绿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两盏雪雾蜜茶,外加一盘六色酥皮饼和一盘八宝蜜饯、一盘芝麻糯米糕。

    荣妃接过雪雾蜜茶后,先打开盖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据《茶经》上说,雪雾茶长在雪山之颠,入口清冽异常,这回妹妹倒要好好尝尝有没传言中那么好喝……”

    允央看她喝茶的动作很快,就在旁边好言相劝:“慢点喝,小心烫着嘴。”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就见荣妃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接着她表情变得非常难受,想来也是烫得不轻,她满脸通红,用手指着嘴,说不出话来……

    最终,支持不住的荣妃将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全部吐在了暖炕上,此时还铺在暖炕上被允央藏起来的衣服也被弄湿了一些地方。

    允央看了一眼暖炕,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但她什么也没说,赶紧拿起帕子为荣妃擦起了衣服:“你呀,这么大人了,还和个小孩一样。吃口茶还能被烫着,放眼全汉阳宫,能做出这事的,估计就只有你了。”

    荣妃委屈地说:“妹妹只是一时兴起,忘记了多吹两下。倒是姐姐,好像正在准备着什么,这一下却让妹妹给破坏了。”

    她嘴里说着,手上的速度却是极快地,一把揭开了暖炕上盖在上面的夹被,一下子露出了里的东西——一身品月色绣结子牡丹迎蝶纹的轻容纱舞衣。

    看着允央一副措手不及的表情,荣妃马上带着歉意说:“妹妹刚才只是一时心急,怕姐姐的宝贝有所损失,一时心急就打开了,还请姐姐不要介意。”

    允央抓着她的手,摇摇头说:“怎会介意。本来这身舞衣也就没什么用了。”

    “怎么会,妹妹瞧着这身衣服,做功细致,材质不凡,怎能说没用了呢?”荣妃听得也是一头雾水。

    “妹妹既然问起了,姐姐也就不瞒着你了。”允央坦率地说:“去年在隆康宫举办的一次宫宴上,皇后命姐姐跳了一曲《荷下鱼》,因为发挥出众,当场就得到了皇上的夸奖。”

    “这不,有了这样的一个开端,这次元日的宫宴上便要让姐姐再跳一曲《落海棠》。你看连舞衣都送来了。”允央抚摸着这身舞衣,目光中全是感慨。

    荣妃看在眼里,试探着问:“这是好事啊。元日的宫宴之上,到场的全是大齐国最有头有脸的人,姐姐能在这些人面前一展舞姿,众人观赏过后,定会对姐姐刮目相看。”

    “姐姐的舞姿本就不精,怎能在众人面前露丑?”允央语气中还有淡淡的无柰:“再说,纵然我想要一展所学,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知道,本宫不久前才刚刚早产,身子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平时走急了都会气喘吁吁,更不用说要跳这么复杂的舞蹈。”

    这时,荣妃用手抚着舞衣,眼光中流露出喜爱之情:“汉阳宫中的做功就是不同,姐姐你看这件衣服上的结子针,分布的多均匀,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一粒一粒大小一致,这样的手艺除了在宫里,别处可是看不到的……”

    荣妃正说着话,允央却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允央开口道:“姐姐如今遇着了这个难题,不知妹妹可否愿意帮姐姐度过难关呢?”

    荣妃一脸不解地问:“妹妹若能帮得上忙,自然会全力相助,只是实在看不出,妹妹能帮上什么忙?”

    允央欣然一笑:“帮得上。只要你肯替姐姐在元日宫宴上跳一曲《落海棠》,就是帮了姐姐的大忙了。”

    荣妃点点头:“若是这样就可以,那妹妹自当全力配合。只是临华殿那么庄重的地方,本来是由贵妃姐姐跳的,现在忽然找一个低了一品的妃子来跳,皇上看了会不会不高兴啊?”

    “怎么会?”允央为她宽心道:“妹妹容貌举世无双,再加上精湛的舞姿,皇上赏心悦目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

    荣妃想了想道:“妹妹尽心竭力为皇上献舞,想来皇上也是会承这份人情的。”

    允央道:“正是这样。妹妹若是能跳就是再好不过,本宫原本是打算到御乐司,找一个身形与本宫差不多的舞伎前来替本宫跳。但考虑到这是大齐皇族的家宴,请一个奴婢来跳舞总归是不够庄重。”

    “皇后、辰妃还有敏妃虽然都是国色天香,但她们入宫已久,养尊处优,肌肤腴润,断不可能披上舞衣再做婀娜之姿。所以在元日的宫宴上,本宫若是不跳,下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了。”

    荣妃脸上一红,不再说话了。

    允央见了,抚了抚她的手道:“就这这么定了。姐姐这就派人去内府局,说明情况。一会你回去时,姐姐让奴婢把这身舞衣放在紫檀盒子里,一并给古华宫送去。”

    “只是这身舞衣还要配金累丝的头面和七彩凤尾含珠舞鞋。内府局的人过来回说,由于准备元日各项典礼的事务繁多,再加上这次的匠人在头面上用了最好的点翠,所以做得慢了一些。”

    荣妃听罢有些满不在乎地说:“只要宫宴前能做好就行了,妹妹虽然是替姐姐起舞,可是这周身的装扮却是马虎不得。”

    允央微微一笑:“正是这个理。那就请妹妹在宫宴开始前两个时辰到淇奥宫里来。到时金头面,新舞鞋都将送到,姐姐正好可以为妹妹好好打扮一番。”
正文 第413章 牡丹双授
    &bp;&bp;&bp;&bp;荣妃走后,饮绿端一盏六安茶走了进来。

    允央正站在书案旁临摹着一幅《牡丹双授图》,见饮绿进来时心事重重的,允央笔锋一收,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轻声说:“心里还是不安吗?”

    饮绿听罢,神情猛然一凛,然后掩饰道:“娘娘说笑了,什么不安呀,奴婢都听不懂了。娘娘从下午开始就在画画,也没进茶。还是停下来歇歇吧。”

    “好,本宫也确实有点累了。”允央放下画笔,往暖炕那边走过去。

    饮绿站在旁边看着允央安静的饮茶,表情还是有些难掩的忐忑。

    允央用余光注意着饮绿表情的变化,轻轻摇了摇头。

    “娘娘,您怎么了?”饮绿看到允央的动作,赶紧过来问道。

    “本宫想起《新序》中曾录有一个故事,十分有趣。说‘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允央放下定窑白釉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饮绿。

    “娘娘,”饮绿被允央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用双手绞着衣带说:“您又耍笑奴婢,奴婢不是叶公,也不好龙。”

    “记得你刚知道荣妃用红蒿草和糟汁来害本宫时,气得恨不能冲过去找她拼命。本宫当时说要先稳住情绪再作打算时,你还说本宫过于懦弱。”

    “现在咱们的计划才刚开了个头,你却已经开始不安了,可见你不还是不习惯于害人。所以,纵然你嘴上说得怎么热闹,可是若是真让你置人于死地,只怕你还是下不了手。”

    饮绿脸色有些颓然地说:“奴婢确实有一些紧张,不知这么做能不能真的骗过荣妃,毕竟她是那样心思缜密又心狠手辣的人。”

    允央听罢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心思,本宫也感同身受。怎么想是一回事,真的要动手执行这个置人于死地的计划,确实让人心中惴惴不安。”

    “娘娘,奴婢只是担心您,如果这一击不中的话,只怕会被她反制。她娘家势力强大,若是皇上被她蛊惑,您在宫中又再无可以依靠的力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本宫才要把计划安排得细之又细。首先就是要想办法让荣妃的父亲和兄长来到汉阳宫中。”允央将手边茶盏往炕桌里面推了推。

    “娘娘,就这第一步,奴婢就不明白了,既要对付荣妃,为何还要想办法给她找来两个帮手。如果在宫宴之上对荣妃下手,她的父亲与兄长又怎会袖手旁观……”

    “让她的父亲兄长到场,其实是给皇上看的,若是皇上在宴会上得知荣妃有如此野心,而她的父亲与兄长也在旁边,那么你说皇上会怎么办?”允央看了一眼饮绿道。

    “若是当时情况如此,皇上多半会迁怒于南嗣王与鸿国公,毕竟还当着一众的皇亲国戚,不拿出些雷霆威仪来,怎么震住这些关陇硕戚?”饮绿想了想,语气肯定的说。

    “所以,机会难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网打尽,直接断了荣妃她们这一族的指望,省得她们日后兴风作浪。”允央目光冷冽地说:“其实,本宫这么作并不是因为宫帏之争,而是因为本宫已察觉到了她们最终的目的怕是要架空皇上,成为大齐国的实际控制人。”

    这是允央第一次明确地说出她的想法。此言一出,饮绿大惊失色:“若是荣妃敢打这样的主意,您何必这样大费周折,直接去皇上那里告发了她不就行了?”

    “谋国之罪,是要有真凭实据,本宫这样去长信宫,皇上能相信吗?”

    “皇上对娘娘的心,别人不知道,奴婢还不知道吗?只要您亲自去说,皇上是不会无动于衷的。”饮绿说的信心十足。

    可是允央此时却没有了刚才的沉稳,眼中映着淡淡的慌乱:“你千万别这么说。皇上对本宫,或许是有几分情谊,但这与对其他几宫娘娘有什么不同吗?可能开始时确有几分真情,但这才经了几个流年,不也就这样了吗?”

    “本宫还算有自知之明,在国家大事上,皇上绝不会受任何人的影响,要想让他下决心断掉鲁多烟这一脉,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这也是本宫为什么非要让鲁家父子三人都在场的原因。”

    饮绿叹了一口气说:“此事原来牵涉这样广,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所以,第一步让荣妃父兄参加宫宴,这个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本宫又为荣妃争取到了在宫宴上独舞的机会。并且和她说好,要用配套的首饰和舞鞋,只要她用了咱们的这些东西,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了。”允央神色凝重地说。

    “只是,荣妃如此机敏,鬼主意又多,万一她自己准备好东西,不来淇奥宫,让咱们空欢喜一场该怎么办?”

    允央眉尖又拢紧了些:“世上的事,谁也没办法保得万全。但本宫认为,以荣妃的性格,她一定会来。”

    “这次宫宴上的独舞是她在皇上面前展现姿容最好的机会,她现在万事具备,只缺皇上隆宠这一项了,为了得到皇上的心,她一定会在衣着上精益求精。正因为如此,她肯定会选用与舞衣为同一套的首饰和鞋子。如果自己单配,时间紧张,难以做到十全十美。”

    “另外,就算是她发现了本宫设计想让她现出原形,她也还是会来淇奥宫。”

    “为什么?”饮绿诧异地反问道:“难道,她明知是圈套还要去跳吗?”

    “荣妃心思缜密,聪明过人,同时又极为自负。她自认是汉阳宫中最有智慧的女人,而其他妃嫔都不过是蝼蚁。所以,就算她看出了本宫的打算,她也一定会选择将计就计,见招拆招,因为她有足够的信心将本宫玩弄于股掌之上。”允央说到这里,低下头,唇边掠过一丝云淡风清的笑意。
正文 第414章 细致慢谋划
    &bp;&bp;&bp;&bp;“正因为如此,娘娘您就要在簪子上故布疑阵。让匠人打造《落海棠》这支舞蹈的嵌玉金头面时,选用的金镶玉,加点翠的样式。这副头面包括挑心、掩鬓、顶簪、分心,将白玉沟云纹龙首璜用金丝勾成如意形顶簪混在里面。”

    “元日之际,喜气洋洋之时,荣妃头戴着由冥玉改制的首饰出现临华殿中,一定会被眼尖如勾,目光如雪的礼官路勇发现。”饮绿说这句话时,语气里透了几分笃定。

    “那是最好。不过,咱们还得再上一道保险,在她的舞鞋里的底子里加了几十支细小的活扣,只要她走到了五色封土上面,这些活扣受绷簧控制,一定会将五色封土留在活扣里。”

    “《落海棠》里有一大段腾空跳跃的动作,荣妃在跳这一段落时,一定会把舞鞋里的五色封土抖落下来。本宫已布置好,当天临华殿里的地毯将铺月白色织瑞鹤纹的宣城丝毯。只要五色封土落下来,一定显露无疑。”允央说这话时,眼神深不可测。

    “娘娘,您怎么肯定荣妃与她的父亲兄长一定会去五色封土台,那里可是皇上在元日里祭天的地方,是一年里的国运所在。那个地方比宗庙还要重要,重重封锁,他们怎么会选在那里见面。”饮绿的神情表明这才是她最担心的环节。

    允央此时站了起来,走到墙角楠木花架上摆着的一盆玉露宫粉梅旁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柔若轻容纱的花瓣:“几看疏影低回处,只道花神夜出游。容妃一向自视极高,行事也忌讳与凡人流俗,因而不能以一般人的行为方式来推测她。”

    “鲁国人的习俗是凡行大事之前,定要祈愿立誓,鲁国候一家对于此事更是虔诚。既然荣妃千方百计把她的父亲与兄长召入宫中,就一定会和他们完成祈愿立誓的仪式。在这汉阳宫中,集天地灵气于一处的地方,便是五色封土台了。”

    “本来,荣妃完全可以选一个安全又隐蔽的地方来进行这样的仪式,但以她的自负与野心,她一定会选在五色封土台。所以,咱们只要耐心等在宴会上就行,荣妃自然会带来咱们最想要的东西。”

    饮绿听罢,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她还是走到允央身边低声说:“娘娘对荣妃分析的很透彻。但是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像荣妃这样的人,能想到用红蒿草和糟汁这么偏门又致命法子来害人,心细一定比常人更要细致几倍。”

    “比如舞鞋这种私密又易更换的东西,荣妃怎会只带一双?若是她来到淇奥宫在娘娘面前假意穿上了舞鞋,到了暖轿上再换下来了,该怎么办?”

    允央听罢深吸了一口气,赞许地看着饮绿:“你真是本宫身边的至宝,你能想到这一层,着实不易。为了保证荣妃一定穿上这双鞋,咱们只能把她带的备用舞鞋破坏掉,哪怕仅仅出现一个小口子,荣妃都不可能再穿。”

    “元日当天她的行程应是在古华宫里换好舞衣-,再到本宫这里取了首饰与舞鞋,之后她一定会推说,要回古华宫细细打扮一番而离开。”

    “这段时间,是皇上在永寿殿召见各国使节的时间,而后宫的妃嫔都在利用这段时间梳妆打扮,可以说这是荣妃与她父亲兄长去五色封土台最好的机会。正因为她要利用这段时间去祈愿立誓,所以根本没时间再回古华宫再换其它舞鞋。”

    “只要她能穿着这双底子上加了活扣的鞋去了五色封土台,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宴会之上众目睽睽,五色封土从它的鞋子里掉落出来,谁都会明白她做了什么,只要皇上明白了其间的原由,荣妃以及她的父亲兄长,她们鲁氏一族算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说到这里,允央的神情更加严肃了起来:“元日宴会那天,荣妃到淇奥宫取嵌玉金头面时,本宫一定会极力诱她上暖炕,一起挑选首饰。”

    “到时,本宫再让铺霞进来送点心,你就在旁边提醒着雪珠,让她到溢芳斋查一查食材里可有令荣妃产生排斥症状的东西。当天是元日宫宴,雪珠自然会备加小心,所以你只需要轻轻一点拨,她一定会随铺霞去溢芳斋。”

    “这时,你顺理成章地接过铺霞送来的茶点,进了内殿,你可以当成无意地将茶水洒到荣妃的鞋子上,这样她就不能再穿来时的鞋。”

    “再让石头到外面招呼荣妃带来的人到厢房里领本宫发的元日喜钱,趁着荣妃暖轿里没人的当口再让执壶拿小剪刀剪下荣妃自己带来舞鞋上的一朵珠花。因为以她的脾气来看,只要这双舞鞋上有一点点的瑕疵,荣妃就一定不会再穿这双鞋。”

    “所以由于时间紧迫,荣妃就只能穿着从咱们这里取走的舞鞋来完成元日这天她要完成的所有任务,咱们也就基本算是成功了。”

    饮绿听了默默无语,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

    允央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满含歉意地说:“是本宫没有本事,不能让淇奥宫独宠于汉阳宫,眼见这里日益势微,只好出此冒险又狠辣的招数,让你们陪本宫以身犯险。”

    饮绿听到允央这样说,一时眼眶都红了,她只好低下头为允央整理着腕子上和袖子绞在一起的一对水晶连珠金龙头镯,掩饰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虽然是淇奥宫的主位,但在奴婢心中,淇奥宫也有宫人的一部分,这里就像是奴婢们的家一样。娘娘您上次差点被荣妃害得丢了性命,当时奴婢就觉得如同至爱亲人被人算计了一样,根本就咽不下这口气。咱们这次只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若是荣妃她自己安分守己,那咱们就是白忙活一场。她要是如预测那样贪心不足蛇吞象,那元日之夜的原形毕露,也是咎由自取。”
正文 第415章 寂寞烟篁洲
    &bp;&bp;&bp;&bp;元日这天终于来了,接近傍晚时分,淇奥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饮绿姐姐,看我挂得可整齐啊?”

    石头站在一个檀木绣墩上,正在往墙上挂着一对百宝嵌花卉漆挂屏,挂屏上所嵌花卉一为白梅,一为红梅。白玉做白梅,红碧玺作红梅。

    饮绿拢着双手站在石头旁边,细仔比较了一番说:“再挂得高一点吧,要不显得屋顶低了些。”

    石头开始重新布置屏,嘴里还在说着:“内府局今年送来的这对挂屏也太素了些,大过年的,不该挂对飞扬跋扈的门神吗?”

    “多嘴,娘娘喜欢那些吗?”饮绿呛了他一句,然后转身往内殿走去。内外殿相通的雕花门上已换了品红色万字边五鹤莲花薄绒门帘。饮绿掀开门帘刚进去,就惊呼一声:“好你个淘气鬼,要不是娘娘护着你们,早把你们挂到外面受冻去。”

    原来,内殿的门边上挂了两只金鸟架,架子上立着两只通体雪白,只有头顶有一撮橙色羽毛的凤头鹦鹉。

    这两只鸟正在玩水,把翅膀展开,不停扑打着鸟架子上装着水的葫芦形小金桶。饮绿一进门,正好被这两只鸟扑了一脸水雾。

    饮绿一边拿帕子挡着脸,一边哀求着:“娘娘,今年迎新的这两只鸟也太闹了些,一会来了客人会把人家吓着的。”

    允央正坐在梳妆台前带着一对金镶宝八珠耳环,见饮绿是真的急了,便笑着说:“本宫这屋子里****都是清静的,过年了,来个两个爱热闹的,本还想着换换风水,可巧你又看不惯。罢了,就依了姐姐,把这两只鸟挂到门口的桃符边上吧……”

    允央的话音还没落,两只凤头鹦鹉一听“桃符”两字,就让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立即停止了折腾,张嘴说道:“夜风吹醉舞。庭户对酣歌。愁逐前年少,欢迎今岁多。桃枝堪辟恶,爆竹好惊眠。歌舞留今夕,犹言惜旧年。”

    允央和饮绿被这两只鸟儿忽然冒出的诗唬了一跳,面面相觑片刻后,饮绿叹口气:“虽是闹的慌,却也有让人欣喜的地方,今年鸟雀司确实是用心了。”

    说完,她还是把两只金鸟架子取了下来,准备拿到殿门口去。

    这时,外殿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敛贵妃娘娘这里就是与众不同,连鹦鹉学舌都要念些诗文,老奴这样的,若是以后没有备下几篇好文章都不敢再登淇奥宫的门了。”

    允央一听是刘福全的声音,心里一惊:“他已多日不来,今天元日,却忽然到访,可是皇上有事传召?若是这时被召走,一会荣妃来了该怎么办?”

    允央机警地看了饮绿一眼,饮绿马上会意,她回身掀起帘拢朗声说:“刘公公,龙马康健,松篁不老,四季平安,一顺百顺。”

    “哈哈,哈哈……”刘福全还没见到人,就迎面得了几句吉祥话,十分受用,不由得喜上眉梢:“饮绿姑娘,真会说话,要不说你是汉阳宫里数得上的机灵宫人。可惜呀,老奴虚长几十岁,今天也没备个福包过来。不过就算备了,也怕姑娘看不上眼。”

    饮绿见到刘福全先行了个揖礼道:“刘公公若是真心怜惜晚辈,就多来几趟淇奥宫,说些长信宫里好玩的事,省得我们娘娘等的心慌。”

    允央这时横了一眼饮绿道:“刘公公别听她胡说,她知道今天是元日,本宫不会处罚她,由着性子乱嚼舌头。”

    刘福全低头一笑:“娘娘和宫人如此和睦,亲如一家,真是汉阳宫中少见。不用饮绿姑娘说,老奴也爱来这里,谁不愿去暖洋洋,热乎乎的地方呢?”

    “皇上其实也想过来看看贵妃娘娘,只是太忙,抽不出身。这不,南诏王进贡了一个盆景,皇上只看了一眼,就说,这是贵妃喜欢的品格,马上就命老奴给淇奥宫送过来。”

    允央低头谢恩后说:“过年的赏赐内府局昨天就分派过来了,今天还要皇上再费心,实在是受之有愧。”

    刘福全道:“皇上惦记娘娘,却是不爱明说,只请娘娘在这些细节上多多体会才好。”

    允央脸一红,低头不语。

    刘福全这时命人将一个硕大的水晶花盆抬了进来,放在殿角,只见这个花盆有两部分。一部分盛着黑土,上面种着一把翠绿如烟的竹子与几枝艳若玛瑙的红蓼,另一部分则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鱼缸,里面游弋着十几条杏黄色的小鱼。

    允央低头叹道:“这种盆景还是第一回见,倒像要把园子里的小池塘搬进屋里来一样。”

    刘福全道:“此物叫‘烟篁洲’。竹子与红蓼都是南诏特有的品种,就是这十几只鱼也是大有来头。南诏使者说这叫月光鱼,只要被月光照上几个时辰,就能自行发光。您夜里睡醒来看,这里就像有十几个会游泳的小宫灯一样。”

    允央被他的话逗乐了:“如此的江珍海错,闻所未闻,本宫今天算是长了见识。”

    又寒暄了几句,刘福全说皇上那里还有事,就急着告辞了。

    允央知道元日当天皇上要去永寿宫,长春宫,入夜还要去临华宫自是忙的不可开交,所以也没留他,只让饮绿将贺春的福包拿了几个塞给了刘福全和跟随他来的几个小太监。

    待人们都离开后,允央端坐在暖炕边上,看着刚送来的烟篁洲,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屈原的《九歌·山鬼》中曾有一句“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意思是在幽深的竹林里不见天日,道路艰险难行,独自来迟。

    元日之际,正月初一,皇上送来这个烟篁洲的盆景,虽然允央明白赵元是出于一番好意,但她却不知为何对于此物始终爱不起来。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允央心底却隐隐感觉到这个盆景从里到外都透着身不由己的寂寥之意,稀疏的竹子,颓然的红蓼,还有茫然无措的游鱼,甚至还有这渐行渐远春日……
正文 第416章 计划太顺利
    &bp;&bp;&bp;&bp;正当允央胡思乱想之际,宫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允央心里不由得轻轻一坠,暗想:“该来的总算是来了,今天的你来我往,就要开始了。”

    果然,一阵馥郁的芙蓉点雨香的味道传了进来。允央起身,声音不高不低的说:“荣妃妹妹来了吗?”

    荣妃轻快地应道:“姐姐都没见到人影,就猜出是谁啦!”

    这时,随着帘拢上的金钩叮当作响,荣妃身姿婀娜地闪了进来。

    “瞧你这柳腰软的,还没到临华殿呢,这就要跳起来了不成?”允央故意有些醋意地轻轻捏了一下荣妃的面颊。

    荣妃轻轻拨开允央的手,脸上的甜笑却是浓的化不开:“姐姐又取笑我了。今夜独舞之事也是得了姐姐的照应才有,若是姐姐此时身子感觉好些了,妹妹愿意现在就换回来。今天晚上在皇亲国戚前起舞的还是姐姐,妹妹绝无半点怨言。”

    允央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姐姐开了个玩笑,你还当真?你跳得不知比姐姐好了多少,能者多劳,今晚独舞的差事,只怕你是逃不掉了。”

    “今天元日,妹妹也没准备什么贺春礼,只把一幅从家里带来的缂丝《青碧山水图》送给姐姐,还请姐姐不要推辞不收。”荣妃看着允央一脸的纯真。

    允央看着她的眼睛,真是清澈如水,若是不明白她之前的所做所为,此刻一会被荣妃的这个表情打动,因为她是这样标致,这样年轻,又是这样不谙世事……

    然而,允央毕竟已不是从前的允央,现在她已学会不只用眼睛去看荣妃的一举一动。允央依然不动声色地迎着荣妃的目光:“那就却之不恭了,正好本宫寝殿里缺个挂在墙上的挂屏。用妹妹这件缂丝绣品来替代是正好。”

    说完,允央没有回头,拉着荣妃的手就要往暖炕上走,没想到马上就要上暖炕的时候,荣妃忽然停住了脚步:“姐姐,时间紧迫,妹妹还要去到临华殿里先熟悉一下舞蹈时的环境,所以不能在淇奥宫里长留了。

    “熟悉临华殿的环境是很重要,可是你别忘了,舞蹈时插在发髻上的头面也不容得半点马虎。”允央听说荣妃马上要走,一时有些走神,但她还是稳住了情绪,不慌不忙地说。

    荣妃还想推辞,允央不由分说就将她半拽半推地引上了暖炕,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脱下了凤头鞋,允央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饮绿按计划端着两盏茶和一些果子蜜饯走了进来。进门的瞬间,饮绿抬头与允央相视一眼,允央用极细微的动作点了下头。

    饮绿会意,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她一本正经地从走到炕桌跟前,先把果子蜜饯取出来摆好,接着又往外拿茶盏,端第一杯时没事,端第二杯时,饮绿故意腕子上一松,手里的茶怀越来越斜,终于有一股水从茶盏里流了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荣妃的鞋子里。

    “奴婢该死,请荣妃娘娘恕罪。”饮绿一见茶洒了出来,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

    荣妃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放在填漆首饰盒里的嵌玉金头面,根本没发现室里有异常。忽然听到饮绿自行请罪的话,荣妃这才抬起头。

    她先是看了看漏进水的鞋子,又看了看跪在下面的饮绿,不以为然地说:“快起来吧,大年初一,什么死呀活呀的,也不怕忌讳。这双鞋子穿不成了,没关系,本宫还有其他应急用的鞋子,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饮绿起身,千恩万谢地走了出去。

    这时,允央在炕桌上支起了一面海兽葡萄纹的铜镜。接着她拿起一枝掩鬓,轻轻插到了荣妃的发髻间。

    “果然是汉阳宫里的一流点翠匠人做的,看这翠色艳得像是马上就要从累丝金扣里漫出来一样。”荣妃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赞不绝口。

    允央一边附和着,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想着此时饮绿她们在外面能不能顺利地按计划行动。

    荣妃好像一点也没有查觉到有任何异样,她对着铜镜左比右比,似乎要选出最好的位置把这副金头面别在上面。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殿门口的帘拢作响,允央欣喜地望去,果然看到饮绿端着一盘翡翠碧玉糕走进来。

    允央心道:“终于等到她回来,不知派执壶要做的事,他们办好了没有?”

    饮绿动作轻柔又无声地将托盘中的糕点放到炕桌上,然后准备慢慢退出去,就在这个瞬间,她悄然抬头,给允央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一切顺利。”

    看到饮绿的这个表情,允央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这时,荣妃已经戴好了所有首饰。她有些歉意地说:“时间紧急,妹妹还想回古华宫将这支舞再好好练习一下,所以不能陪姐姐饮食了。”

    允央知道其中原委,自然是不会强留荣妃,只道:“妹妹若是有事,那姐姐也就不留你了。还请你回古华宫准备今夜的独舞吧,毕竟这是你入宫后第一次重要的独舞,还是多练习几回为好。”

    荣妃点点头,刚想要从火炕上下去,就记起自己的鞋子刚才被弄脏了。她眉毛一拧,愣在了那里。

    允央在旁看到了,马上说:“妹妹别急,这不是还有新送来的配套舞鞋吗?你先快快换上,就当为了晚上的独舞提前换好了鞋子,也能节省下了不少时间。”

    荣妃听罢柳眉一挑:“姐姐好主意。”

    一边说着安慰的话,允央一边看着荣妃将舞鞋换上,接着她自己也下了地,一直将荣妃送到了殿外。

    荣妃走后,允央也快到更换晚上宫宴衣服的时候。

    饮绿站在允央身后,为允央拢着秀发道:“娘娘,你说,荣妃她就一点都没察觉吗?”

    允央看着菱花镜中饮绿有些慌乱的脸道:“怎么好好问这个?你是不是发现荣妃有什么不一样了?”

    饮绿想了想道:“那倒没有。可能是奴婢胆子太小了。”
正文 第417章 新桃已登门
    &bp;&bp;&bp;&bp;饮绿为允央换上粉紫色缎绣玉堂富贵纹妆花礼衣,霞帔上用白玉的龙穿荔枝纹佩作为了坠子。今天允央梳了归云髻,上面戴了贵妃仪制的金镶宝珠点翠凤冠。

    饮绿细心地给允央系好凤冠后的金丝绦带,又默默为允央带好了金錾二龙戏珠镯,最后又抬手为允央理了理金累丝嵌珠连环纹耳饰。

    见饮绿一直都没有说话,允央知道她内心还是很紧张的。于是她回头望了一眼饮绿道:“不要想太多了,今天是正月初一,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其他的都不要再想。一切有本宫就是。”

    饮绿点了点头,主仆二人这才起身稳步往外面走去。

    去临华殿的路上,宫街上灯火闪亮,宫人门都换了新春喜气洋洋的牵牛红色的绸罩衣,恭敬地立在宫墙边上。

    饮绿带着白羊皮的笼手,走在暖轿旁边,忽然她看到了什么,抬手让轿子停了下来,然后凑到轿帘边说:“娘娘,前面有宫人在天渊池旁边放爆竹,声音太吵,怕惊着娘娘,所以奴婢斗胆回娘娘,不如绕路走吧。”

    没想到允央听罢却说:“扶本宫下轿,本宫要过去看看。”

    饮绿吃了一惊:“娘娘,您不是一向不喜欢吵闹的声音吗?爆竹的声音巨大又刺耳,只怕引起娘娘不舒服,咱们还是绕开吧。”

    允央摇了摇头,执意下了轿子。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天渊池边有火光灼灼,就拉着饮绿一起往火光那边走去。

    原来,汉阳宫虽然规矩多,但是在元日是这样的大节日里,对宫人们的要求还是十分宽松。一些年纪小的太监宫女,就是像民间的小孩子一样,聚在一起点起火堆,大家一起放爆竹,抢铜钱玩,好不热闹。

    允央走到离火堆十几步的地方,看到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和宫女,怀抱着一把竹节,跑到火堆旁边,拿着竹节一起往火堆里扔,看谁扔的远。

    竹节掉到火堆里,片刻后就“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这声音极为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天渊池旁,这爆竹的声音传到了很远。

    小太监小宫女被竹节爆裂的声音吓得惊叫起来,拼命往后躲,待到声音小一些了,就又一次凑过去,往里再扔竹节。这样来来往往,忙得不亦乐乎。

    允央看着这火堆里迸出星星点点的小火花,还有围在火堆旁欢笑着的宫人,一时心里感慨,轻声说:“爆竹声中腊已残,绀酥酒暖烛花寒。朦胧晓色笼春色,便觉风光不一般。”

    这时允央身边有一个声音传来:“《荆楚岁时记》记载:“按《神异经》云:西方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则令人寒冷,名曰‘山臊’。人以竹着火中,暴普有声,而山臊惊惮远去。”

    允央一惊,扭头看去,发现辰妃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

    辰妃今日头上戴着金镶宝钿花鸾凤冠,身上穿着鹅黄色云纹八仙八宝织金绸礼衣,外罩雪灰色熏貂披风,面色安详,神情温婉。

    她看到允央,往前走了一步,低头行了礼道:“辰妃恭祝敛贵妃娘娘正旦如意。”

    允央扶起辰妃道:“姐姐亦同样阖心称意。”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允央扶着辰妃的手臂转身缓缓地往暖轿那里走。一边走,允央一边和辰妃说着话:“姐姐也爱看放爆竹?”

    辰妃微微低着头说:“妾身也是路过而已,正巧看到敛贵妃往天渊池边走,故而下轿过来请安。”

    允央脚步微微一收:“姐姐是说,是因本宫才过来看爆竹的吗?”

    辰妃也顺势走慢了些:“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只是春符还未旧,新桃已登门,年年都有还算崭新的旧符被换下,让人看着实在是心疼。”

    允央听罢轻轻叹了一口气:“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自古以来,世事如此,汉阳宫又如何能够免俗?”

    “敛贵妃,”辰妃顿了一下,眼神幽深地看着允央:“您心肠软是众所周知的,只是蜂虿有毒,豺狼反噬,对这些东西心软,只怕最后伤的只有自己。”

    允央脸色紧张了起来,她停住了脚步:“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还请姐姐明示。”

    辰妃轻轻推开允央的手,又行了一礼道:“妾身刚才过来时见到了今晚的礼官马大人,便与他闲话了两句。他告诉妾身,据说爆竹虽然能吓跑山臊,但是却难以除根,爆裂的声音一过,此怪依然会返回,故而他作为今夜宴会的礼官,将不会在临华殿外安排爆竹。”

    允央一听,心中震惊无比,但她还是极力定住精神道:“马大人,不是要回南疆老家过年吗?怎么没有去?”

    “这其中的原因,妾身就不知道了。”辰妃平静地说。此刻已快到各自的暖轿前,辰妃在转身离去时回头淡淡地说:“妾身今天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仰慕敛贵妃的为人,只是不想看到由于心术不正的人居心不良,从而让汉阳宫陷入腥风血雨之中,毕竟妾身是有孩子的人,下一代能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允央拢了一下眉心,正色道:“姐姐的心思,本宫明白。”

    辰妃嫣然一笑,上了暖轿,很快离开了。

    允央见辰妃的轿子走远了,这才命人起轿。坐在轿中的允央,神色已无刚才的恬淡,她有些焦灼地思索着:“辰妃的意思是今夜的礼官已被荣妃替换掉了。如果此事属实的话,荣妃倒底有什么打算?”

    “再者,路勇最重要的工作并不是在宴会的现场,如果他被临时替换掉了,他还能完成份内的差事吗?如果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改天换地,那我该怎么办?”

    她无助地扯着衣襟上一对鸳鸯戏花金纽扣,眉心拢得更紧了些,不由自主地开始咬起了嘴唇。
正文 第418章 五色封土台
    &bp;&bp;&bp;&bp;与此同时,汉阳宫中心的五色封土台上,空无一人,周围也静悄悄的。

    罩着渐渐浓厚的暮色,三个人影,从三个方向慢慢地登上了五色封土台。

    一席红底串枝石竹花金宝地罗裙,缓缓向环型的五色封土走去。这缕华美飘逸的鲜红色,轻盈明快地掠过代表天下百姓的黑色封土,又穿过了带表天下举子的绿色封土,接着毫不停留地迈过了代表大齐武将的蓝色封土,然后在代表核心权力贵族的绛紫封土上放慢了脚步……此刻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过来,在绛紫色的封土上立住了。

    见别人立住了,这席红裙又再次起步,向前迈了一步,最后站在了五色封土的最中心代表天子权力的黄色封土上。

    另外两个却站在绛紫色封土上,再没有动过。

    “妹妹,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不就是找一个地方祈愿发誓吗?何必选在这里?”鸿国公神色紧张地说。

    “哥哥,祈愿发誓可是鲁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怎么能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算了。”荣妃声音轻快地说:“如果是那样,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劲将父亲与兄长请入宫来。”

    “烟儿啊,”南嗣王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担忧:“你还没有获得皇上的隆宠,行事这般招摇,只怕不好。”

    荣妃听罢,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父亲与兄长为何对我这样没有信心?我既然敢请父亲与兄长前来,在这五色封土台周围自然已经布置妥当,根本不会有人看到我们。”

    南嗣王又看了荣妃一眼,低声年醒道:“你快到这里来。黄色封土是天子所踩之地,你可不能站在那里。”

    荣妃低声浅笑道:“我是天子的女人,自然可以与他并肩站在这里,你们都别婆婆妈妈的了,咱们还是赶紧办正经事为好!”

    南嗣王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向极有主意,从不会被别人左右,自己再多说也没有意义。于是,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多烟,然后将身子的方向调整了一下,变成直面正南方。

    鸿国公与荣妃跟随父亲,将身子都调整到面向正南方,神情肃穆起来。

    “我,鲁赤亭,携子女向天神行礼。天神在上,请保佑我们一家愿望终成真,我们三人始终都呆在大齐国的核心权力中心。”

    “我,鲁多鸿,与父亲同心同德,一定将本族的势力发扬光大。鲁国的国号虽然没了,但是我们的权力却要更升一级,成为大齐国的栋梁。”鸿国公神情庄重地起誓。

    荣妃看着父亲与兄长一本正经地祈祷,嘴角不由得挑了一挑:“你们实在是太过谨慎了,我们鲁国虽然被大齐消灭,但是我们鲁国的贵族却没有受到一点刁难。这正是深入大齐权力链条的好机会。”

    “所以,我鲁多烟在此起誓,一定要用尽平生所能,将鲁国的人才安插到大齐国的各个要害部门。也要让鲁国的风俗潜移默化地出现在节日中的洛阳城里,总之大齐就是我们鲁国人的大齐,无论鲁国还存不存在,只要我们鲁国人在,那天下就是我们鲁国人的。”

    说完,荣妃俯身抓起一把黄色的封土,往空中一扬:“我鲁多烟今日所立此誓,必定用尽全部力量完成这些誓言,绝不负苍天厚爱。如果有一天此誓达成,鲁多烟必与大齐皇帝并肩站在这里还愿。”

    南嗣王与鸿国公看着荣妃站在黄色封土里的一举一动,忽然没有刚才那样担心了。鸿国公扭过头,悄悄地和南嗣王说:“父亲,我怎么觉着妹妹的心愿一定能成功呢?”

    南嗣王脸上浮出一个自豪的神情:“我的女儿,无论是模样还是头脑,从小就是人中之凤,这样人纵然没有在合适地时间出现在皇上面前,但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将她应该得到的东西抢过来。”

    “与皇上并肩而立算什么?若是多烟能诞下皇子,那以后大齐的江山便是我们鲁家人的了。”

    鸿国公听罢,连连点头:“我这后半辈子就靠这位好妹妹了。”

    “靠是可以靠,但却不要给她惹麻烦。你没看到,她现在也是有许多烦心事要解决呢!”南嗣王横了儿子一眼。

    鸿国公陪上一个笑脸说:“因为我处处比不上妹妹,从小到大,父亲都看不上我。不过没关系,我与您一样喜爱这个足智多谋的烟儿。”

    “只要能助妹妹的一臂之力,儿子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毫不犹豫!”

    “啊呸!”南嗣王不满地呛了儿子一句:“大过年的,说什么话呢!粉身碎骨这样的词怎好用在自己身上!”

    “儿子知错了。”鸿国公低头赔着不是。

    “你们在聊什么呢?父亲大人,若是现在祈誓之仪已经完成,那我们便要早些离开这里。”荣妃话语间透着果断与机灵:“今夜的宫宴是我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皇亲国戚面前,这一次能不能给这些人留下好印象,就靠这一回了。”

    南嗣王听罢,忙对着苍天拱手道:“天神在上,我鲁姓一家三口将从此洗心革面,全心侍奉天神,只求天神能将多烟的誓言记下,助我女儿心愿达成。”

    说完,他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地拜了天神。

    鸿国公与荣妃看到父亲的举动,都自觉地跟在后面跪拜起来。

    在离开五色封土台之前,荣妃趁他们不注意,一把将父亲与兄长拉进了天子封土——黄土之中。

    踩着赤金色的黄土,南嗣王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赶紧跳出了来:“多烟,天色渐渐晚了,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去临华殿吧。”

    荣妃浅笑嫣然地说:“只要快点回去了。除了要让皇上见识一下多烟的舞蹈,还要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办。这个节骨眼上,时机的把握至关重要,女儿可不想错失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南嗣王与鸿国公相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三个人就像刚才出现时一样,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了过去,接着便消失在茫茫夜色。
正文 第419章 临华宫夜宴
    &bp;&bp;&bp;&bp;月光下,临华殿紫烟缭绕,祥云笼罩,一派其乐融融的节日气氛。

    殿门口,十几个宫女拿着六把巨大的长柄孔雀羽缀金绒球宫扇,在缓慢地来回摇动,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大殿中的空气流通,也让门口香熏炉中的苏合宫香飘散得更加均匀。

    允央在这羽扇的摇曳中飘然步入了临华殿。

    大殿正中十几位乐师正在演奏迎宾乐曲,丝竹声绵延不绝,宾客们都已就座,正在互相寒暄问候。

    宫人们端着统一的朱漆雕花托盘,上面有的放着菜肴点心,有的放着美酒宝器,顺着宫墙来往穿梭,皆步履整齐,安静无声。

    赵元坐在大殿正中的金漆雕龙纹宝座上,他今天身着明黄色缎绣云龙纹缂丝袍,头戴七宝攒珠飞龙金冠,正微偏着头听皇后说话。

    皇后今天穿着与赵元同色的缀绣八团彩云金龙纹袍,头上系着九龙四凤冠,正侧着身子面带笑意地对坐在旁边的赵元说着什么。

    辰妃与荣妃已经到了,她们坐在允央的下首位置。倒是敏妃意外地被安排在妃嫔席的最后一位,她最先发现了允央,马上站了起来屈膝行礼,神态间已没有之前的傲慢矫情,着实变得恭顺了许多。

    允央颔首回礼,心里暗想:“多日不见敏妃,她竟然转了性子,可见荣妃入宫以后,注意力一定没有只停在隆康宫与淇奥宫。辰妃刚才的暗示,敏妃现在的态度,都说明荣妃已经与她们打过了交道。短短两个多月,荣妃的触角已遍布了整个汉阳宫,细想起来真令人害怕。”

    允央不动声色地来到赵元与皇后面前跪下,行了大礼。

    皇后抬头,眼角掠过一丝寒光:“敛贵妃真是娇矜呢,元日的宫宴,大家都到齐了,你才来,可是成心让皇上与本宫等你了?”

    允央神情一窘,低头道:“不敢。”

    赵元一摆手示意皇后不要再说下去:“宫宴开席的时辰未到,敛贵妃不算迟到。”说完,他微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允央道:“淡恬敏逸,秀骨姗姗。”

    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下:“看来以后皇上奔赴战场之时要让武备司把金甲上的护心镜做大两圈,否则以皇上的偏心程度,一般的护心镜,怎能护得住?”

    赵元被她的话逗笑了:“梓童一把年纪了,终还是少不了伶牙俐齿的小女儿心性。”

    允央起身缓缓往自己座位上走去,心里暗想:“看来,皇上今天的心情不错。不知这场宴会结束时,他还能否这样朗声而笑?”

    宴会开始后,少不得众人寒暄共话家长,席间允央自然的扫了几眼南嗣王、鸿国公。他们被

    安排在皇亲席中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超过了皇后的娘家人。

    其他京中显贵更是频频举杯向他们敬酒,纷纷与他们套着近乎,可见这两位亲晋的一品候在朝中颇有人缘。

    再看荣妃,一身盛装,美若天仙,举止端庄,神态温柔,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父亲与兄长的风光体面而沾沾自喜。

    与之相比,其他几位妃嫔,因为没有荣妃这样出身高贵,又手握兵权的娘家人,自然面上也是讪讪的,在这宫宴之上都颇为沉默,兴趣索然。

    就连与荣妃暗地里交好的皇后,也察觉到自己弟弟的风头都被南嗣王、鸿国公抢了去。她虽然没有像平时那样当场就发作起来,可是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完全没了刚才宴会开始前的神采飞扬。

    饮绿立在允央身旁,为她布了一碗百味栗子炖鸡羹,允央用银匙盛了一点放进嘴里,无意间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赵元。

    只见他正与旁边的达官显贵说话,神色明快又舒朗,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妃嫔集体的缄默。

    很快,赵元就发现了允央投过来的目光,他把脸转向允央,嘴边浮起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可能是想到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允央却不敢对他舒心而笑,只好把目光轻轻移开了。

    允央低头继续品着羹,心里却开始有些了然了:“宴会上的官员争相向讨好南嗣王、鸿国公,只怕并不是因为荣妃,而是为了巴结赵元。今夜无论座次还是规格都是按赵元的意思安排的,这些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已经感觉到皇上身边的下一个红人肯定出自南疆鲁家了。”

    “如果这是赵元的意思,那么过一会自己将做的这些事到底还有没有意义呢?”允央放下玉碗,轻叹了一声,目光却比刚才坚定了些:“不管朝堂上的争斗是如何进行,也不管汉阳宫里要刮哪股风,我要做的就是让皇上看清真相。不管他怎样权衡选择,我都要尽可能把危险因素摆在他面前。”

    允央这边正想着,忽听今晚的礼官马大人说:“看到此时众位宾客兴致正高,荣妃娘娘要为皇上与贵客舞一曲《落海棠》。”

    荣妃此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着赵元行了一礼道:“为了将这一曲《落海棠》跳出高绝古韵,臣妾为此舞重新编了乐曲,只是其中需要有一段长腰鼓伴奏。听说皇上是打长腰鼓的高手,臣妾斗胆请皇上与臣妾共同完成这支舞曲。”

    说完,荣妃面带红霞,娇羞地低下了头。

    赵元看着她,脸上还是带着舒朗的微笑:“荣妃的独舞定要用宫中最好的乐师,朕的鼓技不过尔耳。朕记得敛贵妃的长腰鼓奏得堪称一绝,所以还是请她来助你完成这一曲吧。”

    说完,赵元对允央一示意,允央马上站了起来道:“谨遵圣命。”

    见允央如此配合,赵元神情颇为惬意。

    他对众人说:“朕的两位爱妃要共同完成一曲《落海棠》,这真是汉阳宫里多年不遇的盛事。来,将朕珍藏的黑釉蓝斑瓷腰鼓拿来。”

    “此鼓乃是前朝宫廷所收,后流落到北疆契丹人手里。朕当年戍北时,无意中听说了此鼓,花了十匹宝马,才将此鼓请回。今夜,朕虽不能参与演奏,但却是可以提供宝器,与诸位共襄雅音古韵。”
正文 第420章 改编《落海棠》
    &bp;&bp;&bp;&bp;允央此时已从宴席上走了下来,来到大殿中央,站到了演奏的乐师前面,这时有宫人送上来秋香色软垫,铺在允央的脚下。

    允央跪在软垫上,两个宫人将黑釉蓝斑瓷腰鼓抬了来放在了允央的腿边。允央这才看清了这支传说瓷鼓的模样。

    这支瓷鼓形状规整,在黑釉上泼出淡蓝色的斑纹,呈现出水墨浑融的韵致。瓷鼓两头包着熟牛皮,轻触就已铮铮作响。

    荣妃没有请动赵元,神情中终是有些怅然,见允央为自己伴奏,只能勉强挤出点笑意到:“有劳贵妃娘娘了。”

    允央颔首浅笑:“妹妹何需客气。”乐师递过来荣妃新改编的舞曲,允央仔细看了一遍后,对后面的乐师说:“准备好了吗?本宫要开始演奏了。”

    看到乐师们点头,允央就开始用双手拍击放在自己腿边的黑釉蓝斑瓷腰鼓。鼓点先慢后快,清扬飘逸,听过后,众人真的好似看到春日里海棠花瓣随风纷纷落下的情景。

    伴着忽快忽慢的鼓点,荣妃轻盈一跃,跳到了大殿中的宣城丝毯上,开始了独舞《落海棠》。荣妃不愧是舞蹈高手,举手投足,轻重得当,快慢有致,大殿中的宾客都看得入神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落海棠》算是一则传统舞蹈,在座的达官显贵看过不止一两遍,难得的是经过荣妃稍加改编,竟然让《落海棠》给人脱胎换骨之感。

    她不仅在舞曲里加入了声音清脆的腰鼓,而且将整支舞曲的节奏加快了。伴着更有活力的乐曲,荣妃在舞蹈中加入了大量的跳跃动作。

    她的腰肢极为柔软,舞衣又选用纤薄的轻容纱,所以跳跃起来,衣裙翩翩,好像傍晚时分的彩云浮动,又如微风下的碧水轻波。

    其舞姿优美,前所未有,舞曲新颖,闻所未闻。众宾客经过刚开始惊艳地沉默后,渐渐开始交头结耳,议论起来。

    允央一直低头拍击鼓面,直到自己要演奏的部分全都结束后,她才有时间抬头欣赏荣妃的舞蹈。看了一会,允央在心里暗暗叹道:“荣妃这南疆第一美人的名号真不是白来的,不仅在舞蹈技巧上先声夺人,就连一颦一笑也充满了高风雅韵。”

    允央抬头看了一眼赵元,只见他手中正握着一支玉杯,目不转睛地盯着荣妃,似是被她此刻的舞姿所吸引。

    看着这一幕,允央心里莫名地刺痛了一下,她低下头,不再看着赵元,想极力平复着情绪。

    就在这时,荣妃开始了一段长时间的旋转,随着她旋转的加快,腰间的舞裙如波浪般翻滚飞起,随着乐师一阵急促的弹拨声戛然而止,荣妃的身体也如殷红的海棠花一般飘落在月白色的宣城丝毯之上。

    众人皆意犹未尽地鼓起掌来,荣妃则从丝毯上站了起来,气息未匀,娇喘吁吁。

    皇后带着冷淡的口气说:“荣妃好身段,好姿容,这曲《落海棠》,倒是比平时看的别致些。”

    赵元接过话道:“皇后说的是。朕看来,荣妃这一身舞衣着实耐看,首饰也配的得当。”

    “皇上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了?”皇后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臣妾一直以为皇上只看重妃嫔的举止容德,怎么也开始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了?”

    赵元本是想随口夸奖荣妃几句,没想到却被皇后揪住了不放,一时脸上神情也颇为尴尬。他没再解释什么,正想说因荣妃献舞有功,要赏赐一些金银和绢帛的话。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礼官马勋走到殿中拱手行礼道:“回皇上,微臣有事要奏!”

    赵元微微一怔,旋即平静地说:“马爱卿有话请讲。”

    马勋神色严肃地说:“微臣是今是夜宴的礼官,职责就是查找、发现和纠正宴会上所有人不合礼仪的事情。虽然荣妃娘娘刚才的舞蹈出神入化,令人赞叹,但是微臣却不能因此而疏怠于职责。所以,微臣要参荣妃娘娘一本,因娘娘穿着犯了宫中大忌讳。”

    马勋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荣妃好端端地为何会被参了一本。赵元亦是同样的想法,他想要息事宁人,于是低声说:“马爱卿何出此言?今天是正月初一,新春伊始,大家皆喜气洋洋,马爱卿不要做一些扫兴的事。”

    赵元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不要再参本了,大过年的大家和和气气就好。皇上的意思,马勋怎会不知道?只是为作礼官如果发现问题不及时指出的话,他也有悖于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

    “皇上,微臣发现荣妃娘娘为了姿容美艳,竟然用了冥玉来作首饰。先不说这其中有巫蛊的嫌疑,就单说今天是大年初一,皇亲国戚聚在一起,荣妃娘娘头戴冥玉出现在这里,怕是要影响大齐国运呢。”

    “冥玉?”赵元诧异地问:“哪里是,为何朕没发现。”

    马勋道:“荣妃娘娘头上的顶簪就是将白玉沟云纹龙首璜用金丝勾成如意形制成的。而白玉沟云纹龙首璜是前朝皇帝的心爱之物,已随前朝皇帝埋葬于乾陵之中。如今忽然出现在荣妃娘娘的头上,着实是大不吉利。”

    马勋的话音刚落,荣妃就吓白了脸:“皇上明查,臣妾确实不知什么白玉沟云纹龙首璜的事。若是臣妾头上真有什么白玉沟云纹龙首璜,此事也要问过敛贵妃才好,因为臣妾今天所用的衣服首饰全部来自于淇奥宫。”

    马勋接过话道:“如果荣妃娘娘所言属实,那今天之事就少不了有别人栽赃陷害之嫌。在大齐国宫宴之上堂而皇之地安插上冥玉,其心必定是为了毁我社稷,损我国运,此事请皇上明查,绝不可轻易放过。”

    允央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之前不明白荣妃为什么要更换礼官,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为我准备的。‘蜂虿有毒,豺狼反噬’辰妃说的这句话,真是太恰当了。”
正文 第421章 阴阳古玉璜
    &bp;&bp;&bp;&bp;皇后一听这件事情能够扯上允央,马上来了精神:“诚如马大人所言,如果一切属实,那么这就不是危害荣妃一个人的事了。大年初一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带到临华殿中,这是多么晦气的事,在座的人怕是都逃不了,此事一定要严惩。”

    赵元脸色一黯,声音低沉地说:“有些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先不要妄下结论。不过是些女子的饰物,怎么就扯到了江山社稷,难道我大齐的国运还要被几支簪子给戳坏了不成,可笑之至!”

    众人一听皇上发了话,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瞬时放松了下来。

    荣妃一看众人对此事的关注没有预料中那般强烈,就立即给坐在旁边的南嗣王使了个眼色。

    南嗣王马上站起来行礼道:“皇上,娘娘,此事起因蹊跷,宫中的器物一向都是由专门的匠人制作,这种忌讳他们应该心知肚明。臣并无意怀疑敛贵妃娘娘,只是怕有人别有用心,在这其中挑拨离间,让后宫伤了和气。”

    赵元看着南嗣王,眉梢一挑:“朕的后宫,自有严密的法度,什么时候轮上南嗣王对内廷指手划脚了?”

    南嗣王一听皇上话音不对,神情紧张起来,忙低头解释:“臣失礼了,请皇上恕罪……”

    听到父亲开口请罪,荣妃的脸色马上变得非常忧虑,她接过话道:“南嗣王并无意冒犯皇家威仪,只是因为臣妾刚入宫不久……南嗣王还是习惯于惦念臣妾……皇上亦为人父,其间的纠结,想来您也能够理解……”

    荣妃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下跪时,脚下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这时礼官马勋眼尖地发现了什么,大声地说:“荣妃娘娘,您穿的什么鞋子,怎么这样与众不同?”

    赵元和皇后都向荣妃有些凹凸的鞋底望去。皇后奇怪地说:“荣妃的舞鞋真是与众不同呢,有这么多的机关,这样的鞋子若是能走好才怪,要不你怎会这样好端端地摔倒?”

    马勋赶紧接过话说:“此鞋一看就行动不便,站立不稳,也亏得荣妃娘娘舞技高超,要不然刚才的一串旋转,怎能不摔倒?”

    “就是说呀。”皇上扫了一眼允央道:“之前说簪子的事,刚放下了,这舞鞋又出了问题。如果本宫没说错的话,这些都来自于淇奥宫吧?”

    “敛贵妃可是后宫出了名的贤妃,怎么也能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了陷害别人,若不是礼官眼明嘴快,皇上和本宫都要蒙在谷里了,整个宫宴结束都不会发现敛贵妃使出的这些伎俩!”

    皇后说完,见周围没人附和她,一时觉得有些无趣,就对着辰妃与敏妃道:“你们两个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你们倒是说说,咱们在宫里这些年,什么时候见过这样龌龊的手段?”

    敏妃听罢,没有言语,只是把头埋低了些。倒是辰妃,轻嗽了一声,缓缓言道:“若是想要陷害伤人,一定会提前作好准备,以保万无一失。可今天荣妃带了头簪,穿了舞鞋并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要是这也算处心积虑的话,那这使坏的人未免也太失败了吧。”

    辰妃话音一落,允央把瓷腰鼓放到一边,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平静地说:“回皇上,臣妾有话要讲,刚才马大人提到荣妃顶簪所用玉器就是白玉沟云纹龙首璜,这是臣妾专门嘱咐内府局的匠人制作的。”

    允央的话,让大殿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赵元也有些为难地拢了下眉心。

    皇后脸上却浮现了丝丝笑意,她抬手扶了一下鬓边的金钿花,等着看允央的好戏。

    坐在席间的达官显贵此时也是神态各异,目光复杂地投向允央,各怀心事地揣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白玉沟云纹龙首璜是前朝皇帝心爱之物,并且随葬于乾陵不假。”允央好像没有发现众人神情的变化一样,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但是,白玉沟云纹龙首璜是上古名玉,在雕刻之时,就是三块同时完成。两块同样大小的,分为阴阳,象征夫妻,还有一块小的,象征子女。据史料记载,这三块白玉沟云纹龙首璜经过多人收藏,最小的一块辗转传到了前朝皇帝手里,另外象征夫妻的阴阳玉璜还在民间流传。”

    说到这里,允央轻轻抬左手从右手腕子上取下了一个金累丝嵌玉软镯道:“前朝皇帝带入乾陵的是哪一块,由臣妾说出来,恐怕难以让所有人相信。但是如果臣妾拿出与荣妃顶簪同样大小的一块白玉沟云纹龙首璜,那么便可知,这两块白玉沟云纹龙首璜正是流传在世的阴阳玉璜。”

    接着允央把软镯捧在手里道:“这支镯上的玉璜与荣妃顶簪上的玉璜大小完全一样,正是阴阳两块白玉沟云纹龙首璜。这是臣妾的父亲藏于金台殿的宝物,后来由故人从民间搜集了来,送到了臣妾手里。”

    “臣妾得到这一对玉璜后,深知其中的珍贵,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直到不久前,确定由荣妃在今夜的盛宴上独舞蹈,臣妾一向视荣妃为亲姐妹一般,想到她今天将会在皇上和满朝显贵面前一展风姿,便想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本宫便私底下命匠人用这一对白玉沟云纹龙首璜,打造了一支顶簪,一只软镯。一来是希望荣妃能在今夜风姿卓绝,二来也为的是纪念臣妾与荣妃的姐妹情谊。”

    “这件事本想此次宫宴之后再告诉她,没想到……马大人目光如此犀利,倒是提前让本宫说了出来。”

    允央说完后自然而然地垂下了眼睑,脸上似有无限遗憾的神情。

    众宾客听了,大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神色也不像刚才那般严肃了,有的已经接着喝起了酒。

    荣妃没想到允央竟然留着后手,气得咬紧了后槽牙,心里道:“好个宋允央,没想到你在这里等我呢!”
正文 第422章 旧礼官离开
    &bp;&bp;&bp;&bp;礼官马勋此时也有些着了慌,本来他想以冥玉之事将祸水引到允央身上,没想到允央竟然拿出了一个镯子,四两拨千金地就把这事给推了过去。

    可是,如果敛贵妃今夜没有受到责罚,那宴会散了之后荣妃又怎能轻饶了他?想到这里求功心切的马勋,没有等到荣妃给他暗示的眼色,就自作主张地大声说:“皇上,微臣以为,就算白玉沟云纹龙首璜一事是个误会,那荣妃娘娘穿着的舞鞋呢?这明明就是做了机关的鞋子,做了什么机关,为什么做,这一定要查清楚!”

    马勋的话音刚落,一个人的神情便紧张起来,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不是允央,而是荣妃。

    荣妃狠狠地瞪了一眼马勋,心里骂道:“这个蠢材!当初怎么会选定他来做这么关键的礼官!”

    以荣妃的机敏,她从刚才允央解释白玉沟云纹龙首璜的口气中,已经听出允央是有备而来,既然这样,她又怎能顺着允央的意思走?所以此时她最好的选择就是静观其变。

    可是马勋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这不是摆明了给允央机会说明真相,洗去嫌疑吗?而这个给自己辩白冤屈的机会,也就是向在座的所有人指明荣妃暗中使用诡计想陷害敛贵妃,可惜却被敛贵妃给识破了。

    果然,一切就如荣妃所预料,允央听了马勋的话淡淡一笑道:“马大人问得好。荣妃的舞鞋来自于淇奥宫不错,是由本宫亲自吩咐匠人精心制作的也不假。但是,马大人只凭舞鞋底有些凹凸不平就得出本宫要陷害荣妃的结论,是不是太草率了呢?”

    马勋本来就是在宴会之前受荣妃之命,在宴会上找允央麻烦的。现在见到允央反问他,他却一下子没有想到一个妥当的回答,只能随口应道:“微臣不敢得出什么结论,只是看到荣妃娘娘穿的鞋子与平时的样式有异,生怕娘娘因此而受伤,因而觉得给荣妃娘娘此鞋的人是不怀好意,成心想让荣妃娘娘摔倒,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好一个生怕受伤。”允央冷笑道:“马大人既然这么关心妃嫔的举止行动,生怕她们摔倒受伤,那么为什么没注意到本宫与荣妃穿着一模一样的鞋子。”

    允央话音刚落,马勋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敛贵妃正等着自己刚才的提问呢!

    果然,允央的话渐渐步入了正题:“与白玉沟云纹龙首璜一样,本宫也专门请匠人制作了两双崭新的宫鞋。”

    “这两双鞋子的底部都安装有十几个小匣子,每一个匣子都是由细小的绷簧控制,受力或是奔跑时会让鞋底的小匣子自动弹开,里面放的是研磨成粉的茉莉香,随着鞋底的弹簧收缩,香料会轻轻地洒出一些来,取得是步步留香之意。”

    允央话音一落,赵元的脸色也回暖了起来。他指着马勋道:“你呀你,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就站在这里乱说一通。”

    “若不是允央心思缜密提前拿了可证明自己本意的东西前来,今天允央可是要受大冤枉了。你,一个堂堂在大齐国的礼官,不问明青红皂白就先给允央扣了损害大齐国社稷的罪名。”

    “皇上说的极是。”敏妃终于打破了一整夜的沉默说:“后宫之中,敛贵妃娘娘与荣妃年纪最为相近,敛贵妃时时处处地照应着荣妃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明明是一番好意,却被说成是栽赃陷害,这换作是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皇上。”辰妃接过了话:“就说这新鞋子的事吧,在鞋子里安上绷簧机关,使其会撒出香粉,散发香味,或是在夜里能凭借精巧的机关发出光来,这些都不算新鲜。多年前宫廷里就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马大人之所以惊讶无比,大概是因为孤陋寡闻,或者是受到蛊惑,才会想要专门置敛贵妃于绝境。”

    皇后见敏妃与辰妃都向着允央说话,心里的火蹭一下就冒了出来:“马大人是礼官,礼官本就该目光雪亮,知无不言。马大人刚才说的话只能说明他对于今夜的宴会礼仪禁忌非常敏感,想尽心尽责地让皇上的宫宴顺利进行下去。”

    一见皇后发了话,辰妃与敏妃皆闭口不言起来。

    马勋一见皇后给自己撑腰,自己又觉得理直气壮起来。另一方面,他又急着攀附南嗣王与鸿国公,于是他竟然大着胆子开始数落起允央来:“虽然敛贵妃是出于一片好意,但是许多做法却是不合礼仪。比如荣妃舞蹈所用的器具皆应该从内府局直接取得,不应该假借敛贵妃之手。”

    “另外,敛贵妃娘娘本就知道荣妃娘娘要独舞,还送她底子不稳的舞鞋,这怎么想都是居心叵测呀……”

    这回他还没说完,就被赵元一句给打断了:“大胆马勋!作为礼官,你出现在宫宴上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宾客,提醒他们遵守宫廷礼仪。怎能不知轻重地横加指责起敛贵妃来,敛贵妃是朕的贵妃,怎么容得你来说长道短!”

    “来人,将马勋给朕拉出去,先打四十大板,之后投入洛阳天牢,静候发落。”赵元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带着浓浓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马勋此时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他低声哀求,但为时已晚。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将马勋推了出去。

    马勋被太监们架走了,赵元让允央和荣妃都回了各自的座位。看着两人一落座,赵元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朕记得在马勋之前,有一位礼官一直跟着朕,是叫……路勇。今晚怎么没看到此人呢!

    刘福全走过来低声道:“回皇上,马勋大人作了礼官后,路勇便被派到五色封土台当差去了。”

    赵元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五色封土台上有什么可瞧的,空无一人。去传朕的旨意,将路勇召到临华殿里来当差。”
正文 第423章 四两拨千斤
    &bp;&bp;&bp;&bp;赵元发了话,满殿的文武官员自然是不敢在说话。皇后看着鸦雀无声的临华殿,则赶紧打个圆场说:“夜宴还未结束,众位卿家怎么不动筷子了?这新出锅的偃月形馄饨,是与敬佛的饺子从同一锅里煮出来的,吃一个整年里都会平安、素净,都快尝尝。”

    坐宾客纷纷拱手道:“谢皇上,皇后恩赏!”

    此时赵元看着还在殿中跪着的允央和荣妃道:“你们都坐回去吧,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

    允央和荣妃同时低头行礼道:“臣妾遵旨。”

    在转身返回到座位的时候,允央感觉到荣妃投来冷森森的目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气愤,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笑置之,而是勇敢地迎着荣妃的目光,轻声说道:“本宫的一番好意,在荣妃这里却成了害人的利器,着实令人心寒。”

    此时,大殿里乐声已起,赵元与皇后都举着杯与达官显贵说着话,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荣妃向眼光轻扫了一下周围,才阴冷地看着允央说:“姐姐何出此言?您这费心费力的又是白玉沟云纹龙首璜的顶簪,又是特制的舞鞋,为的不就是引妹妹上钩吗?”

    允央回头深深地看她一眼:“妹妹机智睿明,本宫若不这样,岂不是让妹妹一眼就看穿了心意,如果那样的话,今夜的宫宴便毫无悬念,还有什么意思?”

    荣妃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些:“姐姐如此成竹在胸,那是笃定了鲁氏一族今日气数已尽了吗?”

    “妹妹说的哪里话?”允央唇边带出浅浅的笑意:“本宫如何能评判了旁人的起落陨灭?本宫又不是能掐会算的仙人?”

    “姐姐没存这份心是最好,”荣妃心里最然惊慌,但是嘴上却分毫不让:“鲁氏一族虽然没有你们宋家声名显赫,但是却是子嗣繁盛,人才济济,这与姐姐孤苦一人的情景自有天壤之别。如今在大齐国也算名门旺族,只怕姐姐想要灭了鲁家,也没那么容易。”

    允央却并没有气恼,只是幽幽地说:“妹妹的家族是贵胄高门,权倾一方,本宫只是后宫的一位妃嫔,从没参与前朝政事。妹妹如何能将家族命运与本宫联系在一起?”

    此时两人已到了席间,荣妃在落座之时,嘴里还不望说一句:“姐姐最好不要存这个心,鲁氏一族人太多,妹妹是怕姐姐认不全,不知其中深浅。”

    允央从荣妃席间走过时,也回敬了她一句:“本宫从没有存过什么心,也不想认识鲁氏族人。鲁氏的兴衰自在鲁氏手里,旁人确实无能为力。不过还好,世间尚存作茧自缚,咎由自取这几个字,正是为一些贪心不足,居心不良的人而准备的。”

    荣妃听罢,又气又怕,脸色已发青,但又不敢发作,只得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待允央回到自己的座位后,饮绿在旁趁着给娘娘的釉里红三鱼高足瓷酒杯中斟酒时,小声对允央说:“奴婢怎么觉得荣妃娘娘被您的这几句话说得有些害怕了呢?您看,她都有点发抖了呢!”

    允央并没往荣妃那里看,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道:“今年的牡丹五果酿倒是清冽了不少,可见是从凌室里直接拿来的。只是这酒后劲大,本宫不敢饮的太多。”

    饮绿听了安慰允央道:“娘娘,不必太过苛求自己,您的酒量很好,一般不会喝醉。”

    允央低头笑了一下道:“会不会醉本宫心里有数。有时心情好了,多喝几杯也无妨,有时心里憋闷了,只饮几杯就已经头晕目眩了,这就是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所以同样,若是一个人心里有鬼,纵是白天也会不寒而栗,胆战心惊。否则为什么大殿中的皇亲国戚都没感到寒冷,亦不会发抖。为何只有担心自己所作所为的人才会坐立不安呢?”

    饮绿知道这是允央给她旁敲侧击的解释荣妃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

    方才荣妃故意在皇年面前露出顶簪和舞鞋,想要将祸水引到允央这里,没想到允央竟然有备而来,四两拨千斤地将荣妃的指责全部顶了回去。刚才没说几句话就将荣妃气个半死,气了荣妃之后又面不改色地开始饮酒,丝毫不受刚才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干扰。

    饮绿在旁看着允央的侧颜,心里暗道:“平时都说娘娘性格过于软弱,却没想到今天能见到娘娘这般不露声色的凌厉手段,也是让人颇感欣慰。”

    只是饮绿还有一些疑惑不解:“娘娘之前是说要用顶簪和舞鞋来作为双保险,在宫宴之上让荣妃现出原形,让皇上看到她的真面目。”

    “可是没诚想,荣妃早已看透了娘娘的心思,见到顶簪与舞鞋时佯装十分感动的样子,希望能就此骗过娘娘,让娘娘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临华殿上。”

    “而此时,荣妃已经在晚宴上安插了自己人作为礼官,只等荣妃舞蹈结束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唱起了双簧,为得就是将允央绕了进来。使皇上认为允央成心用冥玉与特制的舞鞋来很陷害荣妃,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大年初一就使出了这样事,皇上当着文武百官,脸上无光,下不来台,一定会牵怒于允央,这样一来荣妃兵不血刃地就将允央逼入了绝境……”

    “可是既然荣妃的打算,娘娘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陪她在殿上演了一幕。直到最后千钧一发的时刻,娘娘才将真相和盘托出。”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饮绿想了想,好像有些明白了:“娘娘与荣妃相处的时间最长,为了能让荣妃放心地去五色封土台,娘娘故意使出了这个诱敌深入的法子。”

    “没想到,荣妃如此自负,根本就没想到允央除了顶簪和舞鞋之后,还给她留了一张最要急的牌。”只要此时坐实,那荣妃和她族人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
正文 第424章 出乎意料外
    &bp;&bp;&bp;&bp;这时,有一位身着礼官衣服的人走了进来,立于大殿中央给赵元行了大礼:“微臣路勇来迟,请皇上恕罪。”

    赵元放下酒杯,神色轻松地看着他:“今夜之事并不是由爱卿决定的,爱卿何罪之有?来,你坐到礼官的席位上去吧。”

    路勇谢恩之后,站起来神色凝重地不肯离开,似乎有话要说。

    赵元察觉到他表情的异样,就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爱卿似乎有心事。这大过年的,爱卿去看了一趟空无一人的五色封土台,怎么还看出心事来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是赵元在嘲笑路勇太过严肃,与过年的气氛格格不入。若是换作一般人定会自嘲一番,大家嘻嘻哈哈一会,此事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路勇听过了赵元的话,神情没有丝毫轻松,他斩钉截铁地说:“诚如皇上所言,微虑的心事……还真是从五色封土台上看出来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啪嗒”一声,荣妃手臂一颤,将放在桌子上的酒杯给碰翻了,甘甜的果子酒香气,瞬时弥漫开来。

    路勇的眼神更为坚定了些,他对赵元拱手道:“半个月前,微臣得到通知,成为这一场宫宴的礼官。为此,微臣在平时准备了很多。”

    “但是就在三天之前,忽然又有人通知微臣,微臣不必到临华殿来担任礼官一职了,这一职位另有他选。当时微臣很失望,但是想到这是皇上的安排,便欣然接受了。”

    赵元听到这里,剑眉一扬:“朕的意思?朕怎么不记得,来人,将安排宫宴事宜的官员给朕

    找来,朕要当面问他。”

    传话的宫人应了刚要出去,却被皇后制止了:“皇上,这大过年的,每一户都在阖家团圆地吃年夜饭呢?皇上忽然这样召他过来,不但他这一路上要提心吊胆,就是他的家人只怕全部要在战战兢兢中渡过今夜,这个年算是过不好了。”

    赵元一听也点点头道:“还是梓童心细一些,这些人之常情的事,朕却没有想到,不管怎么说,先让这个负责分配礼官的人把年过好了。”

    没想到路勇听了赵元的话,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轻松,他接着回道:“回皇上,臣到了五色封土台后,那里当差的宫人劝微臣,里面空无一人不必进去了。可是微臣想,既然让微臣到这里做礼官,那微臣就是站也要站够礼官的时辰。”

    “在进去之后,微臣就站在了五色封土台旁边的一扇屏风之后。本以为要一个人在站够了时辰就可以了,却没想到微臣刚站了没一会,就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赵元好像能明白那种感觉,他的神情也没了刚才的轻松惬意,眼神愈发凛冽地问:“爱卿发现了什么?”

    路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三个人出现在戒备森严的五色封土台下,然后旁若无人地登了上去……”

    赵元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了,要知道五色封土台是除了皇帝谁都不能上去的地方。只要上去了,皆是重罪。

    此刻赵元也有些好奇,是谁这么大胆,敢作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时就听“咣当哗啦”传来了一阵乱响,原来,荣妃的兄长鸿国公一见路勇上殿来,就已经提心吊胆了起来。后来一听路勇将登上五色封土台的人都记了下来,就等着皇上发落呢。

    鸿国公当然明白,登上五色封土台意味着什么,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他们一家三口首当其冲要被发落,只怕会当场拉出去砍了。他越想越怕,最后竟然晕了过去。

    他晕倒后,高大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滑下来的时候还碰翻了桌子上的酒盏食盘,所以发了同“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

    赵元斜着扫了鸿国公一眼,冷冷地说:“传太医来,就在这里给鸿国公医治了。”

    荣妃算是三个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她的脸色微微泛青,手有些颤抖。在等着最终审判的到来。

    她没想到,淇奥宫会想出前面这样复杂的陷井,用来迷惑她的视线,最终在五色封土台上的较量才是真正的对决。

    只不过,这次除非菩萨显灵救下荣妃与她的父亲,兄长,否则只怕他们三个今夜就要以谋国之罪被投入天牢里了。

    荣妃现在明白一点了,允央前面使的伎俩是专门让她看穿的。只要看穿这些伎俩,那么她就一定更为自信,认为宋允央不过如此,斗也未必斗得过我。所以才会麻痹大意,放松精神去了五色封土台祈福还愿。

    而一直呆在那里的路勇正好将荣妃与父亲、兄长在五色封土台上的所作所为记了个清清楚楚。可怜荣妃年纪轻轻,才华过人,今天更是机关算尽,却没料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荣妃绝望又憎恨地扭头看了允央一眼,只见允央神色安祥,动作从容地正在饮着牡丹五果酿。

    “宋允央,你我今生势不两立。只要我能活着,我一定不会对今天的事无动于衷,来日方长,我所承受的痛苦,你全部都要记着。”

    就在荣妃以为绝无翻盘可能的时候,刘福全忽然走了进来,他带着一脸的慌乱,走到了赵元跟前,俯下身子,在赵元耳国说了几句。

    赵元双眉忽然一拧,看了刘福全一眼。刘福全含着泪,点了点头。

    见到这样的情景,大殿中的宾客皆有些纳闷,只能偷眼瞧着事态的发展。

    而事态接下来的发展,则大大出忽众人意料,赵元没有等路勇说完,是谁在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登上了五色封土台,就打断了他的话,并让他下去。

    接着赵元举杯与众宾客再次畅饮起来,看样子心情又忽然变好了。

    只有允央看出赵元的脸虽然欢快,但是他的左拳一直握得紧紧的,这就代表,他现在心里非常愤怒又伤心。

    “可是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不直言,何必这样强言欢笑呢?”允央一时也觉得看不透了。
正文 第425章 春寒料峭夜
    &bp;&bp;&bp;&bp;整个宴会就在这种看似其乐融融,又有些淡淡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众宾客散去之后,按照汉阳宫里的习惯,赵元要在欢宴结束后,将宫里的几位妃嫔移到偏殿的暖阁里,给各位妃嫔发春礼。

    允央见赵元的脸上虽然一直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但是步伐却是比往日要沉重了许多,似是肩负着不知多少悲伤。

    不知为何,允央心头一紧,暗自担心起来:“从未见过皇上这般隐忍,就算是当时知道南疆诸国叛乱时也未曾见到他如此揪心,可见今天之事要比南疆叛乱还要严重。”

    “是什么事呢?”允央看着赵元极力控制着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地与皇后,辰妃说着话,心里想:“皇上强撑着不想被别人看出情绪变化,大约只为了两个目的,一个是希望后宫安定,不想让这些妃嫔陷入无谓的恐惧当中,毕竟这都是些弱质女流。”

    “除了荣妃,其他人都与朝堂少有联络,她们就算知道了什么,也只能操些无用的闲心,落些不痛不痒的眼泪,除此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们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深宫之中过着富足安逸的生活。”

    “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不让身边的人,朝堂之上的人知道赵元慌了神。因为赵元已经感觉到朝堂之上,甚至是身边被安插了不能信任的人,这种情况才是最容易出危险的。”

    相对于允央的惴惴不安,荣妃显然要松了一口气。本以为今天自己已无生机,却没有想到,刘福全进来传了几句话,皇上的心情大悦,连话都没让路勇说完,就打发他下去了。

    不仅如此,皇上似乎连之前的事都忘记了,只顾和皇亲国戚推杯换盏,说笑寒暄,只想开开心心地过一个年,对于其他似乎都不在意了。

    荣妃本来已无血色的脸,渐渐恢复了红润,她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念了几遍“佛祖保佑”。她看到赵元坐在紫檀描金山水罗汉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几个蜜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皇后、敏妃说着话。

    敏妃正用一块藕粉色绣水仙花轻容纱帕子捧了十几粒去了皮的松子,递到赵元面前,说了一句什么。赵元垂眸应了一声,接过松子,挑了一粒放在嘴里。

    敏妃见了,笑得更加妩媚了些,引得她头上的金点翠鸟笼步摇在宫灯下乱颤,一片流光碎玉,耀人双目。赵元看了一会,很自然地抬手为敏妃紧了紧头上的簪子。

    因为之前路勇看到了自己登上五色封土台的事,虽然赵元没追究的意思,但荣妃也明白自己今天千万不能太过惹眼,所以此时只能立在暖阁的一角,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笑吧,趁着还有机会。若是让我缓过劲来,我必定不会让汉阳宫这样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待到我宠冠汉阳宫之后,元日之夜的暖阁,就只许存在皇上与我两个人,再不会出现这么多碍眼又鄙俗的人。”荣妃暗暗在心里发着誓,双手狠狠地揪着腰间坠下翡翠灵芝纹佩上的流苏。

    允央也在远远地看着赵元,只是目光中惦记担心的神情更多些。不知想起了什么,允央忽然移开了目光,低下头轻叹了一声。

    “什么事引得贵妃娘娘大过年的长吁短叹呢?”不知何时,辰妃走到了允央身边。

    “呃,没什么,只是感慨时光如梭,又过一年了。”允央掩饰地抬手拢了一下鬓角。

    辰妃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关切地说:“贵妃不必自嗟自哀,‘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只要到了春光旖旎的时候,东风自会吹遍每一处庭院,您又何必计较一时呢?”

    允央颔首一笑,她知道,辰妃一定以为自己看到赵元与敏妃举止亲昵,心里不好受,故而过来安慰几句。

    虽然辰妃并没有真的了解此刻她心里的想法,但是能说出这句话,已让允央感到非常意外,也非常感动。

    “本宫并非感慨春意未浓,只是觉得料峭轻寒,乍暖还凉,春风今夜未能如愿到来。”允央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摇了下头。

    “可能是时候未到吧。”辰妃走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一些:“皇上今夜的态度忽然转变着实令人费解。但是,以皇上爱憎分明的性格,此事就算压下去,也是暂时的。”

    “皇上是不会容忍有人出现在五色封土台上,尤其是私下暗自前去的。贵妃娘娘为了今夜的一举成功,前面一定花了不少精神心力。您的计划缜密,心思精巧,只是结果差强人意,并非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能只是鲁氏一族气数未尽吧。”

    允央知道,辰妃说确实在理,荣妃今夜本已一败涂地,可结果却是奇迹般地平安无事,令人费解。赵元的性格是眼睛里不揉沙子,可是他为什么能将这么大的一粒沙子不动声色就强忍了下来,这背后的事,恐怕更加耸人听闻。

    自己前面费心费力让南嗣王与鸿国公进入临华殿,又专门找匠人为荣妃打造了金头面和新舞鞋,为的就是让荣妃看出其中的破绽,让她觉得事事都要胜出允央一头。

    这样一来,荣妃一定会更加自负,觉得自己在汉阳宫中已无对手,才会放下心,肆无忌惮地在元日里登上五色封土台。

    允央一直都在说,自己的计划并不是陷害荣妃,而是让她把真心表露出来。若是她没有野心,那她就不会去五色封土台,如果她图谋不轨,那她就一定会被耿直的路勇抓个正着,本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万无一失……谁承想结局却是荣妃安然无恙。

    允央扭头表情复杂地看了辰妃一眼:“可能世上真有运气这种事,只是今天它不站在本宫这边罢了。”

    辰妃听了,莞尔一笑:“那下回,它一定会站对位置。”

    允央不置可否地蹙了下眉:“如果能够预料,那便不是运气了。”
正文 第426章 春透水波明
    &bp;&bp;&bp;&bp;“金一百两,银三百两、蟒缎一匹、补缎一匹、织金一匹、妆缎一匹、倭缎二匹、闪缎一匹、金字缎一匹、云缎四匹、衣素缎三匹、蓝素缎二匹、帽缎一匹、杨缎二匹、彭缎一匹、宫绸二匹、潞绸三匹、纱四匹、里纱七匹、绫六匹、纺丝七匹、杭细五匹、绵绸五匹、高丽布六匹、三线布二匹、毛青布十二匹、深蓝布十二匹、粗布五匹、金线十二绺、绒六斤、棉线四斤、木棉二十五斤、里貂皮二十、乌拉貂皮三十。”

    饮绿拿着春赏的礼单轻轻念着,声音因为暖轿的起伏而有些微微发颤。允央见深夜天寒地冻,饮绿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单薄,便破例让饮绿与自己同乘一顶暖轿回淇奥宫。

    合上礼单,饮绿心满意足地说:“今年的春赏比去年多出了一倍。娘娘,您看,皇上还是惦记着淇奥宫的,否则怎会给咱们这么丰厚的赏赐?”

    允央有些心事重重,她的眼睛盯着暖轿前面垂着的蓝底石榴花裁绒挂毯说;“哪里看出惦记了?本宫今年的位份是贵妃,比去年高了两级,春赏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饮绿一想,事实也是如此,脸上的喜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刚想再说几句,扭脸看到允央神情落寞,若有所思,饮绿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快到淇奥宫的时候,允央忽然打破了沉默道:“一会回到正殿后,你从春赏里拿出些银子,给大家发些赏钱。毕竟是过年,不管是置办东西,还是喝酒打牌,大家总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饮绿听了,虽然有些感动,但还是劝道:“今年给宫人的春赏早就发了下去,每个人都很丰厚,如今又要发,岂不要将他们惯得更加无法无天了。”说到这,饮绿犹豫了片刻:“娘娘,您别嫌奴婢多嘴,咱们还是积攒一些好,往后的日子什么样谁也说不好。若是有一天……古华宫得了势,只怕咱们连杯清水都捞不到。”

    允央听罢苦笑了一下:“若要积攒也不在于这一百多两。再说,咱们的一切都是皇上的,哪些是自己的?若是皇上哪天不高兴了,全收了去,咱们又能说什么?所以趁现在手头还宽裕,就让宫人们过个好年吧。”

    回到淇奥宫,一踏进宫门,就见庭院里灯火通明,彩绸高悬,宫人们衣着光鲜地立成两排,笑意妍妍地齐声说:“奴婢给敛贵妃娘娘拜年,祝娘娘合心称意,一顺百顺,玉体康健,福禄绵长!”

    允央笑道:“一个个的嘴都这么甜!本宫知道你们的心思,早就备好了,只等饮绿来作这个人情,你们有事就找她去吧。”

    说完,她回头冲饮绿作了个鬼脸,然后迈步往正殿走去。

    饮绿赶紧说:“娘娘,奴婢先服侍您更衣……”

    “不必了,”允央头也没回地说。

    此时饮绿已被宫人们团团围住,执壶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好姐姐,快点分了吧,我们几个还等着这个作‘军粮’呢,今晚所有牌局都等着开旗。”

    饮绿抬手在执壶的额头上弹了个响儿后说:“越来越没规矩了,娘娘还没回到殿里呢,你们就这样大呼小叫的!”

    执壶也不怕,继续笑嘻嘻地说:“娘娘最体谅宫人,再说这是大年初一,娘娘早就给宫人们放了假,姐姐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来管我们了。”

    饮绿看着宫人们,无奈地摇摇头:“就依你们,不过可不能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

    允央一边走一边听到身后爆发一阵欢笑声,她欣慰地抿了一下嘴角。

    入了内殿,允央脱下礼衣,换上了一件葱绿色绣白睡莲纹的软绸常服,她把一头青丝松松地在耳边拧了一个神仙髻,选了一支金镶绿松石簪插在了发髻的根部。

    听着院子里的喧嚣声,宫人们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又窃窃私语,好不热闹。

    允央隔着纱窗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向上一挑,心里想:“明天早上不知要有几个醉得下不了床了。”

    换好了衣服,允央还是毫无睡意,她起身到多宝格上取下了一个朱红色的雕漆小盒,里面放着米粒大小的鱼食。

    允央抓了一小撮鱼食,放在手心,向立在殿角的烟篁洲走去。她刚立在烟篁洲的水晶鱼缸面前,本来打算喂鱼的手,忽然僵到了空中。

    原来在烟篁洲的鱼缸里面,早些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月光鱼,此时原都翻了白肚,漂在了水面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专门毒死这些鱼吗?”允央拢起眉头,暗自思忖起来。

    “不会,本宫不在时,寝殿是不准宫人们进来的。再说,谁也不会容不下这十几条小鱼。这些鱼之所以全都忽然死亡,多半是因为这里与南诏的相隔遥远,温度,湿度都不相同,因而些鱼到了淇奥宫后,因为对环境不适应,这才集体死亡的。”

    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意外,但是允央却止不住地多心起来:“今天在临华殿上,本该被扳倒的荣妃,忽然安然无恙。一回到淇奥宫,本来活蹦乱跳的十几条小鱼,转眼间就翻了白肚皮。难道说,本宫真的是在走背运吗?运气正在不停地离我而去吗?”

    允央越想越担心,心情变得颓然而敏感。

    就在这时,本来欢声笑语的庭院,一下子鸦雀无声起来。

    允央察觉到外面的不对劲,马上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她迈步往外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子都不说话了?可是因为打牌打得恼了脸?”

    “本宫可是警告你们,大过年的,谁都不许红脸,否则……”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前面一道明黄色的光芒一闪,自己被人一把揽在了怀里……

    “皇上,”允央闻到浓郁的苏合香,声音有些诧异地说:“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赵元反问道,可是声音却是沙哑又疲倦。
正文 第427章 暖香语鸳鸯
    &bp;&bp;&bp;&bp;“怎么会?”允央应了一句,然后伸手把赵元拥了起来。

    靠在赵元怀里,额头上除可以感觉到由赵元下巴上密密的胡茬子带来丝丝痛意外,还有一股冰凉的寒气漫漫侵袭了过来。

    允央双手触及之处是坚硬又寒冷的犀牛皮护腰和几乎带着薄霜又紧紧束着的金嵌玄玉带……

    允央心里一惊,暗想:“从临华殿里众妃嫔散了的时间到现在,算算也有快两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里皇上难道出宫了吗?”

    她抬起头,刚想发问,却被赵元拥得更紧了些,她的头贴在赵元的颈窝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急促中又透着些慌乱。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允央不安地想,她只能轻抚着赵元的背,希望带给他温柔的抚慰……

    过了一会,殿外的宫人互相使着眼色,想着干站着也不是事啊,得进殿服侍皇上和贵妃娘娘不是?于是众人皆向饮绿努嘴,饮绿皱了一下眉头,无声地说:“凭什么?”

    众宫人怎会听她的,大家挤着眼睛,撇着嘴非要让饮绿进去看看。饮绿刚才见皇上一个人铁青着脸进来,一句话不说就进了娘娘的寝殿,就知道今夜皇上心情不佳。这会子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可是这样干站在外面也不是回事,岂不是有偷懒之嫌?于是,饮绿叹了口气,往寝殿走去。

    轻轻掀开奶棕色万字边绣博古纹羊毛裁绒门帘,饮绿一眼就看到皇上正紧拥贵妃娘娘立在大殿之中。

    饮绿马上红着脸低头想轻轻退出去,就在这时听到允央熟悉的声音飘过来:“吩咐溢芳斋备下宵夜。”

    “是,娘娘。”饮绿始终不敢抬头,轻轻放下了帘子。

    这时赵元慢慢松开了她:“咱们去内殿吧,这里怪冷的。”

    允央对赵元嫣然一笑,挽起他的手说:“臣妾那里正备着枣香松蜜茶,驱寒刚好。”

    赵元沉若深潭的脸终于显出了淡淡的笑意:“你这里的蜜茶味道最正,朕想起你时,也就想起了蜜茶。”

    允央有些不解地回过头:“想起臣妾时,又想起蜜茶?看来皇上最爱的只是蜜茶?”

    赵元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却没有回答。

    看着蓝釉描金盏里琥珀色的蜜茶正蒸腾着氤氲水汽,又甜又暖的香气弥漫在周围,赵元唇角一挑,却没有将茶盏端起来,反而往桌子里面推了一下。

    允央看着眼前的情景,诧异地问道:“皇上为什么不尝尝,可是臣妾今日烹得不香吗?”

    赵元抬起眼睛,长又密的睫毛在腮边落下羽翼般的阴影:“爱妃的茶,不用喝就已暖到心里了。”

    极少听到赵元说出这样感性的话,允央有此不知所措,她脸红起来,抬手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皇上谬赞了。”

    “今夜宫宴之上,你一定怪朕是非不明,优柔寡断吧?”像往常一样,感性的时间总是稍纵即逝,赵元还是习惯于开门见山。

    “臣妾不敢揣测圣意。”允央一听赵元提起了宫宴之上的事,明白之后要说的事,必定事关朝堂,肯定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发生。

    果然,赵元微微拢了一下眉心,声音低哑地说:“路勇在宴会之后呈给了朕了一道详细说明今天下午五色封土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允央脸上没有好奇的神色,似乎对此也不感兴趣。她反而将放在蓝釉描金盘中的金米豆蓉糕往赵元面前推了推:“皇上尝尝这个,微甜甘醇,与蜜茶同食,最为相配。”

    赵元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看她:“看来爱妃是真生朕的气了。”

    “臣妾可没有这个胆量。”允央收回放在盘边的手,低声回应道。

    “路勇在折子里说,今日快到黄昏时分,荣妃与南嗣王、鸿国公三人从三个方向几乎同时来到五色封土台前。”说到这,赵元的脸色凝重了下来:“看来她们私下里一直都有联络,否则怎会时间这么整齐地出现在同一时点。”

    “路勇一直立在五色封土台旁边,正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南嗣王、鸿国公立在绛紫色封土之上,只有荣妃立在明黄色封土之上。”

    一切都与允央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若是平时她也许会欢呼一声来鼓励自己,而此时她却显得不以为然,只是淡淡地说:“荣妃本就是皇上的妃子,自然习惯立在代表皇家运势的明黄色封土上。”

    听了她的话,赵元的眼神更深邃了一些:“爱妃,你先不要怨朕。这个时候,朕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可以不爱朕,对朕漠不关心,但你一定要相信朕。”

    允央感觉到赵元如此在意自己的反应,是因为他今夜非常脆弱。她心头一颤,抬头望着赵元道:“臣妾一直都对皇上每一个决定都深信不疑,也请皇上确定这一点。”

    赵元的脸上忽然露出灿然的笑意:“所以你并不会因为今天的事而记恨于朕。”

    “臣妾永远不会埋怨皇上,还请皇上放心。无论皇上做什么样的决定,臣妾永远都会支持您。”允央盯着赵元的眼睛,郑重其事,一字一顿地说。

    赵元有些感动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握住允央的手道:“鲁氏一族虽然有野心,但却是外强中干,不足为患。”

    “至于荣妃,她性情本就娇纵,自负又狂妄,这只是因为她得到教训太少,以后岁月的磕磕碰碰会让她明白许多以前缺失的道理。正因如此,她站在哪里朕都不会很在意。”

    “因为她的本事根本配不上她的野心,在这后宫之中,如果还不知收敛,过不了几年她自然就会领教到咎由自取的滋味。”

    允央听了赵元的这些话,知道他对于荣妃的本质看得还是很清楚,因此也不会被她的那些小伎俩迷惑。于是,允央的小嘴微微撅起了些:“皇上对荣妃的这几句评价,说得倒是中肯。”

    见允央眉间的冰霜终于渐渐消散,赵元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正文 第428章 九华寺血案
    &bp;&bp;&bp;&bp;很快,溢芳斋的嬷嬷就把宵夜做好呈到了大殿里面。再由饮绿与铺霞、桔榴这几个大丫头端进内殿里面。

    半盏茶的功夫,黄花梨卷草纹的炕桌上就摆满了用黄釉描金盘摆着的十几道菜肴。有鸭肉火腿燕窝炖白菜、扁豆玫瑰肉、鲜蘑菇炒嫩鸡,蒸肥鸡炖狍肉、煮羊腿肉、虫草炖鸽子浓汤、螺狮包子、果子粥、江鲜细面……

    允央知道赵元刚才在宴会上只顾与众宾客饮酒,并没有吃了多少东西。宴会过后他也不知为了什么,又冒着严寒出宫了一趟,现在腹中一定已是饥肠辘辘了。

    于是,允央让饮绿她们退下,自己亲手盛了一碗鹿肉烩罗汉面筋汤放在赵元面前。赵元接了过来,只喝了一口,就轻轻地放下了。

    允央愈发感到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否则以赵元的性格他绝不会这样吞吞吐吐。可是赵元不说,允央也不好直接问,只能耐着性子等下去,如果要问也得寻一个好时机,若是贸然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只怕会让赵元尴尬。

    对于允央的心思,赵元也能猜出几分。他夹了一些鲜蘑菇炒嫩鸡放到允央面前的碟子里。然后看着允央吃了一口,才面露出一点笑意说:“经过上次……早产,你身子还没调养好,又劳心太过,形容才会这般清瘦。”

    允央一边吃着蘑菇一边说:“皇上何尝有没劳心?今夜宴会上的事,皇上对荣妃网开一面,是因为您要对鲁氏一族另有重用吧?”

    赵元见允央终于开口问起了鲁氏一族的情况,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说清楚只怕允央会萦绕心间,难以释怀。

    赵元品了一口允央给他盛的汤,慢慢说:“鲁氏一族如果不知收敛,那朕自然会找机会给他们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朕现在之所以不想动鲁氏一族,是因为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另外,由于鲁国候的开门献城,而使鲁国的百姓避免了水深火热的生灵涂炭,也算是奇功一件。”

    “正因为鲁国没有被战火波及,所以其境内的所有农商铺子都运转有序,百姓生活如常,这对于周围几个被战火蹂躏过的国家来说,无疑起到了良好的示范作用。”

    “更重要的是,”赵元抿了一下嘴唇,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现在朝中已不太平,隐循派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在宫廷里都能来去自如。所以稳定住朝廷里官员的情绪才是大年初一最应该做的。”

    允央听罢点点头,颇有同感地说:“隐循派行事一向神出鬼没,有时会使出让人大吃一惊的怪招。”

    接着她说:“臣妾有一事一直想和皇上说,却苦于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关于玉带山金矿的事,现在虽然少有人提及了,但臣妾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隐循派一向行事狠辣,玉带山金矿大齐一直都不开采,也不准别人去开采。他们一定也能猜出自己周密布置的诡计已被大齐国识破。从他们以前的做法来看,隐循派一定忍不下这口气,他们一定会采取报复的行动。”

    “臣妾最担心的还是皇上……所以还请皇上行一定要小心谨慎,切不可中了这些歹人的诡计。”

    赵元听到允央的这番话,忽然脸色一变,有些颓然地说:“爱妃多虑了,朕到哪里不是前簇后拥的,隐循派就是图谋不轨,也找不到机会。”

    允央想了想,点点头:“确实如此。”说完,允央放松地看向赵元,却发现不知何时赵元已经红了眼眶。

    从没见过赵元这个样的表睛,允央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皇上,您今夜前来一定不是为了要吃点淇奥宫的宵夜,有什么事还请您明示,否则臣妾今天根本无法入睡。”

    赵元见允央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用手握成拳头,放在自己嘴唇边轻嗽了一声:“你在担心朕的时候,你可知道朕也在惦记着你。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淇奥宫时刻都风平浪静,朕……承受再多些也是愿意的。”

    允央听着赵元的嗓音中透出哽咽的喑哑,愈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她站起来走到赵元身边轻轻将他的头揽到怀里道:“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您今夜要这样隐忍着?有什么事情您不能告诉臣妾吗?”

    赵元也抬起手环住了允央的柳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过了一会,情绪平静了些,赵元拉住允央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声音尽量温和地说:“一会朕告诉你的事,你一定要承受住,你要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有朕,你永远都有朕!”

    允央听了这句暖心窝的话,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赵元终于能和自己说这些缠绵悱恻的情话了,忧的是,只怕这话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一个轻易就可以将自己击倒的噩耗。

    果然,赵元把允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好像生怕允央会变成一阵风,忽然消失在眼前一样。

    “今夜在汉阳宫东面的九华寺中,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三个人正在赏梅饮酒,不知什么原因,其中两人被强弩射杀身亡,只有一人幸免遇难。”

    允央心想:“果然被自己预感到了,皇上在宴会上态度的忽然转变一定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发生在皇家寺院的命案。可是倒底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遇刺呢?”

    允央感觉到赵元手里的力道越来越大,紧握着自己手,片刻都不松开。允央忍不住把他的手往外推了推:“皇上,您弄痛臣妾了。但不知,是哪两位公子,在这个事件中遇害了呢?”

    赵元一字一句地说:“今夜遇刺的正是旋波与净尘!”

    允央不听还罢,一听赵元的这几句话,她只觉得眼前忽然一片漆黑,金星四射,差一点就要当场晕了过去。

    赵元赶紧揽紧了她,轻抚着她的肩头道:“你不必担心,朕不会让淇奥宫有危险!”
正文 第429章 故人已远离
    &bp;&bp;&bp;&bp;净尘对于允央来说,从来就不是家奴,而是手足。

    只可惜,这一点,允央知道的太晚了。

    从破庙里的第一次见面,到密林中抵抗狮虎兽,再到后来,慈恩寺的相认……毬院中,允央躲在净尘身后,净尘用内力为她震开了奔腾而来的人群……

    赵元被东海鲨齿蝠咬伤之后,允央心急如焚,却无法见到赵元。是净尘冒着忤逆的危险,带着允央乔装打扮见到了病痛中的赵元……

    允央怀孕的时候,净尘为她送来祈福过的法器,为保允央母子平安……到今天为止,允央都没有当面谢过他。

    从来只道来日方长,谁知转眼就已阴阳两隔。允央现在想起来,净尘为自己做过这么多,自己却从没有真真正正帮过净尘一回。这个念头如钢刀直杵她的心头,无论她现在有多么懊悔,都于事无补。

    有生之年,她只能这样懊悔下去了。

    赵元见允央扶着心口,泪如雨下,一时强忍着的丧女之痛,也奔涌了上来,终于落下泪来……

    夜半,赵元与允央相拥而卧,两人都毫无睡意。

    窗外,月胧星淡,乌鹊无语,北风吹打着宫墙边的数枝瘦梅。落英纷纷坠下,只剩下稀疏的枝条,冷冷清清投了个凄惶的剪影到纱窗上。

    赵元把允央揽到怀里,声音透着丝丝沙哑的苍凉:“你在怪朕无所作为吗?”

    允央知道,旋波是赵元是长女,他对这个女儿无比钟爱,否则他也不会在今夜如此失态与消沉。

    赵元的性格虽然强硬,却不会被情绪左右而牵怒于旁人。他今夜急切地来到淇奥宫,来到自己身边,就是因为他丝毫没有头绪,一腔悲愤无处相诉,他又不能靠杀人,打人来发泄,所以只能打马来到允央这里,这样的夜里他只想呆在她身边。

    允央把头埋进赵元穿的明黄妆花亮绸寝衣里,他的长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正好落在了允央面颊上。

    赵元怕弄痒了她,伸手想把头发拨开,没想到允央更快一点,她的手指慢慢穿过赵元浓密又坚韧的头发,感受赵元的体温与气息。

    无言之中,赵元体会到允央是在感叹世事无常,在能感受的时候,想要多感受一下爱人的样子。

    “旋波与净尘,还有那个与她们一起经历了崇善寺地下险境的公主府画师卢邦,她们今夜相约在九华寺赏梅,所以宫宴之上朕没能见到……旋波最后一面。”赵元满是遗憾地说:“当日,旋波来向朕告假,朕本不同意,怎奈旋波一再坚持,便由她去了。谁知道……如果朕当日能霸道一点就好了。”

    允央将赵元的头发轻轻绕在手指上,幽幽地说:“皇上,今夜可曾出宫去察看?皇上见到他们时……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赵元重重喘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朕赶过去时,刑部已派人到了那里。旋波与净尘被抬到九华寺的大殿里安置起来。”

    “净尘的功夫,皇上是知道的,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位顶尖高手之一,什么人能取了他的性命?”允央的松开了赵元的长发,有些气愤地抓紧了赵元的衣服。

    赵元轻轻抚了抚允央的后背:“朕到了事发现场查看,凶手应是在很近的距离发射强弩将净尘与旋波杀死。而那个与净尘、旋波在一起赏梅的卢邦,当时正在屋子里准备着画画用的颜料,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更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等他准备好颜料出门后,才发现净尘与旋波双双遇害了。”

    “很近?有多近?”允央的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依朕的推断,只有半步的距离。”

    “怎么可能?”允央更加奇怪:“以净尘的内力,别人怎么可能靠他这么近?皇上不是说过,他的内力是走刚猛这一格的吗?如果有人想攻击他,他运起内力,任何人都难靠近他三步以内。”

    “确实如此。但有两种情况可以例外,一是净尘遇到了一个比他的功夫高得多的人,但这种情况基本可以排除。因为净尘已是当世武林翘楚,若有人的功力能高于他,也只能说是伯仲之间,不可能高出许多。”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凶手靠得极近时,净尘都没有发觉,所以当凶手发动攻击时,他根本来不及发动内力。”

    “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吗?”允央蹙起了眉:“臣妾记得,净尘的轻功极佳,谁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靠他这么近?况且以他的能力,发现凶手到了身边,就算不运内力,使出相应招式也能救自己一命。”

    “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这件事异常蹊跷,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赵元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充满了自责:“想来,朕也曾受净尘的大恩。当日朕被东海鲨齿蝠咬伤之后,是净尘每天耗损功力为朕疗伤。”

    “见到他这么多回,几乎每次都是他在帮朕。每次是遇到危险,只要他在,他总是冲到最前面,无论身后的是谁,他总是尽全力去救,毫无私心杂念。”

    “朕这半生阅人无数,像净尘这样纯真磊落的人,还真没有见过第二个。只可惜……所以,朕一定要为他们报仇血恨!”

    允央黯然叹道:“臣妾才是心里最有愧疚的那个人。只是以后再看到翠阴晴昼,长亭烟柳之时,时光蹉跎,故人已经远离。臣妾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此生无以回报,只能徒自伤怀。”

    赵元听罢,把允央的头按到自己的颈窝里,感觉到她热热的眼泪,渗透了自己薄薄的寝衣,顺着他的胸膛在流淌。

    “你放心,就算找到天涯海角,朕一定要找到杀害旋波与净尘的凶手。另外,”赵元低头看着允央说:“朕一定会保护你。你要相信,无论朕做什么,都是为了你的安全。”

    听了这话,允央一怔:“皇上,您的意思是,凶手还会来取臣妾的性命?”
正文 第430章 雪后红梅林
    &bp;&bp;&bp;&bp;赵元沉默了片刻道:“这只是朕的猜想。能在今夜杀害旋波与净尘,一定是经过了周密安排与谋划。否则,凶手不可能知道净尘与旋波今夜的行踪。”

    “而且,旋波与净尘同时遇害,凶手行事极为果断冷静,几乎转瞬便离开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样作法只能是顶级杀手的风格,若想请动这样的杀手,想必这些要旋波与净尘性命的人财力也很雄厚。”

    “所以,朕想来想去,此事很可能是隐遁派所为,而且与崇善寺里发生地下河涌出案有关。那次净尘与旋波一起到地底历险,九死一生,在出来之前意外发现了隐遁派的一些秘密,并且在最后关头把暗藏玉带山金矿关键信息的玉璧带了出来。”

    “如果那支玉璧本就是隐遁派用来引朕上钩的东西,那朕得到了玉璧之后,却没有如了他们的意,没有开采玉带山的金矿,那这对于隐遁派来说无疑是迎头痛击,他们很自然就会恼羞成怒。因为前面为了促成此事,他们已经死了不少人,最后的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此时,隐遁派的掌门人为了给下面的人一个交待,一定会把气都撒在找到线索的这些人身上。”

    “那个画师卢邦虽然也与旋波、净尘一起经历了地下的险情,但是因为他本身并不会武功,在公主遇险时没有帮上什么忙,况且他还是个阉人,所以朕昭告天下封赏时,并没有提及他。可能正因为如此,今夜他才逃过一劫。”

    允央点点头:“幸好这样,他也算是因祸得福。”

    赵元叹了口气:“当时,朕确实是冲动了,如果能把事情压一阵子再昭告天下的话,隐遁派可能会露出更多的马脚。到了那时,朕再想处置他们也能有的放矢,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头绪。”

    允央把赵元的手握紧了:“现在的感觉就是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处处被动。”

    赵元也颇有同感地说:“这样推断下来,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人,很可能就是你,毕竟在发现玉带山金矿这件事上,你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很自然就会牵怒于你。所以今夜朕才会这般急切地来到这里,如果那个高手真出现在这里的话,至少朕能保护你。”

    “皇上,”允央有些心疼地感叹:“您是当今天子,九五至尊,怎能为臣妾而犯险?皇上还是远离淇奥宫吧,这样您才能安全……”

    “别说傻话!”赵元一把将允央紧拥了起来:“从今天起,朕每天都要歇在这里,直到你安全的那一天。”

    允央没有说话,心却是揪紧了:“隐遁派的那些手段,从敛兮的手册里已经窥得一二。这个派别里都是些天性冷酷之人,行事狠辣,毫不留情。在这样的非常时期,皇上呆在淇奥宫本就是危险之至。”

    “净尘的武功应该在皇上之上,而且比皇上还要年轻十几岁,他都没有还手之力就被杀害了,若是皇上遇到这样的冷血杀手,获胜的机会能有多少?”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皇上为我而涉险,一定不能。”允央暗暗下定了决心,却隐隐感觉到这样与赵元依偎在一起的机会只怕是屈指可数了。

    第二天清晨,赵元与允央都起得很早。刘福全早早便送来了一件石青色绣四团金龙缂丝袍,赵元换上以后,坐在罗汉床上饮着早茶。

    这时允央从外殿走了进来,屈膝请安。赵元抬眼看到她已换上了一件雪灰素色绸衣,在领口袖边上绣着月白色的水波纹,她头上没有着珠翠,只斜插了一对羊脂白玉的凤头簪。

    赵元知她的心意,轻叹了一声。

    早膳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要了全素宴。

    用膳时,赵元与允央都没有说话,整个内殿里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之中。

    “皇上尝尝这个松花糖菇,清香甜嫩,入口即化。”允央先打破了沉默。她用镶玉紫檀柄银匙为赵元布了一小碗菜,放到他的面前。

    赵元端起这只白玉错金嵌宝石碗,尝了一口松花糖菇后,点点头:“名不虚传,爱妃也进一些吧。”

    允央忽然放下手里的碗筷,咬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回皇上,臣妾想要去看净尘与公主一面。”

    出乎意料,赵元听罢非常平静,好像这已在他意料之中:“爱妃,那里是凶案现场,煞气浓重……你是弱质女流,朕怕你受不了。”

    “多谢皇上记挂。”允央声音还是低柔的,只是隐隐透着一股倔强之气:“亲人意外离开,臣妾若不去见他一面,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还请皇上体恤。”

    赵元深深看了允央一会,有些怅然地说:“爱妃若执意如此,朕也不阻拦。朕会派刘福全带上最好的侍卫陪你一起去。如果你晚上回来,感到害怕,朕会一直在你身边。”

    允央听得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只得起身低头谢恩。

    由于赵元对公主遇刺一事还在封锁消息,所以允央去九华寺的安排就尽量不引人注意。允央只乘了一顶小轿,连饮绿都没有带,就在刘福全和侍卫的陪伴下悄悄出了汉阳宫东面的长乐门。

    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允央愈发觉得凄楚起来:“现在正是大年初二,如果净尘与旋波还活着,没准他们都能进宫来参加宫廷里的百戏会呢。”

    到了九华寺,允央下了轿,看到门口站着不少身穿铠甲,神情严肃的武官,就知赵元已将此地封锁了起来。

    刘福全上去和守着门口的武将说了几句,那些人的脸色一变,马上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恭迎敛贵妃娘娘。”

    踏进九华寺的石门楼,允央一眼就看到面前立着开得正盛的一片红梅林。这些红梅灿若朝霞,艳比桃李,远远看去如同一片火烧云忽然落在了雪后初晴的大地上。

    看到这个情景,允央心里暗道:“没想到此地还有这样的景致。旋波与净尘选在这里赏梅果然是有原因的。”
正文 第431章 叹孤鸿尽去
    &bp;&bp;&bp;&bp;净尘与旋波被安置在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里,停放于九华寺的大殿当中。

    允央慢慢步入大殿,看到宝殿里灯烛通明,几十位披着袈裟的高僧正端坐在周围念着《往生咒》。

    听到这里低沉的诵经声,允央的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她慢慢向大殿当中的两具棺椁走去。刘福全有些担心地说:“娘娘,您看您是不是在这里祭奠就可以了?那里毕竟……”

    允央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虽然在心里做足了准备,但是一见到净尘的样子时,允央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躺在楠木棺椁中的净尘,虽然五官还是清秀的模样,但是以前白净的脸庞已呈青紫色,嘴角、鼻孔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皮肤上遍布着灰白的斑块。

    他牙关紧咬,显示了死去的时候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细长的眼睛微睁着,原来墨黑似漆,精光闪耀的眼睛,已毫无生气,瞳孔也开始变得浑浊……

    再也忍不住,允央低声抽泣起来,过了好一会,她才控制住了情绪,留心检查起了净尘的伤口。可能是为了方便仵作检验,净尘与旋波的衣服都没有更换,还保持着昨夜受伤时的状态。

    净尘穿着天青色细葛布薄棉袍,前胸有十几个密集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早已干成紫黑色一片。尽管这样,允央还是能够看出他那一个个黑洞洞的伤口边缘,肌肉与皮肤已破碎成不规则的锯齿状。

    允央眼神一黯,想起曾看过一本兵器书,书上记载着江湖上曾出现过一种碎骨弩,这种武器近距离发射,速度极快,力道巨大,纵然是顶尖高手也难有反应的机会。

    这种武器还有一个毒辣的设计,就是这种弩箭平时看起来是普通箭头,一但射入受害者身体后,受害者的血肉与骨骼会减缓弩箭的运行速度。

    就是这种轻微的减速,会触碰到弩箭头部的小小绷簧,绷簧一启动,平滑的箭头马上就会弹出精钢所制如刀片般锋利的八爪,对受害者的身体造成更加重大的伤害,遇肉切肉,遇骨碎骨,所以被这种弩箭射中后,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神奇的是,这种弩箭一但离开了人体,精钢八爪就会立即收回,直到再次与血肉之躯接触后才会重新弹出八爪。

    看来,净尘就是被这种碎骨弩所杀。而且碎骨弩是从净尘后背射入,贯胸而出。

    允央再去看旋波的伤口,她发现旋波身上所中的弩箭,与净尘身上所中的箭数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净尘伤口在胸前,而旋波的伤口集中在脖颈及以下的部位,而且伤口创面较小,伤口边缘也比较规整,可见这是碎骨弩的射入端。

    对比两人的伤口,允央可以推断出当时的情景——净尘发现凶手的攻击后,没有利用仅有的一点点时间自保,而转身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住了身边的旋波公主。这也符合他一贯救人为先的作风。

    只是,从两人一个弩箭从后背射入,一个弩箭从正面射入的样子来看,当时他们应是面对面站着的,而且从净尘后胸射入的弩箭又贯穿了旋波的身体,似乎当时他们应是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个推测,让允央自己也大吃一惊。

    自己也被净尘救过多次,记得每次有危险时,净尘都是将自己拽到身后,而他则举着锡杖直面敌人。

    为什么这次对于旋波却不一样了呢?

    允央凝视着净尘的容颜,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若是净尘当时已知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自己与旋波绝无生机,所以他才会冲过去紧紧地拥抱住她,就像要完成最后,心底最想的要实现的念头。”

    这个想法,让允央自己颇为不安起来,因为谁都知道旋波公主已经下降。可是若是两人之间没有情义,旋波又为什么会在元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单独……不,为了避闲她还带上了府里的画师,到九华寺与净尘赏梅?

    接着允央又想到,观察净尘与旋波的伤口自己尚能发现其中的端倪,赵元这样久逢刀剑杀伐的人怎会看不出来?

    为什么昨夜他来淇奥宫只说净尘与旋波遇刺身亡却不说他们是怎样死的?或者可以理解为他有意忽略了净尘与旋波是相拥而亡的这个事实。

    皇家颜面——赵元一定是顾虑这个,所以他才将这件事情封锁起来,密不发丧。看来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在众人不觉得突兀的时候再公布这件事。

    虽然允央可以肯定以净尘的为人与修养绝不会逾越雷池一步,但是旋波与净尘两人一同在九华寺遇刺还是在元日这么敏感的日子里,此事一但传扬出去,对于旋波公主的名节,对于净尘的清誉都将是巨大的伤害。

    “我一定要想法办证明他们的清白,不管别人信不信,皇上一定要相信。这也许就是我唯一能为他们两个做的事情了。”允央在净尘的棺椁前暗下了决心。

    看过净尘的遗容,允央来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地为净尘与旋波上了三柱香,这才默默离开。

    回汉阳宫的路上,刘福全走在允央轿子旁边,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允央说着话,主要是怕贵妃娘娘伤心过度,回到淇奥宫时被人看出异常来。

    允央理解他的苦心,自然不会感到厌烦,反而有些感动:“我从认识赵元开始,刘福全就跑前跑后地为自己张罗过不少事情,如果没有他平日里明里暗里的打点与照顾,自己在淇奥宫的日子也不可能过得如此平静安逸。”

    尤其在净尘已经圆寂的时候,允央忽然觉得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少,能够信赖人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了。

    在与刘福全的交谈中,允央知道了赵元昨夜曾吩咐人,在仵作检查完毕之后,要将旋波公主的棺椁于今夜秘密运回公主府。

    由于附马戍边,过年期间没有回洛阳,而附马的高堂又远在临州老家,所以旋波公主一夜未归,就算府中有人惦记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提起。

    净尘的棺椁在下午就会被送回崇善寺。崇善寺不久前因为地下河涌出而遭到严重的破坏,寺中原来的僧人都暂时被安置在了城北的法界寺。净尘因为自己是主持,出于职责所在一直坚持留在破败的崇善寺,所以他的暂时消失也没有引起外界太大关注。

    允央听着轻轻的点着头,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皇家便会公布消息——旋波公主于正月初三患疾暴毙。

    净尘的死则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只能作为僧人的正常圆寂,被以坛葬之礼匆匆埋于崇善寺后的碑林之中。
正文 第432章 余熏寄哀思
    &bp;&bp;&bp;&bp;回到淇奥宫的时候正是晌午过后,宫人们有的去午睡了,有的去玩牌了,庭院里正是出奇的安静。

    允央正准备回殿时,忽然听到西配殿里隐隐有说话的声音,就寻声走了过去。

    掀开荷茎绿缎绣桂子添香图的云锦门帘,允央看到饮绿与铺霞正围着红铜的鸭形香炉熏着衣服。

    她们一个人往香炉下面的小门里送着香料,一个人把衣服放在熏笼上,不时地变换着衣服的位置,以期香料熏得均匀又透彻。

    这时,饮绿将允央的一件莲灰色百蝴纹常服放在熏笼之上说:“这次的梅花衣香,我怎么闻着这么淡呢?你可是按着原来的方子配的?”

    铺霞站起来,委屈地一摊手:“姐姐又不相信我。来给你看!”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绢帕念道:“零陵香、甘松、白檀、茴香,以上各五钱;丁香,木香各一钱,右同为粗末,入龙脑少许。你看,我少哪一样了?”

    饮绿还没说话,允央浅浅一笑地走了过来:“让本宫瞧瞧,是怎么回事?”

    听到允央的声音,饮绿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娘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烟熏火燎的,您可不能呆在这里。”

    说着,她就将衣裳放下,扶着允央往外走。没走几步,她就发现允央眼睛有些肿着,像是大哭过一回,于是着急地说:“一大早刘公公就将您接走了,到底是什么事啊?可是皇后又为难您了?不对呀,若是皇后要使手段也应是曲俊过来,怎么会是刘福全?难道说,刘福全是皇后的人?”

    允央忙打断她的话:“别瞎猜了,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出门时风大了些,吹起的沙子迷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饮绿的神情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娘娘,这正月里的风最是寒烈,您看这流过眼泪的地方都被吹得发红了呢。”

    允央轻抚了一下眼睛下面:“果然有点疼呢。”

    “没事。”饮绿胸有成竹地说:“咱们妆匣里还有瓶太真玉华膏,一涂就没事了。”

    允央点了点头。

    “这还是年前旋波公主来看您时带来的呢,真的很好用,比内府局送来的强了百倍。上回旋波公主走时还答应下回再给奴婢带一盒益母桃花粉呢。娘娘,旋波公主什么时候入宫啊,初一时没见着,初五的百戏会旋波公主该来了吧?”

    饮绿话刚说完,就发现允央猛然停下了脚步,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饮绿奇怪地看允央,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都不要说了,本宫有些乏了了。”允央声音很低,还带着不易察觉地沙哑。

    饮绿很少见到允央这样欲言又止,一时也拿捏不准娘娘的心思,便闭了嘴,安静地陪允央进了疏萤照晚。

    换衣服的时候,饮绿拿来了一件品红色缀绣八团喜相逢妆花夹衣过来,没想到允央扫了一眼就摇摇头说:“把那件石青色绣白玉兰素绸常服拿过来吧。”

    饮绿听罢却站着没有动:“娘娘,这大过年的,还是穿得喜气一点吧,最好再着一些盛妆。以娘娘的花容月貌,穿上品红色定是娇艳无比……没准皇上晚上还要过来呢。”

    不说皇上倒也罢了,一提到皇上,允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不必多言了,把衣服拿来吧。”接着允央扫了一眼饮绿道:“把你头上的那支红珊瑚珠绒簪取下来,换支品月色的。”

    饮绿一怔,马上应了声:“是。”

    晚膳之后,关于旋波公主忽然薨逝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众宫人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允央正在纳纱宫灯下拿着一本库房名册在找着什么。

    饮绿端了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默不作声地将一盏燕窝松子鸡羹摆在了允央面前。只是在放下羹汤时,连着叹息了两声。

    允央抬眼扫了饮绿一下:“出什么事情了,唉声叹气的?”

    饮绿难过地撇了下嘴道:“回娘娘,宫里有传言说旋波公主……薨逝了。是今天下午的事儿,听说公主是因为沾染了痘症才会走得这样急……刚才的皇上与敏妃娘娘已经赶往公主府了。”

    “据说,敏妃娘娘一见到公主的牌位,当时就晕了过去,人事不醒,这会子已被送了矜新宫,太医院的医生都在往那里赶呢。”

    允央合上名册,忧伤地说:“当母亲的人才能体会,看着自己的骨肉离去时,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

    “本宫的扶皖不过来到世上几个时辰,本宫每每想起心里还如油煎火烹一样,何况敏妃的旋波已在膝下长了这么大。”

    “罢了,这个时候本宫是不能去矜新宫的,去了也只能添乱。”说到这里,允央对饮绿一招手:“你去多宝格上取下来药盒子,里面的朱红锦盒里放着三颗龟龄丸,你把这些包好了,一会给敏妃送过去。”

    “这个龟龄丸是……净尘大师从民间搜集来的一个奇方,最是养肾藏血,强身健脑,滋补骨骼。如今敏妃受了巨大的打击,正是万念俱灰的时候,这会子吃什么补药都来不及,不如让她进些龟龄丸,或许能让敏妃早一天走出忧郁。”

    饮绿拿来了龟龄丸,低声地说:“娘娘,您别怪奴婢多嘴。这汉阳宫中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妃嫔之间互赠东西是绝不会入口的。您是一片好心,可是这些龟龄丸送过去,敏妃多半就要将它们扔到一边,娘娘的一片心意也就白白浪费了。”

    允央长出了一口气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倒是本宫想得简单了。这样吧,拿纸笔来。本宫将这龟龄丸的方子写下来,与龟龄丸一并送到矜新宫。”

    “敏妃纵然不喜欢本宫送的龟龄丸,但她应该会拿着本宫写的方子请太医来看,若是太医通过了,她也可以拿着这个方子去配药了。无论如何,本宫都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伤心过度也于事无补。”
正文 第433章 恨悲风时起
    &bp;&bp;&bp;&bp;允央话音刚落,就听外殿传来赵元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送什么好东西去矜新宫,朕来看看。”

    接着,内殿帘栊一响,赵元带着一身料峭的寒气走了进来。

    允央一边屈膝行礼,一边应道:“回皇上,臣妾这里有一些龟龄丸,之前在早产后服用过,觉得此药提神静心,养肾藏血的效果很好,所以想让宫人给敏妃送过去。”

    赵元听罢,摇了下头:“朕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会什么都不用送过去。敏妃那里有十来个太医守着,什么药都不缺。这个龟龄丸你若觉得吃着好,就自己留下,不用老惦记着她们。”

    见赵元这么说,允央只好低头回答:“臣妾谨遵圣命。”

    赵元来到罗汉床上坐下,刘福全赶紧过来给赵元脱下黑犀牛皮缀古玉黄缎衬里厚底靴。赵元脱了鞋后拽了一个秋香色海棠双鸟纹妆花软垫放在腰下垫着,有些疲倦地对刘福全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刘福全走后,允央也对饮绿道:“你去溢芳斋端一碗川贝桔红雪梨汤来。”

    允央看着赵元周身的寒气,就知他没有乘暖轿而是骑马过来的。于是,允央拿了一个葵形红铜暖手炉放到赵元怀里。

    没想到,赵元却将手炉推到了一边说:“朕从不用这些女人用的东西。你要想让朕暖和,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坐过来。”

    允央脸一红,转身要躲开,却被赵元一把拽到了怀里:“你怕朕冷,却不肯来暖和朕,可见是个口是心非的。”

    允央听着赵元的声音里透着丝丝的沙哑,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已有心火郁结。

    赵地感觉到允央的犹豫,用脸颊蹭着允央的蝉鬓道:“琢磨什么呢?吞吞吐吐的。”

    允央有些不安地说:“皇上,今夜是不是应该歇在矜新宫呢?毕竟敏妃现在最需要人安慰。”

    赵元听罢,轻轻松开了环着允央的手:“按理说,是应该这样。只是朕更惦记你,况且敏妃现在昏睡不醒,朕即不会诊脉又不会开方子,留下也是枯坐无趣。”

    允央见他这样说了,自然不能再劝,只好莞尔一笑。

    “倒是你。”赵元忽然抓住了允央的手,一脸忧心地说:“旋波与净尘都是因发现隐遁派的玉璧而遭到他们报复。现在朕最担心的就是你。”

    “虽然汉阳宫的守备一向是铜墙铁壁,禁军亦是大齐最精锐之师,但隐遁派行事向来诡绝残忍,朕就算在淇奥宫加派了人手,也还是放心不下。”

    允央在看过了净尘的碎骨弩伤口后,要说不胆战心惊那是假的。可是此刻,她丝毫慌乱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为赵元宽心:“隐遁派一向信奉因果,之前臣妾刚经受了丧子之痛,他们或许觉得臣妾已受到了上天的惩罚,没准会放过臣妾一马。”

    赵元听罢将信将疑,最后一摇头:“那些亡命之徒怎会这样好说话。你又在宽朕的心。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假话,真是太容易骗人上当了。”

    允央摇了摇赵元的胳膊道:“皇上不用担心臣妾,毕竟汉阳宫戒备森严。倒是这个隐遁派如此猖獗,皇上不得不防啊。”

    赵元神色凝重地垂下眼睑:“对于隐遁派必须斩草除根!朕的两个孩子已被他们戕害,对于这些凶残没有人性之徒,朕绝不会手下留情。”

    “如今,对于隐遁派的清剿已经开始,先从洛阳周边一一排查,然后再扩大到整个大齐国的土地。只是,”赵元焦虑地叹了口气:“这一开始清剿的效果,除南嗣王与鸿国公所带领的队伍初战告捷外,其他各路人马的表现都是差强人意。”

    “隐遁派能在中原蛰伏这么多年,触手伸及到大齐国的方方面面,可知这些人都极有手段,擅于伪装又能熟练地相互策应。所以能在洛阳抓住他们的人,就是从南疆新调来的,隐遁派势力还来不及渗透的原来鲁国兵马。”

    赵元听罢,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这时他翻开了允央放在炕桌上的淇奥宫库房名册,看了两眼说:“爱妃在找什么,可是淇奥宫里缺什么了吗?”

    允央道:“当然不是。臣妾想从库房里找到一件铜鎏金的无量寿佛曼荼罗,献到旋波公主灵堂中。”

    说到这里,允央也是颇为感慨地说:“扶皖下葬的当天,旋波遣人给她这个没有谋面的弟弟送来了一盏翠玉的佛法长明灯。她的宽厚与好心肠,本宫一直都记得。”

    说起旋波与扶皖,赵元愈发伤感与自责起来:“她们都是好孩子,只是身在皇家,表面上看是富贵齐天,实际上却常常要面对这些阴损的对手。说到底,一切都是由朕而起。”

    “朕在得到大齐江山之前,也曾对阻碍朕前行的人毫不留情,杀伐无度。现在想起来,甚为懊悔。《大智度论》中说:‘诸余罪中,杀业最重。’可知是因朕当日业障深厚,而今才会殃及到子嗣福报,使旋波与扶皖年纪轻轻便水流花谢撒手尘寰。”

    “朕也常常祈祷上苍,罪孽皆由朕起,上天若要惩罚可以直接找朕,何必累及子孙?”

    允央看到赵元的神情悲愤之至,眼圈又开始泛红,不由得心疼起来。她拿起手里的鹅黄色忍冬纹纳纱帕子帮赵元压了压太阳穴上凸现出的青筋,然后说:“皇上不必自责太过,皇嗣意外夭寿,皆是因为那些谋权窃国者使出诡计残害所至。皇上您切不可伤心过度,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他们此时最盼望的事就是汉阳宫中自乱阵角,湎于悲伤无暇他顾。这样一来,他们便有喘息之机,可以暗地里招兵买马,为大齐国制造更多麻烦。”

    赵元听罢,沉默了片刻道:“你呀,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而且明白的道理也太多。有时,你糊涂一点,无理一点,把烦恼多推到别人身上几回,自己反而不会过得那样辛苦。”
正文 第434章 佛光普润照
    &bp;&bp;&bp;&bp;这一夜,赵元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经常喃喃自语,含混听不清,大多是些自责的话。允央见他辗转反侧锦被全被踢到了一边,就一直留着心。这一夜,允央醒了很多回,为赵元盖了四五次的被子。

    这样折腾一通,允央也是睡意全无,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睡梦中的赵元还在微微蹙着眉头。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地压了压赵元的眉心,好像想把他此时的忧愁化开一样,只可惜赵元的眉头和他的性格一样强硬,允央尝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于是她泄气地把手收回来,低头在赵元的眉心轻吻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赵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仔细看时,又像是错觉。

    反正已经睡不着了,她索性从黄花梨月洞门罩架子床边拿过一件柳绿色素羽毛缎缀缕空玉鱼扣的夹衣披在身上,回头又给赵元掖了掖被子,这才慢慢起身出了疏萤照晚。

    此时已快天亮,睡在外殿的饮绿也起来收拾停当了。她服侍允央洗漱之后,悄悄地问:“娘娘,您要不要先进一点汤羹呢?”

    允央摇摇头说:“不必了。你去传话,让溢芳斋备下早膳,记住要全素的。”

    饮绿应了之后,出去张罗了。

    允央立在书案旁边,想到无量寿佛曼荼罗在送到公主府之前,自己应该写一段悼念的文字放到佛像里面。

    原来,大齐国有一个习俗——就是贵胄富足的人家里,如果有人去世,不能亲自到场吊唁的亲人,可以送来一尊佛像摆在灵堂之上。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这尊佛像代替自己为亡者守灵,并且也借佛像来引导亡者早登极乐。

    允央铺开一卷月色素绫,提笔写道:“公主仙去,痛心疾首。献佛宝像,瑞光普润,离苦如乐,得妙净果。亡者归真,香魂眷佑,大齐国祚,永隆康泰……”

    还没写完,就听身后传来赵元的急促的咳嗽声,允央一惊,赶紧回头,不知何时,赵元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允央还没发问,赵元满是歉意地先开了口:“吓你一跳吧?”

    允央摇了摇头,放下笔,扑到赵元怀里抚了抚他的胸口道:“皇上咳嗽的倒像是比昨天更重了些,想必是您心火太重的缘故。公主与扶皖的仇自然要报,但要想拔除这个绵延了千余年的邪派,还需从长计议,尤其此时他们还躲在暗处。”

    赵元听罢勉强一笑:“倒是你,操心太过。凡事有朕,你不要多虑了才好。”

    赵元沙场纵横,刀林剑雨经历无数,但对于这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阴损手段却是毫无办法。他生性不爱报怨,但一连失去了两个亲生孩子,他却连凶手的样子都不知道。

    他一生从未吃亏至此,所以心里憋着一股怒火,发又发不出来,压也压不下去,郁结在五脏之中,引得肝胃蕴热,身倦胸闷,头重咽干,肺痛久咳。

    允央知他心结,明白再劝也没什么效果,只好说:“皇上先请洗漱更衣,臣妾为您熬一碗冰糖竹叶茯苓羹来。”

    赵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有劳爱妃了。”

    待允央端着冰糖竹叶茯苓羹进来时,赵元已盘腿坐在炕桌前,专心看着刘福全新送来的几个折子。允央轻轻把放着甜羹的银鎏金寿字碗放在赵元面前时,赵元的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折子,只是表情异常冷峻,想来折子上没有写什么好消息。

    允央暗暗叹了口气,没敢多问,刚坐下来,就见赵元把手里的蓝绸面折子重重掷到了桌子上:“毫无头绪,毫无头绪!这些禁军不知这些年是干什么吃的,连查了这么些天,洛阳城都翻了好几遍了,竟然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甚至连隐遁派的用品工具一件都没发现。难道说,这些人前天刚杀了公主,转眼间就化成白烟消失不见了吗?”说到这里,赵元气得用手指关节狠狠敲了敲炕桌。

    允央见赵元气得脸色铁青,也明白了他这几天为何越来越烦燥的原因:“皇上,先别动气。此事或许真的是难以寻迹呢?隐遁派一向神出鬼没,他们互相用暗号来传信,如果没有找到他们的固定暗号,那在洛阳这么大的都城中找人,真的是如大海捞针一般。”

    赵元听罢不以为然地说:“你呀,想简单了。禁军是什么人,专门负责皇城安全的精锐之师。虽然他们不明说,但是朕也知道,禁军每年都要花大笔银子养着混在洛阳城中三教九流里的各种探子。”

    “这些人别看平时里吊儿郎当的,可都是打听收集消息的高手。别说找到一个派别了,就是今天城东李家裁缝店做饭时用了几块焦炭,只要禁军想知道,不出两个时辰,这个消息就会稳稳妥妥地出现在禁军将领手里。”

    允央神色也开始严肃起来,她语气沉重地说:“照这么说来,禁军不是查不到,而是根本不想查?”

    赵元眼中的寒意更加浓烈了一些:“虽然朕不想承认,但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最大。”

    允央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不敢轻易搭话,只是低下头想:“净尘与旋波皆是洛阳城里的重要人物。他们的聚会在哪里,什么时候,隐遁派知道的这么清楚,而且事前还做好了详细周密的安排,让凶手在杀人之后的第一时间里,不留一点痕迹就凭空消失。这样的手段要说没有皇宫里的内应,谁也不会相信。”

    “但如果禁军都被隐遁派想方设法渗透了进来,那赵元环顾整个朝堂,文武百官虽然声声高呼万岁,可是真正能信任的又有几个?”

    这时赵元猛的站了起来:“再不能等了。情况比朕之前预料的还要严重,隐遁派之所以处处都走在朕的前面,让朕毫无准备就陷入了他们的圈套,全是因为朕身边已经被安插了他们的人。”

    “为今之计必须要削弱禁军对洛阳的影响力,朕还要大力扶持还没有被隐遁派污染的将士。”

    允央抬头缓缓道:“皇上所说的可是南嗣王与鸿国公带来的十万精兵?”
正文 第435章 金界画楼台
    &bp;&bp;&bp;&bp;一大早,一位十**岁,眉清目秀的石姓锦衣太监来到了公主府,说敛贵妃要召见府中的画师卢邦。

    由于卢邦是阉人,所以进出皇宫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禀明了公主府的总管,卢邦就和石公公出发了。

    打量着这位石公公年纪轻轻就身着锦衣,卢邦知道他来头不小,应该是一等太监。于是他不敢怠慢,嘴上抹了蜜一样和石公公套着近乎。

    这位石公公举止非常得体,看起来谦逊周到。他安静地听着卢邦说话,却很少应答,只是有时点点头,有时答而不语。

    一进了汉阳宫的芳林门,卢邦的话渐渐少了,到了最后竟然一言不发起来。不是因为汉阳宫里规矩多,而是因为卢邦的眼睛真不够用了。

    虽然常年住在公主府,但是受召进入汉阳宫还是第一次,这里的精致奢华,对于画师卢邦来讲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也顾不上和石公公聊天了,眼睛东扫西扫,恨不得把面前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个垂花门上的纹络是琵琶锦囊宝相花纹。这种花纹只在古书上有记载,以繁复华丽著称,今天算是见到真的了。”

    “御花园的符望阁,竟然用了九转勾连搭的屋顶,作为通体楠木的凉亭,它是如何承受这样一个华丽屋顶的?”

    “隐在一片扣子玉蝶梅林中的遂初堂,非常幽静,里面有潺潺流觞(音同伤)的曲水。”

    “萃赏楼中的隔扇窗用的是斑竹彩绘……”

    “皇宫的花匠是如何让西府海棠在正月里开得如此葳蕤生光,可谓‘朱栏明媚照黄塘,芳树交加枕短墙’……”

    就这样一边看,一边赞叹,不知不觉已到了淇奥宫门口。石公公轻挥了一下手中拂尘道:“卢画师,请。”

    卢邦抬头一看到了淇奥宫正门,赶紧收住了目光,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跟着石公公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两边种满江离、杜衡、女萝、石兰、薜荔等各色香草的曲折回廊,卢邦终于来到了淇奥宫的庭院里。

    院子的西边有一个小花园,正月园子里百花凋零。宫人在寒苔之上放了七八盆一人多高,金灿灿结满果实的枇杷树。几只苍斑鸾正在枇杷树下悠然穿梭。

    苍斑鸾长在闽海苍芜山,通体长满了莲灰色的羽毛,白颊长眉,双翅之上遍布月白色雪花状斑点。这种鸟的毛色从头部开始由浅到深,尾部的五根长羽毛颜色最深,是莹莹发着微光的绛紫色。

    这时一阵年轻女子悦耳的说话飘了过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宫娥正簇拥着一位贵人,站在园子旁边。她们拿着小巧的锦盒,里面放的大约是干果之类的东西,不时掷给枇杷树下的苍斑鸾。

    大概怕雪后地下湿滑,淇奥宫从大殿到庭院都铺上了地毯,此时这些女子都站在一块黄底单边花卉纹裁绒地毯上。

    见到苍斑鸾不时低头啄食她们投喂的吃食,这些宫娥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一番,又燕语莺声地低笑起来。倒是站在她们中间的那位贵人要沉静了许多。

    此时,石公公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卢画师已经到了。”

    听了石公公的回禀,立在绒毯中间的贵人缓缓转过身来。她穿了一件浅藕荷色的羊羔皮披风,领口缀着的几颗白玉荷叶型纽扣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贵人梳着盘桓髻,大约是因公主去世的关系,她发髻上的装饰非常简单,只簪着一支伽南香嵌白珍珠佛手钗,腕子上罩着白狐皮的笼手。

    她的长相自不用说,眉目如画,国色天香。最关键的是这位贵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气韵非比寻常。猛一见,只觉得安详温柔,越看越觉得她如深湖般难以预测,更有一种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偏这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让人备觉神秘,更想多看几眼。卢邦身为画师,为洛阳城中不少大家闺秀,豪门少妇作过画像,也算阅美无数,却从没见如此气质的女子,一时不觉得看呆了。

    石公公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他几声,他竟然毫无察觉,直到被石公公的手肘杵了一下后,卢邦才如梦方醒,赶紧跪下行礼道:“公主府画师卢邦给敛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微微一笑:“卢画师免礼,请到配殿里一叙。”

    石公公带着卢邦来到东配殿的一间暖阁中,还搬了一个黄花梨嵌鸡翅木心的绣墩给他。

    过了一会敛贵妃换了一身常服来到暖阁之中。卢邦还要行礼,被贵妃制止住了。她开门见山地说:“今日请卢画师过来,是因为本宫听说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遇刺之时,你正好在他们身边。”

    说到这事,卢邦神色一变,好像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脸色灰白地说:“回……回娘娘,小人正……正是在旁边,虽没见到凶手,却是看……到公主……与大师咽……咽……咽……”

    可能是当时状况太过惨烈,卢邦回想起来就胆战心惊,所以一时“咽气”的“气”怎么也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允央看了,心中大为不忍,忙命石头给卢邦端了一碗安神的甜汤来。饮绿见了也站到一旁好言安抚,过了好一会,卢邦才算缓过劲来。

    他拿着饮绿递过来素葛布方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跪下请罪道:“小人举止失仪,惊吓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和颜悦色地说:“卢画师请起,是本宫冒失了。惨案刚发生几天,你回想起来自然是惊魂未定,并不算失仪。”

    接着她顿了一下,诚恳地说:“本宫之所以急着将你召来,是因为本宫对于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遇刺还有许多疑惑。”

    “旋波公主与本宫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本宫与公主一见如故,相处融洽。至于净尘大师,他除了是崇善寺的主持之外,另一个身份则是宋氏一族的家奴,也是本宫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正因如此,对于他的遇刺,本宫不能袖手旁观。今天只想听你好好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 第436章 回忆引心惊
    &bp;&bp;&bp;&bp;经过这一阵子的调整,卢邦的情绪平静了一些。他告诉允央,是旋波公主下的帖请净尘大师到九华寺赏梅。

    “从上次旋波公主,净尘大师与小人九死一生从地下爬出来后,旋波公主便将我们三人的生还看作是上天的安排。”

    “由于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险境,感觉更像是亲人一般,公主就想常常将我们三人聚在一聊聊天,叙叙旧。”

    允央听到这里,深有感触地说:“旋波公主生性宽厚仁爱,对于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感情自然是非比寻常。”

    倒是饮绿在旁边好奇地插了一句:“听说你们在地底下历经劫难,还遇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却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卢邦刚想说,又不知贵妃娘娘的心意,所以犹豫地看向允央。

    “若是卢画师还能记起来的话,不妨给本宫讲一讲。本宫也是非常想知道你们三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卢邦神情凝重起来,目光复杂地回忆起他们在地底下的经历。从无意之中进入铜宫,顺着水流进入地底,在地底如何遇到千年前的怨灵,又在逃走时发现了食人五茎花,还那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卢邦说的详细,把饮绿与石头都听呆了,尤其是讲到血藤蔓那一段时,两人站着一动都没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那血藤蔓真的已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允央听着卢邦讲着地底下的事,虽然也被他描述中的惊险诡异场面所吸引,但允央总归还是冷静的。

    她从这几个人在地底下的遭遇,看得出从一千多年前开始,隐遁派就存在了,而且这个组织的招收成员的标准,就是聪明。至于成员是否自私,是否残暴,反而成为无关紧要的事。

    “这样一帮人聚在一起,不做坏事才怪呢?”允央暗自思量:“从卢邦所讲的情况来看,隐遁派的人都擅长术数。还喜欢聚在一起研究术数。这么看来,他们会不会利用术数来作为暗语,私下交流与传递消息呢?若是有这种可能,一定要让皇上派人从这方面入手调查。”

    这时,卢邦将地下历险的事情讲完了。饮绿与石头听得意犹未尽。饮绿追问道:“那个血藤蔓到底死了没有,它会不会真的活过来?他会爬出地面吗?”

    石头听得也是满脸惊悚:“怨灵这种东西原来真的存在!还会主动攻击别人,净尘大师作为洛阳第一高手,都差点被这种东西夺取了性命,要是我等这样的小虾米去了,只怕片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了……”

    接着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盘问起卢邦来。允央见卢邦说这些经历的时候,脸色一直都是青白的,可见对于当时切身感受过这一切的人来讲,这所有的点点滴滴都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和藏在心底里最深的恐惧。

    毕竟他们进去时是七个人,而出来时只剩下他们三个。另外四个人的**与灵魂被永远地封印在冰凉又黑暗的地底,他们死得那样凄惨,死得那样不甘心,以至于以后他们会不会因困在那个古怪的地方而变成又一个充满仇恨的怨灵?这谁也说不准。

    所以,对于活着出来的旋波,净尘与卢邦来说,同样的创伤,同样的回忆,甚至是埋在心底同样的恐惧,使他们三个彼此亲近,彼此关照,超越了俗世规定的界限与等级之分,这也是情有可原。

    这么看来,旋波约净尘一同赏梅,可能并不是出于儿女情长,而单纯是因为三人有相同的创伤,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触景生情,彼此慰藉罢了。

    想到这里,允央忽然松了一口气,心头也像解下一块巨石一样舒坦起来:“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天若不是请卢邦过来,怎会将他们在地下的经历了解的这样清楚?”

    “你们两个先安静一会吧。”允央发话制止了还在不断发问地饮绿与石头:“你们当这是茶馆里说书先生讲故事吗?这可是人家带着血肉的亲身经历,你们这样不停的问,卢画师就要不停回想那些恐怖的情景,你们于心何忍?”

    饮绿与石头被允央一责备,赶紧闭上了嘴,站在一旁不敢再说一句。

    但他们两个还是觉察到了卢邦眼神中的痛苦,石头忙为卢邦又添了一碗甜汤道:“卢画师讲了这么久,一定口干舌燥了吧,快喝点甜汤润润喉。

    饮绿也从溢芳斋端来了五色点心托盘,放到了卢邦的手边:“卢画师说了这么多话,一定也饿了,请快用些点心吧,这是淇奥宫里的嬷嬷早上刚做的,浓香软糯,吃上一块保准让你忘了所有的烦心事。不信,你来尝尝。”

    卢邦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对石头与饮绿拱手行礼到:“多谢两位的好意。只是卢某现在还没有回完贵妃娘娘的问话,不敢拖延了时间。”

    “公主与小人从地下爬出来获救后,由于身体没有大碍就回到了公主府。净尘大师却为了救我们而身受重伤。”

    “公主惦记大师的伤势,曾多次想亲自去崇善寺探望,却被净尘大师拒绝了。公主知道崇善寺被地下河破坏严重,一时半会难以修好。别的僧人都移走后,只有净尘大师留了下来,公主就怕大师在这样破败的寺庙里生活,少了人照应,孤苦无依,故而常派小人前去看望。”

    “令人意外的是,净尘大师虽然不肯见公主,但是却肯见小人,可能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原故,大师对小人也是颇为亲近的。”

    “公主见小人能够与净尘大师聊天叙旧,非常高兴,就经常派小人给大师送些补品与日常用品,虽然净尘大师从来不收,但是公主却是照送不误。”

    “除能吃能用的,公主还将小人画的画也送到净尘大师那里,请大师鉴赏。有时,净尘大师看过这些画之后,还会提笔在画页上写下一些想法。小人就把这些画页原封不动地呈给公主,公主每回见到了都欣喜若狂,定要仔细拜读。”
正文 第437章 无痕的凶手
    &bp;&bp;&bp;&bp;“哦,有这样的事吗?”允央很感上兴趣地看着卢邦说:“那么在九华寺的那天你也是去作画吗?”

    “回娘娘,正是如此。”卢邦点点头:“那日公主带着小人来到九华寺,当时净尘大师已经先到了。据小人所知,这应是公主与大师在离开崇善寺地底下后,第一次见面,想起当时九死一生的种种,公主与大师都十分感慨。”

    见卢邦提到净尘,允央只觉得心头一酸,低声道:“本宫也是许久没有见到净尘大师了,本以为过年的时候他能进宫来参加拜春的仪式,没想到……仔细想想本宫欠他的真是太多了……”

    卢邦听了也颇有同感:“净尘大师仁爱公正,要不是大师舍命相救,哪有小人的今天呀?所以那日见了大师,小人也很激动。”

    “还好大师神情还算平静,只是身形比之前见到时清减了不少。想来他重伤刚愈,又一个人住在破败的崇善寺里,平日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气色真的是不如从前。”

    允央听着,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净尘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他师傅又离开的早,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一个生活,所以常常拒绝别人的好意与帮助。”

    “看来若不是几个月前他的身体刚受到重创,在凶手行刺的时候,他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就败得如此彻底。”

    卢邦的神情五味杂阵:“当时情况发生的太过突然,而且毫无征兆。小人看到九华寺的红梅林落有残雪,在月色下极为空灵,于是想要将它们画下来。在回禀过公主后,小人就到大殿里去调配颜料。这个过程不过也就一柱香的功夫。”

    “九华寺地处半山腰,周围少有村庄,夜里异常寂静。小人在调配颜料的过程中,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奇怪的人影闪过,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除了呼呼的风声,再无其它。”

    “小人在大殿里也就呆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出门一看,净尘大师与旋波公主互相偎依着倒在血泊里,周围却是空无一人。”

    “当时小人都吓傻了,赶紧跑过去扶住他们两个,想问他们刚才是受到了谁的暗算。当时旋波公主脖子上全是伤痕,血肉模糊,已没有生气。”

    “倒是净尘大师还能睁着眼睛,小人于是扶起了大师。大师似乎也是心有不甘,紧握着小人的手,想要告诉小人一些事情,怎奈伤在胸口,他一开口就有一堆血沫子涌了出,可是嗓子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人吓得手足无措,急着给大师堵伤口,可是他身上的血就像是喷出来一样,汩汩流个不停,堵都堵不住。”

    “最后,大师握着小人的手越来越凉,渐渐垂了下去,可是眼睛却还没有闭上……”卢邦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允央与饮绿听着也在一旁用帕子抹着眼泪。石头见卢邦哭得伤心,忙从旁边拿了一块干净的葛布巾递给他。卢邦一边用葛布巾捂着脸,一边止不住呜呜哭出声来。

    好一会,他才缓过劲,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不安地说:“小人太失态了,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也是一脸的伤感,她安慰卢邦道:“你不必这样。本宫怎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怪罪于你。虽然本宫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些会惹得你情绪波动,但是本宫身在皇宫内院,要想知道净尘大师的事情也不方便。”

    卢邦听了正色道:“娘娘,您请问吧。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本宫想知道,卢画师在净尘大师与旋波公主身边有没有发现奇怪的脚印?不属于你们三个人的脚印。”

    卢邦了然地点了下头:“娘娘的意思小人明白。当时小人在公主与大师身边真的是任何蛛丝马迹都没发现。是夜,虽然没有下雪,但是当天下午下了一会小雪,虽然为了迎接公主,九华寺里有僧人已将赏梅的地点打扫干净,可是地上还落有一层薄雪,如果那凶手是走着过来的话,那他无论轻功多高,都会留下一点痕迹。”

    “小人细细看过九华寺出事的那片区域,除了我们三个的脚印,没有其他人的。这个凶手像是从天而降一样,脚不落地的刺杀了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以后,又在片刻间飞走了。”

    “可是您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无论凶手的武功有多高,他都不可能在空中停留不动,除非……”

    说到这卢邦的脸色忽然一片惨白:“除非这个凶手是我们之前在地底下见过的怨灵,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如云雾般飘荡,也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听到卢邦的话,饮绿与石头的脸色也都变了,一脸惊恐地看着允央。

    允央毕竟还是冷静一些,她颇有气势地扫了一眼饮绿与石头。两人一触及允央目光,脸上的神情就没了刚才的惊恐,渐渐地平静下来。

    “卢画师,可能是在地底下的记忆太过深刻了,所以你才会一遇到这种想不出结果的情况,就往怨灵身上想。”

    “其实你稍微分析一下就会知道,若真的是怨灵要杀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又何必用弩箭这种凡人才用的武器呢?”

    “所以本宫以为,这个凶手可能是利用了什么机关绳索,让身体吊在空中不落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了。”

    卢邦听罢,长吁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娘娘睿智,是小人想得偏了。不过,有件事情小人还是不明白。”

    “当时,小人正在离事发地几丈远的大殿里,周围也很安静,如果有人用了绳索机关,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而且事发之后,刑部派了许多人来查看,也没有在九华寺中发现任何机关绳索的痕迹。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允央神情也愈发忧郁起来:“卢画师所言有理。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让洛阳城中的所人有都难以安睡。”
正文 第438章 佳人难入画
    &bp;&bp;&bp;&bp;众人思索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卢邦也该回公主府了。

    临走的时候,允央让饮绿去库房寻了一个黑漆描金胡星聚琴式墨盒赐给了卢邦:“这个琴式墨盒里装了八锭韦诞墨,想来卢画师平日能用得上。”

    卢邦接过墨盒低头一看,只见这个墨盒呈琴形,一端岳山凸起描金漆,旁边镶嵌螺钿13枚为琴徽,古琴神韵由此托出。

    “以琴形为盒收纳墨锭真是一派古意雅韵。”卢邦赞叹道:“《墨经》上记载,韦诞制墨是用珍珠一两,麝香半两捣细后,合烟料下铁皿中捣三万杵而成,所以一锭韦诞墨就值百两银子。小人何德何能,贵妃娘娘如此厚赏,愧不敢受。”

    允央微微一笑道:“卢画师过谦了。今天你能来淇奥宫为本宫细述了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在九华寺的情况,已是帮了本宫的大忙。怎么能说受之有愧呢?”

    听到贵妃这么说,卢邦也就不再推辞,收下了这一盒韦诞墨。石头此时来到他身边,一挥拂尘道:“卢画师请。”

    卢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允央有些诧异地问:“卢画师有什么事请讲。”

    卢邦跪下道:“小人有个无理的要求,只怕说出来,冒犯了娘娘。”

    允央一怔:“但讲无妨。”

    “小人,小人,”卢邦神情有些犹豫,最后他还是鼓足了勇气说出来:“小人想画一幅画,将娘娘出尘绝艳的姿容收在画中。”

    “原来是这事啊。”允央听罢淡淡笑了一下说:“大齐皇室有规定,在每年中秋节时,只有由皇后亲自点名的妃嫔才能请画师来画肖像。其他时候,妃嫔的容貌画像是不能被传到宫墙之外的,否则就犯了大忌。”

    “但本宫也是学画之人,深知卢画师的心意是由感而发,并非对皇室不敬,所以不会怪罪于你。只是从这里出去之后,还请卢画师不要再提此事为好。”

    卢邦见贵妃娘娘婉转地拒绝了自己,只得点头称是。只是见到允央这样气韵非凡的女子,不能收入自己画中,卢邦终归是心意难平。

    此时,允央想起了什么,低声问卢邦:“本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卢画师刚才提到旋波公主曾将你的画送到净尘大师那里请他观赏。不知这些画作还在你手里吗?”

    卢邦道:“娘娘,这些画作都还在小人手里。每次旋波公主将小人的画作送到净尘大师那里后,过几天,公主就会差人取回来,然后交给小人妥善保管,并吩咐小人将这些画作整理成册,便于以后观看。”

    “本来九华寺的红梅,也是这画册中的一帧,只可惜永远不能完成了。于是小人就将这个画册命名为《九华残谱〉,贵妃娘娘想看的话,小人稍做整理就可以呈来。”

    允央道:“有劳了。”

    卢邦走后,饮绿扶着允央往正殿走去,边走还边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允央看到她心不在焉的神情,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想什么呢?可是在想卢邦刚才提起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怨灵,血藤蔓之类的?你们不就喜欢这些诡异难解的东西吗?”

    没想到,饮绿摇了摇头:“娘娘,奴婢并没有想那些东西,奴婢是在想这卢画师。”

    “是吗?”允央有些意外,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卢邦?你为什么要想他,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可不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啊!”

    饮绿脸一红道:“娘娘想偏了,奴婢不是想他,应该说是怀疑他。”

    允央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怀疑?你为什么要怀疑他?”

    “奴婢怀疑他不是阉人!”饮绿脱口而出。

    “为什么?难道他是装的!”允央一下子想起去年赵元出征南疆,太傅与王充北勾结叛乱时,也有人冒充太监混入宫中:“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饮绿认真地说:“奴婢发现这个卢画师眼睛总是盯着您,您的一个细微的举动他都想看在眼里,像是已被您的美貌折服……他若真是太监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原来是这事。”允央释怀地一笑:“他一直盯本宫,此事不假。但是就如他自己所说,他只是想让本宫入他的画里。本宫也是学画之人,自然能体会这种遇到心仪想画之人,却求之不得的心情,所以只能说你是多虑了。”

    “卢邦自幼长在公主身边,从一个服侍日常的小太监通过孜孜不倦地学画,终成为皇家承认的六品画师。他这一路走来,若没有对丹青的痴恋,不可能成就今天的地位。所以有些时候为了画作而失态,也是情理之中。”

    “娘娘,您的意思是说,他是个画疯子?”饮绿微微撇着嘴,难以理解地说。

    允央看着她,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呀,就是尽操些没用的心。”

    饮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是啊,嘻嘻。”

    入夜之后,赵元由于政事繁忙,早早就让刘福全过来报信,今天晚上不过来了,让允央不要等他,自己用膳吧。

    知道赵元不过来,允央便吩咐溢芳斋准备的简单一些,只备了燕窝葱椒鸭子热锅,水笋丝炒小虾米,糖拌藕,清蒸香草蘑菇豆腐几样菜,还有允央爱吃的荔枝蜜桃黄米粥。

    用过晚膳后,允央松开了发髻,又换上了一件雪灰色的纳纱寝衣,正和饮绿坐在暖炕上拨着核桃仁。

    这时,石头走了进来回道:“卢画师已将《九华残册》送到。”

    允央听罢,惊喜地一挑眉:“没想到卢邦还是个急性子的人,本以为还要过两天,没成想这就送了过来。”

    饮绿在一旁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看他今天盯着娘娘的眼神,只怕是娘娘这会子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会说半个不字,更不必说只是送个画册了。”

    允央有些生气地横了她一眼:“你不习画,你不知道,有时本宫若见到一位想将她入画的女子,可是却终不可得,多半也是卢邦这样的心情。本宫知道你是玩笑话,但切不可再提了,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饮绿见娘娘脸上已有怒气,马上正色回道:“奴婢记下了。”
正文 第439章 平生一展眉
    &bp;&bp;&bp;&bp;过了人定时分,饮绿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允央就让她先歇着去了。

    饮绿知道允央今夜又要通宵达旦地看卢邦的《九华残册》,所以为她焚上了提神又清淡的沉水香,又为允央备了一盏桂圆菊花茶,这才退了出去。

    允央翻开了《九华残册》,第一页画的是一对寒雁栖在水塘之中,水塘边的一些芦苇上落有残雪。

    旋波公主在上面题了四句:“江天雪意日暮萧,望山寒沙半目遥。凫雁拨浪满回塘,萧湘极目梦魂遥。”

    除此之外,再无他字。

    看来净尘在画上什么都没有写。

    第二页是一幅恬淡的《渔归图》,渔夫驾着一叶扁舟在正在靠岸。这幅画旁,旋波公主题了几句:“红叶西村夕影余,黄芦滩畔月痕初,轻拨棹,且归欤,挂起鱼竿不钓鱼。”

    这一幅画与像上一幅一样,净尘看过后没有写下只字片语。

    允央抿了一口手边的桂圆菊花茶,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旋波公主的心意,已经这般曲折的流露出来了,净尘就算是个木头也该有所体会了吧。”

    “第一幅画里有一对寒雁相依相偎,第二幅图是渔夫归家,与世无争,旋波公主只是想用这些画来曲折的表达对净尘婉转的心意。”

    “但是她已经下降,净尘又身在佛门。旋波公主的情谊,可能并不限于男女之情,而是将净尘视为一生可以生死相托的知己。只是净尘迟迟不给回音,旋波公主心里一定是忐忑不安,度日如年。”

    翻到第三幅画时,允央看到上面画的是一片翠竹林,林中开着芍药花,花下放着一个玉枕,枕上却空无一人。旋波公主在这幅画上写的是:“空庭日照花如锦,红妆美人当昼寝。傍人不知梦中事,唯见玉钗时坠枕。”

    从这一幅画开始,旋波公主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含蓄腼腆了,开始有一些情愫显露出来。不知为什么,允央看着这幅画心里忽然有种淡淡的期待,期待净尘看过后能有所回应,不要像前两次那样无动于衷。

    但让人失望的是,这一幅画上也只有旋波一个的笔迹。

    “净尘平日里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旋波公主的暗诉衷肠,他不曾察觉吗?难道他对于旋波公主真的只是像对别人一样出于侠义心肠的出手搭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是让人怅然。”

    第四幅画是《烟亭清夏图》,图里描绘的是盛夏时节的陂塘景致,图中柳枝低垂,烟林葱茏,曲径蜿蜒,洲渚渺远。一个凉亭隐在烟林之中,凉亭中有石桌上,放着两盏茶,还有水汽氤氲。

    这幅画上,旋波公主题到:“仙山灵雨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一笑,从来佳茗似佳人。”

    看到这个,允央想起旋波公主与净尘曾在皇后举办的宫宴上,当着众多宾客斗茶。当时净尘还胜了旋波。

    “旋波公主在这幅画中提到茶,还是希望净尘斗茶之事,有所回应。”不知为什么,允央开始对净尘产生一些淡淡的不满:“旋波公主这样含蓄又执着地向净尘表达心意,净尘若还是不理不睬,就是真的不尽人情了。”

    “旋波公主想来感情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不管净尘对旋波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不管是毫无情愫,还是心有感念,他都应该给旋波公主一个明确的回答。”

    就在允央以为净尘还会继续无动于衷下去时,她忽然在这幅画的左下角看到了一行小字:“吟咏霜毛句,闲尝雪水茶。城中展眉处,只是有元家。”

    这是首诗白居易的《吟元郎中白须诗,兼饮雪水茶,因题壁上》,诗中的元家,指的是白居易的好友元郎。

    净尘拿这首诗来回应旋波公主的题诗,实际是在说世事苍苍,红尘滚滚,能解心意之人,能让自己平生一展眉的正是旋波公主。

    “深情领略,意在解人。”允央看到这里,眼眶都不禁有些湿了,一直以为净尘要一直冷酷下去,没想到他也有情难自禁的时候。

    再往后看,旋波公主还是孜孜不倦地在每一幅画上都题上几句诗,而净尘也在每一幅画上,无论多少,都要回应一些文字。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一幅画,他都是用心看了,也是绞尽脑汁地写了回应的话。

    直到最后一幅,画得是一位佳人捧着一枝红梅立在宫墙之下。画上旋波题的诗是:“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净尘在旋波题诗旁边用同样大小的字写着:“一树开来冰雪香,谁家新拭岁寒妆?时人不识恒伊曲,信指花神是寿阳。”

    允央知道,净尘的诗里其实含着一个典故。据《太平御览》里记载:“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后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因之奇异,竟效之,成梅花妆。”

    正因如此,后人将寿阳公主称为梅花精灵。旋波也是公主,净尘以寿阳公主与其相比,其间欣赏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允央翻过这一幅画,后面是一张只有题目为《九华梅林》的空白纸页。

    “看来,因为净尘的回应,使旋波下决心邀请净尘到九华寺赏梅,而净尘也如他在画中所流露出真诚的情意那样欣然赴约。如果那一夜没有发生悲剧的话,他们两人应该能够度过一个平静又情意绵绵的夜晚。”

    这本画册看完了,允央合上它,心里充满了遗憾之情:“从这本画册就可以看出,旋波与净尘都是极为理智也克制的人。由于身负着重重的羁绊,他们两人的关系也许终生都不会更近一步,一直都会以知己相处,但是这阻止不了他们心里流淌的真情实意。”
正文 第440章 呈《九华残册》
    &bp;&bp;&bp;&bp;虽然看完这本画册,允央心里并不怎么好受,但是却如她在净尘棺椁前许下的誓言一样,证明了旋波与净尘,真的是清清白白的两个人,绝没有逾越雷池一步。

    允央知道,虽然赵元极力地弱化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是在同一时间过世这件事,但是由于九华寺凶案现场刑部、洛阳府尹都派人前去勘察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又是有关皇室秘闻,百姓们对于这件事也是颇为关注。净尘与旋波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一时众说纷纭,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当然不是允央想见到的。

    但是要想对外界澄清此事,就一定要得到赵元的支持。

    赵元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不对外公布旋波公主去世的具体信息,是因为他心有顾虑。作为一名父亲,在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保护女儿的名节,不希望有不利于旋波公主的流言蜚语传出来。

    可是赵元忘了,封住流言最好的方法就是给出一个真实而详细的答案。如果他想让流言不攻自破,就要向天下百姓公布旋波公主的真实死因。

    但是,在这之前,赵元需要拥有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是清清白白的。只是两人相约古寺一同赏梅,在赏梅过程中意外的遇害了。

    允央做的这件事,就是为赵元提供这件强有力的证据。但是,与此同时,允央也有些吃不准赵元的想法。

    若是将《九华残册》交到赵元手上,赵元会不会相信?又会不会真的昭告天下?还是会对允央找来的这件证据不屑一顾。这一切在赵元到来之前都是变数。

    允央就这样思索着,考虑着,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大亮了。可是一夜没睡的允央脸色非常难看。

    饮绿进殿来本是想服侍允央更衣洗漱的,可是一见到允央脸色,就不禁皱起了眉头:“娘娘,昨夜为了看那个画师的画册,您竟然一夜没睡。您的脸色都有些发青白了,双颊也有点浮肿了。”

    “娘娘,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自从小产之后,身子骨一直都没有好利落。稍微一劳累,就会出现眼睛浮肿和脸色青白的样子。”

    允央听罢笑着摇了摇头:“瞧你说的,哪有那么邪乎?”

    饮绿却正色道:“娘娘您千万不要把身体不当过一回事。您还年轻,以后在汉阳宫中的日子还长,靠的就是个好身板。身体好了,就能怀上龙嗣,这才是一切的根本。说到底,只有为皇家开枝散叶的人,终身才有依靠。”

    这些话,纵然饮绿不说,允央心里也明白,怀孕生子,这才是汉阳宫中的真实生存法则。

    否则都有只能被岁月无情的抛弃。

    于是允央道:“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你所说的真实生存法则,本宫也心知肚明,只是昨夜的事情确实很重要。”

    “那个叫卢邦的画师,有什么过人的本领?昨天白天娘娘认真听他讲了一通大道理,夜里又通宵秉烛仔细欣赏了他的画册,若是这位卢画师知道娘娘这么重视他,他一定在夜里都会笑醒……”

    “谁在夜里笑醒?可是你家娘娘?知道朕要过来,高兴的!”这里殿外穿来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皇上!”允央有些惊讶,她忙理了理云鬓,三步并做两步迎了出去:“臣妾恭迎皇上。因不知皇上要来,臣妾没有到宫门口迎接,请您恕罪。”

    “爱妃,说的哪里话。”赵元微微一笑道:“昨夜,朕在宣德殿看折子看到后半夜,也没进膳。朕念着你这里的桂花百果糕,香糯适中,入口即化,故而寻着香味就过来了。”

    “朕也是一时兴起,你没有迎接正是人之常情,何必如此谨慎?”

    允央听罢,低头道:“多谢皇上体谅。”

    这里,赵元脸上的喜气一凝,口气有些严厉地说:“爱妃,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差?平时里补血的药剂可曾按时服用,你的身子之前亏的厉害,必须要好好补一补。”

    “回皇上,臣妾一直都在服用滋补的药膳。今早脸有点浮肿只是因为睡天晚上臣妾彻夜未眠……”

    允央话还没说完,赵元眼中已有怒气:“你们这些宫人是如何伺候娘娘的?你们夜里睡了,你家娘娘一直都没睡,你们却不闻不问,难道要朕亲自责罚你们吗?”

    一见皇上动了气,饮绿与石头几人虽然满腹的委屈,也不敢发出一声,只得跪在那里,低头认罚。

    “皇上,您真冤枉他们了。臣身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臣妾昨天彻夜都在看这个。”说到这里,允央拿起了还放在书案上的《九华残册》,呈给了赵元。

    没想到赵元还在气头上,也没听允央说的话,只是想要惩治一下淇奥宫的侍女太监。

    眼见赵元就要变得蛮不讲理,允央心里更加着急了。她脱口而出:“皇上,这本《九华残册》里录有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以书画相交流的细节。”

    “臣妾这么做为了找出旋波公主去九华寺赏梅的原因,是因为寺中红梅开得正盛,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被凶手诱骗了进去。”

    赵元听到这里,脸色缓过来了些,他迫不及待地问允央:“爱妃,你是如何得到这个画册的,朕曾派人仔细翻找到旋波所住的宫殿,其间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你又是怎么找到的?”

    允央淡淡一笑道:“皇上,这本画册是由公主身边的画师所作,因为这个画师名气小,画作也未有过人的之处,所以世人对他少有了解。他的画册自然也得不到重视。”

    “但是这位画师却是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共同的朋友,所以他的画,臣妾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真是这样吗?”赵元一怔,接着打开了手边的《九华残册》,仔细观看了起来。遇到画面上有题诗的,赵元都逐字逐句地仔细拜读。

    渐渐的,赵元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柔和。他看着画册的样子与允央非常相似,允央看着赵元专注的神情,心里想:“这件事,有门了。”
正文 第441章 相对暗伤怀
    &bp;&bp;&bp;&bp;赵元轻轻合上了画册,目光清冽地看着允央。过了一会,他才有些感慨地说:“这个时候,能够费心为他们做这些事的,只有你了。”

    “旋波这一离开,与她利益相关的人全都慌了神,想方设法在探朕的口风,声怕没有了旋波,他们已得的那些好处也都统统得不到了。”

    允央听罢,眼波流转,诧异地问:“谁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种事情?”

    “谁?”赵元脸上的神情有些伤感:“就是旋波生母敏妃。”

    允央眼睛睁得大大的“啊”了一声。

    赵元苦笑道:“你没想到吧,朕当时也很意外。那天,敏妃因旋波忽然去世而急得人世不醒,朕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看望她。”

    “当时她已经醒了,哭哭啼啼一脸憔悴,朕看了着实也很难过。说了几句之后,敏妃便提起了还在戍边有附马。”

    “朕本以为她是希望了附马早日回洛阳主持旋波的身后事。没想到,她最先提出的是不要夺了附马的封号,希望朕下旨令附马终身不能再续正夫人,只能纳妾,并且在旋波丧期一过,就将敏妃本家的两个侄女赐给附马作妾。”

    允央听了摇了摇头,也觉得敏妃做得太过,但是转念一想,敏妃这么做也有她的原因。于是轻叹了一声道:“也许她是有苦衷。”

    赵元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她的那点算盘,朕怎会不知道?敏妃本是将军府之女,家里的亲眷势力都在武官这一块。当初为旋波挑选附马时,也是出于这种考虑而全然没有顾及旋波的想法。”

    “后来,敏妃娘家的势力越来越薄弱,她不得不把整个家族兴起的希望寄托在附马身上。如今旋波一去,如果朕不再看重附马,只怕她能依靠的这最后一根大树也将不复存在,她整个家族都将彻底没落了。”

    允央听着心里也是感慨万端:“敏妃如此护着家族中人,这样的心意确实令人钦佩。”

    赵元知道她说的是反话,故而摇摇头接着道:“朕体谅她刚受丧女之痛,不易再受刺激,就答应了她的要求。可巧当天,附马就赶回了洛阳。”

    “朕当然第一时间就是召见了他,说了一些安抚的话。可令朕意外的是,朕每每提及旋波生前的一些习惯与爱好,还有她的音容笑貌,附马虽然是顿足捶胸,痛哭流涕,却是一句都搭不上话。”

    “倒是朕点了一下他,旋波不在了,他以后的生活将如何自处时,他马上起身跪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对旋波情深似海,生死不离,纵然以后孤独终老,一生也只有旋波一位妻子,绝不续弦。”

    说到这里,赵元有些黯然地揉了揉眉心:“说到底,不过是不想失去附马这个名号罢了。朕本来就在矜新宫答应过敏妃,自然也不会为难附马,就当下告诉他不会去他的封号,他终身都将是大齐国长公主附马。”

    允央听罢,心里着实为旋波公主不值,想到画册里她与净尘两人情意绵绵又以礼相待,想到最后的生死关头,净尘为了救她而放弃了唯一可以逃命的机会……旋波公主一直以来都是用自己的辛酸来维持着母亲家族的利益,还有皇家的颜面。

    察觉到允央呼吸之中透着急促与不安,赵元抬起眼睛问:“怎么了,爱妃想起什么了?”

    允央看着赵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怕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因为用情太深,无法独活于世,已随她去了西方极乐。”

    赵元听罢,眼中有种说不出的冷肃:“归根结底,是朕害了旋波。当日,敏妃选好附马后,旋波并不同意,是在朕的劝说下才下降于附马。”

    “婚后,旋波三天两头就找朕哭哭啼啼,朕那时只道是自己将旋波宠得娇纵了。认为她初为人妇自然有许多不适应,便时时提点她要尽心侍奉公婆,伺候夫君,却从没有认认真真地听过她说其中的原委,没有想过她有什么苦衷。”

    “后来,因为选附马的事,旋波又与敏妃闹翻了,母女两个势同水火。朕在这个时候,不明起因,不问原委,完全站在敏妃一边。对旋波大加指责。现在想起来,朕真是个糊涂的父亲,粗暴的亲人。”

    说到这里,赵元眼圈红了,难过地扶住了额头。

    允央知道今天的这些事,触及了赵元的心里旧伤,于心不忍,想说几句相劝的话。可是话没出口,泪却先掉了下来。

    赵元听到允央的轻轻的抽泣声,抬起头,伸手拂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道:“这是朕这几天在汉阳宫中第一次看到有人真心为旋波流下伤心的眼泪。”

    允央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情绪,用浅纱青色绣回色纹边的烟罗纱帕子,拭了拭面上的泪珠道:“当初得知旋波公主过年都不去看敏妃时,臣妾那会儿还暗暗质疑过公主,认为她不应该对她的生母这般冷漠无情。”

    “昨夜刚拿到这本《九华残册》时,臣妾心里还有存有一些疑问——公主与净尘大师是否真的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只是君子之交?他们有没有做令大齐国皇室蒙羞的事?现在想起来,臣妾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元听罢,愈发难受了,他拉着允央的手道:“爱妃,以前旋波入宫来,提起公主府里的琐事,常常泪水涟涟。为了这个,朕还狠狠地斥责过她,说她不要因为身在皇家,就对附马百般挑剔!从此之后,旋波再入宫就极少提起府中的事。”

    “若当日朕能心平气和地听旋波说完心中酸楚,那她也不会这样委屈地离开这个世间。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听到这里,允央一愣:“回旋的余地?皇上的话把臣妾搞糊涂了,难道皇上有意要成全旋波公主与净尘?”

    赵元剑眉一挑,声音不高却透出森森的霸气:“朕与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朕只希望女儿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正文 第442章 荣妃的盘算
    &bp;&bp;&bp;&bp;听到赵元这样霸气的回应,允央心里虽然很感动,但眼里神情还是将信将疑。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赵元一向看中皇家颜面,让已经下降的公主悔婚再择佳婿,这在本朝还没有先例,赵元真的肯为了旋波破这个例吗?

    “你不信?”赵元敏锐地察觉到了允央眼里的不信任:“朕虽然看重皇家颜面,但更看重天伦亲情,若是朕的长公主真能觅得一生至爱,皇家颜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允央听罢,相信赵元能够说到做到。同时也愈发为旋波感到惋惜:“若是皇上能早一些将这个心意告诉旋波公主该多好。她就不会在忐忑不安中让画师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如此婉转又委曲地表达自己的情意了。”

    “更可怜的是,就算到了最后,旋波公主都没有半点要违抗皇上的意思,无论她在这个婚姻中感到多么痛苦,她都会硬撑下去,绝不会让她的父皇为难。”

    允央的这一句正是点中了赵元最痛那个穴,使他许久没说出话来。待他整理了神情,再张口,就已透着冷冷的残酷:“朕虽然答应了附马不收回他的封号,但可以让他去更加偏远的城池镇守。这些年,他不知让旋波受了多少气,忍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公主刚去,尸骨未寒,他就急着来保自己的官位,这样的人朕怎能轻饶了他!”

    就这样说着话,允央与赵元不知不觉中已呆了一个多时辰。由于春节期间,赵元免去了早朝。可是今天的宣德殿外,却有两个人影在早晨透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站了许久。

    终于,其中一个年纪小些地说:“娘娘,咱们还是回去吧,再这么等下去,您会生病的。”

    荣妃此时脸颊都冻得有些麻木,她颤巍巍地说:“那……咱们走吧。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皇上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娘娘说的太对了,咱们带来的四色酥酪点心、芝麻芸豆糕、酸梅子糯米方饼都快冻成冰坨子了,就是见了皇上也不能进献。”

    荣看低头看了一眼雪珠手里的黑漆描金缠枝团锦纹提盒,有些遗憾地蹙了一下眉毛。

    雪珠见了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走上前扶着荣妃往暖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娘娘,咱们今天做的这三种点心的原料全是精挑细选,就连芸豆泥都过了十五次筛子。看来皇上今天是没有口福了。”

    荣妃得意地一笑:“不仅点心吃不到,就连本宫制作时捏进去的心意,他怕是也看不到了。”

    雪珠更是遗憾到不行:“娘娘做点心的手艺可是得到过名师真传,很少有人能有机会品尝娘娘的手艺。也不知这一大早的,皇上去了哪里?”

    荣妃来到暖轿旁边,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淇奥宫的方向:“还能去哪里?只能是去那个会装哭装可怜的人那里,咱们的皇上就吃这一套呗。”

    雪珠也顺着荣妃所看的方向望去,并且撇了撇嘴说:“娘娘,别生气。您的绝色美貌在这里摆着呢,迟早会宠冠后宫。在这之前就让那个女人多蹦跶几天吧。”

    荣妃听了一挑唇,对雪珠说:“你也上来吧,本宫一个人事感到闷得慌。”

    雪珠从没受到过此种殊荣,一时乐得合不上嘴道:“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坐到暖轿之上,荣妃一直都在若有所思,雪珠看了便没话找话地说:“如今皇上在外面对南嗣王与鸿国公都是青眼有佳。听说皇上不知丢失了件什么东西,快把全洛阳城都翻个底朝天了。”

    荣妃听罢,脸上有淡淡意味深长的笑:“皇上的心,本宫从来都不担心,迟早会长留我古华宫。只是现在,本宫却要把这后宫好好裁剪一番,把那些碍眼的,不懂事的,全都清到一边去,省得她的这些东西,污了本宫眼睛。”

    雪珠听了一撇嘴,有种扬眉吐气的意味:“娘娘,您真是太厉害了。您不方便出面的话,就派奴婢去收拾淇奥宫,反正奴婢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

    此时荣妃却意外地摇了摇说:“谁说本宫要收拾淇奥宫?”

    雪珠有些不解地问:“娘娘,那个姓宋的处处都在针对您,您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荣妃虽然眼中透着恨意,但是语气却是软糯糯的:“在这皇宫之中,忍住一时,可是生存的基本功。若是本宫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妄谈什么宠冠后宫?”

    雪珠还是有些不解地问:“如果不是淇奥宫,那娘娘要对付是哪一宫呀?奴婢实在是想不出来。”

    荣妃抬手掀起轿帘,往外看了看道:“本宫先对付的就是那个最近刚死了人的地方。”

    雪珠眼珠一转,神情更加困惑了些:“敏妃?她一把年纪了,又刚死了女儿,娘娘就是不对付她,她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您难道还怕她什么吗?”

    荣妃回过头说:“愚蠢,谁说美貌如花就有威胁,年纪大了就毫无杀伤力吗?敏妃这个人,本宫仔细观察过,心狠手黑,绝非善类,本宫若先放过她,来日她若得了势,你觉得她会放过本宫吗?”

    “她一个老太太,还能得什么势?”雪珠不以为然地说:“难道太阳从西面出来了吗?”

    荣妃用手指点了一下雪珠的额头道:“鼠目寸光!她是老了,不是还有她娘家人?原来可以指着长公主为她捞些好处,如今女儿也死了,她就只能指着附马了。”

    “附马?如今老婆都死了,附马还会听丈母娘的话吗?人家不会新娶一个吗?”雪珠道。

    “新娶,能娶到公主吗?”荣妃反问:“如果不能,那就拼命抱着个死了的老婆也一样可以过得舒舒服服。”

    “况且,以敏妃的心计,她一定怕女儿死后自己失了势,所以肯定会在皇上面前极力保举附马。而皇上正值伤心之时,肯定是有求必应,这样一来附马很有可能得到的权力更多,自己队伍的兵力也会大大扩充。那样一来,本宫的父兄得到的赏赐就会减少,而当前正是他们俩个建立功勋,培养实力的好机会,怎能让附马抢去了风头?”
正文 第443章 古华宫结盟
    &bp;&bp;&bp;&bp;“妹妹,你这本书也有百余年了吧,为何书页还这样干净,没有虫蛀的痕迹?”皇后坐在古华宫正殿的暖阁里,随手拿起一本放在桌子上的棋谱说。

    荣妃坐在皇后对面,温婉一笑道:“回娘娘,这些书是妹妹从家里面带来的。来之前用芸香熏过。这种芸香味道好闻,又防虫蛀。《梦溪笔谈》里说,古人藏书避蠹(音同度)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是也。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

    “原来如此,汉阳宫里的东西防虫蛀一般都用燕草,味道却没有芸香这般舒服。”皇后道。

    这时,雪珠端来用翠青釉瓷盏装的仙崖石花茶。

    皇后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后面带笑意地说:“如今的汉阳宫里,能吃个安心茶的地方,也就只有你这里了。”

    皇后今早忽然到来,荣妃就知道她不会只是闲来无事的串门,但也不能明问,就同她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子,但皇后却一直都没开口说明来意。

    这回一听皇后的口风,荣妃知道接下来就要步入正题了,于是接着这个话茬说:“皇后娘娘若是喜欢,妹妹天天欢迎您过来。”

    皇后扫了一眼她道:“你倒是好心,只是本宫却没这个好命!”

    “此话怎讲?”荣妃故作惊讶地说。

    “这不是长公主忽然薨(音同轰)了吗?皇上一天到晚伤心不已,敏妃受不了刺激卧床不起了,这里里外外的还不是全靠本宫来打理。妹妹你说,本宫哪有功夫品个安心茶呀?”

    荣妃听罢,淡然一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皇后娘娘统领六宫,事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后宫和睦安泰,纵观古今能像您做得这么好的,真挑不出第二个。所以长公主的身后事,皇上只能交给您来办才放心,否则谁还能担下这个重任?”

    被荣妃这样不露声色地夸奖了一番,皇后很是受用,脸上的神情也松驰了不少:“其实,要说给长公主办身后事,也是本宫职责所在,谁让本宫是她的嫡母呢?”

    “况且逝者为大,长公主都仙去了,本宫也不能与她为难。让本宫感到不满的其实是敏妃和那个奸滑狡诈的附马。”

    “哦?”荣妃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此二人妹妹皆不熟悉,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这个敏妃,别看最会说软话哄人,其实内里比谁都毒辣。以前本宫见她对太监宫女常常施以酷刑,还以为这只是由于她对于这些奴婢的性命并不在意。”

    “这回她的女儿去世了,她最先求皇上的竟然是保住附马的封号?由此可知此人内心冷酷到什么地步。”

    荣妃故作不解地问:“她也许是怕自己的女婿后半辈子无依无靠,所以才去求皇上的?”

    皇后冷笑一声:“她怎会这般好心?不过是在盘算自己的小九九罢了。她的娘家没落已久,虽然仗着旋波乖巧懂事深受皇上宠爱而为敏妃讨了不少封赏,怎奈烂泥扶不上墙,她娘家的子侄里面没有一个成器的。所以敏妃才会这样看重附马,将其视作能让自己娘家东山再起的唯一机会。”

    荣妃还是不动声色地接着话:“敏妃若是一心为自己娘家谋利,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这汉阳宫中君恩如何能长久?谁不想着为自己留条后路呢?”

    “留后路,无可厚非,但却不能损人利己呀?”皇后的眼神中透出丝丝恨意。

    荣妃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不经意间捕捉到了皇后表情的变化,于是马上追问了一句:“损人利己?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深深地看了荣妃一眼道:“妹妹这般聪慧之人,怎么听不出本宫的意思?”

    荣妃马上陪着笑说:“妹妹愚钝,还请搬姐姐点拨。”

    “在大齐国里,军队当然全是效忠于皇上的,但是除了皇上之外,能掌控这些军队的,现在看来,有四大势力。”皇后长出了一口气说。

    “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醇王与睿王,两人各能调拨约二十万人。接下来就是妹妹父兄统领的鲁国降军,约十万人。再下来还有一股势力便是附马。”

    “这其中醇王与附马戍北,而你父兄与睿王则驻守着南疆。在戍北的大约三十万人中,醇王能调动有大约有二十万人,附马能调动的大约有十万人。”

    “上次听醇王入宫时提起,说附马这个人有些琢磨不透,表面上看着窝窝囊囊的,可是暗地里却在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如今长公主一死,敏妃一求情,以皇上脾气来看,一定会心软同意保留附马的封号。不但如此,皇上更有可能因为觉得附马年纪轻轻就失了嫡妻,而会悲悯于他,从而拨给他更多的士兵。”

    荣妃听到这里有些不明白地问:“皇上要补偿附马,也不是什么让人太过意外的事,皇后娘是娘为何如此看重此事呢?”

    “不是本宫看重此事,实在是这其间牵涉到醇王,本宫才不得不管。戍北的军队总共就只有三十万,若是皇上想补偿附马,也只能从醇王的部下中抽调。这样一来,醇王的实力不就被削弱了吗?”

    “皇上把醇王送到那个苦寒之地,本是希望他能利用这几年立几个站得住的军功回来,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对他刮目相看。”

    “谁成想,这时杀出个附马来,把醇王的军队分出去了一部分。你说,这不是拆醇王的台吗?”

    荣妃见皇后越说越激动,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皇后娘娘请先息怒,也许皇上不会从醇王的队伍里拨人呢?也许会招新兵来扩充附马的队伍呢?”

    “新兵?”皇后无奈地笑道:“哪里来的人啊?上回皇上为了平定南疆,想尽办法都凑不齐四十万大军,若不是强行留住了要退役的老兵,那大齐国的军队就只有二十几万了。”

    “事已至此,只怕圣命难违。皇后娘娘可有打算?”荣妃道。
正文 第444章 附马陷被动
    &bp;&bp;&bp;&bp;“反正别想从醇王那里讨得一点便宜!”皇后恶狠狠地说:“本宫今天找你就是想让你给南嗣王和鸿国公捎个话,本宫肯定是不会同意加封附马的。如果有机会,本宫还会要求削弱附马的势力,若是皇上在朝堂之上问起此事,还请南嗣王和鸿国公一定要支持本宫。”

    荣妃听罢,马上起身施礼道:“妹妹入宫以来,处处受到皇后娘娘的照拂,如此恩情焉能不报?就是皇后娘娘不提此事,妹妹也会给父亲与兄长带话,以后朝堂之上,凡事都要与皇后娘娘,与醇王站在一起。”

    皇后一听荣妃的表态,喜上眉梢:“还是妹妹机灵,一点就通。”

    “那还不是因为皇后娘娘您教得好?”荣妃灿然一笑道。

    皇后从古华宫离开时,荣妃一直将她送到了宫门之外。

    看着皇后满面春风地坐暖轿走了,雪珠扶着荣妃往回返,边走边说:“看皇后娘娘今天多高兴,满面红光的,好像从咱们这里吃了几斤蜜似的。”

    荣妃垂着眼睑往回走,冷笑一声道:“别说吃了蜜,就是拿根仙草过来,怕也没有现在的效果好。皇后一定是以为本宫被她降服了,死心踏地的跟在她后面,成为醇王一派的得力干将。”

    “说到这里,”雪珠问道:“娘娘从宣德殿回来时不就打算阻拦附马进升吗,为什么皇后提起此事来,您却一言不发呢?”

    “本宫为何要抢这个风头?”荣妃有些得意地抚了抚衣领道:“她今天来古华宫不就是为了这事吗?她有儿子在北面,自然比谁都心急。她想拉拢本宫,那本宫就作个被拉拢的样子给她看,只要她能成功影响到皇上的决定,处置了附马为最好。”

    “娘娘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真是精妙!”雪珠马上恭维起了荣妃:“既然目的都是一样,那得罪人的事就由皇后去说,到时候敏妃忌恨起来,也与古华宫无关。”

    “正是这样才好。”荣妃道:“敏妃不是善茬,若是搞明白了是谁在她背后使绊,她怎能善罢甘休?这种时候,咱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往后躲一躲,坐山观虎斗吧。”

    雪珠笑咪咪地点了点头。

    要说皇后真是个急性子,这上午刚到古华宫转了一圈,下午就去找赵元了。不知她是怎么和赵元说的,结果就是赵元二话没说,立即恩准了皇后的请求——保留附马的封号,但是要把他派往更偏远的滨州驻守,同时还要从他麾下的十万士兵中抽出两万来,作为机动部队,时时在北疆各地巡逻,由醇王代为管理。

    这一消息一传出来,敏妃与附马惊得目瞪口呆。昨天,皇上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才过了一天,对于附马的态度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呢?

    附马不敢自己去找皇上,只得捎信给敏妃,请她出面来斡旋。敏妃一边派人去公主府上安抚驸马,一边又急着备轿子去宣德殿求见赵元。

    怎奈赵元这次心硬似铁,无论敏妃如何请求,他都不闻不问,执意不肯见敏妃。敏妃在孤苦无依中等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只能打道回府。

    在暖轿之中时,矜新宫的掌事太监传过话来说,今天全天只有皇后一人去了宣德殿,入殿之后与皇上饮茶聊天,最后提到了处置附马一事。

    “皇后?”敏妃听罢,咬牙切止地说:“真没想到是你跳出来搅坏本宫的事。好,你既然无情无意,那本宫也不会客气。来日方长,这件事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后说服皇上处置了附马一事,很快也传到了古华宫。

    荣妃正坐在绣床前绣着花,一听事成了,嘴角微微一挑,手里的针线却没有停,依然从容地来往穿梭。

    雪珠在旁沉不住气了,低声说:“皇后办事真是麻利呢!说办就办,还办得这样漂亮。”

    荣妃继续绣着花,不以为然地说:“那要看是为谁办,这是为了醇王去除障碍,皇后才会这样迫不及待,要是换了旁人,你看皇后还这般麻利吗?”

    雪珠想了想道:“皇后是旗开得胜了,可是敏妃那里就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吗?一点反抗都没有就任人摆布了?”

    荣妃停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说:“说了半天,就这句说到点子上。敏妃要想在宫中扳倒皇后,只怕实力不够,但是附马如果此时出来装可怜,引得皇上同情,那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附马认了命,速速离开洛阳。”

    雪珠听罢,轻轻摇了摇头:“这恐怕不容易吧。附马既然攀附敏妃是为了有利可图,在这个利还没到手之前,他怎么肯乖乖离开?”

    “他肯定是不想这样离开,而且心底一定希望找机会大闹一场,让皇上再次动了恻隐之心,但是本宫却让能让他这个小算盘打不成!”

    雪珠扭头惊奇地说:“难道娘娘已经有了主意?不过,附马此人在公主去世之后马上就能请皇上保留自己的封号,想来也是个脸皮极厚,牛皮糖一样的人物。娘娘如何能让他自认倒霉,乖乖离开呢?”

    “对你们来说是难事,但对本宫来说,却不算事!”荣妃把手里的针线轻轻掷到绣床之上:“附马他脸皮再厚也是个男人吧,男人最受不了的事是什么?”

    雪珠凝神想了想道:“不举!”

    荣妃被她的回答逗得“噗嗤”一笑:“你个死丫头,一天到晚瞎想些什么?男人最怕的不就是老婆给自己戴顶绿帽子吗?”

    雪珠一听着急地说:“这可难了!旋波公主已死,就算要给附马带绿帽子也只能在阴曹地府里了,至于谁给戴的,咱们这阳间如何能得知?”

    “要不得好好谢谢这位长公主呢。”荣妃胸有成竹地说:“人家可是给附马戴好绿帽子之后才走的。”

    “还有这等事!”雪珠一听这种风流韵事便两眼放起光来:“娘娘您是怎么知道的,到底是和谁呀,您快告诉奴婢吧!”

    荣妃看着她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禁笑起来道:“你看你,别人家里的事,倒把你急出汗来了!”
正文 第445章 画册出意外
    &bp;&bp;&bp;&bp;雪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荣妃从容地理了理胸前的衣襟道:“你就瞧着吧。”

    公主去世还未过头七,公主府里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卢邦每天站在旋波公主的灵堂门口,作为家臣,穿梭在前来祭奠的各位达官显贵中,迎来送往。

    这今早晨,天还未全亮,守了一夜灵的卢邦正闭着眼睛打盹儿,就见公主府的总管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皇宫里又来了一位锦衣公公,说要见你。”

    卢邦激灵一下就清醒了,他还以为是淇奥宫的贵妃娘娘又有事要找他,于是不敢怠慢,马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府门外走去。

    到了府门外一看,锦衣公公是不假,但却不是上次的那位石公公。

    卢邦的脸色马上就一紧,赶紧走到台阶行礼道:“小人卢邦,见过公公。”

    这位锦衣太监一回身,一脸高傲地哼了一声:“古华宫的荣妃娘娘想见你,快走吧。”

    卢邦一惊,马上回说:“按公主府的规矩,小人要先回了总管大人才能离开。”

    “让你走你就走,难道还要宫里的娘娘等着你吗?你架子够大的呀!”锦衣太监一瞪眼,吓得卢邦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是,是,小人这就跟您去。”卢邦看到锦衣太监冷笑的模样,一时慌乱起来,忙陪着笑脸道。

    “这还差不多,别不识抬举啊!”锦衣太监有些得意地撇了一下嘴,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卢邦只能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

    这一路上,卢邦也不敢多问,只能在心里猜测:“我从来没有见过古华宫的荣妃娘娘,怎么忽然会被她召见?”

    “看这位公公与那天见到的石公公行事作派大不一样,难不成,我曾得罪过古华宫?不应该呀,我一个小小的画师,无论如何也牵扯不上宫里的娘娘呀……”

    卢邦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中古华宫已经到了。

    那个锦衣太监回头斜了一眼他道:“既然你也是阉人,就没那么多规矩了,你跟在洒家后面走,莫要东张西望!”

    卢邦连连称是,低着头走进了古华宫。

    在古华宫西配殿,卢邦见到荣妃。

    这位荣妃娘娘,大约二八年纪,身着银红色洒金漳绒常服,领口缀着小金花穿玉纽扣。她头上插着一支石榴松鼠金步摇,行动之间,步摇颤颤巍巍,煞是好看。

    再看荣妃娘娘面容,真是卢邦作画多年来从未见过的的标致人物,明艳无比,俏丽妩媚。看着荣妃,卢邦心道:“宫里的娘娘真是与宫外的不同,外面世家小姐不少,看来拨尖的都在汉阳宫里。”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卢邦却也不敢失态,马上行了跪拜大礼。

    倒是荣妃看起来比她宫里的掌事太监要好说话一些。她见卢邦行礼,马上叫人扶起了他,并且语气柔和地说:“卢画师不必多礼,快看座。”

    卢邦自然不敢就座,推辞起来,荣妃见他执意如此,也就没有再让,就让他站着回活。

    “本宫今天召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荣妃拿手里的帕子拢了一下腮道。

    “娘娘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卢邦回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有一本《九华残册》的画集,此事是否当真?”荣妃关切地问。

    “回娘娘,小人确实是有这样一本画集。画集中都是小人按公主的要求画的一些风景花鸟。”

    “真的就好。不知卢画师可否呈来,让本宫也开开眼。”荣妃轻声说。

    “既然娘娘喜欢,小人这就回去取来,呈给娘娘,还请娘娘不要嫌弃小人画艺不精。”卢邦恭敬地回道。

    “卢画师多虑了,本宫怎会有这种想法。”

    就这样,荣妃又与卢邦闲聊了两句,便让他回去了。

    回到公主府后,卢邦一刻都不敢停,马上找到了《九华残册》给荣妃献了过去。

    按说,此事到这里就应该是完结了,可没想到,快到人定时分时,那个早上出现过的锦衣太监又来了。

    他还穿着早晨的那件锦袍,只是神情却没有之前那般从容高傲了。他慌里慌张地一把拉住卢邦的手道:“那……那本书,可曾被你拿走了?”

    卢邦一愣:“什么书?小人回到公主府后一直在灵堂里迎送客人,从没看到公公提的什么书。”

    “没有?”锦衣太监吓得一哆嗦:“这么说,《九华残册》并不在你这里?”

    卢邦一听“九华残册”这几个字,浑身一激灵。他一把将锦衣太监的袖子握住:“公公您刚才说什么?《九华残册》不献给荣妃娘娘观看了吗?为何还要找小人来要?难不成,这本《九华残册》不见了?”

    那个锦衣太监一见卢邦急了眼,忙陪着笑脸道:“卢画师先不要着急。是这么回事,娘娘看过画册后赞不绝口,说卢画师的功力深厚,每一幅都是精品。”

    “娘娘知道这本画册是卢画师的心爱之物,所以看过后就遣洒家将画册送回。在过来的路上,洒家有些累了,就在街角的茶楼上歇了下脚。可就这片刻的功夫,这本画册就不见了。”

    卢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要是别的画册也就罢了,偏偏是这本。这可是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唯一互留诗作的画册。现在两人皆已仙去,以后再想看到他们的墨宝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可是事以至此,卢邦又能如何呢?对方可是皇上新封的荣妃,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画师,这样悬殊的地位,注定了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锦衣太监一见卢邦泄了气,没有刚才那般焦急了,就赶紧从腰间取下了一个装着金钿子的荷包塞到卢邦的手里道:“此事,是洒家对不住卢画师了,还请卢画师原谅洒家这一回,千万别让荣妃娘娘知道了。”

    卢邦握着手里的这个荷包,心里苦笑着:“难道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真迹就值这点钱吗?”
正文 第446章 公主府生变
    &bp;&bp;&bp;&bp;牢骚归牢骚,卢邦脸上可不敢露出来半分。他只能陪着笑道:“公公哪里的话,您能看得起小人的画,已是小人的福份,怎会出去乱说。”

    得到这样的答复,锦衣太监十分满意,临走时还嘱咐卢邦此事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卢邦心里难受嘴上只能一一应承。

    看着锦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卢邦心里忿忿地说:“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敛贵妃娘娘多看一阵子。如果画册今天不在我手里的话,也不会出了这种事。”

    他一身颓然地返回了公主府,还没走到公主的灵堂前,就见府里的总管面色阴沉地叫住了他:“卢邦,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现在可是个人物了,皇宫里娘娘都三天两头的叫你去,看来过不了两天你就要入御画院了。”

    卢邦一听总管的话茬不对,马上低着头陪上笑脸道:“总管大人说笑了,小人是公主府的家臣,哪里也不去。”

    总管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先不用在这里表忠心,附马爷正在庆霄堂里训话,你快过去吧。”

    卢邦连声称是,头也不敢抬地快步往庆宵堂走去。一到庆霄堂,只见公主府的所有下人、家臣都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立在大堂外面,而附马正端坐在堂前一个檀木太师椅上说着什么。

    卢邦长得本就瘦小,这回一缩头,更是钻到人堆里看不见了。他悄悄地站在队伍的最后头,听着附马穿过人群的声音:“……以后府里的事,不能再像公主生前那样由着你们的性子来。再者,本候不日又将北上,府里就要空落一阵子里。为了节约开支,府里的人要裁减一部分。本候让总管酌情拟了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明天就到账房领了遣散银子,各自回家去吧……”

    附马的这话一出,站了一院子的下人们一片哗然。

    公主还没有入土为安,附马就急着要整肃公主府,这于情于理都太过冷酷了些。卢邦心里暗想:“虽然附马极力伪装,但是他与公主感情不睦已不是秘密。只是今天这个动作实在是太过突然,难道附马就不怕皇上知道后觉得他太过寡情吗?”

    本来附马是有这个顾虑的,还想将情深意长的样子多装一阵子,只是前几天赵元把他叫了去,明确地和他说了,在旋波公主死后,他除了能留住封号外,其他好处一概捞不到,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部下都被莫名其妙地划走了两万人。

    这口气他自然是咽不下,但是他也不能在皇上面前流露出半分,只能是装作毫不在意,哭哭啼啼地怀念着旋波公主。

    只有回到公主府,看着这里的一切,想着自己从成亲开始就没有得到过旋波一次笑脸。知为了什么,他们两个就像是前世的冤家一样,互相看不上眼,这个公主府给他的感觉也就是一个冰窖而已。

    在宫里受了皇上的气,回到府里到处看见的都是旋波生前留下的痕迹,这让附马心里如何能好受?所以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公主府整饬一番,别的主意拿不了,这个决断他还是能拍板的。

    果然,总管念出要被驱逐出府的人,全都是公主身边的近侍或是得到公主赏识的人。不出意外地,卢邦就在其中。

    “不会吧,我怎会这般倒霉?”卢邦听到总管念出自己名字时,犹如晴天一声霹雳。他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我从十岁入宫,二十年了,家里父母早已不在。如果此时将我赶出公主府去,我将无处可去,只能流落街头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附马在庆霄堂的训话结束后,专门把总管叫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总管不住地点头称是,接着下了高台,径直朝着卢邦走了过来。

    卢邦现在一见总管都觉得腿哆嗦,不知不觉中就停下了脚步,一脸惊恐地盯着这个步步紧逼过来的人。

    “卢画师,慢走。”总管走过来,笑容里透着阴森:“附马爷太过爱重公主,你又是与公主出生入死过的画师,附马一见到你就会想起公主的音容笑貌。所以,不好意思,别的人明天可以离去,你嘛,这会就要离开。”

    卢邦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还请总管容小人收拾一下衣物就走。”

    “不必了!”总管的回答斩钉截铁:“附马爷的心情刚好一点,你再出现在府中,只会引他伤心。他已为公主守了两夜的灵了,身体很虚弱,受不了刺激!”

    “可是,”卢邦的声音里已有哭腔:“小人出了府无处可去,不拿些衣物,只怕会冻死在街头……”

    “大胆!”总管一睁眼睛道:“你是说公主府待你刻薄吗?你想清楚了,你所有的东西都是府里的,哪有半点是属于你的,这个时候还不好好离开,再多嘴多舌,小心让人打断你的腿!”

    卢邦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一溜小跑地到账房领了包银子,一刻都不停留地出了公主府。他前脚刚出公主府,后脚大门就关上了,速度快得以致于将他袍子的一角都夹在了里面,他只得回身猛敲大门,但无论他怎么敲,门就是不开。

    眼看夜已深了,深夜的洛阳城街道会时不时有巡逻的禁军经过,若是被他们看到卢邦呆在公主府门口,大半会被认为是图谋不轨而被抓进大狱里。

    没有办法,卢邦只能连拉带拽,最后都用上了牙齿,这才把被夹住的袍子扯开。脱身之后,他赶紧找到一个不被人发觉得角落里藏了起来。

    果然,他刚藏起来没半盏茶的功夫,就有一队披挂整齐的禁军列队而过。卢邦看着禁军腰间佩戴的明晃晃的钢刀,心里暗想:“上天保佑,就差这么一点,否则明日要就去吃牢饭了。”

    接着,他摸出刚才领的遣散银子,想数数还够自己支撑几天的。没想到打开一看,卢邦立马就傻眼了——原来荷包里鼓鼓囊囊的看着挺多,其实全是铜板,算下来连五两银子都不够。
正文 第447章 卢邦落难夜
    &bp;&bp;&bp;&bp;“这可怎么办?”卢邦感到无比的恐惧和绝望:“这么一点钱连客栈都住不了两天,更不用说吃饭穿衣了。”

    望着黑暗中幽深莫测的洛阳城,卢邦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无意之中他摸到胸口衣襟里有个鼓出来的东西,伸手进去一掏,取出来一个鸦青色的素绸荷包,正是晚间时锦衣太监因为丢了《九华残册》而塞给卢邦的“封口费”。

    卢邦心里一阵狂喜,哆哆嗦嗦地打开荷包,数了数里面有五个金叶子,三个金葫芦,还有十几个金瓜子,想来也是过年时候宫里娘娘的赏赐之物。

    正因为是宫里的东西,所以做的异常精致,成色极好,但是,同时又非常小巧。这一堆东西大约才有三四两,折成银子也有近五十两。

    卢邦掂量着这包东西,有些感慨地蹙起眉毛:“若不是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在我的画上留了诗句,只怕丢也就丢了,怎会有人塞给我这个荷包?”

    “说到底还是沾了公主的光。”想到这,他不由得落下泪来:“公主生前对我就多有照拂,如今她已去了,还能在我最危急的时候用余荫救我于水火之中,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啊。”

    感慨归感慨,这会他得赶快找个住处,不能总在公主府的院墙之外蜷缩着。这样下去,纵然没被禁军发现,也要被冻死在这里。

    他只得顺着漆黑的院墙,摸索着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一家客栈住一宿。可惜天色已晚,所有的商家都关门闭户了。

    大齐国实行的是“夜禁”政策,每年除了正月十五“上元节”三天、八月十五“中秋节”三天,百姓可以全天在洛阳城中自由行走外,其他时间,百姓入夜之后还在街让闲逛,会被认为是鬼头鬼脑,心怀叵测,反正绝不会是好人。只要被禁军抓到,二话不说,直接投入大牢。

    正因如此,卢邦找了好几家客栈,店家因为怕惹麻烦全都不给他开门。眼看入夜后气温越来越低了,卢邦只觉得北风刺骨,脚步也更加沉重起来。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刚好看到前面街角处有一家规模很大的客栈。卢邦仔细瞧了两眼,忽然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奔了过去。

    他这般激动,不是因为这家客栈敢冒被惩罚的风险为他开门,而是卢邦真的看见了“稻草”!

    原来,因为这家客栈规模大,住店人就多,住店人多,马匹就多,马匹一多,马厩就不够用,于是店掌柜就在客栈的外墙下又搭了一个马厩。

    此时这个马厩里栓着五六匹马,马厩前面还横着一个两丈长一人宽的草料槽。此时这个草料槽里正堆满了晒干的草料。

    卢邦用尽力气跑到这个草料槽前,也顾不了许多,三下两下爬了进去,然后用快冻僵的手把这里的干草尽可能地往自己身上堆……

    就这样,卢邦躺在厚厚的干草堆里过了一夜,勉强抵住了正月里刺骨的寒风,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天快亮时,卢邦听到从洛阳城金光门方向传来了报晓鼓的声音,这鼓声细细碎碎地敲了一阵子之后,街道旁的各家店铺,百姓住所,开始有说话声,走动声传来。

    卢邦知道大家要起床了,他赶紧从草料槽里爬了出来,生怕店家出来喂马时发现他在槽里呆着,将他认成盗马贼,再给扭送到官府,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幸卢邦离开马厩里,这家客栈还没有人出来,他的行踪也就没有发现。当前,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找一家卖早食的店铺吃上一碗热呼呼的汤饼。

    可是他走了好几家早食店,还没进去,就被店家拿着大扫帚给打了出来。一开始他还纳闷,一直在解释:“我是来买早食的,不会不给钱……”

    可是店家怎会听他啰嗦,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去,去,去,到一边去!你这样吃白食的人,俺们见多了,占便宜到别处去!”

    卢邦知道自己身材瘦小,若是真冲突起来,是一点便宜也占不到,只好咬着嘴唇默默地离开了。

    走到大街上,也总有人向他投来鄙夷的眼光,一开始他还感到纳闷,后来他找到个没有结冰的水井照了一下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在草料槽里呆了一夜,蓬头垢面,披头散发,头上衣服上还粘着不少草籽和草竿,再加上昨夜从公主府出来时,棉袍后襟还被扯掉了一块。他扭头举起被扯断的这截衣襟一看,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棉絮从裂口里正不断地掉落下来。

    看着自己这副尊容,卢邦在心里苦笑:“怪不得被人打出店来,人家肯定以为我是要饭的。大早晨的谁愿意让个要饭的到自己店里来?谁不嫌晦气呀?”

    “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没有被冻死,难道还要先给饿死吗?”卢邦望着井水中自己落魄的倒影,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句:“小伙子,年纪轻轻,别想不开呀!”

    卢邦猛地一抬头,看到街对面正有一位穿着青白相间粗布衣服的大嫂慢慢往他这边走过来。这位大嫂怀里还抱着几个新出锅的胡麻烧饼。

    一见这几个胡麻烧饼,卢邦两眼都快冒出火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这位大嫂身边,深施一礼道:“这位大嫂请了,你拿的这几个烧饼能不能卖给我,我都饿得两眼冒金星了……”

    一听这话,大嫂爽朗地一笑:“饿了就拿着吃吧,我家就是卖烧饼的,这几个饼还是给的起。”说着就把怀里的几个烧饼递给了他。

    卢邦感谢的话都顾不上说,飞快地接过饼来就往嘴里送,一口就咬下去大半个。咬完之后,他才想起这位大嫂还在跟前睁着眼睛看着他呢,只觉得自己刚才动作太过粗鲁,于是赶紧举起袖子掩住嘴,背过身去吃。

    大嫂见他饿成这般光景还扭忸捏捏地拿样子,不由得“噗嗤”一笑:“没想到,你还是个落魄的秀才。”

    卢邦把嘴里的一块饼使劲吞了下去,被咽得干咳了几声后才说:“让大嫂见笑了。我其实是一名画师。”
正文 第448章 鞋店画花儿
    &bp;&bp;&bp;&bp;“画尸的呀!”大嫂听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

    卢邦看到大嫂表情变化,感到非常无辜。他尴尬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大嫂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了,让卢邦非常难堪。于是她赶紧说:“没事,大兄弟,给死人画脸也是门手艺活,一般人想干还干不了呢!”

    这话把卢邦弄得一头雾水,但他明白,大嫂并不清楚他是作什么的,于是耐心地解释道:“我是画师,就是画画儿的。”

    “画花儿的?”大嫂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看看这怎么说的,我还以为你是干那个白喜事的,就是给死人画妆的。”

    说到这,大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着你也不像,看你瘦的和根竹竿似的,一阵风都能给你吹跑了。揽这些活的人身边煞气极重,个个都得是膀大腰圆,红光满面才镇得住。你这样的,可干不了这活!不过你不是说你是画花儿的吗?那你会画鞋样子吗?”

    卢邦一愣,马上点头说:“会……会。”

    “这不就行了吗?”大嫂爽朗地一拍大腿:“谁还没有几年走背运的时候,只要有门手艺,到哪都饿不死不是?正好我弟弟开了一个绣鞋店,也在这条街上。他那里的鞋作功,针线活都没得说,就是花样子不多,卖的不好。”

    “我看你知书达礼的,人也文弱,不像是强盗土匪一类的,又会画花儿,正好去他那里帮个忙,他能管你吃住,若是鞋卖的好,月底还能分你几吊钱,你可愿意呀?”

    卢邦没想到自己人生的最低谷这么快就迎来了峰回路转,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在了那里。

    大嫂见他没说话,以为是不愿意,也就没追问。她脸上带着失望的神色准备离开:“没事,你若有更好的去处,咱们也不能拦着你,大兄弟,保重啊……”

    卢邦怎肯让大嫂离开,他马上快步走到大嫂面前,深辑一礼道:“卢邦走投无路流落到这里,得蒙大嫂不弃救我于水火,卢某没齿难忘……”

    大嫂被卢邦这一举动唬得一愣:“这家伙,就几个烧饼,怎的还拜个没完了?别整那虚的,愿意不愿意,给个痛快话吧!”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卢邦不迭声地说。

    “那就行了。”大嫂说:“但我要问你几件事?第一件事,看你这样子,落魄是肯定的了,但是咱们也知道,这落魄也分能说不能说。现在我就问你个肯定话——你可是杀了人,偷了东西,被官家追赶,才跑出来的?”

    “不,不,当然没有,我从来都奉公守法!”卢邦手摆得飞快,极力否认。

    大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看你也不像说慌的,这事就过了。第二件事,就是你流落在这里,也不回家,可是因为你是被抄了家的罪臣亲戚?”

    “这一点也不对,我父母都是种田的。这些年我在洛阳画画儿,少有返家。父母相继过世后,家也没了。这次是被之前雇我的人家给赶了出来,所以才会流露街头。”卢邦认真地说。

    大嫂听他说的诚恳,于是接过话说:“行啦,啥都别说啦,我信啦。你这就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我弟弟的鞋店。”

    就这样,从今天开始,卢邦就不用流落街头了,因为他已找到了容身之地。

    他也希望就此安顿了下来,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鞋店老板人还不错,一看就是老实本份的手艺人,对卢邦也算客气周到。卢邦一到店里,提笔就在老板面前露了一手,“蹭蹭蹭”一口气画了十几个花样子。有海棠、绣球、鸡冠草;牡丹、玫瑰、芙蓉花;石榴、百合、夹竹桃;芍药、杏花、玉芭蕉……千姿百态,妩媚多姿。

    大嫂和她弟弟一看,两眼发直,心说:“这哪是从街上捡来个落魄书生啊,这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个财神爷呀!”

    大嫂忙给卢邦倒了一碗水,又飞跑回家多拿了几个烧饼过来,放到卢邦面前,小心翼翼地说:“大兄递,咱可是之前说好的,咱们收留你,你可要安心在此啊,不能朝三暮四的老想攀高枝啊?”

    卢邦站起来,再次深辑一礼道:“大嫂放心,卢邦虽然才疏学浅,也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今天早上若不是大嫂菩萨心肠救了我,我之后的路往哪里还真不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定会安心呆在这里,不会朝秦暮楚。”

    大嫂听完喜上眉梢:“我就说我一向不会看错,大兄弟一看是就忠厚人,这下我就放心了。啥也别说了,我这就给你抱一床新被褥过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从此卢邦就算是正式有了一个栖身之地,虽然每次入夜后,身上盖了几层被子,还是觉得有丝丝冷气渗入。

    原来,在大嫂这样平常百姓家,冬天是没有钱买棉花的,只能用芦花来代替。这个芦花填到被子里看起来也是厚厚实实的,保暖性能却与棉花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对于在公主府锦衣玉食惯了的卢邦来说,实在是难以适应。

    许多次,他躺在冰凉的被子里,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的问自己:“我的后半辈子就要在这样的市井小巷里度过吗?我这曾深受公主赏识的丹青妙手,以后就只能靠给妇人画鞋样子度日了。”

    “是不是我从此就再无出头之日了呢?”

    隐隐地,他觉得自己心底暗流涌动着许多的不甘心。

    没想到,命运的另一个转折很快就出现了。

    这一天,卢邦正在鞋店里拿着笔在一块白葛布上画着当下市井中流行的刘海戏金蟾的纹样。他画得非常认真,以至于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快一柱香的功夫他都没有察觉。

    终于,还是那个人沉不住气了,张口问道:“先生可是姓卢?”

    卢邦心里一惊,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二十多岁脸庞白净的家臣打扮的人,而这个人他完全不认识。
正文 第449章 卢邦的觉悟
    &bp;&bp;&bp;&bp;卢邦只好一拱手,客气地说:“恕小人眼拙,请问阁下是哪位?”

    那人十分客气,马上还礼道:“小人是门下侍郎府的家臣,我家小姐因为久仰先生的大名,特请先生过府一叙。”

    卢邦听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门下侍郎,正三品,也算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更重要的是,这个门下侍郎与旋波公主府向来没有往来,就算自己前去府内一叙,也不会引起公主府的注意,这就避免了不少麻烦。”

    思索片刻后,卢邦道:“既然侍郎府小姐这般盛情,小人却之不恭。”

    那人一听喜出望外,急着就要迎卢邦入府。卢邦四下一看,绣鞋店里此时空无一人,老板不在,也没什么顾客。于是他当机立断,留书一封,接着关好了绣鞋店的门,就随来人一路往侍郎府而去。

    这个侍郎府的家臣对于卢邦非常尊敬,由于自己今日前来既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于是他就专门为卢邦叫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请卢邦坐进去。

    卢邦肯敢,再三推辞。家臣说来说去,都不能让卢邦坐上轿子,一时急了,脱口而出:“让先生坐轿,先生赶紧坐就是了,怎的这般忸怩?若是时间耽搁久了,走漏了风声,只怕别的府里来人,要把你抢了去!”

    “抢我?”卢邦见家臣都快急眼了,自然就不再推辞,坐进轿子里后,还是满腹的疑问:“不知这位先生说的是什么事?为何有人要抢我?”

    家臣走到轿子旁边,警觉地四下观察着:“先生不知道吗?先生您已洛阳城中达官显贵口里的红人,您的一幅真迹值百两银子!”

    卢邦掀开轿帘瞅了瞅走在轿子旁边的家臣,只见他一脸正气,不像是存心骗人。

    “您这不是取笑小人吗?”卢邦神情黯然地说:“我不过是一个被赶出公主府的小小画师,怎会有这样的行情?”

    “先生,你别不信,你真有这样的行情!”家臣努力地解释道:“这呀,多亏了那本《九华残册》。”

    “你说什么?”卢邦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这个画册不是丢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你的口中?”

    “先生别急。”家臣看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不知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让他变得如此紧张。看来这个《九华残册》对于卢邦来说,真的是非同小可呢?

    “也就是在不久前,市面上忽然出现了许多的《九华残册》的印刷书,大家看过后,都觉得卢先生的画画得好,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题诗更为精妙!”

    “尤其在大家得知了他们都是在九华寺中遇刺的事后,更是对于他们两个追捧不已。众人都被她们两人才华横溢又互相克制的表现给感动了。而像他们两人一样,在画上留诗这种事,也成为了达官显贵中间极为风雅的活动。”

    “但是,”家臣看到卢邦一脸的茫然,继续说道:“达官显贵们玩了半天,发现没什么意思。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画师你的真迹,就是再好的题诗都显得索然无趣。”

    “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能力?”卢邦对于这种突然出现的情况,一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正在极力平抚情绪:“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画师,以前画过许多题材,皆默默无闻,没想到跟随了公主与大师一阵子就成了洛阳纸贵的名画师,人生的安排,真是匪夷所思!”

    “先生,先不要感慨。”家臣道:“我家小姐之所以请您到府上,就是因为她想与另一家的小姐比才情比诗意,所以一定会要求先生画一个和《九华残册》类似的画集,您先好好在心里打算一下吧。”

    “多谢提醒。”卢邦放下轿帘平静地说。

    这一刻,他已经可以用非常冷静与理智的眼光来看待近来发生的这一切事情。

    终于,他明白这是上天给了他一个翻身的好机会,如果抓住了这次机会,他不仅可以一举脱离贫困潦倒的境地,还可以长久地飞黄腾达!

    既然人们都喜欢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故事,那就给他们多一些这方面的信息,让他们不断地去憧憬,不断去探寻。

    既然人们现在认为于画上题诗是一种风雅的事情,那就要想方设法让他们对于这件事情的热情持续下去。

    “公主啊,公主,”卢邦在心里默默念着:“您一直都是我的贵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您就好人做到底,彻底地救我一次吧。”

    “我要把您和净尘大师的故事‘扩充’一下,至于‘扩充’多少,‘扩充’哪些,全要随机应变。谁让大家都喜欢你们的故事?既然大家都喜欢,我就迎合大家口味。大家喜欢您与净尘大师是怎样的关系,我用画来说明,你们以前到底是怎样的。”

    “当然,公主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将您与净尘大师的故事编得过于世俗,这倒不是因为我不会编,而是因为,如果编得这样世俗,那么追随你们人就会变少,追随你们的人一少,我还从哪里赚到名声,赚到钱呢?”

    这一刻,卢邦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做的这个决定而然到不安,他只是想,从此再也不用睡在低矮的木板房里,再也不用盖冷冰冰的芦花被子了。

    “人总要为自己想一想不是吗?”他看着前面微微晃动的布帘,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么做有什么错,想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一点有什么错?公主与大师已经死了,无论外界如何以评价他们,他们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有感觉,所以我们还是顾着一点活着的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想通之后,卢邦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自己是对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没有人会反对,没有人会认为不妥,为了活得更好,怎么做都是对的。

    卢邦觉得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再不是那个懦弱无为的小画师了,而是一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正文 第450章 飘尽寒梅后
    &bp;&bp;&bp;&bp;晚膳过后,允央坐在梳妆台前,饮绿正拿着一支青雀头黛在为允央描着远山眉。

    描过之后,饮绿左看右看,总觉得不满意:“西域贡来的这种青雀头黛,奴婢总是觉得颜色浅,灰蒙蒙的,显得人不精神。”

    允央对着菱花镜斟酌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娘娘,奴婢倒是有一个好存货,不知娘娘嫌弃不嫌弃?”饮绿入放下手中的青雀头黛说。

    “你竟然有好东西藏了起来,快说是什么?”允央故作愠怒地说。

    “娘娘,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就是奴婢听老人们说过的一种方法——将油灯灯芯上的灯花收集起来也可画眉。奴婢用着觉得颜色黑而不沉,还有淡淡的流光,非常好用。只是怕娘娘觉得粗鄙,不爱用。”饮绿认真地说。

    “哪里的话?这种用灯花来画眉的方法自古就有,司空图的《灯花》诗中还有一句‘剪得灯花自扫眉’,还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兰煤……”

    允央正和饮绿说着话,这时石头从外面走了进来回道:“娘娘,宣德宫那边传来话说,皇上今天晚上不过来了。”

    允央的表情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倒是饮绿嘴快直接问了一句:“那皇上今夜歇在哪里?你可打听清楚了。”

    “这……”石头抬头看了一眼允央,声音低了些:“听说是去了古华宫。”

    饮绿非常诧异,几乎要脱口而出来追问了,却忽然意识到这们会让允央更为尴尬,于是就将话咽了下去。

    倒是允央坦然地一笑:“这也不奇怪。皇上将荣妃接入宫后,已将她晾了几个月,使她身上的娇纵之气消磨了不少。况且荣妃姿容倾国倾城,皇上如何能永远冷落她?况且,皇上现在还要重用南嗣王与鸿国公,在这种情况下,荣妃若不宠冠后宫,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饮绿看着允央云淡风情的脸,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她轻轻地说:“娘娘,皇上对您是真心的,无论到了什么到时候,你都要相信这一点。”

    允央转头浅浅一笑:“本宫还没有怨天尤人,你倒先沉不住气了。有什么可伤心的,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饮绿刚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出口,只能低头叹息了一声。

    允央饶有兴趣地看着饮绿:“皇上的真心,恐怕不是本宫不相信,是你不相信吧?你是觉得荣妃年龄,长相都要胜过本宫一筹,所以你怕皇上从此会沉湎于古华宫的温柔乡中,再不会登淇奥宫的门,是不是?”

    一下子被允央说中的心事,饮绿立在那里,不知该怎样回答。

    “之前他天天都来淇奥宫,你们都说是真心的,今夜他不来了,你们就怕他不是真心的。其实,皇上的真心,谁能看得清?不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不管咱们愿意不愿意,古华宫肯定都要荣宠一阵子了。咱们也别觉得委屈,你们平日里出门办事时,都收敛一些,别撞到人家的圈套里。荣妃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

    饮绿和石头黯然地点了点头,像是霜打了的花骨朵,瞬间失了神采。

    允央看着她们,摇了摇头说:“凡事想开一些,风水轮流转,后宫之中,古往今来,谁能独宠一世?屈指可数。况且当日淇奥宫受宠时,其他各宫的日子,你们想过吗?”

    饮绿一时沉默不语,石头觉得此时的气氛过于压抑,便赶紧说:“哎呀,小奴太粗心了,刚才宣德宫来传话的还说了件事,小奴却忘了说,真是该死!”

    允央眉尖稍微一挑:“哦,这倒是意料之外,你倒说说皇上又吩咐了什么?”

    “传话的人说,皇上说,淇奥宫的殿门口太过素气了,敛贵妃又一向不喜奢华的装饰,所以今天皇上就御笔一挥题了一对匾朕。”石头说着捧起一个明黄龙绸皮册子呈给了允央。

    允央一惊,赶紧站起来屈膝张开双手接过了帖子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接过帖子,允央打开一看,只见上面有赵元龙飞凤舞地题字:“瑞霭氛,庭小有竹春常在,山静无人水自流。”

    允央看罢,眼波流转,轻轻地说:“能想出为样匾额与楹联,也是难为皇上了。”

    石头在旁加了一句:“可不,听传话的人说,皇上已嘱咐了内府局加快速度,赶制出匾额与楹联挂在淇澳宫正殿之外。”

    允央想了想道:“只是正殿前屋檐下的木梁彩绘有些旧了,得找人重新来画一遍才行。”

    石头听罢,马上言道:“小奴一会就到内府局挑一个手艺好,事又少的画师过来,把这木梁上的画全都重描一遍。”

    没想到,允央听罢摇了摇了头道:“内府局的画师,技艺不过尔耳。本宫上次看过《九华残册》后,觉得卢邦此人画得着实用心,有技艺,有灵气。不如,石头,你抽空出宫一趟,把卢邦传进宫来,本宫希望由他来画正殿檐下所有的彩绘。”

    石头听罢,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回娘娘,现在要想请卢邦先生,怕是难了。”

    允央感到非常诧异:“怎么回事,可是因为本宫召他进宫,使他回到公主府后,受人责难了吗?”

    石头马上摆手道:“娘娘,您多虑了。这位卢画师不仅没有受到责难,反而越过越好,越来越红,成为了洛阳城中备受瞩目,最为闪耀的名人!”

    允央听罢,将信将疑:“卢邦的画功确实不错,但是单凭这个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红,本宫怎么不信呢?”

    石头有些感慨地说:“别说娘娘了,就是小奴也不相信。但是,这就是事实,因为卢画师画过《九华残册》。”

    允央这回算是听得有些眉目了:“你的意思是卢邦在用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往事去哗众取宠?”

    石头接过话说:“虽然小奴并不想这么说,但是现在却只能承认了。因为的据坊间传言,卢邦已靠这本画册赚足了千金!”
正文 第451章 严寒藏危机
    &bp;&bp;&bp;&bp;“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允央不解地把眉头皱了起来:“旋波公主待他不薄,净尘又三番五次地救过他,他怎能在这两人仙去后,这样编排他们?”

    “还能为什么?人世间熙熙攘攘的不都是为个利嘛!”石头道:“听说卢邦在为旋波公主守灵的那几天还是非常用心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被附马赶出了公主府。”

    “在被赶出公主府的这近二十多天里,不知他躲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只是当他再次出现在达官显贵之中时,性格已经大变。他不但张口闭口都是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之间的往事,更重要的是,他还利用自己口中的这些往事,为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画像,画好后再以高于市面上十倍的价格将这些画卖出去。”

    “他卖得出去吗?”允央听了也有些气:“利用自己旧主的往事来赚钱。”

    “娘娘,你可不了解当前这个行情。您还担心卖不出去,可是求画的人都快把卢邦堵在城东的宅子里,不让他出门了。”

    “没想到,卢邦也是这般唯利是图,是本宫当初看错了他。”允央有些遗憾地挑了下眉,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说。

    “其实,他也算有良心。”石头见允央气得头痛,便开始找话安慰娘娘:“比起那位附马爷,他做得可不算过份。”

    “听说附马在公主还没有入土之前,就将公主府内原来伺候公主的那些人全都赶了出去。这些人都是多年陪在公主身边的老人,当时很多家臣都是哭着央求他,希望把公主送到皇家陵园里后再离开,这其间一分钱都不会用公主府的。”

    “但是,就是这样的情求,附马一个都没答应。见这些人不肯走在还府内哭泣。附马爷不仅没有一点心软,反而叫人用棍子把这些人打了出去。”

    允央听罢细想了一下说:“若附马真这么做了,那多半是因为他在皇上面前受了训示,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所以就找到府里的仆人与家臣来撒气。”

    “只是这个法子实在是太笨了些,这不是向天下人公开他与旋波公主感情不和睦吗?他这样做了,传到皇上那里,只怕以后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允央又有种解气的感觉:“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一天,附马装了这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但是他越这般对待旋波公主,人们就会越觉得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在一起更加美好,这也是从另一个侧面促成了卢邦的成功。”

    石头看着允央一直没有说话,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让娘娘倦乏了,于是低头行礼道:“娘娘若没什么吩咐,小奴就告退了。”

    允央点点头道:“有劳你了。”

    石头走后,饮绿走了过来帮允央换着寝衣:“刚才奴婢到院子里看了看,只见从古华宫方向传来了丝竹之声,想来是荣妃为了讨皇上的欢心,又在搔首弄姿地跳起了舞。”

    允央听罢“噗嗤”一笑:“妃嫔为了赢得皇上的注意,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古华宫中荣妃为皇上献舞本无可厚非,可你怎么加了个‘搔首弄姿’呢?”

    饮绿一撇嘴说:“荣妃娘娘的舞姿奴婢在宫宴之上可是见过,搔首弄姿之极,有什么不能说的。”

    允央低头一笑:“罢了,本宫也管不了你了,只求你别闯祸才好。”

    饮绿自信地一扬头说:“娘娘放心,孰轻孰重奴婢还是拎得清的。只是奴婢看不得这些小人得志的样子。”

    允央横了她一眼:“越说越过份了,快快闭嘴。你去外面帮本宫倒一盏桂花清茶。”

    饮绿一缩脖子道:“奴婢知道了。”

    过了一会,饮绿端着一盏桂香果子茶进来,她把茶放到允央面前的炕桌上后,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到嘴边呵起气来。

    允央看着奇怪:“怎么了?外面冷成这样吗?”

    饮绿道:“可不是。这都过完年了,天气却像是比隆冬还要冷上几分。像奴婢这样怕冷之人,每天出门真是苦不堪言。”

    “那你别站着了,快过来,与本宫挤在一起,这样也暖和些。啊,对了,本宫这里还有个暖手炉呢。”允央微笑着向饮绿招手。

    饮绿犹豫了一下,便快步向允央走去,偎依在她身边,接过允央递过来的红铜桃形手炉,二话不说就放进了怀里。

    “手炉很热,小心烫着你。”允央看她冻得鼻头通红,就善意地提醒她。

    “放心吧,娘娘。”饮绿说:“奴婢没事。”

    接着饮绿道:“这天气都糟糕成这个样子了,有人还在编着吉祥话。说什么本有泥沙的洛水,忽然之间清澈起来。这真是了不得的祥瑞之类的鬼话。”

    允央扭头看着她道:“古人曾云,洛水清,圣人出。人们把这事当成祥瑞并不奇怪。”

    “娘娘,依奴婢来看,这都是些骗人的鬼话。”饮绿有些愤愤地说。

    “哦,此话怎讲?”允央好奇地看着她。

    “什么洛水清,是祥瑞,其实说白了就是因为天气冷!奴婢在家乡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就告诉奴婢说,要想看这个冬天会不会很冷,就看河里的活水。若是混沌有泥沙,便是不太冷,若是清澈见底,毫无杂质,那这将是一个严冬。”饮绿道。

    允央听她说的如此笃定,更加有了兴致,追问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你可知道吗?”

    “奴婢当然知道。老人们说,冬天的寒意,并不是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来自于凛冽的北风,其实来自于地下的冻土。若是今年夏天气温高,地下的冻土融化的多,那么冬天来时,活水冲过,就会带起泥沙。”

    “相反,若是从夏天开始气温就不太高,地下冻土基本没怎么融化,那么到了冬天,无论活水流速多么快,都难以带起泥沙,因为全都冻在那里呢!您想,大地还如冰一样冻在一块呢,这样的冬天能不冷吗?”饮绿看着允央认真地解释道。
正文 第452章 赤谷人崛起
    &bp;&bp;&bp;&bp;允央听饮绿说完,若有所思地蹙起了柳眉。

    饮绿瞧着娘娘的神色,有些不解地问道:“娘娘,天气冷就冷呗,您在皇宫里,穿着最好的裘皮,用着最好的丝棉,燃着无烟的木炭,有什么可发愁的?”

    允央长长的睫毛轻颤,眼神在饮绿脸上掠过:“本宫自然不是愁淇奥宫里的生活,本宫愁的却是北方。”

    “北方?”饮绿不解地仰起头:“您是担心北方的百姓因为天气冷而被冻坏吗?”

    “不止于此。”允央神情严肃地说:“本宫是担心北方,乃至大齐的全境的百姓都有可能因为天气冷而遭受杀身之祸!”

    “娘娘,您有点危言耸听了吧!”饮绿不以为然地说:“纵然是天气冷,也冷不了几天了,再过一个月不是照样冰河解冻,春暖花开吗?再说大齐国土广袤,大齐国南方的百姓连雪都没见过呢,怎会被冻死,更不用说什么杀身之祸了。”

    允央轻叹了一口气:“本宫也在想,若是把这样的担忧告诉皇上,他会不会也觉得是本宫杞人忧天了?”

    “大齐的北面是契丹人,平时游荡于天山与阿尔泰山以南,水草丰美的大草原上。契丹人,你听说过吧?常常骚扰我大齐的北方边境,劫掠边境上的城池,抢走粮草牛羊,还有壮年的劳力。”

    “当然听说过。这些人是我大齐的北方大患,皇上每年派重兵把守云州,朗州还有临州容州不就是为了抵挡他们的神出鬼没的劫掠吗?”饮绿道。

    “你说的没错,只是在本宫看来,契丹人虽然彪悍勇猛却没有能力将大齐至于生死至于生死边缘。在契丹人的北面,天山与阿尔泰山的西北草原上游猎的赤谷人,才是皇上最危险的对手。”允央一字一句地说。

    “娘娘何出此言呢?赤谷人据说与契丹人长相不同,更为高大强壮一些,但是他们与大齐相隔遥远,再说他们要南下还要先问问契丹人愿不愿意呢?”饮绿说。

    “契丹人与赤谷人为了争夺肥沃的放牧领地,争斗由来以久,双方也算互有输赢。但是去年,契丹人的首领耶律阿达去世之后,契丹内部为了争夺继承权内讧不断,实力也大为削弱,赤谷人则趁机夺得了不少本属于契丹人的草场。”允央看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地说,忽然她竟识到了什么,有些窘迫地回过头说:“本宫说这此,你可觉得无聊啊?若不愿意听,本宫就此打住了。”

    饮绿马上回说:“怎么会?奴婢虽是一介女流,但也在宫中过了这么久,见识多少还是有的。这些攸关大齐江山社稷的事,奴婢也是关心的呀!娘娘多说些,奴婢爱听。”

    允央低头苦涩地笑了笑说:“其实本宫也是自己瞎想,不一定有什么道理。况且这种话,在宫中也是不好说的,传出去了,恐被人说是妄议朝政。”

    “娘娘多虑了,哪有妄议。这不过是咱们主仆闺阁里的闲话,别人听去了也无妨。”饮绿很放松地说,然后抬手把丁香色五谷丰登织锦丝棉被给允央身侧掖了掖。

    允央一笑:“也是,不过是咱们闲聊罢了。”

    “是啊,快说吧,娘娘,赤谷人最近怎样了?奴婢想听呢!”

    “相比契丹人内部的混乱,赤谷人倒像是刚从泥沼中爬出来一样。”允央不紧不慢地说:“赤谷人上一代可汗名叫隆绪,执政期间也算是中规中矩,未有偏颇。”

    “前几年他去世之后,因为亲子都在各种宗族之战中死亡殆尽,所以赤谷的权力就落到了隆绪的两个侄子——斯干与升恒手中,这两兄弟在继位之前都很神秘,无论是大齐还是契丹都对他们两个知之甚少。”

    “据说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种说法是他们是双生子,另一种说法,他们相差一岁,总之从传言来看两个应该从年龄到长相都很相似。”

    “这二人掌管赤谷族之后,大刀阔斧地对族中保守的旧势力进行了清除,这个过程大概经过了一年多,在这其间赤谷同进还在向南进逼契丹,并且取得了节节胜利!”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皇上不也常常南北两线同时作战吗?打胜仗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稀奇!”饮绿不以为然地说。

    “这可不一样。”允央轻轻摇了摇头:“赤谷族信奉萨满教,族中保守势力多是萨满教的巫师,在族人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可是说是被族人奉若神灵,一呼百应之人。”

    “正因如此,这些人也常常据威自傲,不听首领的调遣,甚至唱起了反调。隆绪在做首领时,多次想要趁契丹内部不稳之时,南下攻占他们多块肥美的草场,万事具备之时,这些巫师站出来,以神灵之意加以阻挠,族人的态度又多倾向于相信神灵,所以隆绪只得将南下的计划无限期地搁置。”

    “但是,斯干与升恒兄弟两个掌权以后,能够完全自如地清理保守势力,并且同时按步就班地出兵,这其间经过多少明争暗斗,又用了多少雷霆手段,可以想象。奇就奇在隆绪在几十年都没有办成的事,这兄弟两个一掌权就办成了,可见这两人是如何足智多谋,杀伐果绝。况且他们两个都极为年轻,正如旭日东升,以此势头发展下去,只怕契丹现在的草场都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他们就没弱点吗?”饮绿一脸严肃地思索着:“像斯干和升恒这样年纪相仿的兄弟,共同掌权一般不会长久吧。戏文里不是常有这样的事吗,一开始都挺好,后来伤害他们的人被消灭了之后,就该他们两个掐架了呗!或者咱们大齐直接送他们个美女,来个美人计加离间计,还不就让他们反目成仇了吗?”

    允央听完,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连连说:“了不得啊,饮绿。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见识,留在我淇奥宫真是屈才了。”
正文 第453章 月影里讨茶
    &bp;&bp;&bp;&bp;“娘娘,又取笑奴婢,戏文里常有的,哪算什么见识?”饮绿不好意思地用袖子遮住了半边面颊。

    “可惜呀,这个美人计加离间计怕是难用上了!”允央道:“据称,斯干与升恒感情极为和睦,而且升恒早就表示过绝无与兄长争权之心,待天下太平之时,他便会归隐于自己的封地——穆清山。”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开始不都是这样吗?你好我好大家好,到后来不就全变了味了,所以呀,别急,我大齐总有法子胜他们的!”饮绿自信满满地说。

    允央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饮绿的额头:“若是真能如此那便是最好,只是本宫担心,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先说斯干与升恒掌权以来所作所为皆是千难万险,若是他们两个没有同仇敌忾的决心,同进同退的默契,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所以,现在看起来离间之计怕未必能奏效……”

    允央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又有力的脚步声,接着一个沉低浑厚的声音传来:“真真气煞朕了,听不下去了!”

    允央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锦被。

    饮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从暖炕上跌了下去,赶紧跪在地上说:“奴……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赵元一掀鹦鹉绿织凤戏牡丹纹团绒锦门帘走了进来,故意沉着脸说:“你们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半夜三更不睡觉,说着悄悄话,聊的本应是胭脂水粉之类的事,怎的倒议论起朕的戍北战略了?”

    允央一见赵元语气不对,赶紧从炕上下来,行礼道:“此事皆由臣妾而起,是臣妾非要拉着饮绿一起谈论这些事情。她本来就什么也不懂,只是顺着臣妾的意思,瞎应承而已。还请皇上治臣妾一人的罪,不要冤枉了饮绿。”

    “哦,是这样吗?”赵元一皱眉,反问道。

    此时刘福全也跟进来,他扶着赵元坐在罗汉床上,然后安静地立在一旁。

    “是这样的,皇上。臣妾理应一人领罪。”允央坚定地说。

    赵元细长的双眸横了允央一眼,然后扭过头对饮绿说:“你家娘娘不向着你说话,朕也没办法重赏你了。所以,以后跟娘娘可要擦亮双眼,切不可找那总是阻你财路的娘娘。”

    “你先想想,要不要明天换个娘娘服侍,朕现在就可准了你。”赵元故意压低声音说。

    饮绿被赵元的态度搞糊涂了,但她还是不假思索地说:“奴婢哪里也不去,奴婢只愿服侍敛贵妃娘娘。”

    赵元唇角一挑:“你可想清楚了,刚才你的那句‘咱们皇上不也常常南北两线同时作战吗?打胜仗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稀奇’朕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才要重赏于你!”

    “至于你们娘娘……”赵元故意拖长了尾音:“她的那句‘这可不一样’,朕也记得。正因为如此,朕今天肯定不会轻饶了她,你可愿随你们娘娘领罪呀?”

    饮绿毫不犹豫地说:“奴婢是娘娘的侍女,自然要追随娘娘,无论是在娘娘受赏之时还是领罪之际。”

    “好。”赵元轻轻拍了一下大腿:“刘福全,传朕的旨意,赐饮绿黄金二十两,品级进升一级。”

    刘福全低头应道:“是。”

    然后他走到饮绿身边,拉起饮绿道:“姑娘随洒家去领赏吧。”

    饮绿有些不知所措,她回头看着允央道:“奴婢愿跟着娘娘……”

    刘福全微微一笑:“娘娘那里有皇上呢,你杵在这里作什么?平日里的机灵劲,这会怎么都看不到了?”说完冲饮绿使了个眼色。

    饮绿会意,脸一红,赶紧眼着刘福全走了出去。

    赵元此时见允央还跪在那里,便走过去,扶他起来,没想到却被允央轻轻甩开了手:“皇上今夜不是要留在古华宫吗?这大半夜的不畏春寒料峭,跑到淇奥宫作什么?”

    赵元此时已没了刚才的一脸严肃,有些不安地揽住允央的柳腰道:“朕为什么去古华宫,你还不知道吗?”

    允央这次没推开他,慢慢站起身道:“臣妾怎敢妄议皇上的喜好。您是一国之君,汉阳宫的主人,您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臣妾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

    说完允央便走到罗汉床那里,取下头上的金珠翠宝蝶赶花簪,挑了挑宫灯上的灯花,内殿的里的光线霎时明亮了许多。

    赵元长吁了一口气,坐在了炕桌旁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道:“朕去哪里都觉得没有淇奥宫里舒坦,就算是夜半也要赶过来。”

    允央挑完灯花,吹了吹簪子,然后抬起雪白的腕子把金珠翠宝蝶赶花簪又插回发髻上,此时她扬起凝脂般的手腕上,一条金镶五色宝石手串上一对碧玺坠子正因碰撞而“叮当”作响。

    “淇奥宫里有什么好,清冷得紧。”允央没好气地说。

    赵元难得好脾气地笑着:“淇奥宫虽然清静,但是夜半却常有酥酪茶备着。朕就是因此而赶来的。”

    “不巧的很,今夜饮绿偏偏忘了备酥酪茶,只有清水一盏,皇上可还愿进吗?”允央扫了一眼赵元,扬起了下巴。

    赵元修长眼睛微微一眯,伸手指点了一下允央道:“你呀,越来越没规矩了。罢了,朕口渴得紧,就算是清水也呈上来吧。”

    允央抿嘴一乐,低头道:“是。”说罢,便转身到外殿给赵元倒水去了。

    不一会的功夫,允央捧了一个红漆剔花托盘进来,将一只孔雀绿釉青花鱼藻纹茶盏放在赵元面前,旁边还放了一碟玉糯五色豆蓉点心。

    赵元低头一看,茶盏里盛着淡粉色的水,放在唇边一闻是清热利咽的玫瑰白果茶,品上一口,不冷不热,甜香回甘,味道似在酥酪茶之上。

    赵元一边喝着茶,一边轻轻笑了起来。

    “皇上,笑什么?可是臣妾礼数不周,让皇上笑话了?”允央问。

    “朕有茶喝,已是庆幸,怎还能挑理?”赵元唇边的笑意似是更浓了一些。
正文 第454章 淑慎又温顺
    &bp;&bp;&bp;&bp;允央恭敬地立在赵元身边,默不作声。水印广告测试&bp;&bp; 水印广告测试

    赵元放下茶盏,把她拽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下巴蹭着她的鬓角和耳朵。允央只觉得轻痒难耐,轻轻推开赵元,用果灰色绣花坞醉归图三法纱帕子挡在雪腮旁边道:“皇上玩性愈发重了,刚才听人家窗户根,这会子又这样。”

    赵元朗声而笑:“并非朕有意要听你们说话,实在是你们说的专心。刘福国的禀报你们都没听到,故而朕才要自己过来。可巧听到你说赤谷人,这正是今天朝堂之上争执不下之事,故而停下来听了一会。”

    “你的见识,朕自然是不意外。倒是饮绿着识让朕刮目相看了,一个宫里的侍女,还知再好的亲兄弟也难长久共同掌权,做个侍女真是屈才了……”

    “屈才?”允央目光清冽地看着赵元,一本正经的说道:“臣妾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得力的人,皇上可是有心要要走?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是她。臣妾待她如亲姐妹一般,片刻都离不了,若皇上执意要,臣妾也是不给的。”

    赵元浓密的睫毛轻垂,目光幽深地看着允央:“你以为朕看上了她,就要纳了她?你把朕当成了什么人?若朕真是这样皇帝,汉阳宫何至于只有这不到十位的妃嫔?说白了,只不过她是你的侍女,朕才高看她一些,若在其他宫中,朕连她名字都不会问!”

    允央自知失言,马上起身行礼道:“是臣妾言语不妥,冒犯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赵元沉吟了片刻,伸手扶起了她,语气低沉又怜爱地说:“朕今夜去了古华宫……,也难怪你这样敏感。朕身在帝位,很多事情不是愿不愿意,是必须为之。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你要相信朕。”

    允央眼圈一红,低着头称:“是”。她也知道,这大半夜的,若不是心里真有她,赵元又何必非常赶了过来?

    赵元见允央有此伤感,就赶紧用轻松的语气道:“爱妃刚才谈论赤谷人的话,颇有见识,但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却没说出来,不妨接着说。”

    “臣妾觉得说完了呀,不知皇上指的是哪一部分?”允央有些茫然地问。

    “关于今天冬天特别寒冷之事,你似乎认为会引发赤谷人南下。”赵元道:“此事今天朝堂之上崔琦也曾提到。但是却遭到宰相罗道和枢密使程可信的驳斥。”

    “他们认为,赤谷人首先不会南下,而是会处理内部分争,因为有消息称,赤谷族萨满教长老已联手对斯干与升恒兄弟展开反攻,给之两人制造了不少麻烦,使他们不得不减少对契丹人的进攻,而回身处理族内纷争。”

    “所在罗道与程可信认为,近几年内,赤谷人都不会对大齐构成威胁,大齐也不应该就此而增加北方的兵力。至于崔琦提到的气候变冷,冬天变长一事,大臣大多认为是哗众取宠之言,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冬天的温度本来就不稳定,有时候冷一些,有时候暖一些,怎么能以这种条件来作来战略部署的依据?他们认为当前的重点应该还是在于防范契丹人,毕竟他们离大齐国境更近一些。”

    “两位老臣的观点自然是得到了百朝文武的随声附合。但是,朕还没有拿定主意……今夜刚巧又听到你也在议论,不妨再详细说一说。”

    允央见赵元的说和诚恳知道他确实是遇到了心里难解的问题,自己又刚好知道一些,说出来也取能给他提供一些参考。

    但是,允央心里也很楚,后宫不得妄议朝政这是铁律,无论赵元如何宠爱自己,将来若是时局有变,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一定会成为将自己搞垮的一步绝杀之棋。

    于是,允央在赵元面前施了一礼,正色道:“臣妾今夜议论起赤谷人并非是知道皇上与百官在朝堂之上的争论。臣妾只是因为看过几本赤谷人的书,因此族人神出鬼没,风俗又很奇异而多留心了一些他们的消息而已。除此之外,臣妾对他们并无特殊好感。”

    赵元知道允央为人淑慎温顺,柔嘉恭敬,她料到今天的言论来日可能会成为宫里人诟病的祸端,所以先提前在赵元面前表明的了立场。

    这样一来,纵然是以后有人拿这件事作文章,赵元心里已有了反驳的底气,衡量的基础。

    “爱妃,不必多虑,既然朕让你说,就是拿这些当成咱们之间的贴己话来听的,与朝堂之上的议论毫无关系。谁要以此事为把柄想要煽风点火,朕便第一个严惩于他。”赵元凛然地看着允央,算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既然如此,允央也就不再推脱,开门见山地说:“臣妾在读史书中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像。中原的天气每隔四五百年就要出现十几年的严寒期,在这段时期里冬季会变得漫长,而夏季的高温天气也将逐渐减少。有的人会说,这并不奇怪,年还分大年小年呢,天气怎会年年相同?”

    “确实年年不相同,这种不同是表现在更方面的,比如有的年景是雨水多,有的年景是干旱,有的年景是高温。但是,能够非常统一地,连续十几年天气都处于温度下降的情况,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而且这种情况每隔四五百年就发生一次,如果这只用巧合来解释不是太牵强了吗?”

    赵元的眼神此刻变得深邃起来,他在认真的思考着允央的话,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在史书里的关于寒冷冬天的记载往往和另一种现象相互映衬,那就是但凡是天气寒冷的年份里,北方异族的南下抢掠的事情就格外多。”

    “以前大家对此并不在意,只道是这些以游牧为生的人,生性懒惰又彪悍异常。在青黄不接地时候,大举南下为自己的族人找到更多的口粮与储备,这看起来似乎无可厚非。”
正文 第455章 联合赤谷人
    &bp;&bp;&bp;&bp;“确实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以游牧为生的这些人,常年就是逐水草而居,如果碰到了村庄自然是要劫掠一番,甚至会在抢完之后,一把火将村庄化为一片灰烬。”赵元道。

    “臣妾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随意之举,而是与天气的变冷有关。皇上也感觉到了,今年冬天的洛阳很冷,尽管这样,城里的平常百姓家只要多买几筐煤,也能将这个冬天平安度过。”

    “但是对于游猎的部族来说,就算是这样被看作可以接受的降温,也会带给他们灭顶之灾。因为冬季的延长会让草原上的牧草种子在春天里发芽数量降低,到了夏天,牧草的减少会直接影响到牛、羊、马的生长。”

    “到了秋天,这些缺少草料的牛羊会因为身体瘦弱而在秋天的寒风中病倒,当然事情还没有结束,因为又一个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大批的牛、羊和马匹会在凛冽的北风中死去。设想一下,就算这些部族有多么富庶,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一两年后,整个部族里都会是一贫如洗了”。

    “所以面对生死攸关的现实,部族内部争斗还算得了什么?气候的持续变冷,会让游牧的部族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压力。在生存面前,部族内部各派别之间的内讧和仇敌杀都会停止。他们为了抵抗严寒而变得空前团结起来。”

    “因为赤谷人生活的地点最靠北,也是最为寒冷地带,在这个基础上气温再次下降,对于赤谷人来讲应该是极难以忍受的。他们一定会为了生存而南下,在这一过程中,契丹如果能够抵抗住他们,那我大齐还将有几年太平日子可以过,若是契丹顶不住赤谷人的进攻,那以赤谷人勇猛又敏捷的作风,大齐边境的压力会陡然增加了不少。”

    赵元听了,深吸一口气道:“爱妃的见识真是与众不同。不过你的观点,倒是与崔琦今天所奏之事颇有几分相似。”

    “但是,遗憾的是,他的这一想法一提出来,就引起了众人的反驳,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别人生生给打断了。现在看来,崔琦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赵元听罢,神情严肃起来。

    “如果真的如爱妃预测地那样,北方边境的高塔要在严寒中经受考验了,那么我大齐就必须马上增加戍边的将军与士兵。若这些赤谷人与契丹人结成联盟,商量好一同发兵,攻打大齐,那么大齐边境一定吃不消。”

    允央见赵元的双眉都拧成了疙瘩,脸色也阴郁的很,知道他正在思索着大齐如果受到两个游牧部族同时进攻时,该怎样排兵布阵才会变被动为主动,占得先机。

    “皇上,臣妾说句外行话,还请皇上不要见笑。”允央道:“赤谷与契丹两个部族之间的怨恨由来以久,让他们两族同候旧好,携手并进,恐怕并不容易。”

    赵元扭过头来,正好看到允央认真说话的侧颜,一时感到莫名的心动。“爱妃。”赵元轻唤着她的名字:“你过来,到朕怀里来。”

    允央正认真地说着对于赤谷与契丹两族未来的分析,忽然听到赵元这么唤自己,一时脸红了,低头道:“皇上,臣妾正在谈正经事,您却在这里老给臣妾拆台。”

    赵元听罢也不说话,站起来,走到允央身边把她横抱了起来,允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吓得“啊”地叫了一声。

    赵元不由分说地命令:“朕都说让你到怀里来,你偏不听,还要朕自己动手。你呀,就是被宠坏了。”

    允央红着脸道:“臣妾怎敢不听皇上的话,只是因为刚才正在很严肃地说着正经事嘛。”

    赵元眉眼忽然一闪,故作傲娇地道:“你可别想歪了,让你到朕怀里也是为了将你说的正经事听得更清楚明白些。”

    走到罗汉床边,赵元把允央轻轻地放了下来,使允央的身子正好被拥在他怀中。赵元看了看,心满意足地说:“爱妃还有什么想法,今天都讲出来吧。朕愿洗耳恭听。”

    “臣妾以为赤谷人与契丹人携手共同对抗大齐,是不可能出现的事。并不是因为现在不是好机会,而是因为这两个族群之间的隔着血海深仇。”

    “所以,赤谷人的崛起对大齐而言也许暂时并不是危险,反而可以利用其间复杂的关系,从中取得好处。”

    “大齐最主要的敌人是契丹,由于多年来双方征战激烈,给双方都造成了许多伤害,如果大齐现在能够取得赤谷人的信任。从而与赤谷人结成联盟,这样一来契丹人腹背受敌,纵然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轻取妄动。”

    “况且赤谷人如今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一点点的好处对他们而言都是雪中送炭。况且,契丹人也是他们的宿敌,他们是不愿意看到契丹人利用地理优势而总是占得大齐的便宜。”

    “所以赤谷人新掌权的两兄弟一定也非常迫切地盼着大齐的信使能到赤谷来,这样一来,对于他们而言就有了一个可以依赖的伙伴,也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大国。”

    赵元将环着允央的胳膊紧了紧道:“你这个小姑娘,总是说一些与年纪不相符的话。今天你对于赤谷人的分析也着实让朕惊喜。虽然你一直都在刻意避嫌,但是朕还是要说,你的分析与对策比朝堂之上那些天天呈折子官员不知好了多少倍。”

    “不仅分析的有理有据,还将对策与方法交待的清清楚楚。刚才你还说要朕随便听听,现在看来,朕是应该随便听听就罢了,还是应该认认真真的思索起来呢。”

    “皇上,您可千万别当真啊。臣妾只是皇宫中的妃嫔,平日里孤陋寡闻,只是看几本书消遣一下,知道了一些事情,就在您面前卖弄一下罢了,您万万不能当真。若是如此,那臣妾就要成了大齐的罪人了。”允央着急地拉住赵元的衣袖,一本正经地说。

    赵元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456章 梦觉繁声绝
    &bp;&bp;&bp;&bp;可能因为谈得很投机,不知不觉,赵元与允央已经聊了很久。眼看过了后半夜,允央困得支持不住,刚才还说着话,转眼间就靠在赵元肩膀上睡着了。

    赵元虽然眼睛里也泛着血丝,但精神还好,他听到允央均匀的呼吸,知道她已经睡熟了,就轻轻把她抱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在朕面前,竟然这样睡着了,这心得是有多大呀。”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赵元手里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他将允央放在挂着荷茎绿色缎绣鸾雀穿花纹妆花绣帐里。

    看允央睡着安详,赵元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吻。他缓缓站起来,想要脱掉身上的缂丝龙袍,却无意间碰到了绣帐边缘镶着的翡翠碧桃形吊坠,一时间“叮叮咚咚”,翡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了很远……

    赵元听到这个声音神情一滞,马上担心地回头看允央。果然,允央眉间一蹙,转了个身,眼睛微睁起来。

    赵元有些愧疚地俯下身,此时允央又合上了眼睛,只时下意识地握住了赵元的手,像平时那样把他的手揽到怀里……

    赵元唇角一挑,只好合衣躺在她身边,两人就这样偎依着睡着了。

    等允央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睁开眼睛一看,赵元还穿着昨夜的衣服睡在自己身边。允央这才发现,他衣服上还系着金累丝嵌红蓝宝石腰带。

    “系着这样的腰带睡了一夜,不知有多硌得慌。”允央心疼地想,于是就伸手轻轻地去解赵元的腰带。

    可是这支腰带是由九支暗扣交错联着的,允央解了半天才解开了两个,正当打算解第三个时,忽然感到手被赵元一把给按住了。

    允央惊得一抬头,只见赵元连眼睛都没睁,好像还在睡梦中,只是声音沙哑又低沉:“你想干嘛?”

    允央一撅嘴:“干嘛?皇上怎么连腰带都没解就睡了,这么睡不难受吗?腰都硌红了吧?快让臣妾看看,您的心是有多大呀?”

    赵元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幽深的目光在浓密的睫毛后面闪烁:“朕就是这样心大,怎样?”

    允央被他气笑了:“好啦,知道皇上不在乎这样睡,不过能不能把手松开呀,臣妾不看了还不行吗?”

    赵元还是懒洋洋地躺着一动不动:“那可不行,你想解朕的玉带就解,可是朕还什么都没做,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允央警惕地睁大了眼睛:“皇上要干嘛?”

    赵元慢慢坐了起来说:“不如让朕解一下你的心衣,如何?那次解你的十二颗宝花葡萄扣让朕费了好一通力气,这回再试试,一定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允央一听,满面通红,用尽全力抽出自己手,想要下床,往疏萤照晚外逃去。

    赵元怎会给她这样的机会,长腿一横就挡住了她的去路。允央只好求饶道:“皇上,别闹啦!您看,现在已是日上三竿了,太和殿里还有一班文武官员在等着您呢!”

    赵元有些狡黠地笑着:“不怕,让他们多等会也无妨……”

    允央只好往床角里躲:“皇上,一会刘公公该来催您了,早朝您可是从来没有误过的!”

    “刘福全怎么会来?”赵元笃定地说:“他若没有这点眼色,如何在朕身边当差?”

    说着赵元已逼到允央身边,他的眉梢微扬,眼睛死死盯着允央,眼底有火焰在闪烁……允央只觉得被他看得脸上几乎要着起火来……

    赵元伸手轻轻抬起她的小下巴……允央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皇上,现在已是早朝的时辰了!”刘福全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地从疏萤照晚外面飘了进来。

    赵元与允央的身子同时凝滞了一下,接着允央轻轻地推开赵元已抚在她鬓边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皇上,快去看看,刘公公可能有什么事。”

    赵元看了一眼允央,有些沮丧地回头说了一句:“朕已起来了。”

    说完这句,赵元有些不甘心地转身回来飞快又很热烈地吻了允央一下,然后很快地下了床,理了理身上的龙袍,快步往疏萤照晚外面走去。

    允央毫无防备地被他吻了一下,心里又凌乱又窃喜,一时都不知该不该跟随赵元一同出去。她平复了一下的情绪,拿起床边衣架上锦灰色织瓜果花卉纹的宋锦半臂穿上,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也走了出去。

    外殿里,四个从宣德殿赶来的小太监,正围在赵元身边。有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地站着,为赵元更换着一件香色镶银鼠皮边的珠绣龙袍,

    还有一个小太监低头站在赵元身后,为他系着一条乌金嵌古玉腰带。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双幼鹿皮中底绸里的长靴子候在一旁。

    赵元一边伸着手,让太监为他理着衣袖,一边皱着眉头道:“你也是当了几十年差的老人了,这样的规矩也不懂吗?朕还非得要你来提醒吗?”

    刘福全跪在赵元面前,十分为难地说:“皇上,您之前曾吩咐过老奴,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老奴都必须在早朝前半个时辰提醒您,否则老奴就犯了欺君大罪,必要受到重罚。”

    赵元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窘,但他还是口气强硬地说:“朕的早朝自是不会迟的,却是厌烦你们总在朕身边提醒,难道朕还是小孩子,自己不知道时辰吗?”

    允央在旁听着,微微低了下头,心里也明白

    赵元在强词夺理。但她又不能明言,只得柔声说:“皇上息怒。刘公公当差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池,今天他来提醒皇上早朝之事,也是忠心之举,不能算是莽撞。皇上还是看在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赵元当然知道刘福全没有错,只是刚才被他这样忽然出现坏了心情,丢了面子,所以对他训斥地严厉了些。既然允央来给刘福全说好话,算是给赵元了一个台阶下。赵元扫了允央一眼,又对着刘福全说:“今天是看在贵妃的面子上,朕饶了你这一回,若是下次,做事还是这样马马虎虎,莽莽撞撞,朕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正文 第457章 皇后又联手
    &bp;&bp;&bp;&bp;刘福全赶紧“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连声说:“谢皇上,谢皇上。”

    赵元听到这里,脸色又沉了沉道:“怎么只来谢朕,是谁救你的,你不知道吗?”

    刘福全会意,也转身要向允央行大礼,却被允央拦住了:“刘公公不必如此,你忠心为主,本宫心里自然清楚。本宫要皇上留下你,自是因为你能照顾皇上,而非其他。”

    正说话的功夫,允央注意到刘福全的脸颊有淡淡的紫红色,看样子在外面冻了很久。于是问道:“公公来淇奥宫最多也就半个时辰,怎么就冻成这样了?是不是石头他们对你怠慢不周,这么冷的天气里没让你进偏殿取暖烤火,而是让你站在院子里候着……”

    允央还没说完,刘福全就着急地说:“石公公对老奴非常照顾,让老奴坐在大殿里候着,还给老奴拿了手炉。至于老奴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刘福全有些无奈地说:“说来话长啊。”

    允央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半截话。于是她求助地看了一眼赵元。赵元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允央,接着转头对刘福全说:“贵妃娘娘都发话了,你还扭捏个什么劲,有什么说什么,你刚才去了哪里,冻成这个样子?”

    刘福全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但他还是非常认真地回道:“老奴刚才是在古华宫外站了半个多时辰。”

    一听古华宫这三个字,赵元与允央的心情都变得不太好了。赵元眼神中似有些不耐烦,但他又无法发作,只得慢悠悠地说:“你去那里做什么?朕昨晚不就已经到了淇奥宫了吗?怎么你又去了古华宫,难道你的记性差到这种地步吗?”

    刘福全脸上一阵尴尬,没有说话。

    允央在旁边却是看不下去了,于是对饮绿道:“这数九寒天的,刘公公在外面呆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有寒气已进入五脏六腑。你去备一盏红枣姜糖茶,请刘公公喝下,定能驱走一些寒气。”

    刘福全一听允央的话,非常感动。他说:“老奴何德何能,总是劳贵妃娘娘惦记着。”

    他话音刚落,赵元的龙袍也已经换好了,赵元快步走到紫檀木刻荷叶纹的宝座前端正地坐下后说:“先别顾着客套,还是说说你怎么就去古华宫?”

    “事情是这样的。”刘福全见赵元脸上的神情已经缓和了不少。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并不是老奴非要去那里,而是被皇后娘娘给叫了过去。”

    “皇后?”赵元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吃惊。他非常失望说:“这个梓童,神出鬼没地,不知她去古华宫作什么?她可是去找荣妃的麻烦了?”

    刘福全一听,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回皇上,皇后娘娘这次可不是去找麻烦的,皇上娘娘是专门带了厚礼来看荣妃娘娘,祝贺她……”说到这,刘福全飞块地扫了一眼允央,然后他接着说:“皇后说她是祝贺荣妃娘娘被皇上临幸,愿荣妃能为大齐皇室开技散叶,多添子嗣。”

    “皇后带着侍女与仪仗浩浩荡荡来到古华宫却没有发现皇上,十分意外。于是就派人把老奴从宣德宫传到了古华宫,问老奴皇上在哪里?”

    赵元听了这一句,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刘福全道:“回皇上,老奴当然是如实相告。看样子,皇后娘娘十分生气。接着皇后娘娘便让老奴跪在古华宫门口,头上顶着一支瓷盘,动也不动地呆了半个多时辰。”

    允央一听这话,眼神颇为复杂,她知道皇后娘娘这是做给赵元看呢。收拾了刘福全,也就是给赵元难堪。换作是其他人,或许不会接受妻子这样的行为,但是赵元对他的嫡妻,十分娇纵。若不是原则问题赵元一定不会治她的罪。

    果然,赵元有些不安地说:“没想到,梓童一把年纪了,倒是和汉阳宫里年纪最小的荣妃走得最近。这两个人,但愿都不是贪图享乐的人。她们若能真心相处,倒也罢了,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福全道:“皇上不必担心,皇后娘娘与荣妃相处得很好。两人还有说有笑,一同进到古华宫正殿里面休息。”

    赵元知道早朝的时候快到了,他起身对允央道:“朕要去上朝了,晚上再过来。”

    允央一听马上屈膝行礼道:“臣妾恭送皇上。”

    赵元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然后大跨步地离开了。

    赵元走后,允央觉得一切都变得这样无聊起来。饮绿端着一碗血糯乌鸡汤走了进来道:“娘娘,时候不早了,奴婢服侍您用早膳吧。”

    允央摇了摇头:“今天早上的膳,就取消吧。本宫着实没有胃口。”

    饮绿有些无奈地说:“娘娘,恕奴婢多嘴,皇后有什么可怕的,咱们行的正,走的端,还怕她来找事吗?”

    允央知道她说的没错,但还是横了一眼饮绿道:“以后不归你管的事,你就少掺和。皇后与荣妃能联手,说明她们之间应有咱们不知道的许多事情。切不可掉以轻心。”

    饮绿道:“娘娘放心,奴婢可不是一个多嘴多舌的。”

    “只是,”饮绿有些担心地看着允央:“娘娘,皇后平时极为善妒,但是今天却能带着礼物到古华宫去专门看荣妃。此事多少有些蹊跷。”

    “蹊跷什么?”允央嘴边挂着个清淡的笑:“什么看望,什么交好?不过是皇后想要第一时间知道皇上是不是被古华宫里的这个女人迷住了,毕竟她是如此年轻,如此美丽,让人难以忘记。”

    饮绿想了想说:“要是奴婢,奴婢也会有这样的担心。荣妃的样子实在是太出挑了,真是的天上有,人间无的角色。若是皇上从此留恋于古华宫,那您……”

    说到这里,饮绿忽然意识到失言,马上住了嘴,不安地看着允央。

    允央倒是大度地一拍她:“你说的是实话,有什么可怕的,世界上的美人那么多,还有止境吗?”
正文 第458章 心惆怅哀离
    &bp;&bp;&bp;&bp;主仆二人又说了一会话,饮绿作为大宫女便出去张罗安排这一天里淇奥宫里里外外的差事安排。

    允央则因为昨夜睡得太晚,还觉得头上昏昏沉沉的,就歪在檀木嵌螺钿的美人塌上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她躺下没一会,就听暖阁外面传来了石头低低声音:“回娘娘,内府局的人过来了,说是按例来各宫检查一下殿里家具的磨损情况,若是有就登记下来,及时派人来修了。”

    允央懒懒地应道:“本宫现在乏得很,不愿意见那些生人。就劳你细细查一查,若有损坏的,开合不方便的,记下来,直接给他们就是。”

    石头道:“是,只是小奴现在进来检查,只怕扰了娘娘休息。”

    允央直起身子,靠在软垫上,用米黄色镶紫红边绘蝶恋花纹兔毛盖毯护住腰腿道:“不妨事,你进来吧,本宫也不歇了,这会若是睡了,晚上便又睡不着了。”

    石头于是拿了支笔,拿了本册子,里里外外地将殿里的家具好好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来到允央面前回道:“娘娘,小奴检查了一下,外殿的一对黄花梨雕卷草纹玫瑰椅的椅腿上有些裂纹;黑漆描金蕃莲琴桌的一角有些掉漆;还有黄花梨百宝嵌高面盆架的钿花有两个掉落了。除此之外,其它家具都是完好无损的。”

    允央听罢,放下手中的《文心雕龙》,嫣然一笑道:“今天年夏天雨水多,怕是玫瑰椅受潮了,也没及时出去晒,才会出现裂纹。”

    “至于琴桌与面盆架的损坏,也是平日里不小心弄的。你就把这登记好的册子给了内府局,让他们把家具弄走去修。”

    石头称是,默默退了出去。

    饮绿这会走了进来,她知道允央早上没有吃东西,就给她端来了粳米八宝果仁粥放在了炕桌上。允央还是懒懒地歪着,扫了她一眼也没说话,继续看着书。

    饮绿知道这时不宜打扰娘娘,便默默地准备退出去。刚走到门边,忽然她慢慢站住了,带着淡淡的诧异神情转过身来,看着允央。

    允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书遮住半个脸,只剩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她道:“你这个神情痴汉似地看着本宫,是有什么事吗?”

    饮绿转眼间又有些怅然起来,她叹了一口气说:“奴婢看娘娘,只是因为娘娘生得好看嘛!”

    允央“噗嗤”一笑,却依然拿书挡着脸道:“本宫看你说的却不是真心话。鲍照《舞鹤赋》中有一句倒是颇合你刚才的神态——‘厌江海则游泽,掩云罗而见羁。去帝乡之岑寂,归人寰之喧卑。岁峥嵘而催暮,心惆怅而哀离’。”

    “鲍照是怜惜仙鹤离开仙界落入凡间,你看本宫这般惆怅是为了什么,难道因为本宫也要离群索居了吗?”

    饮绿一听,马上就急了眼:“呸,呸,呸,好娘娘,大早上的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奴婢怎会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只是……”

    允央趁机追问:“是什么?”

    “是因为,奴婢看娘娘最近几日总是懒懒的,也不爱吃东西,倒是与去年……去年……刚怀上小皇子时的样子颇为相似……所以奴婢斗胆回头想细看看娘娘的气色。”

    “却没想到娘娘拿书遮着脸不让看,所以奴婢想,也许只是巧合呢?哪有这么快的。”

    允央一听她提到小皇子,眼神瞬时黯淡了下来,她慢慢把书从脸上取下来,放在膝头。为了掩饰内心此时不可名状的苦楚,她伸手抚了抚书页,只是从书页上滑过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一切,饮绿在旁看了个清清楚楚,她自知小皇子是允央心底最深的伤口,为此,她还差点与皇上都翻了脸。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一阵子,今天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提了出来,真真是太不小心了。

    饮绿想要补救地说两句,又怕越说越错,只急得面红耳赤,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允央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头说:“你别担心,本宫并没有往心里去。”

    饮绿低着头不敢说话。

    “其实,你是真心为本宫好,本宫又怎会不知道。只是上次杨左院判过来把过脉后,告诉本宫,当日生产之时,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若想再孕,恐不容易,就算再次怀孕,只怕也要等到三年两载之后。”

    允央低头把摆在膝上的书合起,轻轻放在了炕桌上。

    “其实,本宫心里还有些害怕,甚至害怕自己再有孕。”允央喃喃地说:“毕竟怀扶皖时,本宫也已是用尽了全力来保护他,怎知还是无力回天……”

    “下次若再有孕,本宫真不知如何是好。就觉得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光了,他若再有事,本宫又该如何自处……”

    “娘娘,您别说了!”饮绿出人意料地打断了允央的话:“您千万不要说这些让人泄气的话,人的运气都是拼命争夺来的,在这后宫里她们都能生下来,您自己为什么不能?”

    饮绿往前靠了靠,握住允央的双手道:“娘娘您的心气儿可不能降下来呀!这后宫里,不比以前了,古华宫那位虎视眈眈咱们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她不比之前的那几位,此人心机深重,难以揣测。您若是就以沉沦下去,那不是让她称心如意了吗?”

    “您就不想为小皇子伸冤报仇了吗?纵然此人位高权重,您一时动不了她,可是如果您再生下皇子或是公主,将来不还是会有人来为小皇子正名吗?在这后宫里面,只要有了孩子就有了未来,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在人为!”

    允央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感慨地说:“这些话,也就你能和本宫说了。本宫确实有些消沉了,在这后宫里,怎会有相安无事这种情况。扶皖的仇本宫怎会忘记?只是因为太过伤心,反而有时不敢去想他了,其实本宫并没忘记,又怎能够忘记?”

    饮绿更加急切地说:“娘娘,那您就加把劲呀,趁着皇上最近还爱来淇奥宫,您一定要赶紧再怀上皇嗣呀!”
正文 第459章 敏妃忽来访
    &bp;&bp;&bp;&bp;说到这,饮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说:“娘娘,要不奴婢悄悄出去通知杨左院判,给您多开几副调养的汤药,里面加一些坐胎的药,让您快点怀上孩子。加上现在是单月,若是怀上,多半是男胎。”

    允央看着她激动的脸,哑然失笑:“你呀,太心急了。有些事**速则不达,母子相亲,也是要看缘分的。如果不是自然而然,就算是历经千难万险生了下来,只怕将来长大,也不一定就能称心如意。”

    饮绿却说:“娘娘,不管怎样有一个就比没有强不是?只要您生了下来,那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古华宫了,以皇上的性格,他必定不会亏待给他孕育了后代的女人。”

    允央深深地看着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你总是劝本宫不要多想,皇上对本宫真心的。可其实你心里也明白,真心,寒心不过是转念之间,自从本宫小产、荣妃进宫以后,你确实是焦虑了许多。”

    “你的心思,本宫明白。是本宫没有照顾好你们,才让你们对于未来有如此多的担心。不过,你且放心,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妥善安置好你们,定不会让你们颠沛流离,受人欺凌。”

    饮绿不安地皱起眉:“娘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允央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皇上为人有始有终,无论何时,只要本宫开口求他,他一定不会亏待你们。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饮绿见允央垂下眼睑,就知道不能再说了,于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对了,”允央想起了什么:“刚才石头说是内府局派人来查看家具损坏的情况,咱们这里是没有几件要修的。可是曾兰宫那里,怕是年久要修理的东西多些。”

    “娘娘,可是让奴婢到谢容华那里看看?”饮绿问道。

    允央点了点头:“自上次宗庙见过之后,谢容华便没再派绮罗过来。想来是因为那天她没有替本宫说话,而觉得愧对本宫。其实,当日之事,她做的并没有不对的地方,本宫也未放在心上。只是这么许久没有她的消息,本宫也是惦记的很。”

    “若是平白无故地去看她,多半还会引起她的多心。这次正好有内府局修理家具一事,一会你便和石头一起去曾兰宫,把她们那里需要修理的家具都记录下来,等到内府局来时,便一并报上去。”

    “你们去曾兰宫里查家具时,也多留心点她们宫里的情况,看看谢容华的身子怎样了?今年冬天特别长,也特别冷,不知她旧疾有没有犯?若是她们那里缺了什么,回头从咱们这里挑出又好又新鲜给他们送去。”

    饮绿当然是不太乐意,但她看着允央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允央见饮绿随着自己的意思去办了,心里十分欣慰,胃口也好了起来。她端起眼前的那碗粳米八宝果仁粥,刚用银匙盛起来一些,还没往嘴里送,就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个还带着喘息的声音说:“回娘娘,敏妃娘娘的暖轿已经停在了宫门口,想要见您。”

    允央放下银匙,面露惊诧之色,她心想:“这个时候,敏妃过来做什么?再说,本宫素来也与她没有什么交往,她白眉赤眼地来求见,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呢?”

    于是,她对站在门口的铺霞一招手,示意她进来。

    铺霞赶紧走过来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出去见到敏妃就说本宫今天身子不爽利,怕是见不了她了,让她先回去。”允央将铺霞叫到身边说。

    铺霞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给敏妃传话去了。

    允央松了一口气,拿起银匙继续品着眼前的这碗粥,只是她喝了没两口,就听外面脚步声嘈杂,接着敏妃那娇滴滴的声音从柳黄色的三法纱窗子外传了进来:“本宫只是要去见敛贵妃娘娘,你们这班奴婢怎敢拦我?小心你们的脑袋!”

    淇奥宫里的宫人见敏妃举止如此跋扈,都十分识趣地让开了,只有铺霞还站在门口挡了一下道:“敏妃娘娘,贵妃娘娘最近身子真的有些不爽,还是请娘娘回去吧,改日再来!”

    “住嘴!”敏妃有些愠怒的断喝一声:“这是妃嫔之间的来往,关你们这些奴婢的什么事,竟然再三阻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完,敏妃一把推开铺霞走进寝殿之中,她四下观看,发现允央呆在靠窗子的暖阁里,便整了整身上的衣装,缓步走了进去。

    允央一手半握拳支在腮边,身子斜靠在美人塌上,正在闭目养神。

    敏妃一见允央的样子,马上换了一种语气,可怜兮兮地说:“敛贵妃娘娘,妾身冒昧,打扰了您的清梦,还请您恕罪。”

    允央缓缓睁开眼睛,好像非常意外地看到她:“敏妃,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淇奥宫串门?真是稀客。”

    敏妃见允央最终愿意和自己说话,一时有些窃喜。

    允央转头对铺霞说:“你快去备一些新茶与糕点来款待敏妃。”

    敏妃听到了,连连摆手道:“谢贵妃娘娘体恤,不必麻烦。妾身今天前来拜见敛贵妃娘娘,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允央眉梢一挑:“要事,什么事?还请敏妃说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本宫自小产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终是气血两亏的一些症状。”

    “所以若是敏妃想让本宫做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本宫纵然是有心却也要断然拒绝。还请你心里要有数。”

    敏妃听罢,脸上浮现了一个尴尬的微笑:“贵妃娘娘说的哪里话?妾身来淇奥宫也是为了向贵妃娘娘学习一些风雅之事。”

    “所以,今天就是来请贵妃娘娘鉴赏一幅画,这幅画是妾身前几日托洛阳城里最好的画师卢邦为本宫所作。今天拿来,请贵妃娘娘与妾身一同品鉴。”

    允央一听是卢邦所作,心里倒有了想看一看的冲动。两个多月不见,卢邦已从默默无闻转眼间就成为了城中炙手可热的大画师,这样一位人物的画作,允央怎能不看看呢?
正文 第460章 乔装扮姜后
    &bp;&bp;&bp;&bp;轻轻打开敏妃带来的画卷,一看到里的画作,允央忍不住把眉头皱了一下,有点不想看下去了。

    原来画卷里画的并不是平时的敏妃,而是装扮后的敏妃。

    大齐国贵族里有一种流行的做法,就是贵妇或是世家小姐,喜欢在画肖像时将自己装扮成历史,神话或是宗教中的人物,以示自己的风雅和非凡的品位。

    敏妃拿来的这张画就是乔装打扮后的肖像。

    妆扮肖像允央自然是见过不少,像敏妃这种年纪的贵妃大多会将自己扮成南海观音、天上王母或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

    这些人物,大多是代表安详,慈爱或是地位高贵的女性,可是这次敏妃却剑走偏锋,妆扮成一个谁都不会去妆扮的人——商纣王的妻子姜皇后。

    商纣王的原配姜皇后,住在中宫,为人贤淑温良,育有二位皇子。因群臣上奏纣王连日不早朝,姜皇后进而劝诫纣王,却间接得罪纣王的宠妃妲己而遭其记恨。后遭妲己设局陷害,诬陷姜皇后要行刺纣王,纣王大怒,命人将姜皇后炮烙了双手,后又剜去二目,姜皇后最后屈死在西宫之中。

    敏妃在肖像中所扮的姜皇后,正是被炮烙过双手后姜皇后的样子。她的双手已经焦黑干枯,披头散发,钗环零乱,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惧与绝望。

    允央猛一看到这幅画,心里忽然幽幽地沉了沉,就感觉到眼前一阵血雾笼过,让她心头好不难受。

    她合上画,扭过脸去,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道:“没想到敏妃的想法这样与众不同,姜皇后虽然是一国之母,但是下场未免过来凄惨,令人不敢多看。你竟然选择妆扮成她的样子来画肖像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知这是你的意思呢,还是卢画师的想法?”

    敏妃嘴角一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贵妃娘娘真爱说笑,画这样的画,除非妾身愿意,画师又岂敢自行作主?”

    允央微微蹙起了眉,离开了放着画的书案,走到罗汉床边缓缓地坐下说:“本宫一向只会鉴赏一些山水花鸟,肖像从来都不是本宫所长。敏妃今天拿来卢画师的新作,只怕本宫也看不出个好坏,所以今天要让你失望了。”

    敏妃听罢,却也不恼,只是跟过来,坐到了允央旁边,唉声叹气。

    允央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隐约感觉到必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也不搭话,只是客气地让敏妃喝茶。

    敏妃讪讪地看了允央一眼,拿起了茶盏,吹了两下茶水上面的花沫,却没有品尝,轻轻地放了回去:“贵妃娘娘,您可能觉得妾身很多事,但是这画上画的,可是妾身的真实处境呀!”

    允央一愣,也顺势放下了手中的茶道:“敏妃何出此言?难道说,你感觉到什么危险要临近了吗?”

    敏妃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低着头潸然泪下。

    允央赶紧冲饮绿使了个眼色,饮绿会意,从外殿拿来了一盒内府局新送来的帕子,呈到敏妃面前。

    敏妃今天本带了自己的帕子,只是刚才哭得太急,自己拿来的帕子已被打湿了,于是从饮绿呈的盒子里选了一块月白色缎绣蜀葵的纳纱帕子。

    允央见敏妃哭的伤心,一时也觉得不安起来。于是她尽量劝解道:“你也不必这么伤心,本宫虽然年轻,阅历少,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是你若信得过本宫,就说说让你伤心的那些事,或许本宫也可劝慰一二。”

    敏妃见允央说了话,脸上的神情不似刚才那般悲戚了。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水道:“贵妃娘娘一定以为本宫是疯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画成这个样子。可是您知道吗,就算是这个样子都不足以表达妾身此时此刻身受的痛苦。”

    “妾身十七岁跟了皇上,小心谨慎,安份守己,这快二十年来,也就只落得了一个旋波。可是……可是……苍天无眼,生生将妾身这个心头肉给剜了去。您想想看,妾身已然这把年纪,皇上也对矜新宫敬而远之,可想而知,妾身的后半生也就在这样苦痛的思念与孑然的孤独中度过了。”

    允央一听她到提到旋波,想起与旋波相处的点滴,不禁也落下泪来:“长公主的离开,实在是天妒红颜。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敏妃见允央也跟着伤心起来,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道:“女儿离开了妾身,虽然是如同天塌了一样,但所幸还有人愿与妾身一起顶住这倾覆的天地。旋波的附马真是个好孩子,他在旋波离开之后多次宽慰妾身,说他将像以前一样孝敬妾身。若没有附马这样一直支持着,让人感受到亲人的体恤,只怕妾身此时也早撑不住了,没准已追随旋波去了。”

    允央听着,知道她话里有话,而且是有关于附马的,所以她只能佯装不知,随口应付道:“你可千万不要这么想。虽然旋波走了,你身边不是还有郢雪公主吗?她是你一手带大的,和你感情深厚,以后的日子怎会孤苦?”

    敏妃连连摇头:“不是自己亲生的,怎么处也不是那么回事。旋波从小到大都是乖巧懂事,温柔端庄,可郢雪就像是从猴子堆里蹦出来的,调皮不说,还专门气人,本宫把她带在身边,天天让她这么气着,怎么也得少活个十几年。”

    允央听罢,也没搭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敏妃见她迟迟不提附马,心里起了急,索性直接挑明了:“娘娘,附马是个忠厚本份,知恩图报的人。娘娘若是能在他最困苦的时候帮他一把,他一定不会忘了娘娘的恩德,来日定会加倍报答娘娘。”

    允央本想着就这样客客气气,说些闲话,就可以把敏妃送走了。没想到,敏妃却非要不甘心地把话说出来。既然她把来意挑明了,允央一味装不明白也是不行了,只好严肃地看着她,打算对她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
正文 第461章 允央再婉拒
    &bp;&bp;&bp;&bp;“敏妃,你这话说的就是有些欠妥了。”允央的声音不高不低:“论辈分,本宫也算附马的庶母,他若有什么困难本宫自然是能帮就帮的。何需敏妃你专程跑来一趟?”

    敏妃见允央这话虽然说的客气,却是非常疏远,于是着急地说:“娘娘,妾身今天前来,确实是希望贵妃娘娘能在皇上面前为附马美言几句,但这并不是完全为了附马,更重要的是附马若能在朝堂中保住威仪,那第一个受益的将是贵妃娘娘!”

    允央淡淡一笑:“本宫久居大内,对朝堂之上的事情一概不知。敏妃你所说的受益不受益,本宫倒是一点都没放在心里。”

    见允央没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敏妃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怪异:“贵妃娘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在这汉阳宫里,天天都是风起云涌。能受益时不受益,难道还要等别人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不成?”

    允央轻摇了一下头,没说话。

    敏妃见她还不搭腔,只好接着说:“恕妾身多嘴,贵妃娘娘虽然美貌无双,深受圣宠,但您也有难处不是吗?”

    “您出身高贵,但是娘家却没有几个人,能在关键时候帮上忙的更是凤毛麟角。相比之下,古华宫的情况可是完全不一样。”

    “荣妃的父亲与兄长全是皇上新赐的封疆大吏。不仅如此,他们还积极地找门路,与朝中的各位官员私下里多有接触,您想想,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允央抬手把炕桌上的茶盏往里推了推道:“敏妃,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荣妃她的父亲与兄长被封了一品大员,那也是皇上念在他们带着鲁国的精兵前来归降有功。再说,后宫不得干政,荣妃若是真有与朝堂上的官员私下会面的情况,你完全可以将荣妃的这些所作所为,理直气壮地呈给皇上,提醒皇上防患于未然。”

    敏妃急得涨红了脸道:“贵妃娘娘,您这话说得轻巧却是难办呀!荣妃是什么,人精呀!她就算真有了心思与宫外勾结,那她还会这么轻易地给别人留下把柄吗?”

    “既然如此,那你也就不用在这里着急了,没有证据那就只能是猜测了。既然是猜测,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以后也不必对本宫提起。”

    敏妃见允央这样固执,不被自己的话语所动,一时情急站了起来:“贵妃娘娘,您以为妾身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自己与附马吗?”

    “妾身承认,附马对于妾身与娘家来说,至关重要。附马本来掌握着大齐第四大兵团,约有十万人左右,也算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了。可是现在旋波一走,他这位子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虽然皇上是没说要取他的封号,但是若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也是迟早的事。”

    “妾身看来看去,最想扳倒附马的便是皇后与荣妃。皇后的儿子醇王与附马同时戍北,两人所在的城池又离得不远,醇王早就想蚕食附马的兵力与营地,想到在北方前线一手遮天。附马如果势力被削弱了,那顺势上升的不仅是醇王还有荣妃的父亲与兄长。”

    “因而,妾身思来想去,如果附马不提前做好一些准备,那么迟早要让这两家把他手里的那点兵力给分食殆尽。”说到这里,敏妃看了一眼允央,见她的神情还是异常平静,似是无动于衷。于是她接着说:“贵妃娘娘可能觉得这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句话说的好‘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若是附马的势力没了,那么制约醇王与荣妃那伙人的一根绳索也将不复存在。”

    “到时候这些人会更加无法无天,您可以想一想,这样一来,除了矜新宫,下一个倒霉遭殃的会是哪里?”

    允央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挑,心思似乎也活动了一下。

    敏妃一见此事有门,便赶紧说:“妾身听说,小皇子的意外离开与醇王有脱不了的干系,而荣妃也曾使用毒计想加害贵妃娘娘。这些事情已然如此凶险,但是您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她们真是到了无人制约的地步,若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恐怕要比之前的更加惨烈。”

    “所以妾身才会化身姜皇后来做这幅画像,一来是提醒自己,二来也是提醒娘娘,你无害人心,人有害你意。如果一味退让,一味不闻不问,最后的结果,谁知道是会比姜皇后强还是比姜皇后差呢?”

    允央让她说的有些动摇了,但是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了情绪,心里想:“虽然敏妃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她这个人异常残忍,与皇后与荣妃是一路人。自己就算要选人结盟与绝不能与这样的人为伍。”

    “有句话说的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敏妃今天特意来找自己绝不会就是单纯想帮淇奥宫,肯定是想利用淇奥宫。因为皇上对这里还有感情,爱留恋于这里,敏妃便想让自己在皇上面前吹吹枕边风,为附马说些好话。可是,皇上的心思,允央也知道,他是全盘考虑的,自己贸然插嘴,只会乱了皇上的整体部署,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允央对敏妃道:“你先不要着急,这些事情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一切还未有定论。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只要附马有真本事,大齐国定能用得上他,皇上又怎会亏待了他。倒是你,处在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些事情只是自己在肚子里瞎想。”

    “你心痛女婿,本宫可以理解,但是也不要把他当成是小孩子,必竟人家也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许多事情,他出面处理,反而比你出面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允央这几句话,说的滴水不漏,敏妃虽然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该说些什么,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允央看到她这样,就站起来道:“你别多想了,快回去吧。你说的话,本宫会好好考虑的。”
正文 第462章 御花园遇险
    &bp;&bp;&bp;&bp;“什么贵妃,什么名门之后,宋氏后人,在本宫看来不过是烂泥扶不上墙!胆小怕事,能成什么大器!”敏妃脸色青白地登上暖轿:“快走!这个破地方本宫一刻都不想呆。”

    矜新宫的掌事太监包莱一挥手里的拂尘,对前面的人说:“起轿!”

    敏妃兴冲冲地跑到淇奥宫,本为以为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将允央说动,成为自己的同盟。

    本来,以敏妃年纪与阅历动摇允央这个十几岁的女子本就不在话下,况且敏妃还说了加了许多重要的理由,比如皇后与荣妃本就对淇奥宫不怀好意,这一点允央应该非常清楚。

    思来想去,敏妃真的不知道允央为什么会这样干脆的拒绝她。但是无论如何,她一腔热情地奔赴淇奥宫,最后却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不管允央如何客气,还亲自将她送到了宫门口,都不能让敏妃的心情变好一点点。

    她气鼓鼓地坐在轿子里,心头去允央的怨恨,正不知如何发泄,正巧看到手上还拿着从淇奥宫取来的月白色缎绣蜀葵的纳纱帕子。

    她看着这个帕子就如同看到允央一样,只恨不很立刻把这个帕子撕得粉碎。但是毕竟手撕还是不现实,于是她把帕子一把扔到了脚底下,使劲地踩踏了起来,又踩又踢了一会,敏妃的心情才算稍稍好了一些。

    可巧这时,她坐的暖轿正路过御花园。花园的正中有三座金水桥,中间的宽,两边的两座窄一些。平时按宫规都是皇上,皇后从中间的金水桥过,而其它妃嫔与皇子、公主只能从旁边的金水桥穿过。

    不知怎的,敏妃快过桥时掀起轿帘往旁边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没有外人,她心想:“平时就受不了少皇后的气,今天还被淇奥宫那个小丫头片子一通数落,真真是晦气到家了。今天反正没别人,我就从中间的金水桥过去,也享享皇后的待遇,算是改改运气吧。”

    想到这,她就对轿子外面的包莱说:“去,告诉前面开路的太监,本宫今天要从中间的金水桥过去。”

    包莱听罢一愣,刚想张嘴提醒,可是一看敏妃脸色阴郁,知道她在淇奥宫碰了钉子心里正憋着火呢,自己若是一句说错了,只怕就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的事了。

    于是,他把规劝的话咽了下去,只是说:“是,娘娘,小奴立即去办。”

    前面开路的太监一听包莱的传话,果然转了方向,本要去左边小桥的轿子,径直往正中间的金水桥走了过去。

    敏妃放下轿帘,心里稍微有点平衡了,她暗自想:“本宫就要从中间走,就要走皇后才能走的桥,看看谁能拦着我……”

    忽然,轿子毫无防备地停了下来,因为事发突然,敏妃毫无准备,身体失控,一头撞到了轿子前面的木梁上。

    “好奴才,轿子竟能抬成这样?本宫今天是怎么了,连这班奴才都如此不合心意,怎么轻饶了你们!”

    她刚想发作,就听轿帘外面传来包莱惊慌失措的声音:“娘娘,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的凤辇,从御花园里出来,拦在了前面。”

    敏妃一听是皇后,吓得脸色发白,也顾不上额头上的疼痛,赶紧掀起轿帘往外看,只见皇后的凤辇正不偏不倚地拦在中正间的金水桥头。

    目测一下,自己的轿子离皇后凤辇还有五六丈的距离,敏妃暗自庆幸:“多亏刚才走的慢了一点,若是此时已踏上中间的金水桥,那便是满身是嘴也是说不清了。皇后本就在找我的茬,正还不是正撞到枪口上,以她的性格怎会善罢甘休?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十有**就捅到皇上那里。”

    “不知为了什么,自旋波仙去后,皇上对我也愈发冷淡起来,似乎有责怪我为旋波选错了驸马。若是此时再出来这个违犯宫规的事,只怕我在汉阳宫中的地位更会大不如前了。”

    她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是还不得不起身出了轿子,紧走几步来到了皇后的面前,俯身行礼道:“敏妃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端坐在凤辇之上,轻蔑地扫了敏妃一眼,没好气地说:“本宫看今天太阳好,天气稍微暖和了些,就来御花园走走。本想来看看春梅,但令人扫兴的是,只是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枝,不成气候。”

    “正准备往回走,就看到你的轿子往金水桥而来,还是直奔本宫才能走的这一座。看来本宫平日是将你看错了,本以为你是个老实本份的,却没想到你倒是个胸中有大抱负的人!”

    敏妃见皇后发现自己的用意,心里颤抖了起来,但是她知道反正没有上桥,还离桥有四五丈的距离,虽然皇后发现了自己的动机,却没有实证。她说这些话,也无非就是想诈自己罢了,不管怎样,只要死不承认就行了。

    于是,敏妃语气平缓地说:“娘娘,妾身不知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妾身只是想从御花园穿过回到矜新宫而矣。刚才妾身在轿子里外面的事情看不清楚,现在下了轿子一看,离三座金水桥都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皇后娘娘说妾身的轿子直奔中间的这座金水桥而来,实在是冤枉了妾身。对于宫中的尊卑有序,嫡庶有别,妾身自是克己遵守,从来都不敢僭越半步,还请皇后明查。”

    敏妃的心思,皇后怎会不知?但是今天,她实在是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只能暗自咬牙:“可惜刚才自己没沉住气,出来的太早了,若是晚出来几步,便能抓她个证据确凿。不过这也不妨事,来是方长,敏妃这次运气好,还能回回运气好吗?”

    想到这里,皇后忽然轻笑了起来:“你若是真的安守本份,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看你来的方向,像是从天渊池那里过来。这冰天雪地的,你倒是好兴致还要到冻成冰的湖边游玩。”
正文 第463章 皇后冷言语
    &bp;&bp;&bp;&bp;敏妃听了心里一沉,她知道,皇后一定看出她是从淇奥宫过来,故意放出话来试探自己。若是自己说不是,那皇后没准会拿出证据说自己是从淇奥宫出来的,那不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打自己脸吗?若说是,那也就意味着不打自招地承认了自己和敛贵妃私下交往甚密,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两种选择都不算好的情况下。敏妃选择了实话实说,因为这样起码自己心里更为好受些,神情也就更加自然,不会被皇后发现了破绽。

    果然,皇后一听敏妃说她是从淇奥宫出来的,脸上的表情就渐渐阴沉了下来。她唇角浮起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敏妃,你长进了!学会攀高枝了!你觉得皇上最近老去淇奥宫,所以也腆着个老脸到哪里争宠去了吗?也不瞧瞧你的岁数,皇上怎会多看你一眼?皇上纵然不去淇奥宫了,还有古华宫那个花骨朵等着呢,怎么看也轮不到你呀!”

    敏妃只觉得脸上**辣地发烫起来,她使劲压住心中的怒火,低着头恭敬地说:“回皇后娘娘,妾身怎会连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本宫是当了母亲的人,早就没有了争宠夺爱之心,今天去淇奥宫也是事出有因。”

    “哦,”皇后的娥眉轻轻一拧:“什么事?什么因?不妨说来听听!”

    敏妃也不慌张,慢慢地说:“妾身最近让人给自己画了一张肖像,看完之后,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这个画师画得算好,还是算不好。于是就拿着画去了趟淇奥宫,请敛贵妃娘娘鉴赏。妾身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更快地知道结果。”

    皇后一听,也不好反驳。因为允央精于绘术是尽人皆知的,敏妃画了肖像拿给允央看正是顺理成章,令人根本没有质疑的理由。

    于是她微微地瞥了一眼敏妃道:“那敛贵妃又是怎么回答你的?”

    “贵妃娘娘说,她从小常研习山水花鸟图,对于人物肖像一向少有涉及,所以对于妾身的这幅肖像,实在说不出什么意见。妾身见问不出什么,就告辞离开了。”

    皇后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淇奥宫的那位不是一向自诩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吗?怎的,还有她鉴赏不了的肖像吗?这么说来,本宫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你这肖像上到底画了什么?”

    “来,”皇后扭头对身边站着的掌事太监曲俊道:“去向敏妃娘娘说,将她的肖像画借过来一阅。”

    敏妃行完礼后,一抬头,看见曲俊笑嘻嘻地走来向自己借那幅肖像画。她本不想借,怎奈今天有皇后横在那里,她若不给,怕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敏妃回头看了一眼正捧着锦盒的包莱说:“不必让曲公公费事了,妾身让小奴将肖像画送到娘娘身边,还请皇后娘娘不要嫌弃。”

    皇后听罢,笑咪咪地说:“这就对了,敛贵妃能鉴赏,本宫怎就鉴赏不得?不就是多读了两本书吗?还不是正经书,都是些传奇,怪谈之类的,本宫若是认真起来,那……”

    她刚说到这里,忽然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原来曲俊已将敏妃扮作姜皇后的肖像画,轻轻地展开了。

    一看到画里内容,皇后先是一愣,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敏妃呀,敏妃,你是不是因为旋波的离去而变得自暴自弃了,怎么会放着好好的王母、仙女与观音不装,非要装扮成受了酷刑的姜皇后?”

    敏妃被皇后笑得心里直发毛,不知她一会要干什么,所以只好默不作声,静观皇后一个人在那里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

    “敛贵妃是习画之人看这画时都没有这个样子,皇后故做熟稔的动作,反而有种做作的心虚,假装高雅罢了。”敏妃心里忿忿地想。

    可是皇后还是看个不停,似是对敏妃的这幅画非常感兴趣。

    最后,皇后让曲俊合上画,她对敏妃说:“你呀,也别把这画让这个看,让那个看了。本宫非常喜爱你的这幅画。这样吧,你的画,先交给本宫为你保存,让本宫拿回去看个够如何?”

    敏妃一听,心里有些困惑:“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幅肖像,又不是什么传世之作,皇后为什么这么感兴趣,非要留在隆康宫?我若是说行,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我若是说不行,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拒绝理由,真是让人难办呀!”

    正当敏妃犹豫的当口,皇后凌厉地看着她,声音也变得阴冷起来:“本宫问你话呢,怎么半天不回答?不过是一幅肖像而已,妹妹却是看得很紧,只是借给本宫看几天,却是如此不情愿。看来本宫的面子,终归是没有敛贵妃的大了。”

    敏妃听完这话,脸上神色一变,马上回说:“皇后娘娘说的哪里话。妾身的肖像能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实在是妾身的福份,怎么会有不舍得一说,只要娘娘喜欢随意拿去处置便可,妾身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皇后展开了一个高深莫测高深的微笑:“这是你说的,本宫拿去做什么都可以了?拿多久都行了?”

    “当然,”敏妃道:“只要娘娘喜欢,怎样都可以,妾身的肖像能入了隆康宫还真是三生有幸呢!”

    皇后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敏妃妹妹,不是本宫说你,咱们相处也快有二十年了,你从刚入府的那个小姑娘,到现在仪态万方的敏妃,本宫可是看着你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贪心。自己是什么料,自己从来不知道。明明是块石头,非要往那玉石堆里钻。明明是只大雁非要像那孔雀一样学开屏,你说你不是自取烦恼,又是什么?”

    “尤其到了现在,长公主都没了,你还在这里蹦前跳后的,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皇上为什么离你越来越远,你只道是色衰而爱驰,却不想想,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用真心来爱护,皇上又怎会真心来爱你?”
正文 第464章 馨香暗上身
    &bp;&bp;&bp;&bp;“娘娘,您看这样可以吗?”饮绿把一支金点翠穿珠流苏插在了允央发髻之后,并用手指轻轻地理了一下流苏上的红宝石坠角。

    “就这样吧。”允央戴着一对金玉喜相逢的耳坠子,神情从容地说。

    “娘娘,您说,这皇后好端端的为什么底非要开什么赏荷大会,这又不是夏天?无非就是旖旎洞的花匠用大水缸烤着火才开出来的几朵荷花,有什么好看的。”

    允央站起来,对着梳妆台上的仙女玉兔纹铜镜理了理胸前的鸾凤穿花金帔坠,浅浅一笑道:“这次可是不一样。听说,皇后之所以要开赏荷大会,是因为这次旖旎洞培育出来的是楼子花。”

    “楼子花?这种花极为少见,前两年听人说御共花园的紫芍药有一株开出楼子花,宫女都追着去看,把那芍药圃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奴婢赶去时,硬是没挤进去,根本没看到那花长得什么样?听说是花里又开了一朵花。”饮绿一边为允央拽平了后肩上的霞帔,一边说。

    允央从嵌红宝石的檀木首饰盒中取出了一对玳瑁镶金嵌珠宝镯带在了皓腕上,然后轻扫了一眼饮绿道:“楼子花就是从花蕊中再开出一朵花来。其实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以前在益国候府时,园子里的芙蓉还开出过三重楼子花呢!”

    “三重楼,那最下面的那朵还不得给压扁了吗?”饮绿笑嘻嘻地说。

    “那倒没有,主要是上面的楼子花,一朵比一朵小,重量不重,但是却很不稳定,风一吹急了,那‘楼子’便塌了。”允央微伸开双臂,饮绿赶紧为允央系上了如意卷云纹的金累丝腰带。

    “这么说来,楼子花也不算太过稀罕吧?难不成荷花开楼子的极少,值得皇后娘娘将大家都召了去。”饮绿对于今早从隆康宫里传来的通知一直耿耿于怀。本来今天她是打算陪着允央出宫去踏青的,皇上也允了,金根车都已备好,可是皇后忽然通知赏荷,一切计划都泡汤了。

    允央看了一眼正在为自己系着碧玺带翠螭纹佩的饮绿笑道:“这次你可没猜对!荷花可是百花中最常来楼子花的了。前人就有诗名为《重台莲》——斜倚秋风绝比伦,千英和露染难匀。自为祥瑞生南国,谁把丹青寄北人。明月几宵同绿水,牡丹无路出红尘。怜伊不算多时立,赢得馨香暗上身。”

    “这么说来看来,这楼子花多半是个幌子。皇后这么急地召集各宫主位,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饮绿系好配饰后,又上上下下地察看了一遍娘娘身上所穿的这件粉凤仙色云团凤灯笼纹妆花缎礼衣,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后,才松了一口气。

    允央从首饰盒中挑出一对金凤头连珠纹戒指带在左手无名指上,故作轻松地说:“皇后的心思一向莫测隐晦,难以捉摸,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坦坦荡荡,她既然说是赏花,那本宫就当是去赏花,其他一概不多想,不多问。”

    饮绿点点头道:“娘娘所言极是。”说完上前轻轻搀扶住允央,主仆二人神情安祥淡然地往隆康宫赶去。

    到了隆康宫,允央抬头一看,心里暗道:“皇后真是用心了。”

    此时的汉阳宫日还是早春,但这里已布置的如同盛夏一般,宫门与游廊上的帏幔已全换上了荷茎绿的轻盈纳纱,随风浮动,如同夏日葱茏翠帐一般。

    在这绿色的帏幔里每隔十几步就坠了一个兔毛制成,颜色是由浅及深胭脂红的绒球,远远看去,真有六月里池塘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韵致。

    允央今天算是来得早的妃嫔,步入正殿后,见其他妃嫔还没到,就先行来到皇后面前行礼。皇后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她端坐在紫檀漆面百宝嵌凤椅上,一脸喜气地说:“贵妃妹妹真发是勤勉,淇奥宫是最后通知的,你却是最早来的。”

    允央低头道:“娘娘垂爱,赐妾身赏花。妾身自是欢喜不尽,所以一早便赶了过来。”

    “本宫最后通知你,并不是因为本宫忽视淇奥宫,只是因为贵妃妹妹一向深居简出,平素也不爱热闹,本宫只怕你回绝不来了。”皇后说着向左右的宫人一招手,示意她们为允央赐座。

    允央谢座后,恭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妾身之前只是因为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少有出宫的时候。加上天气寒冷,妾身入冬后就染了咳嗽,所以便给深居简出的印象。其实妾身非常愿意来隆康宫这里,可以时时聆听皇后娘娘教诲。”

    这时,宫人用红漆托盘端上来了两个金胎掐丝珐琅双耳盏,在皇后手边放了一盏,在允央旁边放了一盏。

    “妹妹,快来尝尝,这是醇王从云州带来的驼奶茶,入口香滑无比,在宫中是尝不到的。”

    皇后道。

    允央忙站起来屈膝道:“谢娘娘。”

    皇后见让个茶,允央都要起身回礼,算是谦恭之至了,面上顿觉得十分有光,她得意地笑着说:“妹妹礼数真是周道,你的位份在妃嫔里是最高,却比那几个都要恭谨些,那几个仗着年岁大些,都开始倚老卖老了。”

    允央知道皇后一向喜欢背地里对人品头论足,到了面地面时又会换一副面孔,所以允央也不搭话,只是行完礼后安静地从回了位子上。

    皇后此时笑咪咪地说:“快尝尝呀,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允央无法,只得一手举起金胎掐丝珐琅双耳盏,一手撑起衣袖遮住面颊,假意地品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了双耳盏。

    要知道,经历过之前的种种危险,允央自然长了记性,在隆康宫这种地方,是不能随便吃东西喝茶的。

    况且,皇后还说这茶是由醇王所献。因为扶皖的事情,允央已对醇王厌极,他拿来的东西,允央肯定是碰都不会碰。
正文 第465章 隆康宫迷局
    &bp;&bp;&bp;&bp;陆陆续续的,荣妃、敏妃和辰妃都来了,甚至连谢容华也在被邀请的行列。

    允央见她穿着自己之前赠给她的一件雪青色绣凤凰梅花妆金绒礼衣。许久不见,谢容华似是又瘦了一圈,单薄的身子如同一片枯叶一般,连衣服套在肩上都显得晃当。

    允央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紧:“看她的脸色颇为黯淡,虽然着了胭脂,却依然难掩憔悴。想来是今年冬天冷得很,她的旧疾只怕更加厉害了些。”

    想到这里,允央愈发不安起来:“都怪我。入了冬之后,虽然派人去看过几回,但是毕竟不如自己亲自去了解的清楚,若是知道谢容华病成这个样子,自己就应该派杨左院判去救好她。”

    谢容华行过礼后,被皇后赐了一个最靠外的座位坐下了。她察觉到允央一直都在看着她,虽然当着皇后两人不能互通言语,她还是对允央亲切微笑,颔首示意。

    允央回报她一个关切的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莞尔一笑。

    这时,皇后道:“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咱们一起去赏赏花园中这难得一见的楼子花。”

    妃嫔们带着各自的侍女,步履悠然地跟在皇后身后,往花园中走去。因为见过楼子花,允央对于皇后花园中的宝贝,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不过她倒是找机会走到了谢容华身边,与她说了两句话。

    原来曾兰宫里小水井中的龙脉泉不知为什么忽然在一个多月前干涸了。

    听说,是因为园中的匠人为了疏通天渊池底的淤泥,在天渊池旁边开通了许多的小支流,在开凿支流的过程中,不知移动了哪里,将龙脉泉的泉眼给堵了。

    只是谢容华已经习惯了用小水井里的水来煎药泡茶,这个时候断流,让谢容华非常不习惯,总觉得喝药的时候药效都大打折扣。正因为这个又咳又喘的旧疾缠绵不肯离去,谢容华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允央听罢,低头思忖:“按风水来说,男主阳,女主阴,这汉阳宫中的水系都应与生活在其中的女性运势相联。龙脉泉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支,这支泉水理应与皇后娘娘息息相关。它的忽然断流,只怕将来也会影响到皇后,实在是非常不吉利的一件事……”

    正在胡思乱想着,允央往前一看,已到了花园中的水池边,里面果然开着三四朵粉红色的楼子莲花。

    皇后得意地说:“这可是越罗国进贡的佳品,你们应该都没见过,叫作楼子莲。花蕊之中,莲蓬之上,再开出一朵荷花,这实在是大吉之兆。必将保我大齐国泰民安,日月齐光!”

    从妃嫔听了纷纷跪下行礼道:“皇后娘娘的隆康宫藏龙卧虎,令人大开眼界!这楼子花就是上天垂怜皇后娘娘为百姓操劳之苦,故而开在隆康宫为皇后解闷的。”

    皇后听到这里,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几个真会说话,比本宫年轻时机灵多了,真是应该好好赏赐。”

    看完了楼子花,皇后意犹未尽地说:“各位妹妹,本宫最近还得了一件宝贝,保准你们没见过。正好今天大家来得齐全,你们这就随本宫一同来鉴宝。”

    众人不知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敢多问,只能跟着她往正殿走去。

    进了正殿,只见对着大门的墙上,用红布盖着一件东西。待各位妃嫔都到齐了,站稳了,皇后才命曲俊轻轻把盖在上面的红布拿来,众人一看红布下面的东西,皆惊得合不拢嘴,一脸诧异地定在了那里。

    原来,在这里悬挂的正是敏妃妆扮成姜皇后受刑的画像。

    妃嫔虽然知道妆扮成历史人物来画像的作法并不稀奇,但稀奇的是敏妃为什么要扮成姜皇后?

    皇后显然并不是单纯让人来鉴赏这幅画的。她当然还有其他目的。她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一看到这幅画是什么感受?是不是和本宫一样目瞪口呆。敏妃既然这样喜欢标新立异,那本宫就成全了她。给这幅画起名为重台,你们看如何呀?”

    众人听了马上窃窃私语起来,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笑的,有看的,还有默不作声的。

    《辍耕录·重台》曾云:“凡婢役於婢者,俗谓之重台。”原来,重台这个词不仅是是指重台花,还有一个意思便是指奴婢的奴婢,是指非常下等的人。

    皇后把敏妃的画挂在这里,并且起名为重台,表面上看是为了应景而起,实际上谁也明白,这摆明了就是要羞辱敏妃。

    对于这一点,敏妃心里当然清楚。当日她在御花园里被皇后辱骂了一通,本以为此事已过去了。没想到,皇后还不放过她,专门将所有妃嫔召集在一起,再次羞辱她一番。敏妃现在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却没法发作,因为皇后今天就是让大家来看重台花的,为一幅画起名为重台也是应景所为。

    只有允央对于眼前的这一幕感觉到了一种异样慌张。她望着皇后喜气洋洋的脸,忽然觉得到眼前有一阵血雾飘过。

    重台字面意思是重建高台,而画中的人也是一国皇后——姜氏。邱皇后的闺名中可巧就有一个姜字,这么看来,这幅画明明白白指向的人就是皇后本人,而她却还以为一切都指向敏妃。

    敏妃虽然是画中人,但是她的身份只是妾,并不是妻,更不是皇后,画中受苦的人是皇后,最后死去的人也是皇后,如今还被挂在了隆康宫最显眼的位置……

    允央忽然想起谢容华说龙脉泉断流的事情,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

    难道,汉阳宫真的要有大事发生了吗?这件事将与皇后有关……可是画里的人明明是敏妃,为什么允央却觉得皇后身上笼着一层血雾?

    离开隆康宫后,允央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饮绿看着她忧郁的脸,本想问上几句,可是想了想也不敢贸然多言。允央对于刚才看画时的感觉非常清晰,但她却也不敢往下多想。只道那一切都是幻觉。

    可是越是这样,挂在隆康宫正殿的那幅画像在她脑海里就越发清晰起来。

    她总觉得那个披头散发,皮肉焦黄的人,本来是敏妃的脸,可是不知为了什么隐隐地变成了皇后得意洋洋的笑容,十分诡异,又令人极为骇然,让她一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正文 第466章 宣德殿备方
    &bp;&bp;&bp;&bp;回到淇奥宫,饮绿掀起轿帘时,就发现允央脸色有些苍白。扶着她下轿的时候,感觉到她手心有一层涔涔的冷汗。

    退了钗环,礼衣,允央一脸倦意,默默往疏萤照晚里走。待她坐到了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边时,饮绿紧走了几步赶过来,她抬手抚了抚允央的额头,关切地问:“娘娘,可是刚才去隆康宫着了凉,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允央本想告诉饮绿自己刚才的感觉,但转念一想,刚才不过是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并没有什么理由,将这样的感觉冒冒失失地说出来,多半只会让饮绿胡思乱想。

    况且一切原由似乎皆是由那幅敏妃的肖像画而起,允央从第一次见到这幅画时就有强烈的不安感。今天在隆康宫再见,这种感觉似乎更加强烈了些。

    饮绿见允央垂着眼睑不说话,便服侍她躺下说:“娘娘,您先睡会吧。”

    接着她为允央将锦被掖好道:“多盖些,发发汗没准就好了。”安顿好允央,饮绿怕娘娘觉得寝殿内光线太强,就打算放下纱窗上的挂毯。

    没想到允央着急地说:“不要放下来,殿里太暗……有些不习惯。”

    饮绿知道允央平时不是这样的,但既然娘娘发了话,她只好照办,然后有些狐疑地走了出去。

    到了外殿,饮绿拿出了医牌,找到执壶,把医牌塞进他手里道:“娘娘早晨好像受了风,精神很不好,你快去太医院把杨左院判请来。”

    执壶一听娘娘身子有恙,脸上嘻嘻哈哈的神情顿时一扫而光,拿着医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等到杨左院判来到淇奥宫时,允央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饮绿叫了她两声,她嘴里虽然应着,可是眼皮却一直睁不开。杨左院判在旁看着,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快走了几步来到绣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允央后,低声说:“娘娘多半是发烧了。”

    饮绿一惊,赶紧抬手试了试允央的腮边,然后焦急地叹了口气:“娘娘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杨左院判道:“饮绿姑娘先别着急,让在下来为娘娘诊脉。”

    诊了一会脉,杨左院判的眉头也拧在了一起,因为娘娘除了思虑过多外,身体上确实没什么毛病。

    但无论如何,娘娘忽然发烧,这都不是小事。杨左院判不敢怠慢,马上走到旁边开了一剂安神补心的汤药,又嘱咐了饮绿几句,就离开这里回太医院配药去了。

    由于之前皇上吩咐过,淇奥宫的所有方子都要给宣德殿备下一份,所以在回太医院之前,杨左院判先到宣德殿回了敛贵妃娘娘忽然发烧的事。

    此时,赵元正在殿里和罗道、崔琦、程可信几个大臣商议着北方边境的事情。刘福全悄悄走了进来,对赵元耳语了几句。

    赵元神情微微一顿,然后小声对刘福全道:“朕晚些过去,你先去看看。”

    允央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饮绿本就在旁一直守着她,一见允央醒来,忙扶她起来,顺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谢天谢地,娘娘的烧算是退了。”

    允央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本宫发烧了吗?自己却不知道,只觉得刚才做了好多梦,睡着比醒着还要累。”

    饮绿忙把早就备好的金银花茶端了过来,看着允央喝了好几口,嗓音才算是恢复了一些。

    这时,石头从外面走进来回道:“娘娘,宣德殿的刘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听说您身子不舒服,让他过来瞧瞧。”

    允央心里有种莫名地失落,暗想:“皇上派刘福全过来,多半是自己忙得脱不开身。这样看来,今夜皇上是不会过来了。”

    不容她多想,刘福全已捧着一个红漆描金双龙捧寿盒走了进来,一见允央俯身便拜:“老奴给敛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微笑着说:“刘公公免礼,赐座。”

    石头在旁拿了一个紫檀透雕螭纹四开光绣墩过来,请刘福全坐下。刘福全谢了座了却没坐,而是将捧着的漆盒递给饮绿,然后对允央回道:“皇上听说娘娘身子不舒服,想是体虚还未恢复,特派老奴给娘娘拿来了两盒金丝血燕,两罐人参茶膏。”

    允央道:“皇上的心意着实令人动容,本宫不过是偶感风寒冷,并不是什么大事,竟然惊动了皇上,说起来,真是本宫的罪过。”

    刘福全摆摆手道:“娘娘说的哪里话?皇上对娘娘的心意,您还没有体会吗?皇上一早就吩咐过,无论什么原因,只要娘娘这里请了太医去,所有的方子都要给宣德殿备一份。”

    “所以今天杨左院判从淇奥宫出来后,就马上到了宣德殿,皇上因为还和几个肱骨大臣在议事,一时无法脱身,便让老奴过来瞧瞧娘娘,并给娘娘传个信儿,皇上今天一定会过来看您。”

    允央听罢刘福全的话,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总归感觉热乎乎的。

    待到刘福全走后,饮绿从他带来的漆盒中取出一块人参茶膏想给允央泡着喝,却被允央制止了。

    “皇上送这个来,多半是以为本宫体虚气弱,需要进补,但本宫知道,今天身子不舒服并不是因为那些原因。”

    饮绿道:“纵然不是因为体虚,多进一些人参也是好的。现在洛阳城中的达官显贵,没有一家不进人参的。就算是没病,这些人家也要把人参炖菜,或是将人参须子取来泡茶喝。可知人参有多好了。”

    “人参是好东西不假,它是药中之王,可以活血化淤,增加体力,帮助消化,滋补强身。太医院的许多名医也说,人参是治疗身心过度劳累引起衰竭的灵丹,它不仅能化痰,治愈肺虚,还能驱散气郁,大补元气。”

    “但是本宫今日之症,并不是由劳累或是气郁造成的,若用了人参只怕会增加心中的焦燥之气。你若是真想帮本宫,就给本宫炖一盏燕窝莲子羹吧。”允央用手指按了按眉心说道。
正文 第467章 淇奥春意浓
    &bp;&bp;&bp;&bp;从华灯初上开始,允央就等着赵元。只要有点声音,她都要向宫门口望去,只希望赵元那修长挺拔的身影能从游廊之上的暗影中浮现出来,就像一艘大船,纵然在狂风暴雨中穿梭,也要义无反顾地驶向允央。

    可惜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过了人定时分,天街上还没有传来有皇上身边侍卫整齐的脚步声。

    允央轻轻地合上了手里的书,叹了口气,往疏萤照晚里走去。

    饮绿放了两个暖手炉在锦被中,过了一会取出来,自己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好。这才取服侍允央换上香色素绸领袖镶细驼绒织花的寝衣,安静地躺了下来。

    她盖好被子后,还不忘记嘱咐饮绿:“一会不要把宫灯灭了,在东角那里再点一盏。”

    饮绿微微愣了一下,回道:“是,娘娘。”

    赵元来到淇奥宫时,已接近子夜了。

    他嘱咐过宫人,不要行礼请安,以免少吵醒睡梦中的允央。

    来到淇奥宫外殿时,他就把油绿色云龙纹暗花缎内镶紫雕皮的披风解了下来,一把掷给刘福全,然后大跨步地往疏萤照晚里走去。

    一穿过疏萤照晚的玛瑙珠帘,赵元就发现这里比往日都要明亮几分。原来,尽管允央睡着了,可是这里还亮着几盏宫灯。

    赵元一看这里的情景,就明白这肯定是允央的主意。

    他唇角微微一翘,深深地看了一眼允央,对于她为什么今天忽然不舒服的原因,也猜出了几分。

    赵元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疏萤照晚走了一圈,除了门口的一盏,把其它几盏宫灯都吹灭了。这时他才来到允央跟前,轻轻坐下,伸出两根手指测了测允央脖颈间的温度,发现允央体温正常,他也微微舒了口气。

    他顺势握起允央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

    允央此时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看赵元正坐在自己身边。她想都没想就一下子扑到了赵元的怀里,有些娇嗔地说:“皇上,您怎来得这样晚,臣妾还以为您不过来了呢!”

    赵元抚着允央如瀑布一般顺滑的秀发,感觉到她双臂紧紧拥着自己脖颈的力度,一时心里溢着满满的喜悦。

    虽然允央平时也常常拥抱他,但多是轻轻的,或是紧靠着的,这样强烈又炙热的拥抱还是头一次。赵元也用双臂环住她,闻着她温暖又清新香昧,脖颈间还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只希望这一刻可以更长一些。

    可是,很快,允央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双手,从赵元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说:“臣妾失态,还请皇上恕罪。”

    赵元有些不舍地放开她,嘴角还着心满意足的笑意:“爱妃与朕之间还说什么失态不失态?看你这个样子,朕心里很欢喜。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你有多么需要朕,而且不是因为朕是大齐国的皇帝。”

    允央听着赵元的话,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轻咬了咬嘴唇道:“皇上,你能说这些话,臣妾心里也欢喜的很。”

    接着她握住赵元的手道:“皇上今夜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可吃过夜宵了吗?这里有新炖的甜羹,您要不要进一些?”

    赵元抬手抚了抚允央的肩头,从床头取了一件银鼠皮镶品月色妆花绸边的半臂给她披上:“你今天刚发过烧,还这么不小心。”

    允央乖乖地任凭赵元给她套着衣服,轻轻说:“臣妾没有什么事,是宫人们大惊小怪了。”

    “还逞强!”赵元装作愠怒地说:“杨左院判给你开的方子,朕都看过了,虽然有气虚的旧疾,但多半还是着了凉,才会这样!宫人们这么做是对的,若是她们觉得没事而毫不上心,朕就要治她们的懈怠之罪了。”

    允央不好意思地说:“您看,臣妾不过就是这么一点点不舒服,太医还劳师动众地去了一趟宣德殿,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多半要说本宫娇纵无理了。”

    “谁敢这么说?”赵元细长的眼睛微微瞪了起来:“你之前为了生扶皖已经伤了身子,这才补回来一点,多注意一些,怎么就算是娇纵了?若是汉阳宫中有这样般弄事非的人,朕便第一个治了他们大不敬的罪。”

    允央知道赵元说到做到,便笑笑说:“臣妾也只是猜测,并没有人来说。您总是惦记臣妾,可是您呢?也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这么晚才回来休息。”

    “没有办法呀!”赵元有些无奈地说:“上回爱妃提醒过朕,天气的变化,可能会引起北方边境的动荡。朕便就此留意了起来,这不,才过了没几天,北方前线就传来了战报,契丹人由于冬季寒冷,牛羊死伤大半,一些契丹人已经不顾危险地到大齐国境内好几座城池中抢掠。”

    “虽然大部分都被我大齐军队打败,赶走了,但是还是有些村庄遭到了洗劫,长此以往,我大齐的臣民该如何自处,朕的北方边境怎能太平?”

    允央一听,也皱起了眉说:“那皇上以为该如何是好?”

    赵元长吁了一口说:“今天崔爱卿提出的以夷制夷的方法,倒是很合朕的心意。”

    允央听罢道:“崔大人一向是一位很有想法的官员,而且他还有一腔报效国家的热情,这也很难得。”

    赵元看了一眼允央,有些怜爱又有些宠溺地说:“爱妃虽然一向说自己不过问朝堂之事,但每次你一提起来,总有让人惊喜之处。”

    允央不安地说:“回皇上,臣妾真的只是信口而言,如果皇上觉得有趣,可能是因为臣妾最擅长纸上谈兵,故而让皇上以为花里胡哨,很有新意。其实管理国家这种事,哪有轻松的?都是枯燥又充满了矛盾与纠结的。”

    赵元低头一笑:“朕说的没错吧,你呀,就像是陪朕上了朝一样,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听了这话,允央更加惶恐了:“臣妾实在没有卖弄之意,还请皇上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正文 第468章 送镀金方灯
    &bp;&bp;&bp;&bp;赵元知道允央的性格,也没往心里去,只淡淡一笑道:“你今天去隆康宫了,可是皇后又为难你了吗?为什么晚上要点这么多灯?”

    接着他靠近了一些,盯着允央的眼睛,好像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你在害怕什么?”

    允央霎时觉得有些混乱,她想把今天看到姜后受刑肖像时忽然感到莫名恐惧一事告诉赵元,可是就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允央脑海里忽然有个声音告诫她不要冒失。

    允央一下子想起,扶皖去世之后,赵元连夜让扶楚离开洛阳。她看着赵元的眼睛,虽然他离自己这样近,可是允央心里却在斟酌着一件事,自己在他心里并没有重要到让他不顾一切的地步。

    如果没有,那允央在赵元面前说话就要思量一番了。毕竟允央不祥的预感,没有任何原由,没有任何前兆,就连到底是皇后要出事,还是敏妃要出事都没搞清楚,这样模糊不清的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赵元可能并不在意,只当允央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罢了,或者他并不在意这件事,反而会对允央这种凭空臆想心生反感,毕竟谁都不愿意相信未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允央的神情犹疑起来,她垂下眼睑,避开赵元直射到她心里灼灼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说:“回皇上,不是害怕什么,只是觉得疏萤照晚里多点一些灯,照着那些香楠木隔扇上的夜明珠更加流光华彩,与白天看到的完全不同。”

    赵元当然知道这只是允央的托辞,他的目光也微微一黯:“原来如此。如果爱妃喜欢这样,明天朕叫刘福全送过来一对风调雨顺玉字铜镀金方灯,朕记得这对灯的方座也是香楠木的,正好配你的疏萤照晚。”

    允央看着赵元眉宇间淡淡的失望,心中愈发纠结起来,她想说又不敢说,因为之前扶皖去世之后赵元的行为,让允央已经没有了以前的自信,她再也不认为自己是赵元的心头所爱了。她明白自己只是赵元心爱之一而已。

    赵元紧盯着允央的脸,看着她目光闪烁,面颊因为紧张而变得微红,嘴唇却是紧闭着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心里也在感叹:“自从扶皖去世之后,允央与朕总是像隔着一层薄纱一样,再不似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赵元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她揽怀里,过了许久才说:“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朕都希望自己是可以替你解围的那个人,无论何时何地,朕都是这样想,从未动摇过。”

    允央靠在他怀里,耳朵贴在赵元的胸口,听着他的声音在胸腔里碰撞,犹如钟磬音,冲击着允央的耳膜,声声袭来,有种磊落的庄严感。

    允央只觉得眼眶发热,责怪自己实在是太小肚鸡肠了。她仰头看着赵元,刚想张嘴说出心里的困惑,就在这时,饮绿的声音忽然飘了进来:“回娘娘,给皇上的宵夜备好了。现在用不用呈上来。”

    允央和赵元全都一愣,允央赶紧从赵元怀里挣脱出来,抬手理了理发髻道:“呈上来吧。”

    饮绿回了一声:“是”,然后带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

    她们先是在罗汉床上摆下了一张楠木心花梨木炕桌,然后把宵夜端了上来,有燕窝葱椒鸭子热锅,清蒸口磨鹿尾,火爆豆腐、拌茄泥、糖拌藕,江米苹果软烩,水笋丝炒肉丝、倭瓜炖羊肉,还有奶鱼八仙汤,鸡肉香菇馅饺子,果子粥,高汤素面。

    没有说出想说的话,允央心中有些忐忑,她看到赵元倒是神色安然,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十分利落地一掀石青色缎绣彩云金龙织金缎袍的前襟,坐到了炕桌前,神色轻松起来:“爱妃今天备的都是朕爱吃的。本来不觉得饿,一看这些菜式,倒真感到饥肠辘辘了。”

    允央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让自己宽心,脸上不由得浮起甜蜜的笑意。她青花白地龙凤碗为赵元盛了一碗山药鸭羹汤,放在他的手边。

    赵元接过来品了一口,然后说:“你今天还给朕备了冰碗,朕今天和大臣们说了一天的话,嗓子都快要冒烟了,真想进些清爽的。”

    允央笑道:“宣德殿里什么没有,淇奥宫里的手艺怎能入了皇上的眼?皇上惯会这样说话,逗臣妾开心罢了。”

    赵元轻轻摇了摇头道:“明明喜欢却不能说,你看你,可是给朕出了个难题。”说着,就要动手去盛冰碗里的水果。

    允央从他手里接过碗,为赵元盛上了甜瓜、百合、莲子、杏仁豆腐、桂圆、葡萄干、鲜核桃、准山药。

    赵元忽然看着允央有些可怜兮兮地说:“多盛一些碎冰可好?”

    允央看着赵元如同孩童般目光,忍不住“噗嗤”一笑,如他所地愿多盛了一些冰凌。

    赵元见允央笑得发自内心,一时他的眉眼也疏朗了起来:“只愿爱妃年年岁岁都如今夜这般笑得无忧无虑。”

    允央听了却迅速收起了笑意,娇嗔地瞥了赵元一眼:“皇上若能年年岁岁都如今日一般康乐平安,臣妾无论身在何处,皆能笑得无忧无虑。”

    两人相视一笑,赵元接过了冰碗。

    用了一会膳,允央忽然抬起头道:“刚才皇上说崔大人提到‘以夷制夷’战略,不知他所说的‘以夷制夷’,可与前朝之人说的相似?”

    赵元见允央这个,倒也并不奇怪。因为,允央之前和赵元曾经讨论过北方边境上的契丹人与赤谷人,允央当时还提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再加上崔琦本就是当年在行宫时,被允央意外发现而举荐给赵元的。这么说来,允央更像是引荐崔琦的老师,所以对于崔琦在朝堂之上的所作所为,自然更加留意一些。

    “应该说崔琦的观点是基本继承了前朝的作法,而这也是遭到罗道与程可信极力反对的原因之一。”赵元声音有些怅然地说。
正文 第469章 北方的格局
    &bp;&bp;&bp;&bp;“哦。”允央听到这里也缓缓将手里的碗筷放了下来。她想了想有些担忧地说:“前朝的北方边境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当时中原受到夏,辽,金这三个游牧部族的夹击。中原皇帝为对付这三个民族,便派人和金约好,共同夹击辽国。相借此收回原来被辽国侵占的土地。这就是前朝的‘以夷制夷’法。”

    “从理论上讲,似乎合情合理,各种推算下来,也是百利而无一害,但是最终结果,却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中原王朝输得很惨,他们没想到虽然金国攻入辽国都城.但金国国王却不愿意再把辽国土地还给中原。最终,这种‘以夷制夷’的方法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成为了后人耻笑的把柄。”

    “爱妃的这段话,罗道今天在宣德殿里也说过。他讥讽崔琦立功心切,专门挑一些标新立异的说法来博得朕的注意。却完全没有想过,在实战中,这些新鲜的说法倒底有多少实用价值?更可怕的是,这种‘以夷制夷’的方法,不仅让前朝的北方战线功亏一篑,更是使中原王国遭受了灭顶之灾。”赵元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看得出,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真的在犹豫。

    “没想到皇上在犹豫。”允央轻轻地说:“臣妾学识浅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我却觉得这次罗宰相是正确的一方。”

    这回轮到赵元感到意外了,他一挑眉毛道:“原以为爱妃会向着崔琦说话,却没想到,你这么干脆就站到了支持罗道的这一队中。”

    允央神色的淡然地说:“臣妾只是向理不向人。前朝的这个作法,风险很大,若是没的足够的兵力作后盾,如何能让北方的部族俯首帖耳,听命于中原?”

    赵元听到这里神情也严肃起来:“这些话确实有道理。但是现在北方边境上,契丹人与赤谷人的部族都在日益壮大,大齐若是一直这样任他们为所欲为,只怕助长了他们狂妄的气焰。”

    允央道:“自然是不能如了他们的意。只是这两个部族都十分骁勇善战,大齐国的军队若是向北进发,只怕会让这两个部族同仇敌忾,合为一体,到时候,遭殃的就是大齐国的百姓了。”

    赵元听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允央手背:“别忧国忧民了,还是快把桌子御膳给打扫了。”

    允央脸一红,低下头说:“皇上又取笑臣妾,臣妾哪里忧国忧民了,臣妾能忧的就只有皇上了。”

    赵元低头吃着冰碗,允央在旁细瞧着,皇上还是担忧的,毕竟北方的两大部族若是联了手,那大齐国的北方边疆将陷入到空前的威胁当中。

    且不说去年,赵元刚刚平南归来,虽然打了胜仗却是个花钱的买卖。因为赵元得到了江南的土地,想得是如何让当地的百姓生活富足起来,所以纵然得了无数金银钱材,也全都留在了当地,并没有填充国库的亏空。

    若是以今天冬天的情形来看,冬天意外的加长了,北方的部族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这些情况都将促使草原部族的南下,到时候又是一场恶仗要打,这笔钱又从哪里筹得呢?

    允央当然知道赵元心里担心什么,她宽慰赵元道:“皇上,不必多想了。且不说,大齐兵强马壮,又挟去年平定南疆的余威。契丹人与赤谷人,纵然有心骚扰我大齐边境,恐怕也没有这个胆量过来。”

    “皇上,一向重视北方战线,在这里派驻的皆是大齐武官之中的精英。而这些人又皆不负皇上所托,身经百战。连年胜利,令草原部族,难以侵占我大齐边境一寸土地。有这样的人替皇上守着北疆,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赵元轻轻一笑,用手指点了点允央的鼻子道:“你这个小姑娘,知道的事情还不少。朕本就是戍北的天威将军,前半辈子一直都在和这些北方部族打交道,没有人比朕更加了解这些人。”

    “所以,上次你和朕提起冬天变得漫长一事之后,朕便开始忧心起来。”赵元从炕桌前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在内殿里度起步来。

    允央见状也马上站了起来,默默地立在一旁陪着他。

    赵元度了一会步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说道:“虽然罗道与程可信皆是极力反对。但是朕却以为崔琦的建议有一定的道理。”

    允央有些吃惊地问道:“皇上,有什么新看法吗?”

    赵元目光坚定地说:“并不是朕不知前朝因为以夷制夷的作法而招致灭顶之灾。只是今天的契丹与赤谷人,与前朝的辽、金、夏都有所不同。”

    “契丹人之值多事之秋,首领去世之后,后断无人,部族之中,天天内讧不断,三天一大仗,每天都在打小仗。这样,契丹人中的精锐力量,真在不断被消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还敢南下,那便是自不量力了。”

    “赤谷人虽然有了新的滨权者,却是因为其经验不足,不能算是构成威肋。”
正文 第470章 脉脉不得语
    &bp;&bp;&bp;&bp;待侍女们收拾了食桌,允央亲自服侍赵元洗漱,并帮他换上了银灰底曲水鱼藻海螺纹双层锦常服。

    允央低头帮他系衣带时轻声说:“皇上,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歇着吧。”

    赵元有些心不在焉,还想着刚才关于赤谷人的事。直到允央问了他两遍,他才如梦方醒道:“朕还不能睡,要看点东西,你先睡吧。”

    允央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没坚持,就随他去了。

    赵元一个人斜靠在蓝底团龙八宝纹天华锦软垫上,拿着本书看了起来。

    允央默默走过去,取下金累丝珠子抱头莲簪拨亮了宫灯,又把宫灯往赵元那里挪了挪。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允央端着一个菱花式红漆盘走了进来,把盘中的甜白釉暗花八吉祥纹盏放在赵元旁边。片刻后,峡州碧涧明月茶清甘幽香的味道就在整个暖阁中弥漫开来。

    可是此时,赵元已然睡着了,手里的书合了起来,掉落在身旁。

    允央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从疏萤照晚里取出红底捷报富贵百子纹锦被,给赵元轻轻地盖在身上。然后静静地坐在他身旁,陪伴着他。

    此时,赵元已睡得熟了,呼吸均匀而舒缓。在宫灯盈盈的烛火映照下,他高耸笔直的鼻子把清峻的脸庞分成一半明一半暗。在暗色的一边脸庞上,只有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还落有一层金色的光芒,好像夜幕之下,无边深海中飘荡着一叶金色的小舟。

    允央唇角一挑,爬上了罗汉床,像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她先是用手指轻抚了一下赵元剃过须后泛着青白色的下巴,然后迅速俯下身子,躲进床角的阴影里。

    等了一会,见赵元毫无反应,允央才又大着胆子凑过去,按了按他耳垂上的朱砂痣……见赵元睡得连动都没动,允央这才放下心来。

    她从赵元颈后轻轻地拽出一缕黑发,绕在手指上玩了一会,又把它放在嘴唇与鼻子间,闻着发上淡淡地松木香味……可是这个动作让允央的鼻子很痒,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允央吓得一吐舌头,赶紧回头去看赵元。只见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是睡得如此深沉,甚至都快要打起鼾了。

    允央长吁一口气,眼波流转,窃窃地笑了起来。她慢慢爬到赵元身边,先用额头轻轻地蹭了蹭赵元的脖颈,然后轻舔了一下赵元的唇角,舌尖上传来他刚才饮过石冻春的淡淡酒香。

    她伸出手指想触摸赵元那如刀裁一般的长鬓角,却先感觉到他右边面颊上一道约两寸长有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允央想起赵元曾说过,这是他是二十多岁时在北疆连夜追击契丹大单于时受到伏击,当时他带去了五千人,快天亮时只有不到一百人跟随赵元从重围从浴上血杀出。这道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允央缓缓摩挲着这道疤痕,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如果那支箭再往里偏一点点,那她就永远也不会看到赵元这个人了。

    她紧紧地环住赵元的身体,很怕会有一只黑手穿过重重的岁月,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把赵元重新抓回到那一夜的腥风血雨当中……

    就在此时,窗外从宫门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铜铃声:“叮零零……”

    这个声音是如此之轻,以至允央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刚想抬起头,仔细听听……赵元的眼睛“唰”睁开了,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窗外,坐了起来,一把拽起允央的手,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他的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声息,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以至于允央看着他的后脑勺都有些失神,开始怀疑刚才到底是谁睡着了,是自己,还是赵元?

    赵元此时猛然回头说:“你别动,朕出去查看一下……”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允央一脸迷迷糊糊的神情给逗笑了。他把允央的头揽了过来,在她额上深深吻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出了疏萤照晚。

    此时,允央还坐在罗汉床上发愣,忽然意识到,这可不是在出焉耆人出没的客栈里,也不是有狮虎兽的密林中,这是在自己的寝宫里呀!

    出现了危险,哪有让皇上出去查看,自己躲在里面的道理?于是她赶紧整理了一下鬓发,下了罗汉床,捋了捋衣领和袖口,掀起门口的珠帘,跟了出去。

    饮绿此时正候在外殿门口,见到允央出来,一脸焦急地迎了过来。扶住允央后,悄悄对允央说:“扁担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半夜摇起铃来。上回就说过他,以为他听进去了,谁知他今夜跟中了邪似地又摇了起来。还惊了圣驾,也不知他有几层皮可以让剥的?”

    允央一听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她扫了饮绿一眼,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然后他镇定了一下精神,轻轻提起起肉粉色折枝玉兰花纹潞绸裙迈步走到殿外。

    只见赵元面沉似水,双手负在身后,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株魁伟的红杉一般立在夜色当中。而扁担吓得面无人色,跪在他的脚下,哆哆嗦嗦地说:“……这种小罗刹,不,这种黄鼠狼,在宫门旁边的墙角下挖了个洞。小奴在巡夜时看到,一只这样的黄鼠狼一闪进了这个洞,想来这个东西是想挖洞钻进宫墙里去。”

    “小奴提灯照了照,发现这个洞很深,根本不知这个东西藏在哪里。于是就想用家乡的土办法——摇铜铃把这个东西吓走。本以为是在宫门外面摇铃,离得远,不会有太大影响,没想到还是惊了圣驾……”

    允央一看赵元的神色就知道今夜他应该非常生气,可是扁担毕竟是自己宫里的人,况且他的这件事并不是出于恶意,所以允央要为扁担求情。

    可是允央刚往前走了一步,还没开口,就见赵元冲她摆了一下手,接着对扁担说:“你仔细说一说,你们家乡人,为什么害怕这种小罗刹?”
正文 第471章 临州的奇案
    &bp;&bp;&bp;&bp;扁担本以为皇上要怪罪他惊了圣驾,却没想到皇上竟然一直在追问这个小罗刹的事。他意识到,自己如果能好好回了皇上的话,或许能免于一死,

    于是扁担赶紧回道:“小奴的家乡在东海边的临州,家乡里的人从小就告诫小孩子要小心一种像黄鼠狼一样的动物。这种动物虽然与黄鼠狼一样大小,但是毛色是灰黑的,两只前爪极为强壮,趾甲又长又尖,和黄鼠狼完全不同,极好辨认。因其齿尖牙利,生性凶悍,最会捕蛇与打洞。家乡人都叫这种动物为小罗刹。”

    赵元听罢,脸上的疑惑丝毫没有减少:“无论这种野兽有多凶悍,都不过是尺把长的东西,杀不了牛,斗不过马,怎么会起小罗刹这样阴损的名字?”

    “是,是,皇上英明。这个小罗刹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能打洞,爪尖牙利,而是这种畜牲能被人驯化,为主人作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扁担低着头回答道。

    “哦?”赵元好像对于这件事很有兴致,他双腿分开而立,刚才还负在背后双手,此时变成一只手在背后握拳,而另一只手则轻按在腰带上。

    允央一看赵元的这个动作,一颗心猛然往下坠了坠。她知道赵元是武将出身,在他感到有威胁或是不安全时,就会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腰间,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取出武器的动作。尽管此时他身上没有带着任何兵刃。

    允央此时并没有顾上揣测赵元的想法,她倒是先为扁担忧心起来:“看来皇上对于宫中出现这种罕见野兽还有心有忌惮的,扁担又冒冒失失地惊扰了皇上。虽然以皇上的性格来看不会随意杀人。但是君心难测,若是皇上今夜心情不好,就算不把扁担处死,多半也会将他发配到掖庭局,若是那样,扁担离死也就不远了。”

    允央正低头想着如何替扁担将此事化解开来,就听扁担又说话了:“小奴小时候就听说,这种野兽常被生活深山密林里怪石岩洞中的一些神秘隐者术士驯养。这些隐者术士不知暗地里练什么道法,需要各种稀少又古怪的药材,他们驯养好小罗刹后就在它们的腹部绑上一个竹筐,让这些小野兽为他们到人力所不能及的高山悬崖上采集草药。”

    赵元听到这里,神情稍有放松,放在背后的拳头好像也握得不似刚才那么紧了:“既是被人驯养来采药的,那也不算是穷凶极恶。”

    扁担听到这话,意外地摇了摇头,一脸忧虑地说:“皇上您有所不知,这畜牲也许本身不算是穷凶极恶,但是若是跟了一个歹毒的主人,那它干的坏事也不会少。”

    “小奴小时候就听说过两件事,都是临州城中悬而未决的奇案。第一件是说城里有家大户,虽然富裕,但也算是乐善好施之家。可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几年,每到年底算帐时总会发现少了大笔的银子,可是府中并没有进了盗贼的样子。”

    “大户人家的老爷以为是家里的仆人监守自盗,便一审再审,甚至惊动了官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家老爷不甘心,就在江湖上放出话,悬赏高人来府中破案。”

    “果然,悬赏的话一放出去,没几天就来了好几拨人,要不就是骗吃骗喝,要不就是夸夸其谈,没有一个能办实事的。这家老爷也算是伤了心,就打算撤销悬赏,自认倒霉罢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来了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仙风道骨之人。此人只背着了一个小竹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

    “他一见到这家老爷就说,他只要一个晚上就能破了这桩盗银奇案,但是条件是赏金要比别人多一倍。这家老爷打量此人谈吐不俗,就想着万一破了案,那之前的损失就有可能追回。两想一比,这点赏银就算不得什么,于是老爷就爽快地答应了这个人。”

    “这个人也不含糊,当晚就要住在被盗的库房里,还特别叮嘱这家老爷,把门窗从外面反锁上。今夜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一定不要开门,只要过了这一晚,明天一早盗银的贼人自然就会现出原型。”

    “这家老爷一听,欢喜万分,一想明天一早就能将盗贼绳之以法,多日来压在心头的这块石头算是卸下了,所以这一夜,他们全家都睡得很好。直到日上三竿,老爷才带着家丁前去被盗的库房开门。”

    “这一开门不要紧,直把这家老爷的七魂八魄吓走了一大半!原来,库房的墙壁上,几案上,到处都是喷洒的鲜血,而那位要破案的高人,此时已被割断了喉管,陈尸当场。在他尸体不远处,还爬着一只浑身是伤,也被同样手法割破喉管的小罗刹。”

    “这家老爷带人察看了库房,库房中所有的银子都不翼而飞,而这间库房的门窗全部都从外面反锁得好好的,没有半点破坏的痕迹。老爷和家丁找遍了库房的每一寸角落,只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像小孩胳膊粗细的洞,其它便再无任何发现。”

    “不管怎样,家里出了命案都不能默不作声。于是这家老爷将此事报了官,官府派了好几拨人前来查看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因为命案发生在这个大户人家,所以少不了三天两头地传唤他们,有时候审不出来还要用刑,这家人上上下下算是遭了不少罪。这家老爷连吓带气,也一病不起了。”

    “虽然大夫请了不少,可是这家老爷的病却是一日重过一日。最后到了弥留之际,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然脱离了身体,要飞身上天。可是就在此时他还是心有不甘,上天之前非要去一趟被盗的库房看一眼。”

    “正当他的魂魄飘飘悠悠地进了库房,正看见死了的那个高人盘腿坐在屋子中间。这家老爷吓了一大跳,正准备说话,却见这个高人跪在他面前“咚咚”地磕起头来。这个高人说,他要向老爷请罪,要说出实情,否则他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间屋子里出不去。”

    “这家老爷正满心疑问呢,自然要他快快道来。这个高人说,他之所以和老爷说他能在一夜之间破案,正是因为他就是那个不断偷盗府里银子的元凶!”
正文 第472章 剖心的恶魔
    &bp;&bp;&bp;&bp;“这家老爷一听,大惊失色,忙问他,既然自己偷了银子为什么还要来捉贼?还打了保票一夜就能抓住真凶,那他原本打算要抓谁?”

    “那人听罢非常惭愧地说,他本来是想既偷了这家大户的银子后,再把这家悬赏的钱也赚到。至于那个盗贼,他就打算让自己一直驯养的小罗刹来充当。”

    “因为那人之前偷银子时,就是利用这只小罗刹从墙外挖了洞,钻进库房来,再用绑在这种畜牲腹部的小筒将银子运送出去。”

    “这个高人的打算本来是天一亮将自己带来的小罗刹交出去,说自己当晚抓住的就是这只畜牲,它就是偷银子的真凶,至于其它就交给官府去查好了。他则可在拿着赏金逃之大吉。本来这个计划可谓天衣无缝,但是谁都没想到,那一夜他遇到了黑吃黑。”

    “在夜深人静之时,另一个驯养小罗刹的高手出现在库房附近,他让自己驯养的小罗刹口咬刀片,打洞钻进库房将时里面的高人与另一只小罗刹割喉而死。自己则偷走了所有的银子。”

    “大户人家的老爷听完此人的话,惊异无比,只道平生从未听说过如此吊诡奇谲之事。但是想到此人已死去多日,魂魄被困于此地,难以超度,实在可怜,便道,尘归尘,土归土,你既然已死,生前的事情就都随风去了吧。”

    “这个高人得了这家老爷的原谅,魂魄终于可以脱离这些库房,奔赴奈何桥。离走之时,他对这有老爷说,你宽宏大量,乐善好施,所以今天阳寿未尽,还将留恋于人间。但是,有句忠言相告,此后你要远离此地,远离启国的后人……”

    扁担的故事讲得精彩,旁边的宫人听得全都入了神,甚至连赵元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说到那句:“远离启国的后人。”

    听完这话,赵元和允央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神情都异常严肃起来。

    可是扁担还没有意识到皇上与娘娘同时变了神色,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后来这家老爷果然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又活了过来,众人只当是回光反照,却没想到他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地好转了起来。”

    “待到这家老爷痊愈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细软,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临州,再也没有回来过。而他家的这件奇事,被遣散的家丁传了出来,惹得临州城里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时,城里又发生了一件事,把人们的恐惧推上了顶点。一天正午,一个面食铺里的掌柜和妻子女儿正在吃午饭。他家的孩子有十岁左右,吃了一会饭,就说天气炎热,不想在屋子里头吃,想去院子里的树荫下吃饭。”

    “他的父母知道这个孩子平时也爱常这样做,便不在意,随她去了。可是这孩子一去半个多时辰都没回屋,她的母亲怕孩子吃不饱就给她多留了一个馒头,给她送过去时,发现在树荫下孩子背对着屋子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母亲只道这个孩子又愣神了,就拍了她肩膀一下,这一拍就感觉像是拍在一块冰上一样,又凉又硬。这个母亲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跑到前面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只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这个小女孩已然死去多时,死状极为惨厉。是被什么东西当胸剖开,把心取了出去。想来这个取心的动作非常迅速,只见小女孩胸前的鲜血的喷洒的并不凌乱,只对前正前方飞溅了出去。她面前的饭碗里正盛着满满的一碗热血。”

    “她的母亲看过这个情景后,当场便昏厥过去,再醒来时已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官府当天就派人来验了尸,查看了现场。但是结果却是差强人意,因为现场没有其它人进入的痕迹,这个小女孩的取心之处伤口虽然深,但是却不似一般锋利的兵刃所为,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这么深的伤口,官府始终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于是围绕着这件事,坊间有不少传言,有人说这家面食铺的掌柜用人肉做包子,那些被割了肉的人化为厉鬼来到他家,向他的女儿索命。有的人说,是歹人看中的小女孩的美貌,想劫走她,却遭到了小女孩的强烈抵抗。这个歹人恼羞成怒,才会将小女孩剖心杀死。甚至,有人说,小女孩的母亲早就得了失心疯,只是没有被人发觉而已。事发当天,正是她发病的时候,是她杀死的自己的女儿,却不自知……”

    “当时这样的传言流甚广,以至于人们都以为已经接近了真想。可是就在此时,临州城南的另一户人家里一个十岁的男孩也被以同样的手法残忍地杀死剖心了。这两个命案一出,满城哗然,人们都把自己家里的孩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生怕他们会出什么茬子。”

    “没想到,人们这么做了之后,那个可怕的剖心凶手却如石沉大海一般不出现了。直到一年之后,又有一家的小女儿被以同样的方式杀害之后,不久后又有一个与这个小女孩同岁的小男孩被人剖了心。”

    “这时人们才意识到,一年前遇害的小女孩与小男孩是同岁,而这次遇害的两个小孩子恰好也是同岁。凶手为什么爱挑同样岁数的男孩女孩下手呢?”

    “人们思来想去,觉得这个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多半是一些方道术士将童男童女的心剖了下来,用来做炼丹的药引子。可是这些方道术士用什么方法杀死的这些孩子,众人的说法莫衷一是,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这些人训练好小罗刹,并在它们的爪子上镶上锋利的刀片,让它们去做剖心的勾当。”

    “因为这些畜牲会打洞,杀了人之后,找个角落打个洞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所以人们总也找不到凶手。”
正文 第473章 金阁韶华媚
    &bp;&bp;&bp;&bp;“这两桩案子在临州城里可算是轰动一时,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因为最后全都没有破案,才让城中的百姓深感恐惧。”

    “于是,小奴的家人从小就告诉小奴,只要见着小罗刹,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要快点逃走,如果逃不了也要把它们赶走,因为这种小畜牲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扁担说到这里,身体因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两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允央在旁边瞧着,心里想:“上次时间仓促没有听扁担细细地讲这小罗刹的由来,确实是自己大意了。看他这个样子,想来小时候肯定被这个小罗刹的故事吓过许多次,对于这种东西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了。”

    “若是当时就知道扁担的这块心病,肯定就不会让他再来当晚上巡夜的差。如果他晚上不来当差,就不会看到这种黄鼠狼一样的小东西,也就不会因为恐惧而不顾一切地摇响铜铃,以至于惊了圣驾。”

    “说到底还是我平日疏忽大意了,所以这次一定不能让他一人受罚。”想到这里,允央往前走了一步道:“皇上,扁担平日里老实本份,克尽职守,并无其它过错。他在淇奥宫这么久了,臣妾却不知道他是如此害怕这种小动物,如果臣妾早些知道,定不会让他在晚上当值,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此事的根子错在臣妾,是臣妾不能知人善任,平日里也训导无方,才会出了今夜这样荒唐无理的情况,惊扰了圣驾,所以皇上要罚就先罚臣妾吧。”

    赵元听到这里,扭头淡淡一笑:“谁说扁担惊扰了朕?朕当时早已被惊扰醒了……所以他并没有什么过错,不必在这里跪着了。”

    赵元说完这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正殿。允央跪在那里,双颊通红,羞得不敢抬起头来。直到饮绿在她耳边道:“娘娘,您快进去吧。皇上都进去一会了,您若不进去,怕是让皇上心里不悦呢。”

    允央此时真是有些害怕见到赵元,尤其一想他刚才早就醒了,还装成睡着的样子一动不动,任自己爬到他身上……想到这里,允央就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

    饮绿在旁看着娘娘脸上的表情似羞似嗔,犹犹豫豫的,也感到非常奇怪。于是低声说:“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若是如此,也要对皇上明言才好。”

    允央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是。没有什么事,你也别瞎猜了,免得越帮越乱。今夜扁担这一摇铃,把淇奥宫里的所有人都惊醒了,还好皇上并没有追究下去。你一会去各处支会一声,让大家都谨慎一些,千万不要大声喧哗,切不可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饮绿当然也知其中的利害,郑重地点了点头,去各处安顿去了。允央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内殿的纳纱嵌百宝隔槛窗上,正映出赵元端坐在罗汉床上清晰的剪影,不知为了什么,允央心里一阵悸动。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垂在裙边有些纠缠在一起的玉八仙佩,镇定了一下精神,这才缓缓地往内殿走去。

    快到内殿时允央停了下来,她倚在内外殿之间的楠木垂花门边往里看了看,发现赵元惬意地呆在罗汉床上,还是刚才的那个姿势,斜靠在软垫之上,在灼灼的宫灯之下看着书。

    允央轻轻走进了垂花门,先屈膝行了一礼。赵元并没有说话,还在自顾自地握着手里的书。

    见赵元专心看书,允央反而松了口气,她起身顺着疏萤照晚的墙边走,好像要把自己藏在这间屋子里能找到的所有阴影里,好不容易来到了绣床前,她偷眼看了一下赵元,自己的行为好像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于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允央抬起皓腕,想要放下悬在金钩之上的藕荷底蝙蝠古钱纹云锦帷帐,就在帷帐刚刚落下的片刻,就听从罗汉床那里飘来赵元低沉又威严的声音:“过来。”

    允央的身子一僵,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做了个鬼脸,然后换了一副恭顺的表情回过身子,从帷帐后面钻了出来,慢慢走到了赵元旁边。

    “坐下。”赵元面无表情地看着书说。

    允央顺着床沿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她的身子不停地往外挪,直到罗汉床的扶手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这才停止了挪动。

    赵元手里拿着书,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虽然还抿得紧紧的,眼睛却先带出绵绵笑意:“你是要躲到哪里去?若是此时有一架屏风,只怕你一整夜都要躲在后面不出来了。”

    允央脸有些红地低头说:“臣妾没有躲。只是,刚才臣妾不该打扰皇上休息,实在是……无礼又莽撞,还请的皇上降罪。”

    赵元把书合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若你刚才的举动算是无礼又莽撞,那朕只盼你天天这样不懂事不拘谨呢。”

    允央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臣妾……不明白。”

    赵元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怀里道:“你……真的长大了啊。你若是不明白,又何这样躲着朕呢?还有,以后朕不想再听到降罪不降罪的话。你若总说这样生份的话,朕便真要罚你。”

    “罚臣妾什么?”允央听到这里还真有些担心,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赵元胸前的衣襟。

    “罚你……”赵元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只是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看着允央,手指埋入她鬓角的秀发中。

    “罚你永远不离开朕……”赵元低低的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如此之低,以至于允央都没听清楚。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用脸颊蹭了蹭赵元的手掌,含糊地问了一句:“嗯?”

    赵元却不肯再说第二遍了,他为允央别起垂在额头前面的碎发,然后换了一种口吻道:“今夜扁担的话,你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正文 第474章 小罗刹由来
    &bp;&bp;&bp;&bp;“扁担的话?”允央没想到赵元会忽然说起这个,以为赵元还要置扁担的罪,所以她神情也一下子严肃起来,紧张地看着赵元。

    赵元一见允央有紧张的样子,有些心疼地弹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先别着急,朕知道你的心思,自然不会为难扁担。只是他今夜说的那个小罗刹,朕总觉得其中有些古怪。”

    允央松了口气,很自然地为赵元抚平了胸前衣襟上的褶皱道:“当然古怪啦,这些都不是他亲眼所见,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事情。人们为了显得引人注意,自然是要把故事编得越偏越怪,才越能吸引人。”

    “依臣妾之见,扁担看到的多半是黄鼠狼,只是因为小时候被家里大人用小罗刹的传说吓唬过,所以一直留有心结。他一看到类似的小动物,就会联想到小罗刹,心里久藏的恐惧也会爆发出来,判断上自然就失偏颇,所以他的话,不足为信。”

    赵元听罢不置可否,他凝神想了片刻道:“朕却以为他说的话,有几处耐人寻味的地方。”

    “哦?”对于赵元的这个反应,允央非常意外。她坐直了身体,一脸正色道:“皇上不是说一向不相信这种鬼神之说吗?怎么会一下子对这种小罗刹感兴趣了?臣妾以为,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对于允央这般坚定的语气,赵元倒是先笑了起来:“你才多大年纪,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怎么你就肯定这小刹一定不存在?”

    允央听赵元的话里话外都成心与她捌着劲,一时胸中也有股傲然之气涌动了起来。她直视着赵元,一字一顿地说:“臣妾刚才的话可不是为了应景而随口说的。臣妾是有根据的。”

    赵元见允央认真了,一时也来了兴致。他立刻道:“愿闻其详。”

    “这也不难。第一,如果小罗刹真的存在,为什么这个传说只在临州的地界流传,其他地方却没有这种传说?按理说,这种动物如此爱打洞,同时行动又敏捷,获取食物应该非常容易,分布的地段肯定不可能只在临州这么一个弹丸之地。”

    “对比一下和它类似的黄鼠狼分布有多么广——往北到苦寒的金山脚下,往南到遥远的琼州,都可以看到它们的影子。而与黄鼠狼这般类似的小罗刹却只有这么几只,不是很不合理吗?”

    赵元点了点头道:“说下去。”

    “第二,”允央有些得意地看了赵元一眼道:“扁担口中的这种驯养之术,真是神乎其神,不知这些术士用了什么样的妖法,竟然能让小罗刹这种动物,做出许多类人的举动,比如杀人或者偷银子,这怎么可能办到?小动物的习性与人毕竟不同,怎么才能让它们做出人才能做出的事?这完全不合常理!”

    赵元微微一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允央额头道:“你能说出这些话,可见是认真想过的。”

    允央咬着嘴唇,眉梢一挑:“那是自然。臣妾要回皇上的话,怎会随随便便就脱口而出,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好,”赵元目光深邃地看着允央:“那你倒再说说,还有哪些让你觉得感到是怀疑的地方?”

    “这……”允央犹豫起来,但很快她还是信心满满地说:“臣妾到目前为止只想到这些。不过,皇上,这还不够吗?这些完全可以证明小罗刹只是人们杜撰出来的,现实中完全不可能存在。”

    赵元按了按允央的肩膀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并不奇怪,因为你自幼长在深闺,外面的事不甚了解,这也在情理之中。”

    “你说的第一个理由,认为以黄鼠狼的分布来看,小罗刹不可能只存在于临州。朕以为,你的判断是对的。但是你却没有考虑到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小罗刹很可能就是黄鼠狼。”

    “啊?”允央听完赵元的这话,面露诧异之色:“这怎么可能?黄鼠狼的习性是什么样的?与扁担口中的小罗刹大相径庭,怎么可能是同一种动物?”

    “为什么不可能?同样的大小,类似的外表,都善于打洞的本事,还有柔软的身体,这些相同点难道还不够吗?”赵元反问道。

    “皇上您说的固然很有道理,但是有一点解释不通。”允央认真地回想着刚才的情形:“扁担强调过好几次,黄鼠狼与小罗刹的外表有非常明显的区别,很好辨认。他尤其提到,这种小罗刹的前肢非常有力,爪子很大,从这一点来看,与黄鼠狼区别很明显。”

    “这并不难解释。”赵元的语气中有种不容辩驳的自信:“如果有特别本领的术士有目的的,从小驯养黄鼠狼,自然会使它们的外观发生变化。”

    “比如,扁担提到的毛色的很深,这可以通过后天的染色达到。为的是让这种小动物在夜间行动时更加隐蔽,不被人发现。”

    “至于前肢粗壮,这就更好解释了。在扁担的叙述中,不论是小罗刹深入大户人家偷盗银子,还是钻到百姓家里伤害童男童女,无一例外都需要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这种动物都是通过打洞钻入到他们想进入的地方。”

    “如果说,黄鼠狼打洞是为了偷鸡,是为了食物的话,那么这种小罗刹的打洞显然要比黄鼠狼的行为难度更高,针对性更强。而它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肯定是被从小训练过的。如果它们就是黄鼠狼,那么从小就强化训练它们打洞的本领,好么前肢的使用频率就会比野外的黄鼠狼多得多,它们的前肢比一般黄鼠狼粗壮的多,也就很合理,很正常了。”

    “这个……”允央本想争辩几句,但是想了半天,却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驳赵元。

    赵元一看允央皱着眉头,态度已不像刚才那般笃定,神色不由得柔和起来:“爱妃能想这么多,已属不易。”
正文 第475章 再查九华寺
    &bp;&bp;&bp;&bp;允央现在逐渐明白,赵元并没有把扁担说的这件事当成是奇闻异事来听,而是真正的在思考。她有些忐忑不安地说:“皇上,可是想起刚才扁担说了那句‘启国后人’?”

    赵元长立玉在红烛闪耀的宫灯之下,从头到脚都笼在金色的光芒里。他拧着眉头道:“启国后人,这一句乍一听好像有很多内容。可是细想一下,却是和什么都没说一样。”

    “天下但凡会异能方术之人,除了从西域归来的,哪一个不说自己的本事传承于启国。好像启国才是天下异能奇学的正宗一样。”

    允央此时也站了起来,走到赵元身边道:“这才是最麻烦的事。隐遁派就说外说他们是启国的后人,所以天下想学异能奇的人学都纷纷投奔他们的门下,所以皇上在清剿这个邪派都变得很不容易。”

    赵元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允央松松绾起的发髻:“这也是治理天下的难处。有时,并不是施展所有的武力就可以解决问题。”

    允央看着赵元眼角眉梢那一闪而逝的无奈,心疼地用手指温柔地摩挲他的脸颊,希望为他抚平那些忧伤的细纹。

    允央的这个动作让赵元的心颤抖起来,他从面颊上找到允央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有时候,朕常常觉得武力往往解决不了近在眼前的危险,保护不了最想保护的亲人。”

    允央看着赵元因为痛苦而微微有些蜷缩的肩膀,就知道他一定是想起旋波公主。

    虽然九华寺事情已经过去了,公主也已安葬,可是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连他是个什么模样,来自于哪门哪派都毫无头绪。

    赵元为了查到杀害旋波公主与净尘的凶手,动用了所有能调动起来的人手,甚至将自己神秘的死士‘横冲都’都调集了起来,只要知道凶手的方位,无论他身边有多少人,都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捉拿归案。

    由于凶手神出鬼没的手段,赵元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的,这种古怪的杀人手法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功有可能来自于西域。在杀人之后,凶手能快速从大齐境内消失的无影无踪,赵元推测可能有西域的内应将其送出了大齐国境。

    所以赵元给横冲都的命令就是,埋伏在边界附近,如果得到消息凶手就在西域某处,横冲都马上就要趁着夜色冲出大齐国界,在不用两国开战的情况,力争用最快的速度将凶手捉拿归案。

    要知道,横冲都里面的人都是赵元一手带起来的亲兵,赵元虽然会将最难以完成的任务交给他们,但横冲都的安全一向也是赵元考虑重要因素。所以无论情况怎样紧急,赵元极少派横冲都离开大齐的国境,因为如果一但离开了大齐重兵的保护,横冲都就算能力再强,若是在敌国境内遇到伏击,重大的伤亡也是避免不了的。

    而这次,为了旋波,赵元竟然让横冲都离开大齐国境,深入西域腹地执得任务,可见他为女儿报仇的心有多迫切。

    然而,横冲都在国境在埋伏了一个月,最后只等到了撤离的命令,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横冲都从上到下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白白等了一个月,自然觉得有些窝火。可是他们却不知道,最窝火的却是赵元。

    赵元是堂堂大齐国皇帝,女儿与大齐国的第一高手却在大年初一的时候被人害死在赏梅的寺庙当中。他纵然心里再痛,也无法对人诉说。

    他只能是尽全国找寻凶手,而凶手却如石沉大海一样,再无半点消息,甚至比凶徒得手后在赵元面前耀武扬威的炫耀更让他气愤。

    他满腔的怒火,只能时时刻刻压在心里,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内心,提醒他纵然贵为大齐皇帝,却是连心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在女儿入土后这么长时间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这样的屈辱,赵元何曾受过?

    允央看着赵元神色黯淡,因为痛苦而微微垂下了头颅,心中更加不忍起来:“皇上,您也不必太自责。凶手既然想要加害旋波公主,那之前必定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与布置。”

    “您看,当时公主前往九华寺庙一事,并无其他人知晓,可是凶徒却早已布下机关,在那里等着旋波公主了。可见,此事凶手一定已经谋划了多时。在这种情况下,一定早就安排好了刺杀完成之后凶手的逃跑路线,所以您事后没有发现凶手的痕迹也算意料之中。”

    赵元固执地摇了摇头:“这不合理。无论是什么人,师承哪门哪派的武功,都会留下珠丝马迹,这样毫无痕迹的情况,朕从来都没有见过……”

    允央听到这里,忽然一怔,然后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这一切被赵元完完全全地看在眼里,他关切地走了过来道:“爱妃你怎么了?可是这殿里太冷了,朕让宫人再拿几个火盆进来……”说着赵元刚要转头叫宫人进来,却被允央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皇上,臣妾并不冷。”允央有些困惑抬起眼睛道:“臣妾刚才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赵元见允央的脸色异常苍白,意识到她接下来的话或许非常重要。

    果然,允央看着赵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皇上,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那天晚上杀害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种被驯化的小动物……”

    赵元听到这里,眉毛立刻英武地立了起来:“你是说,是小罗刹杀了公主与净尘。”

    允央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妾本来也有这样猜测,但是当时苦于没有证据也就不敢回了皇上。但是今天听了扁担的话,臣妾以为,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对。”赵元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扁担刚才说的第一个故事,不就是这样吗?这种小罗刹,腹部绑有小竹筐,可以将找到的银子装在这个小竹筐里。也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杀死它们奉命要杀的人。”
正文 第476章 诡异的杀手
    &bp;&bp;&bp;&bp;允央怔怔地望着赵元,眼神中有些许无奈,些许恐惧。

    她多希望对于自己的提议赵元能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否定,可是他没有,神情反而比刚才更为凝重了。

    这就说明,这件事情多半是自己猜对了。

    如果猜对了,那就意味着赵元面临的对手要比想像中阴险毒辣的多。这些人利用驯化的小罗刹来杀人,来无影去无踪。就算这个小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因为它们体形小一般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若是按扁担的说法,可以将小篓之类的东西绑在小罗刹的腹部。更可怕的是,若将小罗刹绑在腹部偷银子的小篓换上威力巨大的弩机,凶手只要训练它们拨动绷簧就好了。

    这样一个能杀人于眨眼之间的刺客就已经准备就绪了。

    允央好像隐约可以看到净尘与旋波遇害当夜的情景——当这些小东西挖洞靠近到它想要伤害的人旁边时,黝黑的毛色让它从暗夜中的土地里钻出来时完全不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强有力的前肢,几下就可以拨开深冬坚硬的土层,就算这个动作被净尘这样的高手听到,也绝不会想到这种从土地钻出来的小东西是来要他们命的。

    小罗刹从土地里出来,以极快的速度靠近净尘与旋波,在离他们不到一丈的位置时,突然飞身一跃,跳起三四尺的高度,与此同时,用爪子拨动了弩机的绷簧,十几支碎骨弩瞬时发射而出……

    在这个时候,结局已经确定了。

    就算是净尘这样,内功与轻功都绝佳的高手面对这样的对手都无可奈何,他能做的也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到旋波公主身旁,用血肉之躯挡在她的前面,……可惜,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想到这里,允央眉头紧拧,抓着赵元胳膊的手也愈发用力起来。

    赵元看着允央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判断出九华寺当时发生过什么。此刻,她心里一定充满了恐惧。

    揽过允央瑟瑟发抖的身体,赵元把下巴埋进她柔软的发髻里:“不要怕,朕在这里。”

    允央紧紧拥着赵元,眼睛里渐渐蒙起了一层泪雾,不为自己,却是在担心赵元。

    “如果之前的判断都成立,那么小罗刹为什么三番五次地出现在淇奥宫附近?是不是这些启国的后人,隐遁派的恶徒在杀害了旋波与净尘之后,野心更加膨胀,下一个想要谋害的难道是皇上?”允央一想到这里,心就怦怦地快要跳出嗓子眼。

    赵元感觉到允央急促不匀的呼吸,就用宽厚又温暖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说:“你不要害怕,什么都不会发生,这里是汉阳宫,大齐国最安全的禁地,没有人能突破这里的铜墙铁壁。”

    可是他这些安慰的语言丝毫不能让允央放松下来,允央似乎将赵元抱得更紧了。

    “好了,好了。”赵元低头深吻着允央的秀发道:“夜已深了,咱们都累了,早点休息为好。什么都不要想,无论有什么样的情况,天亮了再说。”

    允央知道如果自己不能调整好情绪,一味这样恐惧下去,只怕这种坏情绪会影响到赵元。所以她极力调整呼吸,在赵元怀里柔声说:“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太沉不住气了,此事,都只是猜测,未有定论。一切要等天亮之后,洛阳府尹再次细查九华寺现场后,才能判断当时是个什么情景。臣妾在这里瞎想,都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赵元见允央终于开了口,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弯腰横抱起她往帷帐中走去。

    由于昨夜睡得太晚,再加上心里有事,允央这一夜睡得是昏昏沉沉,梦魇连连,有时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清醒的状态下。

    待她完全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允央直起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往周围看看,已不见赵元的身影。想来和往常一样,不到辰时他就已经赶往宣德殿了。

    “娘娘,您醒了!”饮绿听到疏萤照晚里有动静,赶忙走进来服侍允央。

    允央此刻只觉得头疼欲裂,她皱着眉头用手指按着太阳穴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就快到巳时了。”饮绿端着一个红铜盆从外面走了进来,内殿里随即飘来了一阵茉莉花的清香。

    “娘娘,今天早用茉莉水来净面,可好?”饮绿回道。

    “好。”连绵的头痛还在继续,允央微蹙着眉心,有气无力地说。

    饮绿看着允央有些颓然的神色,担心地说:“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传杨左院判过来?”

    “不必了。”允央摆了摆手道:“只是昨夜没睡好,并没有什么大事,何劳杨左院判跑来一趟?本宫的身子本宫知道,下午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饮绿扶允央起来,一边陪着她洗漱,一边抱怨道:“依奴婢来看,此事就该怪扁担。看他昨夜说的什么话,明知是大人编出骗小孩子的话,他却当了真,还在皇上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当时奴婢真为他捏把汗,若不是皇上宽宏大量,没有计较他胡言乱语,只怕他从今天起就要呆在掖庭局了。”

    允央此时扫了一眼放在罗汉上,饮绿为她准备的常服——一件浅血牙色米珠绣桅子天竹双丝罗袍,并石青色绣金蝴蝶云锦坎肩。

    “将石青色绣金蝴蝶云锦坎肩换成那件鸽灰的草上霜半臂。”允央吩咐道。

    “是。”饮绿应着。她知道草上霜皮是由小羊羔皮加工而成,柔软轻薄,最为保暖舒适。允央这会子要了这件,恐怕是身上发冷的原故。

    饮绿关切地走上前,刚要询问,却见允央轻摇了一下头道:“你不用担心了,本宫没事。你且给本宫备下笔墨,本宫一会要作画。”

    饮绿点头道:“是。”接着她又有些不放心地说:“娘娘,您的早膳现在可要摆起来?”

    允央道:“不必了,本宫现在着实没有胃口。你且去溢芳斋传话,就说炖上龙眼鹿肉何首乌汤,过了晌午皇上可能会过来。这几日皇上也没休息好,一直都硬撑着不说,他今天若能过来,就要让他多喝些这样的热汤才好。”
正文 第477章 佳人只相忆
    &bp;&bp;&bp;&bp;赵元再来到淇奥宫时,早已过了晌午,确切说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骑在雷首兽上,赵元耳边还回想着洛阳府尹在宣德殿里说的那些话,心头不由得钝钝的痛了起来。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又清冷。在它映衬下满天星宿都隐去了光芒,天河韬映,放眼望去,整个汉阳宫里一片空蒙。

    月光下大地如凝雪染霜,空中圆灵水镜,连绵的宫墙如罩上了洁白的缟纱,连四周的台阶都像结了冰一样明净。

    “夜凉如水,倒是冷了个干净。”赵元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便劲挥了挥手里的青玉夔(读葵)龙纹马鞭,向淇奥宫飞奔而去。

    到了淇奥宫门外,他飞身下马,当鸦青色漳绒串珠牛皮靴刚落到台阶上时,早就候在门口的石头忙躬身走过来道:“回皇上,娘娘还没有歇着,正等着您呢。”

    赵元没有说话,只是从身上解下皂色团云金龙纹内衬乌云豹里的披风随手掷给石头。石头伸手接过来,没防备地被坠得往前一探身,心里暗想:“好沉的披风。”原来,这个披风用硬犀皮做了一对护肩,护肩外面施有貂皮出锋,比平时用的自然重了不少。

    “这是皇上围猎时才用的衣服。”石头看着手中的披风有些纳闷地想:“难道皇上今天骑马出宫去了吗?”

    赵元快步走在游廊之上,铺霞与紫葵挑着乌木嵌琉璃宫纱八方灯在前面带着路,快到殿门口时。赵元一挥手道:“你们就呆在这里。”

    铺霞与紫葵忙低头称是,立在了游廊的尽头。

    赵元放慢脚步迈步进了正殿,殿中的伽楠香正浓,屋里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

    还没到疏萤照晚,赵元就发现在内殿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绢纸。他走过去一看,上面画着一座烟下雨缥缈的高楼,楼身彩绸曼围,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这是旋波公主府里的鸾辉阁。”赵元认出了画中的高楼,整颗心都颤了颤:“想当年,公主出嫁时,朕特别命工匠建造了这座楼阁,取的是‘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之意。”

    “更希望旋波站在高楼之上时能有‘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的韵致。但后面的事,却总是令人唏嘘不已。附马并没有如朕所愿,将旋波爱若珍宝,而旋波也已随浮云远去了。”

    赵元知道允央这幅画是为旋波而作,再看画作旁边,有蝇头小楷写了一段文字:“咸阳之南直望五千里,见云峰之崔嵬。前有剑阁横断。倚青天而中开。上则松风萧飒瑟飓,有了巴猿兮相哀。旁则飞湍走壑,洒石喷阁,汹涌而惊雷。送佳人兮此去,复何时兮归来?望夫君兮,我沉吟兮叹息。视沧波之东注,悲白日之西匿。鸿别燕兮秋声,云愁秦而暝色。若明月出剑阁兮,与君两乡对酒而相忆。”

    看罢这段文字,赵元剑眉一拧,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听到外面有声音,本来还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绣着帕子的允央,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出了疏萤照晚。

    “皇上,臣妾……”允央刚要屈膝行礼,却被赵元制止了。他对允央一招手道:“你过来。”允央看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心里自然也很紧张,赶紧走了过去。

    “这是今天画的?”赵元一指书案上的绢纸问道。

    “回皇上,是的。”允央不安地低下头:“若有不妥,臣妾马上修改。”

    赵元悠悠地望着她:“上面这段李白的《剑阁赋》,你可是为旋波而书?”

    允央回道:“臣妾虽然是旋波公主的庶母,但与公主年纪相仿,见面次数不多,却非常投缘。在臣妾心中,公主就是一位知己。更何况,公主为人英气豪迈,纵然仙去,在臣妾心里却只是一别而已。”

    “多日来,臣妾一直想为公主写篇诔文,却迟迟难以下笔,总觉得思念忧伤的句子反而会将公主的格局写小,失了她本人的大气磊落。直到今天,想起了这篇《剑阁赋》,才觉得这般精简凝炼,激昂洒脱之文才配得上旋波公主平生的气度。”

    赵元点了点头,黯然道:“没想到,旋波走了那么久,能想起她真正神韵反而是与她没见过几面的你。《剑阁赋》也是朕平生所爱,你这么写甚得朕心。”

    允央很少听到赵元说这么感性的话,于是微笑回道:“谢皇上夸奖。”

    赵元眼光并没有从这幅画上移开,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已没有刚才黯然的伤感,透着森森的寒意:“今天朕与洛阳府尹又去了一趟九华寺。这段时间,天天有人在那里看守,事发现场的一切都没变,甚至连旋波倒地时飞溅到石桌上的血迹还留在那里。”

    允央神情微微一窒,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皇上您今天可曾发现那里有小罗刹打过洞的痕迹吗?”

    “这事奇就奇在这里。”赵元此时的语气,有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洛阳府尹带人也查过好几次了,都没有发现。朕今天去了绕着现场看了好几遍也是一无所获,正想着是不是之前的判断有误。毕竟小罗刹是个畜牲,就算被驯养得再精明,对于这种杀人的任务,应该还难以独立完成。”

    “但过了不久,还是在一株梅花树下,杂草丛生地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赵元由于怒不可遏呼吸都加重了不少:“可见,这件事是经过周密的安排,连这个畜牲从哪里出来,都经过仔细的测量与计算。哼,这倒是很符合隐遁派的风格,精细准确,万无一失。”

    允央听到这话,知道隐遁派刺杀公主一事已经坐实了。赵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赵元一但与隐遁派正面交峰起来,那允央最担心的事就会发生——隐遁派能用小罗刹杀死旋波公主,为什么就不会有同样的手段来对付赵元呢?

    如果被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惦记上了,那可谓防不胜防,纵然是赵元这样高手也不能毫发无损。净尘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吗?
正文 第478章 点点泪流襟
    &bp;&bp;&bp;&bp;出于对赵元安全的考虑,允央还是希望赵元能够远离淇奥宫。毕竟在这里发现了两次小罗刹,谁能保证这些小畜牲不是隐遁派放出来针对赵元的?

    “皇上……”

    “爱妃……”

    允央与赵元四目相对,几乎同时开了口。

    赵元眉梢一挑,唇角微翘:“你先说。”

    允央犹豫了一下,底气却没有刚才那样足了。毕竟,现在后宫之中还有一位姿容比她还要出类拔萃的荣妃等在那里,赵元以后如何对待淇奥宫,她心里还真没底。

    “皇上还是您先说吧。”允央语又低又柔地说。

    她这个态度,把倒让赵元弄得有些不忍心起来。他走过来拉住允央的手道:“不如一起说吧。”

    “皇上,您这段时间都不要再来淇奥宫了……”

    “爱妃这段时间能不能搬出淇奥宫……”

    两人同时说出心里的话后,又同时解地蹙了下眉。

    “为什么?”允央还是沉不住气地问了出来。

    “这里连着出现了两次小罗刹,这个理由还不够吗?”赵元轻轻把允央揽进了怀里。

    允央闻着赵元身上让人温暖又安心的淡淡松木的味道,鼻子微微一酸:“这也是臣妾担心之处。臣妾没有子嗣,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势力,去与留对于时局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纵然隐循派将小罗刹派到淇奥宫,恐怕目标还是皇上,所以臣妾以为皇上这段日子还是远离淇奥宫为好,以免中了歹人的圈套。”

    赵元听到这里,却是果断地摇了摇头:“以朕对此事的分析,恐怕与你所想不尽相同。”

    允央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抬起头紧张地盯着赵元:“皇上以为是怎样的?”

    赵元看着允央一脸惊慌失措的神情,像是一只迷途的小鹿在极力寻找庇护之所,心里愈发不舍起来。

    他低头深深地吻着允央芬芳又柔软的秀发,片刻后目光凛冽地看着远处道:“虽然说,隐遁派的最终目标是朕,但是从现在来看,他们却不敢对朕轻举妄动。”

    “他们虽然野心大,可是苦心经营的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奇技淫巧之术,虽然看起来高深莫测,但对于国家社稷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他们若是早早对朕动了手,只怕不但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反而会使天下大乱,到时候枭雄四起,江山一片凋零,海内战火蔓延,他们不但得不了半点好处,反而为自己找来一大堆敌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允央听罢,知道赵元没有危险,脸上的愁容很快便消散开来。她在赵元怀里雀跃而笑:“若是如此,臣妾就放心子。您不知道,这几日真是担心死臣妾了,只怕皇上会有什么闪失。每次想到净尘那般傲视天下的高手都逃不出这些歹人的算计,臣妾就……”

    说到这里,允央的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赵元一双眼睛正满怀忧郁地望着她,好像允央虽然近在咫尺,却似即将生离死别一样。

    允央好像明白了什么了一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环住赵元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虽然允央没在说话,可是这一连串的动作却是明明白白地表达着舍不得,令赵元心里更加难受,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你现在离开淇奥宫,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允央没有应声,只是将赵元抱得更紧了一些。赵元却缓缓松开了揽着允央的手:“朕今天去九华寺查看了旋波与净尘遇害的现场。之前一直以为是人为,现在确定是小罗刹行凶,所以查看的角度与之前完全不同。”

    “可是这样一来,朕就更加确信,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心思是多么缜密,准备多么耐心与细致。他们甚至精确算好了小罗刹跳跃起来的高度与方向,确保一击必能夺取净尘这样高手的性命,令其绝无能力再去搭救旋波。”

    允央还把脸埋在赵元胸前的襟里,好像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只是,赵元感觉到胸前有一片温热缓缓晕散开来,想来允央已经落泪了。

    赵元深深地拧了一下眉,接着说了下去:“这样精于计算的隐遁派在杀了旋波与净尘后为什么会放过离着不过十几丈元的卢画师?”

    “因为卢画师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在地下洞穴中取走玉璧的人。”说到这里,赵元难过地停顿了一下:“可是这件事情并不算完。因为净尘与旋波取出玉璧之后,是你破解了玉璧的秘密——确定了玉带山金矿的位置。”

    允央听到这里,止住了啜泣,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赵元感觉到她的恐惧,赶紧拥住她道:“隐遁派利用玉带山的金矿想要毁灭洛阳城的计划并没有得逞,已经恼羞成怒,他们并不知道计划为什么失败,只是想将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都杀死。为保万无一失,他们才会派出传说中的小罗刹。”

    “小罗刹虽然敏捷,但毕竟是畜牲,想要保证完成任务,就需要多次的踩点与演练。在净尘与旋波去世之后,你这里便成了下一个目标。”

    说到这里,赵元有些愧疚地看着允央:“此事是朕之前做的不好,当时你破解了玉璧的秘密后,朕就迫不及待地昭告了天下,使这些歹人忌恨起了你。”

    允央听罢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说:“皇上您并没有做的不好,您的苦心,臣妾明白。”

    当时允央怀着皇子,赵元这么做是想给允央积累功绩,树立威望,让文武百官知道允央是对国家社稷有过大功的妃嫔。以便日后她诞下儿子,赵元想给允央与孩子更高名份也就顺理成章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赵元的做法没有半点不妥,只是后来事与愿违。

    “歹人在除掉旋波与净尘后,肯定把你当成了下一个目标。”赵元道:“只是汉阳宫中不比其他地方,戒备森严,隐遁派就算再厉害,也不能随心所欲。小罗刹能进汉阳宫已是不易,想再入淇奥宫就更是难上加难,连着两次被扁担发现,可以断定这种畜牲的踩点任务并没有完成。”
正文 第479章 再为彩绘令
    &bp;&bp;&bp;&bp;“小罗刹能连着两次被发现,可知他们想在这里兴风作浪也不容易。但是,你和朕都知道,以隐遁派的行事风格,怎肯就此善罢甘休?”赵元神色愈发严肃了。

    允央抬头望着他,过了一会道:“臣妾愿意听从皇上的安排,无论将臣妾安置在哪里,臣妾都毫无怨言。”

    赵元本来还想耐心地解释一番,却没料到允央直接跳过了这些步骤。赵元只觉得心口一窒:“她是有多么信任我,才会如此毫不犹豫地接受所有的安排。对允央来说,离开了淇奥宫,失去了身上的名份,在这汉阳宫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可是她却坚定地选择相信我,这样的女子,我这一生能遇到几个?”

    赵元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总觉得任何的言语此时都是多余。允央已将所有都托付给自己,现在只有一肩扛起未来一切的艰险,其他语言都会显得油腔滑调。

    “皇上,”允央握着赵元的手,仰头认真地说:“皇上如何安置臣妾,臣妾都无异议,只是请您善待淇奥宫里的人。”

    赵元微微颔首道:“这是自然,朕只是想暂时将你移到浣洗局。你到了那里当然不会去浣洗,而是去作彩绘令。彩绘令就是在贡纱浣洗好后,根据这些素纱的不同用途,在上面画些图案彩纹,送到御绣坊时绣工可以按上面的图案马上开始工作。”

    “你自多才,尤擅丹青,所以将你贬为彩绘令也算是顺理成章。这样一来,隐遁派对于你的处境才不会怀疑,你也就安全了。”

    允央听着赵元说话,眼神盈盈若水:“没想到转了一圈,臣妾又做回了女官。看来,这个位子才最适合臣妾……”

    “瞎说什么?”赵元拧着眉,抬起允央的下巴:“你去浣洗局就是暂时避避风头罢了,朕怎么能让你真的当起女官来?”

    允央垂下眼睑,笑得颇为清冷:“臣妾明白。隐遁派竟然能处心积虑地戕害皇室成员,可见他们早就不是一个江湖邪派这么简单了,而是谋国的逆贼。可怕的是这些人总躲在暗处,大齐虽然兵强马壮,却是无的放矢,让这些贼人有了可以兴风作浪的机会。”

    “皇上今后要全力对付这些逆贼,不能分心,也不能留有牵拌。臣妾纵然不能守在皇上身边,自然也会时刻祈祷皇上运筹帷幄,将这一班隐遁派从阴暗的角落里揪出来,一网打尽。如此这样,才能告慰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在天之灵。”

    赵元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再者,臣妾要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既然决心要消灭了这些逆贼,便要联和所有可用的人才。荣妃与她的父亲兄长正好可助皇上的一臂之力。”允央看着赵元正色道。

    赵元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脸上看不出一点神色的变化。

    允央双眸坦坦荡荡:“荣妃入宫已多时,皇上却少去古华宫,在这样的情况下,荣妃的父亲与兄长怎会死心塌地为皇上效命?”

    赵元剑眉一挑:“你以为呢?”

    允央有些忧伤地看着赵元:“皇上经历的风雨自然比臣妾要多得多,这些事本来轮不上臣妾品头论足。只是臣妾很快就要离开淇奥宫,与皇上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有些话若只是压在心里,反而会让人感到越来越喘不过气。今夜,您便容臣妾任性这一回吧。”

    赵元本就觉得自己将允央移入浣洗局已是无奈之中的下策。这会儿一听她说出这样的话,眼中登时冒起一股恼火:“罢了,你就呆在淇奥宫,朕看他们能把你怎样?”

    允央一听,忙拉住赵元的手道:“皇上,臣妾并无其他意思,皇上之前的决定是对的。臣妾留在淇奥宫在当下看来,确实是不妥。先不说隐遁派已将臣妾视为眼中钉,必将拨之而后快,就是荣妃和她父兄那班人,皇上又如何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大齐效力?”

    “荣妃为人极为自负,性格又很多疑,皇上若没有提前让她感觉到安全,她也不可能为您敞开心扉。她如果不能心甘情愿地站在您这边,她那些手握重兵的娘家人就更不用说了。”

    赵元神色有些黯淡地说:“朕的本意并不是为了利用荣妃与她的娘家人,而是为了你。你的安全对朕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朕表面上不肯承认,但是心里明白,隐遁派杀死旋波与净尘的手段,对朕来说真的无法设防。朕不想看到你有事,不愿意发生在净尘身上无能为力的事,再在朕眼前重演一遍,只想让你早些脱离这些人的算计当中。”

    “你若去了浣洗局,那就是离开了后宫权力中心,可以说今后你与富足贵胄再无关系,算是一朝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只有这样明显的区别,剧烈的变故,或许才能骗过隐遁派,让他们的目光不要总盯着你。”

    允央意识到赵元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要想让自己的遭贬看起来合乎情理,赵元就必须让天下人知道,他已经另有新欢。而在此时能充当这个角色的非荣妃莫属。

    虽然知道赵元的初衷,但是允央心里依然分外忐忑。荣妃是什么样的人,允央恐怕比赵元更为清楚。她明白,荣妃拥有允央拥有的一切——年纪,容貌,家世,甚至在学识上都与允央不相上下。

    更可怕的是,她还有允央没有的许多条件,枝敏叶茂的家族,手握重兵的父兄,深沉莫测的心机与不可一世的野心。这样的一个人呆在赵元身边,天天耳鬓厮磨,纵然赵元最初或许并不爱她,可是时间久了呢?这样一位处处让人得心顺意的妃嫔,能助江山社稷稳固的妃嫔,赵元仅仅是利用她,这样的解释合理吗?

    若是赵元对荣妃动了真情,还会记得浣衣局里的宋允央吗?

    这个问题允央不敢想,也不愿意想。此刻,她告诫自己——选择信任,只要相信赵元,这就够了。
正文 第480章 朝堂登对误
    &bp;&bp;&bp;&bp;赵元一早就离开了淇奥宫,允央像往常一样把他送到了宫门口。赵元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袋,忽然语气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可曾想过,你身子这样多半是因为平时操心太过所致。一些事情并不因你考虑,你说得太多的,反而横生枝节!”

    说完,赵元面色阴沉地拂袖而去。

    一直跟随在赵元身边的宫人,从未见过皇上这样对敛贵妃说话,神色皆有些许变化。刘福全在旁看着,虽色满心疑惑,但还是马上威严地扫了一下周围,让这些宫人千万不要自找麻烦。

    然后他回身给允央行了一个礼,这才手持拂尘快步去追赵元的御辇。

    允央见赵元没来由地发了一通脾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知道他是故意为之,所以她也非常配合地跪了下来,一脸的委屈与无措,直到赵元的仪仗已经消失在天街的尽头。

    “娘娘,快起来吧。”饮绿在旁轻轻扶起允央:“地上这么凉,您怎能长跪?”

    允央扫了她一眼:“不能又怎样?皇上生了气,还顾得上这些吗?”

    饮绿不安地看着允央:“皇上……今天是怎么了?您何曾受过这样的训斥?况且昨天也未曾见皇上为什么事不高兴,怎么出门就这么大的火气?”

    “没曾受过,这不就受了吗?”允央倒是沉得气,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地:“其他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尤其是你,切记不要乱了阵角。你若心事重重,只怕其他宫人会更加恐慌。”

    饮绿默默地点了点头。

    允央虽然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是一早上却是画没画几笔,书没看几页。饮绿来送燕窝石斛雪蛤羹时,允央虽没有吃,却还是微笑着说:“今天不知是哪位嬷嬷炖的,香气似比平时都要浓郁一些。”

    “娘娘若是喜欢奴婢再为您送来一盏。”饮绿见允央难得说什么东西好吃,高兴地说。

    没想到允央却摆了摆手:“你别光想着本宫。现在正值春干物燥,大家都应该进一些滋润的东西。你去库房多取一些燕窝过来,让溢芳斋的嬷嬷照着这个羹多做一些出来,让淇奥宫的所有宫人都用一些。”

    “娘娘,”饮绿一听神情有些犹豫:“这燕窝、铁皮石斛与雪蛤是内府局献给给娘娘用的,前些天还给曾兰宫送去了一些,咱们这里也不多了。若是让宫人每人用一份,只怕那小药箱子就要见底了。”

    “见底就见底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允央神情平静地理理了鬓角:“你就去办吧,不要心疼库房里的那里东西。”

    饮绿见劝不住允央,只好按她说的去办了。

    快到中午时,整个淇奥宫里都弥漫着一股燕窝石斛与冰糖炖在一起的甜糯香味。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刘福全忽然出现在淇奥宫的门口,他面沉似水,也没了平时与石头、扁担打寒暄的闲心,径直就往正殿走去。

    允央一听说刘福全过来传旨,虽然并不意外,但是心里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刘福全这次是传来了赵元的正式旨意,因为敛贵妃贸然推荐人才,有失考察,特罚俸半年,禁足三月。

    允央没有辩驳,安静地接了旨。倒是饮绿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她凑到刘神全跟前道:“皇上为何一下子对我家娘娘这般不满,奴婢愚笨,还请公公平明示。”

    刘福全回头冷冷地横了她一眼道:“枉我常夸奖你,这个时候,最不该打听这事就是你!你天天跟在贵妃娘娘身边,皇上来淇奥宫也是你里里外外的侍候着。皇上为什么不高兴,你却不知道,就凭这一条就该打!”

    允央起身,走了几步挡在了饮绿前面:“刘公公,本宫只问你一件事。皇上圣旨上说,本宫推荐人才有失考察,可是说今日朝堂之上有什么人惹皇上龙颜不悦了吗?”

    一见是允央发问,刘福全马上恭身行礼道:“回娘娘,今天在朝堂之上,崔琦大人上了一道奏折,大概是进谏皇上勿用外戚封事。”

    “奏折中就是借古喻今,竭力主张排斥外戚,重用宗室。奏折中有一句‘《春秋》举成败,录福祸,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至也’,皇上看了勃然大怒,立即斥责崔大人,问他哪里看出大齐国阴盛而阳微?在朝堂之上这样危言耸听,是什么居心?然后,皇上也不容崔大人争辩,就将他的官职降了两级,派往北疆戍边了。”

    允央听罢,神情一敛,微微摇了摇头,心里想:“说到底是本宫连累了崔大人。”崔琦作为谏官,为皇上提出意见本就是份内之事,赵元自登基已来从没有因为进言而惩处过一位谏官,这一次一反常态,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来,是赵元想要根除隐遁派,这就少不了要利用荣妃与其父亲、兄长。在这个时候,崔琦偏在这个时候上书不能重用外戚,这不是正好与赵元的战略对着干吗?

    再者,赵元想要让允央从隐遁派的暗杀名单上消失,就必须拿出几道让他们信服的依据。比如,赵元已经不再喜爱允央了,设置很讨厌她;她将过着与之前有天壤之别的生提到,她过的生不如死等等。

    允央只有在世人眼中失去了荣华富贵,过得极为困苦,这样才能让隐遁派认为让允央活着受苦比让她一了百了好得多,这才会放过她。

    而允央一向深居简出,谨小慎微,并没有犯什么大错,赵元没有办法,只能从她引荐的崔琦身上找。崔琦前脚被贬出宫,作为他的推荐人,允央紧接着就被禁足,这事一传出去,众人皆会猜测,崔琦是允央的人,允央是被他的冒失而连累。

    当然,众人肯定意识到赵元对允央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处处维护呵护,变为深恶痛绝,那么接下来将允央贬到浣洗局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
正文 第481章 铺霞遇怪症
    &bp;&bp;&bp;&bp;刘福全走后,饮绿看允央神色黯淡,便关切地说:“娘娘,此事会不会存有误会?皇上平时对淇奥宫不是这样的,昨天晚上皇上过来时还是一脸的关切,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态度转变得如此彻底?”

    允央虽然心里明明白白,但是却没有办法向饮绿解释。不过她现在更加担心的是饮绿今后的安排。从赵元今天雷厉风行的举动来看,自己离开淇奥宫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如果自己一但去了浣洗局,饮绿该怎么办?

    虽然允央知道,赵元肯定会同意自己带一个贴身的侍女在身边照顾,但是允央却从心眼里不愿意让饮绿跟着自己在浣洗局里受苦。

    这些年饮绿已经在淇奥宫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况且她生性淳厚,温柔沉静,若跟着自己去了浣洗局总归少不了要受人白眼与嘲讽。此事本因自己而起,何苦平白连累了她?

    饮绿在旁边看娘娘不说话,却是一脸的心事重重,自知问得不是时候,刚想解释一下,就听殿外传来桔榴压低却是焦急的声音:“让我去见娘娘,铺霞已经不行了,再也

    等不得了……”。

    守在殿外的石头却拦住了她:“你不知道皇上刚才传了旨将娘娘禁足了吗?现在娘娘心情有多么糟糕,你这会子去添什么乱?”

    “可是,石头公公,现在铺霞实在病得很厉害,症状我们也从没见过,实在不知怎么办了,没有娘娘的吩咐,谁也不能去请太医……”桔榴的声音愈发着急,都已经带着哭腔了。

    允央一听外面的声音,抬头给饮绿使了一个眼色。饮绿会意,马上掀起门帘走了出去问道:“这还有没有规矩了,皇上只不过是因为一些小事迁怒于淇奥宫,过一阵子自然会恢复如常。你们这是怎么了,其他人还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倒自己吵吵起来了,还嫌局面不够混乱吗?”

    桔榴赶紧跑过来说:“饮绿姐姐您先去看看铺霞吧,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只要能救她一命,姐姐怎么罚我都行!”

    饮绿皱着眉头,看着桔榴。她从没见过桔榴急成这个样子,也意识到铺霞的情况十分危重:“那就什么不要说了,先去看看她!”

    允央在殿内听到她们的对话,心里的也是莫名的担心起来。因为只有她和赵元清楚,现在的淇奥宫有多么危险。

    小罗刹的连续出现,说明现在隐遁派正在紧盯着这里,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法,谁也说不好。他们也许是利用小罗刹来刺杀允央,但是也可能会用其他方法,比如投毒。如果真用了这个方法,铺霞忽然没有征兆的病重,会不会不是中毒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饮绿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回娘娘,铺霞现在情况非常不好。她腹痛得十分厉害,痛得已在床铺上打了滚。奴婢过去看了看,按在她肚子上,就觉得她的下腹冷如寒冷,坚如硬石,舌头颜色暗沉,如同青色的水牛皮。她已说不出话来,样子真的很可怕。”

    允央听罢也急得站了起来:“本宫去看看!”

    饮绿一把拦住她:“娘娘,铺霞不知是得了什么病,是否凶险,娘娘千万不能过去!”

    允央停住脚步道:“那快取本宫牌子,去请杨左院判!”

    过了没多长时间,允央透过轻容纱窗,看到杨左院判跟着饮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一边走,一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对方。饮绿滔滔不绝地说话时,没有看路,差点碰到前面的台阶,杨左院判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才算是帮她避开了危险。

    允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眼角眉梢却是多了几分轻松之意。

    一柱香的功夫以后,杨左院判随着饮绿来到内殿给允央回话。

    “臣去看过了铺霞姑娘,与饮绿姑娘说的表征一样。臣为铺霞号了脉,她的脉象沉细而紧,寒气郁集于体内的症状。”杨左院判跪在下面,用他惯用的一字一顿的语气说。

    “臣问她,何以受寒至此?她说,昨天半夜,她出门方便,想走个小路就从花田里穿过,可是当时正值深夜,她又没有拿灯,故而将放在花田中准备明早浇花的水桶给踢翻了。铺霞姑娘的罗裙全部被打湿了,她回到房间后,怕被人知道自己闯了祸,就没换衣服接着睡下来。”

    “可巧这几天正是铺霞的信期,这样合着冰冷的湿衣睡了一夜,寒气郁结在体内,故而会出现剧烈腹痛,舌头青紫的症状。”

    允央听罢杨左院判的话,总算是放下了心。但她还是追问了一句:“以你的看法,铺霞肯定不是中毒吗?”

    “中毒?这怎么可能?”忽然听到娘娘这样问,杨左院判一脸愕然地回道:“中毒与受寒的舌象与脉象完全不同。臣可以断定铺霞姑娘没有中毒。”

    得了杨左院判如此肯定的答复,允央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既然你知道了病因,可有了应对的方子了吗?”

    “是的,娘娘。”杨左院判依然十分沉稳地回答:“铺霞姑娘得的是直中三阴之寒症。须用附子、肉桂、炮姜、吴萸、肉果、桃仁、五灵脂、穿山甲、木香、苏木为方,可以排出大量的黑血。黑血排出后,再以前方,去附子,加元胡索投之,可再下黑淤,这两次下淤之后,铺霞姑娘的腹部就不会再那么冰凉坚硬,可以恢复柔软,疼痛也可消除了。”

    允央一听,马上说:“这样最好,还请杨左院判快去医治铺霞。不过,在你治过铺霞之后,还请你速速回来,本宫有事要和你说。”

    杨左院判一怔,马上回道一:“是娘娘,臣处理好铺霞姑娘的事后,马上就回来复命。”

    杨左院判一出殿,饮绿很自然地跟在他后面了走了出去,两人非常默契地低声交谈着,语气非常和睦又从容,让人听着都觉得很舒心。
正文 第482章 可怖烂喉痧
    &bp;&bp;&bp;&bp;等到杨左院判前来复命时,允央在问了铺霞的病情后,她特意让上了茶的饮绿留下。

    允央示意杨左院判坐在离自己不远的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这一年多来,本宫多亏杨左院判的照应,才能几次死里逃生,本宫自是感激不尽。”

    杨左院判一听,不知贵妃娘娘今天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种客气的话,心里忐忑起来。他起身道:“臣为娘娘办事,是职责所在,娘娘如此客气,令臣不胜惶恐。”

    允央微微一笑:“你医术精湛,为人稳重儒雅,什么事交给你来办,本宫心里也放心。从这一点上来说,你与饮绿倒是挺像的。”

    杨左院判恭谨地说:“娘娘谬赞微臣了。饮绿姑娘才是真的出类拔萃之人,她对娘娘忠心耿耿,而且心细如发,敬上而悯下。这些品质在处处勾心斗角的皇宫禁地里来来,着实非常难得。”

    允央神情有些俏皮地垂了一下眼睑:“本宫只是想夸你,捎了饮绿一句,你倒把她夸了个痛快。你切不可再说这些话,仗着与本宫情同姐妹,饮绿在淇奥宫里就快是半个主子了,你再这么夸下去,本宫都要治不住她了。”

    饮绿一听,急红了脸道:“娘娘,惯会耍笑奴婢,奴婢是什么身份,怎敢以主子自居?娘娘是娘娘,奴婢是奴婢,这个界限奴婢心里还是清楚的。”

    允央赞许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对杨左院判道:“之前,你说你现在孤身一人留在洛阳,身边只有一位老仆,可不知杨左院判现在还是这个情况吗?”

    杨左院判拱手道:“回娘娘,还是这种情况。臣的妻子去世多年,臣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但不知杨夫人是因何去世?本宫这样问,是不是有些冒昧呀?”允央道。

    “怎么会?”杨左院判说:“臣家里的事,还劳烦娘娘惦记,实在是受宠若惊。十几年前,臣奉旨从家乡进入太医院当职。那时,臣的内子还在家乡带着孩子。臣本想着在洛阳当差的第二年,一切都适应了,再租个院子,把她们母女接过来与臣同住。”

    “可谁成想,臣入洛阳的半年后,家乡忽然爆发了瘟疫。内子不幸染上了这种时疫,幸好仆人发现得早将臣的女儿与她的母亲分开,否则臣的女儿也会在那场瘟疫中丧了命。”

    饮绿一直在旁边专心地听着,见杨左院判忽然不说了,就着急地脱口而出:“可是您的医术这样精湛,难道就不能救自己的妻子吗?”

    杨左院判眼神中掠过一丝痛楚:“姑娘有所不知,虽然家乡离洛阳并不远,但是内子的病情发展实在是太快了。”

    “据仆人说,内子的身体一向康健。那天早上没有任何征兆地忽然发起烧来,接着就卧床不起。刚开始如同喉风之状,喉咙疼痛而红肿,身上烧得如同烙铁一般。第二天,喉咙就开始腐烂,接着嘴里面也开始布满了疮口,喘吸中都带有腐臭的气味,第三天就全身起丹痧,高烧持续不退,人也已经昏昏沉沉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臣才赶了回去。那时内子已经语言含糊,高烧不退,脉搏时断时续,臣判断内子得的是疫毒之症,俗称烂喉痧。所以用了凉解化毒之法——牛蒡、石膏、龙胆草、板蓝根、乌梅、芩、连、柏、栀、翘,加射干、山豆根一剂,煎送六神丸,喉吹珠黄散。但是到了第四天中午,内子还是身热亢燥,满口臭腐,遍口牙齿烂落,已有弥留之状。”

    饮绿听到这里,眼中充满了惊恐的神色:“这是什么疫症,怎的如此凶险歹毒?”

    允央也皱着眉头,叹息道:“本宫原在益国之时,由于地处江南,气候湿热每年也要闹瘟疫,但多是腹泻,呕吐之类的病症,从没有听说过这么可怕的瘟疫。”

    杨左院判神情忧伤地说:“其实也个疫症就是来势汹汹,症状可怖,其实只要用药得当,一副药下去,就可以控制病情。臣回去后,将清凉化毒的药剂给了染病的左邻右舍,他们都很快就控制住了病情,但是只有内子……”

    说到这里,杨左院判声音已带出了哽咽的哭腔:“内子对臣的开的药剂毫无反应,最后在第四天夜里就撒手人寰了。”

    允央听罢感慨地说:“命运的无常真是最为冷酷。你能救了所有人,却是救不了自己的妻子,这种痛苦非常人能够承受,所以你才多年都没有续弦。”

    说到这里,杨左院判又把头低了一点,好像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好受一些:“虽然臣已经尽了全力去救内子,但怎奈上天不垂怜,让她与臣生死两隔。她的死,说到底还是因为臣医术不高,没有能力去救她,就这样看着她满是痛苦地死在臣的眼前,这一幕臣总也忘不了。”

    “臣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把她们母女及早接到洛阳,如果到了洛阳,让臣早些开始照顾她,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允央听罢心里反而有些不安起来:“这次本是想撮合杨左院判与饮绿二人。但是怎知杨左院判对亡妻还是这样念念不忘,不知饮绿……”

    刚想到这里,就见饮绿拿着水红色的宫纱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没想到杨左院判这般有情有义,亡妻故去多年,还是放不下。”

    “也不能算是放不下吧。”杨左院判回头看了一眼饮绿:“当年内子去世,确是消沉过一阵子。但最近几年,倒是想开了不少事。”

    “人总要向前看吧。”杨左院判的语气非常平静:“内子若还在世,怎会容臣这样自暴自弃,孤苦一人,她一定会劝臣早早续弦。”

    允央见转了个大弯子总算说到了正题,于是赶紧插话道:“杨左院判若要续弦,不知想娶哪位世家小姐?本宫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杨左院判跪下道:“娘娘说笑了,臣不过是一个小小太医而已,怎会有世家小姐嫁给臣?状且臣一向看中人品,对于出身与门弟倒是不在意。”
正文 第483章 鹊登春枝头
    &bp;&bp;&bp;&bp;“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允央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郑重地说:“饮绿对本宫来说可不是一位普通的奴婢,是亲如手足的姐妹。本宫想将她许配给你,不知你可愿意?”

    杨左院判虽然已有感觉,但是允央这样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还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马上跪下说:“贵妃娘娘如此抬爱,臣惶恐不已。”

    允央柳眉一蹙,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光惶恐作什么?你倒底对饮绿是个什么态度?”

    杨左院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自问年岁比饮绿姑娘长了许多,只怕委屈了姑娘……”

    听了他的回答,允央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是倾心于饮绿的。杨左院判虽然只是一位太医,但毕竟是读书人,尽管家道中落,仍然算是世家子弟。大齐国士庶不婚,饮绿虽然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锦衣玉食,但这却丝毫不能改变她出身卑微的现实。

    允央这些日子思虑再三,斟酌杨左院判品行端正,对饮绿也似有情,况且他正妻亡故,饮绿虽然出身很低,但作为续弦也算勉强说得过去。因而允央才能当面对杨左院判提起此事,否则就算是贵妃亲自提亲,这些世家子弟也有断然拒绝的权力。

    正当允央以为一切都将顺理成章时,却没注意到饮绿的脸色一直阴晴不定。她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快步走到允央面前道:“娘娘,您这样看重奴婢,奴婢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么大的事,为何您没有提前告知奴婢?也让奴婢有个准备。”

    允央神色柔和地看着饮绿道:“你说起这个,本宫确实也有思虑不周之处。但是你与本宫朝夕相处,你的心思,本宫怎会不知道?没有提前和你说,是不想让你难为情,毕竟这件事还要听听杨左院判的意思。”

    “娘娘,虽然您这样说合情合理,但是奴婢却知道,这些恐怕只是您的托辞。”饮绿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皇上今天中午忽然来了旨意将您禁足,没过多久您就突然说要将奴婢许给杨左院判,难道您已经感觉到什么了吗?皇上对淇奥宫的惩处远不止此吗?”

    饮绿的话,让允央神色一窒,不知怎样回答。杨左院判此时却是大吃一惊:“不知淇奥宫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圣颜不悦。从以往来看,贵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若非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皇上断不可能这样对娘娘。”

    允央见到这种情景,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她有些无奈地说:“你们不要乱猜了,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后宫之中,佳丽众多,皇上怎么会一直流连在淇奥宫?总有一天汉阳宫会有新贵出现,这个结局你们心里比本宫还要清楚,现在到了这一天,你们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杨左院判听罢,恭恭敬敬地向允央行了一礼道:“微臣在此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无论是在淇奥宫盛宠之时,还是今后有可能出现的萧索岁月,臣对贵妃娘娘始终忠心不二,毫无动摇。”

    饮绿也跪到了杨左院判身旁,一脸悲戚地说:“奴婢虽然出身低下,力量微薄,但与杨左院判一样,对娘娘忠心不移。如果淇奥宫真的快到风雨飘摇之时,奴婢无论如何不能弃娘娘而去,自己先寻了出路。奴婢愿一直陪伴着娘娘,服侍娘娘,陪娘娘走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允央深知他们两个的为人,都是沉静内敛,绝少说出这种情意外露的话。今天两人一起将这些肺腑之言说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应景,着实是真情流露。

    允央看着他们,一时感慨万分,不由得红了眼眶:“本宫何德何能,既对社稷无用,又对皇嗣无功,怎么值得你们这样忠心相付?说起来实在惭愧。”

    杨左院判拱手道:“娘娘刚才所言之事,正合微臣之意。饮绿姑娘品行端正,温柔娴淑,若能娶到姑娘,实在是微臣三生修来的福气。但是此时淇奥宫正值多事之秋,饮绿姑娘还是对娘娘忠心不移,这让微臣对姑娘的倾慕更是多了几分。”

    “但微臣与饮绿姑娘的看法一致,若是圣上真的对淇奥宫意兴阑珊,那娘娘身边也缺不了饮绿姑娘。还是请娘娘同意了饮绿姑娘的请求,让她陪着您度过这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待尘埃落定之后……微臣对饮绿姑娘的心至死不渝,等多久都可以。”

    这番话虽然是对允央说的,但也是杨左院判正式地向饮绿表明了心迹,尤其在这山雨欲来之时,更显得难能可贵。

    饮绿此时脸红得如同鲜艳欲滴的樱桃,她看也不敢看杨左院判,只是将头低了又低。

    允央看着眼前的这一对有情人,心里也颇为宽慰,本来只是想在自己失宠黯淡之前为饮绿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却没想到无意中促成了一对有情人。若没有允央把话挑明,以杨左院判与饮绿的身份,只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

    “既然你们两人彼此皆有情意,也不枉本宫****这一次心。”允央伸出手示意他们两个站起身来。

    “本宫身为贵妃,行为举止端正无错,纵然圣心不在这里,也未必就会为难本宫,所以你们两个不用为本宫担心。这皇宫之中侍女自然是也来来去去,纵然饮绿不在本宫身边,内府局一定还会派来新人。”

    饮绿忽然抬起头,刚想到说话,却被允央拿话给堵了回去:“你不必再推脱了,你这样一再的拒绝,可是要拨本宫这个媒人的面子?你虽然能干,但你就算是安心做了杨夫人,淇奥宫也照样转得开,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手忙脚乱。再者,你们都说了,淇奥宫正值多事之秋,若能出些喜事冲一冲,或许能改改运势呢?本宫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若再不应允那就是存心与本宫作对了?”
正文 第484章 春衫海棠娇
    &bp;&bp;&bp;&bp;入定时分以后,允央一个人立在梳妆台前,面前放着一个空空的紫檀包袱盒。她静静地看着这个盒子,心里想:“若是不日之后,我被贬去浣洗局,当时也不知是个什么情景?想来既是被贬,多半不准拿什么细软华服,这样一个小小的包袱盒,总归还是允许的。”

    拿些什么呢?肯定都是最需要的。允央斟酌再三,从梳妆台上取下来一个白瓷瓶,里面放着过年时内府局新贡的海棠蜜。

    刚放进盒中,就听身后传来赵元低沉又有些疲倦的声音:“《慈航活人书》中有云:海棠蜜制法,上白蜜一大杯,红秋海棠现取花瓣,拌入蜜内,将花瓣略捣烂,日日晒,或蒸数次,自烂如泥,其蜜色如海棠,或加入芙蓉粉少许,光绝可爱,且免面肤干裂。”

    听到赵元说话,允央惊讶地一回头,正看到不知何时已立在了自己身旁。

    今天,赵元着了一件酱色缎底五彩绒丝绣云龙纹袍,头带古玉嵌金双龙冠,虽然神色亲切,但终是掩不住一脸的倦容。

    “皇上也知道这些闺阁中的方子?”允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平静又坦然地注视着他。

    赵元对于允央的改变也有些意外:“你……不必这样着急,事情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允央轻轻握住赵元的手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中午刚下旨禁足了臣妾,这会子又匆匆地赶了过来,若是被人知道了,您之前做的那么多铺垫不就白费了吗?”

    赵元有些无奈地垂下眼睑:“正是因为想到你不久之后就要离开这里,朕便也顾不得其他了,若是有一天你真去了浣洗局,朕再想像这样抱抱你都很困难了。”

    “这不都是暂时的吗?”允央心里虽然在流泪,但脸上还是强颜欢笑地安慰赵元:“如今天下不太平,逆贼们蠢蠢欲动,皇上的心应放在这些事情上,臣妾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赵元轻轻抚摸着允央百花锦束腰上的珊瑚珠流苏,有些感慨地说:“江山社稷从来都没有固若金汤一说,每一天都是风雨欲来,尤其现在国库空虚,今天冬天又异常寒冷,北方游牧的部族,迟早会南下抢掠,再加上隐遁派在中原兴风作浪……朕实在是不愿让你卷入这些争斗之中……”他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赵元不愿说出来,是因为他感觉到此次情势严峻已超越以往的任何一次困境,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局面失控的情况。若是那样,他将无法保证允央周全,而他又实在不愿允央知道这一切,故而只说了一半的话。

    “臣妾明白,皇上。”允央投入赵元的怀抱:“臣妾也愿意去浣洗局呀。这次能作回女官,臣妾也就能逃开那些繁琐的宫廷宴会和无休止的请安拜见了,不知道多轻松呢!”

    “啊,对了。”允央忽然抬起头说:“在臣妾去浣洗局之前,请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吧。”赵元认真地看着允央:“无论什么,朕都能答应。”

    “淇奥宫的入殿宫女饮绿,自臣妾入宫之日起就是陪在臣妾身边。她为人忠厚识礼,办事稳妥,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今天她有十九岁了,快到出宫的岁数。臣妾不愿她也被送到浣洗局,耽误了她的青春。便计划将她许给太医院的杨左院判作为续弦。”

    赵元听罢嘴角轻挑:“你呀……朕就知道你闲不住。之前就和朕说过要善待淇奥宫的宫人,看来你还是不放心。饮绿的安置,倒让你亲自打理了。你说的这些没什么难的,但却要先知道杨爱卿的意思,若是他不愿意,朕强行令他应允,只怕饮绿过了门也过得不幸福。”

    允央在赵元怀里点点头:“皇上您说的极是。臣妾若是真为饮绿好,就一定要给她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今天晌午可巧有宫人病了,杨左院判过来诊脉,臣妾趁机和他提了这件事,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呢!后来,便自然而然地答应了,看他的神色,似乎对饮绿颇为倾心。”

    赵元点了下头:“若是如此,那再好不过。杨爱卿品行端正,忠厚可靠,是可托付终身之人。只是……”他伸手抚了抚允央蓬松的发髻:“你若是去了浣洗局,人生地不熟,身边正是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若是把饮绿送走了,你没有用着舒心的人,朕担心你在浣洗局的日子会不好过。”

    “皇上,”允央柔声说:“您既然要给人已厌极臣妾的印象,怎么还能让臣妾如此养尊处优,还带着侍女去当女官?”

    赵元这次却没有同意她的说法,他摇了摇头道:“你毕竟是贵妃,就算被贬至浣洗局,按宫规依然可以带一名宫女照料你的衣食,况且,你从小身边都是跟着丫鬟,如果一时没有得力的人在身边照顾你,只怕你的生活会艰难起来。”

    允央轻轻地摇晃着赵元的胳膊:“臣妾也是大人了,没人照顾,难道就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吗?皇上,您别犹豫了,就答应了臣妾吧?”

    赵元无可奈何地一笑:“罢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只是这个体面朕却给不了杨爱卿,毕竟外面都还以为朕在生你的气,若是马上就将你的侍女赐给太医,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不如这样,这个人情由刘福全来送,毕竟他是监门将军,大内总管,安置一个宫女也不费什么事,于情于理还都说得通,不知这样处理爱妃你可满意呀?”

    允央没有立即回话,只是眨了眨大眼睛,思索了一会道:“皇上思虑周全,臣妾自然没有意见。只是此事,还望皇上记在心上,快点催刘公公办了,臣妾也就放心了。”

    赵元吻了一下允央的额头道:“只要爱妃愿意,明天朕就让刘福全把这事办了。”

    允央大喜过望:“那是最好了。臣妾看着杨左院判与饮绿两情相悦,只盼着他们早日成为神仙眷侣,臣妾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正文 第485章 萧萧闭疏窗
    &bp;&bp;&bp;&bp;赵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允央拽到自己怀里,深吻着她的脖颈。允央脸红红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与已往不同的是,此刻的她,心里流淌着淡淡的苍凉。

    这一夜,赵元极尽温柔与缠绵,像是他即将远征的那一夜。只不过,这一次,即将离开的却是允央。

    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赵元无生无息地离开了淇奥宫。临走的时候,他在允央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允央醒着,却努力不让自己睁开眼睛,虽然她对于未来的预感并不好,可是她却不想把这种不确定的情绪传达给赵元。

    “让他相信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分别,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样不好吗?”等允央悄悄睁开眼睛时,只看到赵元挺拨的背影轻巧的一闪,就隐在了一片摇摇晃晃的水晶珠帘之后。

    允央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有些怅然若失地整理着散落在肩膀上的秀发。就在这个时候,饮绿端了一盆洗脸水走了进来。

    她看着允央的神色,心里也很困惑。她拿了一把金背梳走到允央身边,一边为允央梳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皇上……昨夜是什么时候来的?奴婢……那时都睡着了,没有通报圣驾,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淡淡地摇了摇头:“这事不怪你。皇上若不想让人知道,自然有办法避开你们。”

    饮绿慢慢地整理着允央的头发,斟酌了一下问道:“皇上是不是对娘娘您并未忘情?本来嘛,皇上对娘娘情深意长,怎么会忽然就变了脸?多半是和娘娘为了一些小事怄气吧?”

    允央注视着饮绿,见她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还茫然不知,依然憧憬着皇上对于淇奥宫的冷落只是暂时的。

    想到她很快即将离宫,开始新的生活,允央忽然有些不舍起来。毕竟,皇宫内院规矩森严,饮绿一但离开这里,她们主仆二人何时能够再见,谁都不能确定。

    饮绿若是一但嫁为人妇,行为将更加谨慎,不能随意离开家宅,而允央也将去浣洗局作彩绘令,她们两人的生活轨迹也将渐行渐远,甚至不排除今生再难相见的可能。

    饮绿正给允央梳着头,忽然发现娘娘盯着自己的眼睛泪汪汪的,这让她颇为意外。她压低声音问:“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您又有喜了?可是此时正和皇上闹别扭呢,所以才会感到委屈?”

    允央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气笑了,抬手拍拍她的脸颊道:“你就盼着这个呢,是吧?可惜,没能随了你的愿!”

    说完这些,允央知道自己要控制住情绪,若是表露太多,不仅饮绿就是其他宫人都会发现异常,人多嘴杂,只怕消息传了出去。若是那样,不仅皇上白费了一番苦心,还会让那些想取允央性命的人提前动手。到时候,刀剑无眼,一但打了起来,一定还会连累更多人无辜丧命。

    于是允央振作精神道:“快给本宫梳妆起来,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办呢。”

    果然,早膳刚过,刘福全就赶到了淇奥宫。他冷着脸进来的样子,着实让淇奥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提心吊胆,不知这位大内总管又要传来皇上的什么旨意。

    没想到的是,刘福全没有传来皇上的旨意,而是传达了他自己的意思——淇奥宫入殿宫女饮绿已到了出宫的年纪,经内府局审核,将与其他十几位到岁数的宫女一同遣散出宫。两个时辰后,饮绿必须赶到芳林门,由大内侍卫护送出汉阳宫。这段时间饮绿就快点收拾一下东西,和亲近的人告别吧。

    刘福全的口气颇为强硬,言语间并没有回旋的余地,说完,他对允央施了一礼,手摇拂尘扬长而去。

    饮绿惊得脸色发白,她乞求地看着允央:“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不想离开呀!再说,宫女大多是二十五岁以上才会被遣散出宫的,奴婢才十九岁,怎么就被辇了出去?”

    “娘娘,这是刘福全看咱们淇奥宫不得宠了,落井下石来了,娘娘,咱们可不能让这些小人的诡计得逞呀!”

    允央心里自然舍不得饮绿,但是她也清楚这对饮绿而言却是改变命运的唯一一次机会。她只能推开饮绿拉着自己衣袖的手道:“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咱们这里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能这会子走了,反而是你的幸运,不会等到油尽灯枯,大厦倾覆的那一天。本宫确实不愿意你走,但今天却必须让你走。记住本宫的话,离开这里,自然海阔天空!”

    饮绿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允央,话没出口,已经泣不成声。

    “铺霞、紫葵,快过来,扶起饮绿,到房里给她收拾衣物,时间紧迫,不容磨蹭了!”允央狠心地扭过头,斩钉截铁说完这几句话后拂袖而去。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允央硬是忍住没有和饮绿告别。只是将桔榴叫了进来,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对金累丝点翠嵌珠花响镯用帕子包了递给她,让她悄悄塞进饮绿的包袱里。

    “娘娘,您这是何必呢?”桔榴哽咽地说:“亲自给她不好吗?饮绿姐姐最舍不得的人是您呀!”

    允央忍住眼泪,快速地摆摆手道:“不要再说了,速速去吧!”

    淇奥宫里的人虽然舍不得饮绿,但也知宫女遣散出宫这件事耽误不得,若是误了时辰,不仅走不了,原来的宫籍也将被注销。再回来时已不能入淇奥宫,而是会被发配到冷宫或是悬榔府那样的地方做了粗使丫头。若是那样,岂不是要了饮绿的命?

    就在这样一片哭哭啼啼声中,饮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隔着柳黄色的轻容窗纱,允央看着饮绿有些模糊的背影,心里暗暗说:“愿你这一去,能彻底逃离这勾心斗角,步步艰险的皇宫内院,从此与杨左院判朝夕相对,举案齐眉,做一对神仙眷侣,开心快活地过着每一天。”
正文 第486章 否极则泰来
    &bp;&bp;&bp;&bp;可能是因为淇奥宫悲悲切切的气氛太过浓烈,饮绿被遣散出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汉阳宫。

    按说,饮绿是敛贵妃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就是退一万步来讲,怎么也轮不到她被辇出去。而此次决定还是********刘福全亲自去传的话,一时间汉阳宫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大家背地里讨论的结果都是认为,淇奥宫的风光不在了,皇上对于敛贵妃已经厌烦了,所以才不由分说地将她身边信得过的宫女赶走,给敛贵妃一些颜色瞧瞧。

    至于下一个将会受宠的人,宫人们一致看好古华宫的荣妃,谁都知道以荣妃的姿容,绝非池中之物。皇上把她晾了那么久,是时候收到身边了。

    毕竟敛贵妃得宠了这么久,给皇室连一男半女都没添,皇后与其他妃嫔年纪已长,下一个有望为大齐皇室开枝散叶的也就是荣妃了。

    所以,既然大家看出了其中的路数,那这阵子古华宫门前也逐渐热闹了起来,朝中达官显贵的夫人,只要有机会进宫的,都少不了去古华宫拜见荣妃一趟。

    就连皇后都爱邀请荣妃来参加宫宴,宫宴招待的规格要高于辰妃与敏妃,按贵妃的仪制来执行,这对于一向善妒的皇后来讲,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其中蕴含的深意,洛阳城中的显贵们自然心里有数。

    一个即将成为皇上新宠的妃子,同时还深得皇后的照顾,那她今后在汉阳宫里的路,虽不至于说万般皆如意,但也肯定是顺风顺水。

    这些话在宫人们之间流传,多少也传到了允央的耳朵里。她倒是没有生气,还感到一丝如释重负。

    经过赵元的一系列动作让本来就眼红淇奥宫的人,终于盼来了心中久违的畅快。众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虽然皇上还没有正式处置允央,但那些人早已等不及要看淇奥宫的笑话了。

    允央入宫以来一直受宠,但是却从没有因此而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如今被汉阳宫里的宫人这样对待,令人心寒,却也意外地保护了被遣散出宫的饮绿。

    杨左院判与饮绿情投意合,若没有这段时间淇奥宫中发生的波折,他们能不能在一起还很难说。正是淇奥宫突然发生这样的状况,才使饮绿有机会离开。

    现在允央唯一担心的就是饮绿离开了汉阳宫后,一切是否都如事先安排的那样发展,会不会节外生枝?如果是那样,自己不但没有帮上饮绿,只怕还会害了她……

    正在允央忐忑不安,思前想后之时,石头忽然出现在内殿门外。他压低了声音说:“回娘娘,刘公公过来了。”

    说完这句,石头抬头看了看允央的神色,接着说:“小奴已将宫中的其他人支开了,此时刘公公进来,不会有人看到。”

    允央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石头,点了下头,感到些许的宽慰。饮绿与杨左院判之事,石头并不知道,看他今天在院子中的神态,对于饮绿忽然被辇出宫去,也是非常错愕。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接进人定时分,石头在禀报时却得自然而然地安排好一切,可见他虽然不明白刘福全与允央上午的举止为什么一反常态,但是他却相信允央是善意的,是有苦衷的。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举动,在四面楚歌的允央这里,却如雪中送炭般珍贵。

    刘福全进来时,脚步很轻,可见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到了这里。

    允央与刘福全一见面,就心照不宣地省了许多繁琐的礼数。允央有些着急的问:“饮绿出宫后,一切都顺利吗?”

    刘福全道:“回娘娘,一切都很还算顺利,主要是之前安排的人非常得力。一见到饮绿姑娘出来,就派人把她引到了僻静的巷子里,请她上了等在那里的小轿子,送到杨左院判的府上。”

    允央听了刘福全的话,不禁反问道:“还算顺利,此话怎讲?难道说,饮绿出宫后,还差点出现节外生枝的情况吗?”

    刘福全有些为难地点了下头:“这件事情无关大局,本来不想告诉娘娘,免得您担心。但是既然您问起了,那老奴就如实回了。”

    “饮绿姑娘出宫之后,除了老奴之前安排的人外,还有一拨人也在等着她。不过老奴派去的人更加机敏些,趁那拨人没注意的时候就眼疾手快地拦下了饮绿姑娘,这才算平平安安地完成了皇上交办的差事。”

    “另一拨人?”允央神情严肃起来:“会是谁?谁会想截住一个已被遣散出宫的宫女?”

    “回娘娘,据办事的人回来讲,那拨人穿着平民百姓的衣服,但从行动举止来看都是行武出身,而且有几个人还有从前鲁国那里的方言交谈。”

    允央听罢,面沉似水,默默地坐在了黄花梨透雕麒麟纹的罗流床上,无声冷笑起来。

    “荣妃的反应真是够快的。别人都在看淇奥宫的笑话时,她却想得更远,知道截住淇奥宫当差的大宫女,就可以从她口中得知许多本宫的真实消息。如此心机之举,也颇为应合她平时的作派。”

    “不过,荣妃不是一个肯轻易罢手的人,她若是没有抓住饮绿,多半不会善罢甘休。这么一来,饮绿不就危险了吗?”

    刘福全一见允央变了脸色,马上回道:“娘娘,此事老奴已回禀给了皇上,皇上已命洛阳府尹以肃清街面为由严查城中来往会武功的人。荣妃派出的人都是他兄长府中的侍卫,如果被查了出来,对谁面子上都不好看。况且,现在宫中盛传荣妃即将得宠,她又怎能让这种小事影响了当前一片大好的局面呢?”

    允央听罢,松了口气,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只不过,皇上日事万机,一个宫女的去向这种小事也要劳烦圣听,实在是本宫的罪过。”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刘福全道:“饮绿的事皇上一直记在心里,时时过问进展情况。皇上说,敛贵妃从没有求过朕什么事,如今开了口无论如何都要办好了。”
正文 第487章 皓月双雁影
    &bp;&bp;&bp;&bp;虽然没有见到赵元,但是刘福全的话让她心里一阵感慨:“这个时候,皇上才是那个压力最大的人。”

    她定了定神,抬头问道:“杨府那里知道饮绿出宫,可有什么反应?”

    刘福全微微一笑:“要说这杨左院判对饮绿姑娘真是上心。提前通知了他以后,他便让家中的仆人把家里布置一新,还专门请了几个丫鬟婆子来照料饮绿姑娘。不过,这一切都在府内进行,从府外看却是一切如常,不会让人有丝毫怀疑,所以纵然荣妃派人到城中打探,也不会发现珠丝马迹。”

    允央赞许地点点头:“本宫平时看他颇为稳重可靠,算是没有让本宫失望。”

    “正是呢。”刘福全道:“饮绿姑娘坐着小轿子从侧门进了杨府,老奴担着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嘱托随后也悄悄跟了进去。”

    “你也去了?”允央有些意外。

    “回娘娘,杨左院判虽然看得饮绿姑娘,但此时却是非常时期,饮绿姑娘也算是走投无路投奔了他去,若是他因此而轻慢了饮绿姑娘,那岂不是老奴的罪过?所以老奴也扮作平常百姓,轻衣简从地到了杨府,自荐为证婚人,见证了杨左院判与饮绿姑娘的婚礼。”

    允央急切地问道:“杨左院判是怎样准备这场婚礼的?饮绿怎样,她开心吗?虽然是续弦,但那又怎样呢?她终于可以罢脱奴婢的身份,成为当朝四品官员有正房夫人,这样不是很好吗?”

    刘福全一脸赞同的神色:“娘娘说的极是。谁能想到饮绿竟然有这么好的命,这要是在其他宫女眼里,那可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允央眉头舒展开来:“是啊,饮绿这个丫头,人品出众,心地又好,这也是她平时修来的福气。本宫欣慰的是,在本宫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终于能办她做了一些事情,可以让她轻轻松松地生活下去。”

    “是啊,她最大的福气就是能遇到娘娘,若是换了旁人,她的命运怎样,还真是难说呀!您还记得那个敏妃身边的大太监和辰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最后结果是什么样的?真是让人不忍提起。”

    “不过,今天让人意外的事情还真不少,不光是饮绿的命运否极泰来,峰回路转,就是杨左院判的态度也产令人刮目相看呢!”

    “此话怎讲?”允央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朝中的官员老奴见过无数,但凡是有些品极,若不是府里三妻四妾,就是眼高过顶,不是世家女子怎能入了他们的眼?”

    “说到底,不过是想借女方家里的背景助他们的仕途一帆风顺。就算女方家是没落的世家,也比一般百姓人家的女孩子更加抢手,为得不过是将来说出去的时候脸上有光罢了。所以,老奴在见证婚礼的时候,还是仔细地观察了杨左院判的表情,生怕他有丝毫嫌弃之意。”

    刘福全说的,正是允央最担心的,一切路都铺好了,可是中原世家子弟千百年留下来的陋习,怎能在杨左院判身上一点都不显露?饮绿和一般百姓人家的女孩子还不一样,她是曾经为奴的女子,若是杨左院判因此而轻看了她,那以后的日子还谈得上良辰美景,比翼双飞吗?

    看着允央眼中的焦灼,刘福全也不卖关子了,他赶紧说:“回娘娘,据老奴的观察,杨左院判对于饮绿姑娘是真心爱慕,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但在饮绿入府前,就妥善为她安排了一切,在整个婚礼过程中,杨左院判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饮绿姑娘,好像饮绿姑娘是天下的仙女,片刻之后就要消失在眼前一样。”

    “这样患得患失的眼神,老奴这一生也就见过两次,一次是杨左院判对饮绿,再一次就是在行宫时皇上对您……”

    一提到赵元,允央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一下,她把话岔开道:“那饮绿呢?她一定非常幸福吧?毕竟能与心爱的人终成眷属,是多少女人的梦想。”

    刘福全非常意外地摇了摇头:“饮绿姑娘,平时看起来是蔫蔫的,没想到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从轿子里下来,她一看迎接她的是杨左院判,心里就应该能将基中的原委猜出了**。她当时一点高兴的神情都没有,急得当里就哭了起来。她执意要再回淇奥宫,说就算是被打死也要死在娘娘您身边。”

    允央万没有想到饮绿会是这个反应,着急之外还有一丝宽慰,她追问道:“后来怎样了?”

    “后来,杨左院判与老奴好说歹说这才让她平静下来,只是她却一直在追问老奴,贵妃娘娘是不是要被赶出淇奥宫了?”

    “老奴听到这话,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马上把她拉到僻静的角落训斥她可是失心疯?敛贵妃娘娘品行周正,深得圣心,怎会出现这种情况。她此时若在汉阳宫里,只怕早就被拉出去打板子了。”

    “可是这个饮绿却是固执得很,她执意认为一定是这样。还说,只有这样,娘娘才会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出汉阳宫,将她许给杨左院判。若真是这样,那敛贵妃娘娘的处境就很困顿,身边正是需要人帮衬的时候。贵妃娘娘对她一直就如亲姐妹一样,如果贵妃娘娘真遇到了这样的事,那她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回去找娘娘。”

    允央听到这里,只觉得鼻子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心里暗道:“饮绿若这么说,那我也就算没看错人了。”

    刘福全接着说:“老奴训斥饮绿地方很快就被杨左院判找到了,他替饮绿求情,让老奴无如何都要帮助饮绿。娘娘您说这位杨左院判是不是读书读多了,成了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呆子。饮绿任性地想要离开他的府弟,老奴在想办法留住饮绿。他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要老奴帮着他媳妇逃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正文 第488章 一展证婚书
    &bp;&bp;&bp;&bp;允央听罢无奈地笑了一下:“也是为难刘公公了。杨左院判与饮绿都是实心眼的人,只要是他们觉得是值得真心相付之人,必定会百依百顺。所以杨左院判这么说,也可以理解。”

    刘福全心有余悸地说:“娘娘您了解这两个人的脾气秉性,可是老奴不知道呀?听杨左院判这么一说,吓得老奴一身冷汗,以为他要反悔了呢!”

    “他若是临时一变卦,那皇上与娘娘的苦心不就付之东流了吗?老奴费了半天的力气,最后竟然没有办成皇上交办的差事,这让老奴如何回宣德殿复命呀!”

    “最后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饮绿就是不松口。直到老奴说——她出宫之事是敛贵妃娘娘一手交办的,娘娘能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若执意回去,不就是打乱了娘娘的计划吗?若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而让娘娘的精心筹划泡了汤,你岂不是害了娘娘?饮绿听了这话,才算平静了一些。”

    “后来她自己想了一会说,她今天可以和杨左院判成婚,只是半个月后,作为从淇奥宫出来的大宫女,于情于理她都要去看看敛贵妃您。若能答应这个条件,她马上就拜堂。”

    “杨左院判能说什么,只要饮绿姑娘提出来的要求,他肯定马上就无条件的答应了,于是饮绿就被丫头婆子拽过去梳洗打扮。因为杨左院判的父母已过世,老奴又比他们两个虚长了几个春秋,所以杨左院判就让老奴作为长辈坐在了正座之上。”

    “两位新人,为老奴毕恭毕敬地磕了头,老奴当时……”说到这里刘福全的嗓音忽然有些沙哑:“老奴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后代,自己从没想过能有这样福气吃上新人敬的茶……这辈子也值了。”

    允央很少见刘福全这样流露过真实的情绪,一时也动了恻隐之心:“刘公公,你看你与饮绿与真有缘分。她是你挑到淇奥宫的,她也是你遣散出去的,最后她的婚礼还是你作为长辈主持的,所以你若不嫌弃就认饮绿作个干闺女。你帮过她这么多,以后你年纪大了,她作为干闺女也方便照顾你呀!”

    允央这话说得很巧妙,允央知道刘福全本就喜爱饮绿的乖巧与踏实,而他也是真缺个后人。再者,饮绿现在虽然是逃出宫了,可是谁能保证荣妃得宠之后不会来找她的麻烦?

    若是有了刘福全干闺女的名号,荣妃投鼠忌器,纵然心里再恨,为了不得罪刘福全,不得罪宣德殿上上下下的人,荣妃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傻到因小失大。

    “还真让娘娘您说对了。”刘福全喜滋滋地说:“饮绿在敬茶时看到老奴眼泪汪汪,也猜得出是个什么原因。她马上就给老奴磕了三个响头说,从此就认老奴为父,以后老奴年纪大了,当不了差了,她便要给老奴养老送终。”

    允央眯了下眼睛,微笑着说:“你看饮绿对你一直是很尊重的,以前她在殿里与本宫聊天时,也总提到你,言谈之中对你非常佩服。说你能从一个普通小太监,很快就晋升成为监门将军,这样的晋升速度,汉阳宫中也只有你这一份。”

    刘福全马上拱手说:“娘娘谬赞赏了。”

    “不过,”允央话锋一转:“你既然是饮绿的父亲,那她与杨左院判成婚的婚书可是要交到你的手里?”

    “正是。”刘福全道:“这一点老奴想到了,纵然杨左院判现在表现的如何体贴入微,谁能保证他以后不喜新厌旧,若是有了那一天,饮绿姑娘又该如何自处?所以整个仪式结束后,老奴管杨左院判要来了他的婚书。”

    说着刘福全从怀里取出来了个封皮朱红撒金的册子,毕恭毕敬地呈到了允央面前。允央看着眼前的这本婚书,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我虽然嫁给了皇上,但是因为是侍妾的身份进宫时只能走小侧门,而且也没有正式的婚礼仪式。饮绿虽然是续弦,但入了杨府便是正夫人,这白纸黑字上写得明白。”

    看完了婚书,允央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这两年中,饮绿帮过本宫无数次,好几次还是在本宫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今天本宫终于可以为她做点事了。”

    在确定了婚书没有问题后,允央便说:“刘公公您奔波了一天,这会也很累了。你带来的东西让本宫终于放心了,这会子夜深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福全今天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还捡回了一个懂事又听话的干闺女,心情实在是好,于是他说:“老奴告退,愿娘娘身体康泰,逢凶化吉!”

    允央点点头说:“借刘公公吉言。”

    刘福全走后,允央空对着宫灯坐了一会,似乎思索着什么,直到夜深人静之后,淇奥宫里已鸦雀无声时。她才起身走进了帷帐之中。

    这一夜允央睡得踏实,一觉醒来,天光都已大亮了。允央见今天起得迟了,十分懊悔,刚想随口说一声:“饮绿,怎么不早叫本宫!”可是话到嘴边就咽了下来:“饮绿已经嫁为人妇了,以后淇奥宫的岁月就不会再有她了。”

    允央苦笑一声,自己下了地,开始了梳妆打扮。

    头刚梳好,就听宫门口有轻轻的脚步声,允央心里一沉:“这大早晨的,谁会来这里,难不成荣妃与皇后想约到这里来找岔?”

    没想到石头一会进来道:“曾兰宫的谢容华过来了。”

    允央心里一惊:“这么早?难不成,谢容华听到了什么消息要来传递给我?”

    正胡乱猜测着,就见谢容华轻捻罗裙,身姿娉婷地走了进来。

    “贵客到了!”允央起身迎接,轻快地说。

    “给贵妃娘娘请安。”虽然与允央已经很熟,但是谢荣华的礼数一点都没有减。

    “姐姐以后可不要这么叫了,本就是自家姐妹何必客气。再者,妹妹已被禁足,许多地方还没有你自由,这个贵妃的头衔也是名存实亡了。”
正文 第489章 幽芳舞凌乱
    &bp;&bp;&bp;&bp;谢容华穿了一件淡果灰绣兰桂纹江绸宽袖常服,头梳抛家髻,上饰一对银镀金吉庆纹流苏,气色似是比从前好了一些,但身影却还是瘦削得如同一株细竹。

    听了允央的话,谢容华轻轻一笑,却没有急着搭话,只是又行了一礼。

    允央笑着拉起谢容华的手,请她坐到罗汉床上:“姐姐请等一下,妹妹去给你烹一壶剑州小江园茶,味道非常淳厚,天冷的时候喝,全身都很暖和。”

    谢容华用她一贯低柔的声音说:“贵妃娘娘,何须亲自动手?饮绿姑娘呢?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允央此时刚走到内殿门口,听到了这话,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回头对谢容华嫣然一笑:“饮绿已经被遣散出宫了,现在是铺霞和紫葵在照料内殿里的一切。只是她们刚接手,凡事也不熟悉,还不如妹妹亲自来作得顺手。”

    谢容华一听这话,一脸的错愕,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还是忍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允央转身离开,过了一会,拿一套油滴釉的茶具进来,放在炕桌上后,又取来一支金缕花嵌宝石海棠型双鹿手炉放在谢容华的怀里。

    “你看你还是那么清秀,手总是凉凉的,到哪里也不能缺了手炉。”允央微笑着说。

    谢容华有些关切而不安地看着允央道:“这些日子汉阳宫里关于淇奥宫的流言蜚语很多,连曾兰宫都听到了一些。但是因为皇上还是常来你这里,姐姐也就不担心什么。毕竟,皇上隆宠,比什么都管用。只是最近,这些传言越传越厉害了,说是皇上在淇奥宫门口对妹妹大发脾气,摔了好多东西,然后铁青着脸,拂袖而去。而妹妹也因为承受不住皇上的态度而号啕大哭,最后晕倒在当场……”

    允央此时正在为谢容华斟着茶,听她这么一说,实在是忍不住,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拿着水粉色的素纳纱帕子咯咯笑了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

    过了许久,允央才肯住了笑说:“姐姐真是妹妹的福星。你这一来,就说了两句话,就让妹妹如此开心,妹妹都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

    “这些宫里的流言真是传得离谱,皇上怎会当着众人又砸又摔的,妹妹也不是那纸美人,动不动就要晕倒,真是可笑之至。”

    谢容华看着允央笑意未散的脸,目光却是忧郁与冷静的。她待允央平静后,才慢悠悠地说:“宫人都是些恨不得天下不乱的人,他们的话确实不可信,只能当笑话来听。只是,关于皇上的事,从来都没有空穴来风,看来皇上对你发脾气是确有其事了?”

    允央脸上神情一窘,犹豫了一下说道:“还让姐姐说对了,真有这么一回事。”

    “是不是从那次之后,皇上就不再来淇奥宫了?”谢容华问。

    允央脸上的神情更加尴尬,她为难地说:“确是如此。”

    谢容华轻轻摇了摇头:“你别怪姐姐多事,姐姐是真的担心你。若此事当真,那淇奥宫的地位就可能有些岌岌可危了。”

    说到这里,谢容华站了起来,在内殿中来回走了几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回头对允央说:“这些日子,古华宫的荣妃在汉阳宫里大肆地拉拢人心,就连曾兰宫这样的地方,她都不放过。”

    “这也不并意外。”允央抬手理了理鬓边刚才因为大笑而有些掉落的碎发,一脸释然地说:“荣妃出身显赫,父亲与兄长是手握重兵的当朝权臣,她本人又是二八年纪,风华绝代,想要夺得圣心也是理所应当。汉阳宫里怎会有花常开不败,此消彼长,风水轮流转才是正常的吗?”

    “正常吗?”谢容华目光锐利地盯着允央:“荣妃为了拉拢曾兰宫,也邀请姐姐参加了几次皇后的宫宴。在宫宴之上,皇后对荣妃的待遇都是照贵妃品级来的,且不说这合不合规定,可是这背后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荣妃虽然聪明美貌,但是在姐姐看来,她的涵养与气度与妹妹真的不是一个等级。在还没有受到荣宠之时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高人一等,实在是令人感到鄙视。”

    “皇后与荣妃的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连姐姐这样一个汉阳宫里的闲人都看得出来,皇上那样机敏,怎会毫无觉察?”

    允央柳眉一蹙,为难地低下了头。她当然知道,皇后与荣妃这样做实际是赵元默许的,因为只有荣妃越张扬越骄横,对于宫外的隐遁派来说迷惑的作用就更大,对于宫中的允央来说就越安全。

    可是这样话,怎么能对谢容华说?不是允央信不过谢容华,只是这其中的原委太过复杂,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就算解释清楚了,谢容华知道了真相,谁能保证隐遁派不会因此而将谢容华也加在暗杀的名单上?

    所以说,许多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谢容华生性恬淡,让她继续单纯地生活在曾兰宫不是很好吗?

    “姐姐能在这个时候来淇奥宫看望妹妹,已是许多人做不到的了,妹妹心里十分感动,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姐姐。”允央无法回答谢容华的问题,只好没话找话地说。

    谢容华深深地看着允央,嘴角轻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不必报答我。”谢容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的冷淡:“姐姐在汉阳宫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势单力薄,不能给你实际的帮助,不过是来看看你,谈不上其他的意思。”

    “无论淇奥宫是圣宠优渥之里,还是现在山雨欲来之际,姐姐想妹妹了,自然就会来看,与其他都无关系。”

    “姐姐的心一直如此,只怕妹妹你现在的日子是度日如年了吧?在你最需要人安慰与支持的时候,饮绿竟然被遣散出宫去了,这样的安排,难道皇上也是一点都不知情吗?”
正文 第490章 宫闱冷凄清
    &bp;&bp;&bp;&bp;面对谢容华凌厉的问询,允央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宫女到一定年龄自然要被遣散出宫,这样的小事,皇上怎会过问,还不都是刘福全说了算!”

    谢容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她慢慢走到了窗边。

    “今天阳光明媚,姐姐到你这里时,正好从之前的映水兰香里穿过。”谢容华透过轻容纱看着窗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是吗?”允央暗暗松一口气,看来自己已经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以前那里只是一个烂泥塘,有些水榭楼台。去年,本宫让内府局将其中整理修缮了一番,现在应该已具初步轮廓了。”

    “是啊。”谢容华接过了话:“姐姐坐轿子过来时,曾经过映水兰香的边上的临溪轩,因其典雅出众故而下轿走进去观赏了一番。”

    “那里还没有全部完工,让姐姐见笑了。不过,妹妹也许久未去了,不知里面可否加了新的装饰?”允央不知她想暗示什么,只得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临溪轩四周环以回廊,周围安装坐凳与拱楣,轩内是楠木本色镶嵌玉饰,雕百花图案,古朴淡雅。最特别的里面的楠木灯笼框雕卷草纹的夹纱隔扇上,手书着一些辞赋。”

    “其中就有《离思赋》——风骚骚而四起兮,霜茫茫而依庭。日晻(读俺)暧而无光兮,气懰(读刘)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歔欷(读虚希)兮,涕流射而沾巾。”

    允央听罢,微微有些歉意地说:“妹妹只是让内府局在隔扇上加一些文字,却没有想到他们选了这一篇。可能是觉得左芬的行文实在清丽婉约吧。”

    谢容华回过头,看着允央似笑非笑地说:“姐姐觉得这段赋放在那里实在是很妙。不知为何妹妹那好像有些歉疚之意?难道说,你是怕此赋为左芬所写,让姐姐看了会愈发感伤吗?”

    允央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微微歪着头道:“姐姐何出此言?左芬虽然是前朝的妃子,一世不得宠,但是这也不妨碍她才情出众,有诗赋流传百年,试问历代皇宫之中,得宠的女子不计其数,可是又有几个能让后人记住的?所以,即使姐姐看到了左芬的赋,也不必触景生情,妹妹早就说过,姐姐是后福无穷之人,来日光景我辈中人,皆不可比肩。”

    谢容华“噗嗤”笑了,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妹妹好口才。姐姐看到左芬赋,确实有些感慨,也想起了她一在皇宫中一世不得宠,只在惆怅与思家中度过了一生。死后甚至连个像样的陵墓都没有。她的墓碑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左芬,字兰芝,临缁人。帝贵人也,三月十八日薨,四月二十五日葬峻阳陵西徼道内。”

    “无论妹妹你说什么安慰的话,姐姐心里都清楚,将来我若不在了,待遇肯定不会比左芬还高。只是,对于那一天,姐姐却是不怕的,或者说没有痛苦,极为释怀。”

    “因为,姐姐心里没有挂念。所谓,人生在世不过是见一见这虚妄的人间,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情痴嗔念,都在你离开时烟消云散。我们来了走了,尘归尘,土归土,不必眷恋,不必纠葛。”

    “说实话,姐姐并不担心自己却在担心你。你是重情之人,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短处。你嘴里说花无百日红,可是心里却想做例外的那一朵。这是就是痴嗔吗?”

    “若是君心如你,你又何必如此忐忑不安,容颜憔悴?你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执念而矣。姐姐说这些,并没有想要嘲笑你沦落于此的意思。只是担心你受不了这从九尽高台忽然坠落的感觉。”

    “另外,也请你看清皇上的真面目。或许他曾对你有情,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瞬,更多的时候他想到的都是他自己与江山社稷。比如,他现在如此纵容荣妃,也不是就有多么喜爱于她,只是看重她父亲与兄长手中的势力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姐姐冷眼看着,还以为皇上对你,与对别人终是不同。可惜奇迹没有出现,他只是一个天子,只是一个皇帝,与其他皇帝并有什么不同。咱们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后宫女子,也不会成为例外。”

    “妹妹可能会嫌姐姐说这些啰嗦,可是姐姐只是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冷了这颗心,只有心冷了,多少的困苦也就不在话下了。没有了虚无的憧憬,就不会有痛苦的失落。”

    允央听着谢容华的话,句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她知道,谢容华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句句都让她看到了汉阳宫的真相。

    首先,赵元和其他天子有什么不同吗?实话实说,没有。赵元最关心是江山社稷吗?肯定是的。

    这些一确定之后,其他的也就迎刃而解了。如果他是天子,那他肯定会为了皇嗣繁茂而收纳更多的妃嫔。他若最看重江山社稷,那他就会为了这一点而牺牲自己的所有感情。

    那么,在他心里,有多少是给允央的呢?允央忽然有些害怕面对这个问题,她不安地把头扭到一旁,长叹了一口气。

    谢容华见她内心还在挣扎,便接着说:“映水兰香本是妹妹的双亲——宋显帝与皇后经常游玩之处。”

    “记得史书记载,显帝在皇后去世以后十分哀伤,曾将沈约的《悼亡诗》让人刻在床头——去秋三五月,今秋还照梁。今春兰蕙草,来春复吐芳。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屏筵空有设,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敢问妹妹,若是有一天你故去了,你觉得皇上可会这样地思念你吗?”
正文 第491章 久疏恨落花
    &bp;&bp;&bp;&bp;允央怔住了,她很想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皇上一定会的!”

    可是她张不开嘴,她无法直视谢容华的眼睛,有几个理由像链条一样将她紧紧束缚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首先,她不是赵元的妻子。没有人比允央更明白妻子这两个字在赵元心目中的地位,皇后任性又残暴,而赵元却一次又一次的宽容甚至是纵容了她,这是为什么?

    其次,子嗣对于赵元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允央没有子嗣,赵元从不提起,但是在他心里该有多么失望,多么无奈,这种情绪会不会积累,又会不会让赵元最终弃她而去。

    还有,在赵元最关心的江山社稷上,允央又是帮不上什么实实在在的忙,她永远只是那个乖乖呆在淇奥宫里等待着他的侍妾,而这个侍妾的容颜还随着年华流逝渐渐泛黄,渐渐枯萎……

    所有的这一切横在他们面前,赵元还能有多少耐心可以消耗?“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在他拥有有荣妃或是以后更多的美人后,还会这样思念允央吗?

    “妹妹,妹妹!”谢容华看着允央越来越苍白的脸和几乎呆滞的眼神,忽然意识倒自己这样残忍地质问她,对于失去宠爱,本以十分脆弱的允央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她走上前拉住允央手,扶她慢慢坐下来,又赶紧倒了一杯剑州小江园茶,喂允央喝下去。看着允央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她又轻轻地抚着后背说:“妹妹,你……好些了吗?”

    允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说的对,他很可能不会思念我。”

    终于在允央眼中看到了一些破碎的东西,谢容华忽然没有之前一直隐隐期待的成就感,反而感到异常的内疚。

    “妹妹,今天是姐姐不对。姐姐一听说淇奥宫发生了这么多事,荣妃又这样肆无忌惮地飞扬跋扈,自然心里就憋了一口气。这次过来本想看看你,却实在没想到你还这样处处维护着皇上,一点都不觉得这一切全都拜他所赐吗?”

    允央看了看谢容华,没有表情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谢容华见她这样表情,神色越发讪讪的,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好像刚才那样说话的根本就不是她。她坐在允央身边,又开始局促地揉搓起衣角,像她平时那样,有些凄楚,有些羸弱。

    允央此时情绪平静了一些,抬手也为谢容华斟了一杯茶,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从容道:“姐姐你不必自责,你今天能和妹妹说这些话,妹妹心里明白,你没把妹妹当外人。”

    谢容华局促不安地回答:“你这么说,也是让姐姐更加难过了。按说,今日的所做所为不像是我平时能做的,也枉费了你平时夸奖我气度非比寻常。今天一看,我也不过是如此尔尔。”

    允央听她的话,看着她在宫殿里有些昏黄的光线中,故做镇静的侧影,忽然心里一阵感慨:“谢容华虽然有大智慧,大气量,但她毕竟也还是一个宫里的女人。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没得到过赵元的任何重视与安慰。甚至,因为赵元的冷漠,宫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轻视曾兰宫,可以欺负谢容华。”

    “试想,在一个又一件的秋冬之交,在破败又寒冷的曾兰宫里,谢容华犯着旧疾,一夜一夜在生死边缘挣扎。在那个时候,她心里塞满了什么?可能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可是对于未来的绝望,但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赵元。所以在那一刻,谢容华一定恨死了这个男人。”

    “没有原由地绝情,没有原由的厌恶,甚至在用这种冷漠在慢慢地至她于死地。不论谢容华是多么高尚,多么大度的人,她心里对于赵元肯定是恨的,这就是人性。”

    所以允央并没有责怪谢容华忽然在自己心里最空虚失落的时候,出现在这里挑起自己对赵元的不满。其实,谢容华想应证的无非是她自己的心魔——赵元是一个薄情寡义,反复无常,奸诈狡猾,贪图美色的小人。

    他不爱谢容华,自然对她如此刻薄。可是他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是深爱允央的,可结果呢?不也是还不到两年就变了脸了吗?

    谢容华的本意可能是希望允央因为这些事情可以和她一起仇恨赵元,因为在这深宫里,无人问津的寂寞深处,在了无生气岁月,毫无希望的未来,所有的情感支持都会消磨殆尽。除了最浓烈的爱与恨。

    在没有爱的可能时,就只有恨能支持这些女子活下去。谢容华只是希望可能将允央拉到自己这边,成为这份根深蒂固仇恨的分享者。

    看清了谢容华心里最大的秘密,允央反而对她同情起来。除了因为自己一入宫以来就得到的比她多得多,更重要的是,允央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个她惧怕出现的未来。

    所谓五十步笑百步,现在她,还有什么资格来指责谢容华不留情面的质问?也许几年之后,那就是自己的样子呢?

    “妹妹,你在想什么?”谢容华看着允央盯着自己的眼中神情复杂,于是有些不安地问。

    “没什么。”允央轻轻握住谢容华的手:“姐姐,只有在这个时候,妹妹才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你这些年所受的苦。无论皇上因为什么原因一直冷落于你,都是他的不对。如果还有机会,妹妹一定会当面向皇上问个明白。”

    本以为允央回过神来会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挑拨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她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谢容华一时更加羞愧了:“妹妹切莫做这样的事,且不说皇上有权喜欢或不喜欢后宫中的妃嫔。就是刚才你我言谈之间的差距,也能让人明白皇上为什么会这样取舍了。妹妹若是再替姐姐去问皇上的话,那就更让姐姐无地自容了。”
正文 第492章 托付了珍藏
    &bp;&bp;&bp;&bp;允央刚想再说什么,谢容华却红着脸站了起来道:“姐姐今日着实是失态,让妹妹见笑,还望妹妹将今天的事都忘了吧。”

    允央此时也站起来道:“姐姐说得哪里话,今天事妹妹自不会往心里去。妹妹还有一事相求姐姐,还望姐姐能应允。”

    本来已经往门口走的谢容华一听允央有事要自己帮忙,马上就停住了脚步,回头道:“妹妹请说。”

    允央走上前,压低声音道:“荣妃如今已是迫不及待要宠冠后宫了,她若得势怎会放过妹妹。如今饮绿已走,妹妹又一向不善于打理财物,此时才觉未雨绸缪是多么重要。所以,淇奥宫还有一些压箱底的东西,除了钱财之外,还有一些妹妹十分珍爱之物。这些东西妹妹实在不愿意落入到荣妃之手,所以还请姐姐替我保管起来。”

    谢容华听罢一脸的惊诧:“妹妹这话的意思……难道事情这么严重,皇上竟然会不让你再居住于淇奥宫中?”

    允央避开她的眼睛,低声说:“君恩莫测,来如急雨去若骤风。妹妹真的不知未来会怎样,只是先往最坏处打算吧,毕竟荣妃不是我,她的手段绝不会云淡风轻。”

    “你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谢容华赞同地点点头:“姐姐虽然只见过她几回,可是却看得出此人的心机绝非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子应有的,老辣阴狠,心硬而寡义。她能与皇后走得那样近,也是物以类聚。话说到这里,妹妹有什么东西尽管放在姐姐那里,只要姐姐安全,你的东西自然也就安全。”

    允央微笑着点点道:“姐姐稍等。”言毕她从多宝格上取下来几个已经装好的锦盒,放在了炕桌之上,又递给了谢容华一册物件清单。

    谢容华郑重地双手接过了清单,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写着,这几个锦盒中装着的是允央收藏的一些字画,宝器,还有一些精致的首饰。

    字画盒里放的是顾恺之的《烈女仁智图》、周昉的《挥扇仕女图》、韩滉的《五牛图》、黄荃的《珍禽图》、董源的《潇湘图》、王诜的《渔村小雪图》、马远的《水图》册页。

    首饰盒里有一对金累丝鸳鸯小插、一对金镶玉鹦鹉衔桃嵌宝簪、一对岁寒三友金钗、一对花坞醉归金钗、一个金镶宝珠项圈、一个金丝嵌五彩宝石项圈、一对金镶九龙戏珠镯、两对翡翠镯、一对碧玺软珠镯、一对翠十八子、一对金镶玉的臂钏、一对金八宝臂钏、三羊开泰翡翠佩、一对翠双蝠又喜佩。

    宝器盒里放的是一支脂玉象耳簋(音读轨)、青玉兽耳炉、白玉螭耳方斗、青玉鹿衔灵芝的笔架、白玉螭文镇尺、一套青花釉里红的茶具、一支粉彩牡丹瓶、一支五彩百蝶瓶、一对犀角雕八仙过海纹的酒杯。

    谢容华合上图册,深吸了一口气说:“妹妹这是将淇奥宫的家底全都交给了我。姐姐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毫无顾虑地真心托付?”

    “我能将这些东西交给姐姐自然有我的道理,还请姐姐不要推辞,不要让这些东西落到荣妃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允央说完,深深地向谢容华行了一礼。

    谢容华扶起允央,不知为了什么,忽然红了眼眶:“妹妹,你今天这样做,姐姐心里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很难过。虽然,外面的人传言说,淇奥宫已不得圣心,妹妹你即将失宠于驾前。但是到了这里一看,情况似乎比传言中所说的还要严重的多。”

    “皇上不但不在流恋淇奥宫,甚至还不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将你身边最依赖的人也赶出了宫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皇上在短短几天之间态度就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允央轻轻叹了口气:“怎会是几天之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皇上不满淇奥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怎会这样?”

    这本是允央的搪塞之话,没想到一下子勾起了谢容华对赵元深深的不满:“皇上这么做难道是将以前的事都忘了吗?他在南征之时,为了破坏太傅的夺权计划,你冒死给程大人送信,搬来救兵,救了后宫的所有人。为此你还受了冰椅之刑,差点丢了性命。”

    “去年,你为皇上怀了小皇子,却被醇王派买通了你身边的大宫女随纨将即将足月的小皇子打了下来,你也为此差点丧命。而他为了袒护长子,竟然连夜将他送出了洛阳!皇上这么做时,想没有想过你的感受。他虽然将小皇子以亲王的礼制厚葬,可是这件事情就能这样平平淡淡过去吗?如果不是你识得大体,没有仪仗着隆宠而深究此事,皇上的后宫还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吗?这一桩桩一件件,皇上是没心呢,还是故意呢,全都忘了吗?”

    不提小皇子还罢了,一提小皇子,允央一个踉跄,一下子坐在了罗汉床上,泪已落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皇上的意愿可是我等能随意改变的?他若想为小皇子报仇,又何必等得我开口,若他有心包庇,我就是哭破天去,他还是一样的决定。对于我来说,小皇子是亲骨肉,对于他来说,长子与幼子都是亲骨肉,怎么取舍只能由他自己决定了。”

    谢容华一见允央落泪了,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就消散了。她低声说:“今天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只管自己嘴上开心,专门往你心窝子里捅,真是该打。也罢,姐姐再也不说话了,免得言多必失。”

    允央拭了拭腮边的珠泪,摇摇头道:“此事也不能全怪姐姐,这些都是我的心魔,是我自己耐力不够才会在别人一提及时就会情绪失控。姐姐本是无意之言,我尚不能泰然处之,来日淇奥宫没落了,那些冷言冷语便会如潮水般袭来,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所以多说说,我也能习惯些。”

    可是谢容华却不敢再多说了,她有些担心地抚了抚允央的肩膀道:“姐姐今天是不会再说什么了,妹妹好自为之,告辞了。”
正文 第493章 春庭射覆忙
    &bp;&bp;&bp;&bp;可能是淇奥宫经常接济给曾兰宫东西,送以众人看到谢容华的侍女绮罗从允央殿里来来回回抱了好几趟锦盒,也只道是敛贵妃又送给谢容华一些药材,衣料与吃食什么的,也就都没有往心里去。

    谢容华这才得以平平安安,稳稳妥妥地将允央的这些珍藏转移到了曾兰宫。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允央在走的时候才更加嘱咐谢容华从此要和淇奥宫疏远起来,这样以后若是荣妃问起这些东西的事情,谢容华也避开了嫌疑。

    于是在谢容华走后,淇奥宫也彻底的无人登门了。宫人最然还不至于为衣食担心,但是情绪十分低落,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无精打采的。

    一天午后,允央正独坐在窗下,整理着秋冬的衣物,想着哪件衣服暖和还不占地方,以便去浣洗局时带在身边。

    正在整理的当口,允央忽然感觉到周围非常安静。她停下手里的活,心里暗道:“大白天的,这些宫人都不在吗?可是宫里有什么热闹,她们都去瞧了?”

    于是允央往殿外走去,想找个留在淇奥宫里的太监问个明白,等她一出殿门,四下一看,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原来所有的宫人都在殿里,每个人也都各司其职,只是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失神,心不在焉的,自然也没有人说话,好像整个宫殿里都没有人一样。

    允央低对叹口气,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沉默下去了,于是她紧走几步来到庭院中间,语气轻快地说:“晌午过了天气不错,本宫看大家都闲着没事,咱们也好久没有在一起玩个有趣的,不如你们都过来,咱们一起来玩射覆如何?”

    宫人一见娘娘说了话,纷纷回头答应着,只是语气还是慢吞吞的。

    允央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没有重赏可是请不动你们这些贵妃宫里的人。这样吧,这次猜中最多的赏金十两,如何?”

    一听是有奖游戏,众人的积极性马上高涨了起来,纷纷围了过来。

    扁担还有些担心地问:“娘娘,谁都知您见多识广,您和咱们一起比,自然是您赢的机会大,咱们这些作奴婢的怎能有机会得那赏金?”

    允央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容地答道:“就你这个小猴子心眼多,本宫只是和你们一起玩,图个开心。无论本宫赢了多少回都不作数,只从你们中间猜中的人里选最佳的。”

    扁担一听放了心,一吐舌头,躲到了后面,不吱声了。

    这时铺霞走过来道:“虽然奴婢们知道所谓射覆,就是在瓯、盂等器具下覆盖某一物件,让人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不过也听说,这要有易学功底的人才能玩。因为需要卦师根据器物的形状起卦,也可根据当时的时间起卦,还可根据字或几句话的含义起卦,然后进行预测。若是这样,奴婢们真是不会呀!”

    “刚才都说了,咱们今天玩为的就是开心,怎会用易学那些又玄又拗口的东西来。只要在庭院里摆张条案,每个人都用托盘装一件东西,不过这个东西要用瓯、盂扣起来,然后放在条案上让大家猜。”

    “桔榴和紫葵负责计分。还用以前的办法,拿出来一套彩瓷茶杯,每只茶杯上写上一个参加射覆比赛的人名。然后谁答对了就往写有谁名字的茶杯里放一颗珍珠。若是有物件一个人没猜对,那就给出题人加一颗珍珠。你们看可好啊?”

    众人听了纷纷说:“就这么办!”

    接着允央下令道:“大家各自回房准备,半个时辰后,咱们在庭院里正式开始射覆。”

    “好!”众人应了,接着一哄而散,回房间绞尽脑汁地出题去了。

    一个时辰后,允央笑意盈盈地坐在黄花梨雕花卉纹藤心圈椅上,手持牙板,往面前的红木条案上重重一敲:“开始吧!”

    第一个出题的是铺霞,她端着剔红漆盘胸有成竹地走到条案跟前,将托盘放在了正中。

    掀开盖在上面的一块红绒布,里面出现了一个一尺来高的楠木妆镜匣。这个妆镜匣所有的抽屉都是合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分毫都看不出来。

    众人一见这个东西,都面露难色。石头为难地说:“妆镜匣里自然是就放些闺阁女孩用的东西,本以为好猜呢,仔细一想却是难得很。胭脂水粉能放在里面吧,金银首饰能放在里面吧,就是面脂面膏放进去也无可厚非,一时想确定到底是哪一种,还真不容易呢!”

    大家于是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执壶有些着急了,回头问铺霞:“姐姐放在里面的东西可一定要与妆镜匣相衬,切不可放些茶杯盖碗之类的,那我等挠破头也猜不出来。”

    铺霞拿袖子掩唇“噗嗤”一笑道:“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个绝对是应该放在妆镜匣中的东西。”

    执壶听了脸一红,高声答道:“一定是一支头簪!”

    铺霞摇了摇头。

    “一定是面脂!”

    “螺子黛!”

    “双喜步摇!”

    “五宝缨络!”

    “金镯子!”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答案,却没有一个被铺霞光认可的。她不断摇着头:“你们都没说对呀,继续猜!”

    众宫人全都说了一通,一个都没猜中,于是皆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铺霞环顾左右,得意地仰起头:“这么说,没人猜出来啦!那就是出题人赢喽!”

    允央忽然收起一直注视着妆镜匣的目光,抬头对铺霞说:“本宫还没猜呢,怎么能算你赢呢?”

    铺霞忙回说:“还请娘娘指教!”话虽这么说,但是她的脸上还是自信满满,只道允央十有**也猜不中。

    允央深深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本宫看来,里面放在应是点翠结丝穗的避暑香珠。”

    铺霞听罢,神色霎时变了变:“娘娘怎能知道得样详细,可是有透视眼吗?”
正文 第494章 溢芳蒸糖藕
    &bp;&bp;&bp;&bp;“本宫怎会有透视眼?”允央见众人都有诧异地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刚才铺霞一走过来时,本宫因为离条案比较近,在她俯身放托盘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道。”

    “要知道现在正是初春时节,谁也不会用这个熏香,本宫故而留了个疑问。后来大家猜了各种妆镜匣中应该有的东西,铺霞却对于每一个都立即想都不想就否认了,于是本宫就觉得放在其中的东西一定是一个平是不太常见的物件。”

    “再者,刚才执壶因没猜出来而着急地问铺霞时,铺霞抬起袖子掩唇而笑,在那个瞬间本宫发现她从袖子前端透出的指甲边缘好像沾有淡淡的黄色粉末。”说到这里,允央回头看着众人道:“这不就猜出来了吗?”

    众人正听得入神,忽见娘娘问他们,皆茫然地摇摇头说:“还是没听明白。”

    允央于是更加认真地说:“你们想啊。薄荷的味道、妆镜匣中不常见却又合情合理的东西、还有铺霞指甲边上的黄色粉末,这些加起来会是什么?”

    “薄荷的味道——说明这个东西是夏天避热用的,妆镜匣中不常见却又合情合理的——多半也逃不过首饰佩环之类的东西,还有铺霞指甲边上的黄色粉末——说明取出这件东西时,它上面沾有黄色的粉末。”

    “噢,原来是这样!”石头在旁边恍然大悟地说:“娘娘,您说小奴是个什么脑子,此事还是小奴一手办的呢?竟然没想起来。内府局过年时给每位娘娘都分发了锭子药,分冬夏两季用的。冬季用的已经取出放在殿里,供娘娘使用。夏季用的锭子药因为暂时用不到,就要妥善保存起来,所以就用了同样材料的药粉将这些锭子药封起来。这么做的目的一是防潮,二是不会因为空置久了而使里面的香味散光了,真到夏天要用时,反而一点效果都没有了。铺霞要把这个锭子药放在妆镜匣中,就要从药粉中把它取出来,手指上自然就会沾到一些淡黄色的药粉。”

    众人听罢皆由衷地发出一阵赞叹声,执壶更是说:“原本以为猜个东西也没什么难,现在看来不但难猜,还是无从下手,看来今天小奴是一个也猜不对了!”

    就在这时,桔榴还在认真地皱着眉思索:“不对呀!娘娘说因为三个条件猜出是锭子药,可是这三个条件哪个也看不出来是点翠结丝穗的避暑香珠呀!”

    允央赞许地瞅了一眼桔榴道:“饮绿走后,你就成了淇奥宫里第一细心的人了。本宫能说出这个全名,是因为点翠结丝穗是内府局今天锭子药的样式,无论是佩型,还是珠型,都是这样装饰的。另外,这个锭子药是夏季用的,以平日里的习惯来看,冬天的锭子药多取衣佩型制,挂在腰间,或放在香囊里。夏季暑热,穿的衣服本就不多,衣佩之类的东西戴的就更少了。这里皮肤多需清凉,故而锭子药多制成香珠型制,方便戴在腕子上。”

    众人听完皆默不作声,只有铺霞有些遗憾地说:“娘娘,您这一说出答案,奴婢应得的一颗珠子就没有了。”

    允央带点歉意地说:“本宫刚才就说了,只是和大家一起玩,却不参与输赢的,所以这一局还算是铺霞赢了!”

    铺霞一听欢呼雀跃起来,紫葵立在条案一旁,尽职尽责地把一颗珠子放进了写着铺霞名字的彩瓷茶杯中。

    一见大家都没说话,溢芳斋的四位嬷嬷站了出来,为首的一位朗声说:“俺们几个本就是来凑个热闹的。刚才一局看下来,觉得这个射覆还真挺有意思呢。不过能俺们几个都是直肠子,估计出个题目让你们来猜,你们片刻全都能猜得出来。不过这样也好,大家图个乐呵!以后你们这些小娃子见了俺们,可不能只叫嬷嬷了,得叫‘蚌仙嬷嬷’!”

    “为什么呢?”执壶一且不解地问。

    “为啥?就因为俺们几个是专门给你们送珠子来的!”说罢,这个为首的嬷嬷一挥手道:“走!”

    这四个嬷嬷就相伴着回到了溢芳斋,很快,她四个竟然一起抬着了口亮闪闪的大锅走了出来。

    放在条案上时,坐在旁边的允央感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虽然不烫,但是可以推测锅里的东西应该是刚出锅不久的。

    宫人们一见这个架式,马上就来了自信。执壶先抢着说:“这么大的动静,里面还能是啥?多半是一锅雪白的大馒头!”

    一个嬷嬷听了急得一拍大腿:“没猜地!快了!”

    石头马上接了一句:“那就是豆包!”

    另一个嬷嬷回答道:“快猜,又近了一步,是带馅的!”

    这下淇奥宫的宫人门可是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烧麦、包子、花卷、肉笼、蒸糕、蒸饺,甚至连馅饼都出来了,却一个都没猜中。

    溢芳斋的嬷嬷们和大家一样急,她们不停的提示:“蒸的,带馅的,甜的,快想想啊!”

    终于,桔榴在旁插了一句:“难道说是蒸糖藕?”

    四位嬷嬷一听如释重负地说:“还是你这个小丫头机灵,可不就是蒸糖藕吗?”说完为首的那位嬷嬷说:“来,咱们给大家验验货!”

    扁担伸长脖子看着大锅说:“小奴家乡那里盛产莲藕,真爱吃的就是这个蒸糖藕了!”

    允央回头看着扁担快流出口水的样子说:“好了,大家猜了半天也累了,待嬷嬷们给大家验完货,咱们便把这蒸糖藕分而食之,如何?”

    众人连连拍手称好。

    嬷嬷们看着众人说:“大家看好了啊,开锅了!”说完,四个人一起把大锅的盖子掀了起来,因为从火上下来有段时间了,里面的热气没多少,淡淡一阵就消散了。

    可是就在这消散的片刻,就听四个嬷嬷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另外几个也是惨叫声一片。允央和众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都赶忙往前靠了靠,这才看清,锅里的笼屉上哪有什么蒸糖藕,上面分分明明,真真切切地爬着一个人,还不知是死是活!
正文 第495章 郢雪钻大锅
    &bp;&bp;&bp;&bp;看到这个情景,宫人们早已乱作一团,允央定了定精神,对石头与执壶说:“快,快上去,把这个人给抱下来!”

    石头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执壶却犹豫了一下:“那人不知是死是活,是被蒸了还是煮了,这,这,怎么过去呀……”

    石头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就见大锅笼屉上人忽然咕噜一下坐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没被蒸,也没被煮,好着呢!”

    众人本就神经紧张,见这个人披头散发地坐了起来,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还是允央沉得住气,虽然脸色苍白,有些发抖,但还是极力镇定地问:“你是何人?”

    那人嘻嘻一笑:“你猜!”

    允央听着这个脆生生的声音似曾相识,本以为是霓川,可是看她身影又要小了许多,于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可是郢(读影)雪公主!”

    那人咯咯笑了起来,接着把刚才因为爬在笼屉上而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撩开,透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敛母妃,可不是儿臣吗?您没想到吧?”

    允央见她语言清晰,行动自如,这时紧绷的神经才松驰了一点。她拿着手里的藕荷色的软绸帕子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道:“真是没想到!郢雪公主,你也太淘气了,哪里不好玩竟然跑到溢芳斋的蒸锅里,幸好这个锅早就取了下来,若是……你不是要吓死所有人吗?”

    郢雪却不以为然,她从笼屉里站了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道:“儿臣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说着她就往锅边走,走到锅沿上一看,掂量着有点高,就抬头对着石头与执壶说:“你们两个过来。”

    石头与执壶赶紧过去伸出手说:“小奴扶公主下来!”

    “不用,我自己会走!”郢雪说着,一指石头:“你站到我跟前来!”接着又一指执壶:“你到他旁边,弯下腰!”

    两人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乖乖地照办。郢雪见他们两个摆好了姿势,就大摇大摆地从锅里跃了出来,一脚踩到石头的肩膀上,接着身形灵巧地一转,又一脚踏到了执壶的腰上,接着轻盈地落了地。

    郢雪虽然不重,但是因为她根本没把石头与执壶当人,而是只当作能用的器物,所以下脚时自然也没有什么顾及,这两脚直踩得两人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允央在旁看着,眼神冷了冷,语气却还是一如往常地说:“公主平时并不常来淇奥宫,今天怎么会意外地出现在溢芳斋的蒸锅里,可是那些嬷嬷不小心,怠慢了公主吗?”

    溢芳斋的四个嬷嬷此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贵妃娘娘明鉴!老奴们中午就做好了蒸糖藕,起了锅放在一旁,也没敢开锅,想用热气闷着软糯些。本想着一会晚膳时呈给娘娘,可巧娘娘要玩射覆的游戏,老奴几个一商量,一时半会也找不别的东西让大家猜,干脆就把这大锅了抬出来。可是没成想,里面的蒸糖藕不见了,郢雪公主忽然出现在这里……这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奴们也搞不清楚了……”

    允央见她们几个急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便安抚道:“你们别慌,此事若与你们无关,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郢雪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关心刚才嬷嬷们说的射覆游戏:“你们在玩什么,也加上我吧,咱们一起猜!”

    她的话音一落,四周一片沉寂,众人别说搭话了,就是大气也不感出一下。

    允央扫了一眼周围的宫人道:“今天郢雪公主误入了溢芳斋的炊具里,虽然不是你们亲手所为,但出了这么危险的事,终是与你们平日里过于懈怠有关。所以,什么都不要说了,你们全都因去各司其职,认真反省。切记不要游手好闲,马虎大意!”

    众宫人低头称是,之后便各自散去了。

    “敛母妃,您干嘛让她们走呀,应该让她们陪我臣玩才是!”郢雪有些不甘心地跺了跺脚说。

    允央微微一笑:“他们粗手笨脚的,只怕会伤了你,若是那样本宫如何向皇上与敏妃交待?”

    说到这里,允央想了一下,试探地问:“不如这样,本宫让人通知敏妃,请她派人来接你,你看如何?”

    郢雪一听,头摇得像个拨浪骨:“千万不要!儿臣就是为了躲她才来淇奥宫的,您若是告诉了她,那儿臣不就前功尽弃,大锅不就白钻了吗?”

    允央柳眉一挑:“你钻进大蒸锅里是为了躲敏妃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害怕。不过说到底你也不过才十岁,犯了再大的错误只要好好向你母妃解释,她定不会为难于你。”

    郢雪想了想道:“话虽这么说,可是母妃的脾气一向反复无常,谁知道她会怎么处置儿臣……”说到这里,她的眼光黯淡了下来:“再说,自从旋波姐姐去世后,母妃变得沉默了许多,很多时候儿臣和她说话,她都没回答。儿臣天天在矜新宫里走来走去,她也当是看不见一样。儿臣都不记得她上回和儿臣说知是什么时候了……”

    允央听罢,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抚了抚她的发髻说:“你看你,东藏西藏的,头发都这么乱了,来进殿里去,敛母妃给你梳梳头。”

    进了内殿,允央让郢雪坐在梳妆台前,自己解开她的发髻,拿起金背梳给她动作轻柔又和缓地梳了起来。刚开始,郢雪还算听话,乖乖坐着一动不动,过不了一阵子,她的头就老往一边偏,允央纠正了几回,终于有些生气了。

    允央放下了手里的金背梳,低声责问她道:“你的头为什么老转来转去,这样能梳好头吗?你到底在看什么?”

    郢雪却也不恼,伸手一指东面墙上挂着的一对紫檀边嵌玉和青金石的挂屏道:“儿臣正在看上面的故事,却不怎么看得懂。”
正文 第496章 凉风夺炎热
    &bp;&bp;&bp;&bp;允央抬头一看,原来东墙上挂屏里面的故事是燕姞(读吉)梦兰与班姬辞辇。

    “原来郢雪在看这个,这都是列女传上的故事。你若想听,敛母妃可以讲给你听,只是你的头不能乱转了,否则刚梳好的发髻又要散乱了。”允央重新拿起金背梳说。

    “儿臣最爱听故事了,只要敛母妃给儿臣讲了,让儿臣作什么都可以。”郢雪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金佛手簪认真把玩起来。

    允央见她果然收起了刚才嘻笑的面容,一本正经地看着允央。

    “这样对了。若是你天天这样听话,敏妃如何舍得对你视而不见?”允央拿起一支金累丝点翠蝴蝶簪插在郢雪的发髻上。

    “燕姞梦兰的故事出自《左传》,里面记载着郑文公有贱妾名字叫燕姞。有一天燕姞梦到天上的神仙与兰花。神仙说:“我的名字叫伯鯈(读条),是你的祖先。今天我把兰花作为你的儿子,因为“兰有国香”,你只要佩带上它,别人就会像爱它一样地爱你。”

    “睡醒之后的燕姞虽然觉得这个梦境十分古怪,但还是照梦中神仙的话去作了,兰花配带在衣衫上。后来文公见到她,忽然觉得十分心动,就与燕姞日夜相伴……不久之后,燕姞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穆公,取名为兰。这个故事说的是,女子受宠怀孕得子,子孙福厚的意思。”

    “班婕妤是楚令尹子文的后人,左曹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班婕妤出身功勋之家,其父班况在汉武帝时抗击匈奴,驰骋疆场,立下汗马功劳。而她自幼聪明伶俐,秀色聪慧,工于诗赋,文才出众,读书甚多。”

    “汉成帝为班婕妤的美貌及文才所吸引,将其招入宫中,十分宠爱。为了能够时刻与班婕形影不离,汉成帝还特别命人制作了一辆较大的辇车,以便同车出游。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举动却遭到班婕妤的抵触。她拒绝了汉成帝的好意,并且义正词严地说——看古代留下的图画,圣贤之君,都有名臣在侧。而夏、商、周三代的末代国君夏桀、商纣、周幽王,这样的人身边才有嬖(读避)幸的妃子。但这种行为的结果,使这三位国君都落到了国亡毁身的境地,我如果和皇帝同车出进,那就跟他们很相似了,能不令人凛然而惊吗?汉成帝认为她言之成理,同辇出游的意念只好暂时作罢。”

    “当时王太后听到班婕妤以理制情,不与皇帝同车出游的行为,非常欣赏。对左右亲近的人说——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王太后把班婕妤与春秋时代楚庄公的夫人樊姬相提并论,这是给她很大的嘉勉与鼓励。这个故事流传下来,就被人称作是班姬辞辇。人们常以这个典故来鼓励与约束后宫女子,希望她可以和班婕妤一样贤德。”

    “班婕妤,班婕妤……”郢雪听了允央的讲解后,似懂非懂地说:“母妃曾给儿臣讲过团扇歌的故事,好像与这个班婕妤也有关。”

    “你说的很对。”允央点点头,认真地为她解释:“后世流传很广的《团扇歌》也是由班婕妤所作。班婕妤受宠的日子,在赵飞燕姐妹入宫后就终结了。失去了汉成帝的照顾,又受到赵飞燕姐妹诬陷迫害,班婕妤只觉得心灰意冷。为求自保,她向汉成帝请求移入深宫。”

    “悄然隐退于深宫之后,每天宫门打开,班婕妤便开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扫地,生活刻板而单调。她感到自己仿佛秋天被弃的扇子,孤独寂寞。便作诗赋以自伤悼,借以度过光阴,常常触景伤情。她在《团扇歌》中自比秋扇,感叹道——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几句诗说的是用洁白的细绢剪裁的团扇,天热时与主人形影相随。凉秋时节,则被弃置箱中。后世便以‘秋凉团扇’作为女子失宠的典故,又称班女扇。”

    郢雪听罢摇了摇头说:“这对佳屏多半是父皇送给敛母妃的吧?”

    允央一怔,唇角一挑道:“你小小年纪眼力挺厉害,一下子就猜对了。”

    郢雪不以为然地说:“您也太小看儿臣了,这样的挂屏除了父皇谁还会送给您?”

    允央有些不悦地说:“列女传里的典故也是闺阁女儿的妆饰里常见题材。为何一定是皇上所赐,敛母妃就不能自己一高兴,让内府局专门为淇奥宫做两个挂起来?”

    郢雪极其认真地看着菱花镜中允央的脸说:“若是敛母妃做挂屏一定不会做成这样的。因为燕姞梦兰与班姬辞辇都是父皇喜欢的。一个是多给皇家开枝散叶,一个是乖乖听话,别老跟着我,这才是父皇心目中完美的嫔妃。而且有了新欢之后,那个盛极一时的班婕妤最后的结局不就是深宫里的扫街妇人吗……”

    允央看着镜中郢雪喋喋不休的小嘴巴,忽然失神起来。她怔怔地立在那里,金背梳掉在地上都没有注意。

    她心想:“这个孩子太聪明了。一语就说中了事情的核心,看她的样子,刚才说的话,并不是有人提前教过她,完全就是她即兴发挥。这样才最可怕……”

    正在允央愣在那里的时候,郢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多么莽撞。她马上陪上甜甜的笑容道:“儿臣刚才就是信口胡说,敛母妃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了。”

    允央抚了抚她的头说:“你个机灵鬼,也不知敏妃如何调教你的,把你教成这样古灵精怪,冰雪聪明?”

    郢雪听到允央的夸奖,脸上却没有一点兴高采烈的意思,她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允央道:“求求您了,求您千万不要把儿臣在淇奥宫的事情说出去。尤其不要让儿臣的母妃知道,否则儿臣今夜又要挨母妃的手板子了。”

    允央看着她,微微一笑:“快说,你到底犯了什么错,竟然吓成这个样子?”
正文 第497章 金面兽落鞍
    &bp;&bp;&bp;&bp;“敛母妃,你就别问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郢雪还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此时头发已经梳好了,郢雪站起身来,在镜子前里,转了一圈,看着肩膀上的细发随风飞舞,抿嘴笑了起来。

    允央在旁冷眼看着她流连在镜子前,照来照去不肯离去,忍不住说了一句:“郢雪也到了爱美的年纪了,不过,你若要更美,只怕这性子要收一收了。”

    郢雪回过头,一嘟嘴说:“儿臣才不要!儿臣一天当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有多开心,才不愿意像你们一样,唯唯诺诺,什么都得听别人的!”

    允央被她顶得说不上话来,只得摇摇头坐在炕桌前吃了一口茶,然后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是人生在世哪有时刻随心所欲的道理?且不说我们女子从小就要熟习礼仪规矩,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才不至于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就算是威仪八方的皇上,不能合心衬意的事,每天都不知要遇到多少……”

    郢雪抢着说:“所以你们这些大人都是没事找事的人,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捆起来拿马鞭打一通,那是多么合心称意!再不然,把她的马鞍子给剪了。”

    允央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道:“敏妃一天到晚都把心思花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郢雪就像一匹从未被驯养的野马,桀骜不驯,抱复心极重。”

    正在这个当口,石头从外殿走了进来,他一看郢雪呆在那里,不敢作声赶紧绕过她来到允央身边,悄声说:“娘娘,矜新宫的包莱到宫门口,问郢雪公主可曾来过这里?”

    允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郢雪的背影,然后低声嘱咐道:“你去和包莱说,公主在这里用膳,晚些回去。”

    石头忙点点头,退了下去。

    “敛母妃,您别以为说话儿臣没听到啊!您可不能只救儿臣这一时,您就好人做到底,多留儿臣几日吧!”郢雪回过头,可怜兮兮地说。

    允央并不被她的语言所动,还是慢悠悠地说:“还是那句话,到底闯了什么祸?吓成这个样子,你不是说,人生要随心所欲吗?既然这样,也要学会敢作敢当,既然已经做了,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说出来,大家想办法解决才是正路。”

    “儿臣偏不要!”郢雪撒娇耍赖的功夫也是一流:“儿臣年纪小,无论做了什么是无心之举,没有人会怪儿臣的。”

    允央被她气得有些头痛,她语气开始有些严厉地说:“淇奥宫离御马厩不远,刚才本宫给你梳头时又从你头发里取出了几根干草节,想来你来这里之前,正是去了御马厩。”

    郢雪一听这话,本来还是嬉皮笑脸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是,不是,敛母妃你是瞎猜的!”

    允央也不理她,继续往下说:“你刚才还说不喜欢谁就把谁的马鞍子割断,过几天就是春猎了,难不成你将皇上的御鞍系带给割断了?”

    郢雪一听,大惊失色,抢着说:“没有,没有事!我最喜欢父皇,怎会对他下手?”

    允央唇边浮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这么说来,确有此事,只不过你是对别人下的手!看你这么害怕敏妃,难不成你将她的马鞍给弄坏了?”

    “敛母妃,你太狡猾了,总是在套儿臣的话,罢了,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儿臣也自认倒霉。儿臣虽然玩劣但也知道是非曲直,远近亲疏,母妃虽然对儿臣一会好,一会坏,一会近,一会远,但毕竟是她从小将儿臣养大,生病时来看儿臣,过年时给儿臣香包,一样都没少,儿臣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她。”郢雪认真地说。

    允央眼光闪了一闪:“既然如此,你到底把谁的马鞍给破坏了?”

    “当然是皇后了!”郢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母后,而是直接叫出皇后二字。

    允央眉头一皱道:“你为何要这么做,她是你的母后?”

    “敛母妃你别装老好人了!全汉阳宫里谁不知道,她只是醇王的母后,是其他所以皇子公主的后母!”郢雪说这句话,脸上透着森森的恨意。

    允央并没有计较她的出言不逊,只是说:“皇子女若存有心思戕害长辈乃是与忤逆同等的重罪,郢雪你这么做糊涂啊!你根本就伤害不了皇后的分毫,却要因为此事而伤及御马厩里许多无辜的人,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于心何忍?”

    郢雪此时有些激动地说:“敛母妃你这话什么意思?为什么伤不了她分毫?为什么金面兽不是皇上的座骑吗?难道她要换马?”

    允央冷笑一声:“你只知道将她的马鞍破坏却不知皇后娘娘性情最是反复无常,疑心极重,她的座骑除了金面兽外,还有桃花雨和踏雪风。不到最后一天,谁也不知她会取哪一匹来做为她的座驾。”

    “可是,儿臣明明看到皇后专用的金嵌珠石雕凤纹黄缎底马鞍是绑在金面兽身上的呀!”

    “现在离春猎还有几天,你这么早就看到金嵌珠石雕凤纹黄缎底马鞍绑在金面兽身上,那春猎当天皇后肯定用的不是这匹马!皇后办事总是变来变去,你若不信,明天再去看皇后专用的马鞍一定被绑在其它马匹身上!”允央知道只是虚惊一场,微微松了一口气。

    “什么?”郢雪有些难以置信:“儿臣费了半天心思,为了混进御马厩不引人注意,都钻进干草垛里躲了半个时辰,差点没被憋死……怎么说,竟然是白忙活一场?”

    允央起身走了过去,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道:“所以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你今日之事,差点铸成大错,所幸只是有惊无险,没有伤害到皇后,也不会牵连到无辜的宫人。这样的结局算是最好了。只是你一定要吸取教训,切记不得再说这样的傻事了!”

    对于允央的苦口婆心,郢雪似乎并不领情,她转头质问道:“你怎知我失败了,一切不过都是你的幻想!”
正文 第498章 皇后的坐骑
    &bp;&bp;&bp;&bp;听到这样的话,允央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一笑岔开话说:“刚才答应了你的母妃留你在这里用膳,自然不能失言。记得你上次来最爱吃溢芳斋做的蜂蜜核桃奶糕,本宫已让侍女去给你端了,还配上了你爱喝的樱桃果子茶。”

    一听说有点心,郢雪的眼中的阴郁一扫而光,急切地说:“多谢敛母妃,儿臣想这个点心都想了好一阵子了。矜新宫的嬷嬷不知怎的,就是做不出来这个味道,儿臣想让母妃派人过来讨一点,可是她却总是当没听见。”

    允央想起上回敏妃过来,自己不有给她好脸色,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肯派宫人过来,

    于是有些内疚地说:“你若想吃,何必找宫人那么麻烦,你想什么时候吃,直接过来就行了。”

    此时铺霞已将点心与果子茶端了上来,郢雪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罗汉床上,盯着还冒着浅浅热气的蜂蜜核桃奶糕发呆。

    允央忙说:“快趁热吃。”

    让人意外的是,郢雪虽然目光中充满了渴望,却是坐的规规矩矩,一动不动。允央有些奇怪地问:“已经叫你吃了,干嘛还客气?你是个孩子,在淇奥宫没那么多规矩,怎么开心怎么来,不要拘谨了。”

    虽然允央发了话,可是郢雪还是没有动手,她转头认真地说:“敛母妃必须先拿第一块,儿臣才能吃。”

    允央欣然一笑,走上前拿了一块放在自己的茶碟里:“行了吧,你快吃吧!”

    郢雪这才动手拿了两块放进嘴里,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说舔了一下嘴唇。还想再吃,却不敢再动手拿,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里说:“回敛母妃,母妃曾经教导孩儿,女孩子任何时候都是不能吃第三块点心的,无论她有多么喜欢,多么饿。因为第三块点心是用来考验你的,你如果吃了下去,就会失去作为贵族名媛的机会,还会让腰变粗,成为像木桶一样的人。”

    允央听着她的言论,赞许地说:“你刚才能记住敏妃的好,可见敏妃在你身上是真下了功夫的。所以你以后可要牢记这些,再不要让你母妃为你着急了。”

    看郢雪吃得这么急,允央怕她口干,就忙递过去一盏樱桃果子茶:“先喝点茶,别噎着了。”

    郢雪也没客气,接过茶喝了两口道:“敛母妃这里的果茶就是好喝!矜新宫的宫人们都被母妃管住了,不让她们往儿臣茶里倒蜂蜜,说是怕我将来长大了牙齿会不够洁白。”

    允央动容地点点头:“以往本宫认识的敏妃,与你口中的敏妃真是有些不一样呢!不怪你刚才如此维护于她,你虽不是她亲生的,她却在你身上用了真情。如今,旋波公主已经仙去,她身边只有你了,以后也全要靠你了。”

    郢雪一边喝着茶,一边不以为然地说:“知道,知道。”接着她忽然眼珠一转,看着允央说:“敛母妃,您刚才说皇后多疑,坐骑从没有固定的,这就像是一道千古之谜一样——谁猜出皇后出行的坐骑是哪匹?”

    允央深深地看了郢雪一眼:“你个小家伙,还想套本宫的话,是吗?不用这么费事,本宫马上就可以告诉你!”

    郢雪一听来了精神,盘腿直直地坐在罗汉床,瞪大了眼睛问:“这么快就想出了答案,吹牛吧!”

    允央看着她的眼睛“噗嗤”一笑:“你这个机灵鬼在本宫面前还使个激将法,不要着急,本宫这就告诉你。”

    言罢,允央一脸正色地说:“你不就是想让皇后从马上掉下来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盯着马呢?虽然皇后有三匹坐骑,可是皇后专用的金嵌珠石雕凤纹黄缎底马鞍却只有一支,意思就是说无论换哪匹马,马鞍都是唯一必须用的。”

    “所以,你的功夫应该下在马鞍上。因为春猎还有几天时间,皇后肯定会还会更换不下三次坐骑,你只要把金嵌珠石雕凤纹黄缎底马鞍上藏在下面的串珍珠线绞开一道口子。因为珍珠滚滑的特性,就算有一些移位也不会立即被人发现,在经过三次换鞍之后,珍珠细线的支撑已到了极限,很快就会出现珍珠纷纷落下的情况,那时,皇后坐马鞍之上追捕着春猎的小动物,场面一定很宏大,骑马的动作也很剧烈,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关注到马鞍上的珍珠正遭受到巨大的冲击。”

    “最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皇后的马鞍终于承受不了这个重量,一下子松开了,皇后自然也就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了。”

    允央的话,让郢雪听得目不转睛。最后,她忽然冒出一句:“敛母妃,刚才儿臣一直说的是在皇后的马鞍做些手脚,却没说一定要让她掉落下来。而敛母妃却很干脆地说出了如何让皇后从马上掉下来的办法,可见您心里一定是极希望发生这一幕的。”

    允央被她一句说点子上,登时急红了脸道:“本宫只是回答你说的那道难题,却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可不要乱说话。”

    郢雪颇有城府地一笑:“放心,敛母妃,皇后是矜新宫的敌人,也是你淇奥宫的敌人。您去年早产之事,汉阳宫中人尽皆知。这件事情谁是始作蛹者,大家心里都清楚。儿臣不想信,那个夺走儿臣幼弟的人,在您心里真的已经放过他了吗?”

    允央大惊失色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这个郢雪,让人越来越看不透的,她只有十岁的年纪,平时举止行动还常带着散不开的孩子气,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就冒出一句很成熟,非常有机的话语,让人不禁要想,那一个才是真正的郢雪?刚才那个爱吃甜食,爱恶作剧的小女孩,是不是真的郢雪?而是为了掩护真的郢雪而装成的样子,如果这样,那眼前的这个汉阳宫中年纪最小的公主,就太可怕了。
正文 第499章 盛世宫廷菜
    &bp;&bp;&bp;&bp;郢雪的话让允央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拘谨,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外面的宫人说:“传膳吧。”

    不一会的功夫,铺霞,桔榴在外殿的暖阁里支起了一张紫檀雕西蕃莲纹铜包角食桌,又拿着黑漆嵌锣钿八仙图提盒走了进来,将新作好的菜式摆在了食桌之上。

    这里允央领着郢雪过来落座。郢雪一看桌上的菜式都是用粉彩绿地描金福寿叶式瓷碗碟盛着,旁边放的是金錾花蝠寿纹筷子与汤匙,不由得说:“敛母妃如此厚待,儿臣如何能受得起?这样的规格的膳食,怕是父皇来了才用得着,儿臣岂不有僭越之嫌?”

    允央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不要多想。皇上已经有一阵子不来这里了,以后过来的机会恐怕很少。这些瓷器不用,放在柜子里落灰,岂不是暴殄天物?”

    郢雪听了,还有些迟疑。允央又道:“你是汉阳宫里的小公主,皇上一向对你宠爱有嘉,今天你用了这样规格的餐具,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郢雪虽然有些不安,但是看到桌子上有许多自己喜爱的菜式,注意力被自然地吸引了过去。桌子上有光明虾炙,通花软牛肠、同心生结脯、羊皮花丝、乳酿鱼、过门香,红罗肉、缠花云梦肉、蕃体间缕宝相肝、葱醋鸡、小天酥、分装蒸腊熊、冷蟾儿羹、长生粥、汤浴绣丸、婆罗门轻高面、御皇王母饭、水晶龙凤饼、赐绯含香粽子……

    “敛母妃怎知儿臣喜爱前朝盛时的宫廷口味?这样的礼遇,儿臣有些受宠若惊。”郢雪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笑意盈盈地说。

    允央一边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红木雕花卉纹的绣墩上,一边说:“记得有一次去隆康宫过中秋,你看着皇后桌上的贵粉红一直愣神,敏妃虽然知道你爱吃,对也不敢对皇后提。那次之后,本宫便记着你大约是喜欢这一风味的。”

    郢雪有些感动地说:“敛母妃心细如发,和儿臣没见过几回却对儿臣喜好这般清楚,可是您是个有心人。母妃虽然在吃食上面对儿臣不怎么精心,但是其实她心里还是关心儿臣的。”

    允央抿着嘴笑笑:“你呀,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你来淇奥宫没两个时辰,却也提起了敏妃三次,可见此时你是想自己的母妃了。你放心,一会用过膳,本宫让石头送你回去,本宫本想亲自送你回去,无奈现在处在禁足之中,只能写封信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一定不会让你母妃责怪于你。”

    郢雪点点头道:“那就多谢敛母妃了,只是儿臣还是不敢回去,只想在淇奥宫里多呆几天……您不知道,母妃发起火来有多吓人!”

    允央了然的抚了抚她的头道:“不要怕,你母妃虽然有时候手段严厉一些,她却不会亏待于你,这一点你放心吧。好了,你是去是留,咱们用过膳之后再说。”

    用膳的时候,允央先为郢雪盛好了一碗汤浴绣丸放在她面前道:“这个是鱼肉作的,清淡爽口,你先尝尝。本宫看你耳垂有些发的,像是有血气不足的样子,用这个才最温补。”

    郢雪点点头拿汤匙盛了一勺放进嘴里。允央接着又手小碟子给她布了一块葱醋鸡、一块红罗肉,一块剔了刺的乳酿鱼放到她面前。

    郢雪忽然沉默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允央有些吃惊地问:“怎么了?是这些菜式不合口味,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怎么忽然不用膳了?”

    郢雪道:“儿臣在矜新宫中用膳,以前母妃偶尔也会过来陪儿臣一起用,她也像您一样这样为儿臣布菜。可是旋波姐姐过世之后,母妃就再没来过儿臣的寝殿,每天也不问嬷嬷给儿臣用过些什么膳食。那些嬷嬷也越来越不尽心,儿臣也向母妃说过,可是她好像没听到一样。”

    允央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以往虽然也知郢雪年纪小,非常淘气,经常闯祸,可是绝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独自去御马厩,又独自来到淇奥宫的情况。说实话,若是此事让赵元知道了,一定会重治敏妃的失职之最,或许会把郢雪交给辰妃来养育。

    刚才允央见郢雪独自一人头发散乱地出现在淇奥宫时,确实有心要回了赵元,告诉他敏妃在照料郢雪的事情上有懈怠之嫌。

    可是后来,看到郢雪有意无意就提到敏妃,不管作什么首先想到的就是敏妃,可知两人感情深厚。若是贸然回了赵元,将郢雪从矜新宫移走,那不但对刚刚丧女的敏妃来说是又一个沉得的打击,就是对于正在逐渐长大的郢雪也是一个残忍的决定,毕竟她与敏妃的感情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于是允央叹了口气道:“你也不要怪你母妃。毕竟旋波仙去还不到半年,这么短的时间里,敏妃如何能恢复过来。你总在她身边,也知她以前不是这样,所以你也要体谅一下,等你母妃从伤痛中走出来,自然就会更加疼爱于你。”

    郢雪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真的吗?母妃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儿臣好吗?”

    “当然啦!你是你母妃现在唯一的希望又是她一手带大,她怎会对你不好?”允央道。

    郢雪歪着头想了想道:“可不是吗!母妃以后还要指着儿臣下降给一位有权有势的驸马,这样就有更多的人来关心母妃,听她的话。”

    允央听着,不由得赞叹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还要找一个有权有势的公主作附马,这哪像是一位公主所说的话。”

    郢雪嘻嘻一笑:“母妃早就教过儿臣,以后下降时一定要挑一个会死心塌地帮母妃与舅舅家的人,因为帮母妃就是帮儿臣自己。在这宫廷之中,最牢固就是为利益而结成的同盟,儿臣就是那个能为母妃找到盟友的人。”

    允央听她这么说,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感慨地摇摇头。
正文 第500章 敏妃来结盟
    &bp;&bp;&bp;&bp;吃了一会,郢雪忽然抬头说:“敛母妃,您这里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能让儿臣带走一些吗?”

    允央回望她道:“当然可以了。你先说出名字来,溢芳斋就可以按你的要求,新做出一份吃食,装进食盒之中。”

    郢雪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菜式,认真比较了一番道:“乳酿鱼、过门香,红罗肉、缠花云梦肉、蕃体间缕宝相肝还有水晶龙凤饼、赐绯含香粽子都给儿臣另做一份好吗?”

    允央冲旁站着的铺霞说:“听到公主的话了吗?快去通知溢芳斋。”

    铺霞忙说是,转身出去传话了。

    允央见郢雪提了赐绯含香粽子便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了郢雪面前的空碟里。

    没想到郢雪摇摇头:“儿臣并不爱吃这个,是母妃爱吃。儿臣想若是母妃吃到这些东西,没准心情会好些,对儿臣也能像以前那样了。”

    允央在心里暗暗叹息道:“郢雪这个孩子真是难以琢磨,刚才提起皇后时是多么的阴冷又有些残酷,可是对于敏妃却是发自心眼里的关心,像是对待亲身母亲一样,虽然敏妃却未必将她看成是亲生女儿。”

    真在这时,铺霞走了进来:“回娘娘,敏妃娘娘此时到了宫门口,马上就要进来了,说是来接郢雪公主的。”

    郢雪一听,蹭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一脸惊恐地就往允央身后躲:“母妃来了,她亲自来了,可见她有多生气!儿臣不回去,回去也只能挨打!”

    允央回头安慰她道:“你别怕,有本宫在这里。虽然本宫已不得宠,毕竟还是个贵妃,若是本宫好言相劝,敏妃也不会为难你的。”

    这时,敏妃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允央身后的郢雪。敏妃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会再找你算帐!”

    一听敏妃这么说,郢雪往允央身后又藏了藏,允央看着行礼的敏妃道:“你何必亲自过来,郢雪公主一会用完膳本宫自会送回去。”

    敏妃陪着笑说:“妾身怎敢劳烦贵妃娘娘,是矜新宫教导无方,才使郢雪这般玩劣不堪,惊扰到了贵妃。”

    允央心里有些反感地一皱眉:“郢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淘气一点也是正常的,怎能用玩劣不堪来形容,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了,对公主名声有损。”

    敏妃一怔,马上低头道:“是,是妾身欠考虑子。”

    允央细看着她的神情,觉得她的眼光总在自己身上飘却一眼都没看郢雪,就猜到敏妃之所以急急地赶了过来,主要是为了有借口来见自己,根本不是为了接郢雪。

    于是,允央清咳嗽了一声道:“来人,将公主送东偏殿的碧纱橱里休息。再烹一壶绵州昌明茶,送到西暖阁,本宫与敏妃在那里说会话。”

    言罢,允央对敏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敏妃会意往西暖阁而去。

    此时,允央却没有着急走,而是回头对郢雪说:“你听宫人的话,先去休息。你母妃那里,本宫会去好好说,劝她回去不要为难于你。”

    郢雪一见到敏妃,刚才的飞扬跋扈一扫而光,吓得脸色发白,嘴角都委曲的一抽一抽:“敛母妃一定要救救儿臣!”

    允央一边答应着,一边给铺霞使了一个眼色,铺霞会意,从多宝格上取下来了一个番外进贡的会飞木雀给郢雪看。只要上好绷簧,这只木雀可以在半人高的地方盘旋十几圈。

    郢雪从来都没见过这个玩意儿,一时破涕为笑,缠着铺霞一起玩。允央此情景,才把心放下,转身往西暖阁而去。

    西暖阁里,敏妃等得有些焦急,她一直用食指在轻敲着红木炕桌。

    “让敏妃久等了。”允央一进门就对敏妃说。

    敏妃站起来道:“哪里,妾身也是刚来一会。”

    允央坐下后,让了让茶,还没说话,就听敏妃道:“贵妃最近真是好兴致。”

    “敏妃何出此言?”允央奇怪地看着她:“本宫的亲信被遣散出宫,自己被禁足在此,何来的好兴致?”

    “现在汉阳宫里乌烟瘴气,贵妃娘娘此时呆在这里不出去,才有闲情逸致做些前朝的盛世宫廷菜来品尝。”敏妃抿了一口茶道。

    “让敏妃你笑话了,其实今天并不是本宫有心情来品尝这些,是因为郢雪爱吃这个口味,本宫特吩咐下面做的。”允央神情泰然地说。

    “其实妾身想说的是您现在不出去真是太对了,皇后与荣妃现在已在汉阳宫里一手遮天了。昨天妾身去隆康宫请安时,可巧荣妃也在那里。妾身本与她素未谋面,更无恩怨,她却对皇后说矜新宫面积不大,宫人却太多,恳请皇后酌情遣散一些矜新宫的宫女太监,并且将郢雪公主的月例免了,从此她的吃穿用度全都从妾身的例钱里出了。”

    允央听罢,神情有些失落,她以为敏妃会先问郢雪为什么会出现在淇奥宫,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兴趣。于是允央道:“其实这次郢雪到淇奥宫是因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敏妃打断了:“贵妃娘娘,您真的就一点都不担心吗?虽然您现在因为禁足而暂时安全,可是总有解除禁足的时候,到时候皇后与荣妃联手,不知要给你什么样的小鞋穿呢!”

    允央淡淡一笑:“皇后娘娘的性格,你我应该都很清楚,多疑又反复无常。她能与荣妃连手,看起来固然很牢靠,其实是不堪一击,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反目的。”

    “这一回可是不一样。”敏妃脸上带着一种冷酷的苍白:“她们是为了共同的利益结盟,这虽说不是坚不可摧吧,但也是异常牢靠,想让她们翻脸,只怕这几年都见不到子了。”

    “真有这么好?”允央冷笑道:“本宫却以为,她们翻脸的日子不会远了。”

    “不管她们何进反目,当下来看,两人确实是走得很近。”敏妃道:“妾身斗胆说句话,与其任人分而治之,不如咱们联手对外!”
正文 第501章 郢雪返矜新
    &bp;&bp;&bp;&bp;“联手对外?”允央转过头反问道:“敏妃你这话倒叫人听不懂了,汉阳宫里的都是亲眷,怎么出来里外之分了?”

    敏妃没想到允央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得讪讪地说:“贵妃娘娘说笑呢,妾身正是觉得贵妃是亲眷才会和盘托出肺腑之言,没想到,贵妃却如此不给情面。”

    允央对敏妃一向没有好感,怎会愿意与她有什么牵扯,所以也没客气,明明白白地说:“不是本宫不给你情面,只是本宫现在处境,你也是看到了。圣宠不在,禁足宫帷,本就是泥菩萨过江,怎么还有精力做些对内对外的事?本宫冷眼瞧着,你的处境虽然不如以往,但皇上对你毕竟没有大的改观,你只要静心自处,深居简出,想来皇后与荣妃也抓不住你的什么把柄。”

    “最近你身边发生了很多事,你惶惶不安也可以理解。只是斯人已逝,一切都还要往前看。你与其在此时争个短长,还不如安心地养育郢雪公主为上,毕竟有皇上的血脉在你身边,谁都不敢把你怎么样。再者,郢雪现在是大齐国唯一的公主,将来下降之时,皇上定会为她选一位乘龙快婿。你现在已有了一位得力的女婿,将来再添一位,在这两人相扶之下,你的日子自然是苦尽甘来。”

    允央虽拨了敏妃的面子,但是下面的话却是眼光长远,为敏妃指出了一条明路。之所以允央不愿意与敏妃结盟,一来是对敏妃人品不放心,二来,审时度势之后,允央知道,皇后与荣妃除了在后宫大权在握以外,在朝堂之上风光也是一时无二,支持她们的是一位亲王,两位候爷,谁能比得过?就算是有睿王的辰妃,此时也已销声匿迹,韬光养晦了,这才是聪明人的对策。敏妃之所以几次来找允央,想来也是找辰妃无果,才会退而求其次了。

    允央觉得自己已将利害关系说得清楚明了,敏妃心里自会惦量。现在她最关心的是郢雪的事,所以允央想了一会道:“郢雪公主在本宫这里呆了一阵子,说是在外面玩累了路过的。只是本宫瞧着,郢雪公主四处闲逛身边却没跟着一个人,这怕是不妥吧!”

    敏妃马上辩解道:“她一向乖张顽劣,最会甩掉跟着她的宫人,并非这些宫人对公主懈怠不理。”

    允央道:“既是如此,那也不能任由公主想怎样就怎样,今天是本宫看到了公主独自一人到处游荡,若是来日皇后与荣妃瞧见了,到皇上那里告你个照料不周的罪名,你可如何应对?以荣妃现在的地位,皇上对她多半是有求必应,到时候她求皇上把郢雪放到古华宫照料,你这一手带大的女儿就要叫别人母妃了,你可愿意呀?”

    敏妃神情一窒,马上回道:“郢雪能健康活泼都是本宫多少个日夜不眠照料好的,现在最苦最累的时候过去了,她倒想到过来抢现成的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允央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能明白这点就是最好,你怀里抱着的这个就是来日安身立命的宝贝,不好好看着,等着别人争了去,看你到那里哭去!”

    敏妃眼睛转了转说:“多谢贵妃提醒,您这几句真是点醒了梦中人,妾身这就带郢雪回去,好好照料定不会让别人说出什么闲话来。”

    允央听了她这话,心里安定下来,知道今天郢雪回到矜新宫后也不会受到责罚,而且还会得到更多的关注与照顾,总算是不枉允央费了这半天口舌。

    郢雪听说敏妃要还自己走,神情还是有些紧张的,她回头看了看允央想得到一个安心的答复,允央走上前,抚着她的肩膀说:“放心,你母妃回去绝不会责罚于你,但你也是听话懂事一些,不可再这样任性妄为,让所有人都担心了。”

    敏妃在一旁也说:“郢雪随母妃回去,母妃给你备了五色瓜仁和蜜饯,你想吃多少都可以,今天不会责备你了。”

    郢雪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敏妃:“母妃此话当真?”

    敏妃淡淡一笑:“自然当真。”

    郢雪脸上瞬间雨过天晴,她上前拉住敏妃的手说:“母妃告诉你,儿臣还给你还给你带了许多淇奥宫里好吃的菜式,一会回去,儿臣告诉你它们的好处。”说着就拽着敏妃的胳膊往外走。

    敏妃神情复杂地看了郢雪一眼,然后回过头想与允央告别。允央忙说:“不必多礼,天色已晚,你与公主快点回矜新宫是正经。”

    敏妃点了一下头道:“是。”说完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们走后,允央看着外殿碧纱橱中还未完全收起的碗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冲铺霞说道:“快把食桌收拾好,今晚所有用过的膳食都要掩埋,不要留下底子。”

    铺霞一愣,随即应道:“是,娘娘。”她招呼桔榴与紫葵一块动手,三下两下便把食桌打扫得干干净净。

    允央盯着空荡荡的食桌忽然说:“把今夜用的所有餐具全都洗好擦拭干净,不要留下一点水迹,再放到溢芳斋最高的格子里。”

    铺霞此时已经意识到会有事发生,所以手里的动作也加快了起来,她将食桌收起放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又在碧纱橱中熏了沉水香,冲淡了刚才晚膳时饭菜的香味。这才匆匆离开,去溢芒斋里放瓷器。

    允央看着宫门口,心说:“最多明天早上,刘福全就要来下旨了。”

    原来,敏妃在离开时,眼光往碧纱橱里瞟了两眼,接着阴冷地挑了下唇。这个动作虽然微小,却被允央看了正着。她就知道,自己几次拒绝与敏妃结盟,敏妃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此时已抓住了允央的小辫子,到长信宫去告自己状去了。

    赵元最近对淇奥宫没有什么动作,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允央明白,到了她要离开的时候了。
正文 第502章 入职彩绘令
    &bp;&bp;&bp;&bp;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刘福全便沉着脸出现在淇奥宫门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淇奥宫敛妃宋氏怀执怨怼,数违教令,禁足期间,僭越用瓷,虽经敏妃规劝,却故意不知悔改,任性妄为,破坏宫规。现将宋氏贬入浣洗局,司彩绘令一职。责宋氏终日劳苦,以赎懈怠狂妄之罪!”刘福全站在庭院当中,面对跪了一地的淇奥宫人,一字一句地把赵元的圣旨读了出来。

    允央神情还算平静,领旨时轻声说:“谢圣上恩典,臣身定会努力当差,自赎其罪。”

    看着允央有些难以琢磨的神情,铺霞与桔榴在旁担心地说:“娘娘,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您搬出淇奥宫吗?”

    刘福全离她们本就不远,听到这话,一脸不悦地说:“淇奥宫这是什么规矩,娘娘还没有说话呢,怎么就轮到宫女们搬弄是非。圣意难道是你们这些人可以任意揣测的吗?”

    刘福全的声音不高,却似惊雷一样炸响在耳边,众宫人心里清楚,这就是冲着贵妃娘娘来的。皇上已经不宠爱敛贵妃了,于是就找了个理由把她贬出淇奥宫,好为下一位新贵腾出地方。

    此时,刘福全走到允央身边,微微欠了欠身道:“娘娘,皇上的圣旨上说,请您今天就去浣洗局报道,所以给您两个时辰准备,下午老奴派人送你过去。”

    允央点点头道:“有劳公公了。”

    刘福全回过头,一甩拂尘道:“娘娘身子弱,这次虽是带罪去的浣洗局,但身边还要跟一个丫头,不知你们当中,谁愿意陪娘娘去浣洗局呢?”

    刘福全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却是鸦雀无声,没有人应答。刘福全像是不甘心一样,再次问了一下,结果还是令人心寒。

    刘福全狠狠地盯着铺霞道:“长久以前,你多次受到敛贵妃的照顾,如今主子有难,你可愿意陪着娘娘同赴浣洗局呀?”

    铺霞听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但是始终不松口要跟允央一起去浣洗局的事。刘福全又如法炮制地问了其他的几个宫女,没想到这些人全都没有给他正面的回应。

    刘福全有些急了,毕竟他是********,亲自出马宣读圣旨,又正式指派了人手,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去,这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他刚想发作,允央马上在旁边安抚道:“刘公公不必气恼,本宫自小就喜爱清冷,一直以来都不可得,如今去了浣洗宫正是称心遂愿的一次,你又何必打破这种平静呢?”

    就在这时,宫人当中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奴愿随娘娘去!”

    说完,溢芳斋的一个嬷嬷霍地站了起来,勇敢地走到允央身边道:“请娘娘同意让老奴陪您去浣洗局,这样一来,娘娘衣食皆有人照顾,老奴还可以为娘娘做些可口的饭菜。”

    这个嬷嬷的话音刚落,就见其他三个嬷嬷全站了起来,一起说:“娘娘,咱们溢芒斋里的四个好姐妹从不想分开。今天您若同意了她,必也要同意我们,咱们把溢芳斋一趟搬过去。”

    允央看着这几个嬷嬷,心中感慨万端:“平日里,自己只道她们是一时冲动,却没想到她们是实心实意的。那时自己只管看着身边年轻的宫人,却没有好好照顾她们。今天我落魄了,倒是她们先冲出来维护自己,真是让人好生心酸。”

    于是允央道:“你们都不要争了,本宫刚才说过了,去浣洗局是本宫求之不得,你们都不要一副执意跟着本宫了。”

    正说着,就听宫门外有脚步声,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矜新宫的包莱。他捧着一个楠木盒,径直走向允央,接着他行了大礼道:“听说敛贵妃娘娘要去浣洗局作彩绘令,我家娘娘急得和什么似的。就赶紧派小奴过来看看,还为娘娘带了一些蜜饯点心,以备去浣洗局的路上吃。”

    允央冷笑一下道:“你家娘娘倒是操心的很,若不是她昨天看到本宫为郢雪公主布膳时,用了一些瓷器,出了淇奥宫就奔向长信宫告了本宫一状,若非如此,皇上怎会忽然下令责罚于本宫。”

    包莱本以为这个差事不错,还可能得个赏赐什么的。可是没有想到,赏赐没得到却被允央一通数落。

    他只得尴尬地辩解道:“昨天小奴也随娘娘来了淇奥宫,娘娘在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都在说敛贵妃您是如何识大体,将小公主的心都取走了一样。以后小公主不仅要听我家娘娘的,也要听敛贵妃您的。”

    允央听罢,还是冷森森的表情:“你又何必这样?你家娘娘的心思,本宫又不是不知道,无非就是因为本宫没有答应帮她,她才会想要报复于本宫,可笑的事,告状的事情已经作了。还要派人跑到淇奥宫里来卖好,谁会稀罕!”

    包莱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才说:“娘娘,不必动气,小奴离开就是了。”

    允央笑了一下说:“好走不送,尽管去回你家娘娘,就说敛贵妃并没有被皇上的命吓软了,也没有被她的所作所为气晕了,还是原来的样子。”

    包莱更加难堪了,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淇奥宫。

    刘福全此时还没走,他站在树荫下,看着眼前发生的幕,目光中透出一些担心。过了一会,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走进了内殿,看到正在整理衣物的允央,忙深施一礼道:“老奴刚才失礼了,还请敛贵妃原谅。”

    允央头也不抬地收拾着东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此事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吗?本宫怎会记恨于你。本宫只是记恨那些恩将仇报的小人。昨天,本宫为了郢雪公主才将与敏妃说了一会话,没想到此人却因此留心了一事,以此为据向皇上告发于本宫,真真是让人恶心之至。”

    刘福全道:“看这个样子,娘娘身边还是不能没有人,不如您就带了那些嬷嬷去吧,也好有人在身边照顾您。”

    允央却摇了摇头:“此事不能再拖累其他人了,本宫一人承受就好。”
正文 第503章 尝人情冷暖
    &bp;&bp;&bp;&bp;刘福全见说服不了允央,便皱了皱眉头,退了出去。

    他从殿里出来里,见石头与执壶、扁担、四个溢芳斋的嬷嬷还等在庭院里,其他的人都已回了厢房。

    那些人见到刘福全想要进一步说话,但见他一脸阴郁都不敢开口。只有石头走了几步拦在刘福全面前道:“请刘公公允许小奴随彩绘令大人一都到浣洗局当差。”

    刘福全没有理他,依旧面无表情,脚步不停地从石头面前经过,把他撞了一个趔趄。

    扁担忙走过去扶住了他道:“小心一点。”

    允央站在内殿里,透过浅血牙色的三法纱窗子看到了这一切。她嘴唇微张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地咽下去什么东西。

    终于,她控制住了情绪,抬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没有什么忘带的,这才放心地理了理衣襟,走了出去。

    等在庭院里的人本来颓然地呆立着,像是了无生气。他们一见允央出来,先是有些吃惊,接着全都围了过来。

    “娘娘,小奴愿随您一起去浣洗局!”石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地说。

    “小奴也是。”扁担与执壶在旁附和着。

    允央凄然一笑:“那里都是一些女人的活,你们去哪里能做什么?”

    石头道:“浣洗局里每天进进出出绫罗绸缎那么多,难道不用人搬运吗?小奴就要以干这个。”

    允央瞥了他一眼:“你已是主管太监,纵然不在淇奥宫里当差,到了别处,以你的资质,迟早也会出头,怎么能干那些粗活?”

    石头还要说话,允央作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接着转头对着溢芳斋的嬷嬷们说:“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他们闹便罢了,你们也跟着起哄。今天皇上的旨意虽然是让本宫去浣洗局当差,可是却没说过要将淇奥宫收回。皇上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要断了本宫的后路,所以你们也不要这般垂头丧气。”

    众人听允央这么一说,再一回想刘福全宣旨时的样子,顿时豁然开朗,一下子也有了精神。

    一位嬷嬷说:“可不是吗?若是成心要赶走娘娘,刘福全怎会一人前来,没有带侍卫,一般褫(读尺)夺妃位必会闭宫清点,而今天的过程完全没有这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动作。”

    “可不是吗?咱们也许就是自己吓自己,以皇上一向爱重娘娘,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恩断意绝?多半只是小惩大戒,做样子给别人看看罢了。”另一位嬷嬷接过话说。

    允央点了点头:“所以你们怎能就这么一下就乱了阵角。本宫去浣洗局只是清静一阵子,过了这个风口浪尖,本宫来是会回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为本宫守好这里,守好淇奥宫!”

    众人听罢,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若非娘娘点拨,奴婢们还如无头的蚂蚁到处乱蹿,不知该往哪里去。如今娘娘发了话,奴婢们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允央见他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一时心里也是万分感慨:“本以为刘福全一宣完圣旨,淇奥宫中已是哀鸿遍野,树倒猢狲散。没想到,本宫在这样落迫的时候,你们竟然还选择站在本宫这一边,真是令人动容。”

    溢芳斋的嬷嬷说:“娘娘,从您第一天入淇奥宫的时候,老奴就看出您与其他妃嫔不同,皇上待您也与别的妃嫔不同。老奴别无所长,自问唯有眼力倘佳,皇上待您不同,您在这汉阳这中的际遇自然也就曲折一些。不过,就如您所说,只要皇上的心还在这里,您迟早还是会回来的,老奴就等着这一天。”

    允央听罢,点点头道:“这才是你们这些年长宫人该说的话。石头他们年纪轻,一遇事难免头脑发热,你们这几位嬷嬷以后可要多看着点他们,时刻提点着点,免得他们落到别人的圈套里。”

    四们嬷嬷齐声说:“谨遵娘娘教诲。”

    允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本宫今日就在这里与你们别过了,一会你们就都回房去罢,谁都不要出来。刘福全很快就会再回来,他要接本宫去浣洗那时你们都不要送了,以免让别人的耳目看了去,以为你们是本宫的心腹,日后要给你们小鞋穿。本宫身在浣洗局,保护不了你们,你们自己要多小心才是。”

    众人听罢不胜唏嘘,都纷纷点着头。

    本以回房的铺霞、桔榴和紫葵,听到庭院里允央与石头他们的谈话,知道娘娘还有可能再回来,一时都慌了神,纷纷从自己房里出来,朝允央她们走了过来。

    允央与宫人已告了别,心里已无牵挂,正转身要回殿,没想到铺霞她们迎面走了过来:“娘娘,奴婢们也舍不得娘娘走,一定谨遵娘娘的话,把淇奥宫守好了,等着娘娘回来这一天……”

    允央抬头一看是她们,脸上笑意凝了一下,她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这几个人走了过去。

    铺霞自知理亏,还是陪着笑脸道:“娘娘,奴婢们定会昼夜祈祷,盼娘娘从浣洗局早日回来,这段时间里,奴婢们一定尽心尽力把淇奥宫打理好了,一切都如娘娘在时一样……”

    允央最不爱听这些虚情假意,追名逐利的话语,况且刚刚才看到过她冷酷无情的样子,转眼间就要用这几句话来修复留在别人心里的伤痕,哪有那么容易?

    允央态度冷淡,石头他们对于铺霞几个的所作所为更是嗤之以鼻。石头冷冷地说:“娘娘还没离开淇奥宫呢,怎么说也还是一宫的主位,你们是什么身份,竟然敢拦在娘娘前面,难不成要以上犯上吗?”

    铺霞她们听了这知,脸色通红,低着头让出了一条道路上允央走过去。

    待允央回殿之后,石头他们才各自散去。执壶在走之前,看了看还呆立在台阶上的铺霞、桔榴与紫葵,转头对扁担说:“昨天,在这里看到了几只鸟,怎么今天没来呀?”
正文 第504章 意外遇故人
    &bp;&bp;&bp;&bp;扁担在淇奥宫中本就掌管着饲养小鸟,小兽的事宜,听到这些事情自然十分关心:“什么样的鸟啊,我怎么没看见呀?”

    执壶故作高深地说:“这种鸟通体是淡青色,红喙,叫声如泉水叮咚。这种鸟可不一般,相传是前朝的一位小姐的魂魄所变,所以有些奇异的地方。”

    “鸟就是鸟能有什么奇异的地方?”扁担有些不相信地说。

    “这位小姐出身名门,从小家里就将她许给了一位世交的公子。怎知快到出嫁的时候,世交公子家道中落,小姐父母听说后很快就毁了婚,将她另许给了一位候爷作填房,谁知这位小姐性情刚烈,竟然在出嫁当天投河而死,死后魂魄就化作了这种鸟。由于小姐生前就是爱憎分明,所以这种鸟的奇异之处就在于别看它平时是天青色,可是若离高洁之物近,它的羽毛就会越变越白,若是离那污秽之物越近,颜色就会越变越花俏。”执壶一本正经地说。

    “啊,还有这种鸟?”扁担越听越奇怪:“快让我看看你昨天在哪里见到它们的?”

    “喏,就在那!”执壶一指铺霞她们的头顶:“就是在寻屋檐下的彩绘画边,昨天见是雪白雪白的一眼就看到了!”

    扁担一听是在屋檐下,一边往前凑着看一边说:“屋檐下呀,多半是在那里作窝了吧?”

    忽然,执壶惊叫起来:“我看到了,还在那里,只是变得得和彩绘画一样花哨了,不仔细瞧,根本看不见!”

    铺霞当然知道执壶这是在讽刺她们,一时涨红了脸道:“什么鸟呀,魂呀的,不就是指桑骂槐吗?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来呀,阴阳怪气,指东指西的算什么东西?”

    执壶却也不恼,只是盯着屋檐下的彩绘画道:“快看,快看,颜色更花哨了,从没见过这么花的鸟啊!它们这是离污秽有多近呀,怎么颜色凌乱到如此地步!”

    铺霞气得一跺脚:“你们有完没完呀,欺负人也有个限度吧!大不了我回了内府局到别的地方当差去,免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说完她抹着眼泪急匆匆地回房去了。

    桔榴与紫葵本就是三等宫女,平日里都是跟在铺霞身后办事,如今铺霞走了,她们两个呆立在那里也没意思,紫葵还想说两句,桔榴赶紧拉了拉她的衣服,使了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跟在铺霞身后走进了厢房,很快三人便唧唧咕咕地说上了话。

    执壶冲她们所在的厢房一撇嘴,一脸得意之色。

    扁担却还盯着屋檐下的彩绘画看,迟疑地说:“这哪有鸟啊,执壶你是不是眼睛花了?”

    执壶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不住啊兄弟,可能真是我眼花,你看我才多大就眼花,真是要气死人了……”

    正在他们两个推推搡搡地打闹之时,宫门忽然被打开了,刘福全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执壶和扁担一看这阵势,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

    刘福全似是根本没看到他们两个,只将手里的拂尘一挥,朗声道:“时辰已到,还请彩绘令到浣洗局当差。”

    言罢,刘福全扭头对着两个小太监说:“你们快进内殿去,彩绘令大人可能有一些行李要搬到浣洗局,你们快去帮忙搬东西,切不可让彩绘令自己动手。”

    两个小太监应道:“是。”说完便快步地走向了大殿,一会的功夫,他们一人捧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他们按照宫规来到刘福全面前道:“请刘公公过目。”

    刘福全只轻扫了一眼这两支锦盒,并没有打开查看,就道:“无妨,全都送到门外的轿子里。”

    直到这两个小太监出了宫门,允央才缓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将贵妃仪制的衣服全都换了下来,只着了一身湖色素罗常服,头上的珠翠已卸,只带了两朵绒花。

    刘福全紧走几步来到允央面前道:“娘娘不必如此朴素,您的贵妃名号还在,并不是普通的彩绘令,依然可以着贵妃的常服。”

    允央摆了摆手道:“身在其位,自然要按彩绘令的标准来办。本宫出了淇奥宫就只个普通的彩绘令了,何必还要那些衣着配饰上的花架子。”

    刘福全点了点头,接着说:“娘娘,按皇上的意思,送您去浣洗局的轿子要从天渊池边走了圈,才能到浣洗局。老奴知道,这本是一条绕远的路,但是为了让更多的宫人亲眼目睹你被贬去浣洗局的过程,只能出此下策了。”

    允央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神情,她认真地说:“皇上心思细密,想得周到,本宫没有什么意见。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没有什么可躲躲藏藏,越多人看到越好。”

    刘福全还是有些不放心,补充了一句道:“娘娘,宫人们看到倒是没有什么,只怕有些人不只是想看到,还想要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只些事情还请娘娘心里有个准备。”

    允央笑笑道:“你放心,这点肚量,本宫还是有的。”

    刘福全看允央一脸从容坦然,也就放心地说:“娘娘的气量让人敬佩。皇上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别让娘娘觉得心冷了,看来,皇上是多虑了。”

    允央一摆手道:“好了,走吧。”

    刘福全马上住了嘴,转身带路,允央跟在他后面出了淇奥宫。宫门外此时停着一个青布轿子,只是这个轿子比平时自坐的要宽了不少。允央有些奇怪,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今天是搬去浣洗局可是不串串门那么简单,选一个宽一点的轿子,也好放行礼。刘福全办事一向是这么周到靠谱。”

    想罢,允央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过去,掀开轿帘就探身进去。进去之后,只听到身旁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敛贵妃娘娘,别来无恙啊!”

    这个声音如此之熟,以至于允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她是怎么进来的?
正文 第505章 饮绿共患难
    &bp;&bp;&bp;&bp;允央没想到轿子时还有别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在轿子的一角,已有人帮保管好了自己要带的锦盒。

    这人的举止非常自然,带着熟悉的气息,允央脱口而出:“饮绿?你怎么在这里?”

    饮绿此时穿站打扮已是妇人的模样,她的样子比走时稍稍丰腴了一些,眉宇之间多了一份隽永的温柔,看起来她婚后的生活非常幸福。

    “你这是何必呢?”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把你送了出去,你怎么又给返了回来。今天算是回门吧,只是本宫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不能和你好好团聚一下。一会到了浣洗局,你也不必进去,本宫让刘福全直接把你送出宫去。如今后宫之中,局势动荡,瞬息万变,你真的不宜久留在这里。”

    饮绿并没有接允央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她很自然地打开了允央带的两个锦盒,看了看,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娘娘,您怎么只拿了这么少的东西,浣洗局不比淇奥宫,什么都不缺,您拿的东西太少了。也不知铺霞是怎么照料您的,为您收拾行李也是这样的粗心大意。”

    允央轻轻叹息了一下,没有说话。

    饮绿奇怪地抬起头:“说到铺霞,她已是入殿宫女了,为什么没跟着您一起来。”

    允央扭着看着轿子外面,声音冷淡地接了一句:“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饮绿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一时气得直拍腿:“这个丫头鬼心眼倒是多,恐怕平时早已留下了后路。只可惜奴婢没有早些发现她打的这个小算盘,若是如此,怎能把娘娘的衣食交到这样的人手上。”

    允央倒是平静的很,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道:“她除了不忠心之外,也没有存什么坏心,这样的人早些看到真面目对谁都好。”说完,允央长久的沉默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

    饮绿马上意识到,允央又想了随纨在身边的日子,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还有小皇子的意外。

    “对了,”允央忽然把放题差开:“你成婚之后,杨左院判她待你如何?以你的能力,杨府的那些事情处理起来一定绰绰有余。”

    饮绿腼腆地笑起来:“回娘娘,杨左院判对奴婢体贴入微,本以为他有官老爷的架子,没想到平时却好说话的很,府中里里外外都由奴婢说了算,他倒是乐得省心了。”

    允央看饮绿说这些话时眼中溢出点点滴滴地满足,着实令人羡慕:“听你这么说,本宫也就放心了,无论去哪里,心中便再无牵挂。”

    “娘娘,这马上就要到浣洗局了,您心里不要紧张,以后有奴婢陪您,凡事不会做的,奴婢全能代劳。”饮绿终于说出了她今天的来意。

    允央惊讶地脱口而出:“这可不行!你若又回来,那本宫之前所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饮绿有些心疼地说:“娘娘您终于承认了,将奴婢遣出宫,又做了杨左院判的续弦,一切都是您在暗中相助。奴婢本来只是一位普通宫人,若没有娘娘这般费心尽力地谋划,如何能

    脱离奴婢的命运而成为杨夫人?”

    “今天奴婢前来,也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一定要照顾好娘娘,无论您在浣洗局呆多久,奴婢都要陪着您。”

    允央一听她说出皇上的旨意,心里就知道,早上刘福全过来问宫人时,没有有宫女愿意陪自己入浣洗局,他一定回去禀告了赵元。赵元这才及时召集了饮绿进来。

    此时既然赵元已经发了话,那自己若是执意让饮绿回去,那影响的不仅是饮绿,恐怕杨左院判也要受到牵连。所以她只好说:“既是皇上的旨意,本宫自然不敢不从,只是,你陪本宫一些日子就行了,待本宫在浣洗局里习惯了以后,你便及时回去吧。毕竟你们是新婚,分开太久总是不好,况且杨府也有一大堆事要你去处理。”

    饮绿红着脸低下头道:“娘娘又取笑奴婢了。奴婢不过是杨左院判的续弦,虚当杨夫人的名号。”

    “杨夫人就是杨夫人,哪有虚实之分?”允央看着她幸福满面的模样,拍了拍的肩膀道:“此次新婚燕尔,就奉旨进宫照顾本宫,皇上那里自会记得杨左字判的好处。刘福全在太医院说得上话,他办事稳妥,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两口子。”

    饮绿听罢,抬头看着允央,目光中有些黯淡:“娘娘怎么和奴婢说这样生分的话,奴婢服侍娘娘多久了?纵然没有皇上的旨意,奴婢也要想尽办法回到宫里陪娘娘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根本没有想过其他。”

    允央听她言罢,心里一软:“知道,知道,本宫又想多了。”

    言谈之间,轿子已停在了过浣洗局的门口。

    两位浣洗局里掌事的女官已候在了门口。其中正掌事李氏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体态富贵,慈眉善目,副掌事郑氏,四十多岁,身材消瘦,脸上的表怀冷静严格,一看就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主儿。

    允央刚从轿子里出来,这两位女官已经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说:“臣参敛贵妃娘娘。”

    “这里只有彩绘令,并不有敛妃,两位大人以后千万不要这般多礼了。”允央面无表情地从这两个人中间走过。

    李掌事与郑掌事对视一眼,也不敢多说话,只得应了。她们紧跟在允央身后,也走了进去。

    饮绿捧着锦盒走了进来,她看了看李氏与郑氏只顾在允央面前的讨好,当下便没好气地说:“你们别只顾着说话。娘娘大老远地来到这里,你们怎样连个院子都不给娘娘安排好?难不成还要娘娘和那些宫婢们住在一起吗?”

    饮绿的话一出口,李氏与郑氏恍然大悟地忙说:“奴婢们已经为娘娘将西面的厢房打扫整齐,请娘娘移步这里。奴婢们在厢房里备下热茶,请娘娘赏脸。”
正文 第506章 移种春海棠
    &bp;&bp;&bp;&bp;允央听罢,忽然笑了一下:“有劳两位掌事了,本宫这就过去。”

    浣洗局的西厢房虽然不能和淇奥宫相比但也算是干净整齐,这个厢房有两个房间,外面的屋子大一些,单配有一间暖阁,里面的是一间卧室。

    “这里还算不错,比本宫想像中要好了许多。”允央进屋后四下看看,点了点头对饮绿说:“外间的暖阁位置不错还很宽敞,你就睡在那里吧。”

    饮绿关切地说:“娘娘,奴婢怎能有单独的房间?奴婢只要睡在屋门口就行了。”

    允央回头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不要总把自己当成宫女饮绿,你现在已经是杨夫人了,来这里不过是陪伴本宫一阵子而已,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啦。

    允央说完,慢慢走进了里间,这里长宽也就十步见方,但是四面白墙,一个书架,一方画桌,一张竹床,倒也简单利落。

    倒是饮绿跟进来看了看,很不满意地说:“这些人办事也太不上心了,这四面墙上什么都没有,进来和入了雪洞一般,太素了些。而且也地上竟是青石砖铺的,连个地毯都没有,这样岂不是冬天太过阴冷,夏天又有些超大潮湿了吗?”

    允央却不以为然:“本宫是因为皇上降罪才被送到的浣洗局,本就是带罪之身,这样的情况下,有地方收留已是不错了,难道说还要布置成行宫……”

    忽然允央盯着窗外,愣在了那里,都忘记了说话。

    饮绿奇怪地靠了过去,发现允央正看着纱窗外的一株海棠花树。此时满树皆长着花骨朵,还未到灿烂盛开的时候。

    “这可是南御花园的那株西府海棠?”过了一会,允央才缓过神来,将候在门外的李掌事叫了进来问道。

    “娘娘,好眼力!”李掌事道:“这是前两天内府局派人从南御花园移种过来的,为了能让花影投在这间屋子的纱窗上,花匠门前后挪了三个地方,十分精心。他们走时还留了一册花帖在贵妃娘娘的书案上,还请娘娘过目。”

    允央眼睑轻垂,浓密的长睫毛如同乌黑的羽翼一样轻扫了一下道:“李掌事,请你以后称本官为彩绘令大人即可,因为皇上下旨让本宫来这里当差,所以这样称呼更合皇上的心意。”

    李掌事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她很快低下头道:“是,彩绘令大人。老奴还有事要回,浣洗局里的吃食非常粗鄙,只怕娘娘在这里用不惯,但在这间厢房外为娘娘专门配了一间厨房,由饮绿姑姑专门为娘娘制作一日三餐。”

    允央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话,却被饮绿抢了先:“此事甚好。娘娘平时用膳都极为精巧,而且娘娘饮食也有许多喜好与忌讳,确实不适合与其他人一起进食。”

    李掌事马上随和道:“还是饮绿姑姑思虑周全,不亏是淇奥宫的一等宫女,老奴这一干人等,以后还要姑姑多多提点。”

    饮绿绷着脸,莫测高深地回了一句:“好说。”

    李掌事抬头看到饮绿的脸,一时猜不透她这么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举动,于是看了看允央。

    允央此时正在书案上找着李掌事刚才说的花帖,并没有注意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饮绿见李掌事目光闪烁,似是暗中观察着允央的举止行动,一时有些反感,但冷着脸说:“娘娘从淇奥宫搬过来,走了不少路,这会子也乏了,你们且都下去吧,让娘娘单独休息一会。”

    李掌事如梦方醒,马上道:“老奴失礼了,请娘娘安心休息。”说完便退了下去。

    见李掌事走了,允央一边在书案前轻轻地翻找着,一边说:“你何必对她这么不客气,咱们刚来这里,不该对她们客气点吗?”

    “娘娘,这正是奴婢担心的呢!”饮绿道:“您的性格就是太好了。这些人都是些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家伙,您若是对她们太客气,只怕她们日后见您稍有势微之时,她们便要第一个落井下石了。”

    允央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确是本宫思虑不周。只是听这里的人叫你姑姑,着实让人想笑。”

    饮绿一红脸道:“可不是吗?姑姑,姑姑的,生生把奴婢给叫老了。只不过成亲十几天,倒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成了嬷嬷辈的了。”

    说完这句,饮绿看着允央道:“娘娘为何对窗外的这株西府海棠如此上心,可是这其中有什么来历吗?”

    允央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对饮绿淡淡一笑。此时她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明黄绸封的帖子,轻轻舒了一口气道:“以前是没什么来,不过从今天开始倒是算有个来历了。”

    饮绿一看到明黄色的绸封,心里自然明白是谁写的,于是抿嘴笑道:“从前有个花匠,好不容易得到一株名贵的海棠,从此是放在花盆里怕花委届,种在花园里又怕花寂寞,带在身边吧,又怕花磕着碰着,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把花种在房顶之上,只道这里人迹罕至,清静简单,海棠应会长得最好,却不知海棠心里一直对花匠说——不要再想把我放在哪里了,我只想呆在第一次出现的地方,请少些折腾,多点爱护就好了。”

    允央被饮绿的话弄了一个大红脸,本想回她一句,但是想了半晌竟然无力反驳,只好无奈地说:“自是升了姑姑以后,你可是了不得了。本就是伶牙俐齿的,这会子更是所向披靡,本宫以后可是少不了挨你的刀子嘴了。”

    饮绿不满意地撅个嘴:“娘娘,您哪壶不开提哪壶!奴婢还想当一阵子姑娘呢,您却随她们一样叫奴婢姑姑,还怕别人不知奴婢已嫁人了不成?”

    允央道:“你别说,本宫还真是这么想的。你离开淇奥宫没有多久,如今回来,其他人定会生出许多疑惑——这些天你去了哪里?本宫若不给她们这个答案,只怕这些人以讹传讹,不知要生出多少莫名其妙的话来!”
正文 第507章 初入遇怪事
    &bp;&bp;&bp;&bp;饮绿想了一下道:“确是如此,咱们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她就走出去到旁边的小厨房里为允央准备晚膳去了。

    允央见她走了,便轻轻把手里的明黄绸花帖翻开了,只见里面没有标题,没有落款,只是平白无故地写了四句:“细雨霏霏春草齐,江山如梦鸟空啼。百花环绕殷勤重,唯有海棠不能提。”

    看着这苍劲又有些古拙的字迹,允央微微蹙了蹙眉:“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坏人!自己周围已是百花环绕,又何必再说海棠不能提?既然是不能提,又何必移来花树,送来花帖,只怕比嘴说出来的更让人伤心呢!”

    饮绿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香茶:“娘娘,那个小厨房里虽然不大,但是五脏俱全,茶桶里竟然还放雁荡白云茶,看样子还是新茶,奴婢给您烹了一盏。您且尝尝,与淇奥宫的一样不一样。”

    允央点了点头:“放在这里吧。”

    饮绿见允央兴致不高,捧着一本册子正在发呆,也就好奇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扭过头咯咯笑了起来。

    允央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诧异地说:“这四句有什么可笑的吗?”

    饮绿道:“以前没见过情场高手,今天才算是见到了高手中的高手。”

    “此话怎讲?”允央又看了看帖子问道。

    饮绿先是施了一礼,然后说:“娘娘,奴婢今天所说的话都是信口开河的玩笑话,您可不要恼啊!”

    允央横了她一眼:“多事!你跟本宫多久了,本宫可是那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的人吗?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饮绿言道:“明明是流恋百花,还要做出一副对海棠痴情的样子来,一边左拥右抱着新欢,一边安抚着旧爱,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牵挂着他。这若不算高手中的高手,谁还能算?”

    允央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合上册子,抬头认真地一指饮绿:“虽然是高手中的高手,也抵不过你这伶牙俐齿的明白人。”

    饮绿道:“奴婢只怕娘娘伤心,所以只能做个明白人,只愿时时能为娘娘宽心抚慰。”

    允央含笑看着她,却没说话,静静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果然是新茶,和淇奥宫的是一个味呢。”

    饮绿眨了眨眼睛道:“这还不是那位不能提的高人所赠吗?您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只怕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呢!”

    “你呀,许多事情,能不说出来就不说出来,像他一样‘不能提’多好!”允央有些嗔怪地说。

    饮绿知道自己刚才已经太大胆子,若是有人出去告发她,那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她说:“是,娘娘教诲的是,奴婢这就闭嘴,给您准备晚膳去。”

    允央却叫住了她:“这个先不急。你去把李掌事与郑掌事叫进来,本宫有话要和她们说。”

    很快李掌事与郑掌事便走了进来。

    允央让饮绿为她们拿来绣墩,请她们坐下,然后才说:“本宫既然已到了浣洗局,那一切就都按着这里的规矩来。本宫现已是彩绘令,那就要开始当差了。李掌事,你这里有什么需要本宫画花样子的地方,请快点告诉本宫,本宫都有些等不及了。”

    李掌事一听允央向自己要话干,一时想不出个合适的差事,便把目光投向了郑掌事,似是请郑掌事快点说出些什么来,替自己解开这份尴尬。

    郑掌事却也不含糊,她马上站起来回道:“娘娘虽然在浣洗局当差,但是以您的身份不是所有的差事都能给您来做的。”

    “正巧上午甲库里送来了一件蓝绸面累丝甲,还附有皇上的手谕——此甲裙长短宽窄俱好,但内衬袍前襟略长些,做时俱略收短些。甲袖甚窄,放宽些。此甲准备在春猎中用,将内衬袍由蓝绸改为绛红色彰绒,边缘画上飞龙纹才好。”

    允央听罢起身言道:“谢两位掌事将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下官,下官一定不辱使命,将皇上交办的差事办好。”

    这就轮到浣洗局的掌事不好意思了,她们俩都站了起来深深行礼道:“回娘娘,此差事比较细致,也很费精力与眼睛。娘娘刚刚住进这里,一切都还有个熟悉的过程,这个为皇上改铠甲衬袍的差事,也不急于一时,等您明天养足了精神再来画也不迟。”

    允央本还想坚持几句,刚想说话,就见饮绿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允央说道:“回娘娘,小厨房的锅里还有新做的菜式与红豆百合粥,奴婢看这个样子,像是有人提前就给您备好了。娘娘您看,您在高人心目中有多么重要。”说完,饮绿还冲允央眨巴了一下眼睛。

    允央吓得脸色登时就变了,毕竟还当着两位掌事的面呢,这些人都是人精,饮绿言语上的一点点漏洞都有可能被她们抓住把柄。

    饮绿却不在乎,她看着允央脸色的变化,那十分紧张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她忍着笑道:“娘娘若是有时间,奴婢便给您盛一碗甜粥过来尝尝。”

    允央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你没看到本宫正和两位掌事说话吗?”

    饮绿抿嘴笑着转身走了出去。

    见她走了,允央回过头和李掌事又说起了话,没说两句,就见饮绿再次神色慌张地走了回来,一见李掌事与郑掌事还没走,她就把已到嗓子眼的话,给生生忍了下来。

    允央知道饮绿不是一个爱大惊小怪的人,她这般慌张一定事出有因,于是缓缓站了起来,看了两位掌事一眼。

    李掌事与郑掌事马上会意,起身道:“今天大人劳累,需要休息,老奴先告退了。”

    她们走后,允央把饮绿叫到身边,关切地问:“怎么回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饮绿脸色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娘娘,这里不会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为什么刚才奴婢明明放在厨房里的一碗粥,转眼间就被喝了个底朝天?”

    允央松了一口气道:“本宫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有人拿去喝了,这也没有什么。”
正文 第508章 诡异浣洗局
    &bp;&bp;&bp;&bp;“可是,可是……”饮绿的声音有些不安地说:“小厨房里的门窗都是关好的呀!”

    允央一听,眉头一蹙,回头看着她。

    “娘娘,您想想,这些一年多以来咱们主仆经历的事情还少吗?浣洗局的人虽然看起来都还不错,但是人心隔肚皮,她们怎么想的谁能打保票?所以奴婢进出小厨房全都锁了门,才能不让居心不良的人,有机可乘。”饮绿认真地说。

    允央点了点头,她心里并不担心人,而是担心那种不引人注意的杀手——小罗刹。

    “咱们进去看看!”允央说着拉起了饮绿的手一起往小厨房走去。

    进了小厨房,允央果然看到托盘里放着一个空碗,周围却没有其它的触动过的痕迹。

    允央由于担心是小罗刹所为,所以她一进屋子就低头在地下寻找,希望可以发现一些浮土或是小小的地洞。但是让她失望的是,她在小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如常。

    饮绿在旁看着允央低头里里外外的找着什么,十分纳闷:“娘娘,盛粥的碗在托盘里,您在地上找什么呢?”

    允央不能把实情告诉她,只得说:“本宫想着这屋子里面门窗都关得严实,多半不是人为,也许是老鼠什么钻了进来。”

    “老鼠?”饮绿惊叫了起来:“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每年宫闱局里都有太监专门抓这种东西,若是汉阳宫里的哪个地方出现老鼠、蛇、蝎之类的脏东西,这些太监都要受罚轻则打一通赶出去,重则要掉脑袋呢!”

    允央听了,心不在焉地说:“你说的对,是本宫多虑了。”说完,允央才走到托盘前面仔细察看,她看了看瓷碗,又看了看盛粥的小锅,回头对饮绿一招手说:“来!”

    饮绿一脸狐疑地走了过去,允央指了指锅说:“你看,锅里的粥不少,像是被倒回去的。可是你刚才把粥又倒回了锅里,自己一时慌张给忘了?”

    饮绿凑过去看了一会,不好意思地说:“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可是奴婢一点都不记得这么做过,况且宫里有规定,给娘娘们备的吃食,只要盛出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锅里倒。奴婢入宫这么多年,从没犯过这样的错误,这一次……”

    允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也许是你到了一个新环境,有些紧张,随手做了什么自己转眼就忘了,这也没有什么,别往心里去,放松一点就好了。”

    饮绿低着头说:“谢娘娘。”

    允央在厨房里没有发现小罗刹的身影,放下心来,心情也好了不少,脸上的神情笑咪咪的。饮绿本来为自己办错了事情还内疚,但是看到允央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样子,渐渐的也没那么不安了,主仆二人一起动手,重新做了晚膳,开开心心地一吃用了。

    等到饮绿在外面收拾碗筷时,允央走到里屋,还始将自己拿来的一些书籍放到书架上。

    她放书的时候,听到屋外饮绿应了一声:“是。”

    允央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当回事。过了一会,又听到饮绿说:“娘娘您别动手了,奴婢一会来帮你。”

    允央觉得好生奇怪:“饮绿又没跟进来,怎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来要来帮自己。”但她也没有以为意,继续做着事。

    又过了一会,饮绿收拾好碗碟走了进来,看到允央在放书,奇怪地说:“娘娘您刚才不是说在画画儿,还要奴婢帮您研墨,怎么进来一来,一点画画的准备都没有。”

    允央放下书,缓缓站了起来,她拉住饮绿的手说:“本宫刚才怎么和你说的?”

    饮绿道:“奴婢在外面收拾碗碟,就听到您在里屋说,一会进来。奴婢就回了一声,是。接着又听到您说,进来帮本宫研墨。奴婢就回——娘娘您别动手了,奴婢一会来帮你。”

    允央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任何异样,只怕引得饮绿惊慌。于是她很自然地走到书桌前面,铺开了一卷宣纸,动手画了几笔,一边画,一边自然地问:“本宫在里面说话,声音不高,没想到你在外面还真能听到。”

    饮绿脚步轻快地跟了过来,动作轻柔地帮允央研着墨说:“娘娘,这个屋子里说话还是听得挺清楚的。您的声音一向不高,刚才听起来就像是您站在里间的帘子后说的一样,很清楚呢。”

    允央当然知道刚才自己是站在里间墙角的书架前,根本没有站在帘子后,如果饮绿说的是实话,那么当时是谁站在帘子后。自己在放书的时候,是背对着帘子的,那时站在帘子后的人或是东西,是怎样看着自己的……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手里的毛笔也意外地掉了下来。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奴婢刚才说话声音大了吓着了您,好好的一幅画,只怕要重新来绘了。”饮绿看着书案上墨迹点点的宣纸,有些心疼地说。

    允央拿起月白色透桂花的帕了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不是你的错,是本宫觉得屋里有些冷,让手变僵了,才会一时没拿住将笔掉了下来。”

    饮绿一听马上说:“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出去多拿两个火盆进来。”

    允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生怕她一会进来,还要发生什么不能解释又十分古怪的事情来。

    幸运的是,饮绿这回进来,什么都没有说,神情也十分轻松。看着她里里外外地搬着火盆,允央把本来想和她说的话,也给忍住了。

    “若是有人想到这里装神弄鬼,那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若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本宫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之事,自然也不是怕它们的。只是这事不能让饮绿知道,毕竟她胆子小,再说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回杨府了,何必在这段时间里给她留下恐怖的回忆呢?”
正文 第509章 屋檐边红裙
    &bp;&bp;&bp;&bp;果然,在允央的掩饰下,饮绿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一晚上都说方笑笑地,陪着允央画了一会画,又做了一会针线,直到快子夜了,两人都还没有睡意。

    饮绿一边绣着四季花鸟的一个被面,一边轻轻地哼着曲儿。允央在一边捻着彩线,一边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这半个月不见,你倒是有些不一样了,以前怎么也不见你一边做女红,一边哼着曲儿啊?”

    饮绿听了不好意思的眨了下眼睛道:“娘娘,您不说,奴婢还没意识到呢。还真是,刚才哼的是什么呢,好像是杨左院判平时给奴婢哼的……”

    允央在一边撇了下嘴道:“在本宫这里还装正经,什么杨左院判断,都是夫君了,还要叫官衔吗?”

    饮绿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奴婢装,只是虽然夫妻了,可是奴婢也没有特别地叫他什么,本想叫相公,可是他也太老了,叫老爷,好像又太疏远了,所以奴婢就直接叫他杨老头,他好像还挺开心的……”

    允央对着烛火穿着针,忽然酸溜溜地说:“你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还专门说给这失意的人听,却不管人家心里有多难受。”

    饮绿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盈盈地说:“奴婢有今天还不是娘娘悉心安排的结果?奴婢这么说也是为了让娘娘知道您这安排好是不好,否则娘娘您如何能安心了?”

    “那倒也是。”允央抿嘴笑着。

    饮绿见娘娘没真恼,也就不再担心了,继续绣了起来,允央看她绣得这么带劲,也觉得奇怪起来:“你这是中什么邪了,今天晚上还绣个没完了,在淇奥宫里可见你有这样的劲头呢!本宫且来瞧瞧,这绣的是什么?”

    说完,允央便不由分说地从饮绿手里把果绿色的丝绸被面给抢了过来,一看上面绣图样,颜色只有三四种,都是很稳重深绿、果灰、绛紫和纱青色,一下子心里就明白了。

    “要不说你这绣个没完没了的,原来是给杨左院判做的,给本宫绣被面时可没见你这般上过心,给自家人和给外人就是不一样啊。”允央故意绷起脸娇嗔地说。

    “娘娘,”饮绿一把夺回了被面,拧了一个结头,咬断了彩线道:“好啦,奴婢也不缝了,省得您这一夜都不高兴,阴阳怪气的,天也不早了,奴婢服侍您歇下吧。”

    允央想起白天发生的那些怪事,心里咯噔一下,她试探地说:“你住的暖阁收拾好了吗?本宫怎么觉得那里有些进风呢,凉嗖嗖的。”

    饮绿却不以为然地说:“奴婢怎么没发现呢,还觉得那里是个拐角,正背风呢。”

    允央见她执意要睡到外面,心里着急,害怕她晚上看到些什么,会把自己吓个半死。于是为劝道:“本宫新到一个地方总是睡不着,若没人陪着说说话,只怕要睁着眼睛到天亮了。饮绿好姑姑,你就可怜可怜本宫吧,陪本宫睡一晚,如何?”

    饮绿果然心软,一听允央这么说,马上爽朗地回答:“娘娘您和奴婢还客气什么?奴婢来了这个浣洗局也是觉得到处都怪怪的,淇奥宫里没法比不说,这里人都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允央眉梢微微一挑:“你发现什么了,为什么说这里的人怪怪的?”

    饮绿想了想道:“您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全汉阳宫里的丝绸锦缎全从这里经过,可是今天,娘娘来了都半天了,除了见了两位掌事嬷嬷外,其他人一概都没看到,难道说,这里的人都藏起来不能见人吗?”

    “就说这两位掌事嬷嬷也委奇怪,李嬷嬷是大掌事,本应精明强悍,对浣洗局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她却常常是一问三不知,时时还要叫上郑掌事来回话。这位郑掌事倒似个聪慧过人的样子,可是却对屈尊于李掌事之下毫无怨言,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允央想了想到:“本宫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奇怪,却并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有多古怪。一般的浣洗宫女没看见,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呆在一浣洗室里正忙乎呢。至于为什么只有李掌事与郑掌事来见本宫,这也没什么,也许她们一早就知道本宫爱清静,人太多了本宫反而处处不自在了。”

    饮绿想了想:“娘娘说得很有道理。那奴婢今天就僭越与娘娘一起睡了。”

    虽然饮绿一再强调自己精神好,可是一躺到床上。她的倦意就绵绵而来,和允央没说了两句话,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允央因为今天遇到了太多的奇怪的事,心里正在盘算这些事情背后倒底是什么人,难道说隐遁派知道允央到浣洗局的事,只是赵元虚晃一枪,并不是让允央真的失宠,所以又派了小罗刹来追踪允央。

    但是细想过后,允央认为今天之事,并不是小罗刹所为。如果不是隐遁派,那就是荣妃与皇后在背后使坏,可是允央琢磨着,荣妃与皇后都是一些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对自己这般客气?她们再在想的不就是看本宫落魄的样子,再狠狠羞辱于本宫吗?

    思前想后,允央也得不出个结论,可是她的睡意却一扫而光了。看着饮绿熟睡的脸,允央轻轻笑着为饮绿掖了掖被子,然后回过头来,无聊地看着纱窗外西府海棠在月光下的倩影。

    就在这个时候,允央忽然清晰地听到一个叹息的声音,从内屋与外屋的交际处传来。允央只觉得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紧紧拉住饮绿的手,身体都被吓得僵硬起来。

    “唉……”又一声叹息传来,允央定了定精神,鼓足勇气往内外屋的交界处看去,只见那里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允央转过头,不敢再看内外屋的交界地带,把睛光投向了纱窗之外,就在这里,允央看到一截通红的纱裙边缘从房檐上轻轻飘过。

    这一幕将允央吓得几乎惊叫起来。
正文 第510章 冤魂从何来
    &bp;&bp;&bp;&bp;第二天,饮绿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允央还在熟睡着,只是她睡着的姿式有些奇怪,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把被子紧紧地抱在胸前。

    “娘娘这是怎么了?”饮绿心里想:“大概是新到一个地方还有些不适应吧。”

    饮绿没有叫醒允央,而是自己悄悄地下了地,穿好衣服开始忙碌了。

    允央是被纱窗外明亮的阳光和吱啾的鸟叫声惊醒的,醒来时,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屋檐,哪里还有红裙的影子?但是回想起昨夜那抹诡异的红色缓慢又僵滞地从屋檐上滑过的样子,就好像穿这个红裙的人不是走,也不是跪着,而是像蠕虫那样匍匐前进着。

    一想到这里,允央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努力控制住开始不停碰撞的牙关,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说:“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因为她知道,这些古怪的片段,并不是偶尔出现,肯定是有意让自己看到。

    如果此事是人为,那么这个操纵这一切的人,一定希望自己陷入无尽的恐惧之中,不停的自己吓自己,直到精神崩溃。

    可是只要是人为,那么就一定会有破绽,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冷静下来,抽丝剥茧,就一定会发现这些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故弄玄虚的骗局。

    另外,如果浣洗局发生的这一切真是冤魂所为,那么她就更不能慌乱。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发现浣洗局中所藏的冤情,确定这到底是哪一个在浣洗局死去的女子,为她伸冤召雪,她的魂魄自然可以早些离开浣洗局。

    可现在困难的是,这件事情,允央不能寻求别人的帮助。饮绿胆子小,况且还是新婚燕尔,正在蜜里调油,鲜花着锦的时候,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正身处在怎样一个危险的境地。

    刘福全那里就更不能说了,虽然皇上叫他暗地里着照顾允央。可是这鬼神之事是宫中大忌,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轻易提及。

    在这样残酷的环境中,允央也不得不留个心眼——若是这件事情真是**,背后主使就是荣妃与皇后的话,那她们此时最希望的就是允央哭哭啼啼将此事告诉刘福全。

    告诉刘福全就相当于告诉赵元,赵元本就最厌烦鬼神之事,允央若这般冒失,赵元难保不会对她由此生厌,这不就是荣妃与皇后最希望看到的吗?

    思来想去,当前的困局,只能靠自己来解,谁也帮不上她。

    想到这里,允央坐了起来穿好衣服,下了地。可巧这时饮绿端了洗脸水进来,她还是带着一脸舒朗的笑意:“娘娘,昨夜睡得太晚了,看您眼睛下面都有些泛青了。”

    允央摆了摆手道:“本宫这个换了地方就睡不着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没办法,一会子多敷些迎蝶粉吧。”

    饮绿放下水,走到允央跟前仔细看了看说:“娘娘肤质细腻单薄,奴婢看来迎蝶粉细碎容易脱落,恐怕盖不住这些青色,不如用颜色更浅的玉簪粉吧。”

    允央虚弱地一笑:“你常用粉,自然是行家,一切都听你的吧。”

    用过早膳,允央铺开绢纸正在为昨天接的差事——赵元的绸面累丝甲画衬袍的图案,还没画了一会,就见浣洗局的李掌事与郑掌事结伴而来给允央磕头请安。

    允央见到她们,先放下了手里笔,走过来,请她落座后道:“本宫虽然还没有被褫夺贵妃之位,但是皇上对本宫的疏远也是显而易见的。皇上之所以让本宫到浣洗局里来当差,也是希望本宫能够踏实勤勉,不能再过之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日子。”

    “既然圣意如此,你们就不必天天这样过来请安。若是如此让旁人看去,本宫哪里有退让自省之意?其实要按女官的品级来看,你们都在本宫之上,本宫应先去问安才对。”

    允央这话一出,李掌事与郑掌事皆吓得脸色一变,站起来施礼道:“娘娘,您要是这么说,那奴婢们则惶恐不知如何自处。娘娘是金枝玉叶,奴婢每日请安是再合理不过的,若是这一项再去掉了,那奴婢如何向刘公公交待,还望娘娘明鉴。”

    允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也罢,你们也有你们的难处,还有个刘福全在后面看着。本宫也就不多说了,一切按你们习惯来吧。”

    “只是,”说到这里允央故意顿了一下:“本宫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只看到你们两个人,连这院子中都不曾见过外人走动。偌大的浣洗局,这么多差事,难道说靠你们两人个就全都完成了吗?”

    李掌事听罢,起身回道:“娘娘有所不知,浣洗局的院子很大,不止这一处。只是这一处与别处隔开了。这里只能奴婢与郑掌事可以进来。其他人都在前面的一处大院子里,那里堆放着各地进贡来的丝绸与锦缎,这些丝绸千里迢迢送到洛阳来,在运送过程中难免被灰尘所染,送来后都需要清洗。故而那里的乱哄哄的,味道也不好,所以奴婢们就没让娘娘过去看。”

    允央赞许地一笑,语气很随意地说:“还是两位掌事思虑周全,本宫十分感谢。只是本宫看着这里的围墙与门廊都不似新盖的,颇有些年月了,想来这里并不是特意为本宫所准备,大概很早以前就与前面隔开了。”

    郑掌事接过话说:“娘娘慧眼,这个小院子单隔出来有些年月了,大约先帝在时,就已修建好了。听说当时是为了安置一位能能歌善舞的妃嫔而单修建起来的。”

    允央眼波流动,但脸上的神情却不见一点惊讶:“还有这种事?看来本宫不是第一个受此流放之刑的人罗。”

    两位掌事相视一笑道:“娘娘,您说的哪里话?您怎么会是流放到这里的,刘福全公公经常过来问询您的情况,想来皇上对您也十分惦记,并不是存心要冷落了您。”
正文 第511章 鸳娘的往事
    &bp;&bp;&bp;&bp;“你们可真会替他们说话。”允央用手按了按桌角有些翘起的铜包边说:“若是真的惦记又怎会将本宫放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处怎能与淇奥宫相比。”

    李掌事见允央的语气中透着不满,赶紧眼珠一转走过来劝道:“娘娘,这里虽然不能与淇奥宫相比,但也是个清静所在,这里翠竹修长,海棠初绽,自然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韵,只看娘娘能不能发现了。”

    允央扭头瞥了她一眼:“要说与众不同,那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修建时间颇长,大门与游廊的装饰还有先帝在时的风格——色彩浓艳,人物饱满。这与皇宫中别处游廊里简洁优雅,庄重严肃的风格完全不一样,确实让人感到新鲜。”

    李掌事听了连声附合:“娘娘好眼力!这几间屋子,原本是先帝为宠妃鸳娘而备的。当年这位鸳娘正值二八妙龄,性格柔婉温和,被选入宫后,因其能歌善舞,体态婀娜,而备受先帝宠爱。”

    “本来,这位鸳娘在汉阳宫的地位如日中天,皇上对她的宠爱也是日渐加深。眼看鸳娘就要再次晋升更高的品级,在这个时候,当时的皇后终于沉不住气了。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鸳娘在皇上及贵戚面前献舞时当众出了丑,据说皇上当时看到这一切,只觉得颜面有损,就将鸳娘送到了浣洗局。”

    说到这里,李掌事顿了一下,似乎不想在说下去。

    允央怎能让她在这个时候停下叙述,于是继续问道:“这位鸳娘既然是触犯了龙颜而被贬到这里的,那先帝又何必为她修这个小院子,任由她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李掌事见允央对于这件往事十分有兴致,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说了下去:“据说,先帝当初让鸳娘搬到这里,本就是缓兵之计,因为当时的皇后对于鸳娘一直虎视眈眈,可能随时都要找鸳娘的麻烦。先帝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鸳娘。”

    “据说,鸳娘住进这间厢房后,先帝还曾来到这里临幸于她。本以为风平浪静之后,皇上会如约那样将自己接回到后宫之中,鸳娘对未来一直抱有这样的希望。可是谁成想,在她离开不久后,先皇后就给先帝进贡了十几位天姿国色,善解人意又颇有风情的美姬,先帝被这此美姬吸引,天天留宿在皇后宫中。就这样……”

    “就这样,”允央没等李掌事说完,便抢先一步道:“鸳娘回到后宫的愿望落空了,先帝也渐渐遗忘了这个一直在浣洗局里翘首企盼的女人,让她成为汉阳宫里没有面孔没有生命的一个被流放的女人。”

    李掌事见允央又一次说出“流放”一词,知道她此时心中一定是有无限愁苦,故而不敢往下接话。

    可是郑掌事却是个直性子的人,她听到李掌事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一时着急起来。她起身走到允央身边道:“回娘娘,此地虽然是鸳娘所住,但是经过了这些年的风吹雨打,岁月侵蚀,这里早就没有了以前那些不好的东西,娘娘只管安心住在这里就好了。”

    允央听罢眉梢一挑:“不好的东西?郑掌事这话说的可是让人费解呀?不过是鸳娘住过一阵子而已,怎么又扯上不好的东西?”

    李掌事狠狠瞪了一眼郑掌事,然后说:“回娘娘,这些都是宫人们的无稽之谈。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本宫并没有往心里去。”允央清清楚楚的说:“今天不过是与两位掌事闲聊本宫所住这个小院子的由来。既然是闲聊那大家都可畅所欲言,李掌事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的?”

    李掌事的脸上一热,马上低头回道:“是,娘娘,奴婢考虑不周才会这样还请娘娘恕罪。”

    允央横了她一眼,继续冲郑掌事说:“那位鸳娘得知先帝已有新欢之后,她是怎样的,可曾为自己难以回到内廷而伤心落泪?”

    郑掌事本不想再回答,但娘娘指名道姓地与自己闲聊,于是只得说:“这位鸳娘也算是性子刚烈之人,先帝不再理睬她后,她虽然意志消沉了一会子,但也没过多久就自己想开了,开始专心研究起当朝的绢帛丝绸起来。为此来记载了不少册子。由于她天资聪颖,能力过人,一年之后就已是浣洗局里知道布匹来历与特点的专家,许多在浣洗局里当差了多年的老人,每天早上都到这间屋里等着鸳娘起床,再把自己遇到的疑问告诉她。鸳娘也是个爽快人,对于这种大早晨就来请教的人从来都不生气,只要自己会的有求必应。”

    允央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这么说来,这位鸳娘可真是灵气逼人,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先帝却待她如草芥一般。”

    “娘娘,这也是奴婢今天斗胆向您说的几句话。”郑掌事这时忽然抬起头看着允央的眼睛道:“先帝也许真的将鸳娘看成是可有可无的人,如同枯草随意丢弃,可是难能可贵的是鸳娘她自己没有自暴自弃,没有将自己看成为无足轻重之人。想反,她却努力让自己成为了这里不可或缺的人。所以说来,无论处境多么困苦,要有一直走下去,还要走得精彩的决心才行。”

    允央听着郑掌事说了这么一能大道理,心里的感觉却是五味杂阵。许久后,她才开口道:“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地方,本宫与你们相识不过一天的情况下,你却能对本宫说出这样发自肺腑之言,可见你也是个有骨气的人,绝非攀援富贵的普通奴婢。”

    郑掌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娘娘说笑了,奴婢怎能担得起有骨气这几个字。”

    允央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宫心里自然有数。只是这位鸳娘可是就此在浣洗局里扎根下去了,一直忙碌到老?”

    李掌事见郑掌事说了几句就得了允央的夸奖,马上凑过来道:“娘娘您可是问到点子上了。据说,鸳娘当里在浣洗局里如鱼得水,过得十分滋润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些怪事。”
正文 第512章 侍女衣冠冢
    &bp;&bp;&bp;&bp;“怪事?”允央眉尖一蹙,刚想接着问,这时饮绿走了进来。

    “娘娘,今天早上露水很重,天开始阴沉起来,冷得很,您还是穿上一件半臂吧。”饮绿说着把手中的鸽灰色兔毛褐半臂抖落开,给允央穿上。

    允央顺从地穿好后,回身对饮绿说:“本宫今天还要画些花样子,只是有一本画册留在了淇奥宫,还劳烦你去取一趟。在内殿的书架的第二层,你一看就知道是哪本。”

    “是。”饮绿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此时李掌事见饮绿走了,便往前凑了一步,想要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允央却马上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允央扭头看了看窗外,见饮绿走远了,才有些歉意地说:“饮绿胆子小,若是她知道这间屋子的发生过什么事,只怕以后都不敢再睡觉了。”

    李掌事点了点头:“也对,这种事换了哪个小女孩都要害怕一阵子。”

    允央道:“你刚才说到哪里了?发生了奇怪的事?”

    “啊,对。不过,这些事情都是都是人们传言中所说的,奴婢也没有亲眼见过。”李掌事有些犹豫地说。

    允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既然本宫住在这里,这里又在传说中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今天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你让本宫天黑之后如何在这里安寝吗?”

    郑掌事见允央有些不悦,忙过来说:“奴婢们安排娘娘住在这里,实在是无奈之举。皇上要求给您安排住宿的地方必须独立清静,少有人来打扰。可浣洗局是什么地方,娘娘您一想也能知道,这里一天当晚人来人往,不是送丝绸的太监,就是取丝绸的宫女,没有一刻消停的。有的时候哪个宫的娘娘心血来潮,半夜还要将奴婢们叫起来画新花样子。您若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怕每天都休息不好。”

    “所幸这里有前朝留下来的这所小院子,与奴婢们所在的大院子离的不远,又有门可以单独出入,这样一来,您就不会被浣洗局的琐事打扰。”

    允央唇角一挑:“你们的良苦用心,本宫怎么会不知道?本来一到这里,看到小院子清爽安静,本宫心里也很庆幸,只是没有想到这里发生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其实也算不上匪夷所思。”李掌事接过话来:“奴婢思忖着,鸳娘后来发生的事情,多半还是她自己装神弄鬼,为的是让皇上多注意到她。可是事与愿违,当时的皇上已有了新欢,对她兴趣索然。再加上之前她得宠之时,可能过于骄纵跋扈得罪了不少人,在她走背字时,都没有伸手帮助她,她心里大概异常愤忿,因而才有了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你们这样支支吾吾的,后来发生的事,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允央轻轻道。

    李掌事声音放低了一些道:“娘娘敏慧过人,说的极是。那鸳娘虽然在浣洗局过得还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惬意,但是先帝却迟迟没有派人来看她,更不用说亲自前来了,那鸳娘心里能好受了吗?白天当着众人,她不好表露,到了夜里和自己的侍女在一起时,窝着的火总要爆发出来。”

    “所以,她的侍女就遭了殃,脸上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浣洗局当时的掌事看不过去,还曾婉转地劝过鸳娘,可是她却置若罔闻,还是我行我素。直到有一天,这位侍女被她打破了头,还被逼到前院里取东西。正巧当里正是深秋,夜里非常寒冷,这位侍女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走着走着就晕倒了。可巧不巧,她一晕就晕在了前院的一方浣洗衣物大木桶里。”

    “您想啊,那样的天气,人一掉进冷水里,还不直接就冻僵了,更何况这位侍女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就这样淹死在大木桶里。”

    允央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只觉得浑身发冷深深地吸了了口气。

    李掌事似乎没有注意到允央的表情,继续说道:“侍女死了,自然就没会回去复命。这位鸳娘在屋子里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也不来,心里着急,就出门去找。终于在前院的这个大木桶中找到侍女的尸体,当里已是深夜,一轮冷月高悬,侍女惨白又浮肿的脸泡在冷水里,谁看了都要吓得魂飞魄散,更何况鸳娘还只是一介女流。所以,鸳娘当时就吓得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往前院跑,找人来救这个侍女。前院住的宫人被鸳娘的喊声吵醒,纷纷出屋来看,只见她跑得披头散发,衣着凌乱,当时的掌事就将她请到屋里安抚,过了好一会,她才缓过神来,说出刚才发生的事。”

    “于是,几个胆大的宫人,拿了打捞的东西,找到了鸳娘所说的大木桶,可是奇怪的是,木桶里只剩下了侍女的一身衣服,尸体却不知去向。只有一件艳红的舞裙挂在木桶旁边。有宫人认出来说,这个红舞裙是西域进的贡品,本皇上要送给新进贵人的礼物,因此要浣洗局认真洗干净晾干,熏好香再送去……没想到还没洗出来,就先遇到了这种事情。”

    “由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无法得出结论,内府局为此还专门派人来查了一个月,也没有发现什么。最后只得认为这个侍女已死,将在木桶里发现她的衣物放在一个盒子里送到宫外做了一个衣冠冢。”

    说了这么一大段,李掌事停了下来喘了口气。允央一直目光盈盈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李掌事真是好口才,这一大篇说下来,让人听着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娘娘又取笑奴婢了。”李掌事接过郑掌事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道:“奴婢这也是听人口口相传吗?这件事众说纷纭,奴婢也是听了许多个版本后,选了一个最靠谱地告诉您。”

    “这还是最靠谱的吗?”允央似笑非笑的摇摇头:“本宫觉得这已是极为吊诡的事情了。”
正文 第513章 附身红舞裙
    &bp;&bp;&bp;&bp;“娘娘,这些可真不算什么,后面发生的事才是让人目瞪口呆呢!”李掌事一本正经地说。

    允央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眼光一转扫一了下郑掌事,郑掌事看到了允央的这个动作,用极快的速度接过话说:“后面的事情确实太过奇怪,一般人都接受不了。李掌事您还是不要再说下去了吧。”

    李掌事此事正说到了兴头上,怎肯善罢甘休,她刚想对郑掌事说“不行”,一下子想起了允央身份的特殊,于是将话忍住了,恳求地看着允央。

    允央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伸出手拍了一下她的臂膀:“李掌事一把年纪,却有些小女孩性情,讲故事讲到半截是没办法睡着觉的。既然如此,你便把后面的事情讲完吧,本宫也很好奇,这朗朗乾坤之下还能发生什么事情。”

    李掌事道:“虽就是朗朗乾坤,可是有些事情确实是让人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拿木桶边发现的那条艳红舞裙开说吧,第一次经手的宫人说它本不是这个颜色的,不知为何洗了一回后,颜色竟然艳了许多,成为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由于洗衣的木桶出了人命,连带着这个舞裙也倒了霉,自然是没有运气送到贵人那里去,只能跟着旧衣服一起销毁。”

    “就在销毁的前一天,先皇后忽然出现在浣洗局里,说是来挑一些做常服的料子。很自然地就见到了这条红舞裙。先皇后当时说,见到此裙只觉得眼前一闪,像是最浓的晚霞给裁减下来一样。于是当即下令,让人把这条红裙放在浣洗局的正堂之上,让宫人时时看着,想着办法再染一匹同样的绢布贡到先皇后宫里。”

    “众人都知道这条裙子的红并不是因印染所致,而是因为洗它的木桶里曾发生过命案。可是谁敢把这件事情告诉先皇后,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推托说——这条裙子是西域贡品,西域的染料与中原毕竟差异很大,所以就算众人穷尽一生精力,也不一定能找到这样的颜料染成一匹同样颜色的布料。”

    “宫人的说法合情合理,本应被采纳,怎知先皇后却十分固执,非要把裙子贡在正堂之上,还说,就是因为难才要人来办,若有人办成了自然会厚赏。”

    “先皇后的脾气大家也都知道,那是顺她者昌,逆她者亡,她发了话,谁敢说个不字。于是当时的掌事只好依了皇后的意思,把这条红舞裙贡在了正堂之上。本来这事就这样结尾也没什么不好,谁知事情却像着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着。”

    “自红舞裙被贡在正堂之后,浣洗局就隔三差五地出现意外,比如有人走得好好的就忽然摔倒了,有人洗好的衣物全都不见了,找了许久才发现它们出现在很远的一个地方,再比如说,有人一见过红舞裙后夜里就开始了梦游,而且不会跳舞的人都能在梦中跳一整首大面舞……诸如此类的事发生了许多。浣洗局中的流言蜚语也就此甚嚣尘上。大家纷纷议论,这所有的一切皆是由死去侍女的冤魂所为,她死得冤枉,心中藏了极大的幽怨,以至于尸体被这些怨气所化,最终于附着在了木桶边上的红舞裙中,所以红舞裙的颜色才会变成这般艳丽又诡绝。”

    “现在将这条红舞裙贡在正堂之上,这就好比将侍女的魂魄留在浣洗局里一样,这样一来这个侍女怎会老老实实地呆在红裙里,她总会时不时地出来溜达溜达,她这一出来浣洗局就怪事频出了。这个传言得到了浣洗局所有人的认同,大家都这样认为,所以为了避开冤魂的捉弄,有人开始在屋子里贴满从道观里请来的平安符,有的人开始在日落之后送些纸钱,更有甚至着用猪尿泡灌了一包黑狗血放在枕头边,说是辟邪有奇效。谁知这人半夜怎么睡得,把猪尿泡给挤破了,黑狗血流了她一头,第二天她满脸是血地出门洗漱,把周围人吓个半死,都以为她昨夜被人杀死,今早乍尸了呢!”

    听到这里,允央的神情已是十分紧张,连郑掌事眼中都有些恐慌,她轻咳了一下说:“李掌事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让人一听都停非要听个水落石出不可。”

    听到有人夸奖自己,李掌事颇有些得意地说:“这也是听人所说,事情就是这么曲折,可不是故弄玄虚啊。”

    允央把眼帘一垂,难以捉摸地一笑:“既然讲得这么好,李掌事尽管好好讲下去。”

    “是,娘娘。”李掌事回道:“您想,当时出了这么多事全浣洗局都是人心惶惶,尤其害怕天黑,好像一到天黑那个侍女的魂魄就出忽然出现一样。这些人中,心里最害怕的莫过于鸳娘了,不仅别人,就连她自己都认为正是由于她那些日子对于侍女的虐待,才让她意外惨死在大木桶中。如今这个侍女的魂魄附在舞裙之中,又被每天贡在浣洗局的正堂,找哪个人都方便。于是鸳娘在这样恐惧中过了三天没有合眼的日子。到了第四天,一大早人们洗漱完毕后想要开始自己一天的劳碌生活,忽然发现贡在正堂之上的红裙子不见了。这还了得,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令交办的事,怎能说没有就没有呢?于是当时掌事,要求所有人把上停下手里的工作,全面地寻找这条裙子。”

    “人们把浣洗局里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生这条红舞裙的半个影子,正当人们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提意去鸳娘住的房子里找找。由于身份特殊,掌事不敢贸然带人进去查找,只好先带了两个人进去通禀,哪知这一进去不要紧,他们都觉得心里猛地一惊。原来干干净净的屋子,此时就像是被抄家过一样乱七八糟。原本应端坐在屋时的鸳娘,也不见了踪影。”
正文 第514章 先帝念旧情
    &bp;&bp;&bp;&bp;“众人当下便大惊失色——鸳娘曾是后宫妃嫔,虽然现在流落到浣洗局,可是她的身份地位还在那里摆着的,这样凭空消失了,以后内府局问起来,浣洗局里掌事的几个人吃不了兜着走。”李掌事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

    “后来,找遍了浣洗局,虽后终于在一堆放破衣废布的屋子里把鸳娘给找到了,她当时正躲在一堆破碎的绸布之下,腰上正紧紧缠着那条红舞裙。众所周知,鸳娘的腰肢极细,才一尺二寸,据当时见过的人说,那条红裙把她的腰缠得紧紧的,以至于让人看起来更加纤细,据人们的描述,她当时的样子虽然惊慌失措但是非常娇艳美丽。”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浣洗局先是供在大堂之上的红舞裙不见了,接着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鸳娘的腰上,众人本以为此时的鸳娘被红舞裙所缠一定精神崩溃,披头撒发,没想到见到她时,大家都觉得她更美了。这样的事,一经宫人们的暗里流传,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汉阳宫,甚至传到了先帝的耳朵里。”

    “传言中着重强调了鸳娘那令人惊艳的婀娜身姿和楚楚可怜的神态,这令先帝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与她相处时种种难忘的情景,于是事情发生了极为戏剧化的一幕,本来已对鸳娘不闻不问的先帝,竟然亲自来浣洗局看望于她。”

    “先帝的御驾出现在浣洗局门口时,浣洗局里的人毫无防备,当时的掌事还以为皇上是兴师问罪而来,情急之中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鸳娘的身上。先帝不动声色地让将鸳娘传了过来,众人都以为今天鸳娘今天是在劫难逃了,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允央听到这里,眼角眉梢微微一舒,展露出一个似有似无地微笑。

    郑掌事马上发现了娘娘表情的变化她追问道:“娘娘为何发笑?”

    “宋玉的《神女赋》中曾有‘振绣衣,被袿(读归)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之句,用来形容女子身着端雅庄重、飘逸华美的深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温婉含蓄,又宛然存出尘之姿,这种飘飘裙裾,深深广袖的样子才是最易让男子动心的地方,难道不是吗?”允央淡淡地说。

    “娘娘您算是说对了,不过却并不完全。鸳娘这次不限于让红舞裙缠在自己的腰间,干脆直接将这条裙子穿在了身上,这条裙子本就艳丽得不可方物,穿在鸳娘身上更是娇媚秾艳,美若天人。再加上过了几日担惊受怕的日子,鸳娘自然流露出一股憔悴柔弱之态,先帝看了,眼睛再也从她身上移不开了。”

    “那个本来还在诬陷鸳娘的掌事宫人见了这个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急中生智,忙及时站出来,在皇上面前极力诉说鸳娘在浣洗局里的辛苦。令先帝对她更为怜爱,恨不能即刻就把她拥入怀中。在旁的众宫人看着先帝与鸳娘含情脉脉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皆知趣地退了下去。这一夜先帝便留在了浣洗局。”李掌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一脸地向往。

    允央看着她这个表情,在些奇怪,就随口问道:“李掌事似是非常羡慕鸳娘呢!”

    “娘娘眼光真厉害!奴婢其实并不是羡慕鸳娘,而是羡慕先帝对她念念不忘的感情。在这深宫之中,这种行为真的很难得。”李掌事一本正经地说。

    “是吗?”允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有些释然地说:“也难怪,你们在深宫之中生活了这么久,不管年纪多大,有些事情毕竟从未涉及,因而在心里想得过于美好,其实先帝能来看鸳娘,或许如你所说,但也有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听到这里李掌事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了。

    允央看她讲了这么久,确实也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于是抬头瞅了一眼郑掌事,那个表情就是希望她能代替李掌事,将鸳娘的故事讲完。

    郑掌事眼中轻轻划过一丝不得已,但是她还是按照允央的要求,顺着李掌事的话轻轻说:“第二天一早,先帝从鸳娘的房时出来时,有宫人看到先帝对鸳娘颇为照顾,还一直在问要不要选一个丫鬟来照料鸳娘的饮食起居,没想到却被鸳娘一口回绝了。”

    听到这里,允央的心晴也很复杂:“伤了的心怎会被这小恩小惠所打动,如果这么轻易就忘记了这前发生的事,那鸳娘之前受的苦不就白遭了吗?”

    “就这样,先帝与鸳娘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自那时起,鸳娘便开始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满怀希望地说——皇上一定会来接我,她马上就要回到后宫了,到了那个时候,她一定不会忘记在浣洗局遇到的这些人。”

    “这话可能是出于好意,但是传到掌事宫人耳中就显得非常刺耳。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先帝面前说了不少鸳娘的坏话,如今鸳娘忽然说出此言,难道是暗示自己秋后算账吗?这样一想,掌事宫人就更加害怕起来。”

    说到这里,郑掌事好像有些惋惜地说:“最后,这个掌事宫人竟然跑到了先皇后的寝宫里,将鸳娘两面三刀,责打宫人的事情向先皇后和盘托出。本以为先皇后听了一定会暴跳如雷,马上就会惩治鸳娘,将她移到内府局来没想到她的反应十分平淡。”

    “平淡?”允央听到这里也纳闷起来:“先皇后不是最反感鸳娘的吗?为什么这一次竟然会网开一面?听说,鸳娘之所以会被贬到浣洗局来皆是因为中了先皇后的挑拨离间之计,从而让先帝龙颜大怒,才让鸳娘不得不来到浣洗局中度过余生。”

    “谁说先皇后网开一面了?”郑掌事摇摇了头道:“这才是刚开始,后面情况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先皇后终于开始了最后的反击。”
正文 第515章 鸳娘的结局
    &bp;&bp;&bp;&bp;“最后的反击,这个词用的精彩。”允央由衷地说:“后宫之中势力此消彼涨,争宠斗权没有一刻停止过。从这一点上说,后宫的女人是世界上最为辛苦的人。”

    “辛苦,这在权力与荣华之上算得了什么?”郑掌事眉宇之间有些愤懑的神情:“先皇后来到浣洗局,专门召见了鸳娘,不过这一次的召见是单独的,没有浣洗局的其他宫人在场。众人都在猜想先皇后又怎样惩制鸳娘,却没想到她一会就从皇后所在的大堂之中走了出来,皮肤与衣服全都完好无损,好像根本就没有受到惩罚。”

    “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就将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时。当夜,鸳娘便出现了奇怪的动作,她将那条红舞裙再次穿了起来,在隆冬的深夜里一个人在庭院里翩翩起舞,美则美矣,可是人的身体怎么受得了?闻讯赶来的人们把鸳娘从院子里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掌事宫人虽然与鸳娘不睦,但是她也不敢让鸳娘死在自己的地盘之上,到时候先帝怪罪下来,她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听到这里允央也是有些感慨:“刚才李掌事还在说为先帝与鸳娘之间的感情而动容,如今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之前目光从鸳娘身上离不开的先帝此时却是不闻不问,任由先皇后这般对待自己曾经的宠妃。”

    “娘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郑掌事慢慢低下头道:“大齐国皇室从来就有重视皇后的传统,在平时对皇子的教育中,也常说无论皇子们有什么样的进步,都离不开正妻的扶持,所以先帝无论有多少成就,都要妥妥地听先皇后的话。

    “那就是可怜鸳娘了。”允央慢慢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没有了先帝的保护,只怕鸳娘也活不过那个冬天了。”

    “正是让娘娘说对了。”郑掌事看了一眼要李掌事道:“这一段来是由你来说吧。”

    允央看郑掌事脸色难看,像是身体不舒服一样,于是就拿起炕桌上的一盘点心给她,没想到郑掌事却摆了摆手道:“奴婢没事,奴婢只中还沉浸在刚才所说的故事里,感叹令皇帝动容的一代宠妃最后的一段日子,竟然过的如此落魄?”

    允央眉头一蹙,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宠妃?汉阳宫里哪有这样的人,不过都是皇上片刻心情的收集者吧!皇上愿意将心事拒付与你,你便是与皇上身边的亲密妃嫔,若是皇上找到了其他可以托付心事之人,之前的那个便会被无情地丢在一边。这就是汉阳宫的实情。”

    李掌事听到这里,也有些动容:“娘娘今天的事情或许本不该提起,鸳娘是个惹人同情的后宫女子,娘娘您可巧最近也住在这里,也许你会因为她的事情而让您产生自怜自艾的感觉,这都是奴婢们的过错。”

    允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此事并不怪你们。你们也是为了本宫好。但是本宫真的更想听鸳娘最后倒底发生了什么。”

    李掌事道:“这是自然,我等不过道听途说。如有不实之处,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允央点点头道:“快说吧。”

    “是。自从鸳娘与先皇后见过面后,她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不但说房间里有人总跟着她,逼她半夜到庭院里跳舞,还总是在她耳朵边大声喧哗,让她不能安寝。当时浣洗局的掌事宫人,见这一次事情不好处理了,就先禀告了内府局,请来了最好的太医来诊治鸳娘。可让人意外的事,无论来了多少个太医,大家号过脉后都道鸳娘身体健康,根本没有一点病态,所以只得开些燕窝,珍珠粉之类的补品。”

    “就这样鸳娘就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第四天时,她已是披头散发,精神涣散。掌事宫人没有办法只好把鸳娘的情况,如实地向内府局报告了,可是因为当时是内府局的人不敢得罪先皇后,所以鸳娘生病的事就被他们暗自作主压了下来,没有告诉皇上,只道太医每天瞧着,鸳娘的病迟早会好的。”

    “在鸳娘要走的那个下午,她的意识好像清醒了一些,主动要求吃了一点东西。并且把她所经历的东西,都写在了一本小册子上,以备不时之需。掌事宫人虽然觉得鸳娘当天下午的情况有些反常,但是也没有多想,只道她在太医的照顾之下渐渐好了起来。”

    “入夜之后,鸳娘忽然又变成了神志不清的样子,在整个浣洗局里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她之前侍女的名字。她的口气里充满了恐惧,以至于让旁人听到都感到不寒而栗。虽然有几个宫人一直在旁边跟着鸳娘,怎奈他们都是正常人,虽然跟着保护鸳娘,但还是有劳累的时候,在她们累得走不动休息的时候,鸳娘逃离了她们的监视,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允央不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她睁大了双眼道:“这是真的吗?”

    “如果结局真是这样当然好了。”李掌事道:“只是这个可怜的女人,没有这么幸运了。天亮之后,人们在一个浣洗衣服的大木桶旁找到了鸳娘的尸体,她的肚子鼓得像个圆球,也不知从大木桶中喝了多少水,可是说是不停喝水而撑死的。”

    “于是,浣洗局中人都认为这是因果报应,因为当初鸳娘让侍女淹死在大木桶中,所以她自己也被冤魂索命,以同样的方式死在同样的地点?”允央神情莫测地反问道。

    “可不是,人们都这么说,这就是因果报应,这就是做坏事的下场,当时见到鸳娘尸体的几个宫人都吓得魂不守舍,脸然苍白,再也不敢一个人晚上出门了。”李掌事非常肯定地回答。

    “这就是了。”允央道:“凶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才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不被人怀疑,不是吗?”
正文 第516章 人为的阴谋
    &bp;&bp;&bp;&bp;“凶手!?”李掌事似乎被允央的话吓了一大跳,夸张地惊叫起来。

    郑掌事虽没说话,但眼光也瞬间被吸引到允央这里来,关切又紧张地看着她。

    允央抬眼一扫,已看清楚了二人此时的疑惑。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了书案前面,取出藕荷色的纳纱帕子拭了拭面前的墨彩山水釉人物图笔筒。

    李掌事一看允央说了一句凶手,便再无下文,令她更为着急起来,她看着允央的神情,像是在无言中要送客的样子,一时愈发迫切想知道娘娘到底要说些什么。

    可是,此时此刻她又不敢轻易打扰允央,只好回头看着郑掌事,希望她给拿个主意。可巧回头时,郑掌事也在注视着她,一脸莫名的不安。

    一见郑掌事也是这个表情,李掌事放心了不少,她心想,与其回房后胡思乱想睡不着觉,不如现在问个清楚,于是她往前走了几步道:“娘娘,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件事不是鬼神所为吗?”

    允央却也不恼,抬起头有些调皮地一笑:“也许在你们没有告诉本宫这个故事之前,本宫确实还怀疑过是鬼神所为,但是经你们这么详细的讲解一通过后,本宫倒是可以有个判断了——这里面根本就没有鬼神,一切皆是人为!”

    “这怎么可能?”李掌事马上表示不认同:“先说鸳娘的侍女只留下衣服而从大木桶中凭空消失的那件事,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人为,谁有本事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尸体脱了衣服带走?”

    允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笔筒道:“尸体?请问谁看到了鸳娘的侍女淹死在大木桶中?”

    “这……”李掌事一时语塞:“是鸳娘自己说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以鸳娘的身份打死一个侍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何必这样故弄玄虚?”

    允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在这汉阳宫中,发生的所有争端最后的根源无非就是权力二字。朝堂之上有朝堂之上的争斗,后宫自然也有后宫的角逐。你问鸳娘为何要这么做,那请你设身处地的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一个被放逐在浣洗局的人,若想东山再起,她还能依靠谁?”

    李掌事一怔,犹豫了片刻道:“能把她送进来的人,自然就是能把她接出去的人,除了先帝还能有谁?”

    “是啊,谁都知道这个理,可是先帝已有新入宫的美姬,根本对鸳娘不闻不问,在这种情况下,她要怎样才能见到先帝。”允央的声音透着森森的寒意。

    “要让奴婢看,她根本没有机会再见到先帝。”李掌事一脸的笃定:“先帝都已经将她贬到这里,本就是不留后路,恩断意决,她又不能离开浣洗局出求见先帝,所以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是结果呢?鸳娘不但不用走出浣洗局去拜见先帝,是先帝自己来浣洗局临幸于她,你们认为不可能的事,还是发生了。”允央淡淡地一笑:“鸳娘想要重得先帝的欢心必要请人到先帝面前美言,让先帝重新对她产生兴趣。可是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能在先帝面前说上话的,哪个是凡夫俗子?哪个不是眼高过顶?纵然真有人肯帮她,那巨额的帮忙钱,对于身在浣洗局的鸳娘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她怎能拿得出来?”

    “多年在汉阳宫生活的经验告诉她,皇宫里的宫人生活极为简单枯燥,她们最盼望的就是有这种刺激恐怖的消息来做为谈资。所以最后,她选择了剑走偏锋,决定制造出一个事端,越古怪越离奇越好。”

    “所以说,之前关于侍女死于大木桶的事,都是鸳娘用的计谋?”李掌事有脸上有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允央刚要说话,立在旁边沉默已久的郑掌事忽然开口道:“若是按娘娘说的,那这件事情中很关键的红舞裙一事又怎么解释?它的颜色可是真真正正地变化了呢?而且变成了从未有过的红色。”

    “你是说这个,看来你是个很细心而且很大胆的人。”允央轻轻垂下眼睑:“本宫自幼学画,对于颜色染料之类的还算是有所了解。中原的颜料多由矿物粉末制成,这种东西色彩相长方形暗沉一些,但稳定性很高,染上之后变化不大。但是西域各国平时所用颜料多是由花草的汁液加上一些秘方配制而成,这种东西色彩饱满,但是稳定性差,很容易在过水后发生变色。所以当你们和本宫说起这件西域贡裙的颜色莫名其妙发生变化时,本宫当时就想起了可能并不是因为之前认为的冤魂附身所致而是因为这条裙子本就是这样。”

    “当时你们提起这个现象时,语气与神情都非常紧张,好像冤魂附在这条裙子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正因为你们的这年反应,本宫才能肯定地说,这整个件事情都是一个骗局,根本没有冤魂,没有附身,只有一个精心策划好的计谋。”

    “娘娘说的奴婢还是有些不明白。”郑掌事低着头,声音不高却很倔强地说:“如果鸳娘想要引起先帝的注意,根本不应该用这种计谋,难道她不知道汉阳宫中最忌讳就是这咎鬼神之事,先帝纵然想起她,也有可能因为浣洗局出现鬼神的传说,而改往别处去了。”

    允央点了点头:“你分析的很对。但是鸳娘别无选择,这就是一步险棋,下坏了,身败名裂,可是她当时已是一无所有,下坏了又能怎样,只不过会在浣洗局虚度一生罢了。可是万一下好了,那可是改变命运的大事情,她能利用宫里几千人的口口相传,为自己的处境做了一个最好的宣传,到时候不用她自己费口舌,无数宫人都会添油加醋地议论着她,到时候先帝想不注意她都难了。”
正文 第517章 失踪的侍女
    &bp;&bp;&bp;&bp;“况且,”允央顿了一下说:“先帝最留恋鸳娘的是什么?当然是她那闻名遐迩细腰了,怎样才能突出她的这个优点,也就只有靠那条变了颜色的红裙子了。因为这条裙子颜色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所以人们更愿意将一些道听途说,难以解释的情况强加在红舞裙中。”

    “正由于人们关心红舞裙,愿意谈论它,说它是被死去侍女的魂魄所附,这种解释会,将宫人们的好奇心撩拨到极制!这样一来,先帝就是不想听鸳娘的事,也没有办法,这样的话只会源源不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为了让先帝快点来找自己,鸳娘又下了一道猛菜——她将颜色明艳不可方物的裙子缠在腰间,还专门让更多人看到,这下传言就更盛了,先帝必定也听说了此事,回忆起了她纤细的腰肢。”

    允央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似在想着什么。这时,李掌事已然吓傻了,她喃喃地说:“真没有想啊,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这只是一个流传在浣洗局中的悬案,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是鸳娘细心布好的局。此事一出,您让奴婢怎样再相信别人?”

    这时一直都在静静听着的郑掌事说:“回娘娘,不是奴婢们已下犯上,怀疑您的判断。而是奴婢实在想不通,鸳娘的那个侍女若不是死了,而是那她到底去了哪里?”

    允央唇角一挑:“以本宫的分析,这个侍女很可能是这个计谋实现在关键人物。她一定死忠于鸳娘,所以才会同意鸳娘那样虐侍她待她,这样一来人们都知道鸳娘爱打人,为后面这个侍女的死去做了一个最好的铺垫。”

    “到了她们计划收割的时候,鸳娘先是当着大厅广众之打了侍女,然后待夜深人静之时,鸳娘与侍女再来到大木桶边,将侍女的衣服投入桶中。侍女此时一定已经藏到了暗处,让人无法短时间内找到她。做好这一切后,鸳娘便开始大忽小叫,说什么看到侍女落入木桶中死去了。当人们来找侍女的尸体时,却只发现了一身衣服,其他的全都看不见了,所以有关鬼神的传言由此而起。”

    李掌事恍然大悟地说:“对,还是娘娘眼光厉害,这件事传了几十年,只有您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后来一切都如鸳娘之意发展,先帝听到了宫人们的传言,想起了柔弱又纤细的鸳娘,于是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时候来到了浣洗局,又再次被鸳娘迷住,临幸于她。此时此刻,大概鸳娘本人都以为一切都将按她所说的去办,她很快就要再次回到从前风光无限的时候了。”

    “可是事与愿违,先皇后也在迷糊了一阵子之后,果断地发现了这一切不过鸳娘使出的计谋。只要先皇后认定了这一点,那么原因鸳娘就要乐极生悲,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先皇后自然是不能任由她这样迷惑先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永远没有这相机会再回到后宫。可是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了鸳娘,于是她就用了后宫之中常用的方法,下毒来害鸳娘。”

    “下毒?”李掌事脸色一变:“这个可能性不大吧,毕竟这是在汉阳宫里,随意下毒不但极少,而且也容易被人发现。”

    “谁说是致人于死地的毒药了?”允央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道:“先皇后根本用不着一下子就让鸳娘死,这样一来不但太过明显,还会引火烧身,她那么聪明,能够计高一筹地将鸳娘贬到这浣洗局来,就相信自己还能在这一次交手中取得完胜。”

    “完胜?”郑掌事忽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当然。”允央瞥了她一眼,接着说:“她只要让鸳娘喝下一种极易兴奋,又会产生幻觉的草药就可以了。后面的事情,一定会是鸳娘咎由自取。”

    “什么药可以这样神奇?”李掌事问道。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允央道:“北方的萨满教常用类似的草药,能让人产生幻觉,好像到了天堂或是地狱,常用来惩罚或是奖赏教徒。先皇后拿到这些药也不能算难,只要鸳娘喝下了这些药,她就会把原来在心中计划的东西,都会想像成是真的。也就是说,她原本是假意杀了自己的侍女,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一定以为那都是真的,而她的侍女只留下一身衣服,尸体不见了踪影,也会在她心里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那她就会不断地恐惧,不断地害怕,因为她从自己心里就认定了,被自己杀死的侍女已经变成了厉鬼前来向她索命。你们想一想,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睡得着吗?可是睡不着,就会让她更加疲倦,幻想也会越来越多,恐惧一天比一天更多,在这样双重的折磨之下,鸳娘最后的下场就是暴毙在大木桶边。可以说,她的计谋是成功的,可是因为太成功了,所以最后她还是被自己心里的计谋给吓死了。”

    允央的话,让李掌事与郑掌事全都目瞪口呆,她们许久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们想要反驳却找不出任何理由,因为允央说的头头是道,根本没有一处是不合理的。

    终于,李掌事感慨地叹息道:”后宫之中,风云多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是这样残酷地争夺之下,这些后宫女子最后到底争到了她们想要的了吗?”

    “能争到吗?”允央接过话来:“如果她们真的得到了,她们还会是这样吗?就是因为得不到,她们才会这样不停地争,不停地抢,以为只有这样才是她们生活的全部。”

    正在这时,郑掌事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地说:“娘娘,您刚刚说到鸳娘的侍女没有死,可是这么大点的浣洗局,她能去哪里呢?难道凭空消失了吗?”

    “当然没有。”允央笑道:“她怎么能消失呢,若没有她,这件事情如何流传下来呢?”
正文 第518章 侍女二选一
    &bp;&bp;&bp;&bp;允央的这句话一出,李掌事与郑掌事表情同时黯了一下,接着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这个情况,是允央始料未及的。她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在此时表示出惊,可是没有,现在轮到她感到紧张了。

    因为,她们三个此时心里都在拼命计算着。允央能说出侍女并没有消失,还留在浣洗局,那么言外之意就是她已经可以推测出谁是那个隐藏起来的侍女。鸳娘的事发生在几十年前,若是侍女活着话,此时也接近五十岁了,浣洗局里有这样岁数的人并不多。

    另外,允央还说此人的存在是将鸳娘故事流传下来的关键,那么就是暗指此人在浣洗局里的地位非比寻常,因为只有这样的人说话才有人信,否则人微言轻,就算是说了也没人相信。

    说来说去,最有可能是隐藏起来的鸳娘侍女就是李掌事与郑掌事其中一人。

    本来允央的判断是自己一说出侍女还存活在人间的事,李掌事与郑掌事至少有其中一个人会表现出极为吃惊的样子。因为按常理来说,这个人应该对于侍女还存于世间这件事完全不知情,而这个人的表现才能让允央判断出那个活着的侍女到底是谁。

    可是事情在这里却发生了意外,她们两个同时选择了沉默,那其间包含的意思就很多了——难道允央一开始的分析是错的,鸳娘带来的不是一个侍女,而是两个?但这个结论很快就被她否决了,因为浣洗局虽然不受重视,但是也是皇宫内院的一个机构,鸳娘当初能将一个侍女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或者说改头换面已是能力非常,让两人都改换了身份,可能性极小。况且,两人在相近的时间进了浣洗局,又在几十年后同时成为了这里的一二把手,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那么,难道说这两个人各怀鬼胎,各自头上还有主子,所以在允央忽然说出侍女还在世的话时,她们两个同时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怕言多出错,故而选择了沉默……

    不管是不是这种情况,允央此时都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太过于自负,不计后果地说出了鸳娘案中关键的一环,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当情况忽然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时,那么她就将成为被动的那个人,因为她的底牌李掌事与郑掌事都已明白,而李掌事与郑掌事是个什么来头,允央却一下子拿捏不准了。

    正当三个尴尬地都不说话时,饮绿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看到李掌事与郑掌事还呆在这里,就有吃惊地问:“两位掌事与我家娘娘聊了这么久啊?这会子都快晌午了,前院那里怕有许多事要由两位掌事定夺呢,奴婢刚才走过来时,就那到有几个宫人正在找两位掌事呢。”

    经饮绿这么一说,屋内的三人如梦方醒,马上收起了刚才暗中揣度的气氛,立即换上了平时世故又老练的笑脸。

    “奴婢们失礼了,还请娘娘见谅。”李掌事回身说道。

    “那奴婢们就不打扰了,这就告辞。”郑掌事也跟着说。

    只是在行礼之时,李掌事与郑掌事不经意间目光一触,很快便各自转头看向别处。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允央眼睛,她从两人的这个动作中,马上就判断出这两个人之间并无关联。

    情况愈发复杂了,允央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冒失而后悔——原本几乎可以肯定其中一人就是鸳娘当年失踪的侍女,自己刚才的话无非是想通过听完后两位掌事不同的反应确定哪一个是当年的侍女。却万没想到,她们的反应是一样的,这样的结果将原本的单一的答案引向了更多的可能性。

    饮绿送走了两位掌事后,回来对允央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也没见她们来咱们屋里这么久。刚才出去的时候,两位掌事不但脸色不好,还互相一句话都没说,这和平时这两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大不相同,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弦?”

    允央正拿着笔描着书案上完成了一半花样子,没有说话,但是手中的笔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把幸饮绿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说完了也就完了,她看着红日当空了,就问道:“娘娘,时候不早了,可要用午膳吗?”

    允央抬了一下头道:“现在还没有胃口,半个时辰后你再摆上来吧。”

    饮绿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离开。她脸上浮现出有点为难地神色,犹豫了一下说:“回娘娘,奴婢刚才回淇奥宫取花册,听说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允央听罢,把手里的铜帽竹管笔放在了金星玻璃山峰笔架上,抬头微笑道:“你既然说到这里,必定就是打算告诉本宫,何必支支吾吾的。”

    饮绿咬了咬嘴唇,有些气鼓鼓地说:“听石头说,在娘娘刚入了浣洗局的当天,皇上便下了圣旨通知各宫,三天之后也就是今天夜里,要在丹凤门上举行盛大的烟火庆典,说是为了祝贺荣妃的千秋节……”

    对于这种消息允央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想到,猛一听到时心里还是如同被毒虫蛰了一样,痛得几乎收缩起来。

    饮绿没有发现允央忽然锁紧的眉头,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没听说过妃子的千秋节还要搞得这样隆重,皇上不是一直要求后宫中人要勤俭勿奢吗?怎么一到了荣妃这里就全然不顾了呢?洛阳城的的烟火庆典都是元宵节才办,今天这年不年节不节地搞这么一出,算怎么一回事呀?”

    允央叹息了一声道:“你不懂,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举国上下都明白他现在宠幸的人是荣妃。可是大齐国幅员辽阔,要让大部人都知道这个消息,用烟火庆典的方法比下诏颁旨效果都好。这么做既让人们明白了皇上的心意,还让全洛阳城的百姓多看了一场烟火,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正文 第519章 暂成人缱绻
    &bp;&bp;&bp;&bp;“娘娘!”饮绿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您就是性儿太好了,若是您有皇后、敏妃的十分之一,也不至于……不至于让她们欺负咱们淇奥宫。如今您在浣洗局里受苦,可是皇上却已有了新欢,每天你浓我浓不知过得多么逍遥快活。”

    她还想往下说,可是看到了允央有些萧索的神情,终于不是闭上了嘴巴。饮绿心里也明白,这种事情哪是允央说了算的?自古以来帝王怎会长情?后宫一向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像允央去年所受的恩宠已是少见的了。

    这个时候,心里最难受的人肯定就是允央了,她的苦无处诉说,有泪也只能默默往心里流,在这种情况下,饮绿又怎能往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呢?

    于是,饮绿有些不安的拢了拢头发,轻声说:“娘娘的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去。”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将书案上的花样子收了起来,再铺上了一张浅湖蓝色的描金花卉绢,自然而然地提起了笔,要落笔的刹那,她又有些犹豫,心里暗道:“我这是怎么了,到底要写什么才好?”

    终于,她拿定了主意。在这张描金花卉绢上写下了朱淑真的《元日》——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允央写完,还没来得及放下笔,就见饮绿神色有些慌张地走进来道:“回娘娘,刘公公来了。”她的话音刚落,刘福全就已从她身后走了出来,见到允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老奴给娘娘请安。”

    允央在书案后站真了身体,轻轻说:“怎敢让刘公公请安,若论本宫女官的品级比刘公公差得还远,担当不起这样的大礼。”

    刘福全一听,两话不说当即一撩身前的衣襟双膝跪倒:“娘娘这在点拨老奴呢!老奴这几日未来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严惩!”

    允央一见他这个样子,一时也没了什么气,她对饮绿一使眼色道:“你也太不懂事了,刘公公是贵客,怎么不看座?”

    饮绿会意地点了下头,俯身把刘公公扶了起来道:“浣洗局的地全是青石宫砖所彻,寒凉异常,刘公公您这把年纪如何能跪在这里?”

    刘福全起来躬身说到:“回贵妃娘娘,您在浣洗局这几天的情况,都有人专门回给皇上。皇上知道您自到了这里就休息不好,怕是不习惯,这就让老奴给您送来一些补品,有一盒金丝血燕,一盒铁皮枫斗还有一瓶人参茶膏,特别嘱咐您要按时吃着。若是这里需要什么,还请饮绿随着去找内府局回就是了。”

    刘福全这一番话说下来,允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饮绿却是听得怔了一下,她面对刘福全却是没有太多的顾及,脱口而出:“贵妃娘娘什么都不需要,最需要的便就离开这个偏僻又阴冷的鬼地方。若是皇上真的心疼娘娘,淇奥宫那么大,为何不让娘娘回去住?”

    刘福全没想到饮绿直接这样质问起来,他只得回答道:“老奴不过是在长信宫当差的奴仆,皇上如何想的,老奴怎能知道?但是皇上能时时惦记着娘娘这就是件好事,只要皇上心里还有贵妃娘娘,那贵妃娘娘回淇奥宫还不是迟早的事吗?”

    饮绿盯着刘福全,见他脸上的神色也是讪讪的,便知他对于此事也没有知道多少,于是无奈地叹口气说:“这件事至始至终受苦的都是我家娘娘,不知何时,我家娘娘才能在这汉阳宫里扬眉吐气?”

    刘福全听罢,有些不满地说道:“若不是老奴知道你饮绿的为人,还以为你说的这话中对皇上不满呢?这件事,皇上和娘娘都三缄其口,娘娘一到了浣洗局,皇上每天都派人过来问询娘娘的衣食住行。老奴瞧着,比在淇奥宫时,对娘娘还上心呢!若是这也要受到质疑老奴都要为皇上打抱不平了。”

    饮绿见刘福全变了脸色,不敢再多说,只得低头认错道:“奴婢说话莽撞了,还请刘公公见谅。”

    刘福全摆了摆手道:“你是个聪明人,应知道做奴婢的本份,再多的事情老奴也不便提点你了,你自己知道轻重便可。”

    饮绿点了点头,拿着刘福全送来的补品,默默退了出去。

    允央见饮绿走远了,才对刘福全说:“你也不必怪她,她放着好好的杨夫人不能做,跟着本宫到了这个僻静又简陋的地方,每天还要事事周全地照顾本宫而然无怨言,已是不容易,你便让她说几句牢骚话吧。”

    “是,娘娘。”刘福全含笑应道。这时,他注意到允央正在写的字,慢慢走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道:“娘娘,您的墨宝可否让老奴拿回长信宫。”

    允央一听,脸上一红:“这怎么使得。本宫胡乱写了一些,你拿回去让皇上看到了,这怎么好,本宫如何解释?”说罢,允央便想伸手将这首〈元日〉撕了。

    “娘娘慢来。”刘福全眼疾手快地将绢纸抢了过来:“您可知道,老奴来之前,皇上就已经吩咐过了。皇上说,这几日朕没有去看敛贵妃,以她的性子,必定心里已经开了锅,肯定写了一些伤春悲秋的文章摆在那里。无论写了什么,你都给朕取回来,不能见到她,看看她的字也是好的。”

    允央一怔,本想夺回绢纸的手停在了空中:“皇上,真是这样说的?”

    刘福全肯定地点了点头道:“这样的事,老奴如何敢作假?虽然老奴不知皇上为什么将娘娘送到这里,但是老奴可以断定,皇上对娘娘的情义没有思毫的改变,不管外面的人看来,皇上正在宠信的人是谁,老奴都知道皇上心里的人一直都是您。”

    允央眼圈了一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让刘福全下去了。

    刘福全细心地把这首《元日》收好放进袖口里,然后道:“娘娘,这个屋子里确实有些寒凉,老奴回去让人给您送来一卷宣城丝毯铺在卧室里,夜里定能暖和不少。”
正文 第520章 饮绿忽晕倒
    &bp;&bp;&bp;&bp;“去年二月,铜作局给皇上进了黄缎面绣金龙累丝盔甲一付、天鹅绒面锭金钉盔甲一会、蓝缎面绣金龙盔甲一会。刘福全拿着米色面羊皮里衬袍给皇上看,皇上说围脖子的束带短了,着收拾,头盔后面的绦子锭再放长些。蓝缎面绣金龙盔甲明袖上的累丝金龙要做成凸起的,天鹅绒面锭金钉盔甲的袖子要重做。”

    “去年八月,铜作局再进轻盔样式锁子甲一付。皇上看了说,头盔上镶珠子不好看,可镶宝石。其应用宝石,通知内府局总管知道,库内有收存的宝石供选用。后铜作局修改后做好了铜镀金累丝镶嵌猫睛石天鹅绒黄缎面轻盔一顶及赤金累丝镶嵌珊瑚石蓝缎面轻盔一顶……”

    饮绿立在书案旁拿着从铜作局要来册子,轻声地念着。允央则坐在书案旁,认真地记录着。原来因为接着给赵元盔甲画内衬袍花样子的差事,允央为了画出来合赵元的心思,便让饮绿找来去年赵元对铜作局进献盔甲的记录,看看赵元当时有什么样的评价,才好知道他的好恶,画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一些。

    用过晚膳之后,允央和饮绿就在书案前忙起了这件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声嘈杂,饮绿放下手里有册子,有些担心地往外看了看:“现在天?全黑了,为什么还有人出来走动,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允央停下了手中笔,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道:“不如你出去看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饮绿道:“是,娘娘。”

    正当她准备出去时,允央提醒她:“这会子还是早春,晚上的天气多半很冷,你先把那件羊羔皮的玛瑙扣披风穿上,千万不要着凉了。”

    饮绿回过头,虽然很感动,却还是有些不安地说:“娘娘,那是您的披风,奴婢如何敢这样造次?”

    允央摇了摇头,表情似是责怪她为何这样迂腐:“这里只有你我,又没人看着你,你便穿一下子又有何妨?”

    饮绿却很坚持:“奴婢自知身份地位是几斤几两,怎敢不知轻重的轻狂起来。”

    “罢了,那本宫就把这件披风赏给你了,你也就不必这样畏首畏尾了。”允央轻轻一笑说。

    “那奴婢就谢过娘娘啦!”饮绿俏皮的俯了福了一福道:“其实奴婢早就看上了这件披风,只等娘娘开口了!这才是奴婢是真实目的。”

    允央用帕子掩着口笑起来,然后横了发她一眼道:“贫嘴!”

    饮绿却也不恼,细心时穿好披风,笑嘻嘻地往外走。允央看她就要出门了,也就返身回到书案前,又拿起了从铜作局取来的册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饮绿打了门的声音,接着允央就感到一阵阴森森,冷飕飕的怪风扑面而来,屋子里本来亮着的两支蜡烛,瞬间熄灭了……

    允央一惊,本能地站了起来,她心里道:“也不知外面刮多大的风,怎么这样利害把里屋的蜡烛都能吹灭……”

    就在她刚刚站好的瞬间,门口传来了饮绿凄厉的惊叫声:“啊!”

    “饮绿,你怎么了?”允央一听饮绿的声音不对,也顾不得害怕了,她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往门口走去,边走还边问:“你在哪里?本宫来帮你……”

    虽然允央说了许多句话,但是却迟迟没有得到饮绿的回应,这样允央更加紧张起来。终于到了门口,她借着月光看到饮绿正倒在门楣边上,一动不动。

    允央的心都抽紧了,她不停摇晃着饮绿的身体:“你怎么了,快醒过来,别吓我……”

    终于饮绿的身体似是动了一下,饮绿赶紧一把握住她手,只觉得手掌里一片湿腻。允央不由得惊叫起来:“你受了什么伤,为什么手里这么血?”

    饮绿咳嗽了两声,彻底醒了过来。她虚弱地接过话说:“娘娘,您可盼奴婢点好吧!奴婢手里全是冷汗哪里还的血?”

    允央一听饮绿还有心思开玩笑,就知她此时身体状况不错,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

    她慢慢扶着饮绿的背让她坐起来,饮绿坐起来后,拉着允央手刚想说什么,但是她一眼看到了黑洞洞房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似是刚才看到了极为恐惧的事情。

    允央见她一时半会还不能转过神来,就说:“咱们回去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饮绿道:“娘娘,您还是让奴婢在这里把话说完,否则奴婢真是没有一点信心再踏进任何一间屋子了。”

    “既然如此,你就说吧。”允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坐在饮绿的身边道:“你说吧,本宫还承受的住。”

    饮绿点了下头道:“娘娘,奴婢刚走到正门口时……”就在她想继续说下去时,就听到空中中传来一声巨大声响:“咣当!咚!”接着整个窗空就被一睡通红的光芒笼罩起来,很快这片红黄又变成了无数闪烁的银星飘落了下来。

    “烟火庆典开始了。”允央看着这一切,声音平淡又清冷地说。

    “娘娘,这样也好,把咱们这里照亮了些,不似刚才那样害怕了。”饮绿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允央看着她有些狼狈的样子,忽然“噗嗤”笑了出来:“都道你是个细心的,可是马虎起来着实惊人呢?出个门还能摔倒在地上,你以为你是那刚学走的小孩儿吗?”

    饮绿有些委屈地说:“娘娘可是冤枉奴婢了,奴婢怎会那样马虎?发生这么丢脸的事,实在是因为刚才在门口时奴婢遇到了一件怪事。之所以怪是因为奴婢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也不能断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允央一听饮绿的话,语气自然而然地沉重了起来:“你现在还是惊魂未定,说出来的东西很多是情绪的反映。所以此时什么都不要说了,咱们先回屋里,把蜡烛点亮后,你再慢慢说给本宫听。”
正文 第521章 神秘的人影
    &bp;&bp;&bp;&bp;到了里间,允央用火石把桌子上的两根蜡烛都点了起来,点好后允央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从抽屉里取出几根蜡烛,全部都点了起来。一时间本来有些昏暗的屋子,马上就亮如白昼。

    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面,饮绿因受惊吓而变得苍白的脸,渐渐有血色。

    允央见饮绿这个样子,知道现在不能急着盘问她,于是默默转身走到殿外,给饮绿倒了一杯乳酪香茶。

    饮绿一见这盏茶,也顾不得主仆有别的话,一把接过了茶盏一饮而尽。喝过了这温暖的茶,饮绿终于平静了下来,呼吸也顺畅起来。

    “娘娘,您有所不知,刚才实在是太险了。”饮绿咽了一口茶道:“奴婢穿着披风往外走,因为这件披风实在太柔软,太暖和了,奴婢就一低头看着披风,一边哼着小曲准备出门。就在奴婢刚迈出一条腿时,就觉得得眼前有一个黑影飞快地奴婢面跑了过去,奴婢只觉得一支冰凉的手往奴婢脸上一抓,奴婢霎时就觉得天旋地转,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直到娘娘过来将奴婢叫醒,否则奴婢就要在冰凉的地上睡一夜了。”

    “黑影?”允央的心揪在了一起,她不由得追问道:“什么样的黑影?你可看清了?”

    饮绿有些悲伤地说:“回娘娘,奴婢没有看清,因为那个黑影实在是动得太快了,奴婢到现在为止都还不能确定奴婢亲眼所见的这个倒底是人是鬼。”

    “你说,这个黑影往你脸上抹了一把,你就晕倒了,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吗?这个黑影要把你弄晕是想要做什么?”允央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那两株西府海棠:“不知这种日子要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啊?”

    饮绿不解地说:“娘娘为何这样感慨,难道说您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

    允央不安地低下头,掩饰她此刻有些恐惧的眼神。

    尽管允央极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这一切都逃不出饮绿的眼睛。她走一前拉住允央的手道:“娘娘怎么了,可是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这种事情怎么会天天发生?有一次就够吓人了不是吗?”允央避开饮绿猜测的眼神道。

    “可不是,吓死人了,这是什么地方啊!此刻奴婢还就是希望是真的看错了,否则……”饮绿捏着袖口道。

    允央知道此时多说无益,说的越多,饮绿心里就会想得愈发恐惧,在这个时候,让她陷入可怕的情绪中,并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允央极力地安慰她道:“可能就是你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晕迷,只此而已,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了。”

    饮绿想了想道:“娘娘说的也有道理,奴婢何必自己吓唬自己。”说到这里,饮绿也放松了下来,她脱掉了身上披风。

    允央在一旁帮助她。忽然,允央说道:“这件披风颜色有些浅了,你这一不小心摔倒,一下子便给这件披风上占上了一些湿泥,只怕这几日都不能穿了。”

    饮绿一听,心疼地拿过来看:“真的,还脏了挺大的一块了。不过,这些泥还没有入到羊皮里面,只要奴婢及时把它弄干净,应该和新的一样。”

    允央有些不信地摇了下头:“你也太能干了些,都脏成这样了,你还能说和新的一样?”

    饮绿道:“娘娘不相信奴婢的本事,奴婢就给您露一手。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烧上水,用热气腾一腾,这些污迹就容易清理了。”

    “还有这种事?本宫却是不信!”允央还是不以为然地说。

    允央的态度,让饮绿更加想表现一番,她二话不说拿着披风就往外走。

    允央在后面来说着风凉话:“饮绿小姑娘,过了三岁了吗?走路小心些,不要再摔倒了,这回子可没人去扶你啊!”

    饮绿出了门远远地接了一句:“娘娘,您可别挤兑奴婢,奴婢一会就让您看一个吃惊的!”

    允央也不理她,自己又坐到了书案旁,记录了起来。

    就在这时,允央觉得书案上的蜡烛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允央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有人从外面开门了,有冷风进来吹动了蜡烛。她头也没抬地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知难而退了,本宫就说嘛,都脏成那样了,还怎么变得和新的一样……”

    允央话音还没落,就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咳嗽声。这个声音非常陌生,很低还有些沙哑。

    “谁,谁在那里?”允央抬头外屋看去,但是那里是暗暗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允央此时觉得有阵阵冷风吹来,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声音已经带出了颤抖恐惧:“你是谁?躲在那里做什么?”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外屋的黑暗中渐渐显出了一个身影,因为离得远允央还是看不太清:“你走进些,你是谁?”

    那个身影又走近了一些。

    允央微皱着眉头仔细看着,终于她认了出来是李掌事!只不过此时的李掌事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头发有些凌乱,脸庞肿胀了起来,肤色还有些灰白。

    “你这是怎么了?这才半天不见,倒好像生病了一样,嗓子都哑了。刚才本宫听着外面脚步嘈杂,大家一定都去看烟火庆典了,你怎么没有去呢?”允央见是李掌事,倒是松了一口气,也不像刚才那样如临大敌了,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李掌事还是死死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允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地说:“你这么晚过来,像是有事要和本宫说。既然你身子不舒服,那就进来坐好,本宫给你沏杯热茶先暖暖身子。”

    说完,允央就要起身去沏茶,她这边一动身,站在外屋的李掌事神情忽然变得严厉了起来,她还是用那种难听的哑嗓子说:“娘娘别动,奴婢有几句话说,说完马上就走。”

    允央一愣,见她举止古怪,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便顺从地停下了脚步。回头警惕地看着李掌事。

    “娘娘,奴婢就是你说的那个隐藏起来的侍女。”李掌事声音有些颓然地说。

    “哦,原来是这件事。”允央应了一声,神情却没有多少吃惊的样子。
正文 第522章 烟火照谜情
    &bp;&bp;&bp;&bp;此刻,窗外烟花绽放得正在浓时,红、黄、蓝、绿、银、紫的各种光芒将窗棂映得五颜六色,也让李掌事那有些浮肿的脸宠在多彩的光影中显得难以捉摸。

    允央无动于衷的态度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困惑不已。过了一会,她才问:“娘娘似是料到奴婢会这么说,难道你已知道奴婢就是你所指的人。”

    允央低头整理着书案上的册子,语气波澜不惊地说:“在你来之前,本宫确实不知道你就是鸳娘的侍女。虽然你的年纪与资历与本宫怀疑的人很像,但是仅凭这些本宫还是难以确定。”

    说到这里,允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今夜你避开旁人来到这里,一定不是为了向本宫坦白一切这么简单。本宫与你当年主子一样,都是被皇上抛弃的人,无权无势,既不会告发你,也不会为难你,你在担心什么?”

    李掌事此时本想往前靠一靠,可是她迈了一步后,又退了回去。

    允央看到她的这个动作,柳眉一挑:“你似乎并不信任本宫,既然这样,今夜你何必冒险前来本宫这无人问津的院子里?”

    “奴婢没有什么目的。”李掌事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是狂风卷携着砂粒无情地拍打在纱窗之上:“奴婢只求娘娘将这事忘了便好。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奴婢在浣洗局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从未有迫害别人,私藏钱财之事,还忘娘娘念在奴婢已然这把年纪的份上,让奴婢平平静静地在此度完余生吧。”

    允央见她说的悲切,不由得也动容起来:“你真是多虑了。本宫当日提起此事,实在是因为话赶话说到了那里。不是本宫要以鸳娘之事掀起什么波澜,更不会借此来为自己争得什么好处。”

    李掌事听到允央这样的回答,并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允央见她不信,无奈地笑了起来:“你家主子对先帝余情难舍,才会费尽心机地想出这样的连环计,想要重获圣心。只是本宫与你家主子性情不同,本宫为人向来随遇而安,也没有什么上进心,更不会为了夺回圣心而这样大费周章。皇上心里若有本宫,他总会想起本宫来,若没有,争到头不过也就像你家主子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罢了。”

    李掌事见允央说起了鸳娘,神情有些唏嘘地说:“若是当年鸳娘能像您这样想就好了。那她倒可以在浣洗局里过着平淡却也踏实的生活。奴婢现在回想起来,先皇后虽然可恶,但当时确实没有存杀鸳娘之心,只是想把握把她从后宫之中赶了出来,让她自生自灭罢了。只可惜鸳娘不甘心失败,想终其所有的智慧与力量拼死一搏,若是赢了,就可以顺势再将自己送回后宫权力中心。正是因为她这样不计后果的冒进,才让先皇后终于痛下了杀手。”

    允央听李掌事说起当年的种种,与现在一对比,也是感慨万千:“听你说来,你家主子也是一位性情中人。她不舍先帝,不舍荣华,一生过得也算轰轰烈烈。不管结局如何,能以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活过一回,也算是顺心遂意,不是吗?若是让鸳娘似本宫一般退让,只怕对她来说比死了还难受呢。”

    见允央这样评价自己原来的主子,李掌事有些感激又有些难过地低下头:“是呢,她一直都是一个心气很高的女子,从不肯低头,从来都只想要胜利,她的眼里没有平局。”

    允央看到李掌事过了这么久说起鸳娘还是如此动情,便知她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忠心奴仆,对她的看法顿时好了许多:“你不必担心本宫这里,你的事情本宫并不会往外说,因为本宫根本就不想以此来博取什么,本宫只求相安无事便好。”

    李掌事见允央这么痛快就回答了她的话,有些难以置信,喃喃道:“娘娘难道不要奴婢一些保证吗?比如以后听您的话,或是平日里多传给您一些机密消息什么的。”

    允央的听罢,低头轻笑起来:“你不用想那么多。既然本宫是来这里做女官的,自然就要凭本事说话,那些东西本宫不需要,李掌事也不用担心,一切都像从前一样就好。”

    这时允央发现窗外烟火燃放不似刚才那般密集了,便对李掌事说:“看起来,烟火庆典快结束了,看热闹的宫人们陆陆续续就要回来了,你快回前院吧,切不可让她们起了疑心。这里你大可放心,你所担心的事不可能发生。”

    李掌事得了允央这般明确的表态,神情也安然踏实了许多,她俯身行了一礼后,很快便无声音无息地消失在外面昏暗的夜色中。

    她离开还没有一柱香的功夫,饮绿就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她拿着洗刷一新的披风走到允央跟前给她看:“娘娘不信奴婢的功夫,这会子再看看,是不是和新的一样?”

    允央抬眼扫了饮绿一下,见她神情自然,手上的水渍似还未全干,便可知她刚才一直都在小厨房中清理着这件披风,对于李掌事突然到访与神秘离开全不知情。

    允央暗暗松了口气,打起精神仔细地观察了一遍披风后说:“真是难以置信!饮绿你用什么法子弄的,像新的一样,本宫确实是输了!”

    饮绿见允央这副吃惊的模样,愈发得意起来:“奴婢的本事可不是吹的,淇奥宫的大宫女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光凭细心乖巧,有眼力价儿可不行,怎么也得有几件硬功夫傍身才行。”

    “硬功夫?”允央忍住笑,故意有些茫然地问:“饮绿,你还有硬功夫呢?真没想到,不妨说来听听!”

    饮绿仰头哈哈一笑:“平日里奴婢是不爱显摆罢了,奴婢的本事还多着呢。比如您知道怎样用二两米做出一锅饭吗?”
正文 第523章 李掌事遇难
    &bp;&bp;&bp;&bp;“这有什么难?不就是加水吗?”允央听罢,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娘娘,您这次可是没有说对,光加水怎么成,一大锅饭是要大家吃的,只加水这些人能吃饱吗?”饮绿故作高深的撇了一下嘴。

    允央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十分可爱,于是反问道:“那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凭空再变出来一些粮食?”

    “娘娘,奴婢说用二两米可是没说不用其他东西呀,比如红豆、绿豆什么的,也可以加进去。”饮绿笑嘻嘻地回答。

    “什么,这样也可以?”允央无可奈何地不:“本来以为你有多厉害,没想到原你在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正在主仆二人闲聊之里,就听到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混乱又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一些人的窃窃私语。

    允央微微皱起眉头:“烟火庆典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这些人还这样到处乱跑,可是荣妃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让汉阳宫阖宫陪着她风光吧?”

    饮绿很少听到允央说挤兑别人的话,可见允央对于荣妃已是厌极。

    “娘娘,不如奴婢出去看看,若是没什么事就罢了,若是宫里发生了什么,咱们心里也得有数,免得以后处于被动。”饮绿请示允央道。

    允央想了一下说:“也罢。你思虑周全,你出门查看本宫自然没什么不放心,就是……请姑姑出问时小心点,别再摔个大马爬了。”

    饮绿回头白了允央一眼:“娘娘,怎么也学得像那些小太监一样伶牙俐齿,奴婢可是不服!”

    允央也横了她一眼:“不服也不行啊!本宫可是看着呢!”

    过了一会,饮产绿神情紧张地拽进来一个人:“回娘娘,浣洗局好像出事了……具体是什么样的还要听这位宫人说。”

    允央这才注意到,饮绿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进来,这个小宫女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看着允央,不知是吓得还是饿的,这个小宫女的脸上都是汗水。

    “你也别怕,先坐下来慢慢说。”说着,允央冲饮绿使了个眼色,饮绿很快便搬来个一个楠目雕八仙纹的绣墩请小宫女坐下。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一句话没说,却自顾自地哆嗦起来。

    允央一见这个情景道:“你先别怕,饮绿这就给你去取芝麻花生糖,你先吃一点,算是压惊吧。”

    吃过芝麻花生糖后小宫女的情绪很快平稳了下来,她看着允央说:“回娘娘,刚才浣洗局的大木桶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是……”

    饮绿在一旁看得着急:“是谁,快说呀!难不成还要我家娘娘求你吗?”

    小宫女的表情开始变得忐忑起来:“是李掌事!被发现时尸体已经被泡得浮肿起来,看样子应该下午就已经落进大木桶里了。”

    允央一听这话,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饮绿见允央说的这么笃定,很是奇怪,那个小宫女更是吓得站到了一旁。

    “娘娘,您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难道您发现了什么吗?”饮绿轻轻地俯在允央耳边说。

    允央当然不能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得说道:“本宫前几天还见过她,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能在今夜发生出这知离奇的事来?若是没见过她的尸体,本宫是说什么都不会信的。”

    小宫女这时接过话道:“奴婢斗胆说句话,娘娘还是不要过去了。一来,刚死了人的地方,多半有些晦气,娘娘玉体娇贵,切不可出什么意外。”

    允央听罢,摇了摇头说:“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本宫是必须去的。李掌事自本宫入浣洗局来,一直对本宫的衣食住行多加照拂,本宫心里深感温暖,如今她出了这样的意外,本宫若是不闻不问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饮绿听了也在旁劝道:“娘娘,你本就是重情之人,大家都知道,可是现在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具体情况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允央皱着眉头似在想着什么,忽然她问道:“为什么没听你提到郑掌事,她不也能统领浣洗局吗?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才能稳定大家的内心呀!”

    小宫女站在一旁道:“回娘娘,李掌事的尸体是在一个时辰前发现的,当时有两个了宫女正在附近洗衣,正巧水用完了,就去旁边最大的一个木桶里盛,可是没想到她们一把头探到水桶上面就看到里面泡着李掌事的尸体,这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急着去找郑掌。可是怎么找都没找到她,最后只好找到这里的两位大嬷嬷说明了情况。”

    “在大嬷嬷的帮助下,她们几个终于把李掌事的尸体搬了出来。在这期间也没有见到郑掌事出来说句话。”

    允央愈发觉得奇怪了,可此刻她除了要求去看一眼李掌事的尸体一眼,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在允央的坚持下,饮绿还是同意陪她一起去一趟浣洗局的前院,亲眼看一看李掌事的尸体。在去浣洗局前院的路上,允央一直握着饮绿的手,不仅是因为怕自己摔倒,更重要的事,她此刻心里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恐惧所冲击。

    “如果大木桶里的人就是李掌事,那么刚刚还出现在我面前,和我说话的那个人又是谁?怪不得她在和我说话时,脸上看起来有些浮肿,也不敢离我太近,一直都躲在黑暗里,难道真的是李掌事刚死,她的魂魄来找我说些未了的心愿吗?”

    “如果是未了的心愿,她又为什么想让本宫不要在人前告发她,还说什么要在浣洗局平安了此一生的话?她已是魂魄了,还怎么安度一生?”

    “再说,现在所住的这里与浣洗局的前院还是有一点距离的,她若是从我这里出去后又去寻的死,恐怕时间来不及。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允央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心里的恐惧却是多得无以附加。

    饮绿在一旁看着以奂眉头紧锁的侧颜,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上一片涔涔的冷汗,就知娘娘此时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她虽然不知娘娘今天反应为何如此奇怪,但也明白,她一定遇上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正文 第524章 奇怪的姿势
    &bp;&bp;&bp;&bp;终于到了浣洗局前院那个出事的地点。在允央快到的时候,她抬头正好看到郑掌事慌慌张张地从一个垂花门后赶了过来。她一看众人围着的地方,脸色大变,刚想冲过去,一见到允央也过来了,神色显得异常紧张,脚步都停了下来。

    允央看着她因为惶恐而僵硬的身体,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只是冲她点了下头。允央的这个动作,提点了郑掌事,她如梦方醒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的不自然,于是她赶紧转头道:“快快,把李掌事抬到大堂里放好了,这样放在地上算什么样子……”

    郑掌事的话音还没落,允央马上就制止了她:“慢着,还是这样放着好,一会子内府局的来了人,保持原状才好察看李掌事倒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落到这个大木桶里的。”

    允央刚说完这句,旁边已经有胆小的宫女吓得抽泣了起来。

    “你哭什么,若是真心痛李掌事就到她灵堂上去哭,这会子噼里啪啦地掉眼泪不是添乱吗?”允央看着这个宫女,有些愠怒地说。

    这个宫女见允央面生,年纪也轻,就有些不把她放在眼里:“我想哭就哭,那哪里忍得住?我倒不是因为李掌事难过,主要是因为这个大木桶,这个木桶听说几十年前就死过人,死了以后尸体还给变没了,听说是了附在这个桶上面。这过了几十年,这个冤魂还是不肯放过这里人,把李掌事也给拽进去了……”

    允央一向最反感别人在她面前信口开河,况且是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登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刚想发作。就见郑掌事几个剑步走了过来,抬手就给了这个宫女两个响亮的耳光:“好你个大胆的小蹄子,在贵妃面前还敢样没大没小的?贵妃提点你一句,你竟然敢顶嘴,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个宫人一听面前站的这个年轻姑娘就是新来浣洗局的敛贵妃,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咕咚”一下瘫坐在地下,哆哆嗦嗦地说:“奴婢……奴婢刚来浣洗局没有一个月,不懂规矩,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若是往日里,允央肯定念她是初犯不会和计较,但是今夜发生了人命案,死的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李掌事,这个宫女竟然淡淡的回答不是为她难过,这个允央无法理解也不能宽恕。

    但是她也深知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地位,并不宜于发号施令,于是她看了一眼郑掌事说:“本宫现在身份只是这里的一名女官,宫女们犯了错,本宫并没有权利惩罚。现在李掌事不幸身故,你便要把这里的规矩立起来,越是这个时候,浣洗局越要平稳安定,自己不能先乱了。”

    郑掌事一听允央的话,马上低头应道:“娘娘教训的极事。奴婢这就把这个宫女辇出去,这般心狠手辣,毫无情义,如何配留在浣洗局里当差?”

    允央听罢,不致可否,只是将视线转向了摆在地上的李掌事的尸体。

    “娘娘,娘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刚才真是没有认出来,不是存心的,不是……”那个宫人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苦苦哀求着。

    允央没有理她,而是拨来人群,往李掌事的尸体那里走去。

    郑掌事一见允央态度,心里更是有了底,她一摆手:“你们这些太监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教这些小宫女规矩的吗?可是你们教成了什么样子,若不是娘娘宽厚,只怕你们今天也要一并被辇走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点这个宫女给带下去!”

    马上过来了好几个太监,把刚才乱说话的宫女给架了出去。

    此时,允央已快走到李掌事的尸体前了,饮绿在旁使劲地拉着允央的袖子,轻轻说:“娘娘,刚死的人都有戾气,您还是不会过去了。”

    允央却不已为然地说:“本宫一向不信这样鬼神之说。另外,李掌事也算是要宫的一位老友,自本宫入浣洗局以来,处处受到李掌事的照顾,她还经常过来请安。如今她遭遇这样的不测,本宫无论如何都要看最后一面。”

    饮绿知道劝也劝不住,只好默默地退了一步,躲在了允央身后。

    允央见她有些害怕,便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不要害怕,站在本宫身后就好。”

    要说允央不害怕是假的,但自从有了上次观察净尘伤口的经验,允央此时倒是从容了不少。

    她拨开最后一个站在李掌事尸体前面宫人,终于看到了李掌事的尸体。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直,双手向天空无力的举着,似是想往前游的样子。她的脸色灰白,整个脸庞由于在水里泡着,已经肿涨起来。

    允央一看到她肿胀的样子,心里愈发感到凄凉。她走到李掌事的尸体前面,慢慢地蹲了下来。

    饮绿本就不敢随允央走得这么近,这会一看到李掌事那泡得如同一个大铜盆的脸,还有高举向空中的双手,一下子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跑到旁边的一根槐树前面“哇哇”地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允央一见饮绿这个样子,心里担心得紧,于是也加快脚步跟了过去。见饮绿低头呕吐,允央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你这是怎么了,第一见到这种意外死亡的人吧?你若是不舒服就先在这里歇着,本宫自己过去就可以。”

    饮绿本想还陪着允央,可是她一回头,就看到李掌事那僵直的双手,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又止不住地低头呕吐起来。

    允央见她实在是过不去了,自己也不能拖延太多时间,于是转身走了回去,再次来到李掌事的尸体前面。

    她仔细查看了李掌事的皮肤与衣着,还有她的手势。她的手是向里蜷缩的,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但是她的手指却是紧紧扣向掌心,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撂气。所以允央从这个细节可以判断,她一定不是自杀。
正文 第525章 先死或后死
    &bp;&bp;&bp;&bp;因为李掌事忆已身居掌事之位,这些洗衣的粗活,根本不可能去做,所以她一定不会自己去大木桶那里。另外,如果李掌事是自杀那她一定会选择投河一样的姿势,面朝下掉进去。怎么也不会选择仰面落入水中。

    综合前面的判断,允央认为李掌事一定是被人所害,凶手将她骗到大木桶旁,趁她不备将她推入水中,而李掌事则出于本能双手向前抓去,想要抓住凶手的衣服。只可惜她这一抓落空了,而现在虽然早春,但是天气依然很寒冷,大木桶里的水更是冷到扎手,李掌事一落入这个桶后全身都被冷水冻得僵硬了,而她在临死前作的这个手势,就成了破案的关键。

    忽然,允央在李掌事的耳朵后面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灰白色的斑点。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站了起来退后了几步,表情极为惊骇。

    郑掌事在另一边看到了允央表情,马上对站在允央身边的宫人说:“快,快,娘娘身体不舒服,你们快去娘娘扶住。”

    于是,马上围过来三四个宫人扶住允央问寒问暖。允央感激地说:“多谢各位的照拂。本宫刚才只是有些累了,并无大碍,还请各位放心,各自忙去吧。”

    宫人见娘娘这么说,也不好坚持,就放开了她。此时饮绿也已平复了情绪,神情泰然自若地拉起允央的手道:“这里您看也看了,查也查了,若没什么事,您就随奴婢回去吧。在这里呆的时间就算再长,也于事无补。咱们这会子回去了,等会内府局来了也好专心盘查,否则看您在里,内府局的人就算查也不敢放开手脚。”

    允央点点头:“你说的是。”于是允央便与饮绿相互扶持地往浣洗局后面的小院子走去。

    这一路虽然都有灯火照明,但是允央的身子却一直都在微微地颤抖。

    “李掌事耳朵后面的斑点,就是尸斑。可是尸体若是想出现尸斑,必须在死后的两个时辰以后才会出现,难道说李掌事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个结论让允央不寒而栗:“如果李掌事确实是两个时辰前去世,那么刚才还不到半个时辰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掌事,是个什么东西?难道说真的是李掌事的魂魄吗?”允央想到这里冷汗已经涔涔地渗了出来。

    “可是,这么想并不准确。”允央转念一想到:“李掌事若是已死,只是魂魄来到小院子里见自己的话,她为什么不说些伤感离别的话,而是一直请求我不要把她的秘密说出去。难道说她还在乎这个,在她已死的情况下?”

    允央越来越感到奇怪,带着心里的无数个疑问回到了小院子里。

    饮绿回头看到允央的脸色苍白,心里又担心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外屋捧来一盏碧罗春,放在了允央的手边:“娘娘,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劝奴婢要冷静一些,这会子脸色怎么这样苍白难看。”

    允央没有接过茶,却一把拉住饮绿的手道:“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饮绿被她问得一愣,只好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还真难说。但是从现在来看,肯定是没有鬼的。”

    允央点了点头:“本宫也是这样的想法。可是最近到了浣洗局,却发现这个地方水很深,非一般人能化解厘清的。”

    “娘娘,您想多啦。”饮绿道:“这个地方确实有些古怪,但是奴婢觉得这些与咱们的关系都不大。您来这里不过是避避风头,待够日子以后,自然就可以回淇奥宫了。还管她这里水深不深干什么?”

    允央点了点头:“对呀,你说的一针见血。倒是本宫庸人自扰了。”

    饮绿见天色不早了,就走到允央身后,一边给她取下头上的簪子,一边说:“娘娘,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洗漱更衣了睡觉吧。”

    “能睡着当然是好了。”允央轻轻说:“今夜只怕是又要辗转反侧了。”

    “娘娘,您也别多想。”饮绿道:“李掌事怎么死的,也不是要您查的,内府局里那么多能人呢。就算内府局里没有,洛阳府里总有吧?总会水落石出的。”

    允央见她说的有理,自己却好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一直在纠结着李掌事的死亡时间。她倒底是在见自己之前死的,还是在见自己之后死的?允央想得头都有些痛了。

    若是见自己之前死的,那见自己那个便不是人了,而是她的魂魄!可是,这可能吗?

    允央盯着桌子上跳动的烛火想:“自己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事,可是今天却是遇上这么一遭,难道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这个鬼还专门找到了自己。”

    饮绿此时也已换好了寝衣,她走到允央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娘,奴婢,今夜经过了这么多事,有些害怕,不知能不能和您一起睡呀?”

    允央抬头一笑:“求之不得!”

    饮绿一听,神色马上放松了下来:“就是这才是奴婢平日里见的娘娘。奴婢记得您原本胆子就很小,也不知为什么,如今您的胆子却这样大起来,李掌事……李掌事死去时的样子那样狰狞,您一点都不怕就走过去了。看得奴婢的小心肝直颤。”

    允央抿嘴沉默了一下道:“是啊,本宫什么时候变得胆子这样大了。本宫都不知道呢,也许是从净尘大师去世那会儿开始吧。”允央眉头一蹙,似是勾起了许多难过的回忆:“那次去看净尘大师的尸首。本来也是很怕的,可是到了那个地方,却是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本宫亏欠大师的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报答,他已经走了。”

    饮绿见自己一句话,惹得娘娘伤心了,十分愧疚:“娘娘,此事怪奴婢之嘴了。不管是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总是沉湎于往事,对于当下于事无补。既然这样了,不如您早些休息,明日奴婢陪您到前院看一看内府局最后有个什么结论吧。”
正文 第526章 招摇之美桂
    &bp;&bp;&bp;&bp;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内府局那边也没有消息,允央让饮绿去问过一次,郑掌事的态度有点讳莫如深,饮绿自然无辜地吃了一个软钉子回来,坐在屋子里生了好一阵闷气。

    “娘娘,您说,现在怎么这样人心不古呢?李掌事好歹也是和她一起共事了十几年,纵然有万般不是,逝者为大,她也不能这样爱搭不理的吧?”饮绿撅着嘴,手指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

    允央无奈地垂下了眼睑,纤长的一排睫毛轻巧地跳动了一下:“你也不必这样生气。现在正是浣洗局的多事之秋,郑掌事现在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而要时不时提防内府局因李掌事之死一事而降罪于她。在这种情况下,她心情急躁说话不中听也在意料之中。”

    饮绿想了想,眉间的怒气散了不少,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说:“那也不能这般无动于衷吧?李掌事都死了好几天,连是自杀还是被人杀得都不知道,她也不过问,真是太冷血了!”

    允央听罢,也微微摇了摇头,她缓缓坐在饮绿身边道:“此事恐怕不会有人在意什么水落石出了。李掌事不过是这里一个普通的宫女,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却无亲无故,去世之后多半也是和这个月去世的其他宫女葬在一处,墓碑上只写上李氏宫人四个字,连名字都没有。”

    饮绿在长久地沉默过后,感慨地说:“直到今天奴婢才知道那天您不管不顾地任由刘公公将奴婢带走,说实话,当时还对您心存不满,可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您那时候的良苦用心。”

    允央听罢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你不要想多了。一切都是机缘巧合,说到底还是你与杨左院判有缘。”

    饮绿这时低了下头,嘴角浮出个柔和地微笑:“哪有什么缘不缘的,他不过就是一个脾气有些古怪的老头子罢了。”

    允央看着她的表情,眉梢一挑:“怎么,想他了?”

    “哪有的事!”饮绿有些羞涩地横了一眼允央:“您又取笑奴婢。”

    接着饮绿站了起来,故意岔开话题说:“娘娘,看您每天都在这里画着花样子,可是已完成了?”

    允央见她不愿多提杨左院判,也不勉强,就顺着她的话说:“算是完成了吧,一会刘福全会过来取走拿到长信殿。你绣功好,眼光又不错,来给本宫看看,有哪里可以完善的。”

    饮绿认真地拿着花样子看了起来,过了一阵子后说:“娘娘画的飞龙与内府局献上来的一比,高下立现,多了一股大气魄,少了一些匠气。”

    允央也看着画好的样子道:“你是在婉转地说本宫画得不够精致吗?”

    饮绿一本正经地回答:“精致固然好,但却不可让人感到呆板与繁琐,适当的留白更是让这样纹饰有了可以呼吸的爽阔。”

    允央点点头:“你的见识也确实不一般。”

    饮绿忽然发现了什么,把头凑近了看了看道:“娘娘您的这个想法真不错,皇上让画飞龙纹,您就将飞龙在天的轨迹用金线隐隐约约地描了出来……不过这猛一看上去,这些轨迹倒像是散落的桂花花瓣一样呢!”

    允央眉眼含笑道:“你且说好看不好看吧?”

    “那自然是别致又灵动。”饮绿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这些桂花花瓣:“娘娘,好看是好看,只是龙袍之上多用金菊装饰,用桂花却是第一次。”

    允央莞尔言道:“《吕氏春秋》里称:‘物之美者,招摇之桂’,意思是说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招摇山上的桂树。桂花自古就指吉祥富贵,本宫以为放在这里并无什么不妥……”

    正在允央与饮绿说话当口,刘福全走了了小院,他站在院子里朗声说:“贵妃娘娘一切可好?”

    允央听到刘福全的声音,扭头看了一眼饮绿。饮绿会意,马上接了一句道:“可是刘公公来了?奴婢有失远迎!”

    说罢,她轻盈地迈步走到了屋外,见到刘福全赶紧福了一福。

    刘福全马上也笑咪咪地回了礼,便随她一起走进了屋内。

    允央此时正端坐在书案后面,见刘福全进来笑道:“有劳刘公公亲自跑一趟了。想必你也听说了,浣洗局最近出了一些事,前院总是乱哄哄的。现在只有郑掌事一人撑起这么多事物,本宫也知道她忙,故而不愿麻烦她,只得请你亲自过来了。”

    刘福全一听,马上回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您如此信任老奴,老奴得意还来不及呢!”

    此时,允央转头对饮绿说:“记得外屋里还有一些新鲜的贡桔,虽然刘公公并不稀罕这些,但也拿上来些,给刘公公润润喉咙。”

    饮绿点头,转身出去准备了。

    允央见她去了小厨房,这才回头对刘公公说:“饮绿到浣洗局陪本宫也有快一个月了,她与杨左院判正是新婚,分开这久,总归是本宫的不是。你能安排个合适的机会,让他们夫妻见上一面吗?”

    因为李掌事忆已身居掌事之位,这些洗衣的粗活,根本不可能去做,所以她一定不会自己去大木桶那里。另外,如果李掌事是自杀那她一定会选择投河一样的姿势,面朝下掉进去。怎么也不会选择仰面落入水中。

    综合前面的判断,允央认为李掌事一定是被人所害,凶手将她骗到大木桶旁,趁她不备将她推入水中,而李掌事则出于本能双手向前抓去,想要抓住凶手的衣服。只可惜她这一抓落空了,而现在虽然早春,但是天气依然很寒冷,大木桶里的水更是冷到扎手,李掌事一落入这个桶后全身都被冷水冻得僵硬了,而她在临死前作的这个手势,就成了破案的关键。

    忽然,允央在李掌事的耳朵后面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灰白色的斑点。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站了起来退后了几步,表情极为惊骇。

    郑掌事在另一边看到了允央表情,马上对站在允央身边的宫人说:“快,快,娘娘身体不舒服,你们快去娘娘扶住。”
正文 第527章 花残月还亏
    &bp;&bp;&bp;&bp;“月待圆时花正好,花将残后月还亏。须知天上人间物,同禀清秋在一时。”赵元看着刘福全送来允央画的衬衣袍花样子,有些感慨地说。

    此时他正坐在窗前的剔红夔龙捧寿纹的宝座上面,乌黑的头发直直垂在脑后,鬓角的两缕头发被拢在后面,用金丝绦带束成了一股。晨光映在他的发上,折射出暖暖的金色光芒与他身上的蓝色江绸平金银龙纹龙袍相映成辉。

    刘福全手时举着金背梳立在一旁。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元,为难地说:“皇上的意思是满意……还是要彩绘吏再画一个呢?”

    赵元摆了摆手道:“不要再为难她了。朕只是看到她在飞龙之侧画了桂花,有感而发。八月十五月圆之日,正是长信宫里的两株桂树盛开之时,花好月圆,阖家团聚固然美满。可是花残月亏则的尘世沧桑又是免不了的。”

    刘福全听罢点了点头,走以赵元身后,接着为他梳头。

    赵元一直都没有说话,似是若有所思。过了一会,他忽然开了口:“早上古华宫的雪珠来过,说是荣妃娘娘新得了两只碧筒杯,想请皇上晚上过去,共饮新醅。”

    赵元听了没有说话。刘福全见皇上忽然陷入了沉默,便没话的话地说:“荣妃娘娘说的碧筒杯不知是什么宝物制成的,听起来好像很有来历。”

    “其这若没有那个典故,这些竹子做的碧筒杯其实也是稀松平常。”赵元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

    “这里面还有个典故呢?老奴孤陋寡闻,倒是一点都不知道。”刘福全一边细心地把赵元垂下来的头发编起来,一边说。

    “《酉阳杂俎〉里面曾记载,三国时期郑公磬避暑于历城,取荷叶为杯,用簪将叶刺穿,使之与叶茎相连。以茎的末端饮酒,因而‘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水”称为碧筒或是碧筒饮,多是附庸风雅的事情。”赵元声音里隐隐有些不耐烦。

    刘福全手里还在编着赵元的发髻道:“这个雪珠倒是挺有意思,喜欢与老奴闲聊。今天她过来说,鸿国公与南嗣王的部队在盐城与会妖术的歹人短兵相接了,直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鸿国公与南嗣王的部队最后虽然胜了,可是也折损了不少精兵强将,就连南嗣王都受了伤,昨天刚回到洛阳养伤呢……”

    赵元听到这里,眉间一蹙:“荣妃怎么这样纵容下面的奴婢议论朝堂之事?成何体统!”

    刘福全一听赵元的口气不善,赶紧收了手,紧走两步走到了赵元面前双膝跪下道:“请皇上息怒。刚才的事,全是因为老奴多嘴多舌,胡言乱语,雪珠姑娘其实只是在闲聊,并无恶意,还请皇上明察!”

    赵元冷眼看着跪在前面的刘福全,心里明镜一样。这几日,他没有去古华宫,荣妃有些急了,生怕赵元的心快不在她那里。她暗地里一定软硬兼施地拉拢过刘福全,让刘福全在赵无面前多提起古华宫。

    刘福全在宫里当差多年,见风使舵最是拿手,既然荣妃出手阔绰,又正值隆宠,他自然是不能得罪,肯定答应了荣妃的要求。

    荣妃让刘福全在赵元面前美言,不仅是希望赵元能临幸古华宫,更重要的是,她要为她的父兄讨到更多的封赏。所以她让刘福全多说一些鸿国公与南嗣王作战艰苦的事。为得是让赵元从心底信任她的父兄,朝堂与军营都要倚重她的父兄。这样一来,若是有朝一日荣妃怀了孕,诞下皇子,那么凭借她父兄在大齐国的势力,她的孩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成为大齐国的储君。

    虽然明白荣妃心里的小九九,可是在这个战事吃紧的时候,赵元为了大局也是会做一些违心的事。

    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刘福全快站起来。接着他用手指轻敲着宝座的扶手,语气还是波澜不惊地说:“雪珠虽然胆大妄为,但是毕竟是年纪小,有口无心。不过她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朕。鸿国公与南嗣王在前线浴血奋战,杀敌报国,精神可嘉。待到搬师回朝之日,朕怎会忘了这两位爱卿。”

    刘福全虽然低着头,但唇边却浮起些许的笑意。他心想:“虽然皇上刚才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耐烦。但是还是记得鸿国公与南嗣王的功劳,迟早会给个大封赏。这次可以向荣妃娘娘回话了。”

    他想了想又说:“荣妃娘娘那里还在等着回话,不知皇上今晚可要过去?”

    赵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朕,过去。”

    刘福全默默地往后退,想要到古华宫去传话。

    “你一会再去一趟浣洗局,就说传朕的意思,请彩绘令来一趟长信宫,本宫要问问她桂花的事。”赵元把最后的一缕头发弯进发髻里,然后神态自若地说。

    “这……”刘福全没想到赵元能提出这种要求,一时也有些蒙了。但他马上道:“老奴这就过去。”

    赵元没说话,只是坐到书案前面批起折子。

    不知过了多久,刘福全赶回来回话了。

    “回皇上,老奴把您今天晚过去的消息告诉了古华宫,荣妃娘娘欣喜异常,几乎都要都要落下泪来。真没想到,她对皇上是这样的一往情深。”刘福全道。

    赵元提笔批着折子,头都没抬地说:“多事!”

    刘福全本以为这样的话,能引起赵元的注意,没想到却引来了一句训斥,脸上神情十分尴尬。他把头更低下了不少道:“回皇上,老奴刚才去了浣洗局……”

    他刚说到这儿,赵元手里的笔就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狠狠盯着刘福全道:“彩绘令的意思是,她只是浣洗局的一名女官,如查花样子有问题,应传浣洗党的掌事宫女来回。单独叫彩绘令似与宫规相悖,故而彩绘令不能前来。”

    赵元听完,脸上并没有什么气恼的表情,反而看起来眉眼都含着笑意。他道:“彩绘令的脾气还是那般倔强。她不来,正常,她若来了,朕倒是以为她在浣洗局里出了什么事呢?”
正文 第528章 玉壶心难老
    &bp;&bp;&bp;&bp;“幽芳不为春光发,直待秋风,直待秋风,香比余花分外浓。步摇金翠人如玉,吹动珑璁,吹动珑璁,恰似瑶台月下逢。”

    允央在金粟山纸上写下李纲的这首《木犀词》,自己看了几遍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正想揉了扔掉,却见饮绿捧着一个竹雕寒蝉葡萄纹的臂搁走了过来。

    “娘娘写字怎么总是忘了这个,过会子又要说腕子酸了。”饮绿轻轻把臂搁衬在了允央的手腕下面。

    “不必麻烦了,本宫也不写了……”允央话还没说完,就见饮绿横了自己一眼。

    允央吃惊地看着她,饮绿却也不客气地说:“娘娘,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用这个珠胎墨了,咱们从淇奥宫也没带出几块来。这时不比从前了,若是用完了,内府局可不会送新的来。”

    允央黯然道:“是,你说的对。”

    饮绿见允央有些难过的神情,也于心不忍起来:“娘娘,您别嫌奴婢多事。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咱们主仆在这浣洗局里就是外人,咱们若不精打细算着,她们哪会管呀?所以现在省着点,以后的日子就能好过点。”

    允央红了眼眶,有些愧疚地握着饮绿地手说:“你本不必和本宫在这里受苦的,在杨府里,有杨左院判可以照顾你……”

    “娘娘!”饮绿有些生气地捏了捏允央的手:“您再这么说,奴婢可要恼了!”

    允央还没回答,就听外面的院门“吱拗”一响。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传来:“长信宫的小潘子给敛贵妃娘娘请安。”

    “小潘子!可是稀客,快一年没见了。”饮绿与以允央相视一笑说:“你可是又来送密酿话梅豆的?”

    小潘子此时已经走了进了屋里,手里捧着个楠木嵌玉旋纹葵瓣盒。他见到允央俯身就拜:“小奴奉皇上之命,给娘娘送来一样东西。”说着将手里的盒子双手呈了上来。

    允央让饮绿收下盒子,起身回礼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礼罢,允央让饮绿给小潘子看座,接着问道:“平日里总是见刘公公过来,今天小潘公公怎么得空了?”

    小潘子回答道:“小奴往常总是在外殿当差,并不能时时仰视圣颜,可巧今天刘公公有事出去了。皇上便宣了小奴进去,交给了这一当差事。”

    说到这里,小潘子显得欣喜异常:“知道是给贵妃娘娘送东西,小奴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想起来,小奴也有许久没见过贵妃娘娘与饮绿姐姐了。那时,娘娘总给小奴好吃的,小奴都记得。”

    饮绿在旁“噗嗤”一笑,抬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算你有良心,没把淇奥宫的好给忘了。”

    允央坐在一旁,也有些动容地说:“没想到,在浣洗局里还能见到故人,说说笑笑,却是不易。许多以前认识的,只怕此时到了本宫的院子外面都要绕道过去呢。”

    小潘子道:“娘娘不要灰心。皇上还是惦记着您的,否则也不会巴巴地遣小奴过来送东西,皇上是想让小奴回去多说说这里的情况,生怕娘娘受了委屈。”

    允央听罢微微一怔,不知如何作答,饮绿却抢先开了口:“既然这样那是最好。你就回去说,娘娘现在吃不好,穿不暖,住的这个地方,你看看,也是家徒四壁。若是皇上真心疼娘娘,就早些容娘娘回淇奥宫。”

    小潘子听饮绿用倒豆子的口吻说了这一通,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连连说:“是,是,姐姐的话小奴记下了。”

    允央此时忙制止住了饮绿:“你也不要为难潘公公,长信宫里规矩更多,这些话怎是他这个品级能说的?况且皇上的性情又是极有主意的,他认定的事又怎会轻易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

    接着,允央命饮绿为小潘子看茶,自己则与他闲聊了起来。

    由于长信宫的差事还多,小潘子坐了一会就要离开。饮绿很自然地送他到门口。

    快到院门口时,小潘子回头看了看,见离正屋已远,就一把将饮绿担到围墙的角落里。

    饮绿不知他要做什么,嗔怪道:“你个小家伙,神神秘秘的,打什么鬼主意?”

    小潘子低声道:“姐姐小声些。”说完就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香色的素绸包。

    “这里是一些散碎的金银钿子。你收好,日后也许用得到。”小潘子把素绸包塞到饮绿手里,认真地说。

    “你这是做什么,娘娘知道了定要责备我……”饮绿虽然极力推辞,可是鼻子里却是一阵发酸,说不出话来。

    “姐姐不要浪费时间了。这本就是以前娘娘赏赐给小奴的,今天也算是物归原主。娘娘在这里日子过得清苦,小奴怎能袖手旁观?可惜人微言轻,只怕帮不上娘娘什么,最多只能是做到如此了。”小潘子声音不高,说得却是井井有条。

    饮绿接过了素绸包,可是还是脸的为难:“这,这让我怎和娘娘说这些钱的由来?”

    小潘子道:“你就说,这是你这些年的私藏,你放到了一个隐密的地方,这些日子才取了来。”说完,他拍了拍饮绿的肩膀道:“姐姐保重,我得快点到长信宫回话,来日再见。”

    饮绿知道长信宫的等级森严,管理苛刻,若是多说几句让小潘子回去误了时辰,只怕会他惹上麻烦。于是饮绿只得哽咽地说:“快走吧。”

    待到饮绿回到屋里的时候,允央发现了她有些不对劲:“怎么眼圈这么红?可是外面的风大了?”

    “没有……啊,是的。娘娘,您没打开小潘子送来的皇上赐礼吗?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饮绿低下头用帕子极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然扣若无其事地说。

    允央眼波闪了一闪,没有再问,只是应到:“等你来一起看。”

    “哎哟,娘娘,您可是高抬奴婢了,皇上赐的东西自然是要您看的,奴婢不过是在旁偷瞧上两眼。”饮绿强作笑颜道。

    允央不紧不慢地含笑说:“不过你比本宫还要关心此事,不是吗?”

    饮绿不满地看了允央一眼:“看就看,哪有那么多道理!奴婢倒要看看皇上赐了个什么宝……”她的话语随着楠木嵌玉旋纹葵瓣盒盖的打开而戛然而止。

    过了一阵子,她才喃喃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529章 空一缕余香
    &bp;&bp;&bp;&bp;允央听她的语气分外诧异,于是便走了过来,低头一看,只见楠木嵌玉旋纹葵瓣盒中放着一只褐色根雕麒麟。这只麒麟立在山石样的底座之上,顾首回望,张嘴吐着团团玲珑卷曲的祥云,祥云之中还裹着一个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麒麟的身子用的是镂空雕刻,肚子里是空的,隐约可见里面放着一些海棠花状的香饼子,看起来这是一个用来放置香料的盒子。只是一般这样的盒子都作成香熏炉的样子,作为麒麟回首的还是第一回见到。

    允央看罢唇角轻挑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把它放在桌子角上罢,或能熏熏屋子。”

    饮绿讷讷地应了一声,默默捧起这支麒麟香熏放在了桌角,可是她怎么看都觉得皇上送支麒麟过来定有深意,或许是要表明个态度。

    她越这么觉得就越看这只麒麟难看,于是忍不住不对允央说:“娘娘,您看这只麒麟回头吐着烟,又吐着那方方正正的东西可是说……”

    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允央,还是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可是说,皇上的心意就如这只麒麟,根本不想见咱们,就一见咱们就想吐,又吐烟,又吐云,连隔夜吃豆腐都吐了出来……”

    允央坐在鸡枝木藤主南官帽椅上,嘴里刚含了一个蜜浸樱桃,一听饮绿这话,根本绷不住,连肉带核都吐到了浅香色的素吴纱帕子上,咯咯笑了起来。

    饮绿见娘娘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帕子道:“有这么好笑吗?娘娘您的心也太大了,皇上都这么厌恶咱们了,别人早就哭天摸泪了,您还笑得出来?”

    允央好不容易止住笑道:“饮绿,你了不得啊!真真是个有灵气的,一个‘麒麟吐书’愣是让你演绎成麒麟吐豆腐,你是怎么知道麒麟还是豆腐的?”

    “原来是这样啊!”饮绿舒了一口气:“奴婢自然没娘娘读书多,哪里看出这方方正正的就是书了?奴婢只是想从嘴里吐出来的不就是吃的吗,不是豆腐是什么?”

    接着,她又不甘心的问了一句:“按您的说法,皇上并没有讨厌淇奥宫喽?皇上能让人送个这香熏过来,是不是暗示娘娘在浣洗局呆不了多久了?”

    允央理了理刚才大笑时弄凌乱的衣襟道:“《名山藏》记载:’孔子将生,有麒麟吐玉书于阙星(今山东曲阜),圣母以绣系麟之角。’《搜神记》又云:‘孔子曾遇麒麟吐书并精读之。’故而麒麟吐书常指祥瑞之兆。”

    “听娘娘这么说,皇上莫不是有送子之意?”饮绿脱口而出。

    允央脸一红,有些恼了道:“瞎说什么?不过是让本宫平心静气,安心读书之意,你倒是想到哪里去了?”

    饮绿一看允央的胭脂色的脸颊,忍着笑道:“是,奴婢想多了。奴婢这就出去忙了,省得娘娘看了奴婢心烦。”

    见饮绿走了,允央坐下来,安心吃了几口茶,平了平心绪。然后站起来走到麒麟吐书的香盒旁,打开盒盖看着里面的香饼子都是沾着淡淡地珠粉。

    “像是普通的都梁香。”允央心想:“以我现在的地位,皇上确实不宜赏赐太过贵重的香料,以免若人非议。此种香草常长于淮南,又名煎泽草,其味道清淡亦可避虫,常闻又有化腹内郁结的功效。若是如此,不如取于几块放在书架上,这间屋子里有些潮湿,怕是天气暖和点后,书里会生虫子呢。”

    想到这里,她抬手取出了几块香饼子,包在一块干净的藕荷色纳纱帕子里,拿到了书架旁边。打开帕子,刚想放书架上放,就闻到扑鼻一股暖香的味道:“这不是最上乘梅花龙脑的味道吗?”

    她惊异地取出一块香饼子,抹开上面的扑的珠粉里面露出了状如云母,色如冰雪的梅花龙脑芯子。

    登时,允央便明白了赵元的用意。

    宫中最好的香料就是这处梅花龙脑,只是每年都要由婆律国进贡,每次也不过三小盒。去年时,赵元曾赐允央一道梅花龙脑与燕窝的炖品——“会燕”,味道奇香,又兼有通诸窍、散郁火、消肿止痛、袪翳明目之功效。当时,允央派人回说甚为喜欢。

    赵元非常高兴,并说:“难得这个东西如此对你的口味。今年的梅花龙脑都用在宗庙之中了,明年一定给爱妃留一份。”

    这不过只是当时的一句话罢了,允央没有放在心上,想来赵元政事繁忙,过不了多久也就忘了。万没想到,今年的此时,物是人非,允央已不在淇奥宫了,可是赵元却还记得当时的这样一句承诺。

    既然知道这是名贵的梅花龙脑自然就不能放在书架之上了,允央依然将这同块香饼子捧了回去,放在了麒麟吐书的香熏里。

    一时坐在书案旁,允央心里却没来由地涌起了许多之前在淇奥宫的往事,具体事情倒没有想起几件,只是一些点点滴滴的片断倒愈发清晰起来。比如赵元那长长的睫毛,刀裁似的鬓角,笑起来总有淡淡羞涩的眼角,还有他总喜欢轻轻捏捏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虽然知道不该想,可是整个人都像是忽然坠进了一口深井,幽密清寒,没着没落的。允央此时倒时想起了徐再思的一曲小令《春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允央喃喃道:“何止灯半,月半,此时既是何时。”

    饮绿此时正巧捧了一碟子洗净的绿葡萄进来,随口问道:“娘娘念叨什么呢?此时,何时的,可是在琢磨着新句子。”

    允央掩饰地低了下头:“啊,是。你这是从哪里弄的葡萄?这会子在汉阳宫里可是个稀罕东西。”
正文 第530章 欲盖而名彰
    &bp;&bp;&bp;&bp;饮绿此时将盛着翠绿葡萄的青瓷碟子放在允央面前,神情颇为气恼地说:“娘娘,您问这个,说起来都是气!”

    “怎么了?”允央好奇地说:“咱们在这里与前院的那些人本无瓜葛,难道她们还敢给你脸色看不成?”

    饮绿撅了一下嘴道:“一般宫人自然是不敢。可是,就算是奴婢到了前院里拿东西,郑掌事她也不能对奴婢这样说话呀!”

    允央听了柳眉一挑:“怎么回事,郑掌事不是一向对本宫恭顺有礼,难道今天她的态度改变了吗?”

    “何止是今天呀!”饮绿没好气地说:“自李掌事意外身亡后,她对咱们便一日冷过一日。刚才,奴婢去前院领这几日所用的米面果蔬,可巧内府局送来了一盒子葡萄。按理说,这样的新鲜水果,本就该是给娘娘头一份的,以前也是这么办的,从没有人说三道四。”

    “今天奴婢便按往日的习惯取了两串,偏让郑掌事看到了,她就叫住了奴婢,问来问去。奴婢见她婆婆妈妈的态度也不似以前,就回了她两句——别以为李掌事不在了,这浣洗局你就一手遮天了。还有贵妃娘娘呢,她心里明镜似的,哪就全由了你去!”

    “奴婢不说这几句还好,一说了,那郑掌事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嚎叫起来,说奴婢胆子太大了,在这里不过是带罪立功,怎得像是来当主子一样。还说咱们这屋子里死过人,三天两头会仍鸳娘的鬼魂出没,后面的话更是不堪,竟然说新鬼也会被吸引过去,看你们还能欢腾几天!”

    “娘娘您说,这个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不过是拿了两串葡萄,至于吗?急成这个样子,还明目张胆地说鬼神之事,吓唬谁呢!”饮绿把心里的怨气一股脑说了出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允央听着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下又问:“她说起咱们这里的鬼神之事时,是个什么表情?”

    饮绿蹙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会道:“她当时的样子像是并不害怕,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还有就是,奴婢觉得她似乎在窥探咱们的反应,这几天有没有惊慌失措。”

    允央听着,唇边渐渐挂上了一个冷笑,手指不由自主地摸索着刚才包了梅花龙脑的帕子。

    “娘娘,您手上沾的是什么?”饮绿低声惊叫起来,紧走几步赶过来捧起允央的手就看。

    “原来是珍珠粉呀!”饮绿松了一口气:“娘娘您呆在这样一个地方,终归是要留心些。不过,这间屋子里怎么会有珠粉的?连小厨房里都没有呢!”

    允央这就把香饼子里的玄机告诉了饮绿,她听完欢喜得眉开眼笑:“奴婢怎么说的,皇上怎么会忘了您?别看送来的只是根雕的香薰,这是避人耳目,里面放的可是价值连城的香料!皇上对您一直都如从前一样,不是吗?您与皇上到底有什么心结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呢?”

    允央转过头,避开饮绿质询的目光,下意识地拿着帕子擦起手指来:“这个……本宫怎会知道?皇上的心意如何能轻易被揣测出来?”

    饮绿盯着允央,知道她说的都是搪塞的话。但是这又怎样呢?只要皇上还惦记着娘娘就行了,这就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管他什么理由!

    想到这饮绿释怀地一笑:“娘娘别急着解释了,珠粉蹭到帕子上了,奴婢给您换一块。”

    允央见她没有刨根问底,登时也轻松不少,连忙说:“有劳你了。”

    饮绿拿着帕子往外走时,自言自语道:“皇上真是别出心裁,还能想到用珠粉给香饼子乔装打扮呢!”

    她本是无心之言,允央听来确如醍醐灌顶,一些杂乱无章的片断霎时便连接了起来,这几日困扰允央的疑问也有了逐渐清晰的答案。

    正当允央准备细细理清这期间的因果时,院门忽然“支扭”响了一声。接着就听到饮绿殷勤的声音:“给刘公公见礼。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什么风?春风,暖风,杨柳风!”刘福全随口的回答里颇有喜气。

    允央心里一悬:“他来作什么?可是有人想见我?我该如何是好?不能去,不能答应,不能……”

    她这边还在拼命想着如何婉拒赵元的要求,刘福全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老奴给娘娘请安!”

    允央有些羞涩地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道:“不知刘公公今天过来所为何事呢?”

    刘福全笑嘻嘻地说:“自然是好事,是娘娘心里惦记的事。”

    允央愈发不安起来:“此事……实在……”

    刚说到这里,饮绿端着热茶走进来道:“刘公公劳顿了,请尝尝这六安瓜片,自然比不上长信宫,但用的水好,也可寥以润喉。”

    刘福全接过茶品了一口,点点头道:“这茶是一般,但这水入口却清冽的很,综合一下,这盏茶倒也是上品。”

    饮绿眉眼得意地一弯:“谢刘公公夸奖!”

    刘福全又品了两口茶,放下茶杯,爽朗地说:“好茶!不枉洒家为你跑这一趟!”

    他这话音一落,饮绿惊讶地睁大眼睛,允央面上的羞赧也是一扫而光。

    “饮绿你先下去准备晚膳,本宫想用些软糯的。”允央马上转头吩咐饮绿道。

    饮绿见此情景也不好再说什么,满脸狐疑地退了出去。

    “娘娘,如此好事,为何不让她知道呢?”刘福全见饮绿走远了才开口问道。

    允央平静地回答:“饮绿为人体恤细心,与本宫又感情甚笃,此时若让她与夫君相见,只怕她会推脱,为保万全,也为给她惊喜,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刘福全听罢,脸上的笑意颇为感慨:“您若不让她知道,她便真以为是偶遇了!”

    “那不是最好?”允央反问道。

    “难怪饮绿对娘娘忠心耿耿,娘娘为她考虑地如此周全,就算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吧?一切皆按娘娘的意思办!”刘福全欣然道。
正文 第531章 黑釉兔毫盏
    &bp;&bp;&bp;&bp;这样平静地过了三四天,长信宫的小潘子忽然过来传话说太医院要给后宫的各位娘娘、公主请平安脉,问贵妃娘娘可要传一位太医过来瞧瞧。

    允央摆摆手道:“本宫是带罪之身,如何能有这样的礼遇,此事就免了吧。”

    她看饮绿这时并不在屋里,就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杨左院判这次为哪位贵人请脉?”

    “这个事情刘公公特别交待过,说贵妃娘娘若是问起来就说,明天辰时杨左院判要去重鸾宫给霓川郡主请脉,之后会在御花园中的晴和亭里休息。”小潘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允央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有劳潘公公耐心告知了。”

    小潘子走后,饮绿用托盘端着一支建窑黑釉兔毫纹盏走进来,左右看了看道:“刚才还看到小潘子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奴婢还给他准备了一袋子自己做的花生麦芽糖,都没来得及给他。”

    允央看她淡淡遗憾地叹着气,忙安慰道:“你不必难受了,现在不比在淇奥宫了,给小潘子东西别人都没话说。现在本宫是在这里戴罪当差,若是小潘子拿了咱们这里的东西,被别人发现了,怕是会给他惹上麻烦呢!”

    饮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可是还是忍不住扭头隔着月白素纱窗向院门望了两眼,像是希望小潘子忽然会回转一样。

    允央瞅着她的脸,忽然“噗嗤”一笑:“你这神情倒是深闺怨女等情郎。”

    饮绿回过头,不满地白了允央一眼:“娘娘就这般编排奴婢吧!亏得奴婢还这般惦记着您,给您端来乐清白云茶。”

    允央接过建窑黑釉兔毫纹盏道:“上次你去淇奥宫取花册,还记得把这件东西偷偷取出来,也不枉本宫如此心疼你一场。”

    饮绿一脸不以为然地说:“这也没什么。不过奴婢知道,屋里有个嘴上不说,心里挑剔的,若没名器相配怕是茶都要少喝几回的娘娘。不把这支建窑黑釉兔毫纹盏取出来,还怎么给您烹茶?”

    允央笑而不语,只是品了一口茶道:“兔毫紫瓯(读欧)新,蟹眼清泉煮。”

    饮绿见允央心情不错,自己也不由得眉眼弯了一弯,接着她从窗台边上取下一个笸箩,拿起里面的一块凤仙色的瓜子罗绣了起来。

    允央一边品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在绣什么呢?”

    “奴婢发现娘娘的枕头太硬了,便想绣一块盖在枕头上,以后娘娘晚上睡觉时再也不会觉得脖子酸了。”饮绿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嗯。”允央应了一声:“却不知你绣个什么花样子呢?”

    “现在打算绣一个凤穿牡丹,您看可好?”饮绿道。

    “好是好,不过这个绣片边上若是缀上一些米珠,会更好看些。”允央用很自然的语气提了一个建议。

    “这……”饮绿有些为难地停下了手里的针线:“咱们这里没米珠。况且以咱们现在的处境,内府局那边,就算是要了,多半也不会给。”

    “这样啊。”允央有些惆怅地一拢眉:“那这样就不好看了。”

    “没事,娘娘,奴婢再想想办法。”饮绿见允央如此遗憾,赶紧抢着说。

    “不如这样吧。”允央像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霓川前阵子不是一直让你教她女红吗?本宫记得那时你送给她一大盒彩线,米珠与彩扣。这么一大盒,估计她肯定没有用完,不如明天一早,你就去霓川那里,一来是要点米珠,二来也替本宫看看她,毕竟,本宫何时能见她还是未知数。”

    饮绿点了点头,有些同情地看着允央道:“奴婢知道娘娘只有郡主这一位远房亲戚,平时日又最聊得来,如今您进了浣洗局自然是难得再见郡主一面了。所以不管要不要得到米珠,奴婢都要将娘娘对郡主的惦念传达到了。”

    允央莞尔一笑:“那就有劳你了。”

    饮绿一拍胸脯道:“包在奴婢身上了。”

    允央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与霓川情投意合,不如多聊一会子,不要急着回这里,本宫也想听听这浣洗局之外的新鲜事。”

    饮绿一点都没有怀疑,开心地说:“那就多谢娘娘啦,奴婢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二天一早,饮绿打算整齐正要出门,却被允央叫住了:“你等一等。”

    说着,允央从自己的首饰盒中取出了一支金累丝点翠镶珠宝兰花蝈蝈簪和一对通体碧绿的翠镯想要给饮绿戴上。

    饮绿有些感动,但还是拒绝地说:“娘娘待奴婢好,奴婢心里明白。但是宫里等级森严格,娘娘东西侍女如何能用的?”

    “本宫已经赏你了,这回没话说了吧。”允央一边为她戴着镯一边说。

    “娘娘,您从淇奥宫里本就没有拿出来几件东西,这会子还给了奴婢,您……这以后若是遇到急用该如何是好?所以奴婢不能要。”饮绿坚持说。

    允央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停手道:“你可不要小看这几件东西,本宫不是简简单单地要打扮你。本宫是要让你替本宫表明个态度。”

    “什么态度?”饮绿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奴婢去看霓川郡主,向谁表明态度?”

    “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允央道:“当然是向那些等着看本宫笑话的人表明态度了。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让这些人埋伏在汉阳宫里耳目把这些事情全都传回去。她们以为本宫到了这里便是入了冷宫,永世不得翻身。本宫就偏那她们看看本宫的侍女都如此华贵标致,她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就是。”饮绿一听允央的话也来了劲:“可巧那几个性情全是猜疑刻薄的,过会让看一看奴婢的样子,定要气得她们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

    允央拍拍她的肩膀道:“好咧。以后本宫就靠你扬眉吐气了!”

    饮绿走后,允央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饮绿心细如发,本宫能让她一点都没察觉就去晴和亭与夫君相见,也是不容易呀。”

    饮绿走后,允央一个人在屋里画画,不知不觉中已到晌午时分。

    院子里的门“支呀”一声,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允央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心里想:“原本以为是他,却没想到竟然是她!”
正文 第532章 院深人未静
    &bp;&bp;&bp;&bp;原来,允央以为此时来这个小院子的是刘福全派来的小太监。因为,杨左院判与饮绿的相见是他一手安排的,见面以后,以刘福全稳妥的性格也许会遣人过来告知允央一声。

    可是没想到,此时,走进来的却是最近在浣洗局里要风的风,要雨得雨的郑掌事。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进来就站在门口朗声地请安,而是非常无礼又狂妄地直接往屋里走。

    允央见状自然是沉下了脸,她把手里的竹管紫毫笔放在了仿哥窑五峰笔架上。可能是由于气愤,这支笔放下时发出了“答”的一声。

    “大胆奴才!”允央语气非常严厉:“擅闯本宫住所,你可知罪!”

    郑掌事没想到一向好性子的贵妃,今天忽然动了怒,当下也有些害怕起来。奇怪的是,她没有马上停下脚步,而是下意识地向右走了几步才停下。

    允央冷冷地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心里虽然极为讶异,但脸上却还是波澜不惊。

    “回禀娘娘,奴婢是有事前来。”郑掌事见允央动了气,气焰登时就收敛了不少。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却没有下跪,摆明就是在试探着允央的底线。

    允央眼中的波光冷冽地闪了闪,整个人的气势看起来更加举重若轻:“何事?”

    郑掌事见允央根本连站都没站起来,便明白娘娘今天也是带着怒气的。本来打算发作一下,但是郑掌事转念一想:“虽然她现在失了宠,可是皇上对她的态度还是阴晴不定,表面上看是对这位敛贵妃不问不问,但是暗地里却派长信宫的宫人来过几趟,不是探望就是送东西,似乎有些旧情难了的意味。所以此时还不宜将后路堵死,应该见机行事。”

    想到这里,郑掌事赶紧挤出了些许笑意,语调马上从生硬变得柔和了许多,就像冻硬的麦芽糖迅速融化成粘腻的糖浆。软则软矣,却让人听来浑身不自在。

    “回娘娘,今年岭南进贡的响纱送来了。内府局的意思是天气越来越热了,浣洗局里的窗纱也都要换了。奴婢留下了一匹浅血牙色的,不知娘娘可喜欢呀?”

    允央听罢,轻轻地摇了下头道:“本宫对这些细枝末节一向不甚在意。这里的一切都与浣洗局前院一样就好了。”

    郑掌事应了一声,可是她却没有一点要告辞的意思。而是四下看了看,表情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按说呢,娘娘这里是应该和前院用一样的,不过,这个浅血牙色响纱看起来气势终归弱了一点,怕是镇不住那些东西呢!”

    允央看着她阴阳怪气的脸,冷冷地问:“镇住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些……人们口中的东西!”郑掌事看着允央煞有其事地说。

    “人们口中有什么东西?”允央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这……这个,呵呵,娘娘问奴婢,奴婢如何能知道?反正奴婢也没见过那种东西,只是好心提醒娘娘,凡事小心为上?这有什么不对吗?”郑掌事讪讪地笑了两声。

    “你的言外之意是本宫见过那个东西了?”允央反问道。

    郑掌事听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目光犀利地盯着允央,像是想从允央的表情里窥探出她此刻内心到底有没有恐慌。

    允央也在同时观察着她……

    正在屋里的气氛胶着之时,小院的木门忽然又响了一声。

    “太医院左院判杨某给敛贵妃娘娘请安!”一个沉稳的男声传了过来。

    允央没想到杨左院判会来,猛然间以为是他与饮绿的相见出现了什么变数,所以神情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这如何能逃开郑掌事的眼睛,她马上抢在允央开口之前说:“是杨太医呀,怎么才来,娘娘这里正不舒服呢!”

    允央一听立即变了脸色,心道:“好歹毒的用心!”

    原来,郑掌事趁着允央微微一怔的当口故意用熟络地语气说话,如果杨左院判过于实在,听了她的话知道娘娘身体不适,他是太医义不容辞,心里一急,也许就真的往里走了。这样正好可以被郑掌事抓一个私闯宫帷的罪名,不但杨左院判难逃一死,就是允央也要跟着受罚。这事若是被皇后和荣妃知道了,借题发挥,后果更加难以预料。

    “娘娘您在淇奥宫时,微臣常给你诊脉,知道您是温热体质,平日里爱招蚊虫叮咬。往常都是微臣为娘娘配制驱虫的花草香,今年您虽然住在这里可是蚊虫之扰依然难免,微臣记得娘娘喜爱芸香的味道,所以专门配制了一盒芸香丸送过来。过些日子您就可以像以前那样用盒底的素绸包几粒放在柜子里,窗纱下,可保蚊虫不会入内。”杨左院判一步都没挪,依然站在院子里回话。

    “聪明!”允央心里由衷地说,眼里浮现些许笑意。

    不是郑掌事刚才的陷井不巧妙,实在是杨左院判太过老道了。

    他奉旨行医多年,宫廷之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口蜜腹剑……他见得太多了,心里早有了提防。

    刚才郑掌事在屋里一说话,杨左院判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第一,说话人的声音十分陌生,根本不是贵妃身边的人。第二,杨左院判经常为允央诊脉,深知这位娘娘喜爱安静,怎会容人在自己屋里头大呼小叫?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一点,此人语气虽然热络,实则是要诱自己进去,这可是宫中大忌,他怎么会上这样的当?

    见杨左院判半步都没有往前走,郑掌事恼怒又焦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允央。允央提起笔头也不抬地说:“你既然这样爱胡说,那你便继续说吧。”

    郑掌事自知已经被识破,怎敢再说话?

    不过她的沉默倒是印证了杨左院判之前的推断。他从容地对着允央的屋子深施一礼道:“娘娘,装芸香丸的盒子微臣放在石桌之上。微臣告退。”说完,他转身从容离去。
正文 第533章 杨院判护妻
    &bp;&bp;&bp;&bp;郑掌事见杨左院判就这样走了,自己的计划完全落空,一时不甘心地往门口走了几步,似乎想要叫住他。怎奈她也知道此时木已成舟,她再说什么都是错,不如闭口不言。

    允央在书案后用极为犀利的眼神盯着她,冷冷地提醒道:“你还可以去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杨左院判送来的药匣子查看。”

    郑掌事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隔空挨了一记响亮的嘴巴子,她马上支支吾吾地说:“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有几个胆子,怎敢动娘娘的东西……”

    “你是不敢,不过你的主子敢。”允央的声音如同腊月里的冰面,清冷透骨:“你若是不去看看,如何向荣妃交待。”

    郑掌事听到允央说出这话,脸吓得煞白,本能地反问:“娘娘何出此言?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您千万不要听别人的胡言乱语……”

    允央看着郑掌事极力掩饰的慌乱,心里已如明镜一般。她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让郑掌事赶紧下去。

    郑掌事知道今天多了一句嘴,没有落得什么好处,反而惹了一身的麻烦,心里本就不舒服。再看允央对她的态度大不如从前,还颇有些不屑的意味,这让她更为气恼。郑掌事憋着胸中的恶气,走出允央所在的小院,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所院子,咬牙道:“摆什么臭架子,不过是一个失宠独居的妃子,早晚要被关入冷宫,还在这里装娘娘,死撑着面子不嫌累的慌?这浣洗局的日子还长,总有让我抓住把柄的时候!”说完,她气横横地离开了。

    允央呆在屋子里自然是听不到郑掌事的诅咒。她又继续画了一会,觉得郑掌事走远了,这才放下笔,站了起来。

    想起初见郑掌事时,自己还觉得她是一个老实本份之人,却没想到她竟然隐藏地如此之深,还迫不及待地结交了如日中天的荣妃。看来还是应了那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再想到杨左院判突然地到访,让允央有些不明所以。按说今天是杨左院判与饮绿相会的日子,杨左院判不在御花园的晴和亭等着,来到浣洗局所为何事?难道他没有见到饮绿吗?允央越想越担心,脚步也加快了起来,来到院子里,打开放在上面的锦盒,果然看到了里面放着用黄纸包好的芸香丸,除此之外,还有一包药材,上面放着杨左院判写的方子。允央打开方子看到杨左院判断写的几行字:“微臣深知娘娘每逢春暮夏初的阴雨连绵时节,常会有肝胃蕴热夹饮之症,以致身倦胸闷,头重干呕。为应对此症,微臣为娘娘备下了清肝和胃饮——藿香一钱、炒桅二钱、柴胡一钱、半夏二钱,陈皮二钱,赤苓三钱,生草八分,引用灯芯一束。每日晚间服一贴调理调理,三五日即可好转。”

    允央拿着这张药方看了看,又提着手上沉甸甸分包得整整齐齐的几贴药,心里颇为温暖:“就算是在这样落魄的时候,还有人不因为地位与权力而关心我,虽然入汉阳宫不久,但是能认识杨左院判的这样人,也算是不错了。”

    把这个放着芸香丸与药材的盒子拿回到屋里后,允央本打算将它放在柜子里。打开柜门时,允央忽然想起杨左院判离开之前曾说过像以前一样,在盒子低下有素绸包,可以用来装芸香丸。”

    允央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生奇怪:“自己以前并没有将芸香丸放在绸包里的习惯,可是杨左院判却专门强调素绸包的事,难道说,这个盒子的底部有什么玄机吗?”

    于是允央又从柜子那里返了回来,就着窗边亮光好的地方,打开盒子,在盒子底部仔细找着。果然,在把所有的药材取出来后,盒子底下放着一封信。

    允央眉头一蹙:“刚才杨左院判已写好一封信,为什么这里还要放一封,什么事还不能一起说吗?难道说这不是一起写的,是因为出现了意外的情况,所以杨左院判才会冒险来到浣洗局表面上是送药,实际是要送他后来写的那封信。”

    果然,允央打开这封信时,发现里面的字迹十分潦草,非常像是情急之中写的。

    信中的头一句就是:“微臣有愧于娘娘往日的恩情,顿首,顿首。”

    允央一见这一句,心立刻悬在了嗓子眼:“杨左院判何出此言呢?他为何有愧于本宫?难道说他对饮绿的心发生了变化,若是这样岂不是本宫害了她一辈子?”

    可能是太了解允央的性格,杨左院判在第二句就说明了来意——他想将饮绿接回府去。

    允央心里咯噔一下,但是随即又释然了:“当初让饮绿回来,我本就觉得不妥。他们二人情投意和,又正值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这样生生的分开实在是太过残忍。”

    想到这里,她就往下看,杨左院判写到:“与吾妻在晴和亭一见,四目相对,默默不得语。但就算是这样以微臣从医几十年的经验来看,吾妻已有了身孕。我们二人成婚才不过一个多月,吾妻一定还不自知。”

    “微臣在相见当时并没有告诉她这个消息,微臣以为还是先回给娘娘更为稳妥。”允央看到这里,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她并不是因为杨左院判执意要带饮绿走而感到失落,相反她是由衷地为饮绿高兴。“有几个人能被另一半这样呵护着,惦记着?杨左院判常年在内廷行走,他不会不知道,谁手里有权,谁是汉阳宫里举足轻重的人,他心里透亮着呢!”

    “可是就算这样,也不能阻止杨左院判对饮绿疼爱的心,即使这样做会得罪当朝权贵也在所不惜。”

    忽然允央想起了什么,摇头道:“这还用问吗?当初为了与饮绿在一起,杨左院判连士庶不婚都不放在眼睛里。现在他为了保护妻儿又直接开罪了一直服侍的娘娘。试问,当今天下,有几个男子有这样胸襟与勇气?”
正文 第534章 解忧玉泉酿
    &bp;&bp;&bp;&bp;允央将杨左院判的药盒与信放好后,暗暗思忖:“杨左院判与饮绿感情这般深厚,自己也就放心了。只是饮绿为人忠厚良善,此时就算是自己让刘福全将饮绿再次赶走,只怕她也是不肯的。尤其在她看到深洗局里的水这么深的情况下,她一定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和陷入困境的自己站在一起。”

    “如果强行让刘福全将饮绿送走,只怕又要让她动一回气,流不少泪。她正在怀孕初期,此时最不受刺激,一切要以稳妥为第一考量。若是心急让饮绿和胎儿有个什么闪失,只怕自己此生没有办法面去杨左院判夫妻二人。”

    思前想后,允央一时也没了好主意,正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饮发低声哼着小曲就走了进来。

    允央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饮绿刚要进门时,允央站在门边很自然地抬手扶住了她。

    “娘娘,这可使不得,要是让别人看到,奴婢也要落个没上没下,轻狂不检点的名声了。”饮艰轻轻地推开允央的手,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允央也不坚持,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来了一个剔红花鸟纹两层提盒,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由得担心地责备道:“这里放的是什么,怎么这样沉?亏你还从重鸾宫里走了回来,也不知爱惜自己身子。”

    饮绿听了不明所以地看着允央:“娘娘,您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奴婢拿的东西可比这多的多,也没见您说什么,今天怎的就娇贵了起来?”

    允央望着她的眼睛,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事实,犹豫的当口就语塞了起来。

    饮绿见允央有些为难的神情,赶紧为她解围道:“知道娘娘是心疼奴婢。不过呢,这是霓川郡主给您带着一些好吃的东西,还有奴婢向她讨的酒醋房的玉泉酿……”

    “玉泉酿是烈酒,你怎么要来这些?你没喝吧?”允央有些担心地问。

    “当然没有!”饮绿进了屋,一下子坐在绣墩上,喘了口气说:“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馋酒馋的要命,几乎梦里都在想它。娘娘让奴婢去找霓川郡主,奴婢当里高兴坏了。霓川郡主可是海量啊,她那里能少了酒吗?这不一去她屋里头就闻到了这种玉泉酿的香味,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奴婢的鼻子好像出奇的灵……”

    允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从剔红花鸟纹提盒里拿出来几盘点心,有梅花酥,蜂蜜印子,玉露霜,还有一钟冰糖燕窝,一钟奶酥油鸭子。打开提盒的第二层放的是一钟清酱、一钟面酱还有酱瓜条、酱茄子、酱紫姜和酱豆豉。

    允央一边把这些取出来,摆在桌上,一边道:“你也是的,酒醋房还在最东面,你提这么沉的盒子还去了那里一趟。”

    饮绿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茶,又用帕子擦了擦额头道:“如今奴婢也不能自由出入浣洗局了,既然有这个机会干嘛不多办点事?酒醋房的酱菜最正宗,再说如今郑掌事管了浣洗局,对咱们这里看得更紧了,新鲜菜蔬几天也见不到,奴婢受了得,娘娘如何能受得了?可巧酒醋房的李公公为人颇为正直,以前也常来淇奥宫送东西。有一次下大雨,他送东西时不小心让酱菜坛子上淋了雨,那里他吓得要死,奴婢还安慰了他几句。您知道这件事后,也没怪他,还赏了他几吊钱压惊,你还记得这事吗?”

    允央听罢,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印象了。”

    饮绿微微一笑:“您不记得没关系,奴婢记得就好了。这次一去了酒醋房,李公公一见奴婢就上来寒暄,根本没有因为奴婢安身在浣洗局就爱搭不理的。奴婢也不客气,管他要了这些酱菜,他二话不说拿来了,要不是盒子太小放不下,他还要塞进入两样呢!”

    允央听罢,感慨地叹了口气。

    饮绿见允央又有些伤感,不由得站起身来说:“娘娘,别烦恼啦!您看虽然您现在身处逆境,可是大家都没有忘了您,总之呢,就是这个世界上好人多,不是吗?别愁了!”

    “本宫并没有为自己愁,只是有愧于你。”允央缓缓道:“你本来可是以杨府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何苦来与本宫一起遭罪?不如明天本宫找来刘福全,让他安排你离开这里……”

    “娘娘,您怎么又说这话!”饮绿脸上带着怒气道:“连酒醋房的李公公还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奴婢得您的恩惠更多,怎么就成了白眼狼!你若是再说杨府的事,奴婢就给杨大人写封书信,让他休了奴婢,这样奴婢就可以安心陪着娘娘,您也不必心里不安了!”

    允央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急着道:“万万不可!”

    饮绿见她信以为真,忍不住“噗嗤”一笑:“明白就好了!行啦,咱们也别说那些没用的了,您要真心疼奴婢就赶紧让奴婢吃饭吧,都饿死了!”

    说完,饮绿就要拿装着玉泉酿的卵白釉印花瓷瓶,斟上一钟,允央见了,心里一紧,赶紧上前拦住她道:“听你说的,本宫也馋酒了。闻着这个味道挺香的,本宫就不客气了,这瓶酒今晚都本宫的,其他的随你挑!”

    饮绿半信半疑地看着允央说:“娘娘不是一向不爱饮酒吗?怎么忽然转性儿了,再说这么多您也喝不完呀?”

    允央故意把瓷瓶往怀里藏了藏:“此一时,彼一时,今天本宫就好这口了,怎么样?”

    饮绿无奈地摇摇头说:“罢了,罢了,都给您,谁让您是主子呢?就会欺负奴婢……”

    允央也不理她的抱怨,指了指桌上的冰糖燕窝和奶酥油鸭子道:“这两样都归你了。”

    饮绿有些奇怪地说:“您不是一向爱用冰糖燕窝吗?今天怎么推开了?”

    允央道:“这你不要管,让你用你就用吧,这样你用燕窝,本宫饮酒,各得其所才好。”

    饮绿看着桌上的东西,两眼放光道:“好吧,就依娘娘的。不过您也要用点小菜再饮酒才不伤胃。奴婢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总是饿呀,今晚可以大吃一顿啦!”
正文 第535章 轻随箔外风
    &bp;&bp;&bp;&bp;华灯初上之时,允央与饮绿坐在榆木圆食桌前一起用着晚饭。

    辛辛苦苦地跑了一天,饮绿早就饥肠辘辘了,看着眼前放着的一钟奶酥油鸭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动起了筷子。

    允央见她闷头大吃,赶紧站起来走到旁边斟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手边:“先喝点水,别咽着了。”

    饮绿拿过茶盏,饮了一口道:“以前奴婢最不爱吃鸭子,嫌它有股土腥味,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闻着这样的香醇!”

    允央也不搭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她的对面,为自己满上了一杯玉泉酿。

    饮绿今天的心情真是好,她一边吃着东西,脸上却有笑意莫名其妙地荡漾开来。

    允央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也不过问,端起酒盅饮了一口。果然是烈酒,允央只觉得一道又香又辣滚烫的火线,从喉头一路延伸到胃里。

    “娘娘,”终于饮绿忍不住先开了口:“您不觉得奴婢今天去霓川郡主那里用的时间太长了吗?早上出去,傍晚了才回来。”

    允央看着她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霓川与你本就投缘。以前她在淇奥宫住着时,你们两个就常常唧唧咕咕地说个不停,这回你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自然是有不少体己话要说,这会子回来都算早了。”

    “瞧您说的,就算霓川郡主与奴婢谈得来,那奴婢还能真的不知深浅,光顾贪玩吗?奴婢今天回来晚是因为去的时候,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饮绿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地两颊绯红起来。

    饮绿这种自然流露的旖旎之态,允央看起来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她又饮了一口玉泉酿,不动声色地问道:“遇到了谁?本宫可认识吗?”

    饮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允央说:“您当然认识了,就是奴婢家里的那位杨大人。”

    允央故意装作十分惊讶地问:“杨左院判?他也在重鸾宫里吗?”

    “不是在重鸾宫里遇到他的。”饮绿又饮了一口鸭汤道:“是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他正在晴和亭里休息,这天气早上还有些冷呢,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夹衣。前些日子奴婢离开府里之前,已为他备好暖和的袍子,来紧嘱咐他要穿上,没想到奴婢一离开,他就什么都弄个乱七八糟。”

    饮绿好似在抱怨,可是眼角骨梢却有淡淡的情意在流淌。

    允央听罢眼睛轻扫了一个窗外,外面已是暮色重重,什么都看不清了:“在这个用晚膳的时间里,他在哪里?在长信宫,还是在古华宫?可是有人也在情意绵绵地提醒他增减衣服的事情……”

    饮绿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了允央有些怅然地望着外面,一时奇怪地问:“娘娘,您在看着什么?此时外面已经全黑了,您可是要奴婢去办什么事吗?”

    允央赶紧回过头说:“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院子里太空旷了,正在思忖着趁着春季生发之时,种个什么点缀一下。”

    饮绿想了想到:“就种桂花树吧。奴婢下回得空出了浣洗局找几个相识的小太监从御花园里移两棵桂花树苗种过来,说不准当年就能开花。您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桂花的味道吗?”

    允央品着唇间醇厚的酒香,轻轻道:“枝头万点妆金蕊,十里清香,十里清香,介引幽人雅思长。玉壶贮水花难老,净几明窗,净几明窗,褪下残英簌簌黄。”

    “桂花虽好,但是汉阳宫里种的地方太多了,长信宫里种有两棵桂花老树。其他地方皆纷纷效仿,隆康宫里种,重鸾宫里种,古华宫里也种。她们既然喜欢如此,本宫就偏不种,咱们这里要有个别出心裁的才好。”

    饮绿看着允央有些泛起胭脂红的脸道:“娘娘,这酒虽好喝,但也不能饮得太快。您先吃点别的东西。”

    允央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追问:“种个什么好呢?你可有主意了?”

    饮绿想了想说:“奴婢今天去霓川郡主那里,发现她院子里种了一棵梨花树。这会正在花期,微风拂过,满树梨花含烟带雨,飞雪敝日,好看得不行。咱们也种一株吧。”

    允央又满一酒盅玉泉酿,轻声道:“霓川以前不是喜爱木芙蓉的吗?怎的忽然又爱了梨花?”

    饮绿道:“因为这是睿王送的呀!听霓川郡主说,睿王经常来重鸾宫,可是辰妃娘娘却不喜她们两个常见面,常常是睿王在正殿给辰妃娘娘请安,霓川郡主却被禁止出自己的院子,两人就这么一墙之隔,却见不了面。辰妃娘娘虽然堵得了这头,却堵不了那头。”

    允央抬头奇怪地问:“此话怎讲?”

    饮绿嘻嘻一笑道:“辰妃娘娘怎么忘了,睿王与霓川郡主都是会功夫的人,轻功了得,两人常常在一跃到宫墙之上相会。”

    允央听罢“噗嗤”一笑,几乎让酒把自己呛着:“这两个小家伙真是想法独道,跑到宫墙之上,那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可不是?”饮绿也叹了口气道:“所以睿王就想了个主意呀!他向辰妃娘娘进献了好几株珍奇的花树,说是春季里正好种下,夏季里便可花香满园了。辰妃娘娘一看儿子这样有孝心,自然欢喜,就收下了这些花树。睿王知道辰妃娘娘不喜梨花,所以一定会把这株高大的梨花树种在霓川的院子里。因而他还在这株梨花枝上刻了一首诗,什么阶边草,未央宫什么的……”

    “闲洒阶边草,轻随箔外风。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允央轻轻的补充道。

    “对,就是这个。”饮绿此时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要不说睿王献都是宝树呢,这棵梨花树一种下去,没几天就开了花,还是开得一塌糊涂,繁茂的不得了。这回睿王和霓川郡主就有了相会的地方了。”

    允央还是没听明白,不解地问:“梨花开了,和相会有什么关系,难道说重鸾宫里的人都被梨花树吸引了过去,不会注意他们两个相会之事?”

    “要不说,咱们都是妇道人家,怎会有睿王的奇思妙想。奴婢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霓川郡主说,他们有了梨花树又何必再去宫墙之上,他们两个一运轻功就上了树。树上花枝重重将他们藏得严严实实,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正文 第536章 贵妃初醉酒
    &bp;&bp;&bp;&bp;“娘娘您想想,这睿王是不是有个奇思妙想的人。为了方便两人相会,还要先种下一棵大树,您说哪个姑娘能受得了这样的攻势?”饮绿一脸向往地说。

    允央看着她的神情奇怪地反问:“发什么呆呀?杨左院判为你做的可不见得比睿王少,他虽然没有为你种下大树,却能为了保护你而不畏权贵,这对于一向老实本分的他来说,更加难能可贵!”

    “保护奴婢?奴婢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娘娘又不会欺负奴婢,哪里需要他来保护?”饮绿撅起嘴道。

    允央知道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否则迟早让饮绿发现其中的端倪,若是被她知道了真相,只怕又会节外生枝了。

    “睿王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型,不想到在对霓川这件事上倒是极为靠谱。若没有他始终如一的关心,霓川如何能这么快就再现笑颜,亡国灭族的伤痕也不会这么快就平复。”允央一边饮着玉泉酿一边说。

    饮绿看着允央面颊上的绯红愈发明显,眼神也越来越朦胧,于是赶紧劝道:“娘娘,您不能再喝了。”

    “哪里就有事了,不过三杯还没到,就怕本宫醉了不成?”允央又饮了一口。

    “娘娘,您酒量本就不好,这样一杯一杯的饮下去迟早是要醉的。您也要爱惜身子呀。”饮绿现在一脸的懊悔,如果不是自己多事非要拿回来这一瓶玉泉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允央没有理会饮绿的焦急,自顾自说了下去:“对了,说到了睿王,你说他这痴情的性子随了谁?满洛阳的宗亲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男子,霓川真是好福气。”

    饮绿的神情凝重了起来,她也顾不上继续吃东西,而是站起来紧走几步到了允央身边,夺下她手里的酒杯,强行将她扶了起来:“娘娘,您醉了,奴婢扶您去休息。”

    允央看着被饮绿拿走的酒杯,意犹未尽地说:“你也真是个没趣的。本宫每日呆在这个空屋子里,如同被遗弃的鸟雀,已经了无生趣。好不容易喝回酒解解闷,却要被你拦了去。你可知道,喝酒最怕不尽兴!喝个半醉不醉才是最为痛苦。”

    饮绿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开手里的酒:“娘娘,您毕竟还是贵妃,若是皇上来看您,见您这个样子该作何感想?若是被宫中那些好事之徒看到了,只怕又要掀风起浪了。”

    允央趁着饮绿一分心的当口,把酒杯夺了回来,饮了一口道:“若是想来,早就来了。谁能挡住一个大活人脚步,睿王为了与霓川相会,不惜在重鸾宫里遍种大树,本宫这里又没有谁碍眼,谁阻挠,不是还孤苦林伶仃吗?你就别管本宫了,让本宫也醉上一回。”

    饮绿知道今天之事起因都是自己一时多嘴多舌说了睿王的事,正好戳在了允央的痛处。本以为她在这种打击面前会像以前一样从容应对,却忘记了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怎能时时刻刻都处变不惊?

    “娘娘以前不是这样的。”饮绿一边扶着允央一边看着她越来越迷离的眼神,暗自思忖:“自从到了这个地方,她便越来越消沉。此地原来住过失宠的鸳娘,难不成此人的阴魂不散,盘踞在这里,迷惑了娘娘的心智,才让娘娘这般苦恼与心烦?”

    一想到那些传言,饮绿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回她没再犹豫干脆地夺过了允央手里的酒杯:“娘娘,别喝了。奴婢有正经事问您?”

    她让允央坐自己面前,然后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问:“娘娘,您今夜如此反常,可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允央此时目光已有些涣散,身子也微微地前后晃动,但脸上却是笑咪咪的:“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

    “就是说在这间屋子里面,除了咱们主仆二人,您可是又看见了一个人?”饮绿问这句时,虽然极力控制,可是声音还是微微有些发颤。

    允央眨了眨眼睛,扫了一眼饮绿的肚子,然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饮绿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一字一句地问:“这件事上娘娘可别开玩笑!您刚才的话是说这件屋子里一共有三个人?”

    允央的身子止不住地晃着,可是回答却是清脆:“就是这个意思。”

    饮绿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但她还是努力稳定住情绪,安慰允央道:“娘娘,不管您看到的第三个人在哪里,您都不要怕,不要被她迷惑了本性。有奴婢在,奴婢拼了性命也要保护您。”

    说着饮绿把摇摆不定的允央揽在了怀里。

    允央靠在饮绿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腹部:“你放心,本宫怎么会怕她?”

    饮绿见允央并没有惊恐的表情,马上说到:“娘娘,据说这种阴气重的怨魂最怕桃木做的东西,咱们这里桃木做的……对了,小厨房里有把桃木做柄的菜刀,奴婢这就取了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允央软绵绵地靠了过来,还抓住她的胳膊说:“不用这么麻烦,她……她不可怕……”说完就一头扑到饮绿怀里睡着了。

    饮绿见娘娘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也顾不得桃木柄的菜刀了,她先让允央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蹲在前面,准备把允央背到床上去。

    就在她觉得着已经背上了允央,准备用力站起来时,一件怪事发生了。

    她虽然扶着允央的腿,可是起来时却承受不到一点重量。饮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好,鸳娘的鬼魂在和我抢娘娘!”

    更可怕的是,紧接着她就感觉到有人在把允央从她背上扯开!她感到极度地恐惧,不敢回头,但手却把允央的腿抓得更紧了,闭着眼睛大喊着:“你还敢和我抢娘娘,想也别想!有我在,不管你是什么鬼怪都别想把她抢走!”
正文 第537章 金阁惜分香
    &bp;&bp;&bp;&bp;可是这个“鬼怪”却根本没有理会饮绿的话,还是一味的用力,好像非要把允央夺了过去。若不是怕把允央扯着了,只怕还要用更大的劲。

    饮绿感觉到“鬼怪”的险恶用心,自知力气比不过,也不管不顾了,她紧闭双眼,两只脚在地上一阵乱跺,嘴里还叫着:“快走,快走,别缠着我们,待我拿到菜刀……”

    忽然,她听到身后发出一个长长的吸气声。饮绿猛然睁开眼:“鬼怪也能喘气吗?”她赶紧低头看,只见一只皂色羊羔皮配合子玛瑙扣的靴子上清晰地印着半个鞋印。

    饮绿只觉得腿一软,抱着允央双腿的手马上就松开了。这靴子太熟悉了,不光见过许多次,就是她自己也曾亲手脱过几回……

    “皇上,皇上,奴婢……”饮绿俯身下拜,本想请罪,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就已泣不成声了。

    赵元一只手从允央的腋下探过去抱着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托在她的膝盖下面,已将允央横抱起来。他步履平稳地将允央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饮绿,低声问:“朕并未说要惩罚你,你倒是哭个什么劲儿?”

    饮绿用手背擦了擦面颊,哽咽着说:“奴婢不是为自己哭,只是为娘娘……她太不容易了……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贵妃她平时很少饮酒,今夜到底饮了多少,竟然醉成了这个样子?”赵元看躺在床上人事不醒的允央,心疼地问。

    “回皇上,娘娘晚膳时只饮了四小盅玉泉酿。”饮绿小心翼翼地回答。

    赵元看了一眼桌上放着小巧玲珑的酒盅,摇摇头道:“若是汉阳宫里有一天比谁的酒量最小,只怕你家娘娘是当仁不让的魁首。”

    饮绿见皇上还有心情说笑,心里有些不满:“皇上,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若不是贵妃娘娘****思念皇上,却难以见到天颜,以至于郁结在心,无处排遣,她也不会这么快就醉了。”

    饮绿的话让赵元眸子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他摆了摆手道:“今夜朕来照顾她。你下去吧。”

    饮绿微微一怔,吱吱呜呜地说:“皇上,娘娘她今天饮了酒,身子不舒服……皇上,您,您,还是体谅一下娘娘吧……”

    赵元无奈地摇了摇头:“朕今夜只是来照顾允央,你放心。”

    饮绿这会子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管闲事了,便红了脸,退了下去。

    允央此时动了一下,翻了一个身,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个冤家,在这里做什么?”

    赵元正拿了一块浸湿的手巾走过来敷在允央额头上,刚放上去,却被她一把取了下来:“你个冤家,在这里做什么?”

    允央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醉眼惺忪地看着赵元。

    “朕今夜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什么都看不进去。于是只身出了长信宫,信马由缰就来到了你这里。却没想到,你比朕心里更难受。”赵元看着允央喃喃地说。

    允央好像不认得了赵元,她傻傻地一笑,还是指着屋外说:“皇上不会来了,本宫也要睡了,就算睡不着也要装睡,以免被人知道了笑话。”

    赵元心里愈发愧疚起来,他轻轻把允央拥入怀里,低头嗅着她发上的清香,声音低哑地说:“朕是有些自私了,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可是朕并不是不在意你,也不是心里没你,只是最近朝堂之上勾心斗角愈演愈烈,朕压制了一股势力,必然会有对立面跳出来将这股势力赶尽杀绝。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现在是仍是最危险的时候,朕将你送到这里,就是想让你远离是非。朕以为这一番苦心,你终会明白……”

    允央抬眼看着赵元,目光懵懵懂懂,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哇”一口酒涌了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掩了口,但还是没有忍住,这口酒全都吐到了衣服上。

    赵元见了忙安慰她道:“没关系,朕给你换衣服。”

    允央看着污浊的自己,愈发难过起来:“我有多么难看,多么混乱,皇上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我,怎么会记得我?”

    赵元此时已从柜子里为允央拿过来了更换的衣服,一回头看到允央不停自责,心里更加内疚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终是说不出口,只好走过去,想把允央紧紧抱在怀里。

    可是还没等他走到床边,允央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元看着允央酣睡的容颜,怜爱地抚了抚她的额头。

    为允央换衣服时,允央的一截雪白的手臂搭在赵元白底云龙纹织金缎的袍子上,分外扎眼。赵元盯着她的手臂,本来换衣服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赵元轻触着允央的肌肤,只觉得手里一片滑腻。

    他本想一把将允央身上残留的衣服扯开,但是看她在睡梦中不断微蹙的眉头,便知她喝醉酒后,身上并不舒服。

    终于,赵元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老老实实,细细致致地帮允央帮洗干净了脸,穿好了衣服。自己则一直坐在床边,看她从辗转反侧到沉沉地睡去。

    天刚亮时,饮绿已悄悄来到屋外。她低着头,试探地问:“回皇上,娘娘,太阳出来了,奴婢可否端进去洗脸水。”

    她话说完了,可是屋里鸦雀无声。

    饮绿也不敢抬头,只是纳闷地想:“皇上不是每天都要去朝堂之上与大臣们见面吗?时间越来越紧迫,可不能让皇上迟了。”

    于是,她鼓足勇气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但是里屋还是什么回应都没有。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进去好了。”想到这里,饮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铜盆,然后就不管不顾地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去一看,哪里还有皇上的影子,屋子里像往常一样,只有允央穿着整齐干净地睡在床上,没有醒来。

    饮绿轻手轻脚地把铜盆放在木架上。然后她环顾四周,见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心里着实纳闷起来:“昨夜皇上真的来过吗?是不是我昨夜也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正文 第538章 眉寿万年扇
    &bp;&bp;&bp;&bp;饮绿不安地四下张望,没发现什么后,就想走到允央面前将她叫醒。刚才了几步就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吧嗒”声。

    饮绿忙低下头察看,原来是一把绘着眉寿万年图檀骨折扇。

    此时,被饮绿刚才动静惊扰的允央也醒了过来,她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隐隐约约还有些钝疼。

    允央皱着眉头,用指尖揉着太阳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雪灰色缎绣栀子花蝶常服,里面着宝蓝色的三法纱衬袍。这两种颜色配起来,更显得允央的肌肤光泽如玉,白得几乎透明。

    “这是你给本宫换上的吗?”允央抚了抚衣服袖口上粉底海棠纹织金锦纹边,哑然失笑道:“干嘛穿得这样正式,又不是要去宫宴,何必这样富丽堂皇?”

    饮绿看着允央,为难地努了努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不说话,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难道本宫说错了吗?”允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揉起了太阳穴:“也不知为什么,今早却是头痛的厉害,可是昨夜的事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饮绿往前走了一步:“娘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允央抬着深深地看着她:“你这个丫头,今天早上怎么说话怪怪的,本宫若是记得还会问你吗?”

    饮绿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想为允央整理一下衣襟,可是她的手放在允央衣服上东找西找却没有下手的地方。

    她只好站直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允央越看她越奇怪,止不住问:“本宫身上可有什么宝贝,你在找什么?”

    “娘娘,这件您身上的这两件衣服,做工精致,为了让衣服更加贴身里面加了许多的丝绸系带,光系就要系上好一阵子。奴婢以为皇上多半没有耐心将这些带子全都系完,所以过来想把没系上的系好。可是没想到,皇上昨夜已细心地将每一根带子都系好,而且还系成奴婢都没见过的梅化结。奴婢以前心里还责怪过皇上待您凉薄,如今看着这些整整齐齐的梅花结,便知皇上的心意。您若让皇上赏您金山银山都不难,可是若是让皇上这样搭上精神功夫,一个一个替您系好这些丝带,若无真情他一定做不来。”饮绿说到这里,声音都喑哑了起来。

    允央一听,大为惊诧:“你说了这么一大通,本宫怎么有点听不懂呢?什么皇上,皇上在哪里,本宫怎么没看到?”

    “娘娘您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饮绿有些着急地说:“您昨天晚上喝醉了,可是皇上在这里照顾了您一整夜呢!”

    允央一听,脸上紧张了起来,连连说:“本宫昨夜喝醉了吗?那一定是丑态百出,你怎么能让皇上留在这里呢?他一定看到了本宫最难看的样子……”

    饮绿一脸无辜地解释:“娘娘,奴婢是什么身份?皇上要留下来,奴婢还能拦住不成?您可以为奴婢有几条命能给您尽忠?”

    允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又羞又恼地绞着一块帕子。

    “娘娘,您也别担心。”饮绿走过来坐在床边,安慰她道:“皇上能给您换上适合您肤色的漂亮衣服,又体贴地照顾了您一夜,哪里显出一点点嫌弃的意思?都是您自己吓唬自己。”

    允央听罢,也觉得有理,脸上的红晕散开了一些。

    “桌上的扇子可是皇上留下的?”允央问。

    “是啊。”饮绿一边扶允央从床上下来,一边说:“其实也不是皇上留下的,可能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奴婢早上过来从地上发现的。”

    允央有些心疼地说:“他一大早就要离开,可能走得匆忙了一点吧。也不知他今早有没有用早膳,可是直接就赶去了临华殿。”

    “娘娘,您就别操心了。”饮发帮她穿着品月色珠绣百蝶争春软底鞋,头也没抬地说:“皇上纵是忘了吃早膳那刘福全可是白当差的,他能惦记着皇上的饮食,他若敢让皇上少用一顿,只怕今生就别想再进长信宫了。”

    允央一听也是,便不好意思地笑道:“是啊,本宫确实想得太多了。皇上身边照顾他的人还少吗?哪里就需要本宫这么老远地瞎操心。”

    两人正在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等到这人来到门前开了口,两人这才发觉郑掌事已站在了门槛边上。

    她对着允央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道:“天气越来越热了,后宫各位娘娘夏扇也要开始准备了。内府局送来一些丝绸扇面,已经整理清洗好,还请彩绘令根据各位娘娘的喜好绘在扇面上吧。”

    允央正色道:“知道了,有劳郑掌事前来告知了。只不过,请郑掌事以后再来本宫之里时,先敲门,再说话,切不要再这样忽然地闯进来。”

    郑掌事脸上的神色讪讪的,低头道:“是,奴婢记得了。若娘娘没有吩咐,那奴婢就告退了。”

    允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虽然允央没有再理郑掌事,可是郑掌事的眼睛却是一点都没闲着,四下瞄了起来。很快,她就发现了桌子上放在檀骨折扇。她是宫中的老人,每年都要经手无数宫里的扇子,一眼就认出了这把扇子的主人。

    她心里暗暗一惊:“皇上的扇子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皇上最近曾来过这里,怎么我们一点都不知道。难道说,皇上专门不让我们这些人知道?还是说,皇上对这位娘娘余情未了,想要让她早日离开这里。”

    郑掌事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外走,再无多言。可是她脸上狐疑不定的神情还是没有逃过允央的眼睛。

    待到郑掌事走远了,允央才对饮绿说:“快把皇上的扇子收起来,刚才咱们都大意了,让郑掌事瞧了去,只怕她又要以此借题发挥了。”

    饮绿却是不以为然:“娘娘,你也太小心了。皇上的扇子就放在那里,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心里都掂量掂量。”
正文 第539章 怨念困业障
    &bp;&bp;&bp;&bp;虽然饮绿的话颇有道理,但是允央还是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这些浣洗局的宫人斗来

    斗去,实在是有**份。

    饮绿如何能不知娘娘的心思,她看允央沉默不语,便安慰她道:“您自是有贵妃的气度,怎奈这些小人却没有奴婢的恭谨。若不给她们点颜色瞧瞧,她们肯定要蹬鼻子上脸了。”

    允央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饮绿见此,也就不再提起此事。

    用过早膳后,饮绿主动提出要去前院把画扇面的纱样子取回来。

    允央有些担心地说:“不如本宫与你一同去吧,若是拿的东西多,咱们彼此还有个照应。”

    饮绿听罢,坚决反对。她看着允央的脸色道:“娘娘昨夜喝醉了酒,没有睡好,身子还没恢复,还是不去为好。看您满眼的疲倦,可是头还在疼呢?”

    允央从未醉过,这一醉过后的倒似是大病了一场,浑身疼痛,纵然已经醒来多时,却还是不能缓解。于是,她只好对饮绿说:“本宫此时的身子确实难受。”

    饮绿忙把允央扶到床上,让她躺下盖好锦被,温和地说:“娘娘,这醉酒的头疼无药可解,唯有多睡才能缓过来。您便安心在这里歇着,奴婢去去就来,不会耽误了给您做午膳。”

    允央点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身子乏得厉害,允央很快就睡着了,但是睡得却并不香甜。朦朦胧胧之间,允央看到一个削肩细腰,面容极为娇俏的女子立在帷幔的阴影里。她的容貌本是极美,只是此时颜色青白,目露凶光地盯着允央。

    允央心里一惊,坐了起来,紧张地将锦被拥在胸前:“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那个女子却不说话,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允央。

    “你若再敢如此,本宫可要喊人了!”允央极力保持平静,奈何冷汗已沾湿了衣衫。她从没有感到如此恐惧,就算是那天夜里见到李掌事浮肿着脸庞出现在阴暗角落里也没有今天这样害怕。

    “这是我的地方,这是我的地方。”那个女子忽然开了口,声音就像是挫刀挫出来那般地刺耳。

    允央的耳膜经受着这么难听的声音冲击,她只觉得牙齿遇冷般地打起战来。她用尽全力大喊:“来人,来人!”

    “没人能听到。”那个女子冷冷地说:“我已经在这里喊了好几天,谁也没来过。曾经山盟海誓的人早就忘了我,曾经发誓效忠于我的人,早就金蝉脱壳,离开这个苦海。只有我还傻乎乎地等她回来救我。她是没有再来过,也没再提起我,应是避犹不及。”那个女子的表情好像不会变,僵硬单薄的就像一个纸人。

    允央看她如此执拗又如此幽怨,便试探着问:“你可是鸳娘?”

    那个女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子古怪地晃了一下,凶狠地说:“你是谁?可是皇上新纳的妃嫔?你来这里是炫耀给我看吗?”

    允央皱紧了眉头,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现在的天子已不是以前的武德皇帝,而是孝雅皇帝……”

    “胡说!”鸳娘眼神变得更为严厉起来,奈何她的脸僵硬的就像带了面具,根本没有办法怒目圆睁:“武德皇帝身体康健,前两天还来看过我,若不是皇后那个贱人给我的喝得茶里下了药,让我昏睡过去,错过了与武德皇帝相约的时辰,只怕此时我早就赢回他的心了。”

    允央见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执着地咬着死理又不肯离去,着实令人恐慌。允央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实情:“现在离你去世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汉阳宫里早就换了天地。你为情所困,一生痴迷,既已仙去何必执着在此,该放手时就放手,离开这些业障,也好早日轮回转世……”

    “住口!”鸳娘的声音愈发尖厉起来:“你别以为我昏睡了一会就想来骗我!我在这里才没过了几个晨昏,哪里就来了二十几年?这几天里我一个人都没见到,只好到处走走看看,刚去院子里呆了一会,你就出现在我的床上。说,你是不是皇后派来的,想用花言巧语来骗我?”

    允央惊恐地抓紧了双臂:“没有人派我来……我本来就在这里……”

    “不可能!”鸳娘不依不饶:“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我在这里叫了好几天,没有一个人应我,皇后阴险狡诈,多半是把浣洗局的宫人全都遣走了,想把我一个人困在这里,饿死我,渴死我。可是上天偏不遂她愿,我根本就不渴也不饿,她困不死我!我就等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皇上一定会来找我,他忘不了我……”

    允央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话语,不由自主地说:“你的怨气太重了……”

    她的话刚一出口,就见鸳娘双眼充血地扑了过来。她的身体和她的脸一样僵硬,像是年久失修的门铀活动起来发出“吱噶”地怪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动作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轻盈可言,古怪又不协调像是随时就要四分五裂一样……

    允央双手抱着头,闭上眼睛大喊:“你早就死了,你用怨气将魂魄强留在这里也不坚持不了多久的,你看你现在行动都已经不自如了,你还是放手吧!早点离开这一世的冤孽……”

    “闭嘴,闭嘴!”鸳娘发疯一般地嚎叫起来,挫刀一样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我没死!我没输!我还要宠冠后宫,我还要进升后位,我还要诞下皇子,我还要助他登基……这么多事都没做,我怎么能死!这里是我的地盘,虽然那个答应帮我的丫头背叛了我,不知去向,可是我还是这里做主的人,谁也不能赶走我!”

    “既然那个丫头跑了,那你就充当那个丫头留在这里陪我!你不许走,不许走!”说着,鸳娘青白色的枯手就向允央的面门抓来。

    允央吓得用锦被把头蒙上,拼命地大叫起来:“救命!救命!”
正文 第540章 饮绿受风寒
    &bp;&bp;&bp;&bp;“救命!救命!”允央在声嘶力竭的呼喊中醒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锦被已被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一把掀起锦被,刚要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发现这么做非常费力。原来,不知是谁将一个非常沉重的双鱼白瓷枕放在了她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允央用手将这个瓷枕拨开,顿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拥着锦被,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冷汗都随着发梢在流淌。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允央皱着柳眉,神情严峻地想:“只不过这是一个人为的噩梦。”

    允央推了推面前的瓷枕,心想:“这个枕头本是用来压衣服的,为得是让衣服少有褶皱。份量少说也有七八斤,本来这样的一个东西压在我的胸口,若在平时无论如何我都会发现。但是昨天喝了酒,酒气还未完全散去,睡得沉了一些,所以有人在我身上做这样的手脚,我竟然没有发现。”

    “按说,在人的胸口压一个重物,是有可能将人杀死的。书中记得清楚——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有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颇为新颖别致,宋之问想将这句诗占为己有,刘希夷自然不从。于是宋之问就用装上沙土的大袋子压在刘希夷的胸口,就这样压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刘希夷杀死。”

    允央仔细分析了一下眼前形势,心里已有了判断:“这个瓷枕虽然沉重,但是想要夺人性命还是很难。可见往我胸口放瓷枕的人并不想杀死我,直接目的大概就是想让我做噩梦,用梦境中的那些东西摧毁我的意志,让我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是谁这样歹毒?又是谁能有我所住院子的钥匙,进出我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饮绿在离开时一定将院门从外面反锁,难道这人是飞檐走壁地进入到我所住的房间?”想到这里,允央四下看看,才发现日已西沉,屋子里静悄悄的,哪里有饮绿的人影?

    “饮绿!饮绿!”允央向着门外呼唤了几声却是悄无回响。允央的脸然愈发凝重了起来,饮绿早上去取扇面样子,本该半个时辰就回来,现在看来却是去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还是踪迹全无。

    允央赶紧下了床,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件月白色平金彩绣牡丹纹夹袄披在身上,也顾不得自己刚睡醒发髻还有些凌乱,直接就往门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允央从里面拽了拽,纹丝不动,看来饮绿离开时从外面将门锁了个结实,自己根本出不去!

    允央愈发感到不安起来,饮绿办事一向稳妥,如果她要走这么久,绝不会把自己锁在里面。难道说,饮绿她出了什么事情?

    允央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四面高墙,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不停地拍打着大门:“快开门,快开门!”

    过了一会允央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允央手上更是加大了力气,拍门声愈发响亮起来。果然,脚步声往允央这边来了,到了门前,三下两下就打了锁,推开了门。

    允央往外一看,门前站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自己完全不认识。她不禁奇怪地问:“你们是谁?怎么会有本宫这里的钥匙?”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钥匙是奴婢给她们的。”接着又有一个小宫女扶着饮绿从墙边走了过来:“奴婢怕您醒来着急,就让她们走在前面先开门。”

    允央听饮绿的声音不不对,也顾不上小宫女在一旁说着什么,急走了两步一把扶住了饮绿:“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手这样凉?早上还是好好的,不过是半天时间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饮绿叹了一口气道:“是奴婢不小心……”

    旁边的小宫女用稚气的声音抢着说:“回贵妃娘娘,饮绿姐姐今天在院子里挑扇面料子,本来很快就可以结束的,可是她不当心碰倒了身后的洗衣水桶,可巧这个桶放得还挺高。万幸的是这个桶虽然倒了,却没有来掉落下来砸着她,只把水洒了,将饮绿姐姐浇了个透心凉。奴婢们怕饮绿姐姐生病就将她迎到厢房,给她找了干净衣服换上,把她的衣服放在火盆上烤着,待她的衣服都烤干了,奴婢们才把饮绿姐姐送回来。”

    允央听罢,不由气得牙关紧咬,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饮绿,只见她除了脸色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外,倒没有其他异样的地方。

    “饮绿去选扇面,意外地被水淋湿,在换衣服的时候,她所拿的小院子钥匙不可避免地离开了她的视线。本宫在屋里睡着觉,却被人在胸口压了一个沉甸甸的瓷枕,今天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难道说是巧合吗?”允央在心里冷笑道:“做这一切的人,无非就是想让本宫惊慌失措,自乱阵脚,被鬼魅魍魉之事迷惑了心智,纵然皇上对我旧情难舍,我也会愈来愈失态,最终使皇上弃我而去。她处心积虑地加害于我的同时还把脏手伸向了饮绿。今天这事若是使饮绿与孩子有了闪失,我如何面对她与杨左院判夫妻二人?”

    想到这里,允央轻轻摇了摇头,把饮绿扶了过来,转头对那几个小宫女说:“多谢你们几个照顾饮绿还将她送了回来。本宫记得你们的好,来日定当报答。现在天色已晚,你们也早些回去,路上不要贪玩,小心郑掌事惩戒你们。”

    几个小宫女行了屈膝礼后告辞离开。

    允央见小宫女们走远了,赶紧把门关好,紧紧搂着饮绿,关切地问:“你现在还冷吗?头痛不痛,腹部……可有下坠的感觉?”

    饮绿笑着看了允央一眼:“娘娘,奴婢自进宫来,就经常干浣洗的差事。年纪小的时候奴婢也是个淘气的,哪次洗衣服身上不被弄湿?为这没少挨嬷嬷的打。这会子天气也没那么冷了,哪会有什么事?喝两碗姜汤,明天就好!”
正文 第541章 仕女常扑蝶
    &bp;&bp;&bp;&bp;回到屋里后,允央让饮绿睡到了自己的床上,除了给她盖上自己的锦被外,又从栎木箱中取出了一条新而厚实的漳绒毯子盖在了饮绿身上。

    允央嘱咐饮绿不要乱动,自己则到小厨房给饮绿熬了一当碗生姜红糖水,过了好一会才给饮绿端了进来。

    饮绿在允央的帮助下撑着坐了起来,一看允央手里的姜糖水,她感慨地说:“奴婢今天可是有福了,能喝到娘娘亲水熬的姜汤。皇上都还没有这个待遇呢!”

    允央笑道:“都着凉了,还这样贫嘴!快喝了吧。”

    饮绿接过釉里红缠枝牡丹纹碗,还没送到嘴里,就先注意到允央手上包着一方纳纱帕子。她还没说话,允央就先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在了身后:“刚才倒出来时,不小时溅到了手上,所以……”

    饮绿脸上也没意外的神情,只是说:“这也难怪,娘娘从小就十指不沾杨春水,肯定是做不得这些事的。一会奴婢给您上一点药粉……”

    允央打断她的话:“你这会子身子不爽还操什么心,这点伤口,本宫还能出什么事吗?”

    喝过姜汤后,允央让饮绿睡在床上,又用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她,让她好好地发发汗。但是毕竟这种发汗的过程十分难受,没盖了一会,饮绿的四肢已经动来动去,只想把盖子掀开一个口。

    允央怎能让她这样前功尽弃于是手里加上了劲,饮绿怎么挣也弄不开。没有办法,只好与允央闲聊了起来:“娘娘,这会奴婢热得就像是三伏天里站在大太阳下面晒着。”

    “这种感觉本宫明白,因为本宫就曾在三伏天里的大太阳下面晒了半个时辰。”允央为饮绿掖好了被角说:“那里本宫年纪还小,住在益国,那日因为贪玩扑了一只花园的里团蝶,被益国候知道了大发雷霆,惩罚了本宫。”

    饮绿听罢有些意外:“娘娘金枝玉叶,没想到小时候也受过不少苦。”

    允央并不愿意提在益国的那些事,于是岔开话说:“扑蝶也是闺阁中常有的游戏。《岭表录》中曾有记载,鹤子草蔓上,春天生长着一种虫,越地女子将虫捉来养在粉奋中,像养蚕一样,用叶子饲养,此虫老后结茧,脱而为蝶,为赤黄色。据说女子佩戴此蝶,能使丈夫爱悦,故尔号称‘媚蝶’。”

    饮绿听着眼睛忽然有些发起光来:“娘娘说起这些总是一套一套的。您快多说一些,待到与杨大人见面时,也好说出几个典故,震他一下,省得他还笑话我读书少。”

    允央见她不急着掀被子,心中自然欢喜。她马上说:“好,本宫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周昉善画扑蝶,惟妙惟肖,几百年后仍然被人追捧。他的《簪花仕女图卷》,描绘的是庭院假山石前一株盛开的玉兰树,树下有一位美人,服饰华丽,肩披轻纱,****微露,身着花长裙,头上饰有大朵牡丹花,富贵逼人。两眉晕染如蝶翼,站立在花旁,手里捏着一只刚刚扑到的蝴。苏轼曾看到原卷,曾评道——‘深宫美人百不知,饮酒食肉事游戏’。”

    看饮绿听得入迷,允央眼波一转道:“虽然美人扑蝶赏心悦目,不过呢,后来呢这个游戏也被男子们学了过去。陈洪绶也有一幅《扑蝶图》,画得就是长着胡须的男子在扑蝶,猛一看让人忍俊不禁,但细看起来也别有一番情趣。你想想啊,那庄老夫子也不是男人吗?他的梦蝶不也流传百世了吗?”

    饮绿听得入神,渐渐忘记了身上的酷热,只是笑着说:“一想那流着长须的男子去扑蝶,就止不住想发笑。这个画面哪有窈窕可人的劲头可看!”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棉布手巾细心又轻柔地为饮绿擦拭了额头,见她的汗水津津地流了出来,知道她身上的寒气已被驱散了,明日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饮绿此时看着允央的神情,有些奇怪地问:“娘娘,奴婢有个疑问,不知能不能问?”

    允央一边为她擦汗一边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顾忌的?有什么就说吧!”

    饮绿道:“娘娘,自奴婢上回从霓川郡主那里回来后,您对奴婢的态度似与从前不一样了。”

    允央心里一惊,但是脸上还是平静地问:“哪里不一样了,本宫怎么不觉得。”

    “娘娘对奴婢客气了不少,还时时记挂着奴婢的身子,好像生怕奴婢有什么闪失。”饮绿认真地说。

    允央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头说:“瞧你这话说的,本宫以前不关心你吗?之前在淇奥宫,身边人多,自然显不出来本宫对你的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若是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本宫自然第一时间就会发现,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文 第542章 落梅如雪乱
    &bp;&bp;&bp;&bp;允央见她这么说,心里愈发不安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真的很想把饮绿已有身孕的事告诉她。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她转念一想:“杨左院判在与饮绿见面时就已经确诊了此事,可是他却没有当面说开,一定有他的原因。他是饮绿的夫君,这件事情,于情于理也该由他来告诉饮绿,我切不可越俎代庖了。”

    于是她拂了拂饮绿的额头道:“你想的太多了。本宫做事一向直率不会绕圈子,关心你自然就是由心而发,哪有什么怕你走的事?你只要安心养病就好。本宫这些日常活计还要靠你呢。”

    饮绿此时汗已发了大半,寒气驱尽,神情也清爽了起来。她虽然有些疲倦,却还没有睡意,却是问道:“娘娘,这一入春了,奴婢的面颊上越发的干了起来,有些都要掉皮,也不知有没有个好方子?”

    允央听罢,用手指轻轻戳了饮绿的面颊一下道:“你这话问得倒是新鲜。你家里守着一位名医,什么方子要不来,怎么要问我这个二把刀的大夫?”

    “娘娘,这不是见不着他吗?再说,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觉得自己完美无缺,怎会让他知道奴婢有这样的肌肤烦恼?”饮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也是。”允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本宫就班门弄斧一回。若是你回去用了,让杨左院判指出错来,可不要说是本宫告诉你的呀!”

    儿“《妆楼记》中说,北齐卢士琛妻崔氏有才华,春日以桃花和雪给孩子敷面,云:‘取白雪,与儿洗面作光悦,取红花,与儿洗面作妍华。’所以说桃花和雪这个法子,东西好找,又清香无害,你可以试试。”允央声音轻柔地说。

    饮绿此时已有了困意,她微闭着眼睛说:“可是这会子哪里去找雪水,桃花也开过了,要用这个方子怕是得等明年了,来不及呀。不如娘娘再给奴婢找一个?”

    允央看她快要睡去了,心里踏实了不少,于是声音更轻地说:“《事林广记》中记载有一种孙仙少女膏的,相传为道教女真人孙不二所传:‘黄柏皮三寸,土菰根三寸,大枣七个,同研细为膏。常早起化汤洗面,用旬日容如少女,以治浴尤为神妙。’还记载有王红白散:‘白芨、石榴皮、白附子、冬瓜子、笃耨香各一两为细末。却以法酒浸三日,早起洗面毕,敷之。七日之后面莹如玉,频用尤佳。’”

    说到这里,允央低头一看饮绿,她已呼吸均匀地睡着了。抬手试了试饮绿的额头,只觉得掌中清凉无汗,看来她已经完全没事了。

    允央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只要饮绿与她腹中的孩子没事,允央觉得就是让自己承受多少都愿意。她记起杨左院判在自己早产之时,悉心的照顾,饮绿更不用说了,进入汉阳宫这一年来,淇奥宫的日常用度哪个环节不是饮绿全力把关,否则以自己随性而为的性格,淇奥宫早就乱作了一团。

    既然他们夫妻二人对允央不薄,允央自然不能辜负了人家。那天杨左院判来到这里,腼腆之间没有说出全部的顾虑,允央却也能体会。

    杨左院判已经四十多岁,虽然有一个女儿但已出嫁,对于他们这种杏林世家来说,膝下无子,满腹的医术无人传承,这才他心里最大的遗憾。饮绿刚过门就怀上的身孕,对于杨左院判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他对于这个孩子的期望,甚至超过了对于自己安危的考虑,所以他才能不顾一切地来到浣洗局,要求允央让饮绿回家。如果不是允央一向深明大义,这样的举动肯定是对于贵妃的极大的不尊重,因为他只是想让饮绿回家,而并没有顾及贵妃当前的处境已是多么窘迫。也许他也知道贵妃的困境,只是相比自己的妻儿,他更希望她们平安无事。

    允央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对于杨左院判的这个举动,她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是完全理解。所以在接下来的时候,她才会显得这样为难。她想帮助杨左院判完成心愿,但又不想让饮绿知道此事是由她的夫君提起的。再加上这几日饮绿本人的态度又十分坚决,多次表示要与允央同患难,若是此时强行让她离开,伤了她的心不说,只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对杨左院判心生芥蒂。

    若是她们夫妻为了允央而闹得不愉快,那允央只怕更会愧疚不已。

    思前想后,允央一时也没想出个两全之策,只觉得心里更加烦闷。她走到窗前,此时外面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留了一片如水的月光,窗外的西府海棠已过花期,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见此情景,加上眼前的这件事情还没有妥善的解决方法,允央觉得更加无助起来。她想起了李煜的一首词——“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虽然允央不想承认,但是她不得不说,现在她是多么地希望赵元能出现在她面前,将她带离这个鬼地方。尽管之前,她也曾信誓旦旦地说,能为赵元分担,不介意赵元因为朝堂政局的需要而将自己冷落在一旁。

    可是此时此刻,她面对寂寥凄清的夜色,却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当初说的全不算数,而在浣洗局里经历的一切,也都只是一个梦而矣。

    就在她望月感慨,徒自伤感之际,院子外面的青石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又清晰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允央心中莫名的一悬:“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我的小院?难道说是皇上吗?他感觉到我此时的无助过来帮我吗?不可能吧,他夜里也离开长信宫,多半是骑着马独来独往,步行前来不可能吧?但是,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他呢!”
正文 第543章 曾兰宫来客
    &bp;&bp;&bp;&bp;“怦怦”院门口传来了轻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允央此时心里已明白所来之人绝不会是赵元,他轻轻一跃就能进来,何必费这样的事?

    但是若是此人不是赵元,那会是谁?最大的可能就是浣洗局的郑掌事,她既然已经投靠了荣妃,那一定视允央为死敌,这个时候她来找允央多半不是好事。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不躲不过,既然她来了,允央也没有理由过于退让。于是允央并没有理会叩门声,而是耐心地理了理容妆,待到门外的人叩门叩得有些灰心了,才姗姗来到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允央本来满心的戒备顿时烟消云散了。

    “贵妃娘娘,您真的住在这里啊?”来人是一位年轻的宫女,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素锦带帽的斗篷。

    “绮罗?真没想到是你!夜已深了,这里又如此偏僻,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允央将她让到院子里说。

    “给贵妃娘娘请安!”绮罗一见到允央先施了一礼,接着就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臂说:“这里与曾兰宫相比还算偏僻吗?浣洗局好歹还是人来人往呢,哪像我们那里,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允央知道自己此时的身份是戴罪之身,况且还在郑掌事的监视之下,所以绮罗一进门,她便四下看看没有旁人经过,赶紧关上了门。

    “娘娘,您放心,奴婢来的时候,已经仔细看过了,根本没有人发现。”绮罗见到允央有些紧张,马上安慰她说。

    允央拉着绮罗的手将她让进屋里。但是只让她在外屋就座,并且低声说:“饮绿今天受了风寒,刚才喝过姜汤已经睡下了。”

    绮罗听罢马上关切地站了起来:“奴婢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娘娘了。”

    允央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说:“不妨事。这里十分冷清,少有人来,你能过来,是意外之喜,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曾兰宫地处偏僻,消息闭塞,您搬出淇奥宫的事,谢容华也是最近才知道。前几日,南诏的肃王爷与王妃进京面圣,皇上十分高兴,在临光殿里大摆宫宴,宫里的妃嫔都出席了,我家娘娘却没有发现您在场,这才发觉不对劲。”

    允央听罢非常奇怪地问:“南诏不是一向对大齐很疏远吗?怎么态度忽然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

    “那是因为南诏最近政局有些复杂。南诏的老王目前正病入膏肓,可是之前却一直没有立储,南诏的几位王子都握有兵权谁都不服谁,全部在各显神通,全力拉拢能对自己有益的势力,为自己找一个靠山。这位肃王爷在王子中排行老大,又是嫡出,继位胜算最大。他想更加保险,于是就希望咱们大齐国站在他这一边。”绮罗解释道。

    “真没想到,本宫到浣洗局没多久,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允央有些感慨地说:“听说肃王爷一向推崇中原文化,学识渊博,想来皇上应与他十分投缘。”

    “可不。”绮罗点点头道:“在宫宴之上,肃王爷与王妃出口成章,才华令人惊叹呢。皇上的表情看起来也是对他们赞许有嘉。最让人意外的事,王妃竟然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肃王爷能带着孕妻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地来到洛阳面圣,可见其诚意,所以皇上对他们也是十分看重,饮食居住格外照顾。”

    允央微微一笑道:“如果南诏也能臣服于我大齐,那皇上的南方防线就可以说是高枕无忧了。”

    绮罗看着允央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娘娘您是真心为皇上着想,可惜皇上似乎并不以为然。这几次的大型宫宴上,伴在皇上身边的是如今风光无二的荣妃,连皇后都要退居次席呢。”

    虽然荣妃受宠这件事在意料之中,但是允央还是眉头微蹙地说:“以荣妃的位份,在宫宴之中居于皇后的上座,这样的安排似乎并不合规矩吧?”

    “确实如此,可是人家正在盛宠的当口,皇上觉得合理,别人又能说些什么?况且他的父亲与兄长军功赫赫,手握重兵,谁又敢说些什么?”绮罗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不过,别人不什么也就罢了。皇后一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这回的态度却是让人大为不解。宫宴之上,她居于荣妃之下,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有点乐见其成的样子。您说,皇后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荣妃手里,不得不忍让啊?”

    允央幽幽地接话道:“皇后对荣妃的态度如何,并不取决于皇后,所有这一切都是荣妃的手段高明而已。虽然她的年纪小,但是本宫看来,若论心计深重,这汉阳宫里无人是她的对手。”

    绮罗听罢,看了一眼允央,有些犹豫地说:“不管荣妃如何有计谋,若是皇上心意坚定,她也断不能在宫中如此张狂,目中无人。”

    允央知道她的意思,只能默默地垂下眼睑道:“这里是皇宫,本宫就是再糊涂也不会要求皇上心意坚定。大齐国内年年有多少世家小姐盼着入宫服侍皇上,本宫算什么,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纵然皇上对本宫有情,但时过境迁,他若别恋,本宫也毫不惊讶。自进宫之日起,本宫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若说意外,那就是这个时间来得有些早了。”

    绮罗见允央这么坦然,一些相劝的话反倒不好说出口了。她有些窘迫地扶扶衣领道:“我家娘娘从宫宴回来后,便推断到您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便派奴婢到淇奥宫里看了一回,这一去,才知什么是世态炎凉。原本客客气气的几个宫女,如今全都眼睛朝天,奴婢去了,完全就当没看见,有的甚至要拿扫帚把奴婢打出门去!”

    听了绮罗这话,允央不由得柳眉倒立:“竟然有这等事!本宫也是个眼瞎的,这几个宫女如此品行,本宫当初竟然没有发现!”
正文 第544章 闯禁封土台
    &bp;&bp;&bp;&bp;绮罗一看见无意之中的话,惹了允央生气,顿知失言,忙宽慰道:“娘娘是什么身份,何必与这些宫人计较,以免失了身份。她们这种宫人,自然有人收拾。我家娘娘一听说您被安置在浣洗局里,便让奴婢过来看看您需要些什么,曾兰宫虽然也不受皇上重视,但是好歹行动还算自由,送取东西都还方便。所以娘娘若是有不方便从浣洗局里取的东西,也请您不要客气,一定要告诉奴婢,千万不要客气。”

    允央知道谢容华本身境遇已是不佳,还能想着来帮衬自己,在这人情淡薄的汉阳宫里,已是非常不易。

    “本宫这里虽然用度简单些,但是平日也不用交际应酬,其实还好,并不缺什么。若是真想帮帮本宫,就陪本宫说会话吧。这里消息闭塞,也少有人来,本宫确实是闷得慌。”允央坐在绮罗旁边拉着她的手说。

    “那还不容易,您知道奴婢最爱聊天了,我家娘娘总是嫌奴婢话多。”绮罗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说起你家娘娘,她的身子最近可好,旧疾可曾又犯过了。”允央问道。

    “您说起这事,真是让人一肚子气呢!”绮罗一拍腿,忿忿地说:“我家娘娘犯了旧疾之后,幸好有贵妃娘娘去年送的雪莲与石斛,经常炖汤吃着,比往年情况好了很多,精神一直都还好。当时,曾兰宫的院子里的花架子塌了半边,奴婢去钩盾局报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这才派过来一个公公来修理。此人,来了几天,天天要吃要喝,否则就不给好好修。我家娘娘清静惯了,忽然来了这么一位大呼小叫的,实在是吵得脑仁疼,于是是嘱咐奴婢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只盼他快快离开就是了。三天之后,这个太监总算是修完了花架子走了。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后面却跟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允央听到这里,不由得关切地说:“是你家娘娘性子太好了,给了这个太监脸,难不成他得寸进尺,又要去曾兰宫讨要些什么?”

    绮罗此时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咬着嘴唇道:“若光是个太监倒是罢了,他一个奴才还能翻了天吗?最可恨的是这人为了讨好荣妃,竟然将曾兰宫里有些名贵药材的事禀告给了古华宫。这位荣妃枉被称为金枝玉叶,一国郡主,这点东西竟然看上了眼,还专门遣人来曾兰宫里讨要了一回。”

    允央听到这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荣妃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古华宫里还缺这三瓜两枣的东西吗?至于如些兴师动众,真是有**份。”

    “娘娘,这还不算完呢!她贴身宫女雪珠来势汹汹地闯到曾兰宫,说是讨要些药材,实际就是明抢!她带了四五个宫人,七手八脚把曾兰宫翻了个底朝天,把仅有的一些石斛、雪莲和金丝血燕全都取走了。那个雪珠还当着我家娘娘的面打开盒子验了验,然后阴阳怪气地说‘查内府局的册子,从未给曾兰宫里送过这些,你们的药材是哪里得来的,难不成是偷的。’奴婢当时气不过,就回了她一句‘别狗眼看人低,曾兰宫里的药材都是淇奥宫里的敛贵妃送给我家娘娘的。’”绮罗说到这里,有些后悔地撅起了嘴,不安地扯着衣袖。

    允央看她的样子,也能猜到后面的事:“是不是因为你这一句话,让谢容华受了不少罪?”

    “可不是吗?”绮罗低下了头:“那雪珠听罢,冷笑几声扬长而去。过了一天,就有皇后的旨意传了过来,说是管理五色封土台那里的宫人干活不尽责,里面常疏于打扫。由于曾兰宫离五色封土台很近,所以就要求我家娘娘去那里监督这些宫人们一天扫一回,务必保证清洁整齐。”

    允央听罢,眉梢一挑:“这个旨也就咱们当朝皇后才会下得。五色封土台是什么地方?大齐国运所在,除了皇后,根本不能有后宫女眷进去。”

    说到这里,允央的嗓音压低了一些:“她竟然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你家娘娘,难不成她要让位给谢容华吗?”

    绮罗一脸的无奈:“贵妃娘娘您真能说笑,您以为皇后是出于好心吗?到了五色封土台,我家娘娘才知道,管理这里的宫人全都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还是新伤,根本动不了。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全都哗哗流眼泪,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这等事?荣妃与皇后行事也太过歹毒了些!”允央听到这里气得站了起来。

    “这还不算完呢!”绮罗赶紧把允央扶着坐下:“这些宫人干不动了,那就只能是我家娘娘干了。那么大的五色封土台,奴婢又能进去帮忙,全都让我家娘娘打扫,一天一回。我家娘娘那身子骨,您还不知道吗?这连干了三天,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只怕再这么干几天,就要有性命之忧了。奴婢去隆康宫求过几回,别说进去了,就在门口站一会子都不行,隆康宫看门的宫人举着戒尺追着打奴婢。”

    允央听到谢容华主仆如此境遇,心里着实难过得很,不由得落下泪来。

    “娘娘,您先别难过,奴婢还没说完呢。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一日天黑之后,我家娘娘还没打扫完,可巧皇上批折子累了,正好骑马出来遛弯。看到五色封土台里亮着灯,便过来看看。一见是我家娘娘,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地扶着扫帚在喘气,便大为惊讶,过来问怎么回事。知道事情原委后,皇上勃然大怒,说得和贵妃娘娘差不多,都说五色封土台乃是大齐国运所在,怎能让人随便打扫,皇后真是糊涂到家了。说完,皇上便打马而去。第二天就下了一道旨,宣布将皇后禁足了三个月,荣妃罚俸三个月,隆康宫与古华宫的任何人不得再去曾兰宫。谢容华连日清理五色封土台有功,特赏赐黄金十两。”

    允央听完,唇角一弯:“这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不。”绮罗眉眼也是笑咪咪的:“自那以后,这两宫的宫人算是不敢来找麻烦了,就连内府局的人也不敢再刁难曾兰宫了。”
正文 第545章 敏妃枉聪明
    &bp;&bp;&bp;&bp;允央一面请绮罗饮些茶水,润润喉咙,一面给她端来豆蓉糕。

    绮罗请身谢过后说:“让娘娘亲力亲为,实在是奴婢的罪过。”

    允央浅浅一笑:“你能来陪本宫说话,就是最好的赎罪了。”

    说到这里,允央看了看窗外,有些担心地说:“此时夜有些深了,一会你要怎样回去呢?不如今天呆在这里,明日再走,你看如何?”

    绮罗想了想道:“奴婢来的时候,我家娘娘说了,贵妃娘娘呆在那孤单的地方闷久了,你是个爱说的,就多陪她说说话,呆一夜也是无妨。既然这样,那奴婢今夜就不走了。”

    允央听罢,立即喜笑颜开:“谢容华真是个懂本宫的,也不妨本宫视她为知己。刚才你说皇上将皇后禁足,将荣妃罚俸,不知这两宫得了这样的结果,是个怎样的心情?只怕会对你家娘娘不利呀!说到底此事还是因本宫而起,若不是本宫送了那些东西,你家娘娘断不会受这样无枉之灾!”

    “唉,就是没这么一档子事,那两宫对曾兰宫也是百般刁难。这回皇上亲自发了话,她们还真就收敛了不少。奴婢看来,皇后就不说了,除了醇王,对谁都是油盐不浸的。可是这位荣妃,虽然心思机巧,城府极深,但是对于皇上倒是十二分的在意,十分爱惜在皇上面前娇柔妩媚的形像,分毫不愿让皇上觉得自己沾染了戾气。”绮罗接过允央的话说。

    允央的表情一窒,旋即低头莞尔:“你说的不错,荣妃在能干也是一位二八女郎,正是幽思缱绻的年纪,皇上英俊神武,挺拔伟岸,她如何能不倾心?”

    绮罗悄悄瞅了一眼允央,自知失言,忙说:“娘娘,奴婢的意思是荣妃两面三刀,人后阴险歹毒,在皇上面前故意装成无辜的小白兔!真是让人看到就恶心!”

    允央并不想继续关于荣妃的谈话,她把话锋一转道:“皇后又被禁足了,汉阳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辰妃与敏妃又是如何行事的?”

    “说到这个呀,也是让人捉摸不透呢!”绮罗道:“辰妃娘娘现在是一心理佛,一般的宫宴能不去就不去,就算是去了,也是身着极素的礼衣,看起真有些脱离俗世的感觉。皇上对于她的所做所为也没有一点指摘的意思,全由她去了。现在的重鸾宫就似这个皇宫里的又一所佛院了。”

    允央微微颔首:“辰妃才是个聪明人呢。她最在乎的皇上,心不在她这里。眼前那些跳来跳去,争的抢的又不是她看得上的。所以不如一心向佛,落得心里清静,扑腾的再欢也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真是奇了!”绮罗惊讶地说:“昨天我家娘娘也是这么说的,还安慰奴婢不要钻牛角尖,不要瞎生气,让那些爱折腾的闹去,闹得没劲了,自然就安生了。”

    “那敏妃呢?可似辰妃一样低调避祸?”允央问。

    “让敏妃娘娘低调?您见过她低过一回头吗?”绮罗撇了撇嘴道:“最爱看人笑话的不就是她吗?这回您被遣到浣洗局了,辰妃闭门不出,皇后与荣妃又新受了皇上的责罚,如今最平安的就是敏妃了,她能不把握这个在皇上面前表现的机会吗?”

    “也是,她本就是个不安稳的,曾几何时她也是这宫里年纪最小的。这段时间,风头都被荣妃这抢了去,她怎肯善罢甘休?”允央说话时,语气十分平淡,好像在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绮罗见允央这个态度,不由得伤感起来:“虽然娘娘您现在被困在这里,可是您也不必过于灰心。皇上既然能理敏妃,有怎么会不理您?只要您耐下心来,皇上肯定会来找您的。”

    允央眉梢轻扬:“这么说来,敏妃已经复宠了?”

    “其实也不能这样说。”绮罗一脸不解:“只是因为皇上处罚了荣妃,想让她得到教训,故而专冷落着她。敏妃一看机会来了就三番五次地往长信宫跑,又是送新衣,又是送人参羹。大概皇上也被她的诚心感动,于是皇上这几天去矜新宫的次数都超过去年一年了。娘娘您说这敏妃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重获恩宠,真是厉害!”

    “厉害?”允央冷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既然皇上这阵子如此容易被打动,那一向行事周密的辰妃却一直按兵不动?”

    “是啊!”绮罗经允央一点拨也感到非常奇怪:“按说皇上对辰妃一向看重,若是这会辰妃献媚,那一定就没了敏妃什么事。可是辰妃为何将这么好的机会拱手相让呢?”

    允央看着绮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辰妃这样做是为了不开罪皇后与荣妃。”

    “娘娘您这么分析也没错。只是,皇上是众人的皇上,荣妃她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能独霸皇上吧?”绮罗道。

    “你说的很对。但是你想想,以荣妃的跋扈,她会这样认为吗?”允央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绮罗想了想,叹口气道:“荣妃这人实在是狠毒又小器,要不然也不能那样对待我家娘娘!”

    “所以说,辰妃是个聪明人。她深知荣妃仗着母家的力量在汉阳宫里横行霸道,还从没有吃过亏,如今因为谢容华的缘故第一次受到皇上的斥责,心里一定憋了一肚子的火。本来本宫还担心谢容华会因此而被皇后与荣妃报复,没想到半路跳出来个争宠的敏妃,将她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现在曾兰宫算是安全了。”允央的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绮罗这会才如梦方醒:“对呀!我家娘娘失宠已久,皇上这次忽然说了句公道话,还替她出了气,真是罕见。皇后与荣妃一定在想此事绝不会这样简单,一定有人从中作梗。皇上虽然赏了我家娘娘,却还如从前一样冷落曾兰宫,暗地里观察的皇后与敏妃肯定也很纳闷。就在这时敏妃出现了,争得了皇宠,得到了好处,也扛下了一切。只怕皇后与荣妃不会轻易放过她。”
正文 第546章 龙颜难捉摸
    &bp;&bp;&bp;&bp;“敏妃这么做,看似巧合,以她性格来看,也是必然而为。”允央若有所思地说:“皇上自然是宠爱年轻美貌的荣妃,但是敏妃一脉的势力他也要安抚一些。虽然旋波公主仙逝之后,敏妃一派似是削弱了不少,但附马对敏妃的支持却是分毫没有动摇,反而因为公主的离开而使两人更加同仇敌忾。尽管现在附马手中的兵权,在荣妃父亲与兄长的蚕食下,与从前已不能同日而语,但是他毕竟还是镇守北疆的大将,皇上不可能一直对他们冷落下去。”

    绮罗此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说:“原来奴婢还在暗地里抱怨过皇上为什么不垂青我家娘娘,毕竟我家娘娘比敏妃,辰妃都要年轻,模样也不差!可是现在看来,皇上对我家娘娘的态度也颇有深意。借贵妃娘娘的一句话,看似巧合,也是必然而为。我家娘娘本就是降将之后,更可怕的是这些娘家人还反了皇上逃出了大齐国境。皇上是铮铮的汉子如何能对于这种叛国之罪视而不见?而我家娘娘也会在面对皇上时心怀芥蒂。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总这样疏远的原因。”

    “是啊。皇家的妃嫔除了要在皇上面前争宠,还要时时刻刻明里暗里地拼着娘家,也就只有本宫与谢容华这样没有家人的妃嫔,才能体会其中的凄苦。”允央有些伤感地低下头。

    “娘娘,您先别伤心!您想想看,皇上为了大齐的江山,对于朝中的各方势力自然会全力平衡。为了得到皇上更多关心,后宫的妃嫔还要使出全力。有人为了独占皇上,互相之间还要变本加厉地碾压。我家娘娘因为没有娘家,反而自然而然就把这些事给避了过去。”绮罗说到这里,倒有种苍天有眼的感觉。

    允央不动声色地摇摇了头:“你是太乐观了。皇后与荣妃都不是心胸宽大的人,你家娘娘平日里还是要当心一些,切不可掉以轻心。”

    绮罗起身福了一福道:“谢贵妃娘娘指点,奴婢记下了。”

    “其实现在奴婢倒是不担心我家娘娘,却有点为敏妃担心。”绮罗认真地说。

    “此话怎讲?”允央有些意外的一抬头:“难道说皇后与荣妃才安生了这几日就沉不住气了,已经开始密谋抱复敏妃的计划?”

    “这个奴婢也不确定,只是觉着皇后娘娘最近的做法有些奇怪。她不是被禁足了吗?皇上肯定不会这么快就再下一道圣旨放她出来,可是她又怎么肯受困宫中。于是皇后便联合醇王给皇上上了一道奏折,说是皇后的父母已经故去多年,埋葬在北疆小镇上。如今北方各部族战乱不断,也让位老人的墓地受损不少。所以醇王就说他做为外孙肯请皇上同意由皇后亲自来北疆将两位老人的坟冢迁到洛阳城外。这样一来,皇后作为女儿便可以经常去父母墓前缅怀,而两位老人的在天之灵也不会遭受蛮族的侵扰,是大善之为。”绮罗神神密密地说。

    “这一招高啊!”允央听罢赞叹道:“皇上自称孝雅皇帝,治国以孝为首,醇王这道奏折,说的句句在理,条条是道,让人对他不禁刮目相看。虽然本宫也知道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肯定不是她们母子。”

    “娘娘的意思是这一切是荣妃所为?”绮罗不解地问:“可是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允央一时也答不上来,但是她低头想了一会道:“虽然本宫不能十分确定是荣妃所为,但是这种对于大局的谋略却很像是她的风格。荣妃做事一向目的性很强,她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能在这个时候力挺醇王,让皇上对他另眼相看,一定是想更加牢靠地控制住皇后。”

    “对呀,醇王是皇后的心头肉。只可惜,这么多年来,醇王处处都被睿王压了一头,只有这道奏折算是在皇上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听说,皇上看后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将醇王好一通夸奖。”绮罗道。

    “所以说呢,这后宫之中的形势真是瞬息万变,之前还觉得皇后被禁足了,在皇上面前的地位又要下降了一些,没想到,她利用醇王的奏折,不仅重获自由,可以出宫向北接回父母的遗骨,还让醇王落下了至亲至孝的好名声,真是划算的买卖。”允央站起身来,为绮罗取来了崭新的被褥。

    和允央聊了一夜,绮罗虽然有些倦了,可还是显得意犹未尽,还想接着说,却被允央制止了:

    “你今天留在本宫这里自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宫里的形势如此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荣妃对本宫一向很忌恨,本宫怕因为这些而给谢容华带来麻烦。所以你还是早些睡吧,明早天刚亮时,趁着人少,你就离开,免得横生枝节。”

    绮罗懂事地点点头:“贵妃娘娘思虑一向周全,奴婢全听您安排就好了。”

    允央看她安静地睡下,才悄悄地回到了里间,睡在了饮绿旁边。

    熄灭了月白色的素纱宫灯后,整个小院都静谧一片,幽暗空荡的屋里,只回响着绮罗与饮绿均匀的呼吸声。

    允央仰躺在枕头上,望着糊着肉桂色金笔绘卷草花卉绸的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今晚与绮罗的一席夜谈,让允央知道了这些日子汉阳宫里的风去变幻,明争暗斗。可是奇怪的是允央一点也不觉得皇后、荣妃、敏妃和辰妃有什么特别的,反而是发觉在这些女人之间游刃有余的赵元是那么陌生。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个赵元,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赵元,那个正直伟岸,俊朗无双的男子。今夜她听到的赵元却是阴晴不定,善用权术的一个城府极深的男人。

    “还好此时我并不在后宫之中,若是我也在,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被赵元耍得团团转的女人,为他喜,为他怒,甚至为他与所有人反目!而他却如轻风拂过,其实什么都没有流露。”
正文 第547章 薄雾神秘人
    &bp;&bp;&bp;&bp;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允央就起了床,本想为绮罗准备些早饭,却没想到绮罗已经先醒了,为允央和饮绿熬好了红豆汤。

    “看你与饮绿做饭真是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允央倚在小厨房的门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若是本宫来做,只怕笨手笨脚地要花上一个时辰。”

    绮罗一边将做好的红豆汤先盛在一个加盖的青花瓷大碗里凉着,又开始拌着一盘青菜。然后她头也不抬地说:“贵妃娘娘过奖了,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奴婢们从小就做这些,也算是轻车熟路,不算稀奇。早就想服侍一回贵妃娘娘,可是饮绿将您照顾得很好,奴婢也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可算是赶上她身子不舒服一回,也就让奴婢能好好表现一番。一会娘娘尝尝奴婢的手艺,比饮绿如何?”

    允央笑道:“不用尝,光看看就知道你做得更好吃。”

    绮罗一听,开心地抬起头说:“娘娘这可是您说的,等饮绿醒了一定要告诉她。这可是您金口玉言定的,从此堵了她的嘴,省得她经常取笑奴婢做菜没她精致。”

    这样说说笑笑了一会,绮罗就将小厨房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允央想留绮罗吃早饭,却被绮罗婉拒了:“贵妃娘娘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我家娘娘那里人手少,她最近身子还没全好,这一夜奴婢不在她身边,也不知她怎样了。所以趁着天色尚早,奴婢就赶回去,或许能在她睡醒之前赶到。”

    允央赞许地点点头:“你家娘娘若没有了你,只怕在曾兰宫里熬不过这许多年。”

    绮罗叹了口气说:“其实娘娘这话何尝不是说奴婢?若没有谢容华,奴婢也一样,这样的日子,主仆能够互相扶持就是最大的福气。您与饮绿也是身处困境,只要同心协力,共同分担,照样能苦尽甘来……”

    允央并不想接她这要句话,于是低下头说道:“既然你惦记你家娘娘,那本宫就不留你了。你先整理衣衫,本宫先去门口看看,有没有闲人经过,不要人看到你从这里出去。”

    绮罗懂事地点点头道:“是,娘娘。”

    允央穿过小院,往门口走去。此时天气还未全亮,周围笼着一层如白纱一般的薄雾,更显得周围的一切都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到了院门口,打开门闩,允央向外望了望,发现门外与门内是一样的轻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四周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看来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允央却清清楚楚地闻到了淡淡的皂夹味道,而这个味道还带着隐隐的温度。

    允央心往上一悬,轻轻地合上了门。她在门后思忖了一下,心里已有了判断。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绮罗的脚步声,看来她已经穿好斗篷准备离开了。

    允央马上迎了上去,一把拽住她,将她往屋里拉,绮罗非常诧异,刚要开口,却见允央对她使了个眼色,她马上闭住了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进了屋,允央低声对她说:“一会你出去,什么话都不要说,只管往前走,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不知道,明白吗?”

    绮罗虽然不知道贵妃为何如此紧张,但是却明白一切听她说的办是最好的应对。于是她镇重地点点头。

    允央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绮罗体态修长,在宫女中算是个子高的,再加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尖帽斗篷,身上没有一点绣花,若是光看背影,确实有几分像个男子。

    允央本想就样让她出去,但是为了万无一失,她又回到里间找到了那天赵元留在这里的绘着眉寿万年图的檀骨折扇,一把将上面的碧玉扇坠揪了下来,攥在手里。然后,她拉起绮罗的手说:“咱们走。”

    送绮罗到了门外,允央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推了一她,绮罗立即会意,马上扭头快速地离开。

    见绮罗走出了几步,允央把手里的碧玉扇坠往台阶上一扔,发出一个不高不低地“吧嗒”声。然后,她故意夸张地“哎呀”低叹一声,似是四下找着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允央什么也没找到,只能回到院里,关上了院门。

    此时,空气中还弥漫皂荚的味道。

    允央背靠着院门,心突突跳着,带着一丝紧张又兴奋。

    原来,在汉阳宫中,天气冷的时候,上到妃嫔,下到宫女,手里都习惯拿个手炉。若是身份高的,妃嫔用的手炉多是嵌丝珐琅或是金线红铜,而宫女无论是身份高低都只能用黄铜或铁制的手炉,外面护一层棉套子。

    允央闻到的皂荚的味道也是宫女们专用的,因为她们每天早上清面清手用的就是皂荚。受宫规所限,宫女们的皂荚中不能添加香料。

    在今早这朦胧的雾气当中有一个宫女正站在离允央不远的地方,她躲在暗处,不发出一点声响。如果不是早上寒凉,她拿了一个手炉,手炉的热气将她肌肤上的皂荚味道熏蒸出来,允央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现有人正在近距离地监视着自己。

    更重要的是,这个宫女的举动,应证了允央心里长久已来的猜测。将她进入浣洗局后发生的桩桩件件怪事都意外的串联了起来。

    允央只觉得心越跳越快,一方面是因为对于院外之人身份的害怕,而另一方面又有种莫名的兴奋,因为她觉得困绕她已久的一环终于被发现了。

    在允央进入浣洗局后,可以说是步步涉险,怪事连连。若不是她一向心大,再加之从来也不信什么鬼魅之说,只怕这个小院子早就成了阴风阵阵之地。就算是允央可以将这些怪事视而不见,自己过着自己的日子,但是你总不能保证这种事情从此不再发生。若是不把这些怪事发生的真相找出来,今后不知何时,这种事情还会忽然冒出来,吓人一跳。那个时候,允央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心无旁鹜的过日子,谁也不好说。
正文 第548章 帘影满参差
    &bp;&bp;&bp;&bp;允央回到屋里的时候,呼吸还是急促的。她不敢回里屋,怕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会将饮绿惊醒,她只能搬起一个桦木绣墩,将它放在外屋的墙角,自己坐上去。此时她觉得除正前方,身后三面都有依靠,心里才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

    允央将身上的香色薄丝棉夹衣裹紧了些,身上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允央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怕她?都说邪不压正,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难道我还要不停地退让吗?她既然能在我的院子外面窥探于我,就是想找机会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

    “还好,这次将皇上的扇坠抛了出去,让她以为刚才从这里出去的是皇上,她才不敢纠缠绮罗。否则只怕绮罗留在这里一宿的事会给谢容华惹来麻烦。”

    尽管允央极力安慰自己,但还是一个念头也在允央心里徘徊:“她是一个杀人凶手,而且杀的还不止一个人。被这样的人惦记上,能不害怕吗?她能杀了那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杀了我呢?”

    想到这里,允央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她对我这个院子虎视眈眈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饮绿现在病在床上的起因是什么?不是她一手操控的吗?一味退让,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安心,我只要呆在这里,对她就是一个威胁。况且,在找不到我的破绽后,她一定会把黑手伸向饮绿。昨天的事情就是一个可怕的开端。尽管因为饮绿身子一向康健,再加上回来后处理得当,才让她与腹中的胎儿平安过了一劫。可是若是再有下次,谁能保证饮绿还有这样的运气?”

    想到自己时,允央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的,但是一想到饮绿的安危受到威胁,允央便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

    “既然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那我也就不能再装作一无所知了。日后她若要怪,就怪自己今天太不小心,无意之间拿了一个手炉出来,将她的位置,举止甚至动机都透露给了我。”

    “如果没有今天的这个巧合,那么她的这个护身的法宝就不会意外被我发现。没有了这个环节,浣洗局之前发生的所有怪事都可是是独立的事件,凶手也可以是其他人,而这个环节的意外显现,却将原本零散互无关联的事情接在了一起,有了这一环,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这所有的事。”

    “毋庸置疑,她今天漫不经心地站在这个位置,以为像之前一样,无人发觉地观察着我。寻找着我的弱点与漏洞,接下来是她亲自动手,还是借刀杀人,就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内了。所幸,这个所有事情的关键,也是她隐藏最深的秘密,却在她最志得意满,毫无察觉的时候显露出来。”

    “可以推断,原本这个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而她为了自保,将那人杀死,如果不是今天无意中暴露,这个秘密还将继续隐藏下去,她做的那些坏事,只怕将永远沉睡下去。所以说,天道轮回,无人能够侥幸,若没有绮罗昨日的突然来访,今早的匆匆离开,我也不能发现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秘密。既然上天将机会赋予了我,那我就要好好把握,一来可以保护饮绿,二来也能为那些冤死的人讨回公道。”

    这样想着,允央渐渐安下心来,她看着眼前还有些昏暗的房间,似乎没有刚才那样狰狞可怖了。

    就算固执又呆滞鸳娘,浮肿有惊慌的李掌事都出现在允央面前,她也不会想过往那样惊恐万状,因为她明白死在这里的都是一些苦命人。她们最期盼的不是害谁,而是得到应有的尊重,让她们的死水落石出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但是想要中止浣洗局里流传多年的诡异事件,涤清这里的重重迷雾谈何容易?先不说现在的情况是允央在明处,凶手在暗处,两厢一比,允央明显处于下风。单说这个凶手能在浣洗局隐藏这么多年,心机城府都非常人能比。再加上她在此处多年的经营,允央想要硬碰硬地与她正面对抗,胜算并不大。

    所以当务之急是允央必须想出个万全之策……

    就在允央沉思之时,里屋传来饮绿低低的呼声:“娘娘,你在哪里?”

    允央如梦初醒,马上应道:“别怕,本宫在这里!”

    说完起身往里屋走去。此时饮绿已经睡醒坐了起来。

    “嗯,不错。烧全退了,精神也好,看来昨天晚上的寒气都散了。”允央拂了拂饮绿的额头,欣慰地说。

    饮绿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好奇地一歪头:“娘娘,刚才您说让奴婢别怕。奴婢怕什么?是不是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允央避开她的眼睛,看向窗外说:“本宫只是觉得这院子里静的吓人,哪像淇奥宫里热闹。”

    “可不吗?”饮绿起身下床时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淇奥宫里此时应已花团锦簇了,去年大伙还亲亲热热地聚在一起赏花呢……”

    允央转身拿着金钩轻轻收起了藕荷色的蜀锦帷帐叹了口气:“乳鸭池塘春暖,风紧柳花扑面。午妆粉指印窗眼,曲里长眉翠浅。问知社日停针线,探新燕。宝钗落枕梦春远,帘影参差满院。”

    饮绿听允央这么说,也走了过来,看着窗外道:“去年社日时,淇奥宫里是如何热闹?祭祀过后内府局分给了淇奥宫好大一块肉,大家全都抢着分,结果扁担抢到最大一块,吃了半个时辰都没吃完……等吃完那顿后,扁担大半年都不能闻半点荤腥!”

    允央想起去年春天的事,也不禁哑然失笑。

    “还有石头,每年社日都要奴婢给他修剪头发,从我们十二三岁同分到淇奥宫时起,年年如此。他还偷偷告诉奴婢,若他有一天做了监门将军,头一件事就给奴婢找个好人家,送奴婢出宫去。算是报答这么多年的理发之恩……”
正文 第549章 风紧花扑面
    &bp;&bp;&bp;&bp;“只可惜,上次奴婢回淇奥宫时见到石头他们,光景也不比咱们这里好多少。”饮绿有些黯然地低下头。

    允央敏感的蹙了下眉:“他们在淇奥宫里,谁能将他们怎样?”

    “娘娘,虽然皇上是下了旨旁人不能进入淇奥宫,可是挡不住有人钻空子呀!”饮绿忿忿地说。

    允央听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在这汉阳宫里,有头脑,有势力,胆子这么做的除了荣妃,还能有谁?

    饮绿看允央的表情有些担心,就接过话说:“古华宫的人真是无孔不入。天上下了雨,古华宫汪了一滩水,她们就抱到内府局,说是淇奥宫地下漏水所致。淇奥宫与古华宫距离那么远,怎么会影响到?可是内府局深知荣妃得宠,谁敢说个不字?于是就命令石头他们把院子里的青砖全撬起来,仔细查找。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找不到,只能再按原样放回去。石头说起来时都是一脸的沮丧,这样无中生有的事还发生过几次。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总要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看来就算我躲到了浣洗局,荣妃还是不能放过我。”允央目光清冷地坐在了桌前,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楠木桌面。

    饮绿知道允央一向看重身边的宫人,在心里都当亲人一般,自己吃亏没什么,若是这些宫人吃了亏,她是最难受的。

    “娘娘,说到底他们总是强过咱们这里的,你也不必太担心……”饮绿有些后悔刚才的心直口快了。

    允央抬头瞥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说本宫爱操心,你又何尝不是?现在最不应该操心的就是你!”

    饮绿一怔,有些讶异地问:“为什么奴婢不能担心?”

    “这还用本宫说吗?”允央意味深长地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会身体弱,切不可多思虑了。”

    饮绿以为允央说的是自己昨天着凉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整整一天,允央都有些沉默。她本来话就不多,忽然间什么都不说了,更显得屋子里静得与世隔绝,像是身处月里广寒宫一样。

    饮绿知道允央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多言,只是为自己早上说起淇奥宫里状况一事感到内疚。允央流落至此已经是万分无奈了,心里不知有多憋屈,有得知淇奥宫里的宫人受牵连被荣妃刁难,但又无能为力,所以只会徒增挫败感。

    允央静静坐在窗前发呆,心里萦绕的除了饮绿说的这些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如何解决浣洗局里一直影藏的那个幽灵般的人。

    因为现在允央身边的困局很多,乍一看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实际上暗地里确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像是一个个打着节的绳索将允央团团围住,看似无从下手,实际上却暗有玄机,如果找到其中的命门,那所有无法打开的死结,全都迎刃而解。

    现在的难点就在于这个发力的点到底选在哪里,可以让浣洗局里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地露出马脚,又能在不动声色间解了石头他们之困……

    就算是在淇奥宫之时,允央要办这样的事也不容易,更何况现在她身处浣洗局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势单力薄,想要做这么大的动作只怕更为艰难。

    所以她一定要审时度势,找到最恰当的切入点,而且她还要保证一出手就走七成的胜算,否则任何盲目的冒险都会对自己身边的人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因为,荣妃一但发现受到反击,只怕会对允央信任的人吃出更为残忍的手段。

    允央在这里蹙着眉头思考,饮绿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毕竟大半天了,娘娘一句话不说只对着窗外的几竿修竹愣神,饮绿来来回回好几趟,允央都置若罔闻。

    眼见太阳就快西沉,饮绿怕允央一直这一个姿势对身体不好,就左右看了看,想找个由头让允央活动一下。

    正好看到柜子边上放着的眉寿万年檀骨折扇,可是上面的扇坠却不知去向。饮绿心想,这个理由不错。于是拿着扇子走到允央身旁轻声道:“娘娘,您看这把御扇上的坠子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允央缓缓回过头,看着这把扇子什么也没说,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饮绿在旁瞧着,觉得万分诧异,她急着推了一下允央:“娘娘,您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您今天中了什么邪,把您的魂魄都勾走了?”

    允央还是睁大眼睛盯着这把扇子不放,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饮绿说什么。

    这下饮绿更害怕了,她摇着允央的手臂:“娘娘,您别吓唬奴婢!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允央被她摇的莫名其妙,她推开饮绿的手,果断地说:“你快到门外的台阶附近找找,扇坠应该还在那里。”

    饮绿本想问扇坠怎么会出现在门口?但她看到允央满眼的急迫,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便赶紧往门外走去。

    允央目送饮绿离开,心里还在飞快地想:“这里地处偏僻,况且还是我居住的地方,宫人们极少过来。如果扇坠没有被那个人取走,饮绿肯定很快就能发现。”

    虽然允央心里有了判断,但是饮绿却意外地回来晚了。

    “奴婢无能,御扇的坠子没有找到,请娘娘责罚!”饮绿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

    “没有找到?”允央一听是这个结果,激动腾地站了起来。

    饮绿看到允央的这个动作,以为娘娘动了气,连连扣头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允央被饮绿的声音惊到,一抬头正好看到饮绿跪在面前。她马上走过去扶起饮绿道:“你我之间,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饮绿看着允央,困惑地问:“奴婢什么都没找到,您不生气吗?”

    允央“扑哧”一乐:“本宫为什么要生气?恰恰相反,本宫正是乐见其成呢!”

    饮绿听了,表情更加诧异。允央拂了一下她鬓角的碎发道:“过几天你就全明白了。”
正文 第550章 豁然成雅韵
    &bp;&bp;&bp;&bp;此后几天,允央一改之前的消沉。不仅在屋子里明目张胆地熏起了皇上之前送来的梅花龙脑,还将门帘与帷帐全都换成了水红色的瓜蝶纹锦。锦上的缠枝牡丹寓意富贵绵长,瓜多籽,与蝶纹相映成趣,意指子孙昌盛。这样的喜气洋洋又意味深长的图案,在这个萧索已久的小院里忽然出现,确实非常乍眼。

    每天经过这个小院的人并不多,但是里面传出名贵的龙脑香,还是让人印象深刻。于是浣洗局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暗地里都说允央要学当年鸳娘的样子,用美色吸引皇上来这里与她相会。

    允央不用出门,可是饮绿每天还要到前院里取一些日常用度,宫人们别有用心的三言两语,加上指指点点,她比谁都敏感。一回到小院里,她就把这些事情告诉了允央,末了还加了一句:“娘娘,您早该如此了。上一回皇上让您去宣德殿回话,您还推三阻四地拿起乔来。这回子后悔了吧?不过呢,以皇上对您的心意,您便稍稍放下点架子,皇上定不会为难您。现在皇上与荣妃怄气,正是您夺回圣心的大好机会,奴婢明日便悄悄溜出去,找刘公公探探他的口风,或许皇上也正想您了不是?这样一来二去,皇上与您……”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允央打断了。允央似乎并没有听饮绿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行,还要再加把火才好!”

    饮绿听得莫名其妙,不知怎样接话才好。

    允央却忽然转头说:“以前住在这里的鸳娘也是精通音律的,怎会没有好琴?”

    “这个……”饮绿一愣神,有些犹豫地说:“这个奴婢可以帮您去库房找找。但是,娘娘,她的东西咱们最好还是不要用吧?多晦气呢!”

    允央不以为然地一笑:“不妨事,本宫并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想来鸳娘也不会对本宫如何。”

    饮绿无奈地往外走,不甘心地又劝了一句:“娘娘,您就心大吧!”

    允央也不争辩,只是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快去吧,爱操心大人!”

    果然如允央猜测的一样,没有多一会,饮绿就找到了一把放在锦盒里的琴。由于放置十分精细妥贴,所以纵然过了这么久,琴上依旧没有尘土的痕迹。

    饮绿把琴抱过来,放在允央面前时还是一脸的惊喜:“娘娘,真没想到,这个鬼地方还有这样的宝贝。看起来这是一架宝琴吧?”

    允央看到琴背面龙池上方刻有篆书“蕉林听雨”四字。龙池右面有楷书:“庭松疏朗,风和月明,澄神静志,豁然成声。”

    饮绿也看到了,嘴快地说:“原来这是豁然成声琴。”

    允央微微一笑:“其实应为蕉林听雨琴。”

    饮绿点点头:“叫什么琴没关系,关键是这琴有名吗?比淇奥宫里的大圣余音琴如何?”

    允央想了想道:“稍逊一筹,但也是传世名琴。”

    饮绿听罢,好奇地说:“既然这琴这样好,娘娘不妨弹奏一曲,试试音色!”

    允央嫣然一笑:“待本宫调调弦,就来弹奏。”

    调弦好弦后,饮绿已焚上了香,在袅袅的几缕青烟中,允央轻抬皓腕,弹起了一曲《关山月》。这是一首感慨戍边将士征战疆场,鲜有人回的曲子,后借以抒发离别之意。

    饮绿虽不知这曲子的名称,但只觉此曲曲折婉转,抑扬顿挫,虽然好听,却带有淡淡苍凉之感。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地说:“娘娘,但凡男子没有不爱柔顺妩媚的,您这曲子好像太冷峻了些,皇上只怕不喜欢呢?不如换一首欢快些的,皇上方知您思君日重的心意。”

    允央停住了手,扭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修长的睫毛一垂,又抚了一首《风雷吟》。

    饮绿坐在炕桌边上,托腮认真地听。这一曲果然比上一曲节奏快了不少,但却隐隐透着杀伐果决与紧张凝重。

    虽然心里奇怪,但这次饮绿却没有贸然开口。因为她知道像允央这样的行家,抚琴从来都是曲从心发,绝不会有谄媚迎奉之举。允央能连弹两首这样的曲子,必定表明她现在的心意便是如此。

    “难道今天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吗?”饮绿满腹狐疑。

    抚完这曲后,允央从琴桌前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道:“已过晌午了。你去长信宫那里转转,给刘福全带个信儿,就说本宫有事要问他。”

    “恩……是,娘娘。”饮绿没想到允央会这样主动,心里的疑惑更多了。

    “娘娘……”饮绿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有些不安地说:“刚才听娘娘抚琴,似乎心绪还未全平。若是刘公公真请来了皇上,娘娘您可要把握机会,千万别惹皇上生气啊。”

    允央哑然失笑:“你呀!真不知你这小脑瓜里装着什么?本宫不过是让刘福全过来,你怎么又提起了皇上?你若如此想念皇上,不妨自己溜进长信宫里瞧瞧!”

    说完,允央翘起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饮绿的脑袋。

    饮绿并没有反抗,任由允央所为,只是担心地说:“娘娘您就犟吧!明明心里早就百转千回了,可表面上还要装个云淡风清。奴婢也不管了,看您能撑多久?”

    允央听罢这话,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只得无奈地红了脸……

    一个时辰以后,刘福全随着饮绿来到了浣洗局。由于她们走是偏门,所以没有几个人看到她们。

    刘福全一走进小院子,就发现了其中的变化。他眉眼带笑地四下打量:“饮绿呀,瞧这样子,咱们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要多起来了!”

    饮绿显然没有他这么乐观,只是忧心忡忡地接了一句:“但愿一切如公公所言。”

    进了屋,刘福全先行了个大礼道:“娘娘最近气色愈发好了,可是因为最近暖风和煦,春暖花开之故?”

    允央笑道:“本宫这里少有人来,加上前些日子春寒料峭,让人缩手缩脚。如今天气好了,寒冬过去,本宫精神自然就好。”
正文 第551章 日暮鬼神来
    &bp;&bp;&bp;&bp;刘福全见允央今天心情很好,以为皇上与贵妃已经和解,便试探地说:“怪不得今早长信宫里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不个不停呢,原来是贵妃娘娘有雅兴唤老奴过来。皇上早上用膳时也问来着,说贵妃最近可好?她住的地方也和她的人一样总是悄无声息的,哪像宫中的其他地方,一天家吵吵嚷嚷,乱哄哄的……”

    说完这些,刘福全偷瞧了瞧允央的脸色。允央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刘福全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好接着道:“皇上最近也是为朝堂上的事心烦,有些上火了,昨个夜里还咳嗽了好几回……”

    “皇上身子若是不爽,可要及时请太医过来瞧瞧。”允央接了一句,马上话锋一转道:“本宫这里虽然小,但是却常有意外之景。刘公公难得来这里一趟,本宫就请你看个别开生面的景致。”

    刘福全一听,心里暗想:“听这口气,贵妃娘娘对皇上的气似乎还没消呢!那她将这里布置的如此春意盎然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能将我专门叫过来,就一定是要让我处理棘手的事。皇上吩咐过,贵妃要求的事必须有求必应。我也沉住气,看看贵妃娘娘今天到底要唱哪一出!”

    想到这里,他满脸堆笑地说:“难得娘娘有这样的兴致,不嫌弃老奴没见识,老奴确实想看看这个景儿呢。”

    允央抿嘴一笑,然后对饮绿说:“本宫刚才吩咐的东西备好了吗?”

    饮绿回到:“回娘娘,已准备好了。”

    允央这才起身,轻轻抬起了手:“刘公公随本宫来。”

    刘福全马上紧走几步扶住允央的手臂道:“是,娘娘。”

    允央带刘福全走到院外,来到院墙一角,院子里种的几株碧桃已开到阑珊之时,花枝萧索,正好探出墙外几枝。

    在这墙角之下还种一排美人竹,在这些竹子旁边备了一套简洁的桌椅,似是为了赏花而备。允央坐在桌前,请刘福全也落座。刘福全哪能这样不懂规矩,只道:“老奴是愿站在这里服侍娘娘就好,断不敢狂妄了。”

    允央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勉强,只是说:“本宫请你来赏的便是这几枝碧桃,别看它们已快败了,却还有个大用处。”

    刘福全不解地问道:“这春色将尽,碧桃已落,还有什么用处?”

    允央微微一笑:“据说,这碧桃又称阴阳木,具有接通天地的能力,尤其在日暮时分,这种能力更强。所以天地之间想要吸取日月之灵的东西皆爱在此时来折碧桃。今天这个光景就不错,你且与本宫在这里等着,看看一会来的是仙是鬼!”

    刘福全心想:“这是什么说法,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多半又是贵妃娘娘杜撰出来的托辞。我先应着,看看一会她到底等来的是什么人。”

    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呆在美人竹之后赏花,随着暮色渐重,他们的身影越发隐蔽了,就算五步的距离都看不清楚。

    刘福全就样一声不吭地站了快半个时辰,实在有些腿酸了,他悄悄换了个姿势。再看允央坐在那里轻轻摇着一把宫扇,却是精神的很。

    就在这时,在离小院门口约两丈远的一座假山,发出了轻微石头碰撞的声音。允央马上屏住了气,神情也紧张起来。

    刘福全瞧着允央的样子,心道:“难道这就是娘娘所等的东西?”想归想,但是他也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这一阵石头碰撞的声音一过,一个人影从假山里飘了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可是说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小院门口,往台阶上放了一个东西,然后马上就想原路返回。

    这个人的动作很快,看得出是轻车熟路,此时暮色已得重,她的面目已是一团模糊,尽管这样允央与刘福全也认出了她。

    允央嘴角一翘,扭头瞥了刘福全一眼。刘福全会意,马上大声说:“这么晚了,郑掌事这是从哪里来呀?”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面的饮绿就提着灯笼走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把灯笼挂在了门楣之上。原本昏暗的视线马上亮堂了起来。

    郑掌事一看眼前的这个情景,一脸的错愕。她鼻子上已有冷汗渗了出来:“见过刘公公,奴婢是从前院而来。”

    “是吗?”刘福全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老奴刚才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说完,刘福全就扶着允央从美人竹后面走了出来。

    一见到允央也在这里,郑掌事只觉双腿一软,顺势跪了下来:“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允央没有理她,而是对饮绿说:“你去前面院把二等以上的宫人们都叫过来。”

    饮绿冷冷地扫了一眼郑掌事跪伏在地上的身体道:“是,娘娘,奴婢马上就回来。”

    布置好这些后,允央在刘福全的陪同下慢慢走到了郑掌事面前:“既然郑掌事是从前院过来,那一定是找本宫有事,怎么就在台阶上走了一下就要返回?难道说你是到本宫这里来散步的吗?”

    郑掌事听着允央胸有成竹的口气,就知今天的事情是自己大意了。这几天允央又是换帷帐,又是抚古琴,并不是为了吸引皇上,而是为了给自己设一个陷阱,只可惜自己想在荣妃面前立功心切,这才自投罗网。

    刘福全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有些气恼地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贵妃娘娘问你话呢,你怎么能不回答呢!”

    郑掌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话说:“本是有事……只是走到娘娘的院门前时,忽然发现此时天色已晚,怕打扰到娘娘用膳,所以才转身离开。”

    允央听罢没有说话,冷冷一笑。刘福全马上驳斥道:“真是信口胡说!你也是算是掌事一级的宫女,怎么说话和儿戏一样,贵妃娘娘这里是想来就来的地方吗?对了,你刚才在台阶上放了一个东西,是什么?”

    郑掌事的神情大骇道:“没什么……大概是掉落了什么东西……”

    刘福全瞪了她一眼,也不想和她啰嗦,直接走到台阶上捡起了郑掌事刚才放下的那个东西。
正文 第552章 冥玉换扇坠
    &bp;&bp;&bp;&bp;“扇坠?”刘福全有些诧异地说:“你在这里放个扇坠做什么?”

    郑掌事面色青白,说不出话来。

    允央站着没动,刘福全赶紧把刚捡到的这个东西呈到了允央面前。允央没有接过来,只是扫了一眼,便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东西,刘公公看着可眼熟?”

    刘福全一惊,睁大眼睛又仔细瞧了瞧道:“这个倒像是长信宫里折扇上用的。只是……”他说到这里马上住了嘴,因为皇上的东西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皇上曾经来过!他掂量着允央从容不迫的态度,多半是如此。

    于是他赶紧改口说:“老奴记得皇上中元节时曾赐给贵妃娘娘许多宝物,有把眉寿万年的折扇上就有这种碧玉螭纹的坠子。”

    允央对于刘福全机敏的反应非常赞许,她微微一笑道:“刘公公可看清了,眉寿万年折扇上只有一支碧玉螭纹的坠子,但你确定就是这个吗?”

    刘福全神色一凛,马上打起十分的精神看了看道:“这个螭龙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圆角,而老奴见过的扇坠上却是没有。”

    “刘公公好眼力。”允央还是慢悠悠地说着话。

    正在这时,饮绿已将前院里二等以上宫人都叫了过来,众人来到这里一瞧,贵妃与刘福全站在那里似是问话,而平日颇为威风的郑掌事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大家当即明白今天这是要修理郑掌事,于是皆面色严肃,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旁,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皇上赏赐的折扇一直带在本宫身边,那一天,本宫拿着出院子走了一趟,回来时发现扇坠不见了。本宫与饮绿找了半天都没发现,想是被人拾了去。今天郑掌事趁着日暮,匆匆赶来在本宫门前放下了这么一个东西。本宫原以为扇坠是被郑掌事拾了去,不好意思当面还给本宫,故而用这种方法物归原主。”说到这里,允央环视了一下四周,加重了语气说道:“没想到郑掌事却是想来陷害本宫!”

    众人听罢一开始虽是惊愕,但很快便将信将疑——毕竟一个小小的扇坠能掀起什么风浪,何谈陷害?

    宫人的反应并没有让允央意外,她平静地继续说下去:“别看这个扇坠与原来扇坠质地相同,形状类似,手艺也是出处自一门,但是意义却是截然相反!”

    “前朝有一位皇帝昏庸无道,笃信鬼神将国家搞得分崩离析,乌烟瘴气。在他死后,当时的天子因他所做所为,将其随葬玉器一并降为螭纹,为了区别于其他螭纹,故而将这位皇帝的随葬玉器上的螭龙全都加了一对小圆角。所以说,郑掌事刚才送回来的就是一个冥玉,本宫若是将这样的坠子放在皇上所赐的扇子上,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诸位心里都该明白吧?本宫说她陷害本宫,哪里冤枉她了!”

    刘福全见此事还扯到了皇上,更觉得事态严峻了。他严厉地问郑掌事:“你既然敢将这样的扇坠子送过来,那一定是见过原来的那个!快告诉贵妃娘娘,原来的扇坠在哪里?”

    郑掌事如何能说,只得死死咬住“不知道”这几个字。

    允央神情更加漠然:“你既然不知道,那本宫就帮你想想。你能拿出一个与原来扇坠这么相似的东西来加害本宫,手里一定有原来的坠子。本宫也知你肯定不会将它放在身边,早就送了出去。因为只有送出去了,才会有人帮你打造一个这么相似的出来。”

    刘福全在旁边说道:“娘娘说的极是,正是这个道理。不如将此人送到悬榔府,严刑拷问,定能说出背后主使!”

    没想到允央果断地摇了摇头:“本宫一向不爱用严刑来惩治宫人,这次也不例外。郑掌事虽然仇视本宫,但她毕竟是个明白人,若是本宫说的句句在理,相信她也没有抵赖的必要。”

    刘福全眼睛一转:“是,娘娘说的对。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低:“最近,后宫发生了一些事情……皇上心里烦的很……若是再为一个扇坠惊扰了圣驾,老奴怕龙颜震怒……”

    允央明白刘福全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借题发挥,把这盆脏水引到皇后与荣妃那里去,再闹个鸡犬不宁。其实他真多虑了,允央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刘公公所言极是。皇上日理万机,本就辛苦,后宫这点事怎能去打扰皇上?你们听好了,今天这事,咱们就在这里解决,明个儿出了浣洗局,谁都不能出去乱说!”允央神色严峻地警告了周围的宫人。

    说完后,允央扭头对刘福全道:“咱们想弄明白那个坠子的下落并不难。郑掌事作为这里的大嬷嬷,出去办事自然是要写单子的,何时去了,去哪了,去了多久,有据可查。只要把这几****接触过的外宫之人一一排查,自然就知道扇坠的下落了。”

    刘福全在旁连连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贵妃娘娘确实聪明,这样一查,查出与郑掌事有联系的肯定也是各宫里的宫人,就上升不到皇后与荣妃的层面。出再大的事,只要把与郑掌事直接联系的宫人处置了,与各宫的主位皆无关系,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允央瞥了一眼刘福全,见他已不似刚才那样紧张,便知此事他自然能处理妥贴。接下来,允央环视四周,一字一句地说:“郑掌事刚才做了一个惊人之举,她是从假山中走出来的,本宫与刘公公皆亲眼目睹。看来,浣洗局前院有近路来这里,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本宫,是成心让本宫绕远路吗?”

    刘福全一听允央提到了道路远近的事,他想这能有什么古怪?多半是娘娘敲山震虎,在浣洗局里立立威风罢了。于是他马上帮腔说:“你们也是,有这样的路怎么能不告诉贵妃娘娘,现在看着没什么,若是下了雨雪,走个近路不是方便的多吗?”

    令他意外的事,他的话问出去后,满院站着的宫人皆面面相觑,一脸不明究里的表情。

    允央不慌不忙地说:“看样子你们都不知道这条路呀。怎么,这是郑掌事专用的吗?”
正文 第553章 秘道与人皮
    &bp;&bp;&bp;&bp;刘福全刚才就觉得郑掌事的忽然出现有些蹊跷,这回见允央忽然提了起来,马上说:“浣洗局什么时候成了郑掌事的私宅?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假山里找一找!”

    几个宫人这才如梦方醒,赶紧到围着假山转了起来。

    “这里有一个山洞!只是里面什么只够一个人站立,什么也没有!”找了一会,一个宫人回来禀报。

    刘福全一愣,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布置。

    此时有人已给允央搬来了一把圈椅,允央缓缓坐下后,不慌不忙地说:“这也不难,郑掌事既然常走这里,那这个山洞中,一定有一块石头与旁边的不一样。你们几个提着灯在山洞里好好找找。这几天颇为干燥,但是前几日却下了好几天雨,郑掌事的近路既然如此隐蔽,想来是不常见阳光的,前几日的湿气未必能散去。你们去拿几张最极水的宣纸过来,在山洞里的石壁上沾沾,若是有一块石头比别的石头更加潮湿,那便是机关所在。”

    刘福全听允央说罢,也是心里一懔,暗想:“没想到这位小小年纪的敛贵妃竟然有如此手段!”

    他马上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贵妃都告诉你们办法了,还不快快去办!”

    此时郑掌事面如死灰,几乎要晕倒在当场。刘福全瞅了她一眼,厌恶地皱起眉毛,对左右一努嘴说:“你们快过去,把郑掌事驾起来,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莫让她趁人不旁备寻了死。”

    这时,一阵低沉的“支呀呀”的声音过后,在山洞里的几个宫人带着惊慌的神情快步走了出来,急促地说:“果然如娘娘预料的,山洞里面有一块潮湿的石头是机关,打开机关后,有一条秘道。”

    刘福全听罢低声斥责道:“真是蠢才,既然有秘道,为何不进去查看,跑回来禀个什么?”

    允央却摆了下手让刘福全先不要训斥这些宫人。她语气和缓地说:“你们不要怕,只管点着灯笼去瞧瞧好了。郑掌事走过这么多回,里面应该非常安全,如果你们找得仔细些,应该还能找到一些衣服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刘福全眼珠转了转,并不知贵妃说这些是个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事态越来越严重了,绝不止是用一块冥玉陷害允央这么简单。

    允央见宫人听了自己的话已不似刚才那样胆战心惊,便挥了挥手,让她们快去。

    此时天已全黑了,周围宫人提着灯笼已把里照得如白昼一般。饮绿怕允央着凉从屋里取出月白素锦绦带披风给允央披上。

    “这里人多杂乱,你倒回屋里等着本宫,如何?”允央拍了拍饮绿的手背,轻声说。

    “娘娘……”饮绿本想说,她又不是娇气的人,为何要让她离开。但是眼瞧着允央说这话时十分认真,便不好不从,只得乖乖地说:“是,娘娘,奴婢回屋等着您。”

    允央目送饮绿走进了院子,自然而然地松了一口气。毕竟饮绿现在正在孕中,一会在秘道中发现的东西,万一有些惊悚吓人的,这样的夜晚中忽然出现这样的东西。万一饮绿没防备一下子看到这些东西,吓得动了胎气,却是允央的罪过了。

    果然,在秘道中查找的几个宫人,一会回来呈上了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些衣服,一面镜子还有脂粉,还有一大团头发。

    刘福全看着这些东西,也是错愕地摇了下头。他急走几步过去把托盘上的几样东西拨了拨,这一拨不要紧,竟然掉下来了几张人脸皮!

    周围宫人见到这个东西,有些胆小的都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允央虽然有过这种猜测,却没想到真的被找了出来,一时也难以接受,下意识地用手里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刘福全一见允央的反应,马上指着郑掌事说:“内宫之中竟然会出现这种东西,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将此女送入悬榔府!”

    “且慢!”允央蹙着眉头,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地说:“此事本宫还没问完,问清楚了,再由刘公公处置。”

    接着,她回过头对一脸绝望的郑掌事说:“悬榔府是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你先别害怕。本宫的为人,想必你心里有数。一会本宫问话,你若是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隐瞒的话,本宫可保你不去悬榔府!”

    事到如今天,郑掌事也没的选择,她只好点点头:“奴婢犯有死罪,已无生机,只求不伤害亲戚族人!”

    允央点点头:“你若能这样想,也算是良心未泯。本宫且问你,你是不是与前朝的鸳娘一同入的浣洗局?”

    郑掌事抬头盯着允央:“奴婢以为娘娘会问谁给奴婢冥玉的事,没想到娘娘第一句却问的是这个,看来您早就怀疑奴婢了。”

    允央并没有理她,只是再问:“你就说是不是!”

    “是,奴婢是与鸳娘一同入的浣洗局。”郑掌事说这话时,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许多。

    刘福全听了,不由自主地摇了下头:“据老奴所知,前朝与鸳娘一同入浣洗局的宫女已死在鸳娘之前,据说是受鸳娘虐待,投水自尽的。怎么,会是郑掌事,她可是一直待在浣洗局的,从未在鸳娘身边服侍过,浣洗局的上了年纪的嬷嬷皆可作证。”

    允央看了一眼刘福全道:“你刚才翻看托盘里的东西就是一切的答案!她既然已经承认了,这其中的曲折,你还想不出来吗?”

    刘福全睁大了眼睛:“娘娘的意思……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秘道就存在了!她通过易容,同时扮演着两个人!一个是浣洗局前院的郑宫女,一个鸳娘身边的侍女!这……这怎么可能?”

    “本来是不可能,但是有了郑掌事高超的易容术与秘道,这一切却也不难了!不是吗,郑掌事?”允央看着被人架着,已经吓得浑身瘫软的郑掌事,一字一顿地说。
正文 第554章 一人饰两女
    &bp;&bp;&bp;&bp;郑掌事听了允央的话,慢慢抬起头来:“娘娘是从什么时候怀疑的奴婢?还是有人在您面前告了密?”

    允央秀目微睁,眼光如电般扫过郑掌事的脸:“还有人会有这种能力吗?有这种能力的人不是都被你贻害殆尽了吗?”

    刘福全有些紧张地说:“不知娘娘提前知道些什么?老奴听着十分糊涂,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人命官司吗?”

    允央抬手轻轻指着郑掌事说:“事到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你还不把自己以前做过的桩桩件件恶事都说出来吗?”

    郑掌事低头不语。

    “明明说是要保全亲戚族人,这会却是怎么都不开口?难道你真想让他们陪你同赴刑场吗?”允央语气里带有少有的苛责意味。

    郑掌事忽然啜泣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奴婢……奴婢罪孽深重,那些事真的……真的说不了来啊!”

    “死到临头,你还这样大胆!来人,掌嘴!打落她几颗牙齿,看她说不说!”刘福全一脸怒气地说。

    “慢着。”允央制止了他:“本宫这里不要用刑。她现在已经认了罪,只是不想再回忆罢了。既然如此,本宫就替你说。”

    “你本是鸳娘身边的宫女,因为其貌不扬,再加上年纪小一直不受重视,所以几乎没人注意到你。但是你却有一门别人都没有的长处,便精通江湖上的易容之术。只是不知这门本事是你进宫前就有,还是鸳娘找人教的你?”

    “奴婢一家人以前就是江湖卖艺出身,后来有了几亩薄田才有了安身之所。奴婢自小耳濡目染,早就会这种易容之术,入宫之事只当是用不上了。没想到有一天,奴婢与其他宫人夜时玩耍,化妆成管事的嬷嬷吓唬她,要巧被鸳娘看到,她自此便留心了奴婢。”郑掌事声音低沉地说。

    允央见她态度很配合,语气也和缓了起来:“只是这个秘道非一日之功可以建好,难道说这个秘道原本就有吗?”

    “这个说起来还是鸳娘很有手段。当时她已感觉到先皇后对她颇为忌恨,自知舒服的日子快到头了,心里已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可巧当时,皇上对她还很迷恋,有一日悄悄透些口风说‘若是有一天你不在这里住了,浣洗局与御绣坊你愿意去哪里?’鸳娘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马上对先帝说她愿去浣洗局,只是想在去之前找些能工巧匠将她的所住之处好好整理一番。先帝当时与她正是情热,想想这也不是什么无理要求,便一口答应了,还特意嘱咐了下面,一切要求都听鸳娘的安排便宜行事,不用再回。”郑掌事道。

    “这么说,这条秘道就是那个时候建造好的?”允央若有所思:“这个鸳娘颇不简单,她自知会被发往浣洗局不屯金攒银,倒是先急急地修了一条秘道,这种想法让人好生奇怪。”

    郑掌事缓缓抬起头说:“贵妃娘娘奇怪只是因为您不了解鸳娘。若论心机,她是个十成的人才,只是可惜根基太浅,出身太低,纵是心眼耍到天上,也是敌不过皇后的。”

    允央神情微微一滞:“鸳娘在入浣洗局之前就想好了要在这里对付皇后?”

    “可以这么说吧。”郑掌事低着头说。

    “真是不智之举。”允央叹了口气:“先帝既然能答应鸳娘的诸多要求,必定是对她有情,她又何必从后宫斗到这里?她可曾想过,她在浣洗局里与皇后角力,先帝知道这一切后,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贵妃娘娘所说的,鸳娘是不会考虑的。”郑掌事道:“奴婢在鸳娘身边服侍多年,深知她的脾气。她是信不过先帝的,她总是说先帝薄情寡义,贪恋美色,最是靠不住,想要在宫里爬得高,全都要仪仗各种手段。”

    听到这里,允央就先哑然失笑了:“鸳娘说先帝薄情,可是她自己又对先帝有几份真心?她本是先帝的妃嫔,一切仰仗先帝,却要靠自己的手段,如此本末倒置,也难怪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鸳娘入宫时本是个舞姬,谁成想皇上对她一见钟情,她短短几年内就从宫女升至嫔位已是少见。她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东西,自然是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竹篮打水一场空。在她心里后宫的地位是比她生命都重要的东西。所以在她知道被发往浣洗局已难改变时,她就开始谋划到了浣洗局后如何翻身了。”郑掌事说起鸳娘来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微微发颤。

    允央发现了这一点,对身旁的宫人说:“给她取一件夹衣来,入夜天气凉了,她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不必了,娘娘。”郑掌事道:“奴婢心是冷的,什么东西也暖不过来了。鸳娘一边建秘道,一边让人给奴婢的家里人送了些钱财,算是买奴婢的忠心。她专门找奴婢单独谈过话,让奴婢先以新宫人的身份混入浣洗局。奴婢本就是不起眼,加上鸳娘前面打点好了一切,奴婢很快就入了浣洗局成了一名最低级的小宫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没过多久,鸳娘最怕发生的事情还是来了,她被皇后派进了浣洗局。刚来时,她身边来带了一个身形也奴婢相似的一个宫女。只是这个宫女入了浣洗局后的第一夜就被奴婢与鸳娘连手推进了天渊池里,由于当夜正是天渊池换水之时,这个宫女的尸首不知随着开闸的洪水流到了哪里……那是奴婢第一次杀人。”

    周围人见郑掌事这么痛快就承认了杀人的事实,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轻易就承认的,一定不是最关键的,她在这之后一定做了更多恶行。

    允央对此倒是并不意外:“杀了这个宫女后,鸳娘就要求你按她的吩咐办事。让你利用秘道与你的易容术扮演起了两个宫女,一个是你自己,一个是早就死去的鸳娘侍女?”
正文 第555章 先帝念红颜
    &bp;&bp;&bp;&bp;“不对呀!”刘福全在旁一脸迷惑地说:“鸳娘本就有两个宫女,为何要杀死一个,再用另一个分扮两人?再说,她干嘛要一开始就杀了真正的侍女,等到后面落入木桶时再杀不是正好吗?”

    允央直接问郑掌事:“刘公公问你呢,你们为何要一开始就杀人?”

    郑掌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奴婢当时全听鸳娘的,她要怎样就怎样,奴婢也不知她的打算。”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允央平静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道:“鸳鸯最终的目的离开浣洗局,但她也知道先皇后既然将她派到这里一定想出了万全之策来防止她东山再起。于是她就在刚入宫时,极尽配合,做出一幅安心在浣洗局的样子。这么做一来是麻痹先皇后,二来是打探先皇后到底在哪里对她设制了限制。等她一切都打探好了,就要开始制造事端了。”

    “鸳娘之所以没有在出事当时杀了真正的侍女,而是提前就除掉了她。这是因为她想要利用侍女的死来引人注意,但是这个‘死’必须极为诡异,否则就没有办法吸引其他人的兴趣。鸳娘想出了一个侍女死去,尸体却幻化不见的效果。想达到这个效果就一定要郑掌事这样的易容高手来完成才行。鸳娘一早就放出风去,她经掌打骂侍女,想来侍女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人们也就不会仔细看她的样子,这对于易容后的郑掌事来说,更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刘福全此时好像明白了一些:“鸳娘入了浣洗局,若想再翻身确实不易,况且先帝身边美女如云,若没有特殊情况也不会想起鸳娘。”

    “正是这样。”郑掌事低声地接过话来:“鸳娘最担心的就是隔着重重宫墙,先帝已将她完全忘记。因而她才会铤而走险,利用侍女的制造了一个诡异的事件。宫人们本就爱传说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眼前就出了这么一件侍女死了尸首不见的事情,还留下一条红得奇怪的舞裙,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不就成了爆炸性奇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皇上那里。”

    “这一招虽然管用,却也极险。”允央道:“通过这件事情,鸳娘虽然再次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但同时也落了一个不祥的名声,若是先帝内心存有一点芥蒂的话,也不会真的前来与鸳娘相见。”

    “是啊。”郑掌事道:“正是因为担心这个,鸳娘才又制造出之后的舞裙裹身的一幕,为得是将周围诡异的气氛搅得更浓重一点,另外,也为她的美艳增加了几分神秘。在她看来,若是她这种捉摸不定的状态传到先帝那里,先帝一定把持不住,无论如何都会过来看望她。”

    允央感慨地点了点头:“果然是在先帝身边的受宠多日的人,先帝的脾气了秉性她倒是揣摩的透彻。只是,她既然已吸引了先帝来到浣洗局,为何下一步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按说,她不应该算错。”

    “其实,一切并没有算错。”郑掌事道:“奴婢装作侍女死后,就解除了易容,安心地呆在浣洗局的前院,只有在鸳娘给奴婢发了信号后,奴婢才会通过秘道溜到后院,帮她做一些事情。有的时候,是向周围的宫人们传说一些可怕的鬼神传说,有时候是帮助她在后院制造一些可怕的氛围。”

    “自从先帝来过之后,鸳娘再与奴婢见面的时候似乎有些忧心忡忡。她说,先帝答应一定会让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是当下时机还未到。先帝的话,鸳娘并不相信,她只相信先帝怕先皇后,他说的这些,只是搪塞她的。”

    “于是,她还要再制造一些事端,可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先皇后也听说了鸳娘的所做所为,怎能任由她随心所欲?所以先皇后很快就来到浣洗局来训斥鸳娘。当时的情况,以奴婢来看,先皇后其实并不想要鸳娘的性命,只是想吓吓她,让她老实本分起来,不要总想着勾引先帝的事。”

    “现在看起来,你说的不错。先皇后若是真想要鸳娘的性命,何必这样费事,就打死侍女一项就可定她的罪。只是不知后来为什么却还是让鸳娘不明不白的死了。”允央眉毛微微拧着,紧紧盯着郑掌事,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郑掌事看着允央的神情,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娘娘心里已经有数了,何必明知故问呢?其实,并不是皇后要杀鸳娘,而是奴婢……奴婢当时实在是受不了了,明明知道鸳娘在做一件永远不会成功的事,可是她却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劝。奴婢当时和她说,先帝既然已经来了,就是对她还有情,她只管等着就行了,何必一再涉险。”

    “可是鸳娘却不听,非要让奴婢为她再做更多危险的事。当时,奴婢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有与奴婢朝夕相处的伙伴已经起疑,若是再这么下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就在这个时候,鸳鸯又给了奴婢一种毒药,说是慢性药,不会立即死,是先疯之后再死。要奴婢把这药想办法投到先皇后来浣洗局时吃的茶里。”

    “大家想想,奴婢当时才是几级,怎能接触到先皇后的茶水果子?奴婢当然拒绝了,说这根本办不到,可万没想到鸳娘凶相毕露,对奴婢说,这事无论如何都要办到,否则就要和奴婢同归于尽!”

    “奴婢被她逼得没办法,也顾不得被人起疑了,天天都在浣洗局后厨附近打转。可巧那天先皇后来浣洗局叫鸳娘过来训话,看样子她是受了来自先帝的压力,可能想给鸳娘换一个地方,不必呆在浣洗局。可是奴婢深知鸳娘的野心,她怎会满足于离开浣洗局?若是她离开了浣洗局还不知会在走之前怎样折腾奴婢呢,况且奴婢手里还有一条人命,这个把柄握在鸳娘手里,迟早会让奴婢死无葬身之地。正好当时,有一阵子后厨没人,奴婢钻进去后,发现先皇后的饮食都由贴身宫女打理,根本不经过这里。倒是给鸳娘的茶水放在那里,奴婢……奴婢当时就想,反正她都说要和奴婢同归于尽的,那不如先下手为强!”
正文 第556章 借刀杀人案
    &bp;&bp;&bp;&bp;允央与刘福全一听到她亲口承认杀了鸳娘,都有些出乎意料地失神。过了一阵,刘福全才哑然道:“枉费鸳娘之前的重重布置,机关算尽,最后竟然是自掘坟墓!”

    允央也感慨道:“本宫之前虽然知道你手上定沾有人血,却只是以为那都是鸳娘强迫你去做的,却没有想到,她养虎为患,最后自己都命丧你手。只是,她知道喝下茶后,心里一定也有些明白,那她死前几日一定是在内心极度懊悔中度过的。”

    郑掌事的脸越来越灰白:“奴婢……奴婢心里,是真的把鸳娘当主子,也是真心想要效忠于她,只是她步步紧逼,奴婢实在没有办法……”

    “住口!”刘福全一声断喝:“你这样的人还配谈忠心二字吗?”

    允央见刘福全有些动怒了,便摆摆手示意他控制一下情绪,然后对郑掌事说:“鸳娘之死在浣洗局乃至后宫都是一件悬案,更被好事之人,以讹传讹,变成了神鬼怪谈,搞得人心惶惶。更让先皇后白白担了多年妒妇的恶名,更有人说鸳娘之死是先皇后一手计划的。今天终于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不仅告慰了鸳娘的在天之灵,浣洗局里流传多年的关于鸳娘与侍女魂魄常常出来作怪一事也终于水落石出,谣言与恐慌也可终结了。”

    刘福全在旁道:“贵妃娘娘,此女平时看着老实勤勉,实在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嗜杀成性,狼心狗肺之人,如今罪证确凿,定会制你个重罪!”

    “刘公公先不急着发落她,只怕她这后面还有事呢?你若此时发落了她,那不是让她逃脱了许多罪责吗?”接着,允央转过头对她说:“本宫再来问你,本宫住进这小院之后,可曾为难于你?”

    郑掌事摇了摇头:“贵妃娘娘宅心仁厚,宽带下人,从未为难奴婢。”

    “既然这样,却要问你,为何要加害本宫?”允央声音已带出了少有的严厉。

    “奴婢糊涂啊。”郑掌事哽咽地说:“娘娘初来浣洗局时,李掌事有一天忽然提起了与鸳娘有关的传说,娘娘当时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再加上娘娘最后暗示整个事件中并没有鬼怪,皆是人为,这让奴婢感到万分恐惧,生怕多年前的恶行被娘娘发现,而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就竭尽所能地制造一些诡异的气氛,希望娘娘感到害怕,最终自己离开这里。”

    允央有些难过的蹙起眉,手扶着额头道:“本宫从来就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当日李掌事说出那些话来,本宫就觉得其中大有蹊跷,并不是像人们所言,多半是人为,故而说出不有鬼怪这样的结论。本心是希望大家安于本份,忠心当差,不要被虚无缥缈的事情扰乱了心绪。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你起了敌意。”

    “娘娘,您心也太软了。这样的人,手里沾着血,外表却在拼命地掩饰,其实内心早就扭曲的不成样子。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起内心的燥动。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恐惧,因为她怕她这张人皮面具被揭下来的一天。”刘福全憎恶地看着郑掌事道。

    “奴婢……奴婢确实罪该万死,但是奴婢真的没有存有杀娘娘的心呀!此心日月可鉴!”郑掌事声嘶力竭地说。

    允央冷笑地看着她:“若是不一开始不存有,只怕今天也存有了。你这样的人,认为解决问题就是取人性命,好像只有人死了,你们才能真正地安心。那天你趁饮绿到前面办事,不在这当口,通过秘道潜入到本宫房里,装神弄鬼地吓唬本宫,还在本宫胸口放了一个大瓷枕,为得是让本宫不断地作恶梦,可有此事?”

    在允央咄咄的追问下,郑掌事只得承认“娘娘说的不错,那日吓唬娘娘的事情,确实是奴婢所为。奴婢只是想通过这些事情,将娘娘吓走,不要再住在小院子里。因为以贵妃娘娘的聪慧迟早会在小院里发现之前的蛛丝马迹,将鸳娘之一死的真相找到。”

    “仅仅是吓唬吗?”允央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也太会给自己说话了。你将瓷枕放在本宫胸口时,这其中的意思就不止是恐吓了!”

    “今天这件事,你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皇上赐给本宫的扇子,本宫不小心将扇坠掉落,被你捡到。作为奴婢你不想着立即物归原主,却是想着怎样串通外人做了一件与之非常类似的冥玉来代替。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若本宫不明究里,将你带来的玉安在了御扇之上,好就等于犯了不明礼仪,诅咒皇上的重罪,到时候不用你来加害,自然有人出来惩治本宫。你这一招借刀杀人,做得可算是天衣无缝,只可惜,你聪明歹毒太过,反而引起天怒人怨,本宫就是没有上你的这个当,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郑掌事见允央说得头头是道,已将她的每一步计划都看得清楚明白,心里自然更加恐慌起来。她使劲给允央磕头道:“贵妃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一时糊涂。还望娘娘大人大量,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

    允央看着郑掌事跪在脚下,拼命求饶,神情愈发清冷起来。她目光扫了一眼郑掌事的头顶:“本宫问你,皇上为荣妃庆祝千秋节,在洛阳城中大放烟火的那天晚上,你可曾来过这个小院子?”

    郑掌事一听,后背僵直起来,她佝偻着身子道:“那夜,灯火通明,奴婢……奴婢如何能得空来到贵妃娘娘这里……”

    “事到如今,还这样不老实!”允央也有些愤怒了:“来人,把这个家伙拉下去,掌嘴八十,看她说也不说!”

    郑掌事已知自己死罪难逃,只想在死前少受些折磨。一听允央有些愤怒的语气,她明白硬扛是过不去了,还得说些软话。

    于是她马上号啕大哭起来:“贵妃娘娘息怒,息怒!奴婢全说,全说!”
正文 第557章 李掌事旧案
    &bp;&bp;&bp;&bp;“那天皇上为了庆贺荣妃娘娘的千秋节而在皇城门楼上大放烟火,这样的盛景是多少年都没见到的的。浣洗局里的宫人自己不能错过这个热闹,天一擦黑就全往外跑了,整个院落就安静了下来。奴婢借着检查明烛火焰的当口,把浣洗局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人注意到奴婢,就去秘道里易容打扮,然后去了贵妃娘娘所居住的小院子里。”郑掌事道。

    “易容打扮?”刘福全不解地问:“你趁人少,蹿入贵妃娘娘所居住的小院子,目的是不是要像之前一样装妆成鸳娘来吓人?你若是如此,真是太过歹毒了!但凡女子皆是胆小的,你却利用这一弱点,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好好一个浣洗局让你弄得乌烟瘴气!”

    “刘公公,你这一回却是冤枉了她。”允央轻轻开了口,说出的话却让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她可没有装成鸳娘,而是易容成了另一个大家全都熟悉的人——李掌事。”

    “李掌事?”刘福全的眉毛拧在一起:“若是老奴记得没错的话,皇城里大放烟火的那天,李掌事意外落入浣纱用的木桶中溺亡。被发现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据打捞的宫人讲,李掌事当里人都被泡得浮肿起来……”

    “说的没错,就是这种‘浮肿’。”允央冷冷地盯着郑掌事:“当时本宫与饮绿正在屋里说话,她本没有办法入进入屋内,于是就在饮绿出门去厨房的当口,化作一个黑影吓晕了她。后来又利用饮绿去清理衣服的空档,钻进了本宫的屋子,躲在暗外,顶着一张浮肿的脸,和本宫说了很多话。”

    说到这里允央的语气更为低沉:“那个时候,李掌事的尸首还没有被发现,你是怎么知道她的尸体已浮肿,而故意易容成那个样子呢?”

    郑掌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她哑着嗓子说:“奴婢真不知道李掌事是怎么死的!你们一定都怀疑奴婢,但是奴婢真的不知道!”

    “这个时候还要嘴硬!”刘福全道:“先不说你知不知道李掌事的死,就是你忽然莫名其妙地易容成李掌事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很难解释吗?你若与李掌事的意外没有关系,为什么为易容成她跑到贵妃娘娘的屋子里去?”

    刘福全的这几名真好问到允央心里,她点点头,严厉地看着郑掌事。

    郑掌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道:“奴婢知道现在奴婢说什么都是错,但是奴婢还是要把当日的真实情况说明一下。之前的交谈中,贵妃娘娘曾有意无意地暗示过,她知道谁是鸳娘假装死去的侍女,而且还说这个侍女到了现在应该是一位有些地位的老宫女。奴婢知道,贵妃娘娘是在提点奴婢。但是奴婢也存有侥幸,李掌事与奴婢年纪相仿,资历相仿,若是奴婢借着李掌事的脸亲口承认她就是当年的侍女,贵妃娘娘也许就信了,对于奴婢的过往就不再追究了。”

    “但是奴婢实在没有想到,李掌事在奴婢易容的这段时间里出了意外,死于非命。这完全是个巧合,奴婢根本就不知情,此事和奴婢一点关系都没有……”

    尽管郑掌事说的涕泪具下,声嘶力竭,可是允央与刘福全,甚至站在周围的宫人,表情都是一个大写的“不信”!

    不怪大家是这个反应,一个习惯于用杀人来解决问题,寻求安全的人,怎么会忽然变得仁慈起来?况且她还曾经杀死了自己的主子,面对与自己的平极的李掌事,却忽然手下留情,这让谁能相信?

    “先别急着辩解,你倒给本宫说说这件事。在本宫已经怀疑你与李掌事的情况下,李掌事在本宫面前承认了自己就是隐藏多年,鸳娘的侍女之后,忽然被人发现死在了木桶之中,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有种畏罪自杀的感觉。这样一来岂不是对你来说更加安全?在这种情况,你却说,你忽然良心发现并没有加害于李掌事?这与你之前,冷酷无情,只要有人对你的稍有威胁你就痛下杀手的风格,判若两人,你让大家如何能够相信你?”允央盯着郑掌事道。

    “奴婢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是奴婢真的是不知道李掌事为什么出了意外?也许她真的是一时失足落入水中丢了性命,也未可知。”郑掌事道。

    “失足落水?”允央冷笑道:“对于一个在浣洗局当了一辈子差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当日本宫听说了李掌事的事,也顾不得害怕不害怕的,去了前院仔细看过李掌事的尸首。

    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直,双手向天空无力的举着,似是想往前游的样子。她的脸色灰白,整个脸庞由于在水里泡着,已经肿涨起来。”

    “本宫当时仔细查看了李掌事的皮肤与衣着,还有她的手势。对于她的手印象尤为深刻。她的手是向里蜷缩的,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但是她的手指却是紧紧扣向掌心,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却也带着十分的不甘心。从这些细节可以判断,她绝不是对尘世毫无留恋,也一定不会自杀。”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郑掌事随声附合道:“只是这又如何能看出奴婢参与其中了呢?虽然奴婢知道,你们都将奴婢看做是杀人的狂魔,好像过段时间不杀人就浑身难受一样。其实奴婢只是想说,奴婢并不爱杀人,若非迫不得已,奴婢也不会做这种事。”

    郑掌事说的这样话,可能是出于自保或是想自证清白,但是在旁人看来却是有十足挑衅的意味,意思是看允央有什么本事能够指证她与李掌事的死有关。

    允央深深地看了郑掌一眼,淡然道:“你不必激本宫,本宫也实话实说——目前没有证据说明李掌事的死与你有关,但是这也不表明你就是清白的。”
正文 第558章 浣纱桶凶相
    &bp;&bp;&bp;&bp;“现在大家都清楚当时你与李掌事之间微妙的关系,你刚才承认,你假扮了李掌事到本宫这里承认自己是鸳娘侍女。在这种情况下,你再将李掌事杀死,在本宫这里就落下个死无对证的事实。就算本宫心存怀疑惑,也只能以她死前的话为准,以为她是因为身份被发觉而畏罪自杀。”允央的脸色很难看,想来是在为自己当日为什么没有识破郑掌事的诡计而懊悔。

    “那天本宫若是心细胆大一些,应是能发现你易容的破绽。因为你与李掌事本宫都见过,你纵然易容得再好,总一此细微的举止与她不同,若是往是本宫也不会置若罔闻。只是当时天已全黑,本宫想起关于这个小院子的种种传说,心时总是有些打鼓的,所以才没有当场辨识出你来。若是当时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也许李掌事就不会死了。”

    “娘娘,奴婢真是冤枉的!”郑掌事前面的认罪态度还算配合,可是到了李掌事这里就开始推三阻四地百般抵赖,令周围的人愈发的厌恶起她来。

    “你这个奴婢嗜主求荣,本就该极刑处死,难道你还存有侥幸之念吗?李掌事一案,你既然能够当责任推到她身上,就必定想到贵妃娘娘有可能会找她来细谈对质,如果她死了,你的易容伪装才有用,如果她没死,你之前做的种种不就是白费心血了吗?”刘福全见她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刁钻奸诈,直恨得牙根痒痒。

    他拱手对允央说:“娘娘,事到如今,您就将这个黑心的家伙交给老奴,老奴保管让她生不如死……”

    允央听罢,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喜悦之色,相反却更加阴沉起来。因为自入宫以来,允央见识过南浦、冯春杏、越桃这些宫人的遭遇,她们当中除非运气极好的,大部分要不凄惨毙命于私刑,要不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一听到刘福全的提议,允央首先从心底就反感起来。

    “刘公公心里有火,本宫明白。”允央不动声色地说:“只是,本宫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既然说到李掌事是被她所杀,就必定有站得住的依据。若是此时,你将她带走,一味有刑,她纵是招认了也是有屈打成招的嫌疑,反而显得本宫凶戾无理。”

    刘福全一听,马上就明白了允央的意思。他暗想:“贵妃娘娘为人一向仁厚,纵是对这种罪大恶极之人,也不愿动用重刑。她既是这个性格,那老奴何必一味做恶人,只管随着她的意思说好了。”

    想到这里,刘福全马上恭敬地赔罪道:“老奴刚才一听说这个狼心狗肺的、

    东西,竟然连一起入浣洗局几十年的姐妹都痛下杀手,一时气晕了头,说出了糊涂话,还望贵妃娘娘见谅。老奴身为监门将军统管后宫宫人的任用处置,自然明白‘依典论处,切忌滥刑’的道理,所以此女如何发落全凭娘娘意思。”

    允央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是个会省事的。你手下的宫人犯这等大罪,还要本宫来处置发落,你倒是落个自在!”

    刘福全马上陪着笑道:“娘娘一向公允宽厚,又聪慧过人。此事真不是老奴偷懒,而是真心想请贵妃娘娘指点,对于这种罪大恶极之人该如何处置,方能在按宫规立威,惩治奸邪的同时,又能不失公允,彰显皇上的仁爱之心。”

    允央一听他不动生色地搬出来了赵元,也知他心里是想让允央全权处置了郑掌事。毕竟此事还有关先帝的妃嫔与先皇后的名声,他只是一名公公,若是处理宫人之间纠葛自然是没有问题,或是有关皇室的,就算只有一点点,刘福全也是能躲则躲,只怕日后,碰到什么霉头,招人忌恨。

    允央顿了顿说:“李掌事的的尸首从水里打捞出来后,本宫曾到现场查看,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直,反而保留了她去世时的真实状态。李掌事的双手向天空无力的举着,看起来就像是想拼命往前游,无奈气息不够,终是没有自救成功。由此,也可看出,李掌事并非自杀,若是自杀,她又怎会自救求生?这是其一。”

    “其二,李掌事既不是自杀,那就是被人谋害。可是李掌事毙命之地是浣纱处的大水桶,想来凶手选在这个地点行凶,也是为了将此事归于浣洗局多年来的鬼神传说之中,让人以为这事是鬼魅所为。可是想将李掌事骗到这里,谈何容易?李掌事是浣洗局的第一女官,早就不会亲自去浣洗的地方劳作,这些差事都是下面小宫女完成的。那么,白眉赤眼的,让李掌事去浣纱的木桶旁边,若非是李掌事极信任极熟悉的人,怎么完成为样的任务?”

    “其三,本宫查看李掌事尸身时,对于她的手印象尤为深刻。她的手是向里蜷缩的,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抓住,但是她的手指却是紧紧扣向掌心,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可见她是想在最后的时候紧紧抓住行凶之人,这么一推断,李掌事落水之时,应与凶手是面对面的。李掌事在浣洗局中地位非比寻常,就算是要去浣纱的水桶边查看,也断没有自己靠近桶边的道理,她完全可以派一个小宫女前去查看,然后回来听禀报就行了。而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并不是这样,所以说只能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个与她一起来的人与她地位相若,谁先站在桶边都可以,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李掌事才会在毫无戒心的情况下自己走到水桶边。然后在没有防备地情况下被推入桶中。”

    “本宫说的这三点,大家听听在不在理!”允央此时有意将声音提高了些,听起来更加有底气:“试问在这浣洗局当中,除了你,还有谁能符合这三点?只要你能找出来一个,那你的嫌疑便可洗了!”
正文 第559章 整肃后宫人
    &bp;&bp;&bp;&bp;允央的话虽然声音不高,但是句句切中要害,令郑掌事有脸色由红专青,由青专白。她摇着头说:“娘娘分析的滴水不漏,奴婢实在无力反驳。但是,此事确实不是奴婢所为。奴婢在想,这是有人已经知道了奴婢的底细,故细杀了李掌事来将此凶案一并归在奴婢的身上……奴婢确实罪大恶极,但是此事是奴婢真的是冤枉……”

    允央神情一凝,紧盯着她道:“既然你说这事不是做的,又说有人要陷害于你,那你能想出来是谁要这么做吗?”

    “这……奴婢实在是想不出来。”郑掌事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奴婢只是现在才发现,李掌事之所以死在浣纱桶旁,目的就是栽赃给奴婢,只要栽赃给奴婢那个真正有凶手就逍遥法外了……”

    “你如果想不出来是谁要陷害人,那你能想出来,有谁非要杀了李掌事吗?”允央问道。

    “李掌事与奴婢一起当差几十年,朝夕相处,再熟悉不过了,但是就算这样,她还是有一些秘密瞒着大伙。她有时候会忽然消失半天,谁都不知她去了哪里。有时奴婢问她,她只是找个借口搪塞,谁都没法探听出真相。另外,李掌事睡觉极轻,一点点的动静她都能发现,而且她在夜里出门从没有看不清过,如果没有专门训练过,谁能有这样的本事?”郑掌事见允央愿意听她说,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贵妃娘娘,”刘福全在旁打断了郑掌事的话:“您可千万不要被这个毒妇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她在这件事上避重就轻,您刚才提出的三个条件,她一个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千方百计地顾左右而言它,其中的用意不就是想给您造成浑乱,让您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从而让她找到可以开脱自己的机会!”

    接着,刘福全转过头厉声对郑掌事说:“你这毒妇!不要在这里欲盖弥彰,能杀死李掌事的就是你!你说破天,也不会有人相信,贵妃娘娘更不会被人迷惑了!如今,所有事情全都真相大白了,来人把这个毒妇关进悬榔府,等候发落!”

    允央见刘福全说了话,也知此事确实该有个这样的结果。于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刘福全陪她回小院子时,她像是不经意地和刘福全提起:“像这样灭绝人性,穷凶极恶之人,本宫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刘公公见多识广,一定不似本宫这样惊骇。”

    刘福全马上接话道:“老奴在宫中虚度了四十多年,这样事情确实是听也没听说过的。她能在众人不知不觉中连连得手,杀害多人,连自己的主子都杀了,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老奴一开始本以为浣洗局里能牵扯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没想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地方,竟然出了这样的惊天大案。”

    说到这里,刘福全变得有些不安起来:“这么大的事,还牵扯到前朝的两位娘娘,怕是瞒也瞒不住,只怕皇上很快也要过问了。”

    允央听罢,很自然地停住了脚步:“如今后宫诸人的进宫,遣出都是由你来安排的,郑氏的案子一出,只怕你……”

    刘福全一听允央的语气,像是要提点自己,马上凑过去说:“娘娘办事稳妥,又聪明灵巧,老奴在这里求娘娘给个好法子,让老奴躲过这一劫!”

    允央安慰地看了他一眼:“刘公公,不必惊慌,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意外,绝非你失职造成。皇上睿智无双,怎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所以这一次,你先妥妥地把心放到肚子里。”

    见刘福全稍稍松了口气,允央又接着说:“这次虽然是过去了,可是若不防微杜渐,只怕宫里还有恶毒之人还要惹是生非,公公不得不妨啊!”

    刘福全一听脸上就变了颜色,忙说:“娘娘教诲的极是,只是老奴愚钝,像郑氏这样入宫已久,又有些根基的,要如何才能查出来?”

    允央想了想,微微一笑:“其实这也不难,只要刘公公把这宫里的人细细过了一遍,那些上年纪的,有些资历,还与宫外面有瓜葛的,无论是谁,都要一并的请出宫去。这样方能保证宫里不再出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情。”

    刘福全地听,脸上先是一喜,接着又有些为难地说:“娘娘的法子当然是好,只是老奴斗胆说一句,若按娘娘的办法,那饮绿姑娘是不是也要送出去?”

    允央平静地看着前方道:“本宫虽然看重饮绿,却也要按宫规定办事。况且,她已是杨大人的妻子,入宫已久,也算陪本宫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果平白无故地将她送走,反而显得本宫行事决绝,让她寒心,如今出了郑氏的事,刘公公出面利用这个由头让饮绿功成身退,回到杨大人身这,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刘福全听罢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娘娘的意思……果然是极为饮绿姑娘考虑的。若是此事就此进行下去,老奴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

    允央忽然听到一向爽快的刘福全吞吞吐吐起来,甚是奇怪。她问道:“刘公公有什么话不妨对本宫直言。”

    “是,娘娘。”刘福全道:“郑氏的事闹得这么大,老奴不敢擅自主张,还是要回了皇上的。只是皇上若是问起娘娘身边的事,老奴是回不回呢?若是老奴说,饮绿姑娘也会被遣出宫去,那皇上会不会认为老奴太过迂腐了——贵妃娘娘身边就这么一个得心称意的人,如今也要被送走了。老奴挨皇上几句数落倒没什么,只是娘娘这一番苦心,只怕最后没有实现,才是可惜了。”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允央的眉眼舒了一舒:“若是皇上问起来,你便如实回答即可。毕竟,整肃宫人也是本宫的意思,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刘福全见允央说的这么有把握,便放下心来,连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将允央送回屋里后,刘福全便一刻也不停地往长信宫赶。
正文 第560章 解围淇奥宫
    &bp;&bp;&bp;&bp;自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天。审问郑氏的时候,饮绿呆在小院子里,对于具体细节没甚清楚,但是郑事所犯的几条大罪她却是知晓的。于是,这几日,饮绿少不了找允央念叨:“想想都要后怕,郑氏这样的毒妇,前一阵子还装作道貌岸然地样子老来咱们这里。奴婢还与她针锋相对过几回,那时,她可能也在盘算怎么除掉奴婢吧?”

    说到这里,饮绿禁不住地打了个冷战:“看着一副德高望重嬷嬷的样子,却没想到几十年来,就没断过杀人……”

    允央早就习惯于饮绿的唠叨,她只管自己看着书,也不作答。

    正在主仆两人这样闲坐的时候,内府局派了一位公公过来拜见允央。

    “你是新来的吗?怎么看起来这样眼生!”饮绿一边把这位公公往屋里让,一边笑嘻嘻地说。

    进屋之后,这位公公恭敬地回允央道:“近日宫里出了郑氏嗜杀成性,戕害主子的事,宫帷震动,连皇上都知道了。为了防微杜渐,刘总管要严查宫中现有的宫人,一些与宫外有瓜葛的,成了亲的,都是要送出去的。”

    “饮绿姑娘是符合这个条件的,按宫规也是要送走的。但是刘总管考虑到贵妃娘娘身边一时没有得心应手的人来使唤,所以特来请示娘娘饮绿姑娘的去留。”

    允央听罢,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此事是维护汉阳宫安定的大事,本宫自然是要遵守宫规了,怎会刻意回避,投机取巧?你只管去回了刘总管,就说本宫这里一概没有疑问,只管去办就是了。”

    那位传话的公公一听,也是喜上眉梢:“贵妃娘娘果然深明大义,若是娘娘这里先开了口子,小奴去别处办事就不好开口了。”

    允央微微一笑:“你们的辛苦本宫怎会不知?这几日本宫还在想一件事,劳烦你告诉刘福全,除了对于宫人的资历严格检查外,还要严防各宫之间来往通气。就如郑氏能从鸳娘的侍女变成浣洗局的宫人,这其中定少不了这两个地点之间的私下交往。若没有这些私下的纠葛与包庇,想那郑氏不可能这样随心所欲,不被人发觉地当了这么久的差。”

    那上小公公的神情一凝,马上低头施礼道:“说起来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贵妃娘娘还真和刘总管想到一起去了。刘总管今天早上还给各宫掌事发了新宫规,要求各宫掌事严管手下宫人,切不可像以前那样,到处串门,到哪里都显得混乱一团,也用给心存事端的人找到借口。所以,刘公公要求内府局处理事情只是面对单个一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允居听罢,欣慰地笑了笑:“刘公公的果然是眼光犀利之人,这些的弊端他已经洞悉,那本宫就不多言了,只求刘公公的这次宫规能一事同仁,不要见人下菜,阳奉阴违。到时候,好好的宫规反而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内府局公公马上应到:“娘娘说的是,刘公公已经把惩治的方法一并传了下去。目的就是杜绝之这其中的利益链条。一定要保证不能再出现郑氏这种利用宫规的空子,办些穷凶极恶事情的凶徒了。”

    允央微微颔首,不再说话,只是心里又放下一块大石头。原来,允央刚才的提议,是为了让淇奥宫里的宫人他们不再受到古华宫里荣妃的刁难。

    荣妃虽然不敢明着去淇奥宫挑事,但是她却把自己宫里出现的况状递到内府局去,偏说是由淇奥宫造成的。以前,她用这种法子频频得手,把淇奥宫里的石头、扁担与执壶他们折腾的够呛。如今有了郑氏的例子,又有了这个宫规,想来荣妃不会这个时候冒着让赵元责罚的危险继续为难几个宫人,这样也太有**份了。所以说,石头他们安全了。

    待这个宫人走后,饮绿从屋外慢慢走了进来。

    允央正在饮茶,见饮艰似是一脸的忧伤,就慢慢将茶盏放下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脸的不高兴呢?”

    饮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允央:“娘娘,奴婢给您添麻烦了!”

    允央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好好的,何出此言呀?”

    “刚才那位公公说的话,奴婢在外面听了几句。似乎是因为郑氏的事,皇上要严查后宫了,奴婢本已是成婚的人,又来服侍娘娘……是不是因为这事,皇上对您也有微辞了?”

    允央一听是这事,就赶紧站起来拉住饮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才说:“你想太多了。郑氏本是前朝的宫人,只是利用些宫里的漏洞才苟延残喘至今。皇上最后严查宫人,并不是针对咱们,只是按例行事罢了。在这种情形下,你确实也不适合呆在宫里了。明天,本宫就让刘福全安排,你先回杨府去……”

    允央话还没说完,饮绿的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娘娘……是不是嫌弃奴婢了……这还没有陪和您多久,您就又要让奴婢回去了……”

    允央此时鼻子里也有些发酸,但她故作轻松地说:“你看,刚才知道这都是皇上的安排,怎么转眼又说是本宫嫌弃你了呢?你想想看,平日里,衣食住行,本宫哪一点能少了你,怎么敢嫌弃你?”

    “那……娘娘,你为何……”饮绿含泪问道。

    “本宫虽然少不了你,可是杨左院判更加少不了你。毕竟你们二人是夫妻,就应该长相厮守,本宫总是霸占着你算是怎么回事。虽然本宫这里的事也不少,但是内府局总归会再派新人过来的,本宫还不至于到了没米下锅的地步,你说呢?”允央柔声安慰她道。

    饮绿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也没用了。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愤愤地说:“早知道这样,奴婢就死也不成婚,这样就能陪伴娘娘久了一些了。”

    允央听罢,颇为感慨,但她还是调侃地接过话道:“你这么说,本宫心里倒是好受些,就当是你的真心话吧!”
正文 第561章 临别渐唏嘘
    &bp;&bp;&bp;&bp;刘福全办事就是利落,傍晚时分就派人过来,通知饮绿准备一下,过了晌午就将被送出宫去。传话的公公还说:“皇上最近正在观赏《新岁展庆帖》,常觉玄妙难言。贵妃娘娘是其间行家,皇上想请娘娘一叙,不知娘娘可否移步长信宫?”

    允央听罢,静静地坐了下来,缓缓道:“皇上盛情,身为妃嫔本不该抗旨,但是本宫身在浣洗局,并未给皇上分忧解难,若因此离开浣洗局实在是于心有愧。所以劳烦公公回去禀明皇上,就说本宫不敢离开浣洗局。”

    那个公公似乎也不意外,安安稳稳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娘娘,您这是何必呢?皇上,三番五次地来请您,什么理由都用上了,一会是看图册,一会是看名帖,您却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这样下去,奴婢只怕皇上对您存有的那些温热,也都要凉透了。”饮绿见来人走远了,才有些嗔怪地说。

    允央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饮绿走过来,捧着了个锦盒道:“娘娘您别嫌奴婢唠叨,您这个脾气也太倔强了。奴婢明天就要被送出宫去了,奴婢这一走,这个小院子里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若是皇上再不照应您,奴婢怎能放心?”

    允央眼前掠过一丝难过,她掩饰地按了按脖领上的雕花玛瑙石榴扣道:“你拿个盒子做什么,明天要带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娘娘,这回您可没有猜对。这是奴婢给您准备的。”饮绿说着打开了锦盒:“这里有一些姜糖,有一些安神有香饼子,还有奴婢给您做一件素纱的寝衣……真的是因为时间太紧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奴婢一定要多为您准备几件。”

    “你呀……本宫说这几天,你一个人总呆在外屋做什么呢?原来是在赶制这些东西。”允央抚了抚素纱衣上的细细的针角,低声地说:“本宫又不是没有衣服穿,你何必费这样的力气,你……要爱惜身体才好,毕竟你也是有夫君的人了,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饮绿被允央的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抬头道:“奴婢熬个夜有什么不平安的?娘娘最近说话口气很奇怪,总是让奴婢保重保重,好像奴婢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样。”

    允央见她要离开了,还为自己准备了一盒自己经常用的到,却常常忘记放在哪里的东西,这些事情,恐怕只有饮绿能为她做了。只是明天饮绿一走,再想入宫就难了。以允央现在的情况,以后与饮绿能不能再相见还是未知。

    想着想着,允央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不愿意在分别的时候还哭哭啼啼。于是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花,努力控制着情绪。

    饮绿见允央话说到一半不说了,也没觉得奇怪,而是打开衣柜检查起允央的衣服,仔细翻找有没有需要缝补的地方。

    “你先别忙了。”允央转头道:“本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倒真需要你的好眼力。前几天绮罗过来串门,说以了南诏的肃王爷,王妃进京的事。”

    “绮罗来过吗?奴婢怎么不知道!”饮绿一听允央的话,来了兴趣:“她是个爱说的,爱打听的,来了一定说了不少外面的事。”

    “她来时你正是受凉睡着了,所以不知道。”允央把饮绿拉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打开珠宝盒。

    “绮罗说,肃王爷带王妃入京时,王妃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本宫与南诏的王爷与王妃虽然素昧平生,但是祖上却还是有些渊源的。南诏是本宫父亲——宋显帝在世时封的蕃王,虽然宋国已灭,但是做为宋家后人,蕃王若有子嗣出生,本宫是必须送上贺礼的。你倒来看看,本宫送给肃王爷,王妃什么贺礼好呢?”

    饮绿听完,马上摆起了手:“娘娘这可使不得!给肃王爷,王妃的东西,奴婢怎好乱说话,再说奴婢是什么见识,挑也挑不好。”

    允央见她推辞,也不勉强,但是却是不让她从梳妆台前离开。允央拉起她的手道:“好,好,是本宫刚才说的不妥,不该让你为难。那咱们先不说肃王爷的事,就说以你的眼光来看,本宫这里的东西,哪一件适合婴儿配戴呢?”

    饮绿听完,眼睛忽然闪了一闪,然后压低声音说:“娘娘,您怎么好好说起这个了。难道说……您自己感觉又有喜了?”

    允央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好自己拿出来了一块通体透亮的翡翠双鱼佩放在饮绿的掌心:“你看看这件东西可好?”

    饮绿拿起来看了看道:“好是好,只是不知那肃王爷所生的是男是女……”

    允央见她还是想着刚才的事,便直接了当地对她说:“这不是给肃王爷的,是给你的!”

    饮绿一惊,赶紧把手里的双鱼佩放在桌上:“奴婢何德何能,如何能得这样的宝物?”

    “你也不必推辞。”允央拿起双鱼佩放在饮绿的手掌里:“你与杨左院判琴瑟合谐,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只是那时本宫恐怕不在你身边,也不能亲自前往祝贺,只能提前先把贺礼备好。所以你一定要收下。”

    饮绿看着手里的翡翠佩,听到允央有些哽咽的话语,心里明白,娘娘是说,明日主仆一别,今生恐怕都难再相见!

    虽然这样,饮绿还是故作笑颜地说:“娘娘,您也别太悲观了。奴婢虽然回去了,可是杨左院判还是少不了要进宫为娘娘诊脉,奴婢有什么话就托他带给娘娘。”

    “是啊,这样最好。”允央轻轻抬袖拭了一下眼角:“咱们主仆虽然不能见面,可是彼此的情况都能了解,又和经常见面有什么分别?这不知比旁人强了多少去呢!本宫只希望你回府之后,一切都好好的,杨左院判能爱重你,再不用跟本宫担惊受怕,从此安安稳稳地当一世杨夫人就好。”
正文 第562章 疑清风动竹
    &bp;&bp;&bp;&bp;该来的总归要来,就算允央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也没能将时间拖住。天空还是徐徐地明亮起来了。

    刘福全怕允央一个人难受,早早就送来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让她们以后服侍允央。

    饮绿本来就不放心允央一个人,这会子来了两个小宫女,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帮允央来考查一番。

    问了几句,又让这两个宫女办了点差事,饮绿看过后,满意地点点头。她快步走进屋子里跟允央说:“娘娘,刘公公这回送来的这个宫女真不错。不仅安静本份,干活还很麻利呢!若是她们两个陪着您,奴婢也就放心了。”

    允央正在自己拿着一摞新晾干的衣服,放在床上叠整齐,听到饮绿的话,只是淡然地摇摇头:“不必再送来人了。本宫自己完全可以照顾了自己,何必又带别人来这里受罪?”

    饮绿一见她说这么没有心气的话,也有些恼了,走过去一把抢过允央手里的衣服道:“娘娘,您是金枝玉叶,这些活怎么能做呢?让宫女来做不是更好?”

    允央知道她今天早出宫,也不想在分别的时候和她生气,只好说:“好,好,都听你的,你先别着急。”

    允央看饮绿呆在这里心里总是不放心自己,屋里的里东西,她总是要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忘记了嘱咐什么,让允央以后找不着。

    “你若是再这样心急,本宫就让他们现在就送你走了。”允央拉住饮绿的手,皱着眉头说:“其实你也不必这样担心,本宫好歹还是贵妃呢,虽然不在淇奥宫,可是这浣洗局里的人也不会对本宫怎样。再说,以前使坏的郑掌事如今已被治罪,刘总管就严查了宫中诸人,不会再出现以前那样事。”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情至深则转淡,眼见要分别,允央与饮绿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对坐着,屋里一片安静。

    倒是新来的宫人非常机灵,她们一个捧着一支查了鲜花的插瓶,一个捧着两个茶盏进来,为允央与饮绿上了新茶。

    饮绿一见这架式就先站了起来:“你们两个倒是挺有眼力价的,只是以后记住了,除了妃嫔主子,其他人是一概不用上茶的……”

    允央在旁打断了她的话道:“你的规矩也太多了些,这两个小姑娘蒙你教导了一上午,难道给你沏杯茶都不行吗?这还有什么可推辞的。”

    饮绿听罢也不再说话,只是坐下默默地喝了口茶。

    到了走的时候,允央执意要送饮绿到天渊池边,虽然这并不合规矩,但是允央坚持,在旁边陪同的太监也不敢硬拦。

    看着阳光下饮绿的身影在天街尽头渐渐消失成了一个小点,允央才忽然发觉自己入宫已经这么久了。久到了身边的人都已离去了,久到了自己孑然一身。

    回到浣洗局的小院子里,允央看着这里萧索的一切,忽然有些于心不忍。让宫人把刘福全叫了过来,让他把两个宫女带走。

    “贵妃娘娘,您这里何必呢?这两个孩子是老奴婢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身家清白,还知书达理,连皇上都亲眼看过了。服侍您是最好的。”刘福全有些为难地说。

    允央一听赵元知道此事,也不好再推,只是饮绿一走,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只觉得谁也顶替不了饮绿的位置。因而她语气和缓地对刘福全说:“皇上和你都看过的人,自然是稳妥,本宫并无异议。只是,饮绿自本宫入宫以来就追随左右,朝夕相伴,如今一别,再见无期,本宫心里有些难受。若是此时再来两个新人,只会让本宫事事想起饮绿的好,只怕对她们也不公平。不如你先带她们回去,一个月后,本宫这股劲缓过来了,自然和这两位宫人相处得很更好些。”

    刘福全听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娘娘,这个小院子,如此僻静,您一个人……如何使得?”

    “你放心,这里是皇宫内院,有什么不安全的?”允央不以为然地说:“再说,以前在浣洗局里兴风做浪,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郑氏已经归案,现在浣洗局里那些吓人的谎话全都不攻自破,本宫现在住在这里才是十二分的安心。”

    “这……既然贵妃娘娘执意如此,那老奴便按娘娘吩咐,一个月后再让这两个宫女前来当差。”刘福全说完,就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现在的小院子,除了允央就只剩下院子里风吹过修竹时发出的“纱纱”声,清静固然是清静,只是有一种被人遗弃又忘记的意味。

    允央坐在书案前,自己铺开一卷洒金白宣,自己研了墨,润好笔,想要画个新的扇面样子,却是迟迟落不了笔。

    可能因为太过安静,入宫以来的点点滴滴,起起伏伏,许多允央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一幕一幕闪现在眼前,让她百感交集。

    她入汉阳宫没有几年,但是经历却不少。被隆宠过,放流放过,被贬出宫过,被追回来过,怀孕过,流产过,风光过,涉险过,而时至今日,允央却不知自己的未来到底会怎样过。

    她提笔在宣纸下写下了一首《解连环》:“暮檐凉薄。疑清风动竹,故人来邈。渐夜久、闲引流萤,弄微照素怀,暗呈纤白。梦远双成,凤笙杳,玉绳西落。掩束帏倦入,又惹旧愁,汗香阑角。银瓶恨沉断索,叹梧桐未秋,露井先觉。抱素影、明月空闲,早尘损丹青,楚山依约。翠冷红衰,怕惊起、西池鱼跃。记湘娥、绛绡暗解,褪花坠萼。”

    此时,暮色渐起,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允央只道无人再来,便要出去关上院门。可没想到,刚出屋子,就看到刘福全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娘娘,大喜啊!”

    允央奇怪地一挑眉:“本宫何喜之有?”

    “宫外刚传来消息,昨天南诏的肃王妃在驿馆里诞下一名小郡主。”刘福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那恭喜肃王爷和王妃了。”允央含笑接了一句。

    “皇上为了祝贺肃王爷喜得千金,今夜在临华殿大摆宫宴,而肃王爷也想请皇上给小郡主赐名呢!”

    “这是好事啊。”允央道:“既然宫里有这么大的宴会,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着,跑到本宫这里做什么?”

    “娘娘,皇上让奴婢请您过去,一起给小郡主起名呢!”刘福全喘了一大口气,才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
正文 第563章 再闻半山香
    &bp;&bp;&bp;&bp;“这个……”允央犹豫了一下道:“这样不好吧。宫宴之上都是百官都在,而本宫还是未经皇宽恕,这样贸然前去实为不妥。”

    “回贵妃娘娘,这回是皇上专门为肃王爷办的宫宴,除了罗道大人在陪外,并无其他重要官员。”刘福全回道。

    “辰妃可曾到了?”允央问。

    “回娘娘,因为这次是给肃王爷的小郡主起名,皇上只请了荣妃娘娘与您。”刘福全道。

    一听说只有荣妃与自己,允央更加觉得没意思起来,还要推辞。就听刘福全说:“娘娘,皇上实在是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里,今夜才会执意请您过去。您若是不去,只怕皇上还要来请,您去了,皇上看到您,自然也就放心了。”

    允央一想,以赵元的性格,自己一再地逆着他的心意,也不是好办法。于是她点点头说:“那你们在外面等一会,本宫梳妆一下。”

    刘福全道:“老奴愿服侍娘娘梳头。”

    允央笑着摆了摆手:“本宫一直由饮绿梳头了,换了人反而觉得不习惯。”

    刘福全听罢,也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允央来这浣洗局里本就没有带许多衣服首饰,如今要去宫宴,自然也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穿戴才算得体。想来想去,还是穿上了那夜赵元给她细心系衣带的那身雪灰色缎绣栀子花蝶常服,里面着宝蓝色的三法纱衬袍,头上梳了随云髻,头上饰了镶珠宝累丝年年富贵簪一对,面上妆了淡淡的桃花妆。

    从屋里出来后,刘福全忙上前抬起胳膊,让允央扶着他一走到门口。院子外面停了一顶四角宝顶石青色素锦楠木小轿,两个小宫女立在轿子的左右。

    允央上了没有说话,上了轿后,看到坐位上铺着一条粉底海棠纹暗花绸的软垫,手边还放着一个飘着苏合香的碧玉花卉纹盖碗型香熏。

    “这倒是细心,不知是刘福全备下的,还是皇上吩咐的。”允央坐下后,轿子被轻轻地抬了起来。

    随着轿子的颠簸,允央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有些波动起来,不知是因为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离开浣洗局,还是因为,马上会见到心里那个异常想念又有些怨气的他。

    晚风习习,吹动着悬着水滴状碧玺坠子的轿帘,允央轻轻掀起轿帘,看到外面的景致已是暮春时节了。露过淇奥宫附近时,一阵淡淡的玉簪花香味飘了过来。

    想起此时,淇奥宫里一定是檐上长天落日,云边寒鸦点点。小楼静,殿台空,金钩闲挂暮云彤。

    不知为了什么,允央看着淇奥宫有种恍若隔世有感觉,虽然赵元说将她安置的浣洗局只是权宜之计,迟早要让她回到这里。可是允央却觉得着自己离淇奥宫越来越远,只怕再难回去了。

    轿子还在继续往前,古华宫渐渐地近了。

    与淇奥宫的静谧不同的事,荣妃虽然此刻度并不在这里,可是这里的喜气就像是漫溢是沸水一样,遮挡不住地流淌出来。

    古华宫门口的几个看门太监衣着华贵,悠闲地聚在一起聊着天,就算是看到刘福全陪着一顶轿子走过来,这几个太监也没有收了神色。他们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冲刘福全点点头,问了一句“刘公公吉祥”就算完事。

    刘福全却也不恼,含笑地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

    “摆得好大的谱啊。”允央心里暗暗叹道:“都说荣妃盛宠,到底达到什么程度,从古华宫这几个太监的样子就看得出来,连刘福全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了,可见平时是从没有人敢为难他们的。皇上与隐遁派的战势陷入胶着,此时也不能有一点松劲的地方。皇上他能这样容忍荣妃一脉,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轿子又往前走就是隆康宫的宫墙,允央隐隐约约听到墙里面传来丝竹演奏的《半山香〉。允央记得这首曲子,是旋波与净尘斗茶的宫宴上演奏过的。那时,皇后说过这首曲子来自她的家乡,许久没听过,听来颇为动人。

    只是今晚这首曲子,没有当日隆康宫大摆宫宴时演奏的大气恢宏,只有一筝一萧一阮合奏,听起来颇为悠扬与伤感。

    “没想到皇后也有这样寥落地时候。”允央心里想:“今夜临华殿的宫宴是为小郡主取名,请了荣妃,却并没有邀请皇后前去。对于皇后而言,其中也许有皇上嫌弃她学识不足的意味。她在今夜听起这首《半山香》是不是在想与皇上在北疆大婚之时,赵元曾给过的甜蜜呢?”

    伴着这首委婉异常的曲子,允央的小轿子经过了隆康宫。就在这时,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允央一惊,还没等她说话,刘福全就在外面道:“回贵妃娘娘,本来从御花园穿过是去临华宫最近的路,可是如今天已漆黑,前两天又下过雨,花园里有些泥泞。老奴怕这些太监走的不稳,闪着娘娘,故而想换一条稍远却平坦的路,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允央自然是点头道:“就依刘公公。”

    刘福全走到抬轿的太监身边嘱咐了几句,众人应了一声。轿子又重新被抬了起来,允央看着外面有一道宫墙有些眼熟,里面却是静悄悄的,于是就叫来刘福全道:“刘公公,这是哪里,怎么这样安静?”

    刘福全忙回说:“可能是天太黑了,贵妃娘娘看不清楚,这里就是重鸾宫呀!”

    “哦。”允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刘福全察觉出来,马上解释道:“辰妃娘娘这些日子全心理佛,颇为心诚,故而将宫里华丽里的装饰全部去掉,不备丝竹乐人。入夜后,更是将宫灯全部换成素纱灯,所以您过来时,才会觉得这样安静简朴。”

    允央点点头:“皇上一直要求后宫勤俭勿奢,现在看来,只有辰妃娘娘记在心里了。”

    “可不吗?”刘福全在一旁搭话道:“皇上有时提起来也是感慨,说有些话皇上自己都忘记了,过了许久才发现辰妃全都默默地照办了。”

    ...
正文 第564章 双美再争春
    &bp;&bp;&bp;&bp;经过重鸾宫之后,还没有看到新的宫墙,允央就已经闻到了一阵**的瑞脑香。

    “这般浓烈馥郁瑞脑香,只怕里面加了不少撩人的白桂与紫蜜。”允央嘴角微微一翘:“看来敏妃还和原来一样,总是喜欢熏浓香。”

    刘福全看到允央掀起了轿帘,便马上为允央介绍道:“贵妃娘娘,前面是矜新宫。”

    允央看到矜新宫门口的宫人站立还算规矩,见到刘福全的神色也算恭敬,只是门口挂的两个八角嵌宝彩绘水晶宫灯还是很引人注目。

    “这是皇上宠幸妃嫔时悬挂的宫灯,带表皇上将会留宿在这里。可是今夜皇上还在临华殿,根本不在这里,为什么要点这两盏灯?”允央心里有些纳闷。

    刘福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不满意地咳嗽了一声,走到矜新宫门前说:“你们这些小奴是也太过胆大了,皇上都离开这里多少天了,还点着这对灯。难道点着这灯,皇上就会真的来了吗?真不是你们是怎么想的。”

    矜新宫的两个小太监本想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没想到刘福全真的生气了,他们自然也不敢太过坚持,乖乖地把这对灯灭了。

    允央瞥了一眼已陷入黑暗的矜持宫宫门,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酸涩。虽然她一向不喜欢敏妃,但是今夜敏妃心里情绪她却是能感知一二的。

    可能是因为在浣洗局呆过一阵子的原故,很多事情看的角度也不一样了。以前允央总以为入了汉阳宫,就可以和赵元一生一世在一起,可真正过起日子来,才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同是女人,敏妃又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呢?而且在她唯一的女儿去世后,在这冰冷的皇宫里,她最需要的就是赵元了,不是吗?也许那两盏灯并不是点给别人看的,也并不是出于炫耀,可能只是敏妃自己想看,只要睡着前看到窗外闪烁的灯光,就像是闪烁着微弱的希望,无论多么小,它总在闪烁,总算让这个夜还不至于太过黑暗……

    就在这一路的颠颠簸簸中,临华宫终于到了。

    虽然来过这里许多回了,允央下了轿看到今夜天空清透如洗,点点星光莹莹,临华殿金色的琉璃顶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刘福全在前面带路,允央缓步跟在他后面。曲调舒缓的礼乐《宝雀廻》飘了出来。今夜参加宫宴的人数不多,赵元就把宴会摆在了偏殿的套间里。

    守在门口的宫女,见允央过来,轻轻地掀起了珍珠与五色宝石串成的帘子。允央低着头走了进去,俯身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屋里弥漫着温暖的桂花香,灯光不明不暗,赵元那浑厚又低沉的声音:“来了就好,入席吧。”

    允央轻轻道:“谢皇上。”说完起身,礼仪宫女在前引允央入席。

    入席之时,允央才看到皇上与荣妃坐在正座之上,肃王爷与罗道坐在右席,而自己则坐在左席。

    荣妃今天是盛妆出席,不仅头上戴着与皇后金冠类似的累丝镶七种宝石莲花冠,面上饰着飞霞妆,身上还戴着配有绶带的绛色织金百鸟朝凤纹宽袖礼衣,坐在那里真是雍容华贵,光彩夺目。

    赵元今天着一身银灰色云龙伴四合如意纹的缂丝龙袍,头带双龙戏珠乌金通天冠,正目光深邃地看着允央。

    允央落座时,赵元手里拿着一支碧玉双龙戏珠纹双耳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允央移动。他的这一小小的动作,怎么逃过荣妃的眼睛。荣妃目光冷了一冷,但是嘴角却挤出一抹巧笑,她起身温顺地说:“见过敛贵妃姐姐。”

    允央忙起身回礼:“妹妹愈发出众了。”

    肃王爷与罗道站起来给允央行了礼。

    赵元此时微微笑着说:“你们也不必客气了,敛贵妃性格安顺,最近在忙着书画的差事,朕也极少见到她了。”

    众人都知允央是被皇上贬到浣洗局的,今天忽然听皇上说只是让贵妃去做一些书画差事,这种态度的转变非同小可。罗道与肃王爷都是耳聪目明之人,也听说皇上之前对这位贵妃情份非比寻常,如今听这口气,想是要让贵妃恢复原来地位的样子,于是对允央便更加恭敬起来。

    赵元与罗道他们这样的举动,对于盛妆出席的荣妃来说,真是一种漠视。

    虽然心里已经怒火中烧,荣妃却碍着赵元的面子,不敢发作,只得强忍了下来,等待时机再好好报复。

    这时,正好上了一道蒸嫩鸽,赵元便特别嘱咐宫人给允央的那份先用白茶泡一下,说允央不爱鸽子的甜腥味。

    赵元的细心,让允央本来戒备的内心感到一丝温暖。也让早就强忍怒气的荣妃,肚子里更如百爪挠心一般。她明白自己若是再沉默下去,只怕要被这个打扮寒酸的宋允央给比下去。

    于是她站起来款款下拜:“今夜肃王爷喜得千金已是一喜,皇上国事繁忙时能有雅兴来后宫是二喜,臣妾父兄从前线再传捷报算是三喜。这般三喜临门之时,臣妾愿献上一舞,为欢宴助兴。”

    赵元一听沉吟一下道:“也好,爱妃舞姿曼妙,朕最近政事繁忙也多日没有欣赏到了。”

    罗道马上随声附合:“荣妃娘娘是南疆第一美女,据说舞蹈起来轻盈如花瓣飘落,神女下凡,老臣没想到今天还有幸能一睹仙姿。”

    赵元此时看了允央一眼,问道:“贵妃琴艺高超,可愿为荣妃演奏一曲啊?”

    允央明白赵元的意思,一枝独秀,不如双美争春。可是荣妃本就想在宫宴上压允央一头,允央又何必刻意与她争锋呢?

    于是允央起身缓缓道:“皇上的厚意,臣妾怕是要辜负了。臣妾入浣洗局以来,一心放在书画之上,琴艺早已荒疏了。一会荣妃妹妹舞蹈起来,若臣妾弹奏时因生疏而使节奏不准,到时反而打乱荣妃妹妹的舞步,只怕扰了皇上的雅兴。”

    赵元听罢,眼睛轻轻一眯,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你既然这样说了,朕也不勉强。那荣妃便去准备吧。”
正文 第565章 惊艳灵光旋
    &bp;&bp;&bp;&bp;大齐国的宫廷舞蹈要求很严格,首先是舞者不能发出声音,其次是节奏不能混乱,必须张驰有度,第三就是舞者身姿要尽量柔软。

    这些苛刻的要求使得女子必须从小学习。所以大齐国的世家小姐自懂事起就练习舞蹈,这已成为与女红,书画一样的必修课。而这一课目中有三篇必会舞蹈,第一篇名叫“大面”,就是戴着面具的舞蹈,里面有十支舞。第二篇名叫“云袖”,就是穿着长袖衣服的舞蹈,里面有八支舞。第三篇名叫“素衣”,就是裸着手臂的舞蹈,里面有七支舞。

    荣妃今天跳的叫做《灵光旋》,是“素衣”篇里的一支。这支舞蹈描绘的是深山中一条青蛇对着月光吞吐灵气的画面。

    所以,今天她着了一条嫩绿色,边缘用银线绣着水波纹的孔雀羽织锦缎舞裙,脚上穿着一双镶琥珀珠软缎舞鞋,裸露的双臂上配带着翠绿如滴的翡翠臂钏,为了不让臂钏滑落外面还配了雕花点翠镂空的银丝壳。

    允央自小也学过这支舞,知道这支舞蹈不仅动作繁多,技巧复杂,也要求舞者身段极为柔软,才能表现出青蛇的空灵。看来荣妃今夜是有备而来,一定要在众人面前艳压允央才行。

    果然,荣妃冲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们忙去墙角灭了三四盏金丝瓜棱宫灯,顿时殿里的灯光变得朦朦胧胧起来,这时大殿里的楠木卷草纹隔栅窗上慢慢映出一轮巨大的满月。允央心里一惊,她刚才进来时只看到今夜星光璀璨,看来这轮“明月”也是荣妃提前准备好的。

    “如此说来,荣妃的心思细密真是非常人能比。谁能在舞蹈之前想到这么多?”允央心里不由得赞叹。

    赵元与肃王爷、罗道都是看过歌舞无数的人,但是这样新颖的却是从没见过,不由得把目光都投向了荣妃。

    荣妃见赵元终于看向了自己,眼底不由得情愫轻漾。她玉臂舒展,舞动了起来,悠悠的丝竹之乐也适时地飘了过来。

    行家动动手,就知有没有。允央见荣妃舞蹈的起势一出,就知她的技艺有多高超了:“此舞能跳到如此出神入画的境地,只怕除了当年的鸳娘,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赵元也被荣妃的舞蹈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允央抬眼看到这一幕,心里虽然有淡淡的难过,却看得很透:“舞蹈本就是荣妃所长,再加上她一心要夺得魁首,做了这么充分的准备,能吸引赵元注意也是应该的。”

    随着乐曲的渐渐加快,荣妃的舞姿也更加妩媚灵巧。她双臂柔若无骨,伸展弯曲,随心所欲,真如一条盘踞在巨石之上嫩绿的长蛇在滑动……

    这时一阵急促的筝音滑过,荣妃开始将双臂纠缠在脑后旋转起来,雪白手臂上的翡翠钏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声音。随着荣妃旋转加快,这些翡翠钏子的光泽交汇在一起,真的好似鳞片的在月光下发出冷光一样。

    就在殿内的人都被荣妃的舞姿深深吸引之时,窗外映着的大“月亮”附近,忽然飞过几只有着长长尾翼的小鸟影子。这些小鸟长颈尖嘴,看起来十分漂亮,神奇的是,它们总是围着窗外的月亮在盘旋,不肯离开。

    罗道与肃五爷此时已经完全被荣妃的舞姿与奇妙构想所倾倒,连连鼓掌,称赞道:“荣妃娘娘真乃是神人呀,连天上的凤凰都被她的舞姿吸引了过来,真是人间奇景!”

    赵元也是大开眼界,看着荣妃,点了点头。

    荣妃在舞动中瞅到到赵元的表情,心里愈发甜蜜了:“皇上前些日子还在生我的气,只怕今夜之后,他就要回到从前了,在我古华宫中流连忘返。”

    在众人的惊喜与赞美中,荣妃的这支舞终于跳完了,给皇上行过礼后。荣妃对旁边的宫人一招手,宫人忙把刚才灭了的宫灯点亮了起来,霎时殿里又如从前那样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窗外的大“月亮”影子,自然而然也就不见了。

    “爱妃这支《灵光旋》看得朕心神荡漾,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景。”赵元点头道:“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一会吧。”

    荣妃见赵元今夜第一次对她展开笑容,怎舍得中途离开?她莞尔一笑:“臣妾不累。只愿陪皇上只饮一杯梨花佳酿。”

    “好!”赵元亲自动手为荣妃斟了一杯。

    荣妃接过酒杯时,故意不动声色地用手背碰了一下赵元的手。

    “爱妃的手怎么这么凉?”赵元马上问。接着他对站在身旁的刘福全说:“去把荣妃半臂拿过来。”

    荣妃听了却娇嗔道:“臣妾不冷,只要呆在皇上身边就不冷。”

    赵元眼光闪了一闪,轻笑道:“明白了。刘福全,把朕的丝绵夹衣取来,朕亲自给爱妃披上。”

    罗道与肃王爷一看赵元将自己常服披在荣妃身上,虽然常服不绣龙,不犯忌讳,但是这一举动还是极为亲昵的。两人立即就明白荣妃还是皇上最宠的妃子,而这也是从另一个角度肯定了荣妃的父亲与兄长还是朝中的重臣,军权地位丝毫没有改变。

    赵元这一态度对于罗道与肃王爷的心态还是有影响的,他们马上对荣妃异常恭敬起来。

    允央拿着一支玛瑙葫芦纹莲座高脚杯,轻轻抿了抿,抬眼在宴会上一扫,已将众人的神情心思尽收在目光里,不动声色地将长长的睫毛一垂。

    她心里清楚:“荣妃之前因为谢容华的事被皇上冷落一阵子,皇上今天的态度也关系到荣妃一族今后在朝中的权利走向,所以对于荣妃而言,今天只能赢不能输,她提前做了那么多的准备,用尽了心思,也就可以理解了。本来我就不打算在今天与她争宠,既然她势在必得,我就退避三舍,让她独得风光就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允央便更加沉默起来,只冷眼看着荣妃在赵元面前搔首弄姿,巧笑嫣然。
正文 第566章 易经选吉卦
    &bp;&bp;&bp;&bp;主菜都撤了之后,宫人们端上来用红雕漆托盘盛着的细白瓷质彩铀带盖小碗,里面盛着笋衣嫩藕雪莲羹。

    允央眼见这个情景,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这宴会终于要结束,不用再看皇上与荣妃在这里情意绵绵,恩恩爱爱了……”

    正当允央准备一会告退时,就听赵元说道:“今夜品了美酒,看了荣妃的仙姿曼妙,趁着大家心情畅快,文思飞扬之时,正好为南诏肃王爷的小郡主想出好名字。”

    荣妃捻了开几颗松子的皮,捧在水红色的薄烟纱帕子上,一边送到赵元面前,一边对肃王道:“不知王爷能否信得过本宫?本宫虽然是女流之辈,但也粗通文墨,还最喜欢孩子,若本宫给小郡主取名,王爷可愿意呀?”

    荣妃这话说得巧妙,她现在正是大齐皇帝的宠妃,又有当朝权臣的父兄为后盾,若是她给小郡主取名,不但算是赵元给了肃王爷大面子,以后还能和手握重兵的荣妃娘家人搭上关系,可算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肃王爷当即离席,喜出望外地刚想谢恩,赵元却在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只这一声,却让肃王爷马上住了嘴,没有把谢恩的话说出来。见肃王爷俯首行礼,赵元不急不缓地拈起一颗松子放进嘴里说:“荣妃满腹经纶,朕当然知道,只是一个人取名,思路总是窄一些,不如请敛贵妃也想一想小郡主的名字,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好。”

    肃王爷一听,马上附和:“还是皇上考虑周道,臣感激不尽。”

    荣妃一听,眉心微微一动,但是因为赵元还轻揽着她的柳腰,并没有丝毫改变,她也不敢发作,就轻轻一笑,掩饰过去。

    赵元好像并没有发现荣妃表情的变化,而是转头对罗道说:“爱卿学识渊博,一会两位爱妃起好了名字,还请爱卿逐一解释才好。”

    罗道忙起身行礼:“臣不才,就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了。”

    赵元接着朗声道:“那两位爱妃就为在洛阳城里出生的,与大齐极有缘分的肃王爷长女想一个封号,一个闺名,一个小字。”

    本来允央打算尽快离开的,没想到赵元忽然提了这么一句,允央只好起身福了一福:“臣妾才疏学浅,只怕不能担当如此重任……”

    她话还没说完,赵元就打断道:“现在就开始吧。”

    允央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也不能硬推,只好默默坐了下来。

    荣妃胸有成竹地瞥了允央一眼,轻轻地摩挲着自己朱红色的指甲,微启朱唇道:“敛贵妃姐姐原来主位淇奥宫,自然是饱读诗书,想来此时已有了主意,不妨姐姐先说。”

    允央为难地蹙了下眉,老老实实地回答:“妹妹过奖了。姐姐一向少有机巧应变之才,此时还真没有想到一些好名字。”

    见允央这么说了,荣妃心道:“就等你说这句呢!”于是她马上接过话:“既然姐姐谦让,那妹妹就先冒失地说了。郡主闺名可取云英二字,小字可取蓂(读明)蓂,至于郡主封号宜选群玉二字。”

    罗道听罢,马上起身解释道:“荣妃娘娘所说云英二字取自曹植的《承露盘铭》中‘下潜醴(读理)泉,上受云英’一句,意指云气的精华、甘露。郡主小字选的蓂蓂二字,是出自一则典故,相传尧帝阶前曾生一种瑞草。它每月从初一到十五,每天生一荚,从十六至月终每日落一荚,遇到没有三十日的小尽,就有一荚悬而不落。《寄怀华阳道士》诗中有‘休采古书探禹穴,自刊新历斗尧蓂’。晏殊《喜迁莺》里也有‘尧蓂随月欲团贺,真驭降荷兰’。此草常借指时光,光阴。闺名选用意指甘露的‘云英’,小字用象征瑞草的‘蓂蓂’二者之间互为滋养,互为贯通,可谓是绝配呀!”

    说到这里,罗道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至于郡主封号,荣妃娘娘更是取得高妙。群玉二字,取自《穆天子传》卷二中‘天子北征,东还,乃循黑水……至于群玉之山。’群玉意指古代帝王珍藏书籍图册之处。小郡主出身高贵,又由皇上亲自赐名,前途自是不可限量,迟早是要嫁于帝王皇族之家,与群玉二字是再配不过了。”

    听罗道这么一解释,肃王爷在一旁喜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赵元也频频点头低声对荣妃道:“爱妃才华出众,令朕刮目相看。”

    允央见状便起身道:“荣妃妹妹才思敏捷,姐姐自愧不如。”

    本以为这句话说出去,赵元就可以放过她了,没想到赵元好像故意和她作对似得,非要说:“贵妃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为小郡主拟上名来,用与不用也是一番心意。”

    允央见状只得低声道:“小郡主闺名不妨用‘告益’二字,小字也可斟酌‘周六’二字。至于郡主封号臣妾冒昧选了‘雍熙’二字。”

    允央声音不高,但是她说的这几个字却让肃王爷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毕竟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叫一个“周六”的小字,听起来实在是过于随意了。

    罗道看出肃王爷眼中的困惑,他马上接过话道:“敛贵妃娘娘取得名字也是大有深意的,且听老臣慢慢说来。告益与周六皆取自《易经》的益卦,其中六三爻(读摇)卦的卦辞中写道‘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意思是周武王去世了,在祭祀时增加人牲就不会有灾祸,抓到了俘虏,中途报告周公,去举行祭祀吧。”

    “第****爻卦的卦辞中写道‘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意思是东征商国胜利了,在回来的路上,报告周公,要把征服国的人民处理好,这样作是对国家有利的。六三与****都是吉卦,而小郡主的名字里的告、益、周、六皆与卦辞相关,可见贵妃娘娘是愿小郡主一生命运皆如算辞所言,凯旋吉即兴吉祥,平顺康泰。”

    “至于小郡主封号,贵妃选用的‘雍熙’二字,取自张衡《东京赋》中‘百姓同于饶衍,上下共其雍熙’,意为和谐,光明。”
正文 第567章 白琉璃之谜
    &bp;&bp;&bp;&bp;罗道一解释完,肃王爷的表情直接由冷转热,他站起身来,激动地对赵元道:“臣从小就深爱中原诗书文章,也常读中原典籍直至深夜,但只有《易经》这一本,因其高深玄妙而从未读懂过。南诏举国都将此书奉为天书一般,只有神仙才能与此书相通。如今臣女儿的名字竟然能取自此书中的吉卦,臣实在是受宠若惊,不胜惊喜。”

    赵元听完罗道的解释也是轻轻抿了下嘴,他没有看允央,却对肃王爷摆摆手:“你既然这样钟意敛贵妃取的闺名与小字,朕便将此名赐给小郡主。”

    赵元话音刚落,荣妃的后背就不由得僵硬起来。她一向争强好胜,本来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名字,自问无人能超出,怎料被宋允央取了个来自《易经》吉卦中的名字就轻轻松松给比了下去,她怎能甘心。

    虽然她也承认,若论深奥玄妙哪一本书也比不过《易经〉。而在世家贵族之中也是喜欢将名字取得高深难懂,这样方显家学渊源,若论内涵与吉意上,荣妃取的名字确实比不上允央选得名字。

    只是若是小郡主选了允央取的名字,荣妃作为汉阳宫里第一宠妃的面子往哪里放?

    好在赵元没有让她这样尴尬,他朗声道:“另外,朕将在明日传旨,封小郡主为群玉郡主。”

    “臣谢主隆恩!”肃王爷一脸喜气的下拜谢恩。

    荣妃此时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皇上还是留给了自己面子,没让自己出丑在当场。再一想自己刚才的舞蹈出类拔萃,宋允央一时半会也赶不上来,从哪里比自己还是第一,这么一想荣妃心情就好了不少。

    “皇上,”荣妃媚眼如丝地望着赵元:“您今夜可喝了不少酒了,先喝些乳茶吧?”

    说着,她用手轻轻按下赵元手中的酒杯,有些任性,又有些关切地靠近赵元。

    赵元果然放下手里的酒杯,眼中含着醉意道:“也好,就听爱妃的。”

    罗道与肃王爷一看这个架式,知道不该再留,便纷纷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请求告退。允央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也起身请求离开。

    赵元一直在与荣妃窃窃私语,似乎聊得很开心,允央行礼告退时,他都没有扭头,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回答。

    允央只觉胸口像被塞了两斤棉花,好像根本喘不过气来,她强忍着眼泪,快步走了出去。走到殿外的朱红圆柱旁边,允央手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吸着深夜微凉的空气,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流下来。她默默地告诫自己:“你离开淇奥宫这么久了,难道皇上还会等你吗?再说,同为后宫嫔妃,皇上宠信哪一个都是天经地义的。”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允央轻提罗裙慢慢往外走。有宫人提着琉璃宫灯走在前面送她出去,正在这个时候,允央忽然听到殿角的阴影里,有人在低低呻吟着。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别出声,别出声。”

    允央觉得奇怪,就叫住了前面的宫人:“你先慢点走,跟本宫到这边来看一下。”

    宫人自然不敢违命,就陪着允央往阴影那里走去。下了台阶,允央离那呻吟的声越来越近了,绕过一道花墙,看到两个小太监爬在地上,一动不动,在他们身下,是一个约一丈宽的莹白如玉的琉璃圆片。

    允央一见这个情景,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不就是荣妃刚才跳《灵光旋》时,出现在大殿外面的“月亮”吗?

    虽然知道当时肯定有人在配合荣妃的表演,但是为何表演结束之后,这两个小太监会显得如此痛苦呢?

    “你们两个不回房去,躲在这里做什么?不知今天皇上摆下宫宴吗?若是皇上听到你们在这里细琐出声,坏了规矩,肯定不能轻饶了你们?”

    那两个小太监还是保持爬的姿势,有气无力地说:“请贵妃娘娘莫要怪罪,小奴们尽量不出声了。”允央听着他们说话语气不对,便走过来道:“你们为何总是这个姿势?”

    其中一个小太监说:“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荣妃娘娘舞蹈时所需要的这个月亮是由众人在房顶拉着绳子放下来的,为了让这个月亮看起来莹润有光,小奴两个人要被绑在这块大琉璃后面点着灯。但是您也知道,这琉璃让灯火烘烤一会,就会灼热无比,只把小奴靠近琉璃片这一面的皮肤烤得皮开肉绽。荣妃娘娘舞蹈完之后,上面的太监把圆盘放下来,小奴两个皮肉都粘在这里,一时挪动不了,只好这样爬着只等明日伤口不这么痛了,再慢慢爬起来。”

    允央听着只觉得浑身难受,心里暗暗责怪荣妃为了让自己在舞蹈中惊为天人,也不管这些太监的死活。她本想走过去看看小太监的伤口严重到什么程度,可刚迈出一步就觉得鞋子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吓得她急急往后退了两步道:“地上是什么东西?”

    爬在白琉璃上的一个小太监说:“贵妃娘娘别怕,这是刚才荣妃娘娘舞蹈时绕着月亮飞翔的小鸟。”

    允央惊讶地睁大眼睛:“小鸟?半个时辰前它们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这样奄奄一息了?”

    “这都是些普通的斑鸠,为了让它们飞起来好看,荣妃娘娘强行在它尾巴上缝了几支锦鸡的长尾翼,又怕它们排泄,再将它们****缝死,饿了它们一天。待到荣妃娘娘舞蹈时,躲在月亮后面的小奴们就拿出一些谷物吸引它们,它们便会用尽最后的力气盘旋在月亮周围不肯离去。用光这些力气,吃进去的谷物又无法排泄,它们也就只能躺在这里等死了……”

    允央听着这些,只觉得根根汗毛都要立了起来。她不敢过去看那些黑暗中快死的小鸟,也不敢再看太监们血肉模糊的皮肤,只能有些哽咽地说:“你们这样爬着也不是办法。本宫这就去找刘福全,无论如何也要先将你们两个妥善安置了,再请太医过来好好瞧瞧,切不要这样硬撑着。”
正文 第568章 同心连鬓暖
    &bp;&bp;&bp;&bp;说完这些,允央忍着泪水往外走,心里想:“就算此时刘福全呆在皇上身边,我也要走过去将此时说清楚……”

    可是没等允央进到大殿,就看到刘福全一脸紧张地追了过来:“贵妃娘娘,您刚才去哪里了?老奴在宫门外的轿子旁等了好一会都不见您出来。可把老奴给吓坏了……”

    允央一听奇怪地扬了下柳眉,心道:“皇上这会子正和荣妃情意绵绵,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总跟着本宫作什么?”

    可是她知道时间紧急,就直接说:“长信宫中有两个小太监被严重烫伤,就在花墙的后面。你不要管本宫,先去照顾他们,快点给他们请太医,若是他们两个有了闪失,本宫定要在皇上面前告你的懈怠之罪!”

    刘福全从没见过允央对他用这种严厉的口气说话,一时怔在那里。但他看到允央的脸色很难看,知道此时此刻还是按娘娘说的办比较好。于是他马上对旁边的人说:“一定平平安安把贵妃娘娘送回浣洗局。”

    然后,再垂首对允央说:“贵妃娘娘吩咐的事情,老奴一定办好,明日定给娘娘一个妥善的答复。”

    允央神情复杂地瞪了他一眼,便跟着宫人往外走去。

    一直到上了来时的那顶小轿子,允央的双唇都是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到了浣洗局允央居住的小院门口,轿子停了下来。一直跟着轿子走的两个宫女想要陪允央进去,可是允央今夜的心情实在是不好,她绷着脸沉着声音拒绝了:“今夜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本宫心里很难受。你们不要跟进来了,本宫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

    两个宫女按刘福全的吩咐要陪着允央,于是坚持说:“娘娘心情不好只管回去,奴婢二人就站在院墙外面守着您。”

    她们的话,让允央本来打算迈进小院的腿,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允央扭头看到她们两个稚嫩的小脸,心里百转千回:“今夜算是领教到荣妃的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刚才在宫宴之上,肃王爷钟意于我为郡主起的名字,这对于荣妃来说是不能容忍之事。虽然当下她不敢对我怎么样,可是以她的性格,又怎会平白咽下这口气?只怕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今夜若是心软让这两个宫女进来,只怕明日她们就要受到类似临华殿躲在白琉璃后面太监那样的折磨?何苦来呢?”

    于是允央便严厉地看着这两个宫女,用极为冷漠的语气说:“本宫说过,这里不需要人。你们若是还不走,明日本宫就回了皇上,将你们投入悬榔府,看看再出来时你们脱没脱了一层皮!”

    两个宫女年纪小,哪经得住这样的吓唬,登时就白了脸,哆哆嗦嗦地说:“奴婢知错了,奴婢马上就走。”说完,两个人手拉着手,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允央见她们走远了,这才进了小院,回身将大门闩好。做完这一切后,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她步履沉重地往屋走去。刚走到台阶下面,就听屋里传来饮绿熟悉的声音:“娘娘回来啦!”

    允央心里一惊,急走两步到了门口。看到自己屋子里的素纱宫灯,不知何时被点了起来,正在发出淡桔黄色的黄芒。

    看来是饮绿回来了,允央心里说。她停在门边喘了口气。

    虽然心里一暖,但允央还是责备道:“你呀,就这么任性。本来都让你出宫了,你便好好去就是了,怎么非要回来?你就拖得了这么一日,还拖得过明天吗?不是照样还要离开,既然结果已定,你又何必费这样的周章呢?”

    饮绿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嘻嘻,人家就是舍不得你嘛!”

    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往里屋走去……

    可是屋中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宫灯摆在桌子上闪闪烁烁……

    允央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头发根都要竖起来!她下意识地往窗外一看,果然,在屋檐边上,一抹红得瘆人的裙摆一闪而逝……

    允央一刻都没有停转头就往屋外逃去,到了院子中间后,她回头盯着这间屋子,像是看着一个方方正正巨大的怪物,它离自己这么近,好像随时都要扑过来吞噬自己一样……

    “这怎么可能?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所有的一切怪事都是郑氏装神弄鬼!为什么,为什么还有这种红舞裙,还有饮绿的声音……”允央不停地问自己,不停地反思着自己倒底哪里判断错了。她皱着眉头想着,脚却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退着,退着,一阵温暖的桂花香味传来,与此同时,她也瞬间倒进了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抱里……

    “允央,”赵元在她耳边轻唤着:“为什么不进屋?这里露寒风重,你身子弱,不是没病找病吗?”

    允央听着赵元的声音,感觉着他暖暖的呼吸轻拂着自己耳边碎发,可是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这个幻觉就会骤然消失,这片记忆中的温柔也会烟消云散……

    赵元见允央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小兽挺直着脊背,一副时刻戒备的样子,心中愈发内疚起来。

    他伸开双臂将允央怀得紧了一些,低沉又沙哑地说:“今天刘福全回说,因为饮绿离开,你似乎非常难过,朕便放心不下,派人去请你,你又不来,若不是借肃王爷的小郡主起名一事,只怕再请十回你也不会登门。”

    允央目视前方,一句话不说。

    一阵熟悉又带着体温的芳香,从允央发髻上慢慢飘了过来,赵元闻到了,更加没有脾气。他用下巴轻蹭着允央的脖颈,声音又低了几分:“今天宫宴上看到你一切安好,朕才算放下了心。只是荣妃她……急于在众人面前表现……所以才显得咄咄逼人了一些……朝堂上的事,最近有些微妙……朕不能因为这些小事,乱了原本就计划好的步骤……允央啊,你可明白?”
正文 第569章 海棠尚闻香
    &bp;&bp;&bp;&bp;夜风卷着一阵花香,从院中掠过,这里还是一派静谧的夜色。

    没有得到允央的回应,赵元眼中的痛苦又重了几分,他抿起嘴,在拥着允央的手臂上又加上了一些力气,生怕允央会变出翅膀随时飞走一样。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朕的心,从来都没离开过,不管你信不信。朕……朕……”赵元为难地皱着眉,搜肠刮肚地编织着句子来向允央解释,可是什么词也不能准确表达他现在心情。

    正在这个时候,允央忽然转过头,虽然闭着眼睛,却柔软又微甜的双唇一下子堵住了赵元的嘴,把他还在为难的几个“朕”字全都给封在口里。

    赵元惊讶地睁着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地盯着允央满是陶醉的小脸……就在这时,允央伸出雪白双臂揽住赵元的脖子,霸气地让他靠自己再近一点。

    赵元健硕又高大的身子,顺着允央的角度向前倾着,一双有力大手在允央身后支撑着,好像这个怀里的小人儿随时都会有什么闪失……只是此时他眼中冷冽与苦痛,正被越来越浓的柔情与迷离啃嗜得片甲不留。

    允央紧闭着眼睛,深切地体会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唇齿交缠……她不敢睁开眼睛,只怕睁开眼后又是旧梦一场;她愿这样一直吻下去,天荒地老,直到世界尽头……

    可是赵元又怎能满足于此?他用了最多的理智才从允央蜜糖般的双唇中挣脱出来,不由分说将允央横抱起来快步往屋里走。也许走得太急,衣衫卷起的夜风将屋里那可怜兮兮的灯火也熄灭了。

    在朦朦胧胧之中,允央睁开了双眼,她仿佛看到赵元身体里燃起了一团烈火,这团火瞬间就把他与自己吞食了进去,两个人就在火焰中熊熊燃烧了一整夜……

    允央迷迷糊糊地在火中挣扎,呐喊,用尽了力气……喃喃道:“烧吧,烧吧,反正已经冷了这么久……今夜就烧成灰烬才好……”

    每次她这么说,围绕在她与赵元身上的这团火就像被添了柴一样,火势瞬间就又旺了起来……直烧得她筋疲力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清晰又婉转的鸟鸣声将允央吵醒……她猛地睁开眼睛,阳光已洒满了整个屋子。

    允央低头一看,赵元正伏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浓密又凌乱的长发盖住了允央的大半个身体。

    一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允央只觉得脸红心跳,呼吸也急促起来,没防备呛住了自己,咳嗽了两声。

    赵元闭着眼睛,脸上却含着笑,把头从允央胸口挪开,重重地躺在了枕头上。接着他不由分说,有些粗鲁地把允央一把揽进怀里,然后准确地在她额头上印上了一吻。

    允央只觉得脸上烫得吓人,低头一看,才发觉得自己与赵元还是未着寸缕!就使劲伸长了手臂把已被踢到床边的锦被拽了回来盖在身上。

    “你在干嘛?不要乱动……怪痒痒的……”赵元好像很疲倦,一直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着话,嘴角却一直挂着个浅浅的笑。

    允央被他紧紧搂着,肌肤与他的胸膛贴得如此之紧,以至于都感觉到有些黏腻了,可是赵元没有丝毫想要松开的意味。

    “咳……皇上,”允央看着窗外明媚的朝阳,心里愈发不安起来:“您不觉得时辰不早了吗?今天还要去早朝呢!”

    赵元微微睁开了眼睛,熠熠有光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睫毛后看着允央:“可是……朕,还不想走。”

    允央用面颊蹭了蹭赵元的胸膛:“皇上,除非不在汉阳宫里,您从没有罢过早朝,若是今天忽然没有去,那百官该如何想呢?”

    赵元抿了下嘴,好像有些不满一样,把手伸到允央腋下一抓:“你这个小家伙,好像不愿意朕在这里似的,昨夜你可不是这样,把朕抱的那么紧……”

    允央皱着眉头刚要争辨,怎奈腋下实在很痒,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赵元看她在自己怀里云鬓蓬松,面若桃花,明眸皓齿,一边笑着,一边用一双雪白的小手正在使劲推着自己,不由得呼吸沉重起来。

    他握住允央的手腕,蛮横地把她拽了过来,用力地吻了上去……允央只觉得他的双唇烫得吓人,不由得心慌起来,暗想:“皇上,这可是大白天呀……”

    正在允央心慌意乱之时,屋外的忽然传来刘福全的咳嗽声:“咳,咳……皇上,辰时已过,上朝的时间快到了,皇上可要更衣?”

    允央一听这个声音,暗暗舒了口气,她的这个细微的变化,立即被赵元发现了。他忽然放开允央,剑眉微挑,有些不满地说:“你好像很高兴听到刘福全的声音……”

    刚才差点被他吻到窒息,允央这会赶紧喘了几口气,接着拉起锦被把自己的身子裹好,红着脸说道:“皇上,刘公公说的对呀……”

    “哼!”赵元有些桀骜不驯地应了一声,抓了件夹衣披在身上,坐在床旁边道:“更衣!”

    窗外的刘福全一听,马上回道:“是!”接着五六个小太监捧着赵元的龙袍,金冠,皂靴,还有洗脸水、漱口水等一应用品鱼贯而入。

    赵元一扫他们一眼道:“贵妃也要更衣。”

    刘福全马上说:“是,皇上,已备好了。”

    一队宫女捧着允央衣服配饰走了进来,服侍允央换衣服。

    在这不大的屋子里,小太监们在东面给赵元换衣服,宫女们在西面为允央梳着头,允央虽然不能回头,却依然可以感到赵元灼热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她这里。

    宫女们先给允央收拾整齐,允央还没来得及在镜中细看,就听赵元说:“贵妃过来,坐到朕身边。”

    允央回头,看到赵元穿着明黄缂丝五彩祥云十二章金龙袍,端坐在花梨木罗汉床上,一个小太监正伏在赵元脚下为他穿着黑牛皮缀金龙宝珠朝靴。

    见允央乖乖地坐在自己身边,赵元抓住允央的手,把她打量了一番说道:“刘福全眼光还不错,你穿这种桃红色的衣裳真是显得冰肌玉骨,粹容光悦。”

    ...
正文 第570章 银鹅着旧帕
    &bp;&bp;&bp;&bp;允央见赵元当着一屋子宫人的面奈奖自己,愈发害羞起来。她微微低了下头,发髻上的一支金点翠嵌珠宝瓶步摇轻轻掠过鬓边垂在桃腮之上:“皇上,时辰不早了,您快去上朝吧。”

    赵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反而扭头对刘福全道:“一会收拾一下贵妃的东西,送贵妃回淇奥宫。”

    他的话音刚落,允央就惊讶地抬起头:“皇上,臣妾不想回淇奥宫……”

    “听话!”赵元不由分说地打断她:“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朕如何能放心?你可知你昨夜害怕成什么样子了吗?你以为朕感觉不到?”

    允央垂下眼睑,轻蹙了一下眉:“皇上,您昨夜有多么为难,您以为臣妾也感觉不到吗?如今****堂之上的事情如此微妙,如果这件小事没处理好,只怕会影响到你绸缪多日的大局呀!”

    赵元被她的话顶得神情一滞,片刻后,他哑着嗓子说:“朕是真龙天子,本就该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压力,若是因此而委屈了你,朕还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

    允央眼中柔情微漾:“皇上,您念着臣妾,臣妾亦是如此。臣妾在这浣洗局中虽然清苦,却也安静恬逸,行动从容。若是回了淇奥宫,以皇上的深情,臣妾恐怕又要成为众矢之的,臣妾真的不愿如此。”

    赵元目光一冷:“朕偏要把你送回去,看哪个敢找你的麻烦!”

    允央见赵元说的斩钉截铁,心里焦急,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她双手握住赵元的手道:“皇上,臣妾并不是怕麻烦,而是担心小不忍而乱大谋。宫中的纠葛,臣妾相信皇上能肃之清明,但是您别忘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宫里的争斗再大都是小事,可是隐遁派才是大齐的心腹大患,现在已到消灭他们的最后关头,若是因为臣妾而功亏一篑,皇上,您觉得值得吗?”

    赵元盯着允央的眼睛,神情凝重了起来。他知道,允央说的都是真的。隐遁派已到了垂死挣扎的阶段,必定会不择手段地抱复。他将允央送到浣洗局不就是为了让她逃离这个斗争的漩涡吗?自己在众人面前宠信荣妃,不就是希望允央离危险更远一些吗?

    “若你执意如此,那朕就要派五个宫人来照顾你的衣食住行。”片刻之后,赵元强硬地说。

    允央心里虽然温暖,可是她却不愿有宫人来这里和自己受苦,以至于遭到荣妃的刁难与伤害。于是她往赵元身边靠了靠,低声道:“皇上,若是怕臣妾孤身一人呆在这里不安全,那不妨把臣妾送到曾兰宫里住一阵子。臣妾与谢容华相处颇为融洽,一直都想要在一起呆一段日子,现在正好是个机会。不知皇上能不能垂怜的,答应臣妾的请求。”

    赵元见允央低声下气求自己,虽然还有些犹豫,但语气已还转不少:“你真的这么想吗?曾兰宫地处偏僻,地方又小,宫人又少,你住在那里,朕怕你受不到很好的照顾。”

    “皇上,”允央面带微笑说:“臣妾可以照顾好自己,并不需要前簇后拥。臣妾只愿与谢容华相伴一段时间而矣,还望皇上成全。”

    赵元见她态度坚决,又念及曾兰宫是皇宫中除了冷宫以外,最为僻静之所,就算隐遁派想要报复,也决想不到去那里。再加上,自己之前刚因为谢容华而责罚了皇后与荣妃,想来这两个人也不敢顶风作案,再去找谢容华的麻烦。允央住在曾兰宫就是最安全的了。

    见赵元终于点了头,允央也是眉开眼笑。可是还没等她说话,就听赵元道:“你先别高兴太早。你去曾兰宫可以,只是有个条件,那就是朕让你什么时候回到淇奥宫,你就得回去,不能再找理由搪塞朕了。”

    允央见赵元终于点了头,不由得喜上眉梢,可是心里却有种淡淡地心疼,她知道赵元一向说一不二,可是对于自己却似乎是一再让步,有求必应。

    赵元看到允央脸上感动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抬手捏了捏允央的小下巴,沉着声音说:“瞧你,多大点事,也至于如此。”

    说完,赵元扭头看了一眼刘福全:“你今天就听贵妃的安排。先去曾兰宫给贵妃布置布置,再找人妥善将贵妃送过去。”

    刘福全神情恭敬地回道:“是。”

    吩咐好这一切,赵元终于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他伸手揽了一下允央的肩膀,然后很干脆地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允央默默送他门口,看他骑上雷首兽打马离去,这才转身回到屋里。

    刘福全刚才听到赵元说允央在昨夜非常害怕,所以特意留了两个宫女在这里。他还特别嘱咐:“无论贵妃娘娘说什么,你们都要守在院门外面,不能离开!”

    这两个宫女应了,所以在允央让她们离开时,她们并没有离开,而是真的站在小院外面陪伴着允央。

    允央坐在里屋的书桌后,想要继续画些彩绘令该画的扇面,可是画了两幅后,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屋里还留着赵元身上散发出来的温暖香气,这种味道缭绕在允央周围让她眼前时不时就浮现出昨夜两人缠绵的画面,让她忍不住心浮气燥起来。

    既然画不下去,允央索性就站了起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旧帕子,缠在手指上绞着,慢慢走到了院子里。

    窗边的海棠还未开尽,一些蜜蜂正围着娇嫩的花蕊打转。它们一见允央过来,不知为了什么,有几只竟然“嗡嗡”地冲着允央飞了过来。

    允央一惊,忙拿着帕子在面前挥了几下驱赶着蜜蜂。蜜蜂飞走了,允央也在灿烂的阳光下,发现手里的帕子上有着两块淡淡的阴影。

    她忙把帕子展开仔细检查,这是一块月白色绣寒塘大雁的纳纱帕子。

    “原来是这块。”允央恍然大悟:“记得去年早春,冯春杏曾为我煮过一回阿胶白芍羹,用时咳嗽了几回,当时正是用着这方帕子,想是羹汤落在帕子上,留了印子。”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允央也没放在心上,便转身往回走。可是她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呆立在了那里。

    ...
正文 第571章 故人重寒心
    &bp;&bp;&bp;&bp;站立了许久,允央才又重新迈开了步子,只是此时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种摇摇欲坠的颓然。

    入夜后,在允央的坚持下,刘福全叫走了他留在这里的两个宫女。允央又成了一个人。

    今天的夜空有些薄阴,月亮挂在那里,像是被一颗被煮过头了的汤圆,浑浊又萎靡。允央坐在书案跟前,一直专心地作着画。

    外面越来越静,来偶尔出现的几声寒鸦的哀鸣,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允央提着笔,轻轻地在宣纸上描画着,她面前的素纱宫灯,忽然莫名地闪烁了起来,几乎被熄灭了。

    终于,在片刻阴暗过后,宫灯里的蜡烛用尽全力又重新燃烧起来,可是此时,本来在桌前画画的允央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窗户外面,无尽的夜色之中,饮绿的声音又飘飘摇摇地传了过来:“娘娘,还没睡呢?”

    没有人回答。

    那个声音慢慢笑了起来:“奴婢没走啊,奴婢又来看您了……”

    可是她还没有说完,屋檐上就传来一阵“淅淅梭梭”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越来越大,伴着屋顶上砖瓦被拖拽的“噼啪”声,先是一个红色的东西从屋顶上掉下,紧接着一个人也从屋檐边上跌落下来,可是就在这个人看似完全失控要后脑着地狠狠摔倒时,这个身影忽然腰间发力身形用不可思异的角度转了一个圈,稳稳地用双脚落在了地面上。

    “哼!你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允央罕有地冷笑着,从房门后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支晾衣服所用前端带着钩子的红铜长竿。

    那个从屋檐上跌落下来的人一见到允央,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犹豫片刻后,低低叫了一声:“娘娘……”

    “不敢!”允央打断她:“对一个你想要置于死地的人何必这样客气!”

    “娘娘,奴婢从没有这样想过……”

    “没有?若不是本宫内心强大,此时早就被你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吓得患了失心疯!你杀人不见血,害人不用刀,手段实在太过阴损!”允央毫不客气地驳斥着她,声音中带着切齿的痛恨。

    “娘娘,奴婢实在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奴婢早就不在人世了!”

    “你本来就不该在人世!”允央不客气地说:“当日在峭茜行宫之时,你故意站在水里唱着小调作出一心自尽的样子,那都不是巧合吧?大概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已经盘算好了如何谋害本宫!”

    院子里的人身体僵立着,过了一会才缓缓道:“娘娘,奴婢有罪!”

    允央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倒是一贯地会讨巧啊!如果不是本宫在峭茜行宫嘉荫阁里曾见识过你摆弄偶人的本事,还有你出神入画的口技,本宫还有命在这里听你说这句‘有罪’吗?”

    见允央一肚子怒气,根本不听自己的解释,冯春杏慢慢地抬起了头,她往前走了一步……

    允央见识过她的本事,自知她的功夫不低,见她向自己走来,立即警觉地往后退一步:“你,你要做什么,难道要杀人灭口不成!”

    冯春杏没有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允央愈发害怕起来,她往后连退了几步,声音也有些发抖起来:“大胆,你真敢加害本宫不成?”

    “扑通”一声,冯春杏跪了下来:“娘娘,老奴决不会加害于娘娘,哪怕刀架在脖子之上!”

    允央被她的举动惊呆了,但是却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冯春杏见允央不相信自己,神色异常痛苦,她哑着嗓子道:“奴婢不求娘娘马上就相信,可是您如此冰雪聪明,请仔细想想,奴婢已经来过这里多次,也知道您什么时候孤身一人。若是奴婢真存了心思要加害于您,何必这样费事,投毒,暗器,使用内力,那一样不能置您于死地,何必一次一次使用偶人这样费劲?一个穿红裙的偶人,又不能伤您分毫。您倒静下心来想想,奴婢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允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满腹狐疑地问:“你的目的倒底是什么?难不成你是想加害皇上?”

    冯春杏摇了摇头:“娘娘,您不要猜了,奴婢谁也不想害。奴婢只是希望您能离开这个浣洗局,住到安全的地方去。”

    “浣洗局不安全吗?”允央柳眉一扬:“郑氏已经伏法,你也在今夜现形,除了你们,这小小的浣洗局里倒底还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连你都对付不了?”

    冯春杏看着允央,神情里有种难以捉摸的悲伤:“娘娘,您还记得老奴为什么离开淇奥宫吗?”

    允央紧紧盯着她的脸,想从她复杂的表情中发现什么,但结果却令人沮丧。于是允央只得无奈地说:“半年前,你到本宫面前,说自己年迈,淇奥宫里的差事干起来不甚得心应手了,想要去内府局做个清闲的看库宫女。本宫既然将你接到淇奥宫自然是想让你安享晚年,于是便没有答应你的要求,只是将你派到淇奥宫看管仓库,也不准别人给你再派差事。”

    “本以这个安排能让你满意,可是没想到,过了不久,你又来求本宫,说在淇奥宫里与众位宫人年纪相差大太,生活上格格不入,话语上针锋相对,让你天天过得都不痛快,实在是度是如年。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淇奥宫。本宫见你态度如此坚决,也知强扭的瓜不甜,就叫来刘福全给你另外安排了差事。你离开淇奥宫后,就刻意与淇奥宫断了联系,从此音信全无。本宫为此还派石头出去打听了一通,他回来只说,你在看管仓库,却经常见不到人,也不愿意见他,对本宫更是一句话没有。本宫只当你过上了自己愿意过的生活,也就不再过问了。实在没有想到,一别半年,主仆再见竟然是这样的场面?”

    冯春杏听允央说的字字情真意切,又想起当日在淇奥宫里处处都受允央的照顾,还得到了以为一生都不会得到的“花魁”……往事历历在目,让她不由得感慨万千,流下泪来。

    ...
正文 第572章 无奈的摊牌
    &bp;&bp;&bp;&bp;见冯春杏抽抽答答地哭了起来,允央脸上却丝毫都没有动容。

    她见过冯春杏在峭茜行宫里从水里被救起来时的狼狈,见过她玩弄偶人时的从容,又见过她在夺取花魁后的狂喜,还见过她被敏妃抓走时的无助……哪一个是真的她,哪一个又是假的她,允央无从判断,只能一并认为那全是冯春杏的伪装。

    冯春杏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抬起头说:“娘娘,可愿听老奴讲一个故事。”

    允央目光冰冷地扫过她的脸,没有说话。

    冯春杏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说道:“老奴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孤儿一个,几岁时被路过村里的戏班子捡到,从此跟着他们浪迹天涯,也学会了耍弄偶人的本事和一身功夫。在老奴十二岁时,戏班里的班主单独将老奴叫了过去,告诉老奴他们整个戏班都效忠于江湖上的神秘组织——隐遁派,老奴也必须如此。”

    冯春杏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是却将允央惊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猛得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竟然是隐遁派的人!本宫以为你不过是卖主求荣,投靠了荣妃而已!”

    “荣妃?她算什么东西,如何能入了老奴的眼!”冯春杏有些轻蔑地挑了下嘴角。

    “可是,”允央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你既然是隐遁派的人,那你潜入到本宫这里是不是要谋害皇上?”

    允央忽然咬住了嘴唇,若是如此,皇上昨夜呆在自己这里是多么的危险!而且昨夜他还是在那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允央真是越想越怕。

    冯春杏好像看透了允央的心思,她淡淡地说:“娘娘不要担心,老奴并不会对皇上怎么样。”

    “为什么?你们隐遁派不是最恨皇上的吗?”允央问道。

    “隐遁派?这么多年过去,老奴怕是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个身份了。当日,班主把老奴送入宫中,嘱咐老奴韬光养晦,为隐遁派埋伏在汉阳宫中。可是自入宫之后,隐遁派就再没有人找过老奴,也没有任何人关照过老奴。老奴无论在峭茜行宫与在矜新宫里的遇险全是真实情况,完全没有伪装,如果当时娘娘没有出手相救,老奴可能早就与您阴阳相隔了。”冯春杏的声音有些凄凉。

    可是允央并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你的功夫这么好,怎会轻易死去?”

    “娘娘可以不信,但请娘娘想想,老奴就算有功夫,又怎能在人前显露,除非老奴想死得更惨!”

    允央微微撅了一下嘴,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冯春杏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老奴本来以为隐遁派已将自己彻底忘记,想着可以在淇奥宫中平安地度过余生,可谁知那个可怕的门派阴魂不散地又出现在了老奴面前,而与老奴见面的就是浣洗局的李掌事。”

    “她让老奴想办法杀了娘娘,可是老奴怎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于是只好在您面前提出要去内府局里看仓库。本以为这样就能逃开隐遁派的魔掌,怎知那个李掌事却是变本加厉地纠缠老奴。在您被贬到浣洗局里之后,她对老奴的威逼更加紧迫起来。老奴也曾和她争执过,说贵妃娘娘如今已经不得宠了,你又何必为难于她?就算是杀了她,皇上也不会有一点心疼。可是李掌事却说,虽然她可杀可不杀,但对于隐遁派来说,斩草除根最为重要。老奴见她对于娘娘的杀心一直不除,于是在前段日子,趁她不备时将她推入浣洗的水桶里溺死。”

    允央听到这里脸色已然惨白:“原来,李掌事竟然是你杀死的?看来郑氏当日死不承认这个罪名,也是事出有因。怪不得那天本宫提出李掌事与郑掌事中有一人肯定是鸳娘的侍女时,李掌事的反应显得非常古怪,原来因为她也是个心里有鬼的人。她一定要取本宫的性命,大概也是怕本宫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虽然不能将她认成是鸳娘的侍女,却很有可能发现她是隐遁派奸细的事实。”

    “老奴想着也是这原因。后来老奴一直用偶人吓唬您,是希望您早日离开这里。皇上对您情真意切,表面的虽然贬了您,实际上却是让您远离是非之地,得到更好的保护。”冯春杏跪在地下,一板一眼地说。

    “可是,如果按你的说法,李掌事已死本宫的危险解除,为何今夜你还要将偶人取出来吓唬本宫?如果不是本宫怀疑到你,在你装神弄鬼的时候,用铜竿勾住你控制偶人的钢线,将你拽了下来,你还要欺骗本宫到什么时候?”允央面带愠怒地说。

    “娘娘,您要相信老奴,老奴若是真想取您的性命,何必等到今天,在淇奥宫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机会!老奴之所以这么做实在是因为隐遁派行事十分残忍,虽然李掌事被杀死了,可是隐遁派还会派新的杀手过来,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您赶紧离开这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老奴才一次又一次地吓唬您。”冯春杏一本正经地说。

    允央拢着眉心望着冯春杏,救过她太多次了,也被她骗过太多次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再相信她。于是允央道:“你既然是隐遁派的人,那你与皇上、本宫就已是对头。你能杀李掌事于无生无息之间,那也能用同样的方法杀了别人,本宫不能让这种情况再发生。明天一早本宫将向皇上说明你的真实身分,如果你要杀了本宫灭口,那你就来吧。”

    说完这些,允央片刻也没有停留,翩然离去。

    回到屋里,允央的心咚咚直跳。她知道,若是冯春杏是个亡命之徒,那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允央来说,她将不可能再看到明天的日出。

    那么冯春杏到底是不是个罪大恶极的冷血杀手呢?说真话,允央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想到隐遁派的种种劣行,允央暗道:“我命今夜将止于此地了。”

    ...
正文 第573章 天渊池水草
    &bp;&bp;&bp;&bp;在忐忑不安中,允央等来了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听着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允央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走到了门外。

    院子里弥漫着清晨微凉的薄雾,空无一人。

    允央迷惑地拢起了眉心,她的担心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情景而减少半分。毕竟冯春杏能在汉阳宫中隐藏这么久,绝非等闲之辈,她心里到底怎么打算,允央一点也猜不透。

    在度日如年的等待中过了两个时辰,刘福全带着宫女们来接允央了。

    “娘娘,老奴带人来帮您收拾一下东西,一会送您去曾兰宫。谢容华那边已经通知清楚了,她得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得什么似的。可见您与谢容华的姐妹之情有多好了……”刘福全满脸堆笑地说。

    “你去帮本宫查一下内府局的冯春杏现在在哪里!”允央没等他说完就急切地打断了他。

    “冯春杏,娘娘为什么忽然提起她?”刘福全有些不解地问。

    “你别管,现在就去,快点来回!”允央的语气显得非常焦急。

    “是,是!”刘福全虽然不知允央的目的是什么,但还是连连应着,转身快步离开了。

    允央在屋子里不安地度着步,心中却已乱成了一团麻:“冯春杏去了哪里?昨夜自己太过直接,说出将要揭露她的真实身份,此人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孤注一掷,去做伤害皇上的事?若是那样,我岂不是成为背后推手?若皇上有任何闪失,我怎还有勇气苟活于世……”

    宫女们此时还在屋子里帮允央收拾着衣物,她们看到娘娘神色凝重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还以为娘娘是着急离开这里。于是有个宫女就自作聪明地过来讨好允央:“娘娘,您别着急。奴婢们都在这里手脚不停呢,一定在傻瓜上午就将一切都料理妥当,耽误不了您的事……”

    允央心里本就烦,哪有功夫理会这些话,只是冲她摆了摆手。

    没想到这个宫女还不依不饶,又零零碎碎地说了一大堆。允央终于受不了了,带着愠怒地瞪了她一眼:“本宫喜欢安静,若是再有人吵吵嚷嚷,别怪本宫给你们责罚。”

    允央这一句说出去,整个小院子里都清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宫女敢说一句话。

    终于,小院子的门被推开了,刘福全神色非常难看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说:“回娘娘,老奴打听到冯春杏的消息了。”

    一看刘福全欲言又止的表情,允央马上有种不祥的感觉。她回头看一眼周围的宫女,然后对刘福全使了一个眼色,与他走到外面房间说:“此人现在何处?”

    “娘娘,”刘福全犹豫了一下道:“老奴和你说之前,还请娘娘有个准备,一会不要过于吃惊。”

    允央眼光一沉,点了点头,心里想:“我现在还能对什么事情吃惊?到浣洗局后见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早就练得刀枪不入了。”

    刘福全见允央的表情还算安然,就接着说:“回娘娘,老奴去了内府局把管事太监叫过来问询冯春杏的事,没想到这个管事太监却说,他也不知冯春杏去了哪里,因为此人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允央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管事太监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冯春杏本来是一名看管仓库的宫女,但是因为她年纪大,脾气又差,所以就给她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居住。前一天管事太监去库房取东西,就发现库房大门紧锁,而冯春杏则根本不在那里。他又去冯春杏的住处去找,发现屋里已落了一层灰尘,想是有几天没有居住了。于是管事太监就派出人手到各处寻找,却根本没有任何音信,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允央听着刘福全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这里是皇宫内院,一个大活人,尽管是一名老宫女,可是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找不呀!若是……若是此人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是个别有用心的人,这样忽然消失,是不是代表她将要做对宫中人不利的事呢?”

    刘福全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了,他马上低头回道:“娘娘的担心十分必要。老奴在听完内府局管事太监的话后,马上就通知了宫中护卫,要他们加强巡逻,对于皇上及各位娘娘的保护更要周到。同时,让宫人们就近仔细寻找,只要发现可疑之人,马上报告。可巧的是,老奴刚吩咐下去,就有人报了回来,说冯春杏找到了。”

    “在哪里?”允央紧紧盯着刘福全。

    “在天渊池里。”刘福全轻轻叹了一口气:“负责天渊池清洁的太监们一早乘小舟到池中清除水草,在清除过程中发现有一团水草极为沉重,怎么拉都拉不上来,后来他们几个动用了鱼叉才将水草拽了起来。众人齐心协力把水草扯到船边后,才发现水草之中卷着一个宫女。此女不知落到水草里有多久,身体被泡得浮肿不堪就不用说了,全身的皮肤也被天渊池中的鱼虾啃食殆尽,根本看不出面目。但是太监们却在她的腰间发现了一个证明身份名牌,上面写着‘内府局库管宫女冯春杏’,由此可知冯春杏之所以失踪好几天,完全是因为失足落入天渊池中致。”

    听完刘福全的话,允央一点都没有惊慌意外的表情,嘴角反而浮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允央这样的反应倒是令刘福全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着允央,语气有些不安地说:“此事,虽是意外,也是老奴当初安排不周所致。冯春杏毕竟曾是娘娘身边的人,这次意外死去,着实令人惋惜。老奴已经嘱咐过内府局的管事太监,要他们妥善安排冯春杏的后事,一定不能让她走得寒酸了……”

    允央好像并没有听到刘福全所说的这一切,她目视前方,幽幽地开了口:“一会你先遣宫女将本宫的衣物用品送到曾兰宫去。本宫要自己去一趟天渊池。”

    ...
正文 第574章 古华鸟雀鸣
    &bp;&bp;&bp;&bp;与此同时,古华宫里春意盎然。

    连绵的假山峰峦有致,洞穴婉转,庭院中苍松翠柏,嘉木名花遍布,自是一片鸟语花香。

    荣妃坐在梳妆台前,透过软烟罗窗纱看着这一切,眼中含有淡淡的萧索。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渐近,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走进来。

    “回娘娘,打听清楚了,送贡女进京的朝鲜权臣已经回去了。”嬷嬷垂手立在荣妃身旁道。

    “这次送来的贡女有几人,姿色如何?”荣妃面无表情地问。

    “有四人,成氏,15岁,车氏15岁,吴氏,14岁,郑氏13岁,皆光悦明丽,秾粹柔嘉。”嬷嬷声音低沉地说。

    “都是好年纪啊。”荣妃冷笑一声,轻轻扯了扯绿缂丝水墨水仙纹镶金边夹衣的袖口,然后不紧不慢地问:“这些贡女被安置在哪里了?”

    嬷嬷此时偷看了一眼荣妃道:“回娘娘,皇上并没有将她们留在宫里,而是赐给了两位亲王作为侍妾。”

    荣妃听罢,有些意外地扭过头:“这个消息可当真?”

    嬷嬷坚定地说:“千真万确!”

    荣妃嫣然一笑:“皇上真是奇怪,两位亲王那样年轻,正妃还未册封,侍妾都已有了七八个,这会子还往里送人。倒是皇上,子嗣只有寥寥几位,他倒也不着急。”

    嬷嬷往前走了一步道:“宫中谁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全在娘娘您这里,有您在这里,任凭她天仙下凡,皇上也没有心思去看。”

    荣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她抬起袖子掩住口,有些羞涩地说:“你们这些人都惯会说些阿谀奉承的话。皇上何时心思在本宫这里了?这不是两夜都没过来了。”

    “回娘娘,此事奴婢也去长信宫打听了,是刘公公亲自出来见的奴婢。他说皇上这两天政事繁忙,独自就寝在长信宫里了,哪儿也没去。”嬷嬷语气肯定地说。

    荣妃眼光虽然欢喜,嘴上却还在问:“怎么可能?敏妃如何能不去长信宫找皇上?”

    “敏妃那般厚颜无耻,皇上如何能看上她?前几日皇上之所以去了她那里,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为了安抚在前线作战的驸马那股人罢了。”嬷嬷道。

    “也是。”荣妃放心地点点头。

    “娘娘,您呀,就想得太多了。您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尊贵无比的出身,这汉阳宫中谁人是您的对手?皇上如今在朝堂之上又极为倚仗南嗣王与鸿国公,娘娘把心就稳稳地放回肚子里,您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嬷嬷这一席话虽然不长,却把荣妃说得眉开眼笑。

    这时,雪珠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带盖小粉盒:“回娘娘,这是内府局刚刚送来的唇脂,颜色如熟樱桃的名叫留香,颜色如山茶花的名叫欢颜。这都是内府局的匠人专门为您定制,根据您的肤色与唇型配的。您要不要先涂上一点?”

    荣妃抬眼扫了一下雪珠手里的东西,兴趣缺缺地说:“这两个唇脂本宫都不喜欢,你们还是拿下去吧。”

    雪珠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一旁劝道:“娘娘三思。您看看这个留香,色泽多么光润,整个皇宫中都见不到颜色这般纯正的。”

    嬷嬷也在旁附和:“是啊,娘娘,您先涂上试试。若是今天晚上皇上过来,您正好可以给皇上看看。但凡是男子没有不爱吃美人嘴上胭脂的,况且皇上还是那样痴迷于您……”

    听了嬷嬷的话,荣妃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虽然呢,您是本宫的教养嬷嬷,许多事情您都懂得多,但是皇上不爱吃本宫嘴上胭脂一事,却是千真万确。无论皇上对本宫如何温柔缱倦,却是从不亲吻于本宫,说起来也是让人诧异呢!你们说本宫的双唇长得不好看吗?”

    嬷嬷与雪珠全都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应答。还是嬷嬷经验丰富,反应快,她接过话道:“娘娘说的哪里话?您这样丰美娇艳的双唇若是不好看,那这世上的人还算是长了嘴吗?怕是只长了个吃饭的窟窿罢了!”

    荣妃被她的话逗得咯咯直笑:“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神仙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天下男子大多是爱吃美人嘴上胭脂的,可惜咱们的皇上偏偏就不爱。不爱就不爱吧,只要他真心怜爱本宫,看重本宫族人,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嬷嬷偷偷观察了一下荣妃的脸色,见她不像是在说气话,便马上奉承道:“娘娘说的极是,皇上是真龙天子,和那些平常男子的喜好怎能一样?若是那样,怎么能显出皇上的与众不同?”

    雪珠也旁说道:“皇上心疼娘娘是大家都看见的。最近这段日子大半个月都在古华宫里,虽然皇上政务繁忙,经常批折子到天亮才睡下,可是这样才更显难得呀?就算是批折子也要在娘娘这里批,可见娘娘在皇上心目中真的是举足轻重。”

    荣妃这两天没见到赵元,心里本有些忐忑,但是经她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通,荣妃又忽然感觉到皇上对自己并不是冷淡而是真的太过忙碌了。

    这时雪珠又道:“娘娘您还记得吗?前段日子下雨,皇上专门送了一件交趾国进贡的鲨鱼皮斗篷,说是让娘娘去隆康宫给皇后请安时穿上,莫要着了风雨。这般情深意重,心细如发的男子,别说在这大齐皇宫中,就是在平常百姓家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雪珠的话,让荣妃一扫脸上的阴霾,她灿然一笑:“你这个丫头,惯会甜言蜜语地哄本宫。不过呢,也不是本宫狂妄。纵观这汉阳宫中的几位妃嫔,只要长了眼睛的,谁都能看出其中翘楚除本宫还能有谁?皇上睿智聪敏,怎会不知道这个道理?话又说回来,在这皇宫之中,只有本宫受到隆宠才算众望所归,才不会让众人心生不满。若有人想挑毛病,就请她先站出来跟本宫比比,论家世,论年纪,论人才,哪个能比上本宫?”

    ...
正文 第575章 裂爪之荒漠
    &bp;&bp;&bp;&bp;“真是一派胡言,恬不知耻!”

    宣德殿里,赵元坐在紫檀雕夔龙捧寿纹宝座上,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御案,发出“砰”的一声。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崔琦一人身着朝服恭敬地站在那里。他见皇上动了怒,一时也紧张起来,于是拱手道:“皇上,南嗣王与鸿国公在可以将隐遁贼人一网打尽之时选择了按兵不动,让这些已穷途末路的贼人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但是就算如此,这些隐遁贼人也难再翻身,只是多了一些续命的时间而已。”

    赵元显然并不在意这些隐遁派还能活多久,他再意的是前方的战事,以及取胜后朝廷当中的格局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现在南嗣王与鸿国公已是位极人臣,如果消灭隐遁派又是他们获得头功,那之后就算是没有像隐遁派这样的心腹大患出现,赵元作为大齐国君,也少不了会被他们掣肘。所以根本不能等到他们搬师回朝,赵元必须找到另一股力量,与南嗣王与鸿国公一派抗衡。

    想到这里,赵元剑眉一扬,问道:“已到了消灭逆贼的最后关头,南嗣王与鸿国公的这个态度令朕费解,崔爱卿在边关多日,你倒有什么高见?”

    “皇上,但凡臣子行事倦怠,对圣旨阳奉阴违,多半是心中未存臣子的忠心。他们想要用手中的军权为自己获取更大的利益。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们因为对隐遁贼人作战勇敢而位极人臣,如今隐遁贼人就要被消灭殆尽,他们也就开始在心里计算小九九了。他们想的不是怎样替皇上分忧,而是怎样保住他们手里的兵权,头上的乌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行动迟缓,应对犹豫也就可以说得通了。”崔琦认真分析说。

    “哼。”赵元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冷笑了一声。带兵多年,这点小伎俩,赵元如何能不清楚?只是,战局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隐遁派被逼到了北疆的裂爪荒漠之中,若是南嗣王与鸿国公这支队伍找借口屯兵在边城修整不出,就算赵元从洛阳再发军令,他们也能以天气恶劣,将士伤亡重大等理由来搪塞朝廷,拖延时间,为隐遁派争取到喘息时间。

    只要隐遁派恢复了元气,那么已到穷途末路的他们,一定会大举反扑,到时候,南嗣王与鸿国公又可以用这个借口向朝廷要钱,要兵,要官职。若是朝廷不能及时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怕他们又要故伎重施,再次懈怠应战,令本已无生机的隐遁派多了些回转的余地。

    崔琦见皇上一言不发,忧心重重,就知此刻皇上心里一定左右为难。作为臣子,对于战局的微妙变化,朝堂之上的权力制衡,他虽不如赵元那样了然于胸,但是大致的走势还是看得清的。

    为了打破赵元的沉默,也为了关键战局的推进,崔琦终于下了决心,冒着触犯天颜的危险要推举一支可以帮大齐消灭劲敌的力量。

    “皇上,”崔琦开了口:“隐遁派逆贼已被逼入裂爪荒漠,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正是消灭他们的最佳时机。若是南嗣王与鸿国公……因为种种原因迟迟不出兵,只怕会贻误战机,乱了皇上的全局部署。臣以为,不如另启兵力,出其不意地进入裂爪荒漠,给隐遁派逆贼以致命的打击。”

    赵元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崔爱卿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崔琦垂首道:“是,皇上。臣以为,现在北疆之中有能力奔袭到裂爪荒漠的有两支军队,一是附马所带军队和醇亲王所带军队,但是这两支军队存有隐忧。附马军队人数不多,只有三万余人,若是再分出一些镇守城池,两万余人冲入裂爪荒漠之中,可谓是杯水车薪,只怕根本就找不到逆贼藏身之处,就算找到了,这点兵力也难以形成有效的包围。”

    赵元听罢,双眉紧锁,点了下头。

    “醇亲王的部队虽然离的裂爪荒漠稍近一些,兵力也更为充足,但是醇亲王在北疆的这些年是以守城为主,少有带兵出击的经验。裂爪荒漠区域广大,地形复杂,若是醇亲王带领大部队冲入此地,若没有充足的供给,有力的接应,只怕大军会在变幻莫测的地势与严酷极端的天气里迷失方向。若是发生这种情况,只怕不用隐遁派动手,醇亲王的军队就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赵元听到这里,神色愈发冷峻起来。

    崔琦看了一眼赵元,猜得到他心里在担心什么,于是接着说:“醇亲王身份贵重,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而身处险境。所以臣以为,还需启用众人意料之外的,出其不意的兵力。”

    赵元把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对于崔琦的说法不能认同:“我大齐在北疆就只有这些部署,崔爱卿所指出其不意的兵力来自哪里,朕怎么找不出来?”

    崔琦道:“皇上日理万机,博闻强识,并非找不出来,而只是一时没注意到而已。因为这支兵力一直就蛰伏于裂爪荒漠一带,神出鬼没,逐水草而居。此时正值暮春,想来他们离裂爪荒漠附近的草场越来越近了。”

    赵元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扬:“你说的是赤谷人?”

    “正是。”崔琦道:“赤谷人受契丹人压制多年,一直难有翻身的机会。他们的新首领斯干继承汗位以来,在其胞弟升恒的支持之下,赤谷人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他们经常派人来洛阳进献宝马与兽皮,向我大齐示好,以期与大齐联手,反制北面的契丹人。但我大齐一直没有给他们明确的答复。”

    “如今正是一个让赤谷人立功的好机会。他们年年都要在春夏之际游牧在裂爪荒漠附近,利用他们消灭隐遁派逆贼有两个好处,一来,他们不用长途奔袭,争取到了时间,二来,他们本就在此地游牧,就算靠近隐遁派的藏身之所,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就给袭击增加了隐蔽性,也提高了成功的机会。这样好的兵力,我大齐怎能不善加利用?”

    ...
正文 第576章 借力可打力
    &bp;&bp;&bp;&bp;崔琦的话并没有让赵元感到惊喜,他的神情反而凝重了些:“崔爱卿可听说过养虎为患这一个典故?”

    一看皇上有些不高兴了,崔琦马上跪了下来,正色道:“皇上,臣所说一切皆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望皇上三思。赤谷人虽然也曾因为粮草而劫掠过大齐北疆,但是这都是多年之前发生的事。近年来,因为契丹人的日益壮大,他们已经被迫北迁数百里。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被契丹人侵占,肥美的南方草场。但是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并不能收复失地,所以赤谷人才会一再地示好大齐。”

    “契丹人多年来贻害我大齐边疆,最近因为内部纷争好不容易南下劫掠次数少了,如果再出一个赤谷人,那北方的百姓岂不是又要遭受其害吗?”赵元的态度似乎异常坚定,对于崔琦的建议并不认同。

    “皇上,您是内功行家,一定知道‘借力打力’这个说法。现在我大齐的心腹之患正是隐遁派贼人,这股势力在中原流传千年,影响根深蒂固,而且这些人借助妖术,神出鬼没,极难寻到行踪。这次他们的主力能被逼入裂爪荒漠乃是上天给大齐消灭他们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次让他们逃脱了,以后不知何时才能遇到这好的机会。”崔琦目光坦荡地看着赵元:“皇上仁心宽厚,时时为北方的百姓着想,可是如果隐遁派不除,百姓一样也会遭受其害,两者相比,臣以为还是先除去隐遁贼人要紧。若是皇上不放心赤谷人,大可经常派官员去赤谷人那里联络,赤谷人若有异心,必定会被发现,大齐也可及时做好应对准备。”

    赵元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同意了崔琦的建议:“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安排。记住,消灭隐遁派的事情,一定要快,切不能给他们逃脱的机会。另外,你在与赤谷人交涉过程中,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大齐对于消灭隐遁贼人的重视程度,若他们能够为大齐办成这件事,那大齐一定不会亏待了他们。”

    崔琦应道:“是,皇上,臣定当尽心竭力为大齐办好此事。”

    “事不宜迟,崔爱卿快去办吧。”赵元对他摆了下手。

    崔琦走后,赵元的心里不知为了什么一点都没有轻松的感觉,一来是担心隐遁派可能会利用荒漠的复杂地形逃离大齐追击。二来是对于赤谷人的不信任。据赵元对于北方游牧部落的了解,这些人大多在极为严酷的环境中长大,故而生存能力很强,头脑简单,四肢强壮,马上功夫极好,行事却常常非常残暴嗜血。要说这样的人能够长时间的遵守大齐国律法,与大齐边疆相安无事,赵元心里着实没底。但是现在受形势所迫,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赵元在宣德殿里忧心忡忡之时,允央也来到了天渊池岸边。

    早上发现冯春杏尸首的地方还有一滩水迹,几个小太监正在旁边冲刷着刚才摆放尸首的地面。允央走过去,并没有询问尸首被发现时的样子,而是让太监指了指尸体发现时在水里的位置。

    小太监为允央指了位置之后,还颇为关切地说:“小奴听说这个被淹死的宫女曾是淇奥宫的旧人,侍候过贵妃娘娘。既然有这样的渊源,贵妃娘娘如果想见冯春杏最后一面,小奴可以带您过去。”

    允央听罢,很冷淡地摇摇头:“本宫并不想见她,只是想知道她死在哪里了。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那本宫也就不在这里停留了。”说完,允央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离开的时候,太监们狐疑地神情,允央全都看在眼里,但是她并不以为意。因为她知道,这个几天前死在天渊池里的宫女根本就是不冯春杏,因为昨夜自己还在浣洗局里见过冯春杏本人!

    允央此时心里最关心的是冯春杏为什么要用一个陌生的宫女来冒充她自己?她用这种金蝉脱壳的方法,到底想要怎样?

    虽然允央不愿意相信冯春杏,可是认真地分析了这件事后,她不得不承认,冯春杏昨夜说的话很可能是真心的。

    冯春杏真的是打算逼允央离开皇宫,因为冯春杏认为,只要离开汉阳宫,允央就能安全。可是允央却没有领她的情。

    在进入浣洗局之前,冯春杏就已盘算好,只要允央离开浣洗局,她就用藏在水草里的尸首冒充自己。一来这具尸体被泡了好多天,已看不出真实面目,二来被藏在水草里,没有大风大浪时,水草就在水里独自摇曳,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这里还裹一个人。可见这个尸首被发现,是因为冯春杏希望她被发现,因为现在已经到了她必须离开皇宫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允央本想要找到赵元,揭露冯春杏的死亡真相。可不知为了什么,她忽然没来由地落下泪来。

    “冯春杏是想让我先离开浣洗局,只要我前脚一离开,她得到信后,就会找到天渊中找到那具尸体,并将这具尸体从水草中放开,为得是让太监们看到,从而能将冯春杏死去这个谎言迅速地传遍整个皇宫。这个时候冯春杏再想混出宫就不会有人那么在意了。”以央心里暗想。

    正是因为冯春杏用这样的手段,有这样的能力将自己送出宫去,这就让本来顾念当日主仆之情的允央心里更加不安起来。

    允央想要放冯春杏一马,奈何她是隐遁派的人。虽然冯春杏嘴上说她与隐遁派并无瓜葛,可是她隐藏得这么好的一身功夫又做何解释?她是不是还潜伏在皇宫之中,伺机对赵元不利呢?

    允央顺着天渊池边走着,眼前虽是春意盎然,花开次弟,但她心里却是百味杂陈,难以言表。虽然昨夜她对冯春杏说了绝情的话,可是她并没想到冯春杏可以这要不露生色地一走了之。此人倒底是顾念旧时情义手下留情,还是本为就身负更重要的任务,她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允央?

    ...
正文 第577章 尘波大画师
    &bp;&bp;&bp;&bp;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是允央可以断定一点,那就是以冯春杏现在的举动,她不会对赵元不利。

    首先,如果冯春杏想对赵元不利,她用不着在这个时候找个替身出来,如果她想刺杀赵元,一定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下手最为隐蔽,不易被人发现。而她现在大费周章地找到了一个尸体,还让这具尸体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天渊池边,这就像是给众人提了个醒——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做为大内侍卫面对宫里出了这种事,不用多说就会加强对长信宫,宣德殿的护卫。

    那么冯春杏是不是针对允央呢?

    尽管冯春杏在浣洗局里神出鬼没,如入无人之境,但是真的如她所言,她若想取允央的性命机会实在是太多了,何必等到现在?况且,允央当前的处境实在是很艰难,基本上和被打入冷宫没有什么分别。这样一个无权不势,不受重视的妃嫔,在汉阳宫中可有可无,谁会在这个时候杀她?就算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处呢?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

    虽然心里想通了,可是允央却一点也没有感到轻松,心里反而更难受了些。一来是因为冯春杏的不知去向,二来是因为冯春杏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发现她的伪装。

    在允央心里,冯春杏就是那个在汉阳宫里孤苦一生的老宫女,那个总是被人欺负,好几次都差点丧命的下等奴婢。

    允央忽然有些怀念从前在淇奥宫的日子,那个时候冯春杏看起来是那么可靠,允央有什么困惑都可以问她,请她讲宫中秩事,让她给自己解闷。可是就算是这么一点点的要求,现在看来,也不可能实现了。

    原来允央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无助,而此刻她却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一个她看起来最不会危害自己的人,却是一个最具危险性的人,而她却像一个傻瓜一样被骗了这么久。

    此时天空开始变得阴沉起来,早晨时的晴空已被薄薄的乌云覆盖,天渊池边也渐渐升腾起一层轻雾。

    允央慢慢走进了天渊池边的一处凉亭之中。这凉亭位于岸边的一块大青石之上,四根青色的柱子支撑起一个灰色的亭盖,除此之外,亭中空空如也。

    这个凉亭只有一条小石板路与岸边相连,其余皆是一片碧波。在这碧波当中,稀稀疏疏地立着几支芦苇,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极为寥落。

    允央站在凉亭之中,极目远眺。广阔的天渊池,雾气蒙蒙,轻烟缭绕,就如允央的此刻的心情一般迷茫无助,还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颓然。

    “飘飘何所以,天地一沙鸥。”允央轻轻地说。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凉亭之中站了很久。

    她以为此时天渊池边只有她一人,扑面的孤寒让她怅然若失。

    实际上,自她走向凉亭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一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个人就是现在已经名满洛阳的画师,尘波画院的掌门人——卢邦。

    尘波画院——一听就知道,取自净尘大师与旋波公主的名字。卢邦并不忌讳使用这两个对他有恩之人的名字,因为他的出名,完全来自于对这两人之间故事的不断演绎。

    作为公主府的旧人,又与净尘大师有过交往,在公主与大师意外去世后,卢邦好像就成了他们二人生前的第一见证人。关于净尘大师与旋波公主的故事越传越多,也越传越浪漫,据说两人从前就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因为世俗偏见不能在一起,而在他们离世之后,终于感动了天神,在仙女的见证之下结为了夫妻……

    别问这么离谱的传说为何越传越广,因为传说的来源就是这位号称掌握内情的大画师卢邦。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一向爱好附庸风雅,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同样貌出众,气宇非凡,又死得如此离奇,自然成为了人们口中久传不衰的谈资。

    卢邦瞅准了这个商机,马上推出了关于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的各种画册,将这两个人塑造成一对苦命的鸳鸯,为了让更多人来买画册,卢邦还在扉页上信誓旦旦地说画册中的所有故事全是他亲眼所见,是他在公主府这么多年来耳濡目染所得。

    尘波画院的这一系列画册一经推出广受欢迎。旋波公主与净尘大师成为了贵族少女,世家小姐眼中的神仙眷侣。尘波画院的画册很快就被抢购一空,卢邦还对外声明,画册只有这么多,不会加画。于是洛阳城中之人对于卢邦的画作就更加追捧,常常有人拿着百金去尘波画院等候,结果却常常是一纸难求。

    经过贵族之间的口口相传,卢邦的名气越来越大,画资也越来越贵。现在洛阳城中能请得起他动笔的,不超过百人。就连大齐皇室请卢邦作画,也要提前几天派人到尘波画院里候着,什么时候卢大画师心情好了,才能前去画画儿。

    今天卢邦进宫就是为了皇后画像。画完之后,因为卢邦本人是太监出身,所以皇后对他的行动也不刻意限制,而且还客气地让他在汉阳宫里随便走走,赏赏御花园的景色。

    说实话,现在卢邦可不同于从前了,眼界很高,御花园里的景致在他看来也就不过尔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他在御花园里很随便地转了一圈后,就意兴阑珊地走了出来,信步走到天渊池边的观澜阁上休憩,只想喝过一盏茶后就出宫去。

    就在他坐在官帽椅上,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搭在雕花的窗棂上,悠闲地看着窗外时,允央身姿飘摇地走了过来,停在了一座四面空荡的凉亭之中。

    按说,今日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允央要匆匆赶往偏僻的曾兰宫,脸上未施粉黛,身上衣着朴素,再加上她正为冯春杏的事而感慨,心事重重,在一般人看起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没什么亮点可寻。
正文 第578章 偷画贵妃像
    &bp;&bp;&bp;&bp;可是,卢邦能是一般人吗?

    在他眼中,允央这个等级的美人,带着一身的萧索,不施粉黛,不着铅华,一身素衣,隐约立在轻雾这宫,这其中的韵味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要说卢邦此人,画技出众自不必说。在对大齐贵族喜好的揣摩上,更是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没人能出其右。他通过画旋波与净尘的画册,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可是再好的故事也有听厌的时候,再美的画儿也有看烦的时候,旋波与净尘能保卢邦衣食无忧几年,又怎能保他一世富贵?所以对于卢邦来说,再找一个能引起大家兴趣的,尤其是能让大齐贵族痴迷的故事,才是他当下最迫切的愿望。

    就在这个时候,允央带着一身捉摸不透的神秘飘然而至,让内心苦恼的卢邦茅塞顿开。

    宋允央,敛贵妃,柱国世家中宋家的唯一传人,血统高贵,似乎还身负异能,坊间传言,她能够看到旁人看不到的狮虎白。这位妙龄的贵妃刚入宫时曾被当今圣上百般宠爱,可是又在一夜之间被弃之不顾,听说如今流落至浣洗局重新成为了一名女官。如此的大起大落,背后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

    更重要的是,这位敛贵妃不管是在皇上隆宠之下,还是冷落之中,全都表现得安之若素,少有怨言,深居简出,极少抛头露面,这就让世人更觉得她神秘莫测,难以接近。

    由于敛贵妃本身就精于丹青之术,所以对于画像之事更是慎之又慎,所以到目前为止,坊间都知她是一位绝世美人,可是却没有一张画像被人看到。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卢邦将允央此时的韵致付之笔墨,那他将是第一位画到敛贵妃真容的画师,而他的这幅画不用说,一经推出,一定会引起洛阳城中达官显贵的注意,再次成为追捧的名画。

    卢邦越想越美,更知眼前的大好机会稍纵即逝,于是他向身边陪同的太监要来纸笔,在观澜阁上为允央画起像来。

    也许是运气太好了,卢邦在画允央的时候,允央正对着碧波粼粼的天渊池沉思,许久都没有离开。这正好给了卢邦足够的时间观察与临摹,而他高超的画技也将允央此时此刻那微妙的情绪与韵味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画好之后,卢邦左看右看,心满意足。他知道,有了这幅画,大波的银子就已在赶来尘波画院的路上。

    可是若想明目张胆的拿这画来卖钱,卢邦又不傻,他是不敢的。毕竟宋允央现在还是大齐国的贵妃,而且卢邦是在楼上给她画了画像,她完全都不知情,若是以此画来牟利,只怕钱还没到手,人头就已搬家了。

    所以怎样才能用这画来赚钱,不仅不会得罪大齐皇室,还能赚钱赚得风雅,这正是卢邦要考虑的。

    “不如这幅画画成之后,对外宣称只准看,不出售。此画还可以作为镇院之宝来保存,让慕名而来的人甘心交银子来看,却不能买走,只等这幅画的行情被大家捧高之后,再找一个出价最高的官人将画卖出去,这才算是让这幅画获得了最大的肯定。”卢邦在心里盘算着。

    别人拿着自己的画像盘算着怎么赚钱,而一无所知的允央还孤单地立在天渊池边,心里发愁着未来的生活。

    就在允央沉思的当口,她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贵妃娘娘,今日天气寒凉,您一个人立在风口,只怕会受了凉。快把这件薄绸的披风穿上。”

    允央循声望去,只见曾兰宫里当差的绮罗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她见到允央二话不说,先给允央把披风盖在身上,还给允央系上了十分难解的衣带。

    允央看着绮罗的一系列动用,嘴里反抗着说:“你的动作怎么这样像饮绿,她对本宫就是一向这样蛮横。她觉得冷了,就不管本宫愿不愿意,执意要给本宫加衣服。”

    绮罗听了无奈地摇摇头道:“娘娘,若真是饮绿在这里就好了。她服侍您久了,对于您的体质与喜好都了如指掌,照顾起来才得心应手。奴婢笨手笨脚,天气有一点变化就开始紧张了,生怕伺候不周,让皇上不高兴了。”

    允央在旁默默听着,听她说到皇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绮罗见允央兴致不高,为了让她开心,绮罗便又岔开话道:“内府局通知我家娘娘贵妃要来曾兰宫小住一段时间后,我家娘娘高兴得什么似的,命奴婢把东暖阁收拾出来,专门给娘娘来居住。”

    允央听罢不好意思地说:“本宫是被浣洗局赶出来的,若不是谢容华有慈悲之心将本宫收留,本宫都不知要去向何方?至于住所,本宫是最不挑剔的,一切以谢容华方便为意。”

    绮罗亲昵地走过去扶住允央的手臂道:“贵妃娘娘,您慢一点。今天天所潮湿,轻雾弥漫,室内比室外还要冷了几分。我家娘娘说,您当前身边没有人照应着,自己身子又弱,怎能将您一个人留在寒冷的地方?于是才让奴婢连夜将东暖阁腾了出来。贵妃娘娘,您便请随奴婢一起回去吧。”

    允央顺从地跟着绮罗往岸上走,边走还边问道:“你家娘娘最近身子可好?不知咳嗽有旧疾有没有再犯?”

    绮罗抬头看了一眼允央,眼神中尽是感激:“回贵妃娘娘,我家娘娘托您的福,吃了几符保肺清淤的汤药,效果不不错。一个春天过去了,她都没有咳嗽几声,精神也越来越好了。”

    允央一听喜出望外:“本宫当初只是猜想着谢容华的顽疾是因脾胃虚弱所致,就自做主张地为谢容华配了几幅药。谁成想误打误撞地治好了她的病,也算是本宫这些年的积攒的大功德了。”

    绮罗听罢笑道:“娘娘秉性单纯,运气却是出众的好,若不是您的自作主张,只怕我家娘娘连血丝都要咳出来了。”
正文 第579章 患难姐妹情
    &bp;&bp;&bp;&bp;允央自从饮绿离开之后,身边就再没有了亲近之人。如今见绮罗对自己如此热络,心里也是万分感动,在心里不由得与她更贴近了些。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曾兰宫走去。

    曾兰宫本就不大,再加上谢容华失宠已久,身边除了绮罗一个得力的大宫女外,都是一些做杂事的嬷嬷。谢容华为了让允央得到更好的照顾,又向内府局里要子一个宫女,本来应派一个年纪稍大,身强力壮的过来,可是不知为何此事被皇后知道了。

    她怎么如了允央的意?于是皇后特别吩咐过了内府局,说十二岁以上的宫女都要先让隆康宫来挑选,根本不能派出去。所以只能给曾兰宫送来了一位虚岁十一,名叫绣果儿的小宫女,说是专门来服侍允央。

    谢容华见这个小宫女一脸稚气,眉眼还没长开,虽然行动娇憨可爱,不像是奸滑之人。可是也明白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怎能周到地照顾允央?

    于是谢容华把绮罗叫到身边来好好地嘱咐了一番。她说允央与自己不同。允央是在淇奥宫里被皇上宠爱习惯了的,许多事情根本不用操心,虽然最近在浣洗局里呆了一段时间,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有饮绿陪伴,还是处于被照顾的境地。

    如今她要来曾兰宫里居住了,尽管这一切看起来是被皇上疏远所致,但是谢容华却认为这是皇上在荣妃的强势之下对允央的一种变向保护罢了。所以允央就算是来了曾兰宫也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被遗忘,被抛弃了,作为大宫女,绮罗可以把谢容华的事放在一边,首先要服侍周到的就是允央。

    见谢容华发了话,绮罗自然是不敢违命,一切都按娘娘布置的来。因而在陪伴允央时也是十分的体贴细致,让允央感到亲切温暖。

    知道允央快到了,谢容华由绣果儿陪着站在宫门口候着允央。

    远远地看到谢容华站在冷风里等着自己,允央心里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她快走了几步来到谢容华面前,还没等谢容华说话,就先行了礼道:“妹妹如今已是汉阳宫中被嫌弃之人,可算是走投无路。承蒙姐姐不弃,收留妹妹于此地,此等恩情,妹妹没齿难忘。”

    谢容华本来是想先开口安慰允央的,可是没想到她还没说话,就听到了允央说出了如此动情的言语,一时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她拿起手中的葡灰色缎绣玫瑰纹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道:“姐姐失礼,竟然先落了泪,实在是不应该。贵妃能屈尊住到曾兰宫里,是给姐姐多大的脸面?姐姐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说嫌弃?”

    允央本来还能忍住,可是见谢容华动了感情,一时也控制不住,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泣了起来。谢容华自认识允央起,就知道她性格温厚,最是持重端庄,今天竟然能在自己面前委曲地哭泣,可知这些日子允央对她的信任如同对亲人一般。

    毕竟谢容华长允央五六岁,此刻她像一个大姐姐一样走上前,将她揽在怀里:“好了,妹妹。姐姐也就倚老卖老地不再称你贵妃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你来曾兰宫就像是到娘家一样,千万不要客气多礼,该怎样自在都好。”

    允央被她说得破涕为笑:“看来自认识你来,姐姐,姐姐的没有白叫,总算是在这汉阳宫里找到了一个亲人,有了一处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去处。”

    绮罗在旁看着自己娘娘与敛贵妃这两个平时都沉静无比的人,这会全都哭成泪人一样,心里也有些感慨:“都说这皇宫里的女人只剩下勾心斗角,口蜜腹剑,可今天看来,这两位娘娘可算是其中的异类。非但平时没有互相构陷,明争暗斗,就算是其中一方落入困境,另一位也没有趁机撇清关系,落井下石,还是如亲姐妹一样处处照应。这么看来,两人如此的性格,这样的关系实在是太难得了。”

    绮罗知道两人身都弱,这会还站在风口哭了一回,只怕夜时又要闹不舒服,于是上前说道:“两位娘娘姐妹情深也不在于这一会。今日天气阴沉,寒冷潮湿,不宜在室外呆时间过长,依奴婢看来,两位娘娘还是快点回到寝殿里去暖暖身子,免得受了风寒。”

    谢容华听罢,自责地说道:“此事都怪姐姐失态了。妹妹咱们还是一殿里一叙吧。”说罢,她就拉起允央的手,和她一起回到了曾兰宫的大殿当中。

    在殿中坐好后,新来的绣果儿捧着一只剔红漆的托盘走了进来,为谢容华与允央上两盏暖身又好喝的樱桃蜜香乳茶。

    允央端起茶盏,闻了闻里面浓香的味道,微笑着说:“还是姐姐这里的乳茶味道最正。上次在这里品过后,妹妹回去让溢芳斋时的宫人做了几回,每次都没有好种独特的香味,实在是让人遗憾。”

    谢容华接过话说:“妹妹若是想要乳茶的方子,你就去找绮罗要,因为乳茶一项一直都是她在弄。听说她入宫前曾在洛阳最好的茶楼里拜过师,并且随她的师傅卖过一阵子乳茶,因而手艺和宫里的人大为不同,味道上也更香更浓一些。”

    允央听罢点点头:“原来绮罗不仅绣工好,人机灵,还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高人呢!那本宫住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绮罗你可要多给本宫做这种乳茶啊!”

    绮罗在旁忙跪下行礼道:“贵妃娘娘过奖了。只要娘娘不嫌弃奴婢手艺粗鄙,奴婢天天都给娘娘做不重样儿的乳茶。”

    允央欢喜地拍了下手:“那就有劳绮罗你了。本宫虽然不善言辞,但也要夸奖你几句,在本宫眼里在这皇宫中,除了饮绿你就是第二能干的人了。”

    绮罗听罢,故意撅起了嘴道:“谢贵妃娘娘夸奖。奴婢知道,娘娘心里饮绿总是最好的,奴婢虽是第二可是与她相比还差得远呢!”
正文 第580章 宫女绣果儿
    &bp;&bp;&bp;&bp;正在允央与绮罗说话的当口,一直站在旁边的绣果儿忽然开了口:“回娘娘,奴婢也会做一种乳茶,也许不及绮罗姐姐手巧,但是也是很好喝的。”

    允央听到她奶声奶气的声音,一时觉得很新鲜,便扭头问谢容华:“姐姐身边添新人了?这个宫女以前没见过。”

    谢容华一抿嘴道:“妹妹先说她合不合眼缘?”

    允央柳眉轻扬,回头仔细看了看道:“年纪虽然不大,却是老实憨厚的样子。眉眼之间还有几分像饮绿呢!”

    绮罗听罢在旁故意不满地说:“贵妃娘娘,您这心也是有点偏了吧?什么都是以饮绿为标准,这会子来了一个顺眼的小宫女,您也说是像饮绿。那奴婢可怎么办,怎么做也讨不了您欢心了,要不这样行不行,您看看奴婢长得有没有几分也随了饮绿?”

    允央知道她在开玩笑,故而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笑道:“绮罗你可不是个爱生气的,今天却偏偏和饮绿较上了劲。她无论好与不好都是过去了,如今人家已是杨夫人,再也不会回来服侍本宫了,本宫再偏心有什么用?”

    谢容华见允央说绣果儿有几分像饮绿,脸上神情也欢喜起来:“妹妹若是这么待见这个宫女,姐姐也就放心了。这一天来,姐姐一直在担心你不接受她呢。”

    允央也纳闷了:“妹妹为何要接受她?”

    “妹妹有所不知。姐姐这里人手少,怕对你照顾不周,就向内府局要一个干活利索的大宫女过来服侍你。可是谁知此事被皇后知道了,她从中作梗,硬是一个大宫女都不放。没办法,内府局就从小宫女里选了这个绣果儿送了过来。”谢容华在仔细解释着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这样。”允央有些慨然地点了下头:“妹妹本是带罪之身,怎能要求有专门的宫女服侍呢?姐姐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为妹妹要来了一个宫女,不管她年纪多大,干活麻不麻利,本宫都从心眼里感激姐姐。”

    接着,她又招手将绣果儿叫到身边,拉着她的手说:“绣果儿,这个名字着实别致,还透着灵巧。你既然能被派到这里,那也是与本宫有缘,你年纪小,本宫自然会多照应你一些。”

    绣果儿一看贵妃娘娘说话的样子极为亲切和蔼,心里自然而然地就对这位娘娘充满了好感。她马上跪在允央脚下说道:“谢谢娘娘的夸奖。奴婢虽然年纪小,但是力气不小,娘娘有什么粗活累活,大可叫奴婢去做,奴婢一定尽心竭力地办好。”

    允央听她伶牙俐齿地说了这么多话,心里有些不忍。她将绣果儿扶起来道:“本宫这里可是没有什么累活,你不必担心。看你这样子一定是刚入宫不久,不知你以前在家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有了冯春杏的前车之鉴,允央对于自己身边的人更是小心,生怕再混进来一个另有所图,不怀好意的人。

    “回娘娘,奴婢是两个月前入宫的。原来在家时也没学什么本领,就是奴婢家里弟弟妹妹多,奴婢一直在照看他们。不知这看孩子算不算本事?”绣果儿认真地说道。

    允央笑着摇摇头:“你这么小的年纪,却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大姐姐了。本宫像你这么大时,却还只是知道淘气,惹先生们生气。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应该呀!”

    谢容华见允央这么喜欢绣果儿,也很欣慰。她看着允央说道:“妹妹天资聪慧,行为得体,绣果儿能在你身边当差,也是她上辈子积下的福分。”

    允央接下来对绣果儿说:“一会用膳时,你就跟在本宫身旁,本宫需要什么东西,自然会支会你的。你记住,服侍本宫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专心,切不可三心二意了。”

    绣果儿见允央说的真切,神情也紧张起来。果然,到了用膳的时候,绣果儿双眼就紧盯着允央。先是给允央递上铜镏金的筷子,接着又给允央盛了一碗乌鸡汤。在允央还在吃菜的时候,就未雨绸缪地在允央面前的碟子里放上了三块糯米点心。

    一直在旁边冷眼观察着的谢容华,神情颇为赞许地说:“是本宫看走眼了。原以为绣果儿年纪小,当不好差。昨天内府局将她送来时,本宫还差一点就把她退回去了。当时只是想让内府局换了年纪大些,身强力壮的过来。现在看起来,你在贵妃娘娘用膳时照顾得如此周道,举止也有超过自己年纪的得体,实在是很让人惊讶。”

    允央放下手里的碗筷说:“姐姐说的正是。绣果儿真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材,本宫日后定当好好调教于她,待到她十**岁时,应该比饮绿更加机敏伶俐。”

    绣果儿一听两位娘娘都夸赞自己,一时不好意思起来。她起身下拜道:“奴婢愚钝,举止行为还有鲁莽之处,都是两位娘娘不嫌弃奴婢年纪小,一团孩子气,实心实意地教导奴婢,奴婢才不至于将差事办砸了。若要说得体机灵,奴婢还是全部仰仗着娘娘们的宽宏大量。”

    允央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起来:“看这张小嘴,如同抹了蜜一样。再加上那孩子气的声音,倒是十分地讨人喜欢。”

    谢容华亦在旁点了点头。

    绮罗这时已经撤了晚膳,端上来了一碟新鲜果子。她看到两位娘娘瞅着绣果儿,像是瞅着一个伶牙俐齿的孩子,还常常想逗着她玩儿,便提醒道:“娘娘们看她年纪小好玩虽是人之常情,可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内府局宫女呀,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娘娘们莫要小瞧了人家。”

    绣果儿这时也接过话说:“绮罗姐姐说的是,奴婢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大宫女会做的事,奴婢都会做,并不因为年纪的原因而需要特殊的照顾。”

    允央听罢点点头道:“有志气。说到大宫女会做的事,那本宫倒要考考你,一会本宫与谢容华玩个游戏,你也来参加,本宫却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会。”

    一听说要玩游戏,绣果儿眼光一亮:“娘娘说的这个最好,奴婢平时最爱玩游戏,什么掷筛子,行令,都会一些。”
正文 第581章 今朝斗草忙
    &bp;&bp;&bp;&bp;允央与谢容华相视一笑道:“要是你来参加,那肯定不能玩掷筛子和行令这样的游戏,一定要玩一个与你年纪相符的。”

    绮罗在旁想了想说:“现在正是春光大好的时候,花树繁茂,不如来斗草如何?”

    提以斗草,谢容华那如幽潭一样的双眼难得地泛出些光彩:“斗草?这个游戏本宫有许多年没有玩过了。记得上次玩时还真的得是在绣果儿这个年纪呢!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娘娘原来还爱玩这个,奴婢以为您的性格不爱这种吵吵闹闹的游戏呢!”绮罗在一旁惊奇地说。

    谢容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谁还没有过小时候!那时本宫还是斗草的常胜将军呢!”

    允央见谢容华难得这样有了兴致,不由得也随她笑了起来:“看来妹妹这次的提议还真说到姐姐心里去了。这样正好,刚用过晚膳,天也未全黑,咱们正好可以去院子里去找结实的草梗。妹妹与绣果儿一队,姐姐与绮罗一队,看看咱们哪方今夜能获胜!”

    “这个主意好。”谢容华站起来道:“姐姐这个‘常胜将军’可不是自封的,那是一场一场赢过来的,今天就给你们开开眼。”

    允央见状也起身拉着绣果儿说:“看到了吧,谢容华是成竹在胸呢!咱们的气势也不能给她们比下去,快点出去找草梗吧!”

    绣果儿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可是个中高手,前几天还和小宫女在内府局里斗过一场呢!”

    斗草,又叫斗百草,是大齐国传统的闺阁游戏。这种游戏简单易学,材质好找,所以后来不仅限于未出阁的女子,连出了阁的,甚至一些男子也爱玩这个游戏。有的人因为是斗草高手,常胜不败,还能获得大额赏金,从此让家门繁富起来,也不是天方夜潭。

    斗草又分文斗与武斗。文斗中比较流行的一种,就是要求斗草的双方以百步为限,在这范围内所找到草的种类要彼此形成对应的关系。比如双方斗起来,一个说:“君有萧与艾!”另一个人就说:“妾有兰与芷。”

    “君有合欢枝!”

    “妾有相思子!”

    “君有拨心生!”

    “妾有断肠死!”

    ……

    以此类推,谁最后哑口无言就输了,谁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巧舌如簧,那自然就是大赢家了。

    这种洲戏精彩又有趣,所以常常被文人记在诗作当中——“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鹉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另一种是武斗,就是允央她们今天采用的方式。这咱方式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话,只要找到两支看起来不错,身强力壮的草来,相互一勾搭,比赛双方手上用力一拉,谁的草茎折断谁就输了。

    所以为了能在比赛中获胜,一定要找那些看起来粗壮结实的草茎出来。允央与绣果儿在院子里仔细找着,允央的裙子长,没有绣果儿举止灵活。于是,允央就站在旁边指挥她:“看,那朵芍药下有根草长得结实,你快去采来,别让绮罗抢了先。”

    绣果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奋力将这根草拨了出来,捋下上面的草籽,然后用衣襟一兜过来给允央看。

    允央拿过来瞧了瞧,满意地笑笑:“真不错。不过呢,咱们要给这个草起个威风的名字,一会和谢容华她们斗起来,气势上也要高出一截才好!”

    绣果儿道:“对呀,对呀!娘娘快想一个。”

    允央一抿嘴,低声道:“来咱们到这边来起名字,切不可让她们听了去。”说完她就拽着绣果儿躲在屋檐下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

    绮罗此时也采了不少草茎,她一瞧允央与绣果儿的样子“噗嗤”一笑,不以为然地说:“不就起个名字嘛,谁还乐意听似的!我们这里的名字早想好了,不知道多厉害!”

    就这样四个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呛着,总算是把要比赛的草茎都准备好了。

    “闲话少说,快把你们草茎拿上来吧!”绮罗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骨肉均匀的手腕,上面有两支银镯子叮当作响。

    允央一看这阵势,扭头对绣果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她的手,看起来很有力气,咱们能赢过她吗?”

    绣果儿会意,马上高声对绮罗说:“拿就拿,谁怕谁!给你们看看我们的‘大狗熊’和‘黑蟒蛇’!”

    她一说完,绮罗就忍不住嘲笑起来:“这是什么名字呀,一团孩子气!还拿猛兽来作名字,真是笑死人了。”

    绣果儿听罢,当然不服气,她撅起嘴道:“你先别急着嘲笑!你倒先说说你们的草茎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说出来吓死你!”绮罗道:“听好了啊!我们的草茎叫‘莺莺桥’,‘张生带’,还有‘白娘子’和‘许相公’……”

    听到说到这,允央掩着唇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好名字,没想到是这些。看看你们,平日里装成道外岸然的样子,这会子都露了心事了吧!莺莺,张生,白娘子,许仙……你们心里都装着些什么?只怕早就像外面景致一样,春风劲吹了吧?”

    她本是玩笑话,却将谢容华与绮罗说了一个大红脸。绮罗故作镇静道:“贵妃娘娘说再多也没用,哪个草茎厉害,还得比了才知道!”

    “对,比比看!”绣果儿早就等不及了,她取出衣兜里的‘黑蟒蛇’放在手里揉了揉,令其不会太脆,然后道:“我们这边准备好了,你们快来应战吧!”

    绮罗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根草茎,对着它低声请求:“许相公呀,许相公,今天就看你的了。你若是赢了这局,就让你回去和‘白娘子’团聚。如若不然,一会把你填进香炉里当柴烧!”
正文 第582章 御花园采草
    &bp;&bp;&bp;&bp;经过一番拼尽全力的你争我夺,来来回回,绣果儿的‘黑蟒蛇’终是不敌绮罗的‘许相公’,“咔嚓”一下断成了两截。

    绣果儿一看,自是不甘心,着急地说:“这根草茎不中用,咱们再来一局,我们一定赢回来!”绮罗也不客气,一拍胸脯说:“求之不得。再比多少回都可以,一定让你们全军覆没。到时候看你们服气不服气。”

    允央与谢容华本来以为有机会出场参加比赛,可结果却是她们根本连碰都没有碰过那些斗草的工具。

    “看来,今天晚上咱们两个是没机会一展身手了。姐姐还是坐回到外殿吧,咱们姐妹安心吃一回乳茶吧。”允央拉着谢容华的手走了出去。

    正当两人在外殿坐好,端起乳茶,刚品了一口,内殿里本来吵吵嚷嚷的两个人,忽然没了声音。

    允央与谢容华相视一眼,有些担心地说:“也不知这两个宫女斗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一下子都不说话了。可别因为斗草,让她们两个真的翻了脸,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容华却是十分从容,她拍了拍允央的手背:“你想得太多了,纵然绮罗占尽上锋,但是她却未必能真赢绣果儿。你刚才也看见了,绣果虽然年纪小可是气势上却是半点都没有输给绮罗,没准最后的结果是会让大家刮目相看呢!”

    允央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些,可是还是有些担心:“绣果儿毕竟是个小孩子,刚才找斗草的时候,真是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若是最后输了比赛,只怕会让她泪洒当场呢!”

    正当谢容华与允央猜测着结局的时候,就见从内殿到外殿相隔的软绸门帘被掀了起来。绮罗一脸喜气地走了出来。

    一看绮罗的表情,允央便知绣果儿一定输得很惨。果然,绣果儿跟在绮罗后面走过来,只是脸上的神情与绮罗大不相同。绮罗是满面春光,得意洋洋,绣果儿在她身后,垂头丧气,唉声叹气。

    “你别急。”允央安慰她道:“你看你才多大,我们三人都要比你大得多。就算是输了,责任也并不在你。所以你不必担心。”

    可是这样的话,绣果儿怎知听进去:“回娘娘,刚才奴婢的失利,是因为院子里的草茎实在太细了,中看不中用,所以才要请娘娘同意,请您允许奴婢去御花里找草茎。”

    允央听罢,犹豫了一下道:“此时天色已晚了,你一个人去,本宫实在是有些担心,不如明天再去找草茎。”

    绣果儿年纪小,玩心重,眼看今天的斗草战事紧张,自己的本事还没全使出来,兜里东西就已断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允央让她不要去找了,她如何能听进去?

    “娘娘说的事情奴婢都明白。只是今夜与绮罗斗得难舍难分,如果不比出个所以然,分出个高低上下,奴婢如何能安心睡觉?”绣果儿见允央不准,心里一时着急起来,只能可怜兮兮地哀求允娘娘。

    允央本就好说话,再加上绣果儿是这样的年纪,一团孩子气,低声下气地求允央,允央如何能不心软?

    允央道:“你若执意如此,那便趁着天色还没全黑就去吧,只是你不能一个人去,要由绮罗陪你一起去!”

    绣果儿一听允央的话,暗自留了一个心眼:“我可不能让绮罗和我一起去,若是她去了,她一定会抢到最大最好的草茎,那样一来,我可不是白跑一趟了。”

    想到这里,绣果儿的头摇得和个拨浪鼓一样:“娘娘,奴婢一个人去就行,千万别让绮罗姐姐跟着奴婢。奴婢并不是去游山玩水,去御花园是为了正经事!”

    允央看着她满是稚气的脸,正儿八经地说着斗草是正经事,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也罢,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你就抓紧时间快点去吧,早去早回!”

    谢容华也在旁边说:“出门时别忘了拿上一盏防风宫灯,再多添一件衣服,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绣果儿见两位娘娘答应了她的要求,顿时喜上眉梢,赶紧行礼说:“是,娘娘,奴婢记下了。”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往屋外走去。绮罗看着谢容华与允央,有些酸溜溜地说:“两位娘娘,这次斗草可是奴婢赢了呀,您两位可是一眼都没多看奴婢一下,眼光全围着小姑娘,根本没理奴婢这个老姑娘!”

    谢容华回过头,横了她一眼:“越来越油腔滑调了,你多大了,绣果儿才多大?有什么好比的。再说,你与人家小姑娘比斗草,你的力气不知比她大了多少,赢了才是理所应当,这件事你还要说出来,真是不知道害臊!”

    绮罗被说到了短处,也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有些心虚地道:“这个斗草的输赢全凭草茎的坚韧,和力气是没多大关系的。两位娘娘可不能偏心呢!”

    谢容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窗外:“天色越来越黑了,绣果儿年纪小,难免贪玩,忘了回来的时辰。你别在这里呆着了,穿上披风快去御花园叫绣果儿回来。”

    绮罗看着谢容华严肃的神情,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头道:“是,娘娘,奴婢马上就去。”

    绮罗走后,允央本以为不出半个时辰,她们二人就回来。可是没想到快一个时辰了,两人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允央心里有些急了,她慢慢走到了殿外,一边望着宫门,一边不停地自责:“现在天色已经全黑了,绮罗与绣果儿全没回来,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御花园离隆康宫很近,不知她们两个会不会碰上皇后身边的人。皇后最近一直想要找我的毛病,再到皇上那里狠狠告我一状。若是因为我,让绮罗与绣果儿遭到责罚,那我一定不能放过那些伤害她们的人。”

    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宫门口传来绣果儿奶声奶气的话:“那两个小太监真能聊,害得咱们两个在假山后躲了那么久,腿脚全都麻了。”
正文 第583章 御花园占卜
    &bp;&bp;&bp;&bp;听到绮罗与绣果儿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允央与谢容华都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也真是心大,天色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也不怕遇到巡夜的护卫把人们抓起来!”谢容华面有愠色的责备道。

    绮罗与绣果儿走进宫门时还手拉着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一见谢容华不高兴了,两人马上收起喜色,赶紧跪了下来道:“奴婢们一时贪玩,忘记了时间还请贵妃娘娘,容华娘娘恕罪。”

    允央知道谢容华与绮罗多年来相依为命,名义上虽是主仆,情义却胜姐妹。今天是自己提议玩斗草才出了这么多的状况,若在平时,谢容华怎么舍得责备绮罗?

    于是允央便过来劝解道:“这件事并不怪她们,主要怪妹妹我。妹妹在浣洗局里呆的时间有点长,大概快闷出病来,故而一见到这么多情投意合的人,玩心就收不住了。今夜本来就不该让她们去御花园,是妹妹考虑不周,还请姐姐一并责罚吧。”

    谢容华见允央这么说了,也知不能再责怪下去,于是对绮罗一摆手说:“你是这里的大宫女,平常行事要懂得分寸。今天是敛贵妃娘娘来的第一天,大家都开心不已,一时玩过了头也是常事。只是从明天起,曾兰宫还是原来的样子,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切不可给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抓住把柄。”

    绮罗低头道:“是,娘娘,奴婢记得了。”

    允央见谢容华也不生气了,就上前几步将绮罗与绣果儿扶了起来:“你们也是,在御花园里找到了什么宝?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

    绮罗见娘娘并没有真生她的气,心情放松了不少。她笑嘻嘻地对允央说:“本来呢,奴婢去了御花园还想找机会吓绣果儿一跳,没想到这个机灵鬼早就发现了奴婢。她绕到奴婢身后轻拍了奴婢一下,倒是吓得奴婢惊叫起来。”

    绣果儿听绮罗这么说,得意笑道:“绮罗姐姐也不想想,我个子小,最容易藏起来,你哪能找得到呢?”

    谢容华此时也走过来说:“就算你们在御花园里玩了一会也不至于快一个时辰都不回来呀

    ?”

    绮罗一边为谢容华准备就寝时用的静水香,一边说:“娘娘,其实奴婢也不想耽搁太久,只是在御花园里没找到好意头,所以就多等了一会。”

    谢容华正坐在梳妆台边,允央细心地帮她取下头上的钗环。她不解地问:“好意头?你们两个去干什么了,还需要这个?”

    绮罗一听娘娘问这个,来了劲头,她走过来接替了允央为谢容华卸妆:“回娘娘,奴婢两个找了一些草茎后,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此时这样安静,若是忽然有人说句话,就应景地算个‘响卜’来听。”

    响卜就是大齐民间流传的民小游戏,就是求卦的人在夜深人静之时,躲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等着。这个时候,从附过走过的人,说出的第一句话,就预示着求卦之人未来的运势。

    “奴婢和绣果儿就躲在假山之后,没响到第一个路过的太监,竟然趁着夜色是给御花园里的嘉木奇花施服的……您想想,这样的人能发出什么好声音呀!”绮罗一本正经地说。

    允央一想当时的场面,拿袖子掩着唇就咯咯笑了起来。

    绣果儿这时给允央送进来晚上睡觉时穿的寝衣,接过话说:“绮罗姐姐说的没错,当时不仅声音不好听,就是味道也不行呀。于是绮罗姐姐当机立断,就带着奴婢,换了一个地方等。当时运气不错,等了没一柱香就又等来一个巡夜的宫人。”

    谢容华此时虽然望着海珠纹的铜镜,耳朵却一直在听着她们说话,听到这里脸上也带了笑意:“这回你们算是听到卦言了吧,那个巡夜的宫人说了什么?可是主你们今年大吉大利的呀!”

    “什么呀!”绮罗撅着嘴道:“事情可没有娘娘想得那么顺利!这个巡夜的宫人是个刚刚感染了风寒的。奴婢们在柱子后面等了几盏茶的时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的打喷嚏,擦鼻涕,再不然就是‘叩叩叩’地咳个不停。您说,这算什么卦言呀!”

    谢容华一边解开头上的发髻,一边说:“既然天意如此,不愿给你们流露卦言,那你们就快点回来吧,还在御花园里磨蹭什么?”

    绮罗接过话道:“娘娘不是常教导奴婢凡事不能轻言放弃吗?越是逆境之中,越是转变的开始。既然这样,奴婢怎么能这样一无所获就走了呢!于是奴婢们就再次换了个地方,直接去了御花园值夜太监的窗户下面,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谢容华听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响卜本就是靠机缘,上天给你什么暗示就是什么暗示,你们可好,直接跑到人多的地方听人家说话,也样的响卜还能准吗?”

    “管它准不准,只要是吉卦就行啦!”绮罗不以为然地说:“碰到吉卦谁不高兴,没准这一高兴了,一年的运气都转好了呢!”

    “这么说,你能回来是因为终于等到吉卦了?”允央在旁好奇地问。

    “回贵妃娘娘,正是呢。这一句卦言可是十分的好呢。值夜的太监当里好像正在等个人,这人一进门,值夜太监就说了一句‘你才来呀!’娘娘,您说这卦言多好!”绮罗有些得意洋洋。

    允央听罢点点头:“果然不错,也不枉你们空等了那么久。”说到这里,允央转头叫住正在身边忙忙碌碌的绣果儿道:“你的绮罗姐姐得了这么好的卦言,那你呢?你可曾得听到什么好话呢?”

    绣果儿正在为允央铺着锦被,听到允央问她,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道:“绮罗姐姐听完第一句后,就走了,让奴婢自己听第二句。奴婢记得当里他们说的第二句就是‘矜新宫的人抢来了吗’。”
正文 第584章 郢雪之劫难
    &bp;&bp;&bp;&bp;绣果儿的声音不高,可是话一出口,整个屋子全都安静了下来。

    谢容华与允央的神色都很肃然。谢容华扭头有些责怪地看绮罗道:“绣果儿年纪小什么都懂,你也是吗?就知道玩,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一回来就禀报?”

    绮罗也知事态严重,她感紧跪下道:“回娘娘,此事奴婢实在是不知。当时,奴婢听完第一句话后就打算回曾兰宫。绣果儿却说,她也要留下听一听,卜一卦。奴婢当时内急,就让她自己留下听,奴婢先去了趟茅厕。至于这其间她听到什么,奴婢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允央见绮罗这么说,也知自己不能沉默下去。现在绣果儿是关键人物,可她毕竟是服侍允央的人,谢容华与绮罗就是想问询她,当着允央的面也不能开口。

    “绣果儿,你过来。”允央很和气地说:“本宫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绣果儿一脸的懵懂。她也不知为什么刚才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话,屋子里的人脸色全都变了:“奴婢当时到的情况应该是屋子里本来有一个太监,过了一会又进来一个。这个进来的太监并不是在御花园当差的,但是与屋子里的那个人交情不错,过来串门的。后进来的太监说,他们娘娘向矜新宫要人,可是却被敏妃娘娘给顶了回来。”

    允央听到这里与谢容华对视了一下,两人的神情里都带着一些费解。她们都想不出来哪一宫的妃嫔要向敏妃要人。这种情况真是罕见,因为若是自己身边缺人,大可向内府局要人,无论如何都要不到敏妃那里呀。

    绣果儿接着说:“奴婢本来以为她们是在说要什么宫人的事,可是没想到他们后面的话竟然是说要将郢雪公主要过来。”

    这话可谓是一石击起千层浪,允央与谢容华瞬间都变了脸色。看来想将郢雪公主接走的人,不知有多恨敏妃。旋波公主去世之后,敏妃像是被掏了心肝一样,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若不是有郢雪在她身边陪伴着,只怕敏妃都熬不过最难受的那段日子。

    “原本呆在屋里的太监说,这也正常啊!郢雪是敏妃一手带大的,就算不是亲生母亲,这么多年下来,也处出感情了,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这个时候向敏妃要郢雪,敏妃如何能答应?可是后面进来的太监说,他们家娘娘说了,不答应也不行!她毕竟是郢雪的嫡母……”

    听到这里,允央才明白过来,想要将郢雪接走的,竟然是皇后!

    谢容华与允央一样,被这个消息惊得开了口:“这个太监说的没错。若是皇后向敏妃要郢雪公主,那敏妃就是再不愿意,也支撑不了多久。毕竟从名义上说,皇后才是嫡母,只要皇后愿意,郢雪公主就必须跟着她生活。唉,敏妃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允央听到谢容华的感慨,心里也十分难过。但是在这种愤慨背后,允央却更想知道,一向对郢雪公主不闻不问的皇后,为什么态度会出现这样巨大的转变?

    “这时那个本来就呆在屋子里的太监说,虽然皇后娘娘的话是不错,但是规矩之外还有人情。皇上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人,若是皇后执意如此,敏妃娘娘告到皇上那里,皇上多半还是会阻止皇后的行为。”绣果儿没有发现两位娘娘的神情有异,继续往下说。

    “可是另一个太监此时却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未必!皇上现在最宠爱的就是荣妃,若是荣妃娘娘出面劝解皇上,没准皇上就能答应皇后的要求。毕竟皇后的身分在那里摆着呢?如果郢雪公主是皇后教育的,那么将来公主无论从择婿上,还是分府上,都将占些便宜。”

    荣妃,又是荣妃!允央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心里想:“在这汉阳宫里真是哪里有混乱哪里就有荣妃呀!本来还在纳闷,以皇后的直脾气,她若真心喜欢郢雪,大可直接向皇上开口来要。何必要出此下策,派人到矜新宫里去要人,还给碰一鼻子灰。现在看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一切都是荣妃的主意。可是,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看着允央双眉紧锁,谢容华心里也明白她此刻在想着什么。于是谢容华道:“贵妃娘娘是不是在想荣妃为何要出此下策?以本宫这些年在汉阳宫里的经验来看,荣妃她只是为了折磨打压敏妃而非真心为郢雪公主考虑。她知道现在郢雪已成了敏妃心里的支柱,如果把这个支柱给动摇了,那敏妃一定会心神不宁,惊慌失措,便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在皇上面前和荣妃争宠了。”

    谢容华的分析头头是道,允央不得不信服。但是同时她心里也极为不满:“荣妃行事也在过自私了,她为了在皇上面前争宠,竟然将小小年纪的郢雪公主都算计进来。她只想着打击敏妃,却一点也不考虑郢雪公主的感受。若是有人将一个孩子强行从养育她的亲人身边带走,而且也不会在未来给予这个孩子更多的关心与爱护,那么这一系列行为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将是巨大的伤害。她不仅会失去身边安全的保护者,还将会因此陷入不安全的焦虑当中。这种伤害可能当时看不清楚,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对于郢雪的伤害只会越来越深。”

    谢容华看着允央的眼神越来越愤慨,也明白她此刻心里感受到了什么。于是谢容华拍了拍允央的手背说:“贵妃先不要着急。此事不是还没有成功吗?荣妃与皇后沆瀣一气,任性妄为,纵然别人不敢说什么,皇上又怎能容她们这般胡闹?郢雪公主如今已是长公主了,还是皇上的掌上明珠。皇上对于公主的安排一定会慎之又慎,绝不会同意皇后与荣妃这样放肆!”

    “是啊。”允央微微舒了一口气:“此时,郢雪的去留就要全部仰仗着皇上了,但愿皇上不会被荣妃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做出糊涂的判断。”
正文 第585章 荣妃落心病
    &bp;&bp;&bp;&bp;温暖的午后,古华宫里有几只金腰燕子在盛开的木绣球花树上唧唧细语,不时地蹦来跳去。随着它们身影的跃动,几片洁白花瓣从空中缓缓地落下。

    荣妃扭头看了一眼落在肩上的花瓣,却懒得将它们拂落,只是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在她面前不远处,雪珠和几个太监宫女正围成一个大圈踢踺子。她们把宽大裙子的下摆塞到腰带里,露出里面各色质地轻薄的绸裤。

    雪珠毫无疑问是踢踺子人中的翘楚,她穿着水红色的闪光绸软底鞋前踢、后踢、左踢、右踢,彩色的鸡毛踺子上下翻飞,来回旋转,旁边的人根本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荣妃看着她们踢踺子,自己却没精打采地坐在游廊边上,轻轻地念道:“青泉万迭雉朝飞,闲蹴鸾靴趁短衣。忘却玉弓相笑倦,攒花日夕未曾归。”

    听到娘娘说了话,雪珠神色变了一下,她把踺子一脚踢给旁边的小太监后,快步走到了荣妃面前。

    “娘娘,您刚刚还说要玩踢踺子的,怎么到了院子里反而不想动了?”雪珠轻声细气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不想动。”荣妃语气恹恹地说。

    “娘娘,您这没精神也有好几天了,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雪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娘娘,您最近可有特殊的感觉?会不会是有喜了,才会这般懒懒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荣妃目光似冰刀一样从她脸上划过,吓得她舌头打结,不敢再发一声。

    怀孕——这个词在荣妃面前可是大忌讳,谁都不能提。按说她得宠的时间也不短了,皇上每个月留在古华宫的时间是最长的,可是荣妃的肚子就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怀不上皇嗣,对于争强好胜的荣妃来说,真是奇耻大辱。连那个闷葫芦一样的敛贵妃还怀上了孩子,只是后来被人陷害,孩子早夭了。

    但荣妃不一样,她不是滑胎,她是根本就没怀上!这些日子,座胎的药也吃了,受孕的日子也算了,能想的办法都用上了可是还是怀不上,荣妃心里急得都要挠墙了,可是嘴上却不能服一点软,对任何人都只说自己正在积攒血气,将来若怀孕一定是身强力壮的皇子。

    雪珠今天无意之中触犯了荣妃的忌讳,一时间吓得面如土色,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荣妃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冷笑道:“你别怕,本宫今天没时间治你。算你走运。”

    听到娘娘发了话,雪珠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娘娘心情不佳,奴婢让宫人们都收了手回房去,莫要扰了娘娘的清静。”

    荣妃看着远处摆了摆手:“不必了,本宫就想这样呆着。”

    雪珠默默地退了下去,过了一会,端了一钟滋补的羹汤走过来:“娘娘,这是下午新熬的百果花胶炖雪蛤,您快进一些吧。”

    荣妃接过羹汤,用银匙挑起一些放进嘴里,眉眼舒展开了一些:“本宫迟迟没有怀孕,并不是本宫身体有问题。以本宫这么好的资质,这么高贵的血统,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所谓贵人出生晚,本宫的儿子自然不能轻易出现,一定是要等本宫坐稳了后宫,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他再来到世间才是刚好。”

    雪珠看了荣妃一眼,不敢反驳,只是不住地点头:“娘娘说的极是。娘娘所生的皇子自然是贵不可言,必要在天下出现祥瑞异相之后才能出世。娘娘您每日要把这些补品好好吃着,将来皇子出生时身体才能更强健,不是吗?”

    荣妃见雪珠一口一个皇子说着,脸上的神情也不像刚才那样阴郁了:“早有相士高人看过,本宫这样的大富大贵命格的人,肯定生儿子,而且将来本宫也会位极后宫,成为皇太后。所以现在怀不怀孕也不重要,本宫还这样年轻,着什么急!”

    “就是,就是。”雪珠连连说:“娘娘看这眼前春色满园,您用过百果花胶炖雪蛤后,奴婢就陪您出去走走,散散心,如何?”

    说到散心,荣妃本来晴空万里的脸上瞬间又阴云密布:“本宫可不想出去走,要走就在古华宫里走走就好了。现在天气暖和了,那个郢雪公主跟个没人管的野丫头一样,在御花园里乱跑,本宫都碰到好几回了。见一回就被她怄一回,真真是让人讨厌之极。”

    雪珠一见娘娘变了脸,心里后悔不迭:“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说郢雪与荣妃的生活本没有什么交集,应该相安无事,但是情况却恰恰相反。荣妃与郢雪只要一见面肯定就会呛起来。郢雪根本不会叫她母妃,还要当着她的面说父皇又给敏妃赏赐了什么东西,父皇昨天又来到矜新宫之类的话。

    郢雪说的许多话都是夸大其辞,并不可信,若是换作允央来听,也许就当成是孩子嘴里的淘气话,一笑而过。可是荣妃这样争强好胜的脾气如何受得了这个,她可是半点亏都吃不得。于是她也一定会针锋相对地与郢雪辩上一会,争个面红耳赤。

    别看郢雪年纪小,可是斗起嘴来一点也不含糊。她见荣妃挺在意这些的,嘴里说的就愈发凌厉起来,搜肠刮肚地找词来气荣妃,荣妃越气她越开心。

    荣妃虽然气得直跺脚,可是却拿郢雪没有办法。毕竟她是郢雪的庶母,作为长辈怎能和晚辈一般见识?况且,郢雪现在是大齐国唯一的公主,赵元的心头至宝,若是真的因此责罚了她,传出去不仅大家要说荣妃气量狭小,皇上更可能因此而对荣妃改变看法,觉得她为人太过刻薄,连个孩子也容不下。

    所以就算荣妃比郢雪大不了几岁,也只能处处让着她,不能与她正面起冲突。可是荣妃的性格又怎能受这样的闲气?没有办法,只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表面上荣妃少有出宫,不愿碰上郢雪,暗地里她却怂恿皇后将郢雪要到身边抚养。只要郢雪落到皇后手里,那和落到荣妃自己手里不是一样的吗?想怎么整治她就怎么整治她,到时候也可以好好出一口心头的恶气。
正文 第586章 青葫芦丝绦
    &bp;&bp;&bp;&bp;本来荣妃的算盘打得挺好,可是没有想到敏妃的回应却是十分强硬。就算是皇后出面,敏妃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越是这样,荣妃心里越是气,她更是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轻饶了郢雪与敏妃。这几****心情不佳,也是因为迟迟没有想好处置敏妃的方法,正在暗自着急。

    眼见太阳渐渐西沉,雪珠扶起荣妃往正殿里走,还低声地说:“娘娘,要不要传晚膳呢?”荣妃眼中神色一凛,咬了咬嘴唇道:“用什么膳?那些东西能补本宫血气虚亏吗?本宫今天不用膳,只想进一些滋补的软羹,就用鹿胎,你快去准备吧。”

    雪珠本想再劝,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下去,低低地应了。

    荣妃回到殿里,想到自己这样足智多谋的一个人,竟然拿那徐娘半老的敏妃与刚到十岁的郢雪没有办法。越想荣妃越觉得憋气,只得在心里说:“千怪万怪,只怪自己还没有怀上子嗣,敏妃虽然女儿死了,可是毕竟生过,皇上待她就是不一样。我虽然美貌无双,气质卓绝,可是没有为皇上延续血脉,怎么说起来都是要低人一头。过年时拜祖先时,连座次排位都要在敏妃之后,甚至排在郢雪那出身卑微,死去多年的母亲慧嫔之后,这口气如何能咽下?说到底早点怀上龙嗣,才是正经事。”

    正在她手里绞着帕子,坐在桌前生闷气时,雪珠忽然一脸惊慌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回娘娘,郢雪公主来到宫门口了。”

    可能是雪珠声音太低,也可能是荣妃想心事没注意听,荣妃随口说了一句:“来了,就进来吧。”

    雪珠不解地抬头看了荣妃一眼,不敢再问,只得出去传话了。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甜甜的童声传了进来:“给荣妃娘娘送礼来了!”

    纵然荣妃见过不少大世面,自认为已能处变不惊,可是一听到这个声音,心里还是忽悠悠地沉了一下。她拢起远山黛,语气中已带有一丝寒凉:“这是谁呀?有贵客到来,怎么没有人进来禀报?如此失礼,难道丢人要丢到外面吗?”

    这时,殿门口帘拢轻落,郢雪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双手背在后面,不知拿着什么。

    荣妃见她一个人进门来,见到自己也不行礼,也不打招呼,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冷霜。她把头微微转了过去,有些不耐烦地说:“天色不早了,公主在后宫不宜乱走动。怎么你的母妃也不派人跟着,你这样粗鲁又冒失,要是摔了碰了,连个去矜新宫报信的人都没有。”

    郢雪好像没有听到荣妃的话,她还是带着刚进门的笑脸说:“荣妃娘娘去找我母妃了,是吗?想上把我送到隆康宫,有这回事吧?”

    荣妃一听这话茬,来者不善呀!但是,她却不能在嘴上有任何表示,以免落下话柄。于是荣妃从容地站起来道:“公主说的这些事情,本宫一点都没有听说。你在哪一宫里生活,与本宫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本宫根本就不清楚此事。”

    郢雪听罢点了点头:“那是可惜了,本来我到这里是想专门谢谢荣妃娘娘。我虽然年纪小,可是眼光却是独道。我早就不想在矜新宫里呆了,我母妃年纪大了,失宠是迟早的事。饶是到我该下降的时候,她连句话都为我说不上。我要这样的母妃做什么,倒不入早点投靠了皇后,以后没准能为我选一位如意佳婿呢!”

    郢雪的话里有明显示好的意思,但是荣妃表情却没有道什么变化,语气反而更加冷淡了些:“公主说的事,本宫一点都没有听说。既然是事关你将来婚事,你更应该找你的嫡母——皇后娘娘商量,实在不应该在本宫这里浪费时间。”

    郢雪却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而是轻轻地向荣妃靠近。荣妃警惕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手,轻轻站了起来:“本宫今天身子有些不爽快,就不能陪着公主了,公主若想呆在这里,本宫便让雪珠给你拿来麦芽糖果,你想用多少都可以。”

    说完,荣妃冷冷地瞟了一眼郢雪,就要拂袖离开。没想到郢雪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荣妃娘娘急什么?我的给您的礼物还没拿出手呢,您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荣妃一眼都不看她,只是拿帕子放在腮边道:“古华宫里没有人招呼客人吗?这点事还要本宫发话!你们都躲到哪里去了?”

    一听荣妃要离开,郢雪也顾不得卖关子了。她从背后取出了个嫩绿色的软绦样的东西,趁着荣妃往外走的当口,钻到荣妃裙边,把这个嫩绿色的丝绦系在了荣妃的腰带之上。

    实在是没想到她能来这手,荣妃惊讶低头去看,发现郢雪给她系上的嫩绿丝涤之上系着一长串的小葫芦。

    葫芦自古以来就被皇宫里的人说吉祥之物,衣服、绣品与彩绘上,经常可以看到葫芦的纹样。正因如此,荣妃看到这一长串的小葫芦,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抬手取了下来,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公主也太过调皮了些,想摘下这些葫芦少不了攀高爬低的。你这身边也没有一个招呼着,若是摔一下子,都没有人知道。”

    郢雪见荣妃手里拿着取下来的这一串葫芦,打算扔到桌子上。趁荣妃还没脱手的时候,郢雪大叫一声:“荣妃娘娘,别动,这串葫芦这个样子才与你最配。”

    荣妃最烦郢雪在自己面前理直气壮,连个母妃都不叫。她脸上带着不快,把手里的葫芦往桌子上一扔,狠狠地说:“这里是古华宫,不是你的矜新宫,你若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那你就快离开古华宫,这里可不欢迎粗鲁、无知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郢雪快步往外走,边走边跑到她身边故意撞了她一下道:“放心,不爱呆在你这里。若不是为了给你这几个青葫芦,我才不来呢!你听好了啊,青葫芦,青葫芦,肚子大,脖子细,实心的肚囊,不结子!”
正文 第587章 雪珠陈利害
    &bp;&bp;&bp;&bp;郢雪一边说,一边往外跑,想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就一口气逃出去。

    可是荣妃怎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她虽然此时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冲外面大喝一声:“来人,拦住她!不要让她走!”

    古华宫外面此时立着不少宫人,一听娘娘发了话,马上就冲了过来,把郢雪团团围住。

    雪珠本来正要给郢雪公主上茶,她端着茶刚从厨房出来,就见殿门口乱作一团。雪珠顾不上看郢雪,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殿里,担心地问:“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她进去一看,荣妃并没有受伤,只是手扶着桌沿,身子正在微微发抖,一嘴银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娘娘,您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雪珠赶紧上前扶住荣妃道:“您的身上可曾受伤呀?”

    荣妃急促促地喘了两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她给我绑上,打!”

    雪珠一惊,低声劝道:“娘娘三思呀,郢雪虽然顽劣,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况且她并没有伤害到您的身子,若是责罚了她,不但敏妃要闹开来,就是皇上询问起来,古华宫又拿什么来应对呢?

    按理来说,雪珠的做法最为明智,但是荣妃却并没有松口。

    尽管态度强硬,可荣妃心里也明白,现在古华宫虽然受宠,但是这其中的关系还是相当微妙。这段时间以来,赵元对于荣妃的父亲与兄长在态度也是阴晴不定,有的时候非常信任,有的时候又给他们相当大的约束,并不让荣妃娘家这一族人在大齐国内为所欲为。赵元的这种态度这也是荣妃长久以来不便对别人提起,却常常如重石压在心口的原因。

    除了对于娘家的担忧外,后宫也并不让荣妃一手掩天。虽然自己的劲敌宋允央已被击败,沦落到与活死人谢容华共处一宫的境地,可是后宫还有一个敏妃处处和自己作对。

    每次想到这里荣妃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愤慨。敏妃论年纪,论长相,论出身,论才华,哪一点都比不上自己,可是就因为她生过旋波公主,皇上就对她格外关照。

    荣妃冷眼看着,皇上对敏妃的关爱,现在要超过对宋允央的关爱。这是为什么?除了因为旋波意外身亡,皇上备感自责外,还有就是因为敏妃曾为大齐皇室延续了血脉,而宋允央却作不到,所以皇上对她们两个的态度,截然不同。

    可是话说回来,现在没有为大齐皇室开枝散叶可不止宋允央一个人。所以荣妃才会如此疯狂地进食补品,希望自己早日为赵元诞上子嗣。

    此时,雪珠看到地上掉落的青葫芦丝绦,骨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作的如粗糙,难不成郢雪公主用这个东西袭击您了吗?”

    荣妃冷笑一声:“袭击她倒是不敢,气人她可是做得顺溜。”

    雪珠听荣妃说到气人,一时不明所以,可是又不敢问,只好再次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恍然大悟:“这个郢雪公主,年纪不大,做事也太过阴损了吧?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吗,是别人教的吧!”

    “可不是,本宫也有这个感觉。”荣妃愤然挑了下眉:“她一个孩子哪有这样的心机?不过就有人知道本宫身为庶母不能拿她怎么办,所以才让她用这种方法到古华宫里来耀武扬威!”

    说完荣妃就气鼓鼓地抬退往外走,雪珠却忧心忡忡地拉住了荣妃:“娘娘三思。”

    与荣妃一起长大,雪珠深知她的脾气是一点亏都不吃。从小到大,都是荣妃讥讽嘲笑别人,哪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她半个不是。所以在荣妃心里,自己做什么事都是对的,自己没有任何一处比别人差,自己就是这样的完美无缺。

    所以今天郢雪公主拿了一串实心青葫芦来古华宫专门气荣妃,若是别人看来,就是一个孩子的抱复。但是在荣妃看来,这事情就严重了,这是对于她完美人生的挑衅!她的优越与高高在上,怎么能让这样的孩子来破坏,她的身上的任何一点都不能被质疑,不管这个质疑的人是谁,哪怕是个孩子都不能被原谅。

    若是别人,雪珠也不会这样担心,可是对方是郢雪,这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况且荣妃最近正在与皇后商量着将郢雪从敏妃身边接走的事,皇后那边已经在努力了,可是荣妃这里却与郢雪闹个水火不容,到时候皇后心里会怎么想?此事再传到皇上那里,他又会怎么看待荣妃的所作所为?

    荣妃已是怒不可遏,却被雪珠拉住了衣袖,她阴沉地回过头说:“大胆奴婢,放手!”

    雪珠自然是不敢违背了荣妃的意思,她松开了的,却赶紧跪在荣妃面前道:“娘娘,奴婢一片忠心,只求娘娘心里明白。奴婢知道您现在心里有气,但是奴婢还是斗胆说一句,现在您最想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什么?”

    荣妃盯着她,怔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奴婢只是想让娘娘稍微冷静一下。您想想,现在您最想要的是不是怀上龙嗣?可是如果您出去将郢雪公主困在古华宫,无论咱们有没有对郢雪动了刑,她都会说添油加醋地到皇上面前告您一状。现在皇上对于古华宫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若是皇上相信了郢雪的话,那么皇上接下来会怎么办?多半要惩罚您,甚至直接将您禁足,如果这样的话,那皇上还会再来古华宫吗?您又如何能怀上龙嗣?”雪珠的声音不高,但却是字字见血,刺得荣沉默了下来。

    见荣妃的态度有所还转,雪珠又道:“还有一点,娘娘应该也能想到。若是皇上不来古华宫了,那他还会去哪里?是不是又要宠幸敏妃了?那么您生了这么大的一通气,最后谁成为了得利的那一个?谁又成为失败的那一方?娘娘您心里可要有数啊!”
正文 第588章 荣妃论得失
    &bp;&bp;&bp;&bp;荣妃听完雪珠的话,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心里说:“是啊,这件事也许从开始时就是一个局,专门让本宫往里头跳呢!我若是中了郢雪的激将法,盛怒之下,将她打了板子,只怕不用等到晚膳之后,敏妃就会冲到长信宫里,哭哭啼啼地告状去了。”

    想到这里,荣妃用眼角瞥了一下雪珠,冷冷地说:“起来吧!做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干嘛?你能想得到的,本宫难道想不到吗?别自做聪明了,本宫不过是想出去问问郢雪,这般顽劣,还有没有人管了?”

    雪珠听罢,松了口气,站起来道:“娘娘聪明无双,玲珑剔透,自然是知道怎么处理的,奴婢刚才只是口不择言罢了。”

    荣妃嘴角轻轻挑了挑:“愣着干嘛?随本宫出去看看!”

    雪珠上前扶着荣妃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到了殿外。

    殿外的院子里,十几个小太监围成一个圈,把郢雪困在当中。郢雪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站在这个圈里大声责任骂着这些太监。还时不时地抬手抬脚地踢打着这些太监。

    她年纪不大,力气看起来却不小,这些太监被打得龇牙咧嘴的,却不敢动上一动,还是克尽职守地站在原地。

    荣妃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不由得往下沉了沉。她扭头看了一眼雪珠,意思是说:“这还算是皇家的公主吗?简直粗鄙不堪。”

    郢雪此时发现荣妃走了出来,就回头冲着她大喊一声:“你好大胆子!竟然让这些奴才把我困住!我在汉阳宫里行走了这么多年,父皇的长信宫里都不敢这样对我,你才来汉阳宫几天,就敢这么对我!”

    荣妃眼中寒光一闪:“公主年纪不大,气性却是不小,嗓门也太高了些,和那市井的泼妇有的一比。”

    “你少在那里废话!”郢雪不等她说完,就呛了起来:“你将我困在这里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教训我吗?我就受累奉劝你一句,少做傻事!我现在是大齐的长公主,从小到大父皇都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怎样!”

    荣妃此时只觉得有股气往头顶直冒,压都压不住。雪珠见娘娘脸色有变化,忙在旁给她使了个眼色。

    荣妃毕竟有些阅历,既然打定主意,就不会轻易被郢雪激怒而乱了方寸。

    她轻轻一笑:“你不就是气皇后要把你从矜新宫里接走,放在自己身边抚养吗?本宫之前并未听说过些事,对皇后为什么这样做也一无所知。但是今天一看你在古华宫的所做所为,本宫觉得皇后做得太对了,若是还将你放在矜新宫里,实在是要害了你。”

    郢雪细眉立了起来:“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之所以向母妃要我,都是你在背后出的坏主意!你别以为我走了母妃就由你欺负了,告诉你,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母妃的女儿。

    “哎哟,如此情真意切地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样滑稽呢?”荣妃嘲讽地说:“也是,你是这样的愚蠢,只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还不自知。”

    郢雪直接回她一句:“闭上你的臭嘴!”

    荣妃却好像没听到一样说了下去:“你以为敏妃是真的疼你,爱你吗?如果真是那样,她就不会将你教导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认为她不会教女儿吗?那你看看,你姐姐旋波公主是个什么样子,知书达理,雍容华贵,你连她的半个手指头都赶不上?为什么?因为敏妃压根就不想把你教好!你想想看,如果把你教好了,如何能显出她亲生女儿的优点,如果把你教得有了皇家公主的气度,那谁又能替她出头,受她摆布,来本宫这里撒泼犯浑?”

    这些话荣妃一气呵成,说完之后,周围的人全都鸦雀无声。

    郢雪也愣在那里,微张的嘴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荣妃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她就骄傲地扬起了头,没有回答。

    雪珠站在荣妃身边,见到面前的情形,眼珠转了转,走上前道:“公主您心里一定知道我家娘娘说的在不在理,否则您也不会样问了,是不是?”

    郢雪脸的上惊异似乎并没有散去,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如果真如她所说,那我该怎么办?这么大的汉阳宫,我不在矜新宫里呆着,还能去哪里?”

    “公主您实在没必要太过消沉。”雪珠道:“您是当今大齐皇室的金枝玉叶,后宫哪一位妃嫔不想和您搭上关系?而您也要为自己考虑,若是能让皇后亲自抚养您,您将来的能力可是不可限量啊!”

    郢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似乎正在心里仔细掂量着。

    荣妃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的话还是发挥了作用,让郢雪对敏妃产生了怀疑。荣妃在心里冷笑道:“敏妃虽然知道用郢雪在皇上面前邀功,但是却没有让她多读些书,只能成为替人出头的工具”

    于是她对围住郢雪的太监们使了一个眼色,太监们会意,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对郢雪的包围没有那么紧了。

    荣妃虽然并不喜欢郢雪,但是却知道此人是个可用之人,将来保不齐还要在什么时候还会有求于她,所以不宜把关系弄得太僵。”

    于是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郢雪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了。她故作关切地问:“这帮奴手实在是太过分了,本宫是想让他们叫住公主,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你围了起来,真是太……”

    她的话没说完,就见在太监们用身体围成圈的中心,一个小小的身影猛然像闪电一样跑了起来。由于郢雪的动作非常突然,众人都没防备,再加上她年纪小,个子低,竟然灵巧地从围她的太监胳膊下面冲了出去。

    荣妃一见郢雪这个架式,马上喊道:“抓住她,不要让她逃走……”
正文 第589章 郢雪铁头功
    &bp;&bp;&bp;&bp;荣妃的话,提醒了被郢雪冲撞得有些发蒙的太监,他们“呼啦”一下冲了过来挡在了宫门口,堵住了郢雪的逃走之路。

    郢雪左右看看,发现根本没有可能从正面逃出去,于是她眼珠转了转,想了主意。

    她先是假意地往东面一冲,吸引了太监们都往东面奔去。见众人都被自己的假动作骗过,郢雪这会忽然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荣妃冲了过去,而且低下头,以头为武器向荣妃的腹部撞去。

    要说这郢雪真是赵元的亲闺女,虽然没学过武功,可是这几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旁人就是快了半步,而且力道还不小。

    就听“砰”的一声,众人还没完全看清楚,荣妃就已身子往后仰,屁股着地,重重地摔倒在地。古华宫里太监宫女,哪见过这个场面,一时吓得惊叫起来,纷纷跑到荣妃身边看个究竟。郢雪就趁着众人混乱的时候,一溜烟地从古华宫里逃了出去。

    过了一会,荣妃才捂着肚子从地上被人扶了起来,她四下一找哪还有郢雪的影子,再一看宫门口无人把守,两扇宫门也被人打开。

    “蠢才,蠢才!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竟然能让人给跑了!”荣妃气得直喊,可是这一用力,腹部就拉扯着疼,她只能不停地揉着腹部。可是就算如此,荣妃还是指着宫门口说:“追,快去,把她给本宫抓回来!”

    太监宫女听罢,都没有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刚才在古华宫里,抓住郢雪公主也就罢了,毕竟没外人看到。现在郢雪公主已经跑到了古华宫以外,这可不是荣妃说了算的,若是被皇上或是辰妃,敏妃看到,一帮太监竟然想要抓捕当朝的公主,这还了得,按照宫规这些太监哪一个都别想省活下来!

    大家虽然都不敢出宫追郢雪,可是也不敢违背荣妃的命令,只能低着头呆在那里,噤若寒蝉。

    荣妃一见自己发了话,可是这些太监竟然立着不动,更加气愤起来:“你们都聋了吗?本宫的话没用了,是不是?你们不想活了!”

    眼见荣妃的怒气越来越大,太监们更不敢说话,周围的宫人也是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可是她们越沉默,荣妃就越气,她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亏?被人顶个大跟头不说,还撞在肚子上,要知道,荣妃天天盼着自己怀孕,现在还没怀上,肚子就受到了这么大的冲击,以后对怀孕有没有影响,她也不知道。

    见荣妃怒气越来越大,雪珠知道此时谁也劝不了她,只好站出来道:“娘娘,三思啊!”

    “思什么思?你眼瞎了吗?本宫让人欺负成这样,难道就这样算了吗?让人打也这样算了吗?”荣妃双目圆睁,声嘶力竭地质问雪珠。

    雪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抚着荣妃的后背,想让她消消气,尽快平静下来。

    荣妃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傻了!那个疯女撞本宫哪里了你不知道吗?你抚本宫后背做什么?”

    雪珠听荣妃的语气有所转还,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声说:“娘娘,您想想,若是咱们宫里的人一大帮冲出去抓郢雪公主,这事要是传到皇上那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荣妃此时已经慢慢恢复了理智,已不再坚持让宫人出去找郢雪。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小姑娘整得够呛,她觉得面子上实在下不去,就迟迟没有说话。

    雪珠看着荣妃的脸色,也能猜得到她现在想着什么。于是,便扶住她的手臂说:“娘娘刚才受了冲撞,别的先不要管,先要保重身子。奴婢扶您先回殿里躺下,看看身子上有没有明显的伤痕,再想下一步的对策。”

    荣妃一听,眉梢一挑,轻轻地说:“好主意。”

    原来,荣妃现在也明白,自己若是强把郢雪留在古华宫,就想当于把一个烫手山芋攥在手里一样。因为她并不能把郢雪怎么样,最多打几板子,还得给敏妃送回去。如果在打板子的过程中,郢雪那个小疯子忽然耍赖起来,躺在古华宫里不走了,那荣妃又该如何是好?

    当时候敏妃再以不知郢雪去向到长信宫里报了信,皇上定会十万火急地在汉阳宫里寻找,到时候找到古华宫里,不管起因是什么,荣妃都逃不过一个强留公主,私下用刑的罪名。皇上以前有旋波在时,对于这个二女儿并没有太多在意,如今旋波死了,他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对于郢雪的态度自然也与从前不同了。

    况且荣妃只是郢雪的庶母之一,从没有养育过她,却这样强硬地对她用刑,各宫的妃嫔怎么想,敏妃怎么想,最关键是皇上怎么想?

    皇上会不会认为荣妃觉得旋波公主死得草率,所以对于郢雪的安危也就不甚在意了,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那荣妃这样做,又置郢雪的父亲赵元于何处呢?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身上被郢雪撞到的伤痕,在赵元来古华宫时巧妙地让他发现。赵元如果主动问起来,荣妃就能委屈地将自己受伤的过程告诉赵元,让赵元为自己出气。

    荣妃与雪珠的想法挺好,可是结果却让她们大失所望。虽然荣妃一吸肚子都有撕裂般的疼痛,可是从外面看就是一点伤痕没有,连一点红印都看不到。

    “这可怎么办?”荣妃沮丧地拍了拍床沿:“难道本宫就要白白地被这个小孩欺负吗?”

    雪珠见荣妃的火气又要起来,赶紧在旁安慰道:“娘娘先别着急,应先想想郢雪从古华宫这里逃走之后,她会去哪里,她会怎么说?”

    荣妃一听,神色有点紧张起来:“她会不会恶人先告状,跑到长信宫在皇上面前说一大通本宫的坏话?如果是那样的话,皇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来古华宫了,他会不会要选新的世家小姐进汉阳宫?本宫就此便失宠了……”
正文 第590章 荣妃酿毒计
    &bp;&bp;&bp;&bp;雪珠见荣妃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还满脸愁容,忙劝解道:“娘娘您先别着急,奴婢看来,郢雪她未必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荣妃道:“何以见得?”

    “娘娘,您想想啊,郢雪毕竟是大齐的长公主,她在古华宫的所作所为,哪一点还有公主的尊严与仪态。她若是还将这事说出去,另人该如何看她,如何评价这位大齐的公主?敏妃脸上也无光啊?况且郢雪冲撞了您,您却没有说什么,这事若被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夸奖您识大体,为了不让皇上夸奖您,敏妃与郢雪也不会向外再说这件事。”雪珠冷静地分析道。

    荣妃听罢,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雪珠见荣妃的脸色粉白,不像是受了重伤,但她还是放心不下,就悄悄退了出去,派人到去请太医。

    太医给荣妃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后,回说:“荣妃娘娘身体康健,并无任何异样,还请娘娘放心。”

    雪珠听了,第一个就不乐意:“什么康健?你是怎么当太医的,娘娘刚才肚子疼得紧,你不知道吗?”

    太医讪讪地说:“雪珠姑娘先别生气,你现在再看看,娘娘可有事?刚才娘娘被一冲撞,腹中的皮肉一时不适应,才会疼痛。过了一会,娘娘腹中的脏器与肌肉恢复了原状,所以也就不会疼了。”

    雪珠看了一眼荣妃,荣妃点了点头,她就知道自己冤枉了太医,所以有些不好意思说:“太医大人,奴婢愚钝无知,还请大人恕罪。”

    太医一边收拾着检查时所用的器具,一边答道:“雪珠姑娘对荣妃娘娘一片中心,日月可鉴,令人羡慕。”

    荣妃见太医要走,便红着脸低声地说:“太医留步,本宫还有一事不明,请求大人解释;”

    太医见此情景,马上走到荣妃面前道:“不知娘娘要问什么?老臣一定知无不言。”

    荣妃低声说:“本宫今天受人冲撞了腹部,不知会不会影响本宫以后的怀孕呢?”

    太医听罢马跪下回道:“回娘娘,您受的冲撞并不严重,根本不会影响到您怀孕。请您放心。另外,老臣刚才给娘娘诊脉时发现,娘娘最近好像用了许多补品,以致到血热阳亢,虽然目前看来没有什么,但是长此以往对您身体不利呀……”

    太医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荣妃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颇为不满地说:“你在太医院是如何学当差的?本宫没有问你的事,你乱回什么?再说,本宫的身子,本宫最清楚,明明就是气血不足,哪里会血热阳亢?”

    太医本是一番好意,没想到遭到荣妃劈头盖脸地一通数落,一时也害怕起来,马上说:“娘娘息怒,老臣确实是老眼昏花了,还望娘娘大度,不治老臣的罪。”

    荣妃见他自己承认了错误,也就不便太过苛责,于是冲他摆摆手道:“下去吧。”

    太医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药箱,默默地退了出去。

    雪珠见太医说娘娘没有大碍,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娘娘,刚才闹了那么一通,您也累了,不如先躺着休息一会。”

    荣妃此时却站起来说:“且慢,本宫问你,今晚的滋补羹汤可做上了?”

    雪珠垂首回道:“做上了,是老参炖乌鸡。”

    荣妃点了点头:“那就好。现在本宫还不饿,不如走出古华宫,去办一件正经事。”

    雪珠不解地问:“娘娘,天气已经暗下来了,您还要去哪里办事?”

    荣妃嘴角冷冷地一挑:“事可怪不得本宫了。她派人到本宫这里闹了一通,难道本宫就拿不出反制她的办法了吗?”

    雪珠机灵地接过话说:“娘娘是要去皇后那里,参上敏妃一本吗?”

    “正是。”荣妃道:“这口气本宫出论如何也要出来,否则汉阳宫的人还以为本宫是个病猫呢!以后什么人都敢在本宫面前撒野了。皇后最近正在为接郢雪到自己身边而四方奔走,可惜皇上迟迟不松口,皇后就一直没能如愿。本宫这次过去,就是要助她一臂之力。”

    雪珠道:“皇上不愿将郢雪送到皇后那里,好像是因为皇上觉得皇后性格暴躁,阴晴不定,实在不适合养育小孩。”

    “哼,”荣妃冷笑起来:“皇后不适合养育小孩子,难道那敏妃就适合了吗?敏妃难道不暴躁吗?她对宫人的苛责可是皇宫里最凶的,若是拿出内府局的名册,就知道矜新宫里每年死去宫人和新添宫人都是汉阳宫里最多的,这都没有被拿出来说事,可见皇上有多么偏心。”

    雪珠也叹了口气说:“据说皇上以前对于敏妃也就那么一回事,直到旋波公主去世。皇上对于矜新宫的扶持也始于长公主去世之后。这么好的机会,敏妃心里自然清楚,否则也不会处处和您作对。”

    荣妃听到这里,也很不满地哼了一声道:“本宫今天就是主持正义了。敏妃的如意算盘也要落空了。”

    雪珠道:“娘娘打算怎样?”

    荣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立的插瓶前,捻下一朵山茶花,放在手里使劲地扯着:“本宫并非赶尽杀绝之人,若不是敏妃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本宫,本宫也许就饶了她这一回。可惜,她自己不留后路,对本宫如此不敬,那也就怪不得本宫了。”

    雪珠神情有些惊异地说:“娘娘打算怎样?千万不要冲动,在这皇宫之中您能将敏妃怎样?皇上可还在呢,若是做得太过明显,只怕逃不过皇上的眼睛!”

    荣妃回头看了雪珠一眼,轻蔑地摇摇头,接着把手里的残花扔到她脸上:“你这个胆小的家伙,今天总是说丧气的话。本宫又不是傻瓜,难道还要在汉阳宫里对敏妃动手吗?你放心,本宫既不会在这里对敏妃动手,也不会自己动手,就算出了什么事,皇上也半点怪不到古华宫里来,因为一切都是他亲手安排的。”
正文 第591章 西风扫蜂蝶
    &bp;&bp;&bp;&bp;雪珠被荣妃的话搞糊涂了,她睁大了眼睛说:“难道皇上也对敏妃不满,要处置了她?”

    “皇上肯定不会这么做,不过本宫可以让皇后来当这个恶人。以皇上对皇后态度,就算是皇后做了什么对敏妃不利的事,只怕看到醇王的面子上,皇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荣妃的冷静地分析道。

    过了几天,荣妃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只带了雪珠前往隆康宫。

    晚上要在南翠阁举办一场宫宴,洛阳城里的二品以上的命妇皆要来出席。席间少不了要喝酒行令,所以皇后正让曲俊拿着各色宝物摆在眼前,看看晚上选哪一件作为彩头。

    曲俊此时正举着一把团扇,轻轻地念着:“瀹(音同月)雪凝酥点嫩黄,蔷薇清露染衣裳。西风扫尽狂蜂蝶,独伴天边桂子香。”

    皇后斜躺在美人塌上,正闭目养神,听了曲俊伯话,忍不住微微睁开眼睛道:“这首诗写得有些韵味,也好懂,不知是哪位名士所书啊。”

    曲俊拿起团扇仔细看了看道:“这首诗的署名是杨妹子,可能是一位宫女。”

    皇后一听,有些不乐意了:“去查查,这是哪位大臣进贡来的东西,宫女的扇子还能往本宫这里送,是成心看不起本宫吗?”

    就在这时,大殿外帘栊轻响,荣妃袅娜娉婷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荣妃行礼道。

    皇后一见是荣妃来了,也不能再躺着了,就轻轻一抬手,曲俊忙上前接着皇后的手臂,扶她起来。

    “荣妃妹妹几天不见好像清减了些,可是哪里不舒服呀?”皇后瞟了眼荣妃,关切地问。

    “可能最近身上总有些不明所以的疼痛,所以有些不思饮食。”荣妃不动声色地回答。

    皇后看她也没有什么大碍,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指了指面前放着大大小小的礼物道:“今天晚上本宫要在南翠阁举办宫宴,想挑几个彩头。荣妃帮忙看看,选哪个好?”

    荣妃点点头,走到桌子面前,细细地看了一个来回,抬手拿起了曲俊刚才捧着团扇子道:“这个就不错。”

    曲俊一看接过话道:“按说现在这个季节,用宫扇作彩头是正好。这把扇子的做功作料都算上乘,只是上面题字的人出身太低,是个宫女,上不了台面。”

    荣妃被他的话气乐了,回头问了一句:“公公哪里看出这是宫女所题?”

    曲俊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回道:“荣妃娘娘请看,这把扇子上题诗的署名是杨妹子,若是出身高贵的人,如何能用这样的名字。”

    “曲公公的推断不无道理,但是这把扇子上的人偏就是个例外。”荣妃拿起宫扇仔细端详道:“前朝的恭圣仁烈杨皇后,原名杨桂枝,人称杨妹子。据说她年少时因为姿容出众而被选入宫中。她虽然一生无所出,但善诗词、工书法、知古今,是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曲俊一听,忙跪下赔礼道:“奴婢孤陋寡闻,宝珠在眼前还以为是鱼目,真真是蠢死,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荣妃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曲公公说的哪里话来,您在宫中多年,见识的宝物比本宫不知多了多少,本宫不过看对了一次而矣。”

    皇后本来见荣妃一进来就显示学问的作法有些不满,但是现在一见她夸自己的奴才见多识广,那作为主人的皇后,自然见识更加非凡了。荣妃几句话就把皇后给捧了起来,使皇后那总是盛气凌人的脸上,有了几分喜气。

    荣妃用眼角一扫皇后与曲俊,知道自己的刚才的话,一方面显示了自己的品味,另一方面又安抚不了没读过几天书的皇后,已经达到了效果。

    那么接下来就要步入正题了。

    “本宫看这把扇子虽然名贵,足以担当今晚宫宴的彩头,但是本宫现在仔细看起来,却越来越觉得曲公公刚才说的是对的。”荣妃一脸的忧虑地说。

    “哦!”皇后有些不解地抬起眼皮,她以为刚才的话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荣妃又翻了过来,不知是什么用意?

    曲俊也在旁边不安地问道:“老奴愚钝,还请荣妃娘娘明示。”

    荣妃好像很担心地说:“不是本宫多事,如果真是出身贵胄,何必非用这样寻常的名字,如果非要有,只怕是因为身在皇宫,心里还是有些自卑。”

    皇后与曲俊还是不太明白,只能怔怔地看着荣妃。

    “以此推开来,前朝有这样的。当前皇宫里也有这样的,虽然不是名字与身份不相衬,但却是行为举止与身份极不相衬。可能些人年纪尚小,没有引起别人足够的重视,可是若是再长上几年,大了之后,行为举止都难以改变了,那时候才是汉阳宫之祸呢!”荣妃神情恳切地看着皇后。

    皇后此时明白点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荣妃说的可是郢雪?虽然这个孩子母亲出身低微,上不了台面,可是她毕竟是皇上的亲骨肉,眉眼间也越来越有皇上年轻时的样子了。最重要的是,现在皇上只有她一个女儿了,本宫若想出面管她怕是不容易呢。”

    皇后的话,好像已在容妃的意料之中一样,她并没有多大反应,还是用刚才的语气道:“按说,本宫进汉阳宫不久,还没有孩子,在孩子的管教上最不宜发话。但是,本宫以为,凡是未雨绸缪,方能常胜不败。”

    皇后眉眼已有淡淡的不耐烦:“荣妃是不是太多虑了?郢雪就是再顽劣,她也是个女孩子,她能怎么样,再闹还能翻了天去?再说,本宫已和皇上提过抚养郢雪的事,可是皇上就是不松口,说的急了,皇上直接拂袖而去。你可不知,为了你,本宫这都吃了皇上多少脸色了!”

    荣妃听罢,也不急着辩驳,只是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皇后娘娘,为了大齐江山费尽心力,待到来日您主位仁寿宫成为皇太后时,天子定会感谢您当年为他整肃皇族,避免了一场大祸。”
正文 第592章 悉听警醒声
    &bp;&bp;&bp;&bp;荣妃话音刚落,隆康殿里就鸦雀无声,皇后虽然见识不少,但此时还是有点震惊。

    毕竟现在皇上春秋正盛,而且一直都没确立储君。虽然醇王是嫡子,手握兵权,驻守边关多年,也算是对大齐国有功之臣,但若说是肯定能被立为储君,也是为时尚早。

    最后还是皇后反应了过来,想打个马虎眼过去:“荣妃说得虽然忽然,却也不是没有道理要。本宫是皇后,是所有皇子的嫡母,不论谁将来继承大统,本宫都是皇太后。”

    曲俊一听,马上挤出笑意附和着:“皇后娘娘说得太对了,您自然是仁寿宫之主。”

    荣妃并没有她们两个脸上的笑意,反而一脸的忧心忡忡:“皇后娘娘,臣妾说的是只有您一位成为皇太后的情况。”

    皇后本想责备荣妃口不择言,但是转念一想:“从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观察来看,她不是一个冒失的人,今天却偏偏要说这样话,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她坐直了身子,拿起面前的乳果茶饮了几口,才不紧不慢地说:“让荣妃着急上火了,不过,本宫是不是仁寿宫的唯一主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皇后娘娘,好一个顺其自然。若是您此事无所作为,任由事态发展,只怕将来成为天子的人,对您却要有所怨言了。”荣妃见皇后终是不肯松口,神情里已有些担心了。

    “是吗?”皇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不冷不热地说:“本宫希望未来的天子手足亲睦,有什么不对吗?”

    “娘娘的初心如此可感天地,可是您希望与醇王亲睦的手足,若是从一开始就要至他于过死地呢?”到了如今的地步,荣妃孤注一掷,措辞愈发激烈起来。

    一听有人要对醇王不利,皇后的眼睛立即就瞪圆了:“荣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说清楚了。你的兄弟与父亲都在北方边疆浴血保卫大齐,你忽然提起有人想要置醇王于死地,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你的父亲与兄长传来话了吗?”

    荣妃故意沉吟了一下道:“要说,这些都是些闲话,本宫父亲与兄长在家书中偶尔提及的。但是本宫出于对醇王的关注和对皇后娘娘的忠心,才渐渐体会出其中的古怪之处。”

    此时皇后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她有些焦燥地问道:“信里是不是说,附马所带的人马总是不听醇王的调遣。其中在有些军营之中,附马的人与醇王的人已经势同水火。”

    荣妃正想着如何引起皇后的注意,没想到皇后自己倒说出了个由头。于是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皇后娘娘,不仅如您之前知道的那样,最近附马这边有不少明里暗里的动作,臣妾看来倒像是处处针对醇王的。”

    皇后此时愈发紧张起来:“荣妃真是要急死本宫,你倒是快说呀,谁处处针对醇王?”

    荣妃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近一步说道:“臣妾以为,这个在背后支持附马的人就是敏妃!说到这里,不知皇后娘娘是否明白,臣妾刚才请您整治后宫,清肃皇族,可不是为了咱们,而是为了醇王的安危!”

    荣妃越说越严重,皇后也越来越胆战心惊:“郢雪?她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娘娘,别以为十岁的孩子就没有威胁,这么大孩子若是遇到了一个坏的长者,教她在不动声色中干尽坏事。那么到了这个孩长大,能独当一面之时,她所造成的危害可无法估量的。”

    皇后还是将信将疑:“妹妹说的很有道理,只是郢雪最近除了在御花园里登高爬低的到处闯祸外,着实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听到皇后这么说,荣妃只觉胸口一阵疼。她心想:“没有出格的举动?只是在你隆康宫里没有出格的举动吧?前几天这个疯丫头在古华宫里大吵大闹,差点就要了本宫的性命。这还叫没有出格的举动?”

    想归想,在她现在可不能流露一丝公报私仇样子,而是顺着皇后的意思说:“现在看来郢雪是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是待她长大了,下降了,她的危害就将逐渐显现出来。敏妃死死将郢雪控制在手中,不容得别人染指郢雪的教导养育,就连皇后您,也被她拒之门外。可是她却对郢雪平时的行为不加管束,任由其骄纵任性。这样的郢雪长大以后,自立了门户,会少惹祸吗?”

    说到这个地步,皇后开始明白荣妃的意思了,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若是郢雪这要胡闹下去,无人管教,直至下降,住进了公主府,只怕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会变本加厉起来。而她却只听敏妃一人的话,这么看起来,敏妃手里就握有一个随时可以爆炸的‘武器。’而众人因为知道郢雪的脾气,加上她的身份地位,谁还敢管她?她一出场,不想惹事的,都会退避三舍。这就在事实上,为敏妃解决了许多她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

    荣妃赶紧接过话说:“皇后娘娘分析的极是。还有一点,不知您想到没有,旋波公主的附马现在已是对敏妃死心塌地的效忠,若是再有郢雪这个二百五冲在前面乱搅和,那么无论是谁将来登基成为新帝,敏妃手中的这两张王牌都是心腹之患。”

    皇后此时已经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马上折回来道:“荣妃妹妹真是冰雪聪明,今天来这里说的这些话,真点醒梦中人。本宫一直以来认为郢雪只是个小孩子,又疏于管教,成不了气候,可现在看来,这正是敏妃的阴险之处。若是本宫放任敏妃与郢雪这样下去,正妹妹所言,我儿扶楚也终将受其所累。当前,扶楚身为亲王镇守在北疆,还有附马处处找事与他摩擦不断,若是过几年郢雪这一块声势再壮大了些,那扶楚不是要两面受敌了吗?”
正文 第593章 素手试冷热
    &bp;&bp;&bp;&bp;荣妃一见皇后此时已经心急如焚,不由得喜上眉梢。

    她走到皇后面前,轻轻地扶住皇后的手臂道:“皇后娘娘您先不必着急,妹妹来这里,不就是陪您一起想办法的吗?”

    皇后转头看了荣妃一眼,神色稍显宽慰一些:“也是,妹妹足智多谋,今日一定是有备而来。”

    荣妃低头浅笑:“娘娘过奖,妹妹的雕虫小技,怎能与您的大智慧相比,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您的天下,妹妹不过是辅佐,偶尔出出主意罢了。”

    荣妃恰到好处的奉迎让皇后颇为受用。她微微笑了笑道:“你呀,生就这么一张巧嘴。别说皇上爱你的温柔可人,纵是本宫我几天不听你过来说两句,心里也不舒服呢!”

    此时候曲俊适时的从殿外走了进来,捧着一些糕点与两盏香茶:“两位娘娘都聊了一会了,想来有也有些累了。老奴备了一些来自南疆的点心与云雾茶,还请娘娘们先进一些。”

    皇后听罢点了点头:“算你个老奴才会办事。荣妃来自南疆,本宫这时正好新招了几个来自那里的厨子,擅作糕点,本宫吃着味道还好。妹妹是行家,不如尝上一点,看看正宗不正宗?”

    荣妃忙起身行礼:“谢皇后娘娘赐食。臣妾受宠若惊。”

    皇后颇为满意荣妃对自己的毕恭毕敬,在这样的礼数面前,她有种卓然的优越感。虽然宋允央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礼数周全,但是她却总也不能对宋允央满意,一来是因为宋允央身上那总有些清冷的气质,让人总有种距离感。二来,宋允央从来也不为她出谋划策,告诉如何整治那些不听话的妃嫔。

    这两相一比,荣妃的优势就显示出来了。荣妃嘴甜人乖,处处让皇后感到舒服与优越。不但总给皇后出主意让她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妃嫔,还能经常提醒皇后该注意哪些即将出现的不安定情况。这样的人才,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醇王争储君之时,都是可用的得力助手。

    进了一点糕点,用一点茶后,荣妃夸赞道:“妹妹虽然长在南疆却是从没有吃过这么甜糯细滑的莲子酥,看来坊间盛传隆康宫乃是大齐国点心果品最为精致之处,并无虚言,真是实至名归。”

    皇后也用了一点千层枣泥卷后,放下手里的小金叉,轻轻一招手,早就候到门口的宫女,忙捧着净手的绸巾,漱口的茉莉水与盆盂走了过来。

    待皇后与荣妃清洁完毕,宫女又上了两盏蜜糖香果茶,又拿了一个鹅黄色花卉杂宝纹暗花绸的软垫,放在皇后身测,这才安静地退了下去。

    皇后慵懒地斜倚在软垫上,手指轻抚了抚粉彩茶盏的圆盖,似是试着温度:“本宫觉得现在这个温度还有些热,直接饮用或许会烫到嘴唇。不知妹妹觉得现在这个冷热如何?”

    荣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后的动用,便知她是一语双关。于是,荣妃没有用手指试温,而是直接揭开茶盏的盖子尝了一口道:“妹妹以为若想知道温度如何,最好的办法便是亲身一试。虽然这么做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却最有直截了当,也最为有效。皇后娘娘,您看,妹妹饮过后,不也很好,没事吗?”

    “那是很好。”皇后语气好似很随意:“但是,妹妹有没有想过,若是饮过被烫了又该怎么办?很可能会落狼狈不堪的下场?为了一时的痛快就冒这个风险,值是不值?”

    “皇后娘娘高见。”荣妃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只是人间不怕死的有很多,愈是身份低微愈加敢于冒险。她们手里本就没有多少筹码,拼一把也许就能赢回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算是输了,不过低贱的身份再确认一次罢了,她们可以根本不放在心上。”

    荣妃的话直接戳到了皇后的心里,皇后出身本就不高,能成为大齐的皇后,并且坐稳这个位子多年,其间的艰辛可想而知。如今到了指望醇王的时候,可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人跳出来阻挡醇王前往储君之路,还是以小搏大,这对于皇后而言,无异于是当面的羞辱。

    她的眉毛一拧,眼角透出一丝狰狞:“这种人最是可恨,已然得到了很多,本该安守本份,可是她偏偏要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觊觎本不属于她的东西,乱了尊卑之别,上下之礼,着实可恨之极。”

    荣妃眼角轻轻扫了扫皇后盛怒的容颜,唇角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其实这种小人作乱,受伤害最大的却是那些严格守礼之人。就如皇后您,统领后宫,慈恤皇嗣,大齐后宫才能在这些年间一直安定太平,让皇上在朝堂之上也多了许多回还的余地。纵观古今,能作到您样的皇后,能有几个?可以说是屈指可数。您这样的贤后,就应该受到永久的尊敬。可是有人偏偏看不到这些,明里暗里地使出下作手段来诋毁于您,您如何能忍得?”

    皇后被荣妃说得热血沸腾,心里已是摩拳擦掌,以她的性子,此刻只恨不得冲出隆康宫,直奔矜新宫,找到敏妃,大闹一场,才算出了心里的这口恶气。

    荣妃深知皇后的性子,可不能让她在此时就横冲直撞。因为荣妃还要把这个局作得大一些,将她讨厌人全都绕进去。

    “皇后娘娘,有件事情,还不得不考虑,那就是皇上的态度。以皇上的立场,一定是希望后宫太平,息事宁人。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一味妥协,只能让敏妃之流更加猖狂,她仗着手里有郢雪,这个大齐唯一的公主,让皇上处处纵容她们。最后的结果就是敏妃一派愈发无法无天,而恪守宫规妃嫔,只能节节败退。”荣妃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皇后神情的变化。

    果然,一提到赵元,皇后的刚才剑拔弩张的气势就落下去一半。再加后面荣妃说到“皇上肯定希望息事宁人”的话,这让皇后情绪更加低落了一些,毕竟皇上才是汉阳宫真正的主人,与皇上对着干,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正文 第594章 阴谋渐显露
    &bp;&bp;&bp;&bp;犹豫了一会,皇后的神情里带着一丝凝重:“你说的没错,皇上是她们最可依靠的大山。况且,现在敏妃毕竟没有犯什么大错,本宫就是想除掉她,也找不到理由啊!”

    荣妃莞尔一笑:“娘娘,妹妹怎么会做让您为难的事?既然已经知道敏妃心计深重,必要对您与醇王不利,妹妹自然已想好了对付她们的办法。”

    皇后高兴地从美人塌上坐了起来:“果然是荣妃妹妹的行事风格。本宫就说嘛,若是没有把握的事,妹妹如何能在隆康宫里提起?”

    荣妃却没有多少喜色,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寒光:“若想除掉敏妃,这第一步,就需要您在皇上面前提及一件事。”

    皇后看着荣妃的神情,有种不祥的预感:“提及……什么事?”

    “郢雪的婚事。”荣妃平静的说。

    “哎呀,本宫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郢雪还那么小,现在提这个事是不是早了些?”皇后道。

    “一点都不早,现在提刚刚好。”荣妃坚持道:“只是附马人选特别一点。”

    “附马人选有什么不好找的,洛阳城中亲近醇王的官员多的是,本宫就从里面选一个家教严厉,脾气暴躁的公子给郢雪,婚能降得住她,这么一来不就省了本宫不少事……”皇后有些得意洋洋地说。

    “恕妹妹直言,”荣妃还是用一贯平淡又冰冷的声音说:“除了洛阳的世家公子,郢雪公主的附马其实有个更好的人选。”

    “谁?”皇后听出荣妃的用意在,马上问道。

    “契丹的耶律普洪可汗。”

    皇后听完这几个字,惊得直接从美人塌上跳了起来:“妹妹,你没发烧吧?此人怎么能作大齐的附马呢?”

    “耶律普洪身为契丹新继位的首领哪一点配不上郢雪?”荣妃一脸诧异地表情。

    “为什么呢?这还用说吗?耶律普洪年纪已经五十有二,而郢雪只有十岁。这两个人怎么能合适呢?”皇后看着荣妃有些难以置信,这样人主意怎么能是荣妃想出的妙计。

    荣妃并没有马上向皇后解释自己的想法,而是起身到走到暖阁里拜放的七扇金丝楠木镂中空夹层双面苏绣屏风前。

    薄如蝉翼的轻容纱映衬着荣妃的面容更加娟秀旖旎,她眼中带着淡淡的寒意道:“前朝曾有远嫁番邦的大义公主写过一首《题屏风诗》,里面有两句——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生在皇家或许算是有幸,但作为公主也要承担皇家的责任。历朝历代都有公主下嫁藩王,为何到了郢雪这里就不行?若是皇上问起来,您就用大义公主的故事回他。”

    “妹妹呀,你是成心要本宫在皇上面前碰钉子吗?”皇后气极反而笑了起来:“大义公主先后下嫁突厥的沙钵略,都蓝两位可汗。后来她被都蓝提剑亲手杀于牙帐之中,死时不过三十三岁。她的命运实在是凄苦飘零,后宫女子听到这个名字避尤不及,生怕沾上她的晦气。你竟然让本宫在皇上面前提起,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一提到赵元,荣妃眼神变得朦胧起来,她微微咬了下嘴唇道:“皇上一定会眯起眼睛,紧紧抿抿嘴,然后说——梓童,这把年纪愈发爱胡闹了!”

    皇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怎会这么轻松?皇上一定会质问本宫,身为郢雪的嫡母怎能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哪有一点母仪天下的仁慈?”

    荣妃转过身为皇后捧来还滴着露水的枇杷果,轻轻放在皇后面前。然后她立在一旁不着喜怒地说:“皇后娘娘正是为大齐边疆长久安定才要将郢雪下嫁到契丹。公主的婚事能换来百姓几十&po;年的安稳日子,不好吗?”

    “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最反感以和亲求太平。他对宗室的女儿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自己的亲生骨肉了。”皇后忧心忡忡的说:“皇上常说,中原与番邦若想长久的相安无事,必定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平稳安定都是两军阵前重甲利器,血染征袍换回来的。靠女人下嫁而强行制造的血缘,羸弱无比,不堪一击!不但换不来真正的和平,还白白葬送了这些皇室女儿青春,害她们骨肉分离,一生仇苦。自皇上登基以来,就昭告天下,也警示各地藩王,不必遣人前来求亲,大齐绝不会把宗室女子送去和亲。你看皇上都说过这样的话了,本宫还去触这个霉头,你这不是害本宫吗?枉费本宫这样相信你!”

    皇后这话说的已经很重了,纵然荣妃仗着娘家的势力,平时目无下尘,盛气凌人,可是在这汉阳宫里得罪了皇后,管他是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荣妃玲珑剔透,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见皇后真动了气,荣妃也没急着解释,只是缓缓:“皇后娘娘说这是触及皇上的逆鳞,那妹妹斗胆问一句,纵是如此,皇上在能给您最重的惩罚会是什么?”

    皇后此时已经越来越警惕,她带着愤恨的神情道:“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纵是如此,皇上也不会将本宫怎么样。谁让本宫是皇上的嫡妻,若是你们这些小妾冲撞了皇上,只怕早就被送入腋庭局,粉身碎骨了。”

    虽然被皇后当面说成是小妾,这对于心高气傲的荣妃来说无异于被甩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即使这样,荣妃也只是淡淡地叹口气:“皇后娘娘,您的话臣妾谨记在心。还请您相信妾身对于您的忠心日月可鉴,从未改变。”

    “是吗?”皇后抬了一下眼皮,冷笑道:“本宫若是相信了你们的话,坟头的青草早就有一人高了。”

    荣妃还是没有解释,只是问道:“您若是明白皇上不会为难您,那以您的毫发未损换敏妃的粉身碎骨,这笔买卖您细想想,到底值是不值呢?”
正文 第595章 皇后成同盟
    &bp;&bp;&bp;&bp;皇后本来也不相信荣妃是专门跑处到隆康宫来开玩笑,现她终于说到了正题,不由得神色严肃起来。

    她确实从心里厌烦敏妃,这种厌烦从敏妃刚入府时,就开始了。

    敏妃仰仗着出身比皇后与辰妃高些,处处要显出与众不同。就尤其让皇后不能容忍的就是她粘人与撒娇的功夫。

    以前赵元的妻妾中她年纪最小,再加上又生了赵元最喜欢的旋波,所以赵元处处纵容她,即使明知她是无理取闹,赵元也不多说一句,皇后与辰妃也提过,都被赵元不动声色地给顶了回去。

    以至于皇后再提,赵元都要先责怪的她自己过于善妒,无中生有。

    自赵元登基之后,又纳了允央与荣妃。这些女子都值妙龄,十七八岁,可是她们撒娇粘人的功夫都比不上敏妃。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若是赵元因政事繁忙多日未来后宫,允央心里惦记,就会派人去长信宫打听皇上在忙什么,如果皇上身子不舒服,允央就会炖一些补品送过去。若是赵元想召见她,自然就会下旨。若是没有召见,她也不感到奇怪,一切安之若素。

    荣妃比允央更为主动,她会在长信宫外等着赵元见她,若是上午没见到,那她下午还会再来,若是下午仍不然没见到,她在晚上还会再来。

    可是赵元的政事非常繁忙,很多时候赵元并不在长信宫里,荣妃有时一天三等,也是白等,赵元根本就不知此事。

    敏妃刚和她们两个都不相同。她一边派人把赵元的一天的政事安排打听清楚,然后再向外面散布假消息。若是赵元在长信宫,她就说刚才有人在宣德殿里看到了赵元。荣妃就上过她的当。

    然后敏妃又以更种理由求见赵元,经常拿郢雪说事,她自己还经常装病。总之就是不择手段一定要见到赵元。奇怪的是,赵元总是看到死去旋波的面上,对敏妃网开一面。但是在皇后与荣妃眼里,敏妃已是让人咬牙切齿了。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皇后用手使劲扯了一下朱红底珠绣博古纹袖口:“你若是一早就有这样的打算,那你就应该一进门就说。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荣妃回头看到皇后的脸,见她眼中的怨恨,一点也不比自己少,甚至更加强烈。本来荣妃以为皇后与敏妃一起生活了快十几年,多少还是会有些情义。虽然对敏妃与郢雪有了杀心,也需要皇后的帮助,但是是小心翼翼,不敢直接把心意流露出来,只是想通过郢雪的婚事来迂回地引到敏妃身上。皇后与她不同地方是,皇后对敏妃厌极,但对郢雪还有一丝亲情,故而在荣妃一直接到郢雪时,才会犹豫不决。

    既然现在荣妃知道了皇后的态度,那她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皇后娘娘如果和皇上提了将郢雪下降契丹耶律普洪可汗,那皇上一定不会同意,还会大发雷霆。”

    皇后没好气的说:“让皇上十岁的女儿嫁给一个五十多的老头,以皇上强硬的性格,如何能忍受,这不是给皇上难堪吗?”

    荣妃却胸有成竹地说:“这么做是有些冒险,不过您也说了,皇上不会对您怎样,所以您大可放心。而这一步却是整个计划里不可或缺的。”

    “此话怎讲?”皇后横了荣妃一眼:“难道你费了这么半天劲,才是个开头吗?”

    “应该这样讲吧,只有皇上一发脾气,那么肯定有人去给敏妃送消息。敏妃就可以明白,皇后您已经打算将郢雪从她身边带走了。”荣妃语气非常冷静。

    “也对。”皇后点了下头:“之前本宫在皇上面前要求养育郢雪,皇上没有同意。敏妃当时就吓得够呛,在皇上面前哭哭啼啼地闹了好几天,还把旋波小时候皇上赐给的衣服让郢雪穿上,听说当时她还抱着郢雪跪在皇上面前说,如果要她和郢雪分开,那她要泪尽,再去找旋波相会。”

    荣妃一脸鄙夷:“什么?还闹泪尽而亡这一出?多大年纪了,传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

    皇后深有同感地撇了撇嘴:“你可知本宫和这样的生活这么久,每天有多么别扭吗?行为实在与身份不相衬,皇上的态度也是奇怪。旋波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能保她这样胡闹都没事。”

    “敏妃知道您在养育郢雪不成之后,又想了新的办法让郢雪离开她。想来,敏妃一定如惊弓之鸟一般,她一向将两个女儿握在手里,想以此保她在宫中的地位和她母家一族的荣华。”荣妃冷笑道:“想来,她在心里一定也盘算了将来把郢雪许给那家公子,她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皇后您在皇上面前这样看似不经意的一提,只怕要把敏妃的魂都要吓没了。她心里早就盘算好的一切都要打了水漂,她已有一个听话的女婿,本来可以再来一个,凑成左膀右臂,现在因为皇后的一句话,只怕她要空欢喜一场了。”

    皇后表情似是有些欢欣起来:“若是妹妹早这么说,本宫刚才也不会那罢担心了,只要一想到敏妃那个难受的样子,就算被皇上数落几句也无妨。”

    荣妃亲昵地拉住皇后的手臂说:“哪能让她难受难受这么简单?能请出皇后娘娘,毕定要让她永生难忘。”

    皇后越听越有兴致:“妹妹聪慧过人,快来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只要能除掉敏妃这个让人看见就恶心的家伙,本宫一定全力配合。”

    荣妃就在等皇后的这句话,此时算是完全放下了心。她低声说:“娘娘,这次可不只是除掉敏妃一个人这么简单,郢雪也必须一并铲除!”

    皇后一听这话,还是怔了一下:“郢雪?她虽然玩劣不堪,可她必竟还是一个孩子,再胡闹也无非就是摔些东西,打些宫人,还能出什么大事?再说她是皇上的亲生女儿,若是她有什闪失,皇上的后代不是更加稀少了?”
正文 第596章 凤出孤燕伴
    &bp;&bp;&bp;&bp;荣妃一想起郢雪,不由得将银牙咬紧。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娘娘所谓斩草要除根,一时心软必留后患。郢雪对敏妃的感情,您也看到了。现在谁都进不了郢雪的心里,谁的话她也不不听,几乎到了油盐不进的地步。若是以后她长大了,知道了您与妹妹今天秘谋之事,以她的性格,您觉得她会怎么做?”

    皇后身子微微一颤:“此事,确实不可掉以轻心。”

    “所以,妹妹的计划才以郢雪的婚事作为开头。”荣妃抬手紧了紧手上的九绞金丝镶五宝蜻蜓步摇:“虽然皇上不会将女儿嫁到番邦,但是敏妃一定会大惊失色。从此以后一定会将郢雪看得更紧,寸步不离。”

    皇后有些不解地说:“这算什么好结果?她把郢雪看得紧,那咱们不就更加难以下手了吗?”

    “本来也没打算在汉阳宫里下手。”荣妃随手摘下桌子上插瓶里桅子花蕾,放在手心里揉得粉碎:“要想让她们死得理所应当,就得让她们离开汉阳宫。”

    皇后走到荣妃身边,也揪下一朵桅子花把花瓣一片一片撕了下来:“皇上坐镇汉阳宫,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的侍妾与女儿。所以此事,确实不能在皇宫里办。只是现在既不冬狩时间,也不到夏猎的气候,用什么理由让敏妃出宫呢?”

    “皇后娘娘,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您出面才能办到。”荣妃若有所思地看着皇后:“醇亲王离开洛阳也有不少日子了,可是因为敛贵妃孩子早夭的事,皇上下旨是,除非有皇诏,否则不准醇亲王进京。皇后数月以来见不到醇亲王,母子天各一方,实在是让人看着心酸。”

    皇后见荣妃提到自己的心尖肉,一时悲从中来:“妹妹可是说到本宫的伤心处了。可怜扶楚自从当上亲王后,就没有多少时间在汉阳宫里,本宫每年见他的日子,绊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是啊,做为大齐的亲王,皇上的嫡子,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太过严苛了。”荣妃随势在皇后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妹妹的父亲前段时间从北疆送来一封家书。书信中提到他们曾路过醇亲王驻守的云州,受到醇亲王的厚待。以妹妹父亲书信中的只字片语来看,醇亲王似乎心里并不痛快,与妹妹父亲相见的当天好像还受了风寒,咳嗽得十分厉害。”

    荣妃话音还没落,皇后就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扶楚从小就有个受冷就爱咳嗽的毛病,从小就这样,好起来十分慢。少些十几天,多则一个月。想来在北疆的苦寒之地,缺医少药,扶楚生了病可怎么办?谁能在他身边照顾着……”皇后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抽泣起来。

    荣妃忙给皇后递上帕子,关切地说:“您这么思念醇亲王,为何不向皇上当面说明。您想要去疆探子。”

    皇后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握着荣妃的手说:“妹妹真是说到本宫心里去了。可是皇上为了让他的儿子们都长成铮铮铁汉,最是厌烦妃嫔处处护着皇子,本宫若是提出去北疆看望扶楚,只怕皇上要把扶楚派到更远的地方去。”

    荣妃听罢,眉毛也微蹙起来:“若是这样,此事就有点难办了。”

    接着,荣妃皱着眉头,双手握在一起轻轻地揉搓着:“皇后娘娘,妹妹想起一事,若有冲撞不敬之处,还望娘娘见谅。”

    皇后眼中有光芒闪烁:“妹妹有什么好主意,但说无妨。本宫绝不会怪罪于你。”

    “妹妹听说,您的双亲早在十几年前就已仙去。当时皇上还是戍北将军。二老也就安葬在北疆。坊间有传言,当年皇上落魄之时,是您父亲慧眼实英雄,出手相助,才使皇上东山再起,成为当今大齐天子。皇上对于这位岳父是尊敬无比,感激不尽。若是您向皇上提出,双亲墓地离洛阳太远,您年年祭拜不了,心里十分难过,所以想趁着春暖花开之时,您要去北疆将双亲的墓地移到洛阳永宁寺中,也算尽一份女儿的孝心。”荣妃道。

    “好主意。”皇后眼中的惆怅一扫而光:“本宫若是这样说,皇上肯定不会反对,不但如此,一定会对本宫提的要求,一并答应。”

    “正是,利用这个好机会,您不但可以带回双亲的日灵柩,还能顺路去看望醇亲王。更重要的是,您将敏妃与郢雪带出宫就理所当然了。”荣妃嘴角得意地一翘。

    “是的,大齐皇宫有‘凤出燕伴’的旧礼,虽然并不常提及,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宫廷规矩,不容违背。”皇后道。

    凤出燕伴,是大齐皇室的一项规定,只要皇后因事出宫,无论去哪里,必须有一位妃嫔相伴左右。也是取凤舞九天,百鸟相之意。如果赵元同意皇后前往北疆,那一定会派最少一位妃嫔相伴。

    “可是,”皇后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说:“就算皇上要妃嫔相伴也不一定就选敏妃呀?辰妃身体不好,现在还吃着药

    她不能&po;去。不是还有你和敛贵妃、谢容华吗?会不会到时候根本就不让敏妃相伴,咱们白忙活一场?”

    荣妃想了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妹妹您就不用担心,妹妹有办法不去。若是想让敏妃成为唯一的候选,就还要皇后出马,在皇上面前点明一人,非要她去!”

    皇后瞟了荣妃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地说:“你是让本宫提出敛贵妃相随出宫?”

    “娘娘,您也想到了!”荣妃浅浅一笑:“若是皇上对她旧情难舍,一定不会同意,那敏妃就自然而然的成为唯一可选之人。”

    “没关系。”皇后很镇定地说:“皇上若同意敛贵妃相伴也是不错的结果。此人也是本宫日夜相拔掉的眼中钉!”

    荣妃虽然更想除掉敏妃与郢雪,但她也承认,以皇上对宋允央的感情,她迟早是后宫大患。
正文 第597章 春心寄罗帕
    &bp;&bp;&bp;&bp;眼见的暮色越来越近了,雪珠等在隆康宫门口,有点着急起来。

    这次来皇后宫里,荣妃特别嘱咐她不要跟进来,只在门口等着就行。可是荣妃这一进去,快两个时辰都没出来,雪珠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皇后的脾气一向暴躁,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谁都不敢在她面前呆得时间长了,生怕她一厌烦了就会乱发火,给自己引来无妄之灾。

    按说荣妃是个机警之人,这样的错误她不会犯,可是今天她进去就毫无消息,眼看都要过了晚膳的时间,而皇后宫里也没人出来传话说荣妃留在隆康宫里用膳了。

    “难道娘娘被皇后训斥了吗?还是被罚跪?千万不要被打手板子呀,娘娘从小到都没有受这这样的罪呢?”雪珠心里想着,再了等不及了,她在隆康宫门口来回度着步,想着用什么办法,才能混进去,一探究竟。

    就在雪珠绞尽脑汁想办法时,荣妃笑意盈盈地从里面身姿摇曳地走了来。一见雪珠,荣妃行是蹙了下眉,然后很快就释然一笑:“你呀!又没有人传来不好的消息,你至于急成这个样子吗?”

    雪珠见荣妃安然无恙地回来,坠着心终于落了地,她微嗔地看了荣妃一眼:“娘娘,奴婢笨嘴笨舌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想来,您平日里在古华宫一定闷坏了,这才一到隆康宫就聊得忘记了时辰。害奴婢一直担心您没有用膳,是不是饿着了。”

    荣妃与皇后敲定了大事,此时心情正好,见雪珠不乐意了,便在上轿之前陪着笑道:“雪珠姐姐,本宫知错了,以后去哪里一定算好时辰,肯定不让你担心了,还不行吗?”

    雪珠深知荣妃性格,她一向对于承诺这种事情,最不看重,所以今日所言也不过是嘴上哄哄人罢了。

    但雪珠很有分寸,知道今天能让荣妃说出这样的话,已是给自己天大的脸面了,她一定要见好就收。

    于是,雪珠赶紧上前为荣妃掀起轿帘。在荣妃坐好后,她俯下身子将荣妃的裙摆整理好,然后放下轿帘,对着轿夫一摆手。

    轿夫会意,轿子缓缓向前。雪珠在轿子边上道:“娘娘,不必担心奴婢,只要娘娘不饿着渴着,奴婢就没什么不放心。”

    荣妃在轿子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时,接下来便是一段沉默。

    雪珠以为荣妃累了,快要睡着了,就低声地吩咐轿夫:“你等抬得慢些,稳些,回古华宫的路不求最近的,只求最平坦的,让娘娘坐着舒服最为要紧……”

    雪珠话音还没落,就听荣妃在轿子里面道:“本宫不回古华宫,你们往长信宫那里走。”

    “娘娘,皇上之前下旨说,非诏不让妃嫔擅自前往长信宫,尤其是日暮之后。娘娘,您忘了吗?”雪珠在轿子外面提醒道。

    荣妃神情莫测地翘了一下嘴角:“本宫就偏去了,怎么样?皇上是下过这样的旨,可是敏妃呢,还不是隔三差五就去长信宫。皇上若不见她,她就死赖着不走。皇上呢,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她没办法。若是运气好,皇上还会让她进去,一起饮杯茶呢!”

    雪珠听罢撇撇嘴道:“要说起来,敏妃娘娘粘人的牛皮糖功夫真是登峰造极,汉阳宫里无人能及。”

    荣妃冷笑了几声:“本宫偏偏就不信这个邪!本宫今天也去一趟,看看皇上会不会对本宫也网开一面。”

    雪珠听到这里,心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但愿皇上今夜给了娘娘这个面子,否则在这方面输给敏妃,只怕娘娘回到古华宫后又要拿我们出气了。”

    就这样雪珠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伴着荣妃的轿子一路来到了长信宫。

    通报过后,半柱香的功夫,刘福全手持拂尘从宫门里走了出来。他急走几步来到荣妃面前,俯身行了大礼道:“老奴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摆了摆手:“罢了。你这么急匆匆地过来,是要迎本宫进去吗?”

    刘福全脸上的神情一窒,为难地说:“娘娘玲珑剔透,怎会不知老奴要来做什么?皇上早就下过旨,不让妃嫔来长信宫候着……老奴也是没有办法,娘娘您便体谅一下吧。”

    荣妃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身子却没有动,看样子并不打算离开。她想了一下对刘福全说:“你是当差之人,本宫也知你的难处。这样吧,本宫这里有一方帕子,是皇上在立春时赏给古华宫一盒纱绢其中之一。本宫之前在上面写了一首诗,你便将之方帕子呈给皇上,若是皇上再不肯见本宫,那本宫转身就走,绝不啰嗦。”

    刘福全一听,知道此事不可推脱,便上前双手接过了荣妃手里的帕子。

    只见这是一方浅香色的云雾纱帕,边角用水红缎子绣了几朵木芙蓉,帕子的中间有蝇头小楷写的一首诗:“白雪猧儿拂地行,惯眠红毯不曾惊。深宫更有何人到,只晓金阶吠晚萤。”

    刘福全一看,眼底有片寒意掠过。他心想:“这首诗似有深宫寂寞之感,皇上一向不喜妃嫔暗地里抱怨,这诗若是皇上看了,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情景。”

    但他却不敢明说,只得恭敬回道:“老奴这就将娘娘的帕子呈给皇上,还请娘娘稍等。”

    荣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有劳刘公公了,你的好处,本宫自然记得。”

    刘福全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然后退回到宫门里,不见了踪影。

    雪珠见刘福全走时,脸色不大好看,便轻声地劝道:“娘娘,咱们还是回去吧。看刘公公的神情,今夜您只怕难见到皇上。”

    荣妃似乎并不以为意,她望着长信宫里通明的灯火,喃喃地说:“你先别说泄气的话,事在人为嘛!”

    过了一会,刘福全走了出来,手里的帕子已不见了踪影。他走到荣妃面前,语气有些惊慌地说:“回娘娘,皇上看过您送的帕子后说‘荣妃这是在抱怨吗?若是嫌深宫寂寞,当初大可不必进宫。也罢,你告诉荣妃,若要就此离开,也就罢了。若是非要进来,那朕就在这里等着她。’”
正文 第598章 荣妃苦肉计
    &bp;&bp;&bp;&bp;荣妃听罢神情一舒,浅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随你进去。”

    刘福全刚才的话,雪珠也全听了进去,皇上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是生气时说的,若是此时进去,不是要向皇上示威吗?她本想到荣妃跟前规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刘福全说:“荣妃娘娘三思啊!”

    荣妃停住脚步:“刘公公,你这是何意?这可是皇上同意本宫进去的。”

    刘福全着急得一跺脚:“娘娘,皇上说这话时,可不是高高兴兴的,看样子似是龙心不悦呀!您若真的进去了,只怕……只怕对您不利!”

    荣妃听罢,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刘公公不用多说了,只在前面带路就好。”然后,她回头对雪珠说:“你就在这里等着。可别像下午那样沉不住气!”

    雪珠噙着泪水道:“娘娘您多保重。奴婢会在这里一直等着您,直到您平安回来。”

    荣妃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哪有这么严重?你就等本宫的好消息吧。”

    说完,便走进了长信宫的大门。

    进了宫门,荣妃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她回头对刘福全说:“这次虽然得以进见天颜,但是本宫心里还是没底。现在,就算本宫安静地站着,腿肚子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抖。”

    刘福全回身对荣妃道:“娘娘莫怕,老奴虽然上了年纪,但一定给娘娘把灯照好,还请娘娘放心。”

    荣妃此时正走在长信宫里池塘边的小路上,这是一条曲折的小径,用五颜六色的石子摆成了冰裂纹,在这条小路的旁边,松柏枝梢摇曳,百花暗自流香。

    刘福全怕荣妃害怕,便加快了脚步说:“娘娘,这里是有些暗,您别害怕。过了前面的那个山屏,就到皇上休息的地方……”

    他话还没说完,就的身后“扑通”一声。刘福全大惊失色,转头去看——自己身后哪里还有荣妃的影子!

    忽然刘福全听到身边的池塘里传出扑打水面的声音,还有虚弱的呼救声。

    刘福全忙拿着灯笼往池塘里照,只见在齐腰深的冷水里,荣妃浑身都是泥水,站在那里哭泣着。

    “娘娘,您,您这是怎么回事?”刘福全吓得说话都变了味。要知道,荣妃可是刘福全带进来的,落水时,刘福全正在旁边提着灯笼。怎么看这回刘福全都要被治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轻则打三十下板子,重则要被赶出宫去。

    在刘福全的呼喊之下,长信宫的宫人们纷纷前来帮忙。这个池塘里的水不深,但是因为夏季要种荷花,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淤泥。荣妃正好掉在这些淤泥之上,腿和脚都有一部分埋在淤泥里。

    经过众人齐心协力的出手相救,荣妃终于被救上了岸。可是毕竟在冷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她全身湿透,脸色已经发紫,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此时,赵元由小潘子陪着也走了过来,他威严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般吵闹!”等他看清众人扶着全身湿透,意识也开始模糊的荣妃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荣妃安置在御书房旁边的暖阁里,你们赶紧去请太医。朕要亲自看他们拟方。”

    说完这些,赵元往荣妃身边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她的样子,然后转头对刘福全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与荣妃在一起,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水?”

    刘福全脸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他跪在赵元面前道:“娘娘听了老奴传达的话,非要让奴婢在前面拿宫灯带路。老奴正在前面照着路面,实在没有看到荣妃娘娘是如何掉下去的。”

    赵元有些眼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呀!”

    刘福全见赵元的这个表情,心里凉嗖嗖的——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

    可是没想到,赵元沉吟了片刻之后,低声说道:“刘福全,你当差不精,行动不利,才致荣妃落水,朕罚你银子一百两,交至掖庭局。还在三十下板子,挂在这里,看你以后勤勉于否了。”

    刘福全没想到,皇上到头来只是罚了自己一百两银子完事,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刘福全马上跪下谢恩。

    此时,刘福全心里对于整个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荣妃一向机敏过人,这次却很反常,宽宽的大路她不走,故意要走迂回曲折小路。而且这条小路离池塘很远,除非有人故意推她一把,否则荣妃无论如何都不会掉到水里。

    那么,如果是荣妃自己跳到池塘里的话,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刘福全忽然明白了,荣妃想要除掉自己!

    “可是……为什么?”刘福全思索着,回忆着:“虽然我为古华宫作过不少事,但是荣妃肯定嫌我还在帮助敛贵妃,还经常去看望她。所以她想除这条毒计,想至我于死地,再把她的人想方设法安插到皇上身边。”

    就在这时,暖阁里有太医走出来说:“回皇上,荣妃娘娘醒了。”

    赵元并不惊讶,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炕桌桌面,发出一声轻脆的“啪”。

    “好,爱妃既然醒了,那朕要去瞧瞧,否则这一夜,爱妃不是白受苦了吗?”赵元低声说了一句。刘福全听罢,心里更加震惊了。他回头看着赵元,只见皇上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刘福全不知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事情皇上比他看得明白。

    赵元走进暖阁,见荣妃躺在床上,身子被宫女扶起来些,背后垫了个软垫。

    她一看到赵元,苍白的脸上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皇上,臣妾今夜实在太过失态了,有损大齐皇室的尊严,还请皇上治臣妾的罪,将臣妾赶出宫去罢!”

    赵元被她气笑了:“爱妃何出此言?不过是失足落入池塘而已,又不是祸国殃民的大错,何必如此自责?再说,谁还没有算错的时候?”

    荣妃被赵元的话刺得一激灵,她敏感地反问:“算错?是……什么?”

    赵元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道:“算错,就是计算错步子,这样你才会不小心掉进池塘里,否则在没人推搡的情况下,你为何会落水呢?”
正文 第599章 寒邪入五脏
    &bp;&bp;&bp;&bp;“皇上说笑了,”荣妃低下了头:“臣妾怎么会做计算步子这种事?奴婢只是夜里走路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子,踉跄了一下收不住脚步落入池塘里。”

    赵元目不转睛地看着荣妃,见她绝美的脸庞上透着淡淡地红晕。赵元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只是心里叹了一声:“她已经口不择言了,长信宫的路上怎么会有石子?”

    尽管心里这么想,赵元还是安慰她道:“爱妃今夜就在暖阁里歇着吧。朕在旁边的御书房批折子,你这里有太医陪有,身子有什么不好,朕马上就能过来。”

    荣妃虽然面容憔悴,但眼角还是浸出抑制不住的甜蜜:“谢皇上体恤。臣妾实在是失礼了。”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地问:“皇上,臣妾有一事要说明,今夜之事,全是意外,也是臣妾粗心之过,与刘公公不没有关系。还请皇上莫要责备于他。”

    赵元本要出门,听到她说这句,眼中有寒光闪了闪。他回过头说:“虽然此事起因不是刘福全失职,但他作为长信宫的大太监总脱不了干系,朕已经罚了他的俸,以示惩戒。”

    荣妃听罢,神情有些失落的错愕,但这只是一闪而逝。极快的,她挤出一个微笑:“这样臣妾也就放心,只怕刘公公受到无妄之灾。”

    “说到这个,”赵元的语气已明显与刚才不同:“刘福全作为朕身边的人,这样的无妄之灾只怕也是免不了的。他不惹事,并不代表别人不算计他。朕在这里,自然要保看重的人,只是那些心里藏着盘算的人,下回别再做这些不上台面的事了。”

    说完,赵元转身离去。

    荣妃脸色由青转白,虽然冷汗已渗了出来,可是她却一直梗着脖子,倔强地盯着赵元离去的方向,咬着嘴唇不说话。

    虽然荣妃年轻体质不错,但毕竟落入了冰凉的池塘,撑到后半夜终于高烧了起来。太医急急地给她灌了一碗退烧药,却没有什么效果。

    赵元听说了此事,已赶过来看望。只见荣妃昏睡不醒,嘴唇也被体温烘得干裂起来。

    太医在旁边回说:“荣妃娘娘寒邪侵入五脏,只怕要烧上几天。几天之后,就算退了烧也伤了元气,只怕还要安心静养几个月。”

    赵元听罢点点头,似乎有些无奈地说:“她是应该好好静养,这此日子里她操心的事太多了。若非思虑过重,何苦有今天的意外?”

    太医不知皇上这话是指荣妃走路时想别的分心而落水,还是指其他事情,不好搭话,只得连连道:“是,是。”

    荣妃为了见皇上,掉进长信宫池塘里的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汉阳宫。众宫人在私下议论之余都在感叹:“这个荣妃真是个狠角色,为了争宠什么事的做得出来。那么深,那么凉的池塘,她一点磕巴都不打就直接跳下去了。女人若是有了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什么样的男人不能拿下?就凭对自己的这份狠辣,就把那个深居简出,常常见不到人的敛贵妃给比下去了。”

    虽然宫人们总是喜欢拿年纪相仿的荣妃与敛贵妃放在一起品头论足,可是身在曾兰宫的敛贵妃对此却毫不知情,天天还是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一来是曾兰宫实在太过偏僻,每天经过这里的太监宫女屈指可数,还常常是绕着曾兰宫走,生怕沾染了这里的晦气。二来,曾兰宫的宫人也极少出去串门,除了绮罗到日子去内府局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大部分的时间她们都关上宫门自得其乐。

    这天早上,允央正站在书桌旁边教绮罗画画儿。谢容华正巧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捧着一个锦盒放在书案上。

    “绮罗你不是一直都想学画的吗?这回咱们这里住进来了一位丹青高人,你可算是找到了名师。既然你拜得名师,本宫也拿出多年珍藏,算是你入师礼,你看可中意呀?”谢容华说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鱼螺纹荷叶笔洗。

    绮罗一看,放下了手中的笔,惊喜地说:“奴婢实在没想到,娘娘你还有这等宝物呢?”接着,她神色一变道:“既然您有这样宝器,为何前年病重又无药时,没想起拿它去换些银子呢?”

    谢容华神色一黯,低头道:“高兴的日子,你提这个做什么?本宫的珍藏可不是用来换钱的,是要用在合适的时候,今天就是一个好时候!”

    绮罗心里感动,却说不出口,只得到谢容华面前左一个万福,又一个万福行起礼来。

    谢容华被她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推了她一把:“拜错地方了吧?你师傅在那里呢!”

    允央看着她们主仆情深,眼里也有些发热,只好笑而不语。

    绮罗被谢容华点醒了,她忙回过头捧起锦盒恭敬地献给允央道:“徒儿学画以来,没有像样的拜师礼今日特奉礼而来,请师傅收下。”

    允央接过锦盒,取出白玉鱼螺纹荷叶笔洗仔细端详了一番后,赞叹道:“果然是件文房宝器,看这雕工颇有前朝皇室之风,可见也是一件传承有序的东西。”

    绮罗听了允央话脸上的神情愈发得意起来:“师傅,您就说吧,合意不合意?”

    允央把白玉鱼螺纹荷叶笔洗小心地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后,清晰地说:“不合意!”

    绮罗与谢容华一听允央的话都为难起来。绮罗道:“曾兰宫不比淇奥宫宝器云集,这已是能拿出手最好的东西了。不知师傅合意的是什么?”

    允央看她们两个当了真,就“噗嗤”一笑:“看把你们紧张的,本宫合意的拜师礼,就是你昨天做的那一道酒酿刀鱼。”

    “贵妃娘娘,您可别开这样的玩笑了。这样的一道简单的菜,怎么能算是拜师礼呢?岂不是太过寒酸了?”绮罗道。

    “什么寒酸不寒酸的,只要合师傅心意不就行了吗?”允央反问道。
正文 第600章 绣果儿护主
    &bp;&bp;&bp;&bp;在午膳时,绮罗果然端上了这道酒酿刀鱼的这道菜,还在做菜之时,将整条鱼都脱了骨,使谢容华与允央进膳时不用担心会被鱼刺扎到。

    允央还没动筷子,就先赞叹一番。她抬头问在一旁的绮罗说:“不知大厨师能不能把这道鱼的做法向本宫透露一二呢?以后本宫如果能回到淇奥宫,也好让溢芳斋的嬷嬷给本宫照这样子做做。”

    绮罗爽快地说:“这有何难?娘娘您听奴婢细说。做菜之前,要把刀鱼在酒里酿上一个时辰,再放清酱中稍沾腌,然后放盘中。如果嫌鱼刺多,可用利刀削取鱼片,再用钳拨去鱼刺。用火腿汤、鸡汤、笋汤来煨煮半个时辰,鲜美无比。江南还有一种做法,就是在做鱼时,先以油烘烤至枯酥,然后再煎,味道也不错。”

    允央听罢点点头,扭头对谢容华道:“你有了这么一个机灵手巧的大宫女,真是省了不少心。”

    谢容华面含笑意地反问允央:“你可是她的师傅呀,以后也可以指使她作事了。”

    允央却摆了下手道:“姐姐取笑了。妹妹算什么师傅呀,不过是引她入门罢了。画画儿这事,急不得,先得有几年的磨笔,才能真正开始做画。现在,妹妹只是让绮罗照着《芥子园画谱》练着基本功。”

    谢容华听罢赞许地说:“本宫幼时也是从画《芥子园画谱》开始学画的。只是那里本宫的兴趣在刺绣那里,对于作画却是没怎么上心,所以现在也就画得尔尔。绮罗生性喜爱画画儿,本宫只怕水平有限,耽误了她,所在一直没教,直到你这位高人来了,算是给绮罗从天而降一个好师傅。”

    允央看了一眼绮罗点点头道:“绮罗是个有灵性的,画得虽不熟练却贵在下笔能随天性,而非一味的模仿,这很难得。”

    谢容华一听也很高兴:“怪不得这个丫头与你这般投缘,看来你们都是一路的。”话一出口,她便马上发现此话并不妥当,允央是前朝公主,又是大齐贵妃,绮罗不过是生在普通人家的宫女,说她们是一路的,似是在贬低允央。

    想到这里,谢容华不安地说:“姐姐刚才言语唐突了,其实并无其他意思……”

    允央这时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道:“妹妹明白。再说,与绮罗一路也没什么不好,她这般心灵手巧,做菜与女红都是拨尖的,如今再加上会画画儿,更是不得了了!”

    绮罗在一旁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娘娘又在取笑奴婢了。奴婢哪里算是会画画儿的,就算是《芥子园画谱》也只画到山石谱,后面还有人物屋宇谱、兰谱、竹谱、梅谱……好多呢!”

    就在这时,曾兰宫紧闭的宫门忽然被人拍打起来,听起来敲门之人颇为着急。

    正在小厨房里准备点心的绣果儿听到这个声音,马上擦了擦手走出去打开了门。

    只见一个年轻的太监着急地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往正殿走。

    绣果儿哪能容他这般无礼,立即追上去扯住他的衣服道:“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人一边和绣果儿抢着衣服,一边说:“我不是坏人。你这个小丫头别拦着我,我有事要见敛贵妃娘娘……”

    “既然要见娘娘,为何不等我禀报,你明显就是不安好心!”别看绣果儿年纪不大,脾气却是倔强得很。

    那人看了看正殿,显得更加焦急起来:“我来这里时间不多,你别在耽误了,你这样做真是坏了贵妃娘娘的大事。”

    绣果儿一看这人还要往里走,自己力气小又拉不住他,于是干脆四肢并用,直接抱住了这个太监的腿。

    这么一来,这个太监寸步难行,他只得向着殿里喊:“贵妃娘娘救我!”

    允央正和谢容华用着膳,忽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神色一凛,放下碗筷:“这是石头的声音,快叫他进来!”

    绮罗见允央变脸色,想来此时非同小可,于是敢紧走了出去,看到绣果儿正缠住石头,不让他前进一步。

    绮罗上前拉住绣果儿说:“快放开,这是旧日里服侍过娘娘的太监,今天前来肯定有急事,你可别添乱了。”

    绣果儿见绮罗发了话,这才不情愿地放开了石头,石头卸下这个大“累赘”后浑身轻快,一路小跑地进了正殿。

    此时允央从内殿走了出来,坐在外殿的官帽椅上等着石头。石头一见到允央低头便拜:“娘娘,小奴请安来迟,请娘娘责罚”

    允央走过去,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本宫是戴罪之人,你们自然不能来请安,何罪之有?”

    石头一站起来就迫不及待地说:“娘娘,宫中要出大事了,您可知道?”

    允央道:“本宫在曾兰宫里很少见到外人,自然不知宫中的消息。”

    “小奴今天去内府局办事,在路上正好见到几个长信宫的宫女走在长街上边走边聊天。小奴当时就留了一个心眼,放慢脚步跟在她们身后。当时听这两个宫女说,皇后今天到长信宫向皇上请旨,说是皇后要到北疆把自己父母墓地牵来洛阳。”

    允央听罢松一口气:“本宫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这是好事啊,说明皇后对于离世的双亲依然很孝顺。皇上一直说孝乃百德之首,皇后的这个要求,应该得到满足了吧?”

    “满足是满足了,可是真正的问题来了。”石头有些无奈地说:“大齐国有一个‘凤出燕伴’的规矩。这回皇后要出宫,走那么远的路,身边怎能没有妃嫔相伴?”

    “大齐是有这样的规矩。你可知她要选谁与她同行?”允央渐渐感觉到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选成“燕伴。”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可能,因为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后宫还有那么多妃嫔,想来想去也不应该落到自己头上。

    可是石头说:“也是巧了,这段时间,后宫的妃嫔有的受伤了,有的染病了,能去的,就只有敏妃与您了。”
正文 第601章 破釜沉舟心
    &bp;&bp;&bp;&bp;“敏妃与本宫?”允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凤出燕伴’是指一后一妃,既然皇后已有敏妃相伴了,为何非要加上本宫?”

    “要不说皇后用心歹毒呢!”石头忿忿地说:“明明皇上已经同意让敏妃带着郢雪前去相伴,这已是天大的面子了。可是皇后还是不满足,非要向皇上提出再带一妃嫔,而且皇后坚持要带辰妃娘娘或是贵妃娘娘出宫去北疆,而且还是几天之内就要出发。”

    石头的话,让谢容华一脸的错愕,刚想追问,却发现允央沉默了,于是她也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出口来。

    倒是绮罗心直口快,马上接过话:“石头,你这话说的可是奇怪,既然皇后出宫要妃嫔相陪,敏妃娘娘跟着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带要郢雪公主?北疆苦寒荒凉,郢雪公主年纪又小,皇后为什么非要带着她去受苦?”

    谢容华一听心中的困惑更深了,但是见允央没有发话,她也就只能蹙眉不语。

    石头接过绮罗递过来的茶盏,连饮了几口后,喘了一口气说:“这事也是很蹊跷。半个月前宫人中就流传,皇后到长信宫去了好几趟,向皇上提出要养育郢雪公主。为了这事,敏妃到长信宫哭了一回,听说还让带着郢雪公主去的,让公主穿上了旋波公主儿时的衣服……”

    听到这里,谢容华实在是忍不住了开了口:“敏妃为人虽然格局狭促,粗浅刻薄,但是当前境遇也着可怜。不说别的,就是她将旋波公主养育成人,这样的功劳就不小。如今旋波公主仙去还未一年,皇后就要把她身边唯一的依靠抢走,实在是……”

    石头听了,一拍膝盖:“容华娘娘说的极是,虽然敏妃为人不怎么样,当年还为难过冯春杏。可是如今她遇到这样的难事,皇后还要落井下石,乘人之危,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向着敏妃这边。”

    允央此时正在屋里来回度着步,当她走到屋里的花梨木雕缠枝花卉夹湖纹纱隔扇前,停了下来,回过头轻轻问了一句:“荣妃为何不在陪皇后出宫的候选妃嫔之列?”

    “娘娘,这可是一个宫里的奇闻呀!”石头一下子来了兴致:“皇上因前线战事吃紧,天天在宣德宫里与大臣们议,基本上不去后宫,纵然去了,也是到隆康宫与皇后吃顿饭就走。各位娘娘想尽办法要见皇上,大多碰一鼻子灰。荣妃娘娘虽然正在受宠,可是待遇也是一样。就在大家以为荣妃多次求见皇上被拒,已经不被圣心所爱之时,她竟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绮罗此时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石头说话,由于听得太专心了,一时没注意,手上一松把一柄乌木金笺绘花蝶图的折扇子掉落了下来,正掉在下面的青花鱼缸里。

    “哎哟,掉水里了,掉水里了……”绮罗又着急又心疼地惊呼起来。

    “绮罗姐姐太聪明了!”石头冲她一竖大拇指说:“荣妃娘娘真能豁出去。那天晚上,荣妃去长信宫求见皇上,皇上就以政事繁忙为由,让她早些回去。荣妃虽然知道她今夜难以见到皇上,可是却不死心,就托刘福全给皇上呈了一方帕子进去。据说,皇上见过这方帕子后,龙颜不悦,要刘福全带荣妃进来。”

    听到这里,绮罗有些失望:“什么呀!不就是用帕子撩人吗?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哪朝哪代的妃嫔没这么干过,这算什么奇闻?”

    石头有些埋怨地瞅了她一眼:“绮罗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些。这不是还没说完吗?你就下结论!”

    绮罗一撇嘴:“想来也没什么新鲜的。”

    石头不理她接着说:“本来皇上都要答应见荣妃了,这不就算目的达到了吗?谁都没有想到,刘福全在前面提着灯笼,护送荣妃去皇上御书房的路上,荣妃竟然一不留神掉进了路旁的荷花池里。大家听听,这算不算是奇闻!长信宫的石子路离池塘最近也有半丈远,荣妃怎么就能不小心落入水中呢?大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允央听了,心往下沉了沉。她抬头看了一眼谢容华,正巧谢容华也望向了她,两人目光相对,已经明白对于此事,两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绮罗没注意到谢容华与贵妃的细微动作,而是兴奋地冲石头说:“果然够新鲜,为了给皇上留下深刻印象,荣妃连命都快不要了。这天气池塘里的水凉就不用说了,更何况里面还有一层淤泥呢?若是入水里不小时滑倒在淤泥里,只怕都难站起来呢!”

    “谁说不是!”石头颇有同感地点点头:“真是不怕不得宠,只怕不拼命呀。”

    绮罗此时都顾不得捞鱼缸时的扇子,只是急着问道:“后来呢,皇上可曾责罚她举止失仪呀?”

    石头摇摇头:“怎么会?咱们皇上对于后宫诸位娘娘一向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听说爬荣妃落水被救了起来,皇上就下旨将她安置在御书房旁这的暖阁里,又传了好几位太医到长信宫守在荣妃身边。要说荣妃娘娘这身体是真好,从被救起到清洗整理干净,她竟然毫无病色,听说一直到了后半夜才高烧起来。”

    允央听到此时,才幽幽地插了句话:“你们都道此事对荣妃伤害不大,只怕她自己也这样以为。不过,以本宫看来,她本就是血热阳盛的体质,忽然间经受寒凉,若是直接病起来倒好了,可偏是挣扎一阵子才病倒,这种情况最为不妙,是寒邪侵入五脏与关节的征兆。她这一跳只当是用风寒一场换来想要的结果,却不知,这个代价有些大了。”

    石头看着允央肃然道:“小奴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从长信宫传出来太医在判断却与娘娘说的差不多。说是荣妃娘娘寒邪已是五脏,就算外表没有不适了,还是悉心调养几个月才能算是痊愈。几个月?您听听,这不就是大病一场吗?”
正文 第602章 谁步明月下
    &bp;&bp;&bp;&bp;允央对于荣妃的病情似乎并不关心,她忽然问道:“为荣妃一直打着灯笼的刘福全怎么样了?”

    石头此时正和绮罗挤眼撇嘴地感慨着荣妃真是城府极深,心机厚重之人,这样人留在后宫,

    肯定是要把别人都算计个遍才算完事……忽然,他听到允央的问话,一时还有些懵,只得回道:“此事虽然不是刘公公的责任,但是皇上还是罚了他的俸,让他好好思过。”

    听罢石头的话,允央难得地舒心一笑。她这个表情把石头弄糊涂了,他急着问道:“刘公公都受了罚,娘娘为何还要发笑?”

    允央神情轻松地说:“刘福全只用一些银子,就捡回一条命,难道不该松一口气吗?”

    石头听了怔了一下,他认真想了想道:“娘娘的意思是荣妃她这么做是要陷害刘公公吗?可是,宫中人都知道,她在长信宫里时多次为刘公公求情呢!”

    允央唇角意味深长地挑了挑:“这其中的原由,你自己去想吧。既然刘福全没事,本宫也就放心了。他在宫中多年,八面玲珑,荣妃得宠多时,想来刘福全也不敢与她作对。只怕,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刘福全也为荣妃作过许多事,荣妃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他。只是,这次事件的忽然发生,肯定在刘福全意料之外。他不会想到,平时里厚赏于他又和颜悦色的荣妃,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他痛下杀手。若非皇上心如明镜,只怕刘福全早就百口莫辩了。”

    说到这里,允央低头叹息了一声:“说来,此事多半是因本宫而起。当日本宫在浣洗局中时,刘福全对本宫颇为照顾。如果没有他的帮忙,浣洗局流传多年的荒诞传说,与卖主求荣,谋杀多人的郑氏如何能被揪出来?只怕因为这些事,让荣妃对刘福全忌恨起来。想要一举除掉他,之后想办法在皇上跟前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如果此事她能得逞的话,那皇上以后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好恶习惯,无一不在荣妃的掌握之中。若真到了这一步,大齐的未来将会如何,真的是不敢想象。”

    石头与绮罗听到这里,脸上有种恍然大悟的惊异:“怪不得荣妃这般拼命,原来不止是争宠这么简单,后面还有大计划呢。”

    谢容华此时也站了起来,走到隔扇那里,拉住允央的手道:“你看你,既然心里有底,又何必站在这里,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一切有皇上呢,荣妃就是再精明,还能翻了天去!”

    允央被谢容华按在椅子里,这时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是有些小题大作了,于是不好意思地笑道:“姐姐说的是,妹妹刚才是没有沉住气。”

    “不怪你沉不住气。”谢容华从银梅花纹果子盘中取出一个蜂浸桃脯放进允央手里道:“你心里还想着‘谁步宋墙明月下,好香和影上衣襟’,如何能不慌张。”

    允央被她说中心事,微红了脸,她把桃脯又放回了原处,低着头用帕子拢在腮边道:“姐姐说笑了,妹妹不懂。”

    谢容华盯着允央,莞尔笑起:“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皇上待你情深意重,你在这边相思旖旎也是常情,就算你不吃这桃肉,又为何面有******,眼有桃花意呢?”

    允央更窘了起来,她横了谢容华一眼,不再理她。只是看着石头道:“本宫与谢容华的意思一样,只要有皇上在,荣妃纵然机关算尽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你回淇奥宫后告诉大家,放下心吧。至于皇后出宫这件事,本来本宫以为是件好事。但从你后面说的种种事件看来,却似乎那样简单了。”

    谢容华接过话道:“本宫也是这样认为。若是平时,敏妃一定不会带上郢雪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就算她愿意,皇上也不肯。而这次,皇上竟然同意她们母女同行,一定是在敏妃的强烈要求下,皇上才松了口。敏妃的心态也可以理解,她的大女儿刚去世,小女儿又有人惦记着从她身边抢走,此时此刻,她一定如惊弓之鸟一般,谁都不可信任,只有女儿在眼前才能保证两人不分离。”

    “虽然一切看似理所应当,但本宫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允央双手放在膝上,纤细雪白的手指绞着浅湖色素轻罗纱帕子:“只是……唉,算了……”

    众人一听她说“算了”,都不满起来。谢容华先开口道:“罢了,姐姐刚才言语唐突了,妹妹你绝没有担心皇上,思念皇上,都是姐姐信口胡言。这样你就可以畅所欲言了吧,千万不要说半截话呀!”

    允央此刻脸更红了:“真不知妹妹如何得罪了你,今天你这般伶牙俐齿。不是妹妹不肯说,实在全是猜测之词,怕只是一番胡乱猜疑,才不能说出的。”

    “娘娘,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您的胡乱猜疑多半都要成真的。”石头认真地说:“既然这样,您就多提点一下小奴,小奴也好留个心眼,在如今这多事之秋里也好自保不是?”

    允央见他这么说了,知道若是再沉默就是不妥了。于是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似是理清一下思路:“石头刚才说的这几件事,乍一看毫无关系,似是各自随心所为。但是如果反过来想,就有些可怕了。比如,皇后明知皇上不会同意的情况下,多次向皇上提及抚养郢雪的事,如果她的目的不是为了抚养这件事本身,而是为了让敏妃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呢?荣妃去长信宫见皇上,落入池塘这件事,大家现在看来都认为她是为了争宠,为了见到皇上,只有稍稍了解内情的人会想到她是为了除掉刘福全。而没有人想过,她也许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躲过‘凤出燕伴’这回事呢?而敏妃的表现,则完全按照皇后与荣妃的心意在行事,她不仅要陪皇上出宫,还因放心不下,将郢雪带在了身边。如果这些猜测都是真的话,那皇后此次非要让敏妃与郢雪陪伴左右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正文 第603章 海棠晓莺声
    &bp;&bp;&bp;&bp;绮罗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娘娘,皇后会不会要加害她们呢?”

    谢容华一听,大惊失色,忙站起来,朝窗外看了看说:“你切不可乱说。皇后位居中宫、统率六宫,是后宫所有妃嫔之主。既然是主,自然会关照看护每一位妃嫔,怎会有加害一说?”

    绮罗也知自己刚才的话欠考虑,马上低着头不敢言语了。

    石头在一旁却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道:“容华娘娘担心隔墙有耳,小奴明白。但是小奴更加担心,若是此行凶险,皇后又非要贵妃娘娘相伴同行,那贵妃娘娘的处境不是很危险?”

    谢容华眼光轻轻扫过允央,然后垂眸云淡风轻地说:“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你家娘娘不会有事的。”

    允央看到了谢容华的这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有些心虚地说:“石头你也宫里的老人了,这点规矩还不懂吗?皇后若是想让本宫相伴左右,那是对本宫莫大的赏识,怎么能说是危险呢?”

    石头有些不服气,刚要再说,却被允央再次抢了先:“本宫知道,你是忠心护主,只是心思动的不是地方。你想,皇后出宫去北疆,可是身边必要带大队护卫亲兵,所以沿途的马贼流寇,都不敢过来找麻烦。”

    “以大齐的惯例,皇后如果处在路途之中,饮食与相伴的妃嫔分开,各自不能互食。而且皇后这次出宫,所用粮食米面皆由当地官员置办,每一份进贡的食品都由专门的太监记录在案,供随时查阅,这就避免了有人想用糕点果品来加害别人的可能。”

    石头听罢虽然没有刚才那样担心了,可是还是问道:“既然皇后不能在路上对敏妃及郢雪公主不利,那她为什么还非要带她们?”

    谢容华点了点头道:“作为后宫之主戕害妃嫔与皇帝血脉是重罪,想来皇后还没有这个必要对敏妃下手,毕竟敏妃膝下没有皇子。”

    允央接过话道:“正是这个理。本宫就更不用怕了,本宫连孩子都没有,根本对皇后构不成任何威胁。本宫猜测,皇后也许只是想在路上对本宫多加提点,备施苛责而已,其他不会有什么让本宫为难之处。”

    谢容华见允央说的可怜,便宽慰她道:“以姐姐看,这一趟皇上根本不会让你去,你且不要多想。”

    允央虽然知道这个原由,但是心里却是惴惴不安,难免提心吊胆,因为皇后这个人一向与自己不睦,话不投机。自己纵是再谦卑,说尽好话,在她眼里都是别有用心,若是与这样的人仗朝夕相处一个多月,心里该有多别扭?

    可是允央不愿大家看出她内心的脆弱,于是故意问石头道:“皇后让本宫或是辰妃陪她出宫,不知辰妃近来怎样,可还是****颂读佛经,闭门不出呢?”

    石头道:“按说,像辰妃娘娘这样虔诚的供奉佛祖多年的人,应是百病皆去,身子越来越好才对。可是她却恰恰相反,原来身子挺好,现在深居简出之后,身子却似比以前差了好多。据说,自过了春节后就一直在吃参膏,但总是没见有大的起色。”

    允央听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辰妃的病是因何而起,又为什么愈发严重了。一切都是因为荣妃在汉阳宫中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已经威胁到了作为睿亲王母亲辰妃的地位。再加上皇后与荣妃走的很近,睿亲王与醇亲王之间的竞争也日趋激烈起来,这些原因加在一起就让本就心事重的辰妃承受不住,故而病倒了。

    “你们且放心,辰妃娘娘身子一向康健,就算这几日感染风寒,只要定时用药,再加上太医们的悉心照料,肯定很快就能恢复。”谢容华道。

    允央看了谢容华一眼,心里却不似刚才那样安然了。因为皇后要求是辰妃或是她出宫相伴,可是辰妃这病并不像是很快就能好的样子,只还要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可是等到那会,只怕皇后出宫办事都已经回来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自己被选中的可能性比较大,想到这里,允央只觉得做什么都没兴致了。

    石头走后的两天里,长信宫那里没有太监过来传话,提及陪伴皇后出游的的事。可是允央却没闲着,她默默地将自己的衣服鞋袜裹好一个包袱,放在衣柜的一角。只等长信宫那里传来消息,她就可以麻利的拿包袱根着长信宫的宫人走了。

    谢容华冷眼瞧着允央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了东西,也不好说破。只是有一天早辰,允央立在檐下,看到几只锦背正在浮屠梅的枝头上跳上跳下,煞是可爱。

    “春朝小雨乍新晴,祥霭匀收洞宇明。严禁不闻人一语,海棠枝上晓莺声。”谢容华走到她身边,轻吟了这首诗。

    允央扭头看到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道:“你这里的锦背实在是太不怕人了,你看妹妹在这里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它们竟然一点也不躲。”

    谢容华顺着允央看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几只鸟悠闲地在庭院里转悠。

    看过之后,谢容华拍了一下允央的肩膀道:“你可是个奇怪的人,这里皇上还没有说什么,你倒先把受苦的有服准备好了。若是你这般用心准备的事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只怕皇上本不愿让你去都不行了。”

    就在这时,宫门口中再次响起了叩门声。

    允央听罢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她暗暗思忖着:“莫不是皇上已经决定了派人来通知我了?”

    绣果儿这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一听到宫门响,便第一个冲了过去,打开了宫门。

    进来之人并不是长信宫的人,而是石头。

    “娘娘,娘娘,好消息呀!”石头边说着边往允央这里走。绣果儿认得这位太监就是几天来过的那一位。这时她急走几步到石头面前想行个礼,为前几天的唐突致歉。
正文 第604章 霓川伴皇后
    &bp;&bp;&bp;&bp;可是石头一见绣果儿,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紧张,他往后退了几步道:“你要干什么?我前几天来过,你又不是没看到,怎么一见面还是这个样子追着我。”

    绣果儿奶声奶气地答:“没什么,只是想让给公公陪个不是。那日是我莽撞了。”

    石头见她诚恳道歉的样子十分可爱,便伸手拂了一下她的头道:“不用陪不是。我比你虚长了这么多岁,还能计较这些吗?不过,你这个孩子以后下手可要知道轻重。你当时抱着我的腿时,还在我腿上连掐带咬的,害得我这几天在换衣服都要背着人,生怕人家看到了笑话。”

    绣果儿听罢,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那公公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前去回禀报娘娘。”

    石头回头拍拍她的肩膀道:“不必了,你先忙你的吧,我今天一定要见到贵妃娘娘。”

    绣果儿见石头在允央面前颇为得势,她也就对石头刮目相看了。

    这时绮罗从殿里走了过来道:“贵妃问是不是石头来了,来了就快进来吧。”

    允央与谢容华此时已屋外走了回来,因为涉及到允央会不会相伴皇后出宫,允央的脸上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回娘娘,今天早小奴去内府局领窗纱,听到有几个太监说,皇上给皇后了一个满意的答复。皇后不是要辰妃或是贵妃娘娘相伴左右吗?皇上就允了她。”

    允央一听,只觉得心从胸口一直掉到了脚底。她喃喃地说:“看来本宫收拾包袱还是有先见之明,现在不就省事多了吗?”

    谢容华见允央强作欢颜,顿时觉得于心不忍。她拉住允央的手道:“不如姐姐去长信宫请个旨,与你一起去。这样在路上,在夜里,你我也可互相照应”

    允央本就难过,一听谢容华这么说,她更加难受,有些哽咽起来。

    石头见她们两个这样依依不舍起来,不解地问道:“谢容华与我家娘娘要去哪里呢?”

    允央横了她一眼:“明知故问,还不是要陪着皇后去北疆的事!”

    “去北疆哪里?皇上并没有让娘娘去呀!”石头听到这里也是有点着急了“皇上下旨让辰妃娘娘陪伴皇后去北疆,这里面可是没有贵妃娘娘的事呢!”

    “辰妃不是身子一直不好吗?在种情况下,皇上还是坚持让她出宫,这是不是有点过份呀。”允央有点义愤填膺地说:“若是真是如此,舟车劳顿以辰妃身子如何能受得了?”

    石头回说:“所以呢,皇上就想了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谢容华睁大眼睛问。

    石头回道:“皇上对皇后说,辰妃可以随你出宫,但是她身子太弱,只怕你们出门没多久就要为辰妃请医生。所以皇上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一直养在重鸾宫的霓川郡主陪皇后出宫走一趟。”

    允央听罢眼中有光一闪:“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一来不用让辰妃受远行之苦,二来霓川郡主本就是重鸾宫的人。这也算是重鸾宫为皇后的出游出了一份力。”

    谢容华在旁笑道:“姐姐之前怎么说的,让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肯定不会让你去。果然吧!”

    允央推了她一下:“算是蒙对了吧。”

    就在这时,允央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专门问道:“既然要去的方向那么远,皇后娘娘可曾明确哪天出宫呀?”

    石头道:”也就是这两天。小奴在内府局看到,给皇后娘娘宫里正送东西,都包好了,正陆陆续续往那边送呢!”

    允央听罢有些不舍起来:“霓川是本宫的表亲,她年纪这么小就要出这样的远门,本宫还真是有些担心呢。”

    谢容华想了想道:“姐姐听说这位霓川郡主武艺高强,从小就随父亲与兄长周历名山大川,见过不少世面。最重要的是,她还有归海家的天生神力!妹妹,你看看这样的女子就算是年纪小些,哪一点需要咱们担心了。”

    允央脸上露出骄傲的笑意:“可不是吗?别看她年纪小,可是应变能力却是一流,本宫和她在一起时,都很爱听她讲小时候与父亲走南闯北时的游历见闻呢。”

    这时,允央忽然语气一转:“只是皇上这个决定有人会难过很久了。”

    谢容华淡淡笑了起来:“妹妹说的可是睿亲王?”

    允央一脸正色道:“姐姐猜得真准。睿亲王与霓川在去年的市集上相遇,后来又鬼使神差的被益国的奸细困在一处烟花场所,幸亏两人都很机灵,这地转危为安。但从那以后,睿亲王便遣走了府内的侍妾,只是专心等着迎娶衫霓川。”

    “真没想到睿亲王平时看起来冷酷机警,对于霓川郡主真是一往情深呢。”谢容华感叹道。

    “可是霓川守孝三年未满,皇上无法赐婚,所以这两人也难以见上一面。这不,今天南疆刚入春以来就连着三个月没下过一场大雨,眼看今年的收成要泡汤了。皇上就派睿亲王去南疆处理这件事情。”

    “听说,睿亲王到了南疆后,除了引水灌溉农田外,还采取了一系列安稳民心地举措,颇合皇上的心意,可以说这次历练颇有成效。”石头道。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呢?”允央道:“本宫以为你只是关心后宫之事,没想到你也打听一些运筹帷幄之事。”

    “娘娘可是要寒碜小奴了。”石头道:“小奴关心娘娘,自然关心娘娘身边人。况且,霓川郡主在淇奥宫住着时,可是帮过咱们的很多忙。她的如意郎君倒底是什么呀,有没有英雄气概,算不算正人君子。这些小奴都要打听一些,如果得到好的消息,也为霓川郡主高兴呀。”

    允央得知自己不用陪皇上出宫后,心里的阴霾才渐渐散去。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起来。石头看在眼里,也颇为欣慰:“娘娘,这回您就妥妥地安心住在曾兰宫吧,这段日子不会有人找您的麻烦,也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了。”
正文 第605章 寒塘雪雁来
    &bp;&bp;&bp;&bp;重鸾宫里,天色才刚刚暗下来,浅晕黄色的被打磨得如同蝉翼一样的玳瑁宫灯刚刚点上。

    “哎呀,终于收拾好了!”霓川叹息了一声,直起了腰:“平时没出过门,不知道出门还要带之么多的东西!”

    她的贴身宫女灵雀捶了捶后腰道:“都说不让您帮忙了,您还偏要帮。平时您又管这些,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你都不知道,真是越帮越忙。”

    霓川似乎还沉浸在整理好行礼的巨大成就感当中,所以对于灵雀的话并不在意。她蹦跳地跑到里间,一下子仰倒在绣床上,摆出了一个“大”字。

    “灵雀快来!”霓川大叫:“原来这个屋子顶上还刻了这么多东西呀!”

    “好郡主呀!您都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快一年了,都不知道天花板上有什么吗?”灵雀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被霓川的话给气笑子。

    “哪里不知道?”霓川不服气地说:“只是没有细瞧罢了!这个汉阳宫里到处都是浮雕,刻花,要都仔细看了哪看得过来。你躺到我身边来,咱们一起看,上面好像是鸟啊!”

    “回郡主,这屋顶上的是楠木贴雕寒塘雪雁图。”灵雀躺在霓川身边,指着天花板耐心地给她讲解。

    霓川看着天花板,忽然有些不开心起来:“这屋顶雕刻的倒是精致,只是这个怎么叫寒塘雪雁,听着冷嗖嗖的,怎么不刻一个百花盛开,喜鹊登科什么的?”

    灵雀“噗嗤”一笑:“郡主你可真逗!这里哪里呀,这里是辰妃娘娘的宫殿,她是那样一个清心寡欲一心拜佛的人,怎能容许宫殿里有这样欢腾的图案?不过呢,这个寒塘雪雁也是好寓意呀!”

    霓川左看看,右看看,撅起嘴道:“没看出好寓意!”

    “这寓意着苦尽甘来呀!”灵雀道:“再说大雁是候鸟,飞走还会飞回来的。”

    霓川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不过呢,入了汉阳宫才觉得你们大齐人真是有功夫,一个屋顶整平了,光滑了不就可以了吗,还要又刻又贴这么多东西……哦,对了,你说这是贴上去的?那它会不会掉下来呀,那万一半夜我去解手,直接砸到我的头怎么办呀……”

    “郡主,你怎么总是问一些别人想不到的问题,半夜怎么会掉下来,里面都有钢丝勾着呢……”灵雀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里,外屋的门帘轻轻响了一下,有人走了进来,但是却规规矩矩地立在了门口道:“给霓川郡主请安,辰妃娘娘请您过去一下。”

    霓川马上坐了起来道:“是秋岚嬷嬷吗?我马上就过去。”她刚要下床,忽然想起自己忙了一下午,还什么都没吃呢!这会正是前心贴后心的时候。

    “那个,那个……”霓川犹豫地说:“秋岚嬷嬷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先吃块点心就走。干了一下午活,还真挺饿的呢!”

    秋岚听了这话,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她入宫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有年轻女子说“饿了”这词。大齐的世家小姐,从来不说饿,既使真饿了,也要硬撑着,要不就会被别人耻笑。吃饭的量也是越少越好,世家小姐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叫“猫食嘴”,就是吃东西要和猫的饭量差不多,否则就会被别人认为是粗俗。

    只有这位归海家的郡主根本不理这些,刚才的话里又是干活又是饿,把自己形容得像个宫女一样,但语气却是理直气壮。

    “回郡主,辰妃娘娘已在寝殿的东罩阁里摆下了晚膳只等郡主过去一起用呢。”秋岚收起笑意,恭恭敬敬地说。

    霓川一听,脸上罩上了愁容,她回头冲灵雀挤挤眼睛,吐吐舌头,灵雀会意地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梳个头就去。”霓川冲外面说了句。

    听到门口的帘栊又轻响了一声,知道秋岚回去复命了,霓川赶紧对灵雀说:“快,快把上午的核桃盐酥饼给我拿几块来,我先垫垫肚子。”

    灵雀见她心急的样子,不敢怠慢,马上从外屋端来了一盘核桃盐酥饼,又给霓川上了一盏加了蜜的莲心茶。

    看着霓川大口小口地吃着酥饼,灵雀不解地问“郡主,一会您就去用膳了,现在吃了核桃盐酥饼,一会还用得下去膳吗?”

    霓川饮了一口茶,顺了顺气道:“你可别提辰妃娘娘用的膳了,她是信佛的,不带一点荤腥的,是真的全素宴啊!上回去辰妃娘娘殿里用的膳,说是早春去除浊气宴。我感觉那次真是把这辈子的萝卜都吃了,什么红萝卜,白萝卜,黄萝卜,青萝卜,水萝卜,还有粉心萝卜。虽然厨子做时费了不少心思,变了不少花样,但它毕竟是萝卜,怎么做也变不成烤羊腿不是?”

    灵雀连声附和:“奴婢记得那次,郡主回来爬在床上真哼哼,连着吐了三天酸水。”

    霓川想起那次的经历,不由得发愁起来:“真不知辰妃娘娘今天又准备了什么清心,通气,去浊的菜。每次一看到她的菜式,我都觉得还是被浊气吞噬了好。”

    虽然心里不情愿,可是当霓川站在辰妃寝殿门口时,神色还是十分恭敬的。毕竟,她心里明白在自己父母双亡,走投无路之时,是辰妃收留了自己,善待自己,这份恩情穷尽一生都难报答。

    在秋岚的带领下,霓川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寝殿里的花梨木回纹嵌玉灯笼框夹纱落地罩里。

    辰妃正坐在落地罩后面的花梨木透雕荼蘼花纹罗汉床上,手里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首饰盒子。见霓川进来,辰妃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抬眼打量了她一番。

    霓川被辰妃看得有些心虚起来,暗自忖度:“辰妃娘娘看我作什么?难不成她看出我刚才是吃了核桃盐酥饼才来的吗?或者她知道了我说她准备的膳难吃得要死?天哪,这可怎么办?辰妃娘娘会不会冲我发起火来?”
正文 第606章 辰妃摆盛宴
    &bp;&bp;&bp;&bp;正当霓川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之际,辰妃忽然开了口:“你穿这件粉紫的夹衣倒是好看,蜀葵纹也很衬你,显得文雅了许多。”

    霓川信以为真,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开心地问:“辰妃娘娘,您说的是真的吗?这还是您过年时赐给臣女的呢。”

    辰妃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刚才的夸奖着实有些违心,虽然霓川长得非常明艳动人,但与文雅二字还是相去甚远。

    先说这长相,霓川眼睛确实大,但却太圆了些,看人时根本没有顾盼生姿的风情,总是直勾勾地望着别人,自己的喜怒哀乐被人一眼就看穿了。

    再说这皮肤,白是白,细是细,只是面颊上有两块艳粉的红晕,总像是微熏的样子,着实过于诱人了些。

    身段就更不用说,明明是十五岁的年纪,却生得这般玲珑有致,上下都很圆润只是小腰忽然收得不盈一握。尤其是她的胸脯,辰妃的眼光都不好意思落在那里,实在是过于饱满,撑得衣服鼓鼓囊囊的,太不好看。

    要知道,大齐世家小姐流行的是“一寸衣”就是说衣服穿上合身时,胸脯与衣服之间要留出来一寸方为优雅的身材,如果超出了这个标准,许多母亲宁可女儿受些罪也要用白绫子将胸脯裹小了,否则是要被人笑话的。

    可是再看霓川的衣服,别说“一寸衣”了,半寸都未准能够!辰妃真怕她忽然打个喷嚏,刺啦一下把衣服撑破了。

    虽然有诸多看不惯,但毕竟是扶越钟意的人,再加上霓川生性十分单纯,举止娇憨,易于相处,辰妃并不厌烦她。在看不顺眼时,辰妃只能劝诫自己,大概是霓川母亲去世早,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教导她,所以她才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并不是霓川本身的错,以后的日子自己多调教她就是了。

    “本宫下午在备食单时想起许久没有叫你过来一起用膳了。”辰妃放下手中的首饰盒轻轻说:“不过,听说你很不喜欢本宫这里的菜式呢!”

    霓川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发愁:“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盼着今天不是萝卜宴就好。”

    辰妃看着霓川胆战心惊的样子,微微一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道:“你若不爱吃,当初就应该明确回给本宫才对。本宫吃素,却没要你们也非吃素不可。”

    霓川激动地抬起头看着辰妃,刚要说:“谢谢娘娘体恤。”话到嘴边,她终于理智地忍住没说出来。

    辰妃看着她犹豫不决的双眼,好像洞悉了一切:“好了,不管爱吃不爱吃,今晚都要多吃一点。”

    说着,辰妃拉起霓川的手来到食桌前面坐下。这时宫女提来食盒,陆陆续续地把今晚的菜肴摆了上来。

    有燕窝烩五香鸭子热锅,有什锦鸡片炖豆腐,清蒸鸭子鹿尾野猪肉,樱桃鱼片炒口蘑,烤小牛脊肉……全是霓川爱吃的。

    霓川看着眼前的盘盘碟碟,没有动筷子,反而腾得一下站起来道:“辰妃娘娘您是吃素的,今天为何摆上这么多放肉的菜肴,可是在生臣女的气?是不是在臣女用过膳后,就要赶走臣女呢?”

    辰妃摇摇头:“你就放心用膳吧,你如今天是皇上钦点陪伴皇后的人,本宫怎敢对你横加指摘?”

    听罢这话,霓川哪还有心思吃饭呀。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臣女陪伴皇后出宫一事,是圣上的意思,与臣女并无关系。”

    辰妃见她当了真,便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不用解释了。本宫都了解,这事一定是你先去皇上那里提的,否则皇上怎会派你前去?”

    霓川见这事瞒不住了,便站起身言道:“当时皇后娘娘非要让您陪她去北疆,臣女听说了这件事,心里非常不安。您身子一直就不好,虽然这几日服了药稍有好转,但底子还没补回来。别说北疆的要塞了,就是这一路的舟车劳顿你就受不了。”

    “于是臣女就大着胆子去了一趟长信宫求见皇上。见到皇上后,臣女就将您的身体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请皇上同意由臣女代表重鸾宫相伴在皇后左右,而娘娘您也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好好调养,补补身子。”

    辰妃一直静静地听霓川说话,直到说完,辰妃才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一直以来都认为你是个粗心大意的,却没想到,你能想到这步,还真有胆子直接去找了皇上!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霓川很少见辰妃如此流露感情,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连连说:“娘娘,臣女去长信宫时,只想减轻您的压力,并没有其他想法。”

    辰妃抬手为霓川拢了一下鬓边零落的碎发,心里有些感慨地说:“以前都道你是个不懂事的,现在看来,你却比她们都懂事,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好孩子。”

    辰妃很少夸人,这样连连夸赞更是难得。霓川被夸奖得羞红了脸道:“娘娘今天为何这般客气。臣女父母皆被歹人杀害,臣女说是一位郡主,实际上却是无国无家,无处可回的可怜人。若不是娘娘在关键时候收留了臣女,臣女如何能活到今天?臣女一直想好好报答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这是臣女的肺腑之言,还请您明鉴。”

    辰妃拿起银箸,为霓川布了一碟口蘑与豆腐,递到她手上:“好了,你的心意,本宫全都明白。当初救你并不为了这一天,可是真有了这么一天,本宫心里也是感慨万端。”

    霓川接过碟子道:“臣女别无所长,唯有知恩图报这几个字记得牢靠。娘娘平日里对待霓川体恤有佳,关怀备至。臣女虽然嘴笨不擅言语,但这一切都是记在心里,片刻都不敢忘。”

    辰妃放下银箸,幽幽地看着霓川,心里想:“原本以为她会提扶越,借今日之事来试探本宫对于她与扶越将来是个什么态度。洛阳城里的世家小姐,谁能没有这个心眼?可她偏偏不提,这是真没心眼呢,还是欲擒故纵呢?”
正文 第607章 清茶伴暖语
    &bp;&bp;&bp;&bp;这一餐用的时间并不长。

    辰妃因为吃素并没有品尝桌上的任何一道菜,全程都只是坐在一旁陪着郢雪。

    看郢雪吃完了,辰妃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宫女马上会意,静悄悄地将桌上碗筷盘碟全都撤了下去。

    “今天这孩子吃东西还算得体,没有进了多少。若是能长久坚持下去,他日伴在扶越身边才显得妥当。否则我儿岂不是要委屈一辈子?”辰妃轻扫了霓川一眼,心里感觉到稍许的宽慰。

    郢雪看着宫女把烤羊腿收了去,身子虽然不然动上一动,心里却是后悔到家了:“多久没吃到这个东西了!前几天馋肉的时候还和灵雀商量着,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墙出去,跑到御厨房里偷支羊腿,然后躲在天渊池后面僻静的山坳里烤着吃……如今不用偷了,就在眼前了,却只能怪刚才来时吃的核桃盐酥饼太多了。”

    待漱口,净手之后,宫女门又提来了一个大食盒,接着依次在桌上摆下了五支红漆描金点心碟,里面放着菱角栗子糕、葡萄软香酥、鸡豆雪花块、荷花芋粉团还有千层杏果酪。

    接着,又有宫女捧来孔雀绿釉鱼藻纹茶盏轻轻放在辰妃与霓川的面前,洞庭君山茶的清香悠悠地飘满了隔间。

    霓川轻轻端起茶抿了一下,慢慢放下道:“娘娘这里的茶味道真好。”

    说完这句客气话,她局促地低着头,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告辞为好。

    辰妃抬眼瞟了她一下,嘴角微微一挑:“这茶味道颇苦,不似你们小女孩儿平日爱喝的果子茶,蜜酪茶。本宫这里没有那么多花样的茶,就委屈你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虽然平时也喝那些发甜的茶,可是臣女也爱这些味道清淡的,品过后觉得苦是暂时的,回味却是长久的香。”

    辰妃含笑不语,只是自顾自品着茶。

    霓川看着辰妃一个人不说话,默默饮茶,悄无声息的,忽然没来由地觉得辰妃很可怜。

    谁都看得出来,辰妃与皇后、敏妃与荣妃不同,她是真的惦记皇上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他是皇上。但是皇上对辰妃似乎并没有同样的心意。

    这些日子辰妃身子一直不舒服,皇上天天都派人来看望辰妃,送来各种礼物,可是人却是极

    少出现在重鸾宫。所以辰妃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就算是她身边宫人围绕,时时嘘寒问暖,在霓川看来辰妃却显得愈发孤独起来。

    既然这样,霓川就觉得自己不能告辞了,就算什么话都不说,也要陪着辰妃这样呆着。

    两人在暖香缭绕,静谧无声的阁子里饮过了茶,放下了手中的孔雀绿釉鱼藻纹盏。

    辰妃虽然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心里却隐隐感到有些温暖。她没想到,霓川真的陪她饮了这么苦的茶,还违背天性,拘着性子陪着她。要知道,很少有人有这样的耐心。

    辰妃见霓川并没有马上告辞的意思,便扭过头问:“随皇后出行的时要带的东西可都带齐了?”

    霓川恭敬地说:“回辰妃娘娘,已经备齐了,只等隆康宫里来通知日子出发了。”

    辰妃又道:“你年纪小,出这么远的门,路上难免想家,好在郢雪也一同去。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性格又都是活泼好动的,肯定能玩在一起。只是你年纪大些,郢雪脾气有时过于娇纵,你让着她一点。不要惹出什么不愉快来。”

    霓川点点头:“臣女记下了。”

    辰妃微微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想着什么:“你这回出门,带几个贴身宫女呢?”

    “只有灵雀一个。”霓川道。

    “这可不行!”辰妃蹙了下眉:“灵雀只大了你一岁,自己还是一团孩子气,如何能将你照顾周道?本宫这里有两个调教出来的嬷嬷,都跟了本宫十几年了,眼明手快,细心周道。本宫这次就派这两个嬷嬷随你前去,一路上也能知冷知热地服侍你。这样本宫心里也踏实点。”

    “回娘娘,您考虑这样周道,臣女自是万分感谢。只是臣女与灵雀已经相处惯了,实在不需要更多人来服侍臣女……”霓川一边说话,一边偷瞄着辰妃,只见她这会脸已经沉了下来。霓川无奈又委屈地撇了下嘴道:“那,谢过娘娘,臣女遵命。”

    辰妃接着道:“你虽然年纪不大,但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出门在外,身边总是少不了跟着侍卫与随从,你一定要拿出郡主的矜持来,切不可一贪玩就什么不管了。你可明白?”

    霓川心里道:“我从小跟着父亲与哥哥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莫说是军营中的侍卫随从,就是西域杀人放火的响马,我们也常打交道。辰妃娘娘真是太操心了。”

    虽然这么想,可是她却不敢这么说:“是,娘娘的嘱咐臣女都记下来。臣女自幼习武,虽然学到手的本事没有多少,可是却因此而常常出入父亲带兵的军营。这军中的规矩,臣女时时记在心上,一定不会莽撞行事,让别人笑话。”

    辰妃听罢,脸上终于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霓川见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后面的事情还要多听辰妃娘娘,否则今夜她都不肯让我离开了。”

    “你……月信之时,可有什么不适吗?”辰妃缓缓问道。

    霓川没想到辰妃会问这个,怔了一下,窘窘地回答道:“臣女月信时除了偶尔腹中疼痛外,并无什么不适。”

    “嗯。”辰妃点了下头:“你年纪小这个情况也是常见。只是这次你要去北疆,一路上虽然有人服侍起居,可是必竟不如在宫里,若是月信时腹中疼痛起来,荒郊野岭的难免手忙脚乱。这也是本宫要你带两个精干嬷嬷的原因。你若在路上有了任何难处,不舒服的地方,不要不好意思,随时叫她们两个帮你解决。”

    辰妃的话,说的平平淡淡,可是霓川此时低头听着,鼻子却发起酸来,因为这些话,在母亲去世以后,再没有人这样啰嗦细致地嘱咐过自己了。
正文 第608章 青玉柄匕首
    &bp;&bp;&bp;&bp;辰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霓川表情的变化,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你这路上要与皇后相处很长时间,你可知她的忌讳所在?”

    霓川听到这个马上紧张起来:“还望辰妃娘娘明示,臣女真是一无所知。”

    “皇后生性急躁,刻薄又心胸狭窄,但是她好大喜功,喜欢被奉承,喜欢时时被当成所有人的中心。”辰妃语气波澜不惊:“对于她来说,心头至爱便是醇亲王。因为你是从重鸾宫里出去的,路上她少不了要找人的麻烦。无论她说了什么,怎么吓唬你,你都不要害怕。因为你并不是本宫派去的,而是皇上派去的,皇后若想为难你,或是找你的麻烦只怕也要先掂量掂量皇上的态度。”

    霓川静静地看着辰妃,只觉得辰妃说这些话时,语气极为平静,一点都看不了来她与皇后十几年来的恩恩怨怨的痕迹。

    “再者,她毕竟是皇后,虽然作为长辈她对你并不友好,你作为晚辈却要将礼数做齐全了。每天早上,要先去她身边请过安之后才能回房用早膳。每天中午无论皇后需不需要你都要备一份点心或是果脯给她送去。你若是把这些都做到了,那你这次的路途一定会过得很安稳。”辰妃道。

    霓川听着辰妃和缓的声音,忽然有种很放松的感觉。她轻轻咬了一嘴唇道:“谢辰妃娘娘思虑周全,为臣女的北上边塞安排好了一切……在母亲去世后,还没有人这样细致地为臣女考虑过事情呢。”

    辰妃听霓川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由自主地动了感情。她起身走到霓川身边,将她揽在怀里道:“你不要怕,只要按本宫说的去做,这一路便少了多少麻烦。本宫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霓川顺从地点了站头:“谢谢辰妃娘娘点拨,臣女一按您的吩咐去做。”

    说到这里,辰妃好像想起了什么。她转身走了几步取来了刚才在手里把玩的那个首饰盒。

    然后她问霓川:“猜猜这里面为你准备的是什么?”

    霓川老老实实地说:“臣女想不出来。”

    辰妃没有感到意外,她依然按部就班,不慌不忙地把盒子打开,递到霓川面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霓川接过盒子一看,里面放的是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装饰非常华贵,剑鞘上用金丝,银丝,铜丝弯成仙草、小鹿、云朵的纹饰,再镶有红珊瑚、绿松石和猫眼石。这样的宝物,像霓川这样的常见各种武器的人,都只觉得眼前一亮,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青玉柄镶宝匕首。”辰妃平静地对霓川说:“是送给你的礼物。”

    霓川双手捧起首饰盒子,然后来到辰妃面前,跪下来说:“谢辰妃娘娘赏赐,臣女受之有愧。”

    辰妃摆摆手说:“你不用这样客气。先不说归海家与大齐皇室的渊源,就是单单因为你住到重鸾宫以来,这里不知热闹了多少,还越来越有生气。这凭这一点,你就当之无愧。”

    霓川拿着这把匕首反复观看,满眼都是怜爱。辰妃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汉阳宫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喜爱金银首饰,珠宝钻石,偏霓川喜爱的是这些。

    “本宫之所以赠人这柄青玉柄镶宝匕首,是因为你所去之处毕竟是太过荒芜的地方。到时候少不了要骑马,到时候你随身带着这柄匕首,切不可离身了,以防遇到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辰妃在一旁,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关切说。

    霓川此时心情很复杂,一是自己将要远行。二是平时看似冷冰冰的辰妃,却无微不至,面面俱到地叮嘱自己,照顾自己。

    忽然,霓川再也控制不住,争走了几步,来到辰妃面前,没有行礼也没有客气,直接一头扎到了辰妃的怀里。她声音沙哑地说:“娘娘,此时真舍不得走。”

    辰妃虽然被她的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但是却并没有闪躲。她轻抚着霓川柔软又浓密的头发说:“你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当初你有胆子去长信宫揽下这个差事,如今怎么又要打退堂鼓了?只是君无戏言,纵是皇上想留你,只怕也堵不上皇后的嘴。”

    霓川靠在辰妃怀里,被温暖又安全的感觉包围了起来。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归海家的王宫,回到了母亲身边。

    辰妃见霓川不说话,可是身体却似抽泣起来,一时明白了她此刻的想法。

    别看霓川平日里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有时像个男孩子一样,可是她毕竟只有十五岁。就算在大齐皇宫里,也是不到出阁的年纪,正是在母亲身边撒娇取闹的时候。

    只是上天对她太过刻薄,让她早早失去了亲人,孤身一人流落到了这里。而辰妃帮于礼佛,却一直都没有给于她更多的爱护。若不是这次,皇后又兴风作浪地到处找事,只怕辰妃与霓川永远都没机会这样坐下来,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了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是夜深人静了。

    灵雀正坐在一个绣墩上打着瞌睡。就连霓川刚回来她都没有发现。

    霓川刚和辰妃聊完天,本来心情还有点压抑。这回一看到灵雀,马上她就想出个法子来逗她。

    霓川蹑手蹑脚地走到灵雀身后,用手指在桌子上的凉茶里蘸了点水,然后放在灵雀后颈上。当冰凉的水珠滴了下去,顺着灵雀的粉颈流下时,灵雀受不了这冰冷的温度,激激灵地打了一个冷战,连蹦带跳地从绣墩上一跃而起。

    “这是谁呀!竟然偷袭我!”待灵雀仔细看清楚后,马上气愤地说:“郡主你怎么也不心疼心疼奴婢呢?奴婢可是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呢,都没有睡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一回来就给奴婢灌冰水、”

    霓川本想和灵雀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她竟然生气了。于是霓川也跟在她后面低着下气地说:“妹妹年幼无知,还请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灵雀此时气也消了大半,见霓兴高采烈地回来,便转关切地问:“今天辰妃娘娘可又给郡吃萝卜宴了?您可曾吃饱?奴婢早就给您准备好点心与热茶。”
正文 第609章 灵雀懂霓光
    &bp;&bp;&bp;&bp;“还说呢!”霓川轻轻抬起双臂,灵雀为她解开衣带,脱下了外面穿的夹袄。

    “今天辰妃娘娘根本就没有准备素食,真的都是我爱事怕菜式,还有烤羊腿肉呢!可惜之前吃的点心太多,纵是有大吃一顿的心,也没有的肚子了。”霓川不无遗憾地说。

    “真的吗?”灵雀停下了手里的活,从霓川的胳膊下面探出头道:“辰妃娘娘不是吃素吗?怎么会进烤肉这种菜呢?”

    “辰妃娘娘是不用的,她在旁边看着,都是给我吃的。”霓川道:“虽然,我没吃得尽兴,可是辰妃娘娘却很满意,还夸了我有分寸,很矜贵呢。”

    灵雀“噗嗤”一笑:“辰妃娘娘是没看到郡主您馋肉时两眼冒绿光的样子。”

    霓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那是以前,谁还没有长大的时候,现在我就长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荒唐了。辰妃娘娘还说了,要派两个嬷嬷和咱们一起去北疆,路上放便照顾。对了,辰妃娘娘还赐了我一把青玉柄的匕首,你说娘娘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个的。是不是你告诉辰妃娘娘的。”

    灵雀摇了摇头,没说话。

    给霓川换上浅果绿色佛手勾莲纹暗花纱寝衣,灵雀把垂在霓川身后的浓发编成两个大辫子,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郡主,奴婢觉得您这次从辰妃娘娘那里回来后,变得不有些不一样了。”

    霓川正低头系着腰上掐银丝软缎带,听了她的话,不由得一挑眉:“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您从辰妃娘娘那里回来,都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小鸟好不容易从笼子里放出来一样。今天也不知怎么的,您回来自己屋里了,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辰妃娘娘,好像,好像很舍不得离开她一样。”灵雀道。

    霓川认真想了想说:“其实平时是不怎么喜欢辰妃娘娘,因为她总是把我叫去唠叨,要我吃素不算什么,还要让我每天都要看经文,时不时地还要挑出里面的一段来考我。我这人最怕这种不让复习就来个考试,所以天天见着辰妃娘娘就想躲着她。”

    灵雀好奇地问:“既然这样,今天为什么态度改变了?”

    “大概是分离就在眼前吧。虽然分开不会多久,但是对于我这种差点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心里总是有些害怕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辰妃娘娘没有像之前那样管教我,反而给我准备了好吃的,还给了我防身的匕首,还和我说了好多体己的话……我觉得她人真的很好。”霓川一本正经地说。

    灵雀扶霓川往屋里走,一边说:“辰妃娘娘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又是菩萨心肠,您舍不得她也是人之常情。”

    霓川坐在床边,却没有一点睡意。她拉住灵雀的手道:“你为我沏一杯云雾茶去,不要加蜜的。”

    灵雀点点头,退了下去。

    霓川看着纱窗上隐约透进的婆娑树影,心里感觉离开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了。

    虽然自己出过很多次远门,但那都是父亲与哥哥陪在身边,家里还有母亲等着自己回来,可是现在自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人世间已是孑然一身。

    还好有辰妃收留自己在重鸾宫里,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有了些感情,却又要分开了。虽然只是陪皇后出游一次,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可是在霓川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恐惧。只有在即将分离的时候,她才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是如此依恋这里。

    灵雀端着茶走了进来,看到霓川倚在床边,一脸愁容,若有所思。

    “郡主请用茶。”灵雀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茶盏递给霓川。

    霓川接过来品了一口,就放在了旁边的黄花梨镶瘿木方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灵雀在旁瞧着,眼睛眨了眨,试探着问:“郡主,您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怎么奴婢沏茶这一会,就变得这般颓然了?”

    霓川抬起头,嘴唇张了张,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道:“算了。”

    “算了?”灵雀有些不解地看着霓川,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郡主您心里有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把心事憋在身体里是会生病的,您总不想跟着皇后娘娘出游时,每天还在马车里生病吧?”

    “我哪里有什么心事,都是你瞎猜的。”霓川还是懒懒地靠在那里发呆,不想多说一句话。

    可是灵雀如何能让她这样闷闷地睡下?她还是想让霓川把心里话吐露出来,于是她低声地问:“郡主心情不佳,是不是因为睿亲王还没有回到洛阳?”

    一提到扶越,霓川只觉得心里被你轻轻掐了一下,又疼又痒起来。她双颊发烫地横了灵雀一眼:“这事谁不知道?要你多嘴多舌?”

    灵雀见霓川变了脸,只道是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羞涩起来。于是灵雀从外面搬来了一个绣墩,坐在了霓川面前道:“郡主您的心事不妨和奴婢说说,憋在心里总是不好。再说,就算您惦记着睿亲王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谁不知道,皇上与辰妃娘娘的意思都是许意您成为将来的睿王妃。”

    一提起扶越,霓川心里更加患得患失起来,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灵雀:“你说,我有优点吗?”

    灵雀被她问得一愣:“郡主为什么这样问?您当然有优点了,而且还很多呢!您为人友善大方,人又漂亮,武功又好,这不都是优点吗?”

    霓川不以为然地说:“洛阳城里的世家小姐里能歌善舞,博学多才的人多了去了,我的这些如何能排得上?根本就不值一提。”

    灵雀这里轻轻握住霓川的手道:“郡主这就是您多虑了。她们能歌善舞,还能比得过宫里的伶人吗?博学多才还能赛得了朝堂上的翰林吗?其实说到底这些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睿亲王的心在哪里?他若钟情于你,纵然你是普通的女子,他一样把你奉若至宝。他若对你无情,就是天仙下凡,还不是一样看也不看?”
正文 第610章 扶越夜进宫
深夜的长信宫里,依然有灯光闪烁。 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赵元坐在d;。一会扶越进来时,本宫希望没有人会看到他、”

    “是,娘娘。”秋岚低头道:“只是奴婢担心,若没有太监与宫女在旁服侍着,睿亲王与霓川单独相见。两人都是少年心性,若是发生些什么岂不是对睿亲王的清誉有损吗”

    若是平时,有关扶越的事,辰妃都会很紧张,只有这一次,她显得颇为不以为然。只说了一句:“本宫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僭越皇室规矩,宫廷礼仪。想来,皇上能这么放心地通知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正文 第611章 犹记绿罗裙
    &bp;&bp;&bp;&bp;扶越带着两个随从策马来到芳林门前时,已有三队皇宫侍卫在门前严阵以待。

    扶越对随从挥了下手,示意他们向后退,不得靠近芳林门。他自己则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前走,来到侍卫面前时,他从腰间取下了一直挂着的皇家金牌让众人看了一眼。

    侍卫队长此时走了过来一抱拳道:“圣上有旨,准睿亲王深夜入宫。只是还请睿亲王褪下重甲与配剑,轻装出发。”

    扶越一点头:“那是自然。”

    这时已有两个侍卫来到扶越面前帮他卸下了身上的麒麟踏浪白银明光铠,另有人接过了寒月梅花枪,解下他腰间的白鲨皮鞘精钢配剑。

    这些东西都取下来后,侍卫队长并没有马上让扶越进宫,而是再次上前一拱手道:“睿亲王,皇命在身,得罪了!”

    扶越冲他一点头:“无妨。”

    得到了扶越的同意,侍卫队长来到身边上上下下地把他的身上搜了一遍,又从他的左箭袖里取出一柄犀角插刀,从他的右靴子边上找到了一柄墨玉嵌珊瑚珠的弯柄匕首。

    做完这些,侍卫队长冲身后一摆手,后面全副武装的侍卫们齐唰唰地向左右闪开,亮出了一条道路。

    扶越飞身上马,冲侍卫队长道:“你今天十分尽心尽责,着实难得,来日本王定当在父皇面前举荐于你!”

    侍卫队长淡淡一笑:“谢睿亲王提携!”

    扶越再不多言,打马扬鞭一骑烟尘就入了芳林门。

    此时已是深夜了,虽然有皇上准可,可以骑马入宫,但是他也不能像外面那样策马奔驰,只得放慢了步子。

    来到重鸾宫,扶越下马,把马拴在门前的槐树上,然后快步走到了宫门口。

    刚要上前扣门,他忽然发现宫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阵荼蘼香。这是这个季节辰妃最爱用的香,扶越从小就很熟悉。

    但是月色下,整个重鸾宫里静谧安祥,没有一点声音,各殿之中都没有灯光透出,也没有人影晃动,好像大家全都睡了。

    扶越低头往里走,脸上忽然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母亲并没有睡,也许正在寝宫里的纱窗后面注视着他。

    这几个月来扶越都带着人在洛阳以南追剿之前被吞并的几大柱国的残余人马。因为这些流寇行踪不定,所以扶越一路追踪着这些人入深山涉险滩,极少出现在官道之上。

    这一次,父亲派人通知他霓川将随皇后北游一事,正巧消息送到时,他还算是在离洛阳比较近的一片丘陵之中,所以他当机立断就把副将叫过来布置了一下,难后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洛阳。

    想来,父皇也将此事支会给了母妃,所以母妃才会在此时支开了本应在巡夜的太监和在殿外值夜的宫人,只是希望扶越去找霓川时不会感到尴尬。

    另外,辰妃将自己殿里的灯全都熄灭,也颇有深意。如果她殿里点着灯,就代表她还没有睡,那么扶越进了重鸾宫,就必须先给母亲请安。这样一来,扶越深夜来探望霓川一事,就显得不怎么合规矩,让大家都有些尴尬。

    不如辰妃全当不知道,让年纪人自己见见面,说说话,反正皇上这次没有单独召见扶越,只是让他探望过后,立即出宫,可见也是这个意思。

    所谓言多必失,不如成人之美。

    扶越一边往霓川所住的小字走去,心里一边感激着父母如此体贴安排,通情达理,一边心里又有淡淡的忐忑。自己从深山老林里一路奔驰而来,只想快点见到她,也没回府梳洗打扮一番。这一身风尘,不知会不会吓到她。

    本来早已睡下的霓川做了许多梦,梦里的情景多是她与扶越隔着一条江在奔跑,扶越一直对她喊着什么,可是江水隆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看到扶越在江对岸一直焦急地向她打着手势,好像是要她过去,可是眼前只是横亘着湍急的大江,根本没有一处可能到达对岸。

    霓川只好顺着江边一路奔跑,希望能找到一座桥,哪怕是一叶扁舟也可以,只要有可能到达对岸,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跳上去。

    扶越见她在奔跑,也不放心地在对岸随着她一起跑,两人就这样一直想要见到对方,却一直无法触碰到对方。

    在这样的筋疲力尽和无比焦急当中,霓川猛然醒了过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身上薄薄一层冷汗,也被夜里的微凉霎时拂干了。饮了一口桌上的茶,霓川本想再回床上睡去,无意间往窗外一瞥,却发现院中好像站着一个人。

    看着院中人披着月光映在纱窗里的轮廓,霓川只觉得血直往头上涌。她顾不得许多,直接就

    向扶越奔来……

    扶越刚走进院子,还没想好用什么办法叫醒霓川。正在他稍一犹豫的当口,霓川身着一深浅绿的纱裙忽然出现在了厢房门口。还没等扶越开口说话,就见霓川手捻着纱裙向他飞奔过来,雪白的小腿在轻柔的纱裙下摆里忽隐忽现。

    “霓川,你……”扶越本想先说句话,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就被觉得一团********裹挟着夜的迷茫一下子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这一瞬间被砸得脱身而出,在身后被夜风轻轻一吹便轻易地碎了一地。这些碎片,又在顽强地想要爬回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像鳞片一样把扶越与霓川相拥在一起的身体结结实实包裹起来……

    扶越将霓川揽在怀里,脑海里片刻一片空白。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在眼前,又直截了当地扑到了自己怀里,幸福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扶越只盼着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霓川的小手轻抚着扶越的后背,喃喃地说:“真的是你吗?不是做梦吗?你怎么会这么晚出现在这里?你是怎么进宫来的,此时洛阳城中早就宵禁了,难道你真的是翻墙进来的吗?”
正文 第612章 五柱琉璃亭
    &bp;&bp;&bp;&bp;扶越望着霓川亮晶晶的大眼睛和碟碟不休的小嘴,感到胸口一窒,他急忙解开环在自己腰间一对玉臂,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是父皇派人找到我,告诉我你要随母后去北方巡游。可巧我带兵行进的地方离洛阳只有二百里,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就赶了回来。只想见你一面。”

    霓川没想到深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扶越竟然是长途奔袭了这么远,只为见自己一面。她这才顾得上仔细打量立在面前的扶越。

    好几个月没见,扶越身量似是精瘦了些。可能剿匪的差事过于艰苦,原本白白细细的脸庞,这会也被晒黑了些,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披着腥红色的鹿皮斗篷,身着月白色薄漳绒盔甲衬袍,腰间系着乌黑的蟒皮束腰,手腕上有两个深棕色的牛皮箭袖。

    霓川望着扶越风尘仆仆的面容,心里一阵心疼,她抬起袖子,轻轻擦拭着扶越的脸颊,想把他脸上的灰尘擦干净。

    可是她还没擦拭干净,就见扶越好像是很难受的样子,轻轻地推开了霓川的手。

    见霓川神情有些怅然若失,扶越赶忙拉住她的手腕道:“咱们两个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不发到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话。”

    霓川见扶越这么说,脸上又浮出了笑意,腮边的两个梨涡在月光下似乎更加明显,惹得扶越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

    终于扶越带霓川来到花园里假山上的一间重檐五柱,攒尖式的紫琉璃小亭里。亭子里空无一物,只有亭柱之间弧形的坐凳式栏板可以休息。

    此时夜深,扶越怕霓川坐在这里冷,便脱下鹿皮斗篷铺在坐凳式的栏板上,这才让霓川坐了下来。

    霓川其实并不冷,因为今夜有扶越在身边,就是光看着他也会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不过他既然这样的体贴地做了一切,霓川也不却之不恭了,听话地坐了下来。

    扶越看着霓川还有稚气的侧颜,想起皇后平时暴烈的脾气,一时担心起来。他轻轻地说:“你这回出门后,切记凡事忍让,纵然是母后不对,也先忍下来,切不可与她当面顶撞。”

    霓川莞尔一笑:“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当面顶撞过长辈了?倒是会给人扣帽子。你不用担心我,郢雪公主这回也去,我若有什么烦恼,也可与她商量。”

    “千万不要!”扶越一听,急得差点站起来:“郢雪从小就爱惹是生非,自旋波去世后,父皇又格外溺爱她,使得她行事更加无法无天,你可要离她远一点,莫要引火烧身。”

    “哪有这么说亲妹妹的!”霓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扶越:“她怎么说还是个小孩子呀。不过你与她一起长大,应该是最了解她,所以我就听你的,离她远一点,只管相安无事就好。”

    说完,霓川很自然地拍了扶越心口一下。

    这一下过去,霓川与扶越同时涨红了脸。

    原来霓川这动作本是无心之举,怎么这一拍正拍在扶越的胸肌之上。他的胸肌饱满又有弹性。惊得霓川马上就把手收了回去。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动作过于唐突,霓川把头扭到一边,看了看亭子外面的情况。

    “真是奇怪!”她有些不解地说:“平日里,夜里总有太监在重鸾宫里巡逻,今天却是奇怪,自你入宫来,这么长时间了,却是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扶越见她认真思索的样子十分可爱,便抬手捏了捏霓川如嫩豆腐一般的面颊:“你倒是个会观察的。不过,我偏不告诉你为什么,就让你自己猜一猜!”

    霓川气得撅起了嘴:“不告诉,就不告诉,难道我自己就猜不到吗?今夜的宫人全部去了哪里——一定是被辰妃娘娘叫走了。”

    扶越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只是你还没有猜出是为什么。”

    霓川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扶越,有些犹豫地说:“难道是因为我们?”

    听霓川的这一句“我们”说的这样自然,扶越心里颇为受用。他不由得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声音低沉又沙哑地说:“你怎么想到的?”

    随着扶越身子的靠近,他身上热呼呼的气息扑面而来,霓川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下:“辰妃娘娘为什么要为了我们而撤走巡夜的太监呢?难道怕他们看到我们相见?”

    扶越唇角有些桀骜不驯地微微一扬,却没有说话。

    霓川被他的表情搞得更糊涂了,她想了一会说:“难道事情是这样——皇上为了告诉你,我要和皇后娘娘出游,派人跑了几百里地找到正在深山里剿匪的你。而辰妃娘娘,为了让你顺利来见我,不被别人看到节外生枝,竟然撤走了重鸾宫里所有巡夜的宫人?”

    扶越听她说着,不置可否地努了下嘴。

    霓川真是被他的举动搞得更加迷糊起来,她有些生气地一捶扶越的胳膊:“人家问你正经事,你却在这里嘻嘻哈哈,真是气死人!”

    霓川本来天生就力气大,虽然刚才下手时已经注意了,可是扶越却是倒吸了口凉气,按住手臂闭上眼睛,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这可把霓川吓坏了,她赶忙凑过来,关切地拉住扶越的手臂:“你怎么样了?让我看一看,刚才我下手重了吗?你有没有受伤呢?”

    扶越没有说话,却还是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死死按住自己的手臂不肯松开。

    霓川见他这个样子,更加不知所措起来,她都快急哭了,紧紧拉住扶越的手说:“你先松开,让我来看看!到底伤在哪里了?”

    扶越这时才松开手,指着刚才按地方说:“就是这里,火烧火撩地疼!”

    “有这么夸张吗?”霓川皱了下眉:“我只是捶了你一下,又不是烙铁烙了你,你烧个什么劲?”

    “嗯……就是火辣辣的疼!”扶越愈发肯定地说:“你看你,刚才还说帮我看,我让你看了,你又不信!”
正文 第613章 双人明光里
    &bp;&bp;&bp;&bp;霓川也不理他,只管去抓他的手,却忽然愣在了那里。

    扶越的手干燥而又粗糙,手背上的关节处还有新疤叠旧疤的伤口,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霓川自小常出入军营当然知道这是长期戴盔甲时被坚硬的护手磨出的伤痕,当看这疤痕就知道扶越有多久没有回好好休息了。

    扶越见霓川握着自己的手忽然不说了话,只道是她觉得难看,便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藏起来说:“我这些日子都是和一帮兵将翻山越岭的,哪里都是脏兮兮的,你还是不看的好。”

    霓川虽然鼻子有些发酸,却也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多的软弱。于是把头一扭,故意不以然地说:“谁要看!”

    见霓川放开了手,扶越松了口气,他赶紧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完了想要把手藏在身后。可是还没等他把手藏起来,却见霓川转过身来又把他的手抢了过去,小脸上满满怒气地看着他。

    扶越完全不知她为什么忽然生气,紧张地问:“怎么了?”

    “为什么不让我看!”霓川撅着嘴说:“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扶越老老实实的回答,接着他看了下手掌:“再说这算什么伤?最近这些流寇都被我们追得四处逃窜,根本形不成气候,连短兵相接的机会都没有,我怎么会受伤?”

    “我偏不信!”霓川握着扶越的手,还是气鼓鼓的:“你为什么骗我!”

    “我哪里有?”扶越感到莫名其妙:“我大老远地跑来看你,怎么还会骗你!”

    “你说,你去南疆是去做统帅,做大将军,怎么整天翻山越岭,尘土飞扬的,哪有一点戍南大将军的威风?”霓川看着扶越的有些憔悴的样子,心里越发难受,越难受就越想对他发脾气。

    扶越虽然不知霓川这无名之火从何而来,但他听了霓川这话,也知她是强词夺理:“你说这话好像从没到过军营一样。你父亲与兄长带兵在外,可是总能衣冠楚楚的?”

    霓川见他还认真和自己较起真来,心里更加委屈:“第一次见你时,你是那样白白胖胖,脸色比街上的大姑娘都要好看。我当时看见你,觉得你要么就是哪个豪门的纨绔子弟,要么就是哪个戏楼子里的梨园名伶,多半还是个男旦!哪想到你现在成这这个样子?”

    说自己是纨绔子弟时,扶越还没觉得怎样,当听到霓川说自己是男旦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你的眼神还能再涣散些吗?说我是男旦,看看我这个头,哪个戏班子会找一堵墙去做男旦?”

    霓川扫了一眼他宽宽的肩膀抿着嘴甜甜一笑。

    见心人上人笑得这要甜蜜,扶越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无限怜爱地想要为霓川拢一下额头上的碎发,可是没想到霓川忽然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扶越本来要触到霓川头发的手,忽然按在了她的嘴唇上!扶越就觉得触碰到一个如樱桃般明艳,又有葡萄般的浸润,还像花瓣一样的丰满柔弹的东西,一时心里猛得一慌,忙把手收了回来。

    扶越有些不安的搓着手,心却怦怦地狂跳起来。他与霓川虽然在重鸾宫里也曾单独见过面,但是多是说说话,开开玩笑,最多拉拉手。扶越从没有再多碰过霓川一下,今夜,与霓川的接触实在是太过亲密了,亲密到,扶越有些想要更加亲密……

    这念头一但浮现在脑海里,扶越就狠狠地责备自己——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想!霓川现在还在孝期,自己不能有任何对她不利的想法,她已经没有父母至亲了,在世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若是自己不能周全地保护她,给她最妥贴的安排,如何能面对她投奔自己而来的满腔的信任?

    霓川看着扶越紧握着双手,背过脸去一言不发,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变沉默,只道是因为自己刚才态度不好,有些不开心了。

    于是她试探着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扶越回过头,目光灼热却有些闪躲。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霓川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她的小手轻轻扳过扶越的脸,靠过去说:“不要躲着我!”

    扶越看着霓川小小的脸庞在月光下如同细瓷雕琢的一般,而她离自己如此之近,带着甜甜香味的呼吸几乎都要吹到他脸上,扶越心里暗道:“这个丫头,今夜到底是要怎样?可知她这些举动,对我来说就一种折磨?”

    霓川发现扶越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古怪,身子总在往后蹭,像是总想躲开自己一样。霓川有些感到不安起来,她有些害怕扶越是不是在厌烦自己?

    于是,她有些委屈地微微撅起嘴:“其实我刚不是故意要生你的气,只是看到你原来那样细致干净的人,才几个月不见就这般憔悴粗糙起来,而且身上还有这么多伤。我并不是生你的气,只是生你身上伤的气……”

    扶越看着霓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因为着急而呼吸加快起来,小巧而圆润的肩膀上上下下地耸动着,连细滑的面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这时,霓川费力地说了什么,扶越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只是盯着霓川面上的这片柔和的彤云,有些目不转睛起来。

    “……我希望,你以后受伤的时候都要告诉我,不管多小的伤……我都想要知道,你明白吗?”就在霓川认真诉说的时候,她发现扶越的身子不再往后躲了。她有心里有些窃喜,自己的解释起到了作用,她轻轻握住扶越的手,马上就感到扶越反手更紧地握住了她。

    霓川不以为然地轻笑一下,心道:“用那么大力做什么?难道比谁力气大吗?你的力气再大还能比过我吗……”就在她挣扎着想要脱开扶越的大手时,就感到扶越手里猛一用力,把她狠狠地拽到怀里,就在霓川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她的腮边烙上了一个吻。
正文 第614章 今夕复何夕
    &bp;&bp;&bp;&bp;一阵浓浓的灼热气息将霓川笼了起来,脸颊上一吻只是短短一瞬,她还没感受到扶越嘴唇的温度,只是觉得他粗糙的脸颊掠过自己皮肤时,有些轻微的刺痛。

    这一吻,似乎也不在扶越的意料之中,他看到霓川忽然沉默的下来,自己也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其实……”

    看着扶越这样窘迫,霓川有些心疼起来,她并没有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她也不想生气……她想把这些告诉扶越,她想让扶越不要不安,她想让扶越知道她也是一样……于是霓川很干脆地靠过去,伸长脖子在扶越的脸颊上也烙下了一吻。

    扶越似乎比霓川的反应要快得多,霓川吻过他的脸颊后还没有完全离开,就觉得自己的下巴被扶越一下子托了起来,她不知扶越要做什么,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

    扶越托着霓川的小下巴,似乎犹豫了一下,可是他手里的力道却加重了一些,捏得霓川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双唇……

    扶越看着霓川的鲜艳欲滴的双唇,眼神又有些阴晴不定起来……霓川却愈发惴惴不安:“他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撬开我的双唇,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在边市上相马要看看牙口时样子?我又不是马,他为什么要看我的牙……”

    正当她满腹疑问无法解答时,扶越终于不再相她的牙口了,而是很温柔地在她微张地唇上亲了一下。

    霓川第一次感觉到离扶越这么近,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吻,有些热气呼在霓川的嘴上,可是霓川却觉得扶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放开霓川的下巴,扶越似乎有些害羞起来,他张开双臂想要拥住霓川,再和她说上一些话。

    可是霓川被刚才扶越的举动搞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她只觉得扶越的味道真的很好,可是说不上哪里好,就是极好,比烤羊腿还要好。

    于是她也没有犹豫,学着扶越的样子,一把捏住扶越的下巴,等他微微张开双唇,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临了像扶越刚才一样,重重的呼吸一下,把嘴里热气呼给他。

    扶越的唇角忽然邪魅地一翘,像是冷笑了一下,他一把抓住还没来得及离开他下巴的霓川的手,力气很大地把她一下子推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根亭柱上。

    他一手扶着柱子,一手紧紧推住霓川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然后没有片刻犹疑地吻了上去。霓川只觉嘴里翻江倒海,全部被扶越侵占,脑海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扶越才放开她。她看到扶越的双唇有些红肿,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霓川咬了下嘴唇,眨了眨眼睛,刚要说话,却被扶越用手一下子堵住了嘴:“不要了!就这样,今夜只能到这里了!”

    霓川虽然不知扶越在说什么,但却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坚决与不容置疑。看得出来他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眼神里有种强烈克制过后的狰狞。

    见霓川终于听话地点点头,扶越这才放开了她。霓川不必被扶越的大手钳制住,终于长长地呼了一气,这时她一低头,才发现腰间罗裙的带子已被扯松了一截子,有些松松垮垮地垂在一边。

    霓川有些不相信地看了扶越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系了裙带:“我出门时是系好的呀,不知什么时候弄开了。不过,我里面还有一件,所以……也不算是太失礼……”

    扶越听她的小嘴喋喋不休地絮叨着,也不说话,只是背过身去,不看她。

    霓川整理好衣服,重新坐在扶越身边,见扶越总是不看自己,不知为了什么,难道自己刚才有惹恼他的地方吗?

    她拽了拽扶越的衣袖道:“你,为什么亲完别人就会生气呢?再说,你怎么会这样亲人的呀?为什么以前不见你这样亲我呢?我亲的好不好呀?”

    扶越回过头来,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他抬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瞎说些什么!”

    霓川见他不像刚才那样要吃人的凶巴巴样子,也放松了下来。她开心地坐在亭子里的坐凳围板上,双腿轻轻的摇摆着。

    “你现在看起来比刚才气色好多了,你刚来的时候好像很疲倦的样子。”霓川说。

    扶越回头:“我一口气赶了二百里的山路,你倒试试,能不疲倦吗?”

    “那你现在怎么好了?是不是因为我呀,我是不是很有作用呢?”霓川很开心地靠近扶越,似乎并不担心扶越像刚才那样把她抵在柱子上。

    果然,扶越并没有那样做,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不转睛,好像要深深地看到霓川的灵魂里去。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等你随母后从北疆回来,咱们就成亲吧。”

    霓川有些惊讶,但并不反对,只是说:“可是我还在孝期,怎能成亲呢?”

    扶越低头想了一下:“大齐守孝分热孝与长孝,要说热孝一年就行了。等你回来,也快到这个时间,到时候我禀过父皇与母妃,就将你正式娶入睿王府。”

    “可是皇上与辰妃娘娘能同意吗?之前听他们的口气,都是说我要守孝三年的。”霓川目光清亮地说。

    “这件事交给我吧。”扶越抬手摸了摸霓川的头:“以他们今夜的态度,我想问题应该不大,父后很看重你,这就是最好的筹码。”

    霓川并不太懂扶越的话,可是她却想起了一件事,开心地歪过头问:“你说,成亲之后,就是可以天天亲吗?”

    扶越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无可奈何地说:“你都想些什么呀?”

    霓川却不依不饶地问:“你不说话,那就是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以前对你的那些侍妾就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把她们都赶走……她们亲起来不好吗……”

    扶越忍无可忍,转过头一下子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这个吻温柔而又绵长。许久之后两人分开,霓川睁开春色蒙蒙的双眼,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扶越紧张地问:“怎么了?”
正文 第615章 余芳花自落
    &bp;&bp;&bp;&bp;霓川目光坦坦荡荡地望着扶越,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我更喜欢刚才那一个。”

    此时,扶越把霓川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促不及防听到她的这句话,被逗得朗声大笑起来。

    扶越浑厚又毫无遮掩的笑声回荡在亭子里,霓川一脸不解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有些纳闷,有那么好笑吗?

    痛快地笑过之后,扶越眼中带着些淡淡忧伤看着霓川,伸出手极为温柔地,好像怕碰坏了她似的抚摸了一下她的面颊。

    为什么喜欢她?扶越在心里问自己。

    第一次见到霓川是嘈杂的市集上,霓川干脆利落地出手搭救了自己。被她吸引是因为她身上没有大齐世家小姐身上的矫揉造作,没有一丝一毫忸怩之气,说话疏朗坦荡,简单直率。和她相处,得就像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抬头望着蓝得能听得到回响的天空,就算什么都不做,嘴角也会自然地往上翘。

    当然这样话扶越说不出口,他只是把这些话放在心里。还好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扶越对自己说:“不急,都来得及,还有一辈子可以让她好好感受自己的深情。”

    难得的,霓川闭上了嘴,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扶越,看着他大笑,看着他刻意温柔地抚着自己的面颊,又看着他望着自己若有所思,却不发一言。

    这样的霓川,羞涩得让人心动,安静得让人心疼,扶越揽过她的肩头,把她拥到怀里。

    重鸾宫暮春的荼蘼花开得繁茂葳蕤,像是要拼尽最后的力气吐尽这个春天最后的芬芳,香气浓厚得久久挥散不去。

    昏暗的正殿之中,辰妃团坐在秋色素绸软垫上,正在在手捻红玛瑙佛珠闭目颂经。

    秋岚走了进来,轻轻说:“回娘娘,睿亲王已将霓川郡主送回了东偏院,大概不时就要出宫去了。此时……殿里要不要点上灯?”

    辰妃缓缓睁开眼睛:“不必了。”

    “娘娘,”秋岚往前走了一步:“睿亲王与霓川郡主在花园里的紫琉璃小亭里说了一会话,据说睿亲王还笑得很爽朗,看来两人聊得很投机……”

    辰妃的眼波在夜色中有些阴晴不定:“据说?你派人过去了?”

    秋岚马上跪了下来:“回娘娘,奴婢只是怕春夜里风寒露冷伤着两位贵人,所以才让一个明眼机灵的太监在花园门口候着。”

    “若是在花园门口候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扶越功底深厚,靠得太近,会被他发现。皇上的意思也是让两个孩子单独见面,他们是少年心性,想的说的自然与上了年纪的人不同。若是知道本宫一直在意着这事,反而让两个孩子拘束了。”辰妃语气平淡而沉静。

    秋岚暗暗松了一口气。

    辰妃看了下窗外,冲她说道:“扶本宫起来。”

    重鸾殿的紫檀回纹嵌玉夹纱双面绣灯笼框隔扇窗后,辰妃孤单单地立在那里。

    从东面小院里传来渐渐清晰的脚步,扶越快步走了出来。

    在经过重鸾殿时,扶越刻意停了一下,见母妃殿里的宫灯还是灭的,只道母亲此已一定已经真的休息了,不能再去打扰,便不再犹豫,阔步离开。

    可是作为母亲,虽然只是远远地看着扶越,但却异常敏感察觉到他与来时的不同。

    刚入重鸾宫时,扶越虽然也是脚步匆匆,但是却看得出步履中带着浓浓倦意。当时,辰妃心里还颇为心疼,有点埋怨皇上:“不就是出个远门,不过一两个月的事,有必要这样劳师动众吗?不过是个失了母国的郡主,却让大齐的皇子连夜赶了二百里路回来送她。为何要给她这么大的脸面?”

    而这时,辰妃望着扶越离去时的身影,他脸上早已没有初来时淡淡的阴郁,不但步履轻,唇边带着笑,就是面容上的光彩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惹眼,带着一种奇异的喜悦。辰妃看在眼里,却是似曾相识。

    扶越小时候第一次吃到蜜汁糖时;因为背诵《四书》流利而被赵元夸奖时;元宵节猜谜得到最大的那支灯笼时;赵元第一次带他骑马奔腾在草原时……这些时候,扶越脸上都带着这样一种喜悦,无论他长得多大,有了多少城府,这种来自心底的喜悦总是让人一眼就辨识出来。

    辰妃看着扶越身影渐远,消失在宫门口的阴影里,眼中忽然奇怪地蒙上了一层泪雾。

    此刻,她心里是有些欣喜的,因为扶越终于得到了让他称心如意的姻缘。

    姻缘,辰妃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就像嚼着一只怪味的酸姜,每一口下去,流出汁水总能让她红了眼眶。

    这就是她的姻缘,她从没有感受过扶越眼底那种奇异的喜悦,虽然她知道那是什么。对她来说,今生的角色就是一个看客,看着戏台上主角换了一拨又一拨,随他们喜,随他们悲,却永远等不来登台的机会。

    每次一想到这里,她口里那个酸姜就像瞬时化在了那里,那苦涩片刻就布满了全身,无论她颂多少遍心经都无法驱散。而每到这时,赵元的身影就在她心里愈发清晰起来,从年少时葱茏青涩,到成年后的勇武强壮,再到现在的高贵威仪。

    虽然他从没有认真注视过自己,可是辰妃却把他的每一个瞬间都深深烙在心里,不能遗忘,无法遗忘。这些烙印布满她的心口,就像一张张画了朱字的符咒,早就贴满了她的命门。

    心魔不除,如何度己?怎能度人?她每诵一经,不过只是聊以抚慰外在皮相,在没人看到的心相里,是怎样的一番水深火热,兵荒马乱?

    就像今天,赵元能想到让扶越夜奔二百里来与心爱姑娘相会,那是因为他体会过这种喜悦,在从没有带辰妃去过的地方。

    望着空洞又寂静的宫门,辰妃再也忍不住,她双手扶在紫檀窗框的上,微微发着抖,眼里泪水奔涌而出。

    秋岚在不远处看着辰妃努力压抑着抽泣的背影,错愕地定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文 第616章 荣妃难入眠
    &bp;&bp;&bp;&bp;午后的古华宫,宫人们的举止行动都是蹑手蹑脚的,静悄悄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荣妃在床塌上辗转反侧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睡着,正在烦躁,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触她的霉头?

    当然也有人是例外,敢在这个时候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荣妃面前,那就是荣妃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大宫女雪珠。

    “娘娘,您若是睡不着,不如起身做些针线,您不是针线一做久了就会犯困吗?”雪珠立在绣塌旁边,关切地说。

    荣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要你多嘴!如果这个法子管用,本宫还用在这里翻来覆去吗?本宫只觉心口有团火一样,嗓子眼燥热难耐,就算饮了莲心茶也不见有什么效果,实在是让人心焦。”

    雪珠望着娘娘红彤彤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娘娘用一些凉血的药膳如何?奴婢已让厨房里备上了黄莲竹叶鳝鱼汤……”

    荣妃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有些生气地瞪了雪珠一眼:“你知道本宫是为什么五神烦热,夜不能寐吗?皆是因为身体太虚,阳气不足所至。你不懂医礼,胡乱用药正在大忌,黄莲竹叶是凉血解毒的,鳝鱼则是下攻实火的,这些放在一起,能是对于坐胎有利的吗?若是现在本宫有孕了,只怕都要被这一通乱泻火,搞得胎儿不保!”

    雪珠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说:“奴婢愚钝,只是想着让娘娘快点安睡,却没有注意到那么多。娘娘现在滋补身子最为当紧,奴婢现在就去给您备着药膳。”

    荣妃眼角轻扬地瞥了她一眼:“罢了,你也不必这样害怕。本宫从小就认识你,你怎么想的本宫怎么会不知道?你不会存心害本宫,实在是见识有限而已。药膳也不是乱做的,今天你就去准备首乌苁蓉牛肉煲吧。”

    雪珠低头回道:“这个方子之前娘娘提过,奴婢便留了个心眼,想着娘娘或许什么时候想起了就要用了。所以从早上开始便让厨房备下了,这会子用正好。”

    荣妃脸色微微和缓了些:“还算你有眼力价!若是现在去备,难道真要本宫等几个时辰吗?”

    雪珠道:“奴婢现在就取过来。”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雪珠棒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将一个黄底珐琅釉绘玉堂富贵带盖瓷钟轻轻放在荣妃身边的红木束腰方桌上。

    荣妃倚在木红色曲水童子爱莲纹妆花缎靠背上,端起瓷钟,用了半钟,轻轻地推到了一边。她身子懒懒地靠在绣塌之上,不愿起来。

    雪珠在旁看着,心里暗暗着急。她自小便知娘娘体热,若是积食不动,不过一日便会嘴唇赤红,口干舌燥地生起病来。

    于是她便上前回道:“候爷这阵子一直在北方带兵剿灭乱军,虽然艰苦,却也得了不少的宝贝,其中最好的便是十几块质地上乘的碧玉。候爷想着娘娘一向喜欢玉器,就请能工巧匠日夜赶工做出几件宝器,送入宫来。前几日娘娘都不得空观赏,不如今天奴婢叫人把这些宝器摆上来,让您过目。”

    荣妃玉臂轻舒,撑着额头,依然是懒洋洋地说:“也罢,反正今天下午睡不着了,就按你说的办,本宫也看看候爷这回得的宝贝上不上得了台面!”

    过了一会,有五六个宫人忙忙碌碌地在屋里摆好了条案,将几件绿玉宝器并排放在了上面。

    雪珠扶着荣妃下了地,荣妃走到条案跟前,仔细地观看起来。

    条案上放着三件碧玉器具。第一件是碧玉兽面纹兽耳活环香熏炉,炉身玉质晶莹清透,炉盖上透雕着莲花并八宝纹,做功十分细致。

    荣妃看着这件东西,没有马上评价,只是说:“这只熏炉的红木架子做得着实蠢笨,实在不配香熏花纹的精致。你明日且把这件送到内府局,让他们找宫中最好的工匠把红木架子换成花梨木架子。记住要雕上与香熏同样的花纹,要往精细里做,不要求快,只管把活做细致了。”

    雪珠在旁连连称是。第二件是一对碧玉松桃人物香筒。第三件是一个碧玉仕女耳杯。

    荣妃看了看碧玉松桃人物香筒,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一对东西做得着实粗糙,花纹尤其不上台面,这样的东西怎么能送进来,你一会拿出去砸碎扔了。”

    雪珠看了看这对香筒个头不小,且是通体碧绿没有杂质,若这样砸碎了实在是暴殄天物,于是便轻声劝道:“娘娘息怒。这一对香筒做功虽然粗糙了些,但也能看出是出自名家之手,这样砸碎了岂不是可惜?”

    荣妃听罢,不满地回过头:“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样的东西放在古华宫里,你是想让人笑话本宫吗?难道本宫的眼界就是这样档次的?”

    雪珠忙说:“回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这对东西虽然入不了娘娘的眼,也不能放在古华宫里,但是可以做为礼品赏给外面办事得力的宫人呀!这些东西娘娘自然是看不上眼,但是却可以为娘娘招揽那些能给娘娘打探各方消息的人。这样一来,这对东西不仅被送出了古华宫,同时还为您找到了得力的奴婢,岂不是一举两得!”

    荣妃听了,只是摆摆手:“你说的也有道理,本宫便不过问了,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去办,以后别让本宫再看到它们了,明白吗?”

    雪珠忙低头应着:“是,娘娘。”

    第三件东西,荣妃观赏的时间最少,她只是端起来,左右看了看:“这个东西做功确是不错,是仿古的样子,倒有些看头。你且把这件收进库房吧。”

    雪珠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宫门口当差的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回娘娘,隆康宫的曲公公来了,他说皇后娘娘正在梳洗打扮,过不了一会就要过来。还请荣妃娘娘整理衣妆,到宫门口去迎接!”

    荣妃冷笑了一声:“早料到她会来,却没想到来的这般迅速。”
正文 第617章 碧玉八仙盏
    &bp;&bp;&bp;&bp;雪珠拿着浅红色的玛瑙梳子为荣妃梳着一头青丝,她的手法很柔,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细心地解开,不敢扯到荣妃头发的一丝一毫。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解,您刚才为什么说早料到皇后娘娘要来?皇后娘娘不是马上就要去北边巡游了吗?应该妃嫔们去送她才对,她为何要匆匆赶来呢?”雪珠轻声问道。

    荣妃在镜中扫了一眼雪珠忙忙碌碌的身影,意味深长地一笑:“这其中的原因你会不知道?故意这么问,不过是要本宫说出来。没想到你也会使这样的小心思了!”

    雪珠脸上微微一红,但嘴上还是死不承认:“娘娘又耍笑奴婢了,奴婢是真的不知道。”

    “既然如此,告诉你也无妨。”荣妃瞥了她一眼:“皇后的性格别还平时风风火火,很能张罗的样子,其是不过是色厉内荏,鱼质龙文罢了。一到关键时候就没主意,这不是明个儿就要出宫了,此时心里一定又没有底,要本宫给她安安心。”

    雪珠一边为荣妃盘着头发,一边附和道:“皇后娘娘也不是不聪明,只是不能和娘娘您比。所谓天资的区别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平时看不出来,最紧要的时候自然是显现了。”

    这一番话,荣妃听着颇为受用,不禁抿嘴浅笑起来。

    正在雪珠为荣妃饰上金累丝镶宝扁豆蝴蝶纹簪时,荣妃对她说:“既然鸿国公进献来一些碧玉的器具,也该适时的让皇后知道一下,否则她还以为本宫的娘家人只会一味谋权,不懂这些风雅之事。”

    雪珠点点头:“奴婢明白。”

    没过多一会,皇后就前簇后拥,声势浩大地来到古华宫。在外人看来,皇后真是仪仗齐全,摆足了架子。

    荣妃十分配合亲自迎出宫门一百步,静候在路边。

    皇后见到荣妃也没有走下凤辇,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妹妹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荣妃谦恭地行礼道:“姐姐能来妹妹这里,已是妹妹天大的福气。迎出百步算什么,是让妹妹到隆康宫门口去迎接都是应该的。”

    皇后此时脸上已有止不住的得意,她轻轻一挥手,凤辇就继续向前,荣妃就步行跟在凤辇之后。

    到了古华宫里,荣妃正式向皇后行了礼,然后支开了旁边的宫人。两人只带着曲俊与雪珠来到正殿东侧的小暖阁里。

    这是个暖阁由楠木雕花落地罩与正殿隔开,落地罩上圆门如月,障以白水晶珠帘,正是清雅别致的所在。

    皇后穿过水晶珠帘,走到进月门后左右打量了一下,回头笑着对荣妃道:“以前曾听人说过前朝有个什么好地方叫桂宫,可是与你这里一样的?”

    荣妃轻抿了下嘴,低头回道:“《南部烟花记》里称,陈后主曾为贵妃张丽华营造桂宫,在这里饰以各色珍宝,并植一桂树,是为桂宫。妹妹这里,方寸之地,如何能与张丽华的桂宫相比,不过模仿前朝开个月门,加以珠帘,照猫画虎,亦步亦趋罢了。”

    客套过后,荣妃请皇后落座。

    雪珠用一对碧玉八宝暗八仙纹的茶盏,上了皇后爱喝的雪梨梅子花蜜茶,果子的清香很快就飘散在了整个月门内外。

    皇后品了一口茶,目光停在这支茶盏上,只见茶盏用玉质地通透碧绿,表面浮雕着八宝纹及暗八仙纹,盖纽上镂雕着球形的花叶。

    “看这雕功不像是宫里匠人做的,线条颇为扩达,倒像是本宫家乡那边的风格。”皇后放下茶盏后说。

    “娘娘慧眼。”荣妃面上仍露出谦恭之色:“这是妹妹兄长鸿国公从北方寻得美玉,让当地匠人研磨打造而成。本来这一对茶盏是想要献给皇后娘娘的,但是妹妹觉得这毕竟不是皇家御制,只怕粗糙简陋入不了皇后娘娘的眼,所以不敢送隆康宫。”

    皇后本来就喜欢质地闪亮,珍珠美玉之类东西,再加上又是家乡的雕刻风格,更增加了一层好感。于是她马上摆了下手:“这样的美器,却是宫里匠人打造的不同,没有柔弱之气,正合本宫的脾气。”

    荣妃道:“早知皇后娘娘这样喜欢,妹妹早就该送过去。这种碧玉茶具不肯沏起茶来味道甘甜,就是是放着普通白水也要比平时的更甜一点。”

    “果真如此神奇?”皇后惊异地睁大了眼:“这次北游而去,本宫还想着北地苦寒,沿途的取水也是苦涩不堪,正想着带些水去,若是鸿国公进献宝器有这样的功效,那本宫只需带这对茶盏不就可以了吗?”

    说到这里,皇后看了一眼荣妃,话锋一转道:“鸿国公也不容易,在为皇上分忧的同时,还能找到这些美玉,有这样的心情打造,可见也是一位志趣高雅的名士。”

    荣妃淡淡地说:“家风如此,兄长就爱这要苦中取乐。”

    皇后此时却有些担忧地长出一口气:“南嗣王与鸿国公在北面剿灭悍匪的任务颇重,此事本宫向北而去,不知他们有没有精力助本宫一臂之力?”

    “皇后多虑了,南嗣王与鸿国公都是皇家臣子,皇后出游到了北方,他们无论手头有什么事,都要全力保驾护航。”荣妃马上镇重地向皇后承诺。

    皇后听了荣妃的话,脸色稍稍和缓了些:“妹妹既然这样说了,本宫自然不该怀疑,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必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荣妃看了皇后一眼,知道她这是到了关键时候,想要打退堂鼓了,这怎么能行?于是荣妃坚定地握住皇后的手说:“娘娘,您放心。咱们这次可不是打无准备之仗,北面是谁说了算,当然是扼守重镇的醇亲王,还有手握重兵的南嗣王与鸿国公。您就把心妥妥地放回肚子里,妹妹这里已经安排好一切,不用皇后娘娘动手,也不用您操心,只要把敏妃与郢雪带出来,您只要安心等着大功告成就行了。”
正文 第618章 完美的计划
    &bp;&bp;&bp;&bp;听了荣妃的承诺,皇后稍稍安心了一点。

    “妹妹的才能妙计,本宫自然是信得过的,再说不有南嗣王与鸿国公鼎力相助。只是做这种事,意外的情部难免会发生,若是真的出现了你我都不愿看见的情况,敏妃得以逃脱回到洛阳,到时候事情败露……可怎样收场呢?”皇后一边说着,拿着帕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荣妃扫一她的手一眼,心里冷笑:“最受不了这处临阵打退堂鼓的人了。当初说起敏妃的时候咬牙切齿,非要除之而后快,现在马上就要出发了,却瞻前顾后,犹豫起来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怕你想逃也没这个机会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是荣妃的脸上还是笑意盈盈的。她从自己的座位站起来,走到皇后身边,拿出自己的帕子替皇后擦拭掉手上刚才不小心洒上的水滴。

    皇后惊异于荣妃的体贴与细心,一时脸上的表情也不似刚才那紧绷了。她舒了几口气,然后问道:“此事,南嗣王与鸿国公可曾与醇亲王提起过,本宫不希望此时醇亲王参与其中,毕竟他是皇嫡子,若是有这样的举动,只怕皇上对他的惩罚会更重一些。”

    荣妃温柔地拍了拍皇后的肩膀:“娘娘您只管放心。此事非同小可,妹妹如何能样不小心,别说不会意外发生,纵然出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怪事,妹妹也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莫说有人想要逃回来,就是只鸟想要飞过妹妹布下层层布防,只怕也难。至于您提到不让醇亲王知晓一事,妹妹倒是不明白了,倒底是什么事?妹妹却是一点都没听说呢?”

    皇后有些错愕地扭头看着荣妃,荣妃却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别说妹妹不知道,就是皇后娘娘您也是完全不知情。更不用说远在北疆的醇亲王、南嗣王与鸿国公了。所以参与这件事的,都会在事成之后销声匿迹,在这人间连个灰都不会留,更不用说走漏消息了。”

    此时,皇后才恍然大悟,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妹妹这里安排得滴水不漏,让本宫稳坐钓鱼台,那本宫也就没什么好紧张的了。一切谋划都按部就班,本宫自然也不能成为拖后腿的一个。”

    荣妃款款下拜:“皇后深明大义,您为醇亲王所做的这一切,并非人人都有能力做到,但是一但做到却是为醇亲王的将开扫平一个大障碍。待醇亲王有朝一日明白您苦心,定当更加敬爱自己智勇双全的母亲。”

    皇后虽然看不惯敏妃,但也不是到了非要她死的地步。若不是荣妃总是拿醇王怂恿她,她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如今万事俱备了,她也再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荣妃的承诺上——万无一失。

    见皇后起身要告辞,荣妃马上对雪珠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皇后说:“既然娘娘喜爱这一对碧玉八仙茶盏,那妹妹就将它们献给娘娘,希望在您北游的时候用得上。”

    这话正中皇后下怀,她眉开眼笑地说:“妹妹盛情,本宫却之不恭了。”

    此时雪珠已将两只茶盏包好放在锦盒之中,递给皇后身边的曲公公。

    得了荣妃的定心丸,又取来了能让苦水变甘甜的宝器,皇后心情颇为愉悦。在与荣妃一起往凤辇走的时候,一直是和颜悦色的。

    快到凤辇的时候,荣妃靠近皇后低声道:“回娘娘,妹妹之前在长信宫里不慎落入莲花池里,受了风寒,明日您出宫北游之时,只怕妹妹不能亲自送别您了。”

    皇后心里明白,说是受了风寒,不过是托辞,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避嫌。皇后本也不想让人知道她与荣妃在出游这件事上来往过密,明天自然是不见为好。于是她想也没想就爽快地说:“妹妹身子娇弱,本宫明天又离开的早,实在是不宜过来送别。今日一见,既是本宫来探妹妹的病,也算是妹妹与本宫告别过了。”

    荣妃莞尔:“姐姐体谅,妹妹感激不尽。”

    一直上了凤辇,皇后还回过头,冲荣妃招了招手。

    雪珠一直陪在荣妃身边,看着皇后冲荣妃挥手告别的笑脸,喃喃地道:“自进宫以来,都没

    荣妃无声地挑了挑唇角,直到皇后一行走远了,她才转头对雪珠说:“不用亲自动手,就有人帮她除掉一个多年的对头,还能为儿子的将来铺好路,你说她高兴不高兴?”

    与此同时,在矜新宫里,却是另一番的光景。

    郢雪正坐在敏妃寝宫里的粉底五蝠花卉狮子滚绣球裁绒地毯上哇哇大哭,头发与身上的衣裙撒乱,两朵插在发间的串珠绒花挂着凌乱的发髻边上摇摇欲坠。

    “我不去,我不去,我才不要出宫,我在宫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北边?就不去!”郢雪虽然哭哑了嗓子,可是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敏妃无可奈何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扶额头说道:“无论你有什么要求,能不能不要再哭了?母妃和你说过了,此事是皇后娘娘定的,母妃也没有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郢雪道:“只要您了装病不就行了吗?那个坏心眼的荣妃不就是专门跳进荷花池里,就不用去了吗?您怎么不跳呢?”

    提起荣妃,敏妃眼中掠过一丝憎恨。她摇着头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皇上已经下了旨要求本宫陪皇后出游这就是板钉钉的事,就是本宫现在跳了天渊池,被救上来也一样还是要去。”

    郢雪完全无视敏妃的解释,依然哭得花枝乱颤,一声比一声高。无论敏妃怎样劝,她都不听。

    好在敏妃从小养育她,知道她的脾气,一哭起来就一定要哭到筋疲力尽,在这期间谁也别哄她,越哄哭得时间越长。

    于是敏妃索性不再解释,起身离开,让她一个人哭个够。在出门之时,敏妃特别嘱咐了平时服侍郢雪的两个嬷嬷,一定要目不转睛地看着郢雪,切不可让她哭得厉害而发生什么危险。

    嬷嬷们当然回说,请敏妃放心,她们对于小公主,半点都不会松心。
正文 第619章 水来有土掩
    &bp;&bp;&bp;&bp;听着殿里郢雪一点不见低下来的哭声,敏妃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却一改刚才的焦急与慌张,反而诡异地冷笑了一下。

    跟在她身边的太监包莱瞧着娘娘的神情变化,马上凑过来道:“娘娘真是高明,在即将出发之前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公主,以小公主的脾气如何能受得了别人这样强行安排,不哭不闹才怪!”

    敏妃拿着绛色彩线绣蔓草牡丹纹月影纱帕子抚了抚胸口说:“她这一哭起来,本宫的心口都憋闷的慌。不过,不让郢雪闹这一场,皇上怎知本宫的委曲?皇后以为本宫是个软柿子,这一路上随她的心意想怎样收拾本宫就怎样收拾?哪有那么好的事,郢雪这是带着一肚子气出发的,路上不给她闹个天翻地覆不算完。她不是一直想养育郢雪吗?那这一路上就让她好好感受一样,这是不是个好差事!”

    包莱马上附和道:“所以说还是娘娘高明,在皇上面前一味的隐忍,逆来顺受。皇上当时下旨让您陪皇后出游时,还是感到有些亏欠于您的,这样等您回来,皇上一定会补偿您。到时候您替附马在皇上面前讨个大体面,皇上肯定不会拒绝。”

    敏妃胸有成竹地一扬眉梢:“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结果到底怎样,还得看这一路上本宫是怎样的境遇。所以这一路上,在外面横冲直撞的事就交给郢雪,本宫只要躲在后面做好可怜受气样子就行了。”

    “就是,皇上一向最恨恃强凌弱,尤其反感后宫里的勾心斗角,这会皇后不顾大家反对,非要让您随她一起出游,宫里人对她的这种做法也颇看不惯,暗地里都知道她是要公报私仇。”包莱道。

    “报就报吧。”敏妃轻描淡写地说:“自本宫入府以来,出身比她高,长得比她好,年纪比她小,她不知天天看到本宫心里难受成什么样子?如今可是得着一个机会,能不好好把握吗?”

    包莱却有些不安地看着敏妃:“娘娘您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皇后的脾气可是出名的坏呀!”

    敏妃抬手压压鬓边镶宝串珠的步摇流苏:“她脾气坏,手段狠,本宫最是了解。想当年在彤雪院……”说到这,她顿了一下,机警地四下扫了一眼。

    “有了彤雪院的事,本宫算是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敏妃目光变得复杂难测:“所以这一次,本宫可不能坐以待毙!”

    听敏妃说出“坐以待毙”这几个字,包莱惊得一哆嗦:“娘娘,不至于吧!这可是皇上派的侍卫沿途护送,皇后娘娘难道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残害妃嫔的事?”

    敏妃神色有些黯淡:“不管会不会对本宫下此死手,以她过往的行事风格,这次不得不防。附马那边通知到了吗?”

    包莱马上正色道:“回娘娘,附马已经得着信了。他传书来说,会派身边最好的高手随时跟着皇后北游队伍,只要您感觉到稍有不安全,就按约定发信号给他们,他们自然会救您出去,并且安排好一切,不会让您在回宫后觉得为难。”

    敏妃听罢,神色稍缓:“附马办事,本宫还是放心的。当年若不是看他心思缜密,办事周全,又有上进心,以他的出身,本宫如何能让旋波下降于他?”

    包莱见敏妃提到了旋波,马上紧张地看向她。果然,敏妃此时已经红了眼眶:“可惜本宫那如花似玉的女儿,最后却……她还没到二十岁啊!”

    “娘娘节哀。”包莱在旁劝道:“如今附马并没有因为公主的离开,而对您疏远,还是一如从前,这也算很难得了。”

    敏妃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也是,皇族之家,哪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趋炎附势,人走茶凉!也就本宫的这个女婿这样实心本分,知恩图报,也不枉本宫这样冒险跟着皇后走一遭?本宫这都是为了谁?还是不是为了这个女婿再次得到皇上的重用?要说本宫这样的岳母也是天下难找了,他若是再不听话,就真是坏了良心!”

    包莱马上说:“娘娘说的极是。附马能有今天的这一切,若没有娘娘在背后运筹帷幄,他如何能维持这皇族的身份,一品的俸禄?”

    敏妃轻轻叹了口气:“要不说,本宫母女就是这样有福之人,只是福泽从不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让别人得了好。附马若不依附好本宫和本宫的族人,谁能给他在皇上跟前讨得体面,谁又能在朝中为他说话?以他那无根无基的出身,只怕等到头发白了也没这样的好事。”

    “就是。”包莱道:“说是附马为娘娘保架,若比起这些年他得到的好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这时已听不到郢雪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敏妃回头往正殿看了看,对包莱道:“你一会去看看,小公主怎么样了?可是哭累了睡着了?若是这样最好。只怕她不睡不休,一会还要再哭。”

    包莱马上点头道:“小奴马上就去。”

    就在包莱转身刚要离开时,敏妃又突然叫住了他:“你先去一趟小厨房,取一碗银耳香瓜蜜枣羹送过去,她哭了这么久,嗓子也干了,喝这个润一润。”

    包莱刚想走,敏妃又道:“光这个也不行,怕是哄不住她。你再端一碟芝麻牛乳糖去。”

    “娘娘,你不是吩咐过不让小公主吃牛乳糖吗?说怕她的牙齿变色,将来找不到好婆家。”包莱有些为难地说。

    敏妃被他问的一哽,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蠢才,什么事都办不好。还是本宫亲自去一趟,省得你们越帮越忙,哄不住她,反而让她哭得更凶,若是再因此病了,可是要有大麻烦了!”

    包莱被敏妃莫名其妙地训了一通,不敢多言,只能暗暗地撇了撇嘴,算是表达了一下心中的不满。

    敏妃没注意到这些,只管急匆匆地往寝殿里赶过去。
正文 第620章 闲昼空掩门
    &bp;&bp;&bp;&bp;清晨的曾兰宫,天还蒙蒙亮,几声忽远忽近的喜鹊鸣叫,敲开了允央沉静了一夜的粉凤仙色素缎纬帐。

    允央抬手把纬帐轻轻挂在一对鸳鸯形的银钩之上,紧了紧身上的杏黄底曲水连环花卉云锦半臂迈步往外走去。

    果灰色妆花软缎绣鞋踏在驼黄流云边锦花纹裁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到了殿角的一张榆木长塌边上。

    绣果儿在上面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她微睁着眼,半张着嘴,呼吸均匀有力,身上的被子早被蹬到了一边,睡裙也给挤到了膝盖边上,露出了光溜溜的小腿和脚丫子。

    允央抿嘴笑了笑,拿出掖在衣襟边上的帕子轻轻为她擦了嘴边流出的口水,然后拽过快掉到地上的被子,给绣果儿盖上。

    看着绣果儿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允央索性从内室走了出来,回身为绣果儿把门关好。自己取了红铜面盆去盛水洗漱。

    曾兰宫的热水都是从小厨房里取。每天早上,绮罗一起床就先到小厨房里烧上一大锅水,等到娘娘们起来后,由贴身侍女来取水服侍娘娘浣洗。

    不过自从春色渐深之后,绣果儿就愈发贪睡了。允央只道她年纪小,长身体,一般便由她去了,只管睡醒为止。

    还没到小厨房,允央经过谢容华的寝殿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允央转过头,透过铁力木雕冰裂纹嵌双面玉梅花苏绣扇形窗,看到谢容华与绮罗正在小心翼翼地熨着两件衣服。

    允央认得其中一件是自己常穿的礼衣。这件衣服在允央离开淇奥宫时留在了那里,没有跟随她一起离开。如今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允央大为诧异,便顾不得去小厨房了,直接进了谢容华的寝殿。

    绮罗最先听到声响,她快步走到门口,一见是允央来了,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把允央手里的红铜面盆给接了过去。

    “这个绣果儿,实在是太不像话!睡过一次两次还有情可缘,天天这么个睡法,谁受得了?还让娘娘亲自去打水,若是让刘公公看到了,一定会狠狠地用板子打她的屁股!”

    允央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绣果虽然爱睡,但却从来都没有耽误过大事。纵然是刘福全来了,本宫也会当面向他解释。”

    进入正殿之后,她直奔谢容华而来,而谢容华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款款下拜道:“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一把扶住她道:“姐姐不必多礼。妹妹只是路过这里,听到你与绮罗说着话,一时兴起,不知不觉就走了进来一看究竟。”

    谢容华侧身闪到一边:“娘娘既然想看,那是最好,因为这里有一件还是妹妹的礼衣。是石头昨天夜时送过来的。由于这件礼衣长久没穿,而且有些受潮了,所以本宫才在这里给贵妃娘娘熨一熨。”

    允央冲她微微一笑:“小小一件礼衣,竟然动用谢容华亲自去熨烫,妹妹实不敢当。既然妹妹已到这里,姐姐便可歇息了,一切由妹妹来。”

    谢容华也不推脱客气,只是将熨衣服的小铜壶给了允央。

    允央接过来,开始熨烫自己的礼衣。

    “不得不说,”允央低头看着自己的礼衣道:“这件衣服不知是被谁收纳整理的,一看就不把差事放在心上。你看这上面的折痕,横的横竖的竖!若不熨烫根本没办法穿出去。”

    谢容华在旁点点头:“是啊,这样的活计如何能入得皇宫。”

    允央听罢,有些苦涩地说:“这些衣服都是由铺霞来收的。想来因为本宫已不在那里了,这些奴婢以为妹妹指不上,不中用了,就对妹妹的东西更加不上心了。”

    对于这种人情冷暖的事,谢容华深有感触:“哪里都有这种鼠目寸光的人,所幸石头对娘娘忠心耿耿,若不是他,只怕这件衣服都取不出来。”

    允央明白,以铺霞的性格,石头要想从她手里取出衣服来,一定要贴了不少银子。

    她轻叹了一声:“石头也是个有古道热肠的人。不过,今日实在没有必要非要把这件衣服带出来,本宫穿件干净整齐的常服就行了。”

    “这可不行啊,娘娘。”谢容华在旁劝道:“今天是皇后娘娘出宫巡游的日子了,所妃嫔皆要到场祝贺,贵妃娘娘你怎能不隆重地出席呢?”

    允央无奈地摇摇头:“本宫现在是带罪之身,如何能与其他妃嫔一样花枝招展,还是简单本份些好。”

    谢容华道:“娘娘说的固然有理,但是您可想过,今天皇后走后,谁就是汉阳宫里位份最高妃嫔?如果你不好好准备一下,那些心怀叵测的如今一看您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她们自然不敢在您跟前放肆。”

    允央点了点头,手持着铜壶一边熨烫一边说:“也不知皇后娘娘为何这样心急,非要赶在这会子去北疆。别看咱们这里已是暮春,北疆可还是春寒料峭呢?晚走几天的话,从天气上来说更好一点。”

    谢容华微微垂了下眼睑道:“可不是。但是皇后说她自己出生在北疆,对那里的气候最为了解,什么时候出发,她心里有数。再说,以皇后娘娘说一不二的脾气,如何能听进别人的劝?”

    允央微微摇了摇头:“皇后娘娘倒也罢了,毕竟身份在那里,贴身保护人多,能照顾周全。可是队伍还有郢雪这样的小孩子,从洛阳出发时还在春衫薄,可是往北走就要一边加衣服,一边喝热茶,你说这样艰苦的环境中,为什么还要带上郢雪与霓川呢?这不是给两个孩子找罪受吗?”

    谢容华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心:“不知怎么回事,姐姐总觉得这次巡游安排得非常突然,像是仓促中决定的。皇后带着敏妃与多位皇室成员出发,总让人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像是有意安排这样的人选,至于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姐姐却着实猜不到了。”
正文 第621章 帝后不欢散
    &bp;&bp;&bp;&bp;虽然还未日上三竿,可是天渊池边已是彩旗飘扬,花团锦簇,红男绿女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皇后今天出宫北游,没有选平时常走的永祥门,而是选择了汉阳宫里唯一走水路的重华门。具体路线是皇后一行在天渊池边登上一艘雕刻华丽的彩船。

    到了启程时间,有宫人将天渊池边的水闸打开,这艘彩船就会顺流而下,从汉阳宫中的水道进入洛水,再顺着洛水到达洛阳城外与正在那里待命的三千侍卫会合,然后皇后一行下船,乘上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北去。

    之所以会选择的这样的出行之路,无非是由于皇后觉得自己这次去是迁双亲旧墓,也是孝道体现,她希望自己出发的仪式越隆重,越与众不同越好。

    于是曲俊就出了这个主意。他说天渊池从泾河与洛河取水,本就互相联通,若是从天渊池乘舟出宫,完全行得通。如果这么做了,那皇后就将成为大齐国开国以来第一位走水路出宫的皇后。出宫之后,洛河流经之地都是洛阳城中的繁华地带,人流如织,皇后的彩舟经过,必定吸引城中百姓竟相围观,万人空巷。

    听曲俊这样一说,皇后顿觉热血沸腾,一定要选择从重华门出宫。可是内府局将这个要求递到刘福全那里,刘福全就先面露难色,不敢自己作主,只能瞅一个皇上心情不错的时候,将此事回给了赵元。

    赵元一听皇后的想法,当时就沉下脸说:“梓童真是胡闹,光想着自己风风光光,却不为洛阳城中百姓考虑,她从洛河出城所用的花销,比从陆路出城用的多了好几倍,而且为了让她那巨大的彩船行驶方便,洛河上所有的船只都得停运。这些船只每天担负着全城百姓食品货物的运输,这样一停,全城百姓就有可能好几天吃不上菜,买不到水果……这些事,为什么没人和她说!”

    刘福全见皇上动了怒,马上低头回道:“老奴为此事专程去过隆康宫,可是还没见到皇后,就被曲公公拦了下来。他问老奴是不是把事情安排妥当了,过来复命。老奴说,不是,只是过来向皇后回禀一下水路出行有诸多不便……还没等老奴说完话,曲公公就面露不悦地说,此事是皇后的心意,不容动摇,让老奴不必多说,快点去办就好。老奴回来后,思前想后,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还是禀报给皇上更为稳妥。”

    赵元眼神中的不满更深一层:“梓童近年行事愈发乖张不羁,横冲直撞,虽然是她本人性格使然,但身边人不得力也是不争的事实。隆康宫里的那些个宫人,朕一看就知道都是些趋炎附势,鼠目寸光的草包,也不知皇后当初是怎么挑的。如今她要出门,朕先记下了,等梓童回来后,朕定要将隆康宫的宫人悉数换过。”

    皇上这一否决,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她全身缟素地来到长信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的父亲去世时皇上还没有登基,所以岳父只是按照一个小小县令标准下得葬。可是他当时是拼了性命救过赵元的人,如今她的女儿要去扶他的灵柩回洛阳,连风风光光出门的机会都不给?

    皇后质问赵元,当初帮助皇上登上皇位的人都得了高官厚禄,只有救过他一命的岳父还孤零零寒酸地躺在北方边塞的一个小土包里。他的后人要去风光扶灵,可是却被横加阻拦,请问以孝治国,以仁施政的孝雅皇帝,如何看待此事?

    一提到这个岳父,赵元心里自然是有许多愧疚,但是他还是耐心向皇后说明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让皇后自己判断。皇后是什么脾气,哪有什么判断,只求自己风光体面,哪会管那么多?

    赵元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反问赵元,作为你的嫡妻,大齐的皇后,好不容易出宫一次,让洛阳百姓少吃几天菜和水果,有那么严重吗?洛阳府尹只要提前通知百姓,多屯集一些在家里就好了嘛。

    赵元见自己的话对皇后来说只是对牛弹琴,于是也不愿和她再费口舌。只是说,若是皇后一味坚持水路出宫,那彩船的规模只能是从前计划的一半,另外,就算拥挤,洛河之上也不能让所有船停运。如果皇后还不同意,那她这次就不要出宫了!

    说完,赵元就拂袖离开。皇后虽然任性,也不是不知好歹,皇上既然让了步,她也见好就收了。内府局于是按赵元的旨意,将原来的彩舟图纸修改,个头大幅缩小。洛阳府尹出颁出告示——皇后出行当天洛河上的大船靠岸,小船不用禁行。

    但是这次赵元并不能原谅皇后的任性。于是在她一生唯一一次出远门时,赵元并没有亲自到天渊池边相送,而是自己呆在宣德殿里与众大臣议事。

    好在皇后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反正和赵元吵架也是家常便饭。她知道有父亲的荫泽护佑,赵元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动摇她的地位。所以皇上要生气就让他气去吧,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能风风光光地坐船驶出洛阳城。

    帝后二人因为走水路还是陆路出城闹得不欢而散一事,很快便传得阖宫皆知。众人一边暗地里讥笑皇后不识大体,另一边又疯狂地巴结着她。

    毕竟能让皇上怒发冲冠又无可奈何,而且地位牢不可破的人,汉阳宫里就只有皇后一人而已。她的地位如此稳固,将来醇亲王继位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面对这样的大贵人,谁不想现在多讨好些,为自己家族的长远利益铺路。

    所以今天皇后出宫之日,洛阳城中的达官显贵如果有机会到汉阳宫里相送的,无不投皇后所好,进献珍宝美玉,传世名器。

    进不了汉阳宫的,就花大价钱租下洛河沿岸的楼阁商铺,沿途为皇后准备了彩帛鲜花,珍贵礼品,希望皇后的彩舟能有机会靠岸一会,好让自己的家族有机会献宝给娘娘。
正文 第622章 池塘淡淡风
    &bp;&bp;&bp;&bp;隅中已过,皇后才乘着凤辇姗姗而来。众人一见皇后娘娘,霎时如同炸开了锅,欢呼雀跃,人头攒动。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皇后缓缓下了凤辇,往彩舟走的这一路上步履十分缓慢,因为周围人实在太过热情,都想在皇后面前露下脸,给皇后留下一点好印象。

    有人在急匆匆,乱纷纷,削尖脑袋奔前程,就有人慢吞吞,静悄悄,修眉冷眼看热闹。

    在离天渊池不远的一处假山脚下,有一株梨花树,花瓣飘落溶溶意,柳絮池塘淡淡风。

    树下立着两位婷婷的女子,可能是今天阳光太足,两个人都用扇子遮着额头。

    拿着浅蓝缂丝牡丹花蝶乌木雕花柄团扇的女子道:“今天春光真好,天渊池里又有一彩舟停泊。真是‘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旁边的女子手里拿着绣画海棠花鸟图折扇。这把扇子非常特别,一面是纸质,画着海棠花鸟,另一面是绢,绣着同样的海棠花鸟,扇股为棕竹细股。

    “姐姐不常出来走动,今天出来却赶上这样好的天气,确是看饱了春意浩荡。”拿着折扇的女子说。

    “不看春意又能看什么?”拿着团扇的女子似是叹了口气:“今天本来是相送。只是人潮涌动,你我两个如何能挤过去?只好站在这里,聊表心意罢了。”

    “今天的场面确实是过于混乱了,内府局平时行事是何等周全妥当,这一次这么大的事如何安排得这样乱七八糟?”拿着折扇女子说。

    “妹妹这次真是冤枉内府局了。”拿团扇的女子接过话:“听宫人们说,这是皇后的意思。其实就是皇后身边曲公公使了个手段。”

    “手段?”拿着折扇的女子语气颇为诧异:“送皇后出宫还能有什么手段吗?”

    “妹妹,别看这只是个送别的仪式,谋划好了也是能收到大把的银子呢!皇后要出宫巡游,洛阳城的达官显贵都要前来巴结。可是若是按内府局的安排,这些送别的人要站在离皇后几丈远,列好队,不能说话,是守规矩了,可是这些人如何能让皇后看到他们?不是白来一趟吗?于是曲俊就想了个好主意,凡是来相送的官员及家眷,都要孝敬给他一些银子,他可以想办法让他们离皇后近一些。”

    拿着折扇的女子口里“啊”了一声,似是非常吃惊,她缓缓把折扇取了下来,露出粉雕玉琢的鹅蛋脸。她合上折扇后,轻轻点了点天渊池边的人群,似是清算的人数:“粗算下来,这次来的人少说也有几百,那曲俊得收了多少这样的孝敬银子?”

    拿着团扇的女子也把扇子取了下来,轻轻抖落了上面落得花瓣:“唉,不过是一个宦官,却能用些小伎俩就大肆敛财,说起来真是令人震惊。”

    “就没有人能管他吗?皇后见这样乱哄哄的样子,也不责怪他吗?”允央一边气愤地捏着手里的折扇,一边看着天渊池边的情景说。

    “为什么要责怪?皇后高兴还来不及呢!”谢容华从容地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扇柄上系着的黄丝穗随风轻扬:“皇后一向喜欢铺张热闹,那些安静站立送别的形式,她如何能喜欢?曲俊敢收银子许诺人家离皇后近一点,他就一定得办到,否则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这一切皇后都是知情的了?”允央愈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曲俊向人家收银子,她也是知道的了?”

    谢容华思忖了一下道:“这个,并不能肯定。只是皇后一向用度奢靡,出手阔绰,而皇后的每月能收到的钱也就是有数的那些,能支撑她这么多年随心所欲地过日子,若没有些额外的进项,姐姐也是不信的。”

    允央细细品着这件事,越想越感到恐惧:“堂堂大齐国皇后竟然派自己宫里的掌事太监行骗敛财,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妹妹,你先别激动。”谢容华见允央气得脸色发白赶紧劝道:“这只是一种传言,姐姐也是道听途说,妹妹可千万不要当真!”

    允央看着天渊池边越来越嘈杂的人群,用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谢华的手背道:“姐姐放心,妹妹还是有主意的。只是,今天确实在不想和这样一帮人往里挤了。想来,皇后娘娘连收银子的人都看不过来,咱们这样一两银子都没交的人就更不用过去凑热闹了。”

    谢容华点点头道:“妹妹说的极是。只是今天咱们这一趟也没白跑,将天渊池边的春色看了个满眼,实在是不虚此行。”

    允央低头笑笑,正想和谢容华一起往回走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容华不明所以,就向着允央眼光所看的地方望去。原来在天渊池边,离团团将皇后围住的人群不远,有几顶青毡覆顶的小轿子。

    “姐姐,妹妹看那几顶小轿里坐的一定是敏妃和郢雪,还有霓川。敏妃也就罢了,可是霓川与郢雪这两个孩子与妹妹也算是有缘分,见过几面。如今她们也要出发了,妹妹无论如何也要过去与她们打个招呼。”

    谢容华颇为赞许地说:“妹妹的心意就是姐姐的心意。这两个孩子都很讨人喜欢,姐姐也随你一起过去。”

    两人慢慢走下了山坡,见那几顶踌躇不前的小轿子已经彻底被放了下来。看来轿子里的人都觉得无法通过密集又混乱的人群,索性就由皇后先和这群人周旋。

    等这些人什么时候离开了,通往彩船的道路通畅了,这几顶小轿子才能再次移动。

    只是轿子停了,轿子里的人可不愿呆在原地。于是,最前的一顶小轿子的帘拢一起,一个小巧又结实的身影从里面跳了出来,她站在原地伸了伸懒腰,又揉了揉肩膀,然后看了看周围言道:“霓川姐姐,你在哪顶轿子里,妹妹这就过去找你。”
正文 第623章 绫绣牡丹衣
    &bp;&bp;&bp;&bp;听到郢雪的声音,霓川掀起轿帘向外张望着。这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款款朝她们走来的允央和谢容华。

    霓川嫣然一笑,轻提罗裙走出轿来。

    允央也瞧见了她,微笑地点了下头。只见今天霓川梳着双螺髻,头上饰了一对粉碧玺镶宝蜻蜓立花簪,身上穿了件浅湖色堆绫绣闪光缎牡丹纹礼衣,配同色的烟罗纱裙,加上霓川那分外婀娜的身姿,立在那里真是赏心悦目。

    霓川紧走了两步,悠悠下拜道:“霓川给敛贵妃,谢容华请安。”

    允央看着霓川笑而不言,倒是谢容华盯着霓川赞许地说:“还是辰妃娘娘会打扮人啊!霓川郡主到了重鸾宫后,变化真大,记得第一次见她时还很英气的,今天瞧着出落得清秀妩媚了不少。”

    说完,谢容华仔细端详了一下霓川的礼衣,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这件衣服上的牡丹化似与平时见的不同。用染色法晕染花朵色彩,分清层次,再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花瓣与叶片,虽不是极尽形似,但牡丹的雍容之气跃然而出。此花颇有盛唐遗风,与当朝极尽写实的画法不同,不像是出自普通画匠之手。”

    霓川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抿嘴笑了一下。

    谢容华见允央与霓川都没说话,愈发勾起她的好奇心来:“当朝能画出这样牡丹的人屈指可数,而且还能出现在宫里的衣料上,更加困难……难道说,此花是妹妹在浣洗局时所画?”

    允央点头道:“姐姐的眼睛真厉害。妹妹在浣洗局时画过一些花样子,但并不是每一幅都被选用。霓川刚才走出轿子,妹妹这才看着眼熟。”

    霓川这时才说:“这个料子是辰妃娘娘帮我选的。当时看时,就觉得很像敛贵妃娘娘的手笔。衣裳做好很久,只选在这个重要的日子才穿。”

    不远处的郢雪看到霓川给允央行了个礼后,两个就亲亲热热地说了半天话,根本就没有顾得上自己。她有点不高兴地咬了下嘴唇,于是她快步走到霓川身边道:“姐姐,你怎么光顾着和敛贵妃说话,却一点也不在意我呀!我可是最喜欢你这个姐姐了。”

    霓川马上亲热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怎么顾不上了,一会就去找你玩了。”

    郢雪满意地扬了扬眉毛,这才回头对允央行礼道:“郢雪见过敛母妃。”

    允央笑道:“郢雪乖,免礼。”

    谢容华是个极爱孩子的人,见到郢雪机灵俏皮,自然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往前走了一步道:“一个冬天不见,郢雪又长高了半头……”

    令人意外的,郢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谢容华的话。只是拉着允央的手道:“敛母妃,是不是更喜欢霓川姐姐,为什么没有和儿臣先说话呀!儿臣可想您呢!”

    谢容华的笑脸僵在脸上,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忙拿起浅蓝缂丝牡丹花蝶乌木雕花柄团扇半掩着面,对允央道:“今天的阳光太毒了,姐姐还是先回曾兰宫吧。”

    允央也没想到郢雪小小年纪会这样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一时有些气愤,本想训斥她几句,还没开口就被她顶了回来。

    “敛母妃息怒,儿臣年纪小,记性差,宫里的娘娘这么多,儿臣哪能都记得?有时忘记了,怎么也不能乱叫吧?”郢雪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极为诚恳,态度极为认真,只是眼睛却只盯着允央,连看都不看谢容华一眼。

    谢容华此时只恨地上没有个缝让自己立即钻进去,她低声对允央说:“妹妹先陪孩子们说会话,她们这次也算是出远门,路要要注意的事不少。姐姐先去御花园里避一避太阳,你一会到那里找姐姐便是,咱们一起回去。”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御花园走去。她走得太快,以致于绮罗都得小跑几步才能跟得上她。

    允央抓住郢雪的手,想认真地和她说道说道,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实在是机灵的很,她马上就看出了允央要做什么,于是赶紧大惊失色地看着允央身后道:“敛母妃,您听!”

    允央一脸莫名其妙:“听什么?”

    “有人在哭!”郢雪肯定地说。

    “晴天白日的,谁在哭?”允央怀疑地看着她,想看看她还有什么伎俩。

    “听出来了,是母妃在哭。这些日子,母妃被皇后娘娘折腾的好惨,天天以泪洗面。就算到了现在眼睛都是肿的呢!所以她才不敢下轿子来见您。”郢雪一本正经地说。

    这话,允央倒是相信,毕竟皇后的为人,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被她紧盯着不放,一定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郢雪趁允央神情稍一犹疑的当口,马上挣脱了她的手,只说:“儿臣去看母妃!”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允央这才发觉上了当,但为时已晚,只能望着她的背影,一个劲地摇头。

    霓川走过来道:“敛贵妃在看什么?”

    允央收回了眼光道:“没什么。”

    此时她发现霓川一直在往天渊池的方向看,那里还是乱哄哄的样子,与刚才比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善。

    “这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登船?”郢雪有些着急地说。

    允央开玩笑地说:“怎么?你还盼着要离开汉阳宫吗?这里有什么不好,你怎么不愿意呆呀?难不成是睿亲王惹你生气了,你就再也不想见他。”

    霓川羞涩地低下头道:“敛贵妃娘娘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和睿亲王生气?只是想着早些去,早些回来罢了。”

    允央看着霓川提起睿亲王的神情,似乎与之前大有不同,就试探地问:“睿亲王可曾来送过你呀?”

    霓川脸一红,显得更加不好意思:“来了,不过就看了几眼,说了几句话……也不能算是送别吧!”

    允央一听来了兴致:“据说,睿亲王在离洛阳几百里之外,他是什么时候回洛阳的,怎么宫里人皆不知道。”
正文 第624章 娇羞花解语
    &bp;&bp;&bp;&bp;霓川听了,微微低下了头,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头发道:“我也不知睿亲王是怎么回到洛阳的,那天他找我的时候都已是半夜了。看来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路急驰归来的,都没有回睿王府,直接到了重鸾宫,身上的铠甲还是在芳林门才卸下。”

    允央听罢,有些惊异,又有些为霓川高兴,毕竟霓川私下里还叫她一声“小姨妈”,她若能觅得佳婿也是允央诚心希望。

    扶越身不卸甲,马不解鞍地急驰回到洛阳,只为见霓川一面,这份真情别说在天天混在美人堆里的皇族子弟身上,就是普通百姓中也难得一见。况且扶楚深得赵元的看重,从人品到人材,样样拨尖,霓川若是被他深爱,那一生必定幸福美满。

    霓川见允央看着自己只是浅浅笑着,却不说话,愈发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她有些慎怪地说:“小姨妈你笑什么呀,我有这么可笑吗?”

    允央看着她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你是不怎么可笑,我倒觉得睿亲王很可笑。”

    一听到睿亲王这几个字,霓川神情马上紧张了起来:“小姨妈,睿亲王对您可是一向敬重有嘉。您怎么能这样说他呢?”

    允央见她心急火燎地护着情郎,心里更加明白他们二人正在意浓情热之时,可是容不得旁人说一句不好的话。

    允央轻轻捏了捏霓川丰润的脸蛋道:“你呀,越是容不得小姨妈说他,小姨妈越要说他!”

    霓川不安地抬眼看着允央。

    允央不急不缓地说:“小姨妈就笑这位睿亲王,身着重甲,一夜急驰几百里地赶回洛阳,是不是傻?他这么做且不说要累爬下好几匹骏马,就是这重甲在身地摇晃一路,边角之处也要磨破身上的皮肤呢……”

    霓川听着,想起扶越手上的伤口,不禁眉心一拢。

    允央瞅着她表情的变化,愈发觉得有趣了,于是接着说:“进宫就进宫,为何还选在深夜,可是怕皇上与辰妃知道,偷偷溜进来的?若是那样,就是武将没有命令擅自回京,是犯了大忌……”

    霓川这次可是真急了:“小姨妈,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人家身上乱扣罪名呢?睿亲王如何没有命令,我要随皇后出游的事还是皇上派人通知睿亲王的呢!再说,辰妃娘娘专门为睿亲王留着宫门,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允央一听,几乎笑出了声:“深夜来看望佳人,还有人专门留着门,这个情景怎么听着这样耳熟。倒让小姨妈记起了一个折子戏,里面有一个小姐好像叫归海莺莺,有一位公子叫赵生,两人深夜隔着墙,一个说‘“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另一个说‘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然后赵生就翻墙而入,反正这对他来说也不难,是吧?接下来该是什么,难不成是‘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

    霓川简直要羞死了,她争辩道:“小姨妈,亏我一直当你是个正经人,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浑话?哪有什么翻墙而入,睿亲王是走进来的,好吗?”

    “哦,都不用翻墙了?归海莺莺确实比崔莺莺更大胆!”允央一本正经地说。

    “小姨妈,您真要气死我了!”霓川急得直跺脚:“我事前完全不知道,只是半夜忽然醒来到院里一看,睿亲王就立在那里,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那然后呢?”允央故意问道。

    “然后……”霓川犹豫了一下道:“然后,睿亲王……就与我在七彩琉璃亭里说了会话,嘱咐我路上要小心。然后……他就离开了。就这样,真的。”

    允央看着霓川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霓川生气地横了她一眼:“都道小姨妈你是风姿卓越,才情过人的宋国公主,谁知骨子里也是个爱婆妈,爱嚼舌头的!”

    允央却也不恼,看着她道:“就算是吧!”

    说完这句,允央收起戏谑的神情,正色道:“别怪小姨妈刚才啰嗦,若不这样问,你也不会告诉我实情。小姨妈是有些婆妈,但却是因为担心你。毕竟,你现在孤身一人,和你能算沾亲带故的也就只有我了。”

    “扶越是个好孩子,对你也不错,可是他毕竟是大齐国的皇子,见过美人无数,更不用说朝中还有多少达官显贵要将女儿送到睿王府。他倒底爱重你到什么程度,决定他能抵御多少来自各方的诱惑。现在看来,小姨妈太多虑了,果真是****一回不该操的心。”

    霓川忽闪着大眼睛,轻摇着允央的衣袖道:“霓川孤苦伶仃,只有小姨妈真正疼我……”

    允央翘起唇角:“现在可不是只有小姨妈了,不是还有那个……赵生吗?”

    霓川抿了下嘴唇,靠近允央低声道:“他说了,等我回来,他就回了皇上与辰妃,要迎娶我入睿王府。”

    允央抚了抚她的头,也低声地说:“那小姨妈就先悄悄准备着贺礼啦!”

    她们又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说了会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拉着手准备告别。

    郢雪在敏妃的轿子旁一直看着她们俩个说话,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从郢雪本心来说,她很喜欢允央与霓川,但是让她不能容忍的是这两个人在一起时完全无视她。要知道,她才是大齐国的正牌公主呢!

    于是,看着允央与霓川刚说完话,还没告别的当口,郢雪快步走了过来,没好气地说:“你们快别说了,皇后娘娘已经要上船了。我们也得快点赶过去呢,难道还让皇后娘娘等着我们吗?”

    允央一听也是这样道理,于是赶紧让霓川上了轿,自己则立在一边,亲自目送霓川离开。

    霓川掀起轿帘,对允央说:“小姨妈,我一定在北疆帮您找到一种好吃的点心,下回见面咱们就可以一起品尝啦!”

    允央笑着挥手:“小姨妈可就等着罗!”
正文 第625章 彩舟飞流下
    &bp;&bp;&bp;&bp;随着水闸打开,天渊池中巨大的瀑布上隆隆水声渐弱。断流之后,高高的山崖“喀喀”作响,接着从中裂开,一个宽阔又通畅水道出现在眼前。

    这一系列动作使天渊池形成一层浓浓的水雾,像一层皎洁的白纱笼罩在方圆几里,候在岸边送别皇后的达官显贵,全身被打湿了,就连站在山坡上的允央也被扑面而来的水雾包围得严严实实。

    彩舟在这样的缥缈烟波中,渐渐调整好方向,驶入了瀑布后面的水道里,转眼就加快了速度,顺流而下,不见了踪影。

    皇后彩舟消失后,聚集在岸边的送别人群渐渐四散而去。人们开始整理被沾湿的衣服,帽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允央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望着彩舟离开的方向出神,似乎忘记了应该回曾兰宫的事。

    绣果儿拿手轻触了一下挂在流海上的小小水滴,水滴应声而落,掉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撅起嘴作了个鬼脸,看到娘娘还站在那里望着早已空荡荡的天渊池一动不动,像是着了魔一样。她禁不住走过去站在允央身后,轻声地问了一句:“娘娘,都没人了,咱们走吧。”

    允央正在出神,冷不丁地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身子一颤。

    绣果儿见把娘娘惊着了,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赶紧跪下道:“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别掌奴婢嘴……”

    允央回头一见是绣果儿,先是释然地一笑,然后伸手把她扶起来,再拿出自己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允央轻轻拍拍她的头说:“是本宫看得忘记了时辰,你提醒得好。谢容华应该在御花园等了很久,咱们快点过去吧。”

    绣果儿听到娘娘没有生气,马上眉开眼笑地站起来要扶允央。

    允央看她个头小小,还要学着大人样,着实可笑,便回头说:“本宫不用扶,你且自己走稳了就好,当心再踩着裙子摔一跤。”

    绣果儿应了,蹦蹦跳跳地跟在允央身后往御花园走去。

    允央看她冒冒失失的样子,少不了多嘱咐了两句。

    再说皇后乘坐的彩舟天渊池水道里安静地行驶了一段路,接着就出了重华门,算是正式进入了洛河水域。

    当金光闪闪的船尖从山石的阴影里慢慢露出来时,洛河两岸顿时欢声雷动,锣鼓齐鸣。身着彩衣的人们站满了洛河两岸,都想观赏大齐皇室彩舟的富贵华美。但是当整艘船身显露出来时,在朱漆涂满的甲板上,却只有几个身披轻甲,手扶配剑的皇家侍卫神情严肃而机警地站立在那里。

    洛河沿岸等着一睹大齐皇后风采的百姓见此情景颇为失望,皇后呢?

    曲俊轻轻把楠木灯笼框纱窗关上,然后回头低声道:“娘娘,您看这样可清静些了?”

    皇后斜倚在美人榻上,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而微微晃动:“好是好些了。不过今天这帮送行的官员与家眷力气也太大了些,连本宫身边那五法三粗的侍卫都差点被挤倒。”

    曲俊忙跪在皇后面前的楠木垫脚,伸手给皇后锤起了腿。他的手法很好,不轻不重,不缓不急,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算你有眼力价!本宫今天累成这样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隆康宫的强盛不衰?为了你们这些宫人出去了扬眉吐气嘛。”

    曲俊见娘娘的脸色不似刚才难看,便放心地接过话道:“老奴哪里有什么脸面?所有的脸面都是娘娘您的。老奴不过是给您看东西的哈巴狗,不管面前堆着金山银山,还不都是娘娘您的?”

    皇后横了他一眼:“多嘴!本宫能看上你那些蚊子嘴苍蝇腿?本宫之所以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是想给皇上挣脸面,毕竟皇上勤政多年,大齐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如此盛世,不该好好热闹热闹吗?”

    曲俊连声附和:“娘娘所言极是。皇上就是太节俭了,一说要作些普天同庆的事,皇上就怕花钱。其实脸面上的事,该做还是要做的。要不,百姓如何知道皇上这些年受了多少辛苦?”

    皇后坐直了身体,正色道:“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本宫受苦受累的为谁呢?还不是为了皇上吗?可是他还不领情,总是训斥本宫奢靡浪费,劳民伤财,其实有钱就要花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要花在刀刃上,否则把钱用在修修水坝,补贴税收这些地方,百姓谁看的到,谁会说你好?”

    “娘娘您真是个明白人!不愧是大齐国的东宫皇后,您看您就两句话,就把整件事都提升了高度。娘娘您这是为谁出宫呢?还不是为皇上,为了大齐国吗?”

    虽然知道曲俊是捡好听的说到,但皇后还是露出了笑意:“你这个会哄人的本事是愈发厉害了!只是这大家全都心知肚明的事怎么到了皇上那里就行不通了呢?”

    曲俊觉得今天皇上没来相送的事,皇后心里还是很在意。今天若不把这件事情说通顺了,皇后一定会继续纠结下去。

    于是他拿起芭蕉叶形状的团扇给皇后轻轻驱赶着小虫子。

    皇后拿着帕子挥了几下厌恶地说:“走这水路本宫容易吗?慢吞吞的不说,这水面上的各种小虫子确把本宫折腾的够呛!”

    “所以说,皇后娘娘您为大齐所做的牺牲,皇上不会不知道,也不会坐视不理。皇上肯定记着您的好,只等娘娘回来才会重重地封赏您。”

    “封赏?”皇后虽然微微笑起来,但还是有些不相信:“皇上是个省钱的高手,本宫出发时已花了这么多,回来后还要封赏?哪里有那么好的事?纵然本宫提出来,皇上也会说还有多个立有战功的将军没有封赏,后宫如何能先封赏?”

    曲俊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便闭嘴不言了。好在皇后心情很快,并没有因此而责怪曲俊。

    窗外依然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正文 第626章 边镇开互市
    &bp;&bp;&bp;&bp;皇后彩舟离开天渊池时,隆隆的水声也传到了宣德殿里。

    几个户部的大臣正在给赵元汇报着这段时间南疆剿匪,北疆抗戎花了多少银子。

    赵元看着他们递上来的折子,剑眉拧了起来:“虽然这阵子南北双线作战,可是国库里也不该剩下这么少的银子呀?”

    户部尚书道:“从去年冬天到今春,西边各地都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冻害,稻种和麦苗死伤大半,赋税收不齐,国库因而空虚。”

    赵元面有愠色地说:“前方将士爬冰卧雪,在刀林剑雨里保卫国家,可是国库却是年年空虚,朕要你们这些户部大臣作什么?”

    这些大臣见皇上动了怒,虽然心有委屈,却是半句也不敢多说。

    赵元虽然怒火中烧,但也知此事主要原因并不在户部,而在于他自己,没找到一个能治国的人才。赵元本人打仗是个好手,若在其他方面却并无出众之处。

    就在赵元与大臣们陷入尴尬地沉默时,天渊池方向又传来了嘈杂的欢呼声,赵元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户部的官员看着赵元,面面相觑,不发一言。毕竟在国库如此空虚之时,皇后乘坐做功考究,价值昂贵的彩舟出游,实在是不合时宜。

    赵元此时脸上也颇感无光。他要求大臣们想尽办法充实国库,为前方士兵增加军饷,此事还没办好。皇后就大把花钱,做了些粉饰太平又毫无意义的事,百姓看着热闹,大臣们则连连摇头。

    既然今天拿不出好办法,赵元也不勉强,他冲大臣们摆了下手,示意他们下去。

    大臣离开后,刘福全悄悄走了过来:“皇上您今早没有吃多少御膳,现在老奴给您备下一碗牛腩百果面,皇上请用。”

    赵元大手一挥,让刘福全把面端上来。在赵元吃面的时候,刘福全在旁回道:“皇后娘娘乘坐的彩舟已经出了重华门,现在正在洛阳城中接受百姓的沿途欢送呢……”

    赵元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他放下面,叹了口气。

    刘福全见皇上不吃面了,心里暗暗自责刚才自己多嘴多舌。

    赵元忽然开口道:“皇后爱骑马,这次随行的侍卫可把宫里的骏马带出去了几匹?”

    “得了皇上的口谕,侍卫自然不敢怠慢,挑了最好的几匹马带了出去。”

    赵元没再说话,只是让刘福全出去宣罗道与崔琦进宫。他要与这两人商议如何才能充盈国库。

    不出所料,罗道为人圆滑,见到赵元后只是“哼哈”,却不见他真正提出有用的建议。

    罗道的沉默也是有道理的,国库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若是太过心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到是崔琦,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要想在短时间里让大齐国库充盈,就必需曾加税收。

    赵元一听,马上摇头:“去年的冬天特别长,百姓们已经深受其害,在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增加赋税呢?”

    崔琦道:“臣的意思不是专门收百姓的赋税,而是通过制造新的互市,来赚胡人的钱。”

    赵元在北疆征战多年,当下就明白了,这条路还是可行的。

    因为胡人最缺的就是铁器和茶叶,只要互市一开胡人一定争相涌来。

    接下来赵元就与崔琦畅谈了互市的具体运作。待到崔琦与罗道走时,赵元的脸上呈现了些许宽慰。

    刘福全见皇上心情变好了,他也感慨起来:“还是崔大人有办法,能让皇上连日里不展的愁眉终于舒展开来。”

    赵元此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冲刘福全道:“崔琦虽然当官不久,但他的看法与行为颇合朕的心意。而且他平时也很本份,沉得下心来,是个难得的人才。”

    刘福全道:“能得到皇上这样赞赏的人真的很少,看来崔大人实在是太出众了。”

    “说到崔琦,倒让朕想起了一个人。”赵元说:“就是推荐崔琦给朕的敛贵妃。她的眼光果然独到。”

    刘福全见皇上提起了敛贵妃,马上说:“敛贵妃生性恬淡,自打住进曾兰宫,与谢容华相处融洽,笑容也多了起来。”

    赵元听到这里有些伤感:“朕对敛贵妃实在是太不上心了,她从浣洗局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曾兰宫,这两个都是偏僻之地,也不知贵妃她习不习惯?”

    赵元的话不知是不是穿越了空间,直接飘到了允央那里,让她平白无故打了两个喷嚏。

    “妹妹可是着凉了?”谢荣华走过来关切的问。

    “没有。”允央正在绣花。她盯着手里的绢沙,头也不回道:“好不容易绣到这里,你们可不要打扰我。”

    谢荣华浅浅的笑着:“你这个贵妃娘娘,玩心也太重了些,如今皇后出了宫,作为贵妃你是不是该为皇后娘娘祈福?”

    “为何要祈福?”允央反问道:“皇后娘娘劳师动重地整出这么大动静,为她祈福的人肯定不少,还缺我一个吗。”

    谢荣华无奈地说:“那你多少也要作作样子,不是吗?”

    “哪有那么多样子好作?”允央放下手中正在绣的帕子道:“皇后的为人实在让妹妹没有心情为她祈福。”

    谢容华有些无奈地道:“可是大齐的皇室规定,皇后出行或者生病,妃嫔都要祈福,已显示对皇后的尊敬。”

    “现在皇后出宫了,可是荣妃还在呢,她若是想使坏,从中挑拨离间,在皇后面前对你说三道四。那贵妃你真是是得不尝失。”

    允央豁达地一摆手:“荣妃若要挑拨,就随她去吧。反正她与皇后本就沆瀣一气。”

    说到这里,允央忽然想起了什么:“荣妃既然与皇后那么好,这次皇后出宫,她为何不相伴左右?”

    谢容华想了想道:“确实如此。更奇怪的是,今天送别的时候,荣妃也没有出现,好像在刻意地避嫌。”

    允央头也没抬地继续绣着,然后道:“谁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文 第627章 芳草满晴波
    &bp;&bp;&bp;&bp;皇后一行人顺着洛水出了城,与早在城外等候的皇家侍卫会合。

    下了彩舟,皇后登上了由高头大马拉着凤车。敏妃的马车跟在皇后凤车之后。本来第三辆是郢雪公主的马车,但是她非要和霓川同乘一辆。敏妃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

    郢雪和霓川同乘一辆车,剩下一辆马车,让服侍二人的嬷嬷们乘坐了。

    这一行人在皇家侍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往北方出发了。

    越往北天气越发清寒一点。此时洛阳已是初夏,可是往北的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致还是在仲春。沿途之上,常常出现开得热热闹闹的桃花和李花,漫山遍野都是春草萋萋,碧绿一片。

    前几日附近下过雨,皇后她们的马车走在官道上,虽然不至于泥泞,但前进的速度却减慢了不少。

    皇后毕竟不是二八年华了,坐车的时间一长,她就会感到十分疲倦,全身酸疼。于是这天队伍才行了半日的山路,皇后便下令——今天不走了,找个平坦的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再赶路。

    队伍停下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在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后来侍卫队长选在一片坡地上让大家安营扎寨。

    霓川和郢雪坐在马车里,经过一早晨的摇摇晃晃,她们俩个依偎在一起,正在昏昏欲睡。就在这个时候,照顾她们的嬷嬷从外面探进头来说:“回公主,回郡主,皇后娘娘下令,今天就走到这里了,御厨已经开始埋锅做饭了。皇后娘娘说,公主与郡主年纪小,不用总拘在马车里,可以下车到处去玩玩儿。”

    一听可以出去玩,郢雪睡意马上一扫而光,她一把拉住霓川说:“姐姐,姐姐,别睡了,咱们可以出去玩啦,快走吧!”

    霓川被她摇得清醒了些,怔怔地问:“不用前进了吗?到哪里了?”

    郢雪扯住她的袖子往前拽:“管他到哪里了,咱们只管出去玩儿就是了!”

    霓川毕竟大了几岁,她下了车后,拖住了像撒了欢小野兔一样的郢雪:“咱们要玩可以,但要先给皇后娘娘和敏妃娘娘请过安后,才能去!”

    看到霓川一脸正经,语气不容置疑,郢雪只好吐吐舌头说:“好,好,都听姐姐的。”

    于是她们两个结伴一起走到皇后乘坐由三匹雪白西域骏马拉着的描金朱漆凤车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儿臣郢雪,霓川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的马车没什么动静,郢雪与霓川只好乖乖地低着头站在马车前候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上的朱红底万字纹金凤朝阳金银线裁绒车帘被掀开了,曲俊走了下来。他一见到郢雪与霓川深施一礼道:“皇后娘娘一路劳乏,这会子已经歇着了。娘娘说公主和郡主懂事听话,由嬷嬷带着四处玩玩罢,不用再来回了。”

    说完,曲俊呈过来一对同色绣小羊的绸包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给公主与郡主的双仁双果玫瑰饼,请公主与郡主不要走得太远了,一会回来用膳。”

    郢雪与霓川接过绸包,双双屈膝行礼道:“谢皇后娘娘赏赐。”

    给皇后请过安,她们两个又手拉手来到敏妃乘坐的两匹骏马拉的金丝楠木车前。这一回她们刚请过安,包莱就从车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竹丝编的莲蓬状小篮子。

    “敏妃娘娘说,这里春意盎然、百花繁茂,风景不错。这是郢雪公主在矜新宫采花时常用的小篮子,敏妃娘娘吩咐让公主和郡主拿着它们到附近玩会儿吧。”

    两人规规矩矩地接过篮子,低头谢恩之后才安静离开。

    终于请完了安,郢雪与霓川面对山坡上大片的桃花、杏花树像是脱了缰的小野马一样,一个劲地往前跑。

    身后的嬷嬷惊叫着:“公主,郡主你们慢些跑,慢些跑,小心踩到裙子,小心崴到脚……”

    郢雪与霓川哪里顾得上理她们,你追我赶地跑得更快了,不一会就把嬷嬷们甩得不见了踪影。

    此时已经来到了一个小丘陵的顶端,霓川站在山顶向远处望去,漫山遍野的春色尽收眼底。于是她有感而发:“水满横塘雨过时,一番红影杂花飞。送春无限情惆怅,身在天涯未得归。”

    郢雪跟在她身后也登上了山顶,听到霓川念着诗,她也附和了一首:“绿池芳草满晴波,春色都从雨里过。知是人家花落尽,山坡今日蝶来多。”

    霓川发现东面有一片杏花林,落英纷纷风景最是妖娆,于是对郢雪道:“咱们到那里玩会吧。”

    郢雪正发愁到哪里找花朵装满她的小篮子,一看霓川所指的方向,花朵真多,正合心意。于是她马上说:“好呀,我们快跑,看谁先到达!”

    霓川不屑地一挑眉:“你肯定输!”

    郢雪不服气地说:“那可不一定,咱们闭上眼睛数到五,一起出发,看谁跑得快!”

    霓川想也没想就说:“好!”接着她就闭上眼睛数:“一、二、三、四、五!”

    数完,霓川一睁眼,哪里还有郢雪的影子!原来,趁着霓川闭着眼睛数数的时候,郢雪早就提前跑起来了。

    “你这个小坏蛋!”霓川气得一咬呀,赶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就在两位少女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尽情奔跑时,一队全副软甲的皇家侍卫正在慢慢跟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位四品飞虎将,他冷眼看着不远处公主与郡主蹦蹦跳跳的身影,回头对跟过来的侍卫道:“你们分成两路,从侧面包抄过去。离公主与郡主必须要有三十步的距离,将她们围在里面,围好保护圈后,记住要面朝外站立,保持警戒姿势,随时要准备配刀出鞘!”

    侍卫们齐声回道:“是!”

    飞虎将没再说话,只是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皇家侍卫身上牛皮软甲上缀着的层层钢片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寒光,他们脚步匆匆却毫无声息地消失在丛林深处。
正文 第628章 斑驳杏花林
    &bp;&bp;&bp;&bp;杏花林中,光影斑驳陆离,落在霓川和郢雪身上,像是给她们轻盈的素纱衣裙镶上了块块宝石。

    郢雪一会踮着脚从树上摘一朵花,一会又弯腰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朵,全都放进了莲蓬样的小篮子里。不一会,她的篮子就快要装满了。

    郢雪得意地回头道:“霓川姐姐,你看我的篮子……”

    此时,她才发现霓川的篮子里根本没有放一朵花,全都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野草。

    郢雪走过去,用手拨了拨那些草,奇怪地问:“姐姐,你找这么多草做什么?这种草好看吗?”

    霓川冲她神秘地一眨眼:“好看是不好看,但是很有用,还很好吃!”

    “好吃?”郢雪一听来了兴致,缠着霓川道:“姐姐,姐姐,快告诉我,哪个好吃?”

    霓川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提着篮子走到一块大石头边上坐下,把小篮子放在膝盖上,仔细给她讲解:“你看,这种叶子边缘像水波纹,有些起伏的草叫雍菜,这种草的汁液十分浓稠。把这种草的汁液收集起来,加上适量的卤水,就可以做成绿色的豆腐!”

    郢雪惊讶地张大了嘴:“草还能做豆腐,第一回听说!”

    霓川接着拿出一根小圆叶片,开着米粒大小黄花的草说:“这种草叫决明草,有清心明目,去头眩风的作用。春天里的决明草最好,采来可以烹茶,也可以用蜜煎了当菜吃。”

    “用蜜煎呀,那味道一定很好!”郢雪兴致勃勃地说。

    霓川看她兴趣很高,就又拿出一根像嫩竹枝一样的草说:“你可认得这个?”

    郢雪自然是摇了摇头。

    “这种草叫紫南星。”霓川道:“此草性冷除火,可以把它捣碎了做成五味饼,或是和着辣椒煮成酱,有种特殊的香味,还可以清洁牙齿。”

    郢雪听着,一脸的崇拜:“霓川姐姐,你厉害了,怎么知道这么多?”

    霓川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当年我随父亲与兄长在西域游历,见过的东西多了……对了,刚才正好找到一种特别、特别神奇的草,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郢雪一听霓川故弄玄虚的语气,早被吊起了胃口。她着急地问:“姐姐,快说是什么?”

    霓川从篮子底下翻出一根毫不起眼,非常普通的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这草的叶片边缘散发着淡淡紫色。

    霓川这回没有介绍这草的名字,只是揪下一片叶子,递到郢雪的嘴边:“你尝尝!”

    郢雪怕霓川捉弄她,拿着叶子,不敢往嘴里放。

    霓川一看,爽朗地笑起来,干脆取下一片叶子先放进自己的嘴里。

    见霓川吃了,郢雪才放心地把叶片放进嘴里。这一嚼可不要紧,郢雪只觉眼前有朵朵烟花绽放,日月星辰都变得闪亮起来。她双眼闪闪发光地说:“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快,快,姐姐再给我一片!”

    霓川抿着嘴又递给了她一片叶子,郢雪迫不及待地又放进了嘴里。奇怪的是,同样的叶子这一次吃进去就如同咬着一片普通的树叶,味道又酸又涩。

    郢雪难以置信地看着霓川,她把整株草从霓川手里取了过来,亲自取了一片又一片叶子往嘴里放,可是结果都是一样,味同嚼蜡!

    她只能把塞了一嘴的叶子全都吐了出来。

    “姐姐,你施了什么法术?明明是同一株草的叶子,为什么味道有天壤之别?”摘光了所有叶子的郢雪有些沮丧地说。

    霓川见她愁眉苦脸的几乎要落下泪来,赶忙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别着急,听我慢慢告诉你。这种草不知汁液里含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大概能让人产生迷幻的感觉,所以第一次吃这种草就会觉得好吃得无法形容。但是这种草里所含让人迷幻的东西很少,产生效果的时间极短,就是一瞬间,过去之后,草叶就恢复了它真实的味道——又酸又涩。”

    “天下怎么会有这种草?”郢雪还是有点无法相信:“我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奇花嘉木,怎么从没听说有这种草的?”

    霓川嘻嘻笑了起来:“小公主,你在宫里见的都是名贵花木,这种草怎么会出现在皇宫御园里?说起来,这种草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百姓根据它本身特性而起的名字——‘骗一回’!”

    “‘骗一回’?”郢雪喃喃地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名字?”

    “这种名字怎么了?”霓川不以为然地说:“我倒觉得这个名字挺贴切的呀!这种草只能骗人一回,所以就叫‘骗一回’啦!”

    看郢雪还不相信,霓川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你自小长在深宫,极少出门。就算出了宫门,你也就在洛阳城里转转,怎会知道这荒郊野地里长的草?百姓在见到各种有奇怪功能的草,都会给起个琅琅上口,又极贴切的名字,比如‘兔子愁’、‘狗尾草’……”

    “兔子愁——是什么?”郢雪一脸迷惑地问。

    “兔子愁就是一种低矮的小草,可惜枝干上满是细刺,兔子就算再饿也吃不到肚子里,只能叫‘兔子愁’了!”霓川道。

    听到这里,郢雪不由得“噗嗤”一笑。

    就在这时,服侍她们的嬷嬷总算是赶了过来。两位嬷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两位小祖宗呀!还在这里说什么‘兔子愁’!依老奴看,你们两个才真正是‘兔子愁’,因为兔子都追不上你们。你们就像是脚踩风火轮一样,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让老奴这通好找!”

    埋怨归埋怨,嬷嬷们还是走过来,细心地替郢雪与霓川整理好衣裙,然后又捧着她们的手仔细检查一通,生怕公主与郡主被草叶划伤。

    检查过后,总算是周全无事,嬷嬷们放了心,拉起两位少女的手说:“小祖宗们,皇后娘娘就要传膳了,快点回去吧。若是皇后娘娘发现你们回去晚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文 第629章 侍卫背公主
    &bp;&bp;&bp;&bp;嬷嬷拉着郢雪的手往前走了没几步,忽然郢雪轻轻“呀”了一声,然后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霓川反应最快,马上折身走了回来,蹲下身来仔细地检查着郢雪的鞋子,担心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扎到了。

    这一看,霓川先松了口气。她一拍郢雪的小腿说:“没事,只是踩到了鸟粪而已。”

    “鸟粪!?”郢雪立即惊叫起来,她哭丧着脸:“我怎会碰到这种事,太倒霉了!我不管,这双鞋子我不穿了!”说着就脱下了鞋,单脚蹦着往旁边躲了过去。

    嬷嬷见小公主发了脾气,都慌了神,忙上前哄着。她们都了解郢雪的脾气,这要是恼了哭起来,一时半会可停不下来呀!

    于是嬷嬷们手忙脚乱地围着郢雪哄的哄,劝的劝,谁也注意霓川。

    等她们得了空回头看时,却发现霓川还蹲在发现鸟粪的地方,仔细地看着什么。

    “我的小祖宗!”嬷嬷过来把霓川拽开了原地:“小公主踩到了脏东西,郡主你就别凑热闹了,要是你也踩上了,这可怎么好!”

    霓川也不说话,只是立在一边若有所思。

    郢雪闹了半天,就不穿鞋,非要光着脚往山下走。嬷嬷们如何能答应,就说让她们来背。郢雪一听来了兴致,马上破涕为笑,点兵点将地选着谁来背自己下山。

    她这边越热闹就越显得霓川沉默得明显,就连一直吵嚷着的郢雪都发现了不对劲。她回过头对霓川说:“姐姐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呀?”

    霓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我发现郢雪踩的鸟粪有些奇怪!”

    郢雪听罢,只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就起一层。本来嘛,踩上这种东西就够倒霉了,霓川还说奇怪,真不知倒底有什么奇怪?

    霓川见郢雪的表情,马上一笑,安慰她道:“你别担心,不是别的事。只是这种鸟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鸟还不是哪里都飞吗?”郢雪反问道。

    “不,这不一样。”霓川肯定地说:“这是海东青的粪便。《契丹国志》里记载,这种鸟是五国东接大海之处出现的名鹰,而且契丹人已将其驯化。所以,海东青活动的范围最南也应该离此地五百里以外。它的粪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似是新落下的。”

    郢雪还没说话,嬷嬷们就先炸开了锅,她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郡主呀,您出生名门,身份贵胄,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言辞举止实在应该注意。”

    “鸟粪这种词怎么能说出口呢?您还回身去看了,啧啧,这事若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想您?哪有郡主这样的作派?”

    “您可别再说这话了,若是让皇后知道,一定会责怪奴婢们没有教导好您。您看奴婢们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皇后的责罚?”

    霓川听着嬷嬷们的唠叨,没有吱声,可是神情却表明她还在细想着海东青的事。

    郢雪此时也不像刚才那般吵闹了,她目光雪亮地扫了一眼嬷嬷,然后落在了霓川的身上。

    嬷嬷们说了一通霓川后,又将注意力转到了郢雪的身上,争相说:“小公主,奴婢来背您。”

    可是嬷嬷们毕竟上了年纪,况且又在山坡之上。她们背着郢雪走了几步,就体力不支地停了下来。

    霓川一直没有说话,只在后面冷眼瞧着。直到这些嬷嬷面面相觑,无能为力的时候,她才大步走了过来道:“在那边树丛里,有一直保护公主安全的皇家侍卫,你们若背不动,就叫他们过来背。”

    嬷嬷们一听,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四下找寻开了。可是没想到,看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郡主是不是骗奴婢的,这里哪有人影呀!”嬷嬷们开始不满起来。

    霓川也不搭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照着浓密的灌木丛就掷了过去。她本来力气就大,这个石子眼看着带着风声像箭一般飞了出去。

    正当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石子会打中什么东西时,这个石子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打中任何东西,也没有落地的声音。

    就在嬷嬷们张大嘴巴,刚想对着霓川唠叨时,灌木丛中却忽然站起了一个穿着藏蓝软甲的人,他手里牢牢攥着霓川掷出的石子。

    “郡主,何必如此?”这个人有些不满地说。

    霓川正色道:“大胆飞虎将,现在公主有事,为何不过来帮忙?”

    飞虎将不卑不亢地说:“臣等职责是保护公主与郡主的不受外人的攻击以及在公主与郡主周围方圆一里之内不能出现任何猛兽。至于哄孩子,看孩子的事,非臣职责之内,恕臣做不来!”

    飞虎将说的有理有据,霓川竟然被他顶得一时接不上话。

    郢雪可不管这个,一看飞虎将这般无理,马上跳出来道:“我没有鞋,就要让人背!”

    飞虎将一看是这个难缠的小公主,也不敢得罪她,只得抱拳道:“是!”说完,就要往郢雪那里走。

    可是郢雪却一扬头:“你别过来,我看你不顺眼!去,把你的人都叫来,我看哪个人顺眼,我才让他背!”

    飞虎将没有办法,只好打了一声呼哨,在附近一直负责保卫公主与郡主安全的皇家士卫全都现了身。

    飞虎将不情愿地做了一个手势,这些皇家侍卫就乖乖地走到郢雪面前,昂首挺胸地列好了队,等着公主的挑选。

    郢雪在嬷嬷的搀扶下,蹦跳着在这些侍卫周围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十**岁,长得颇为英俊的侍卫面前,指着他冲飞虎将道:“我就让他背!”

    飞虎将对这个人喝了一声:“萧辉出列,将公主背回到出发地点,不得有误!”

    萧辉大声回应道:“得令!”接着他便走到郢雪面前,蹲下了身子。

    郢雪嘴角不宜察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干脆利索地跳到了他的背上。肖辉稳稳地背起了公主,健步如翔地向山下走去。
正文 第630章 深夜的密会
    &bp;&bp;&bp;&bp;山上的温度总是变化很大,太阳落山之后,虽然并没有起风与下雨,可是大家都感觉到一阵阵寒气逼人。

    用过晚膳,郢雪与霓川一人抱了一个暖炉在马车里聊着天。嬷嬷拿来一块乳白底子绣蓝团花的兔毛毯子给她们两个盖住了腿,然后还特别嘱咐道:“外面非常冷,公主和郡主千万把毯子盖好了,不要着凉。”

    霓川点了点头,郢雪在一旁埋怨起来:“知道冷还只给拿毯子?去把我的羊羔皮小袄拿来!”

    嬷嬷见郢雪公主发了话,也不敢多问,赶紧将小皮袄拿了过来,服侍她穿上。

    山上入夜之后,非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很少听见。霓川与郢雪说了一会话后,觉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把毯子裹紧了些,很快就睡着了。

    霓川有个特点,就是睡觉很实,除非有大动静,否则不会醒。她这个特点也被哥哥嘲笑过,说她睡着后就是一个石头美人,雷打都不醒,所有武功都白学了。

    郢雪却不一样,虽然不会武功,却是机警敏感,当她感觉到霓川呼吸均匀起来后,就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轻推了一下霓川,霓川没有任何反应。

    郢雪于是动作轻柔地掀起毯子,蹑手蹑脚走到了马车门口,观察着外面的情况。马车外面的嬷嬷们见车里没了动静,都以为两位少女玩了一天,累了,已经睡着了,于是便松了心,围在篝火旁边,低声地聊起天来。

    这些嬷嬷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们头挨着挨头,正在嘀嘀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马车上,郢雪已经无声无息地走了下来。

    穿着小皮袄,郢雪走在夜风里也不觉得寒冷,她绕到马车的阴影里,机警地扫了一眼聊天的嬷嬷们,只见她们连头都没回,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郢雪得意地挑了下眉毛,抬头看了看月亮悬挂的位置,然后在心里推断出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坚定地往北方走去。

    渐渐的,离营地越来越远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郢雪不停地鼓励自己:“别怕,别怕!”终于,她看到了有皇家侍卫标志的界牌立在那里,心里踏实了一点。

    四下看看空无一人,而且黑呼呼地有些阴森,郢雪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把袖子里藏着的玛瑙柄犀牛皮鞘小匕首取了出来,紧攥在手里。

    有了匕首,郢雪安心了不少,她掂量着自己站在界牌旁边不是回事,太容易被发现,还是要先藏起来。她往左右看了看,正好不远处有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她走过去躲在了树后面。

    过了一会,有人踩着密林中堆积的树叶走了过来,此人脚步不急不缓,好像是在散步一样。郢雪听着,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那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周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好!”郢雪心里想:“被发现了!”她越这样想,呼吸就越发凌乱起来。

    忽然,那人又走了起来,还是不紧不慢的。他走到界牌旁边停住,接着就传来一阵流水声。

    郢雪见他不走了,也不管那么多,猛地跳了出去,举着匕首指着他的后背道:“别出声,转过身来!”

    那人动也没动,但是流水声却是没停。他有些无奈地说:“你没看到有人在解手吗?还让人转过身,你以为还是在皇宫里?到处都是太监!”

    郢雪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眨了眨眼睛道:“别废话,转过身来,我有话要问你!”

    那人摇了摇头,系好了腰带,慢慢转过了身,月光下他英俊的脸愈发显得棱角分明起来。

    郢雪举着匕首对着他,严肃地说:“萧……辉,你最好听话点,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郢雪的话,那人本来吊儿郎当的眼神忽然一寒,他冷冷地说:“哦,那公主倒说说我是什么身份!”

    郢雪瞪了他一眼:“你表面上是护送皇后北游的侍卫,实际上我姐夫派来的细作!”

    萧辉大吃一惊,马上压低声道:“公主,小姑奶奶,您可小声点吧!你不想咱们两个身首异处,暴尸荒野吧!”

    郢雪看他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嘲弄地说道:“看你吓得那德性!这么小的胆子怎么当细作!我姐夫怎么选上了你?”

    萧辉还是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公主,您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就该明白我是站在敏妃娘娘与您这一边的。公主就别为难我了,我这人胆子这么小,可禁不起吓!”

    郢雪看他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来气,抬起穿着白色幼狐皮绣金边小靴子的脚就要给萧辉来个窝心脚,却没想到被他轻轻松松地躲过了。

    郢雪向来想踢谁踢谁,想打谁打谁,哪有人敢躲的?这个萧辉竟然敢躲开,郢雪愈发怒不可遏起来,她厉声喝道:“好个奴才,过来,让我再踢一脚!”

    她的声音在这深夜的树林之中传得很远,萧辉四下张望了一回,只能不情愿地走到郢雪面前道:“公主踢吧!”

    郢雪轻蔑地笑了一声:“早该这样!”于是照他心口就是一脚,踢完之后好像还不解气,换了只脚又踢了他肚子一下。

    也不知郢雪是不是下脚太重了,萧辉夸张地叫了一声,身子向后仰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郢雪见此情景,满意地点了点头:“喂,萧辉,你过来,我有正事和你说!”

    经过这两脚,萧辉变得听话了不少。一听公主叫他,他马上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点头哈腰地来到郢雪面前。

    郢雪奇怪地看着他:“刚才还挺横,这么一会就一脸的谄媚样儿。你这人怎么看着这么贱呀!”

    萧辉却也不恼,继续嬉皮笑脸地说:“公主说什么都对,奴才就是这样啊!”

    郢雪看着他的脸厌恶地说:“离我两步远,站好了,我有事要吩咐!”

    萧辉马上退了两步:“奴才站好了,就等公主吩咐呢!”
正文 第631章 只为一个人
    &bp;&bp;&bp;&bp;郢雪见萧辉一脸奴相地站在自己身边,忽然感觉到颇为得意。她拿带着刀鞘的匕首冷不防地杵了一下萧辉的腰眼。

    萧辉真的是毫无防备,嘴角猛抽了地一下,咬着牙吸口气道:“公主你这是为何?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你确实没做错什么,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最好老老实实地听我的!”郢雪目光如电地扫过他的脸。

    萧辉有些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了一下站在眼前的这个十二岁小女孩,接着露出个神秘莫测的微笑:“霓川郡主和你一起来的是不是?”

    郢雪扭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清亮又寒冷。

    萧辉这回可长了记性,他马上跃出去一丈有余,手扶配刀,机警地四下看看:“郡主既然来了,何必躲起来,有什么事不能现身来说?”

    他的声音在深夜的密林里传了很远,但是除了惊起了几只寒鸦之外,什么回音都没有。

    萧辉知道霓川和郢雪不一样,武功不低,刚才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郢雪都被偷袭了一下,如果霓川再给他一下子,那他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于是他放低身形,拿出了防卫的姿势,浓眉紧锁地看着树林深处。

    郢雪看着他神经紧绷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厉害,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萧辉从她的笑声里,察觉到了什么,脸腾一下涨红了。他手按配刀的绷簧几步就来到郢雪面前,恶狠狠地说:“如果没人帮你,你怎么会发现我是细作?”

    看着萧辉一脸凶相的逼近,郢雪却毫不畏惧。她虽然需要仰着头看萧辉,可是神情却极为傲慢:“你要找死吗?”

    听着郢雪一点也不温柔的声音,萧辉忽然放松了起来,他松开配刀,又换上了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公主,您不要还要我办事吗?我死了谁给你跑腿呀!”

    郢雪毫不示弱地说:“你先别岔开话,你是不是不信我刚才说的话?”

    萧辉轻佻地一抖肩膀:“公主说的,我怎么会不信?您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

    “你果然不信!”郢雪气得咬了下嘴唇:“既然如此,那本公主就让你知道的清清楚楚,这样你才能心服口服!”

    萧辉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郢雪。

    郢雪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白天在杏花林中,我踩到了海东青的粪便,本不至于大惊小怪地脱鞋。但是因为我身边跟着好几个嬷嬷,虽然一路上细心照顾我,但是她们是不是皇后派来的耳目,我不得而知。”

    “为了迷惑她们,我只好装出一副骄蛮无理的样子……”郢雪道。

    萧辉此时无声地笑了起来:“这还用装吗?这就是公主本色呀!”

    郢雪正在好好地说话,忽然被萧辉插了一句,她心里这个气呀!于是郢雪举起小匕首又要捅他的腰眼。

    萧辉吃过这个亏,一见郢雪又要来杵他,他马上跳开了去,哀求道:“好公主,咱们别闹了,您还是把话说完要紧!”

    郢雪狠狠地白了一眼他,然后说道:“以前我随父皇和姐姐常去闲厩里玩,那里就有几只契丹进贡全身乌黑的海东青。所以在杏花林中时,我是第一个发现这里曾出现过海东青的人。”

    萧辉听到这里,沉不住气地说:“这与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有什么关系?”

    这回郢雪没有受他的干扰,继续说了下去:“我发现了海东青,一想此物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巧合。说明驯养它们的人一直就跟在我们身边。”

    “现在我们这一队人的头子是皇后娘娘,现在出现了另外一股会驯养海东青,悄悄跟我们,又不肯现身的人。那这队人的身份还用问吗?一定是与皇后作对的人就是了,于是低头仔细一想,就知道肯定是我姐夫从边关派过来沿途保护我们的。”

    萧辉听到这里连连点头:“公主真聪明!”

    “可是呀,这件事,被霓川发现了。她本来就是个一根筋的人,一定会顺藤摸瓜地找下去。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才夸张地又吵又闹,让别人来背我。”

    “哪有别人,明明就只有我啊!”萧辉有些委屈地说:“从山上背下来啊,那么远,累得我这老腰都快折了……”

    “闭嘴!你若再多嘴,就让你的舌头先折起来!”郢雪没好气地吼到。

    萧川果然听话,闭上了嘴再不发出一声。

    郢雪满意地扫了他一眼:“早知道这宋,当时在你背上时就真应该多踢你几下!”

    萧辉摸着后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看不惯你这种娇滴滴的样子!”郢雪没好气地说:“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当时就不该选你!”

    “当时选你背我下山,只是因为你的身高对我来说正合适,我只要轻轻一蹦就能蹦到你的背上。”

    “在你背我下山时,我从你肩膀上软甲里面发现了一片乌黑的羽毛,要知道这种羽毛个头可不算小,肯定是海东青的。还好我在闲厩里见过,所以当下便判断出你就是姐夫派到我们身边的人。”

    萧辉这回认真地点了点头:“公主的反应真是机敏。”

    “当然本公主也不能只发现这些。”郢雪接着道:“我还发现你系着的是橙色腰带。可见你是橙字辈的,按皇家侍卫今夜的分工,你这种年纪的人一定会被分到北面的悬崖与密林里巡逻,所以本公主就按这条路线走来找你!”

    萧辉见自己的身份三下两个就被小公主与扒了出来,一时紧张地说:“公主,小姑奶奶,您还是小声吧,这可是在巡逻当中,随时都可能有其他皇家侍卫出现在咱们周围!”

    郢雪这次没有任性,不再提这件事,只是冲萧辉伸出手,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

    萧辉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只好乖乖地靠过去道:“公主,您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

    郢雪小脸得意地一扬:“我呀,要你只做我一个人的探子!”
正文 第632章 皇后的担心
    &bp;&bp;&bp;&bp;这回轮到萧辉有点弄不明白了,他睁大了眼睛:“附马爷派我等混入皇家侍卫,就是为了沿途保护敏妃娘娘与您的安全,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这可不是多此一举!”郢雪严肃地说:“这一路上,我总得侍卫里面有些面生的很,想来我姐夫能派你们来,荣妃她们当然也可以把自己的人送到皇家侍卫队里。”

    “我姐夫的想法不错,就是要让你们保护母妃与我。可是母妃心慈手软,如何能对付的了皇后与荣妃?所以还得我亲自出马!”

    萧辉看着郢雪一本正经的样子,几乎笑出声来:“公主,您打算怎样亲自出马呀?”

    “你先别乐!”郢雪道:“我的法子可是需要你的帮忙?”

    “公主您说吧,让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以赴!”萧辉拍着胸脯说。

    郢雪看着他的样子,满意地一笑:“你只要帮我把荣妃安插在皇家侍卫队伍里人找出来,再偷偷告诉我。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萧辉想了想说:“这也不难,只是要想清除到一个不留却十分困难,所以还是要请公主根据实际情况,了解我的难处。”

    “放心吧,我了解!”雪开心地说:“只要你努力帮我,我一定不会亏待于你!”

    萧辉看着郢雪在月光下白得耀眼的面容,使劲点了点头。

    自从答应了郢雪之后,萧辉也算是一个言而有信的汉子,他到处尽心尽力地收集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出了几个像是由荣妃派来的人。

    郢雪得到了萧辉的密报,心里欢喜,暗暗想:“这个小侍卫真是不错,办事麻利不说,还对我忠心耿耿。等到我回到洛阳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好好赏赐于他。”

    当然郢雪拿到了这个名单,并不是为了看着玩的,她可是要有正事要办。

    这一天,皇后召集郢雪与霓川到自己凤车之上。让她们两个说说这几天在路途上生活可还习惯?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还没等霓川说话,郢雪就抢着告状说:“今天坐了一天车,皇后娘娘下令休息后,儿臣就和嬷嬷们出去玩踢踺子了。可是就在这时,过来了几个皇家侍卫,他们极为无礼地对儿臣出口顶撞,让儿臣不要挡了他们的道!”

    “母后,您可要为儿臣作主呀!”郢雪带着哭腔说:“这还没到目的地经,这些侍卫们就急不可奈的显示出了真面目。这可不是单单针对儿臣,这可是在挑战您,挑战皇室的威严呀!”

    皇后一听,血就往头上涌,连核实都不核实,当即就拍桌子道:“这些侍卫,平时看着老实本份,实际上却是什么找个机会就惹事生非。这次是本宫去北方扶灵,又不是去看戏,还要劳师动众地走好远的路。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人敢跳出来给本宫找事,本宫肯定轻饶不了他!”

    于是郢雪提到的几个人,都被皇后传了过来。皇后见到这些人跪在自己面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人把这几个皇家侍卫拉到外面每一个都挨了二十板子的,然后再把他们赶出皇家侍卫队。

    郢雪看着这些人被打得龇牙咧嘴,哀呼阵阵,心时说不出有多痛快!大声说着赞美皇后的话。

    皇后被郢雪哄得有些晕头转向,竟然丝毫都没有发现其中隐藏的信息。直到华灯初上了,郢雪与霓川起身告辞后,曲俊才有些犹豫地靠近皇后,提醒道:“娘娘,今天您惩治的那几个人,您可知他们的来头。”

    皇后正在专心地品着一块盐酥八角饼,头也没抬的说:“管他们什么来头,他们面子再大还大得过我大齐皇后吗?”

    曲俊忙说:“娘娘明鉴,这些人确实没有什么大的脸面,但他们背后的确有人撑腰!”

    皇后有些不解,放下手里的点心,将信将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你这口气,好像很清楚这些人背后的撑腰的人是谁了?”

    曲俊低头道:“派这些人进入皇家侍卫队的不是旁人,正是荣妃娘娘!”

    “荣妃?”皇后现在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你的意思说,今天本宫打的这几个人实际上是自己人?”

    曲俊不敢明说皇后被人利用了,只好婉转地回道:“以老奴粗浅的见识来看,多半就是这样。”

    皇后一听,脸上的表情是又羞又恼,她一抬手就把眼前放着的点心盘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岂有此理!难道说本宫是被人耍了吗?“

    曲俊一看皇后的表情似是怒不可遏,他立即上前劝解道;‘娘娘息怒。荣妃娘娘在您出宫之前,不是曾和您约好要在北疆的最大要塞里,将敏妃一举拿下。现在还没有到事前约定好的位置,如何我们提前行动了,只怕会坏了荣妃娘娘的全局安排。

    曲俊的话,皇后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还在纠结着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小心,竟然让郢雪这样的小孩子给耍了一通。皇后越想越气,最后终于道:“曲俊,今天本宫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去,你出去给本宫把郢雪给拽过来,本宫要好好管教一下她。”

    曲俊见皇后今夜的怒气难以散去,只怕会狠狠地责罚郢雪,郢雪受伤是小事,若是因此而惊了敏妃,使她不想去北方要塞,而是提前回宫了,那多日是来谋划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想到这里,曲俊走到皇后身后,轻轻为她捶起肩来:“皇后娘娘,郢雪公主淘气无比,却实是难以让人喜欢,但是就算这样,您还是要忍了这一回。”

    “为什么?”皇后把身子一挺,似是很反感曲俊给自己捶背:“本宫堂堂的大齐国皇后,难道还怕小小的郢雪吗?”

    “娘娘,你当然不用怕她,您之所以要容忍下这一回,实在是因为还没有到北方要塞。只要敏妃与郢雪到了那个地方,荣妃娘娘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保管让她们有进无出,有去无回!”
正文 第633章 祸起绿紫英
    &bp;&bp;&bp;&bp;听了曲俊的话,皇后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长出了一口气:“荣妃心思慎密,她的安排不会有错,看在她面子上,本宫暂且忍耐这几天。”

    见皇后没有发作起来,曲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虽饶过她们,可不代表本宫不记得此事。”皇后带着愠怒地白了曲俊一眼:“那个郢雪,以前本宫实在是小看她了。小小年纪如此歹毒,若是长大了些,那还得了?”

    曲俊马上点头:“娘娘说的正是,可这位小公主是皇上的掌中宝,加上性格桀骜不驯,机灵过人,想要将她收拾得伏伏帖帖谈何容易?”

    皇后听到这里把握紧的手砸在了桌面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本宫之所以一直对郢雪网开一面实在是因为她是皇上唯一的女儿,再加上年纪小,以为还可以调教,甚至还想过将她留在隆康宫中亲自养育。”

    “如今看来,实在是本宫之前想得太简单了,这个孩子心术不正,怎么教也教不好了。如果这样,那本宫也就不再以顾念其他,这次一并把她清理了为好。”皇后神情阴冷地说。

    曲俊瞧着皇后的脸色,大气不敢出一下。他知道娘娘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能对郢雪的胡作非为容忍了这么久,已是罕见。

    可能是因为郢雪对于后宫的每一位娘娘来说都是一枚很好的棋子,如果不是没有一点希望,皇后断然不会这样放手。

    曲俊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娘娘的意思是什么呢?可是想将她与敏妃一起……”

    皇后忽然抬起手,示意曲俊闭嘴:“对她怎能如对敏妃一样?敏妃已是一枚死棋,郢雪年纪这么小,变数还有很多,所以她可不能消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曲俊有些不明白起来:“娘娘您是想……”

    皇后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本宫现在还没想好,不过自然有办法对付她!”

    说完这些,皇后看着地上被自己刚才扔下去的碟子与点心还是一片狼藉,眉心拧了起来:“看这里乱的,快收拾好了。”

    曲俊马上动手整理起来,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又走到外面给皇后娘娘端上来了一盏莲心白果茶。

    皇后端起来品了一口道:“今天的莲心茶可是放了蜜,只是这个蜜清香得很,没有平时的甜腻。”

    曲俊微微一笑:“回娘娘,这回老奴可没有放蜜。您好好瞧瞧,用的是什么茶盏?”

    皇后低头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是荣妃送的那种碧玉茶盏。没想到,这种碧玉这样神奇,真能将水由苦化甜!”

    接着,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看着这支鲜绿若染,葱蒨(音同嵌)夺目的茶盏抿了下嘴唇。

    曲俊在旁瞧着,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上前说道:“娘娘,您看这碧玉做的东西不仅看着顺眼,用着还有诸多好处,可惜只有这么两支,确实是太少了。”

    皇后颇有同感地把茶盏放了下来,有些遗憾地点了下头。

    “娘娘,其实这事也不难办。”曲俊往前进了一步:“老奴打听过了,这种玉出在北疆的随来县,离车队也不一百多里,若是绕过去,也不过多走两三天的样子。”

    皇后听了来了兴致:“如果这样那可真是天意。多弄点这种顶级的玉料放在手边,到了北疆给醇亲王留一些,再带回洛阳一些,多打造一些盛水的器具备着,以后开宫宴时也有个新鲜玩意儿。”

    曲俊听罢连连点头:“娘娘的安排自然是极好。”

    可是片刻之后,皇后脸上的神采又黯淡了下来:“可是这次出宫北游,本宫手头上没有带太多银子,这么好的玉料,低价哪里能买来?”

    “老奴还以为是什么事。”曲俊道:“娘娘,您也太好心了些,咱们虽然没有带银子,可是咱们不是带了三千侍卫吗?这不比银子好使?”

    “你是说,让他们去……抢?”皇后刚开始还显得有点为难,但随即就释然了:“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东西都是皇上的,本宫派人去取有什么不对?”

    曲俊在旁拍了下掌道:“娘娘您这么想就太对了!这也不光是为了您呀,若有好玉料还要送给醇亲王,以后回到洛阳,打造成茶具还会给达官贵人使用,这些都是国之栋梁啊!可见这些玉料用的都是好地方,让侍卫们取一回有什么不妥?”

    皇后越想越开心:“本来因为郢雪的事,本宫今夜还有些不痛快。经你这么一说,本宫的心里一下子就敞亮起来。这一路之上全是穷山恶水,实在没有什么可让人高兴的地方,如今有了这件事,本宫在这枯燥的路途之上也算是有了个盼头。”

    曲俊马上在旁接话:“娘娘,这可不能算盼头,这是垂手可得呀!只要您想,侍卫们日夜兼程就会给您取回来,您呀,只要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着就好。若是等得心急,还可以画些您喜欢的茶具样子,找个北疆知名的匠人,当下就能给您打造!”

    皇后被曲俊说的欢欣雀跃:“刚出洛阳时,本宫还埋怨过皇上,派这么多人来这里干吗?人多走得慢,事也多。现在看来,带来这些人真是有用处,想要什么让他们直接去取就行了,反正他们都有骏马,快的话当夜就可以回来!”

    “可不是!”曲俊脸上也是乐开了花:“娘娘若是想要这种玉料,那老奴现在就去安排,让侍卫队长亲自带五百骑去取,保证明天早上让您拿到手上!”

    皇后听罢喜滋滋地冲他摆了摆手:“去办吧!”

    曲俊刚走到车门口,皇后又忽然叫住了他:“让侍卫们打听好了,去了随来县,就地找一个最好的匠人给本宫带回来!记住,把他雕刻工具也一并带过来。千万别忘记了!”

    曲俊回过头道:“得咧!娘娘放心,此事老奴一定给您办好!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正文 第634章 五百骑夜袭
    &bp;&bp;&bp;&bp;曲俊出了皇后的凤车,一脸喜气地把侍卫队长叫了过来。

    “给将军报喜了!”曲俊拱手道。

    侍卫队长受宠若惊地马上回礼:“小将全心全意保户皇后娘娘出行,不敢懈怠半分,哪有什么喜事可言?曲公公说笑了!”

    曲俊摆了摆手:“你不要紧张,撒家没有别的意思,是想告诉你皇后要交给你去办一件好事?”

    侍卫队长神情有些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的份内职责是保护皇后一行人的安全,若是其他事,多半既不在份内,而且会有一定的难度,否则曲俊也不会这样带着笑脸与自己说话。

    “还请曲公公明示!”侍卫队长沉着声音说。

    曲俊没马上说话,而是带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将皇后的吩咐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侍卫队长听完,面露难色地说:“曲公公,先不说小将带人去抢碧玉子料这事对与不对,就单说皇后的安全,如果小将带人走了,皇后娘娘的安全如何保障?”

    “将军大可放心,您只带走五百骑,不是还有两千多人护着吗?”曲俊说道:“皇上给皇后娘娘安排护卫的时,就多打着许多富裕。况且这是在大齐的境内,到处都有驻军可以照应。再说朗朗乾坤,难道还有人不怕死往刀口上撞吗?”

    侍卫队长听罢点点头:“曲公公说的也是。”

    “撒家一看你就是个机灵人,否则也不会二十几岁就官居四品。”曲俊故意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事别跟撒家说,你没干过?”

    侍卫队长挠了下头道:“禀公公,小将还真没干过!”

    “别管你干没干过,这次都得给娘娘干好,干漂亮了!”曲俊道:“这其间要嘱咐的事,撒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东西要取最好的,手法要用最干脆利落的。皇后不想为这件事情惹上什么麻烦,想来你也是一样!”

    侍卫队长神色一懔:“公公的意思是,东西要取,人也要灭?”

    曲俊仰头一笑:“将军是在刀剑中来往的人,这些事情还用问撒家吗?一切都由将军自行处理,只要不给别人惹事就好。此事若是出了差池,皇后还是皇后,将军你可就不一定还是将军你了!”

    侍卫队长马上一抱拳:“小将明白,请公公放心,此事一定办好!”

    曲俊此时又换一副嘴脸,拉住侍卫队长,有些犹豫地说:“这次取得玉料,一定要找最好的。至于数量吗,当然是越多越好,个头不要太大的,否则不要携带……”

    侍卫队长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接过话道:“公公放心,小将一定从中选取几块不大但质地极好的料呈给公公,让公公先替皇后娘娘筛选一下。”

    “当然,若不筛选就呈给皇后娘娘,肯定会惹皇后娘娘生气。”说完,曲俊满意地冲侍卫队长点点头:“虽然撒家平日与将军来往不多,但今天几句话说下来就知将军前途无量啊!”

    侍卫队长低头拱手道:“还要靠公公多多提携!”

    曲俊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两人又低头商议了一会,侍卫队长这才匆匆离开,点了五百骑,连夜去替皇后取玉料去了。

    侍卫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别人没有发现,郢雪却是第一个察觉的。倒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又一次趁霓川睡着后,从车里跳了下来。

    当她往橙衣侍卫巡夜的地方走去时,明显感觉到周围带着佩刀,排着队来来往往的侍卫们少了一些。

    “为什么人少了?难道说,老天爷在帮助我,专门把这些人调走了吗?”郢雪一边走,一边开心地想。

    白天时自己的计谋得逞,让皇后处置了好几个荣妃的人,真是大快人心。

    傍晚时分,郢雪便趁萧辉从车前经过时冲他举了举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匕首,那个萧辉也是机灵,马上就明白了郢雪的意思国,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点了下头,算是知道公主让他像那天一样在界牌附近等着。

    “这个家伙人看着不靠谱,可是办起事来还挺得力。”郢雪躲在树影里往界牌那里走,一边想:“看来,要把他好好利用起来,让他多发挥些作用,这样一来我也算找到一个得力的帮手。”

    就在郢雪正在想该怎样善加利用这个萧辉时,不知不觉她已走到了界牌附近。

    四下看看,除了树影婆娑,月光如洗,哪里有半个人影?

    “喂,喂!”郢雪低声地叫着:“那个萧辉,你在哪里,怎么还不出来!”

    叫了好几声,周围一点反应都没有。

    郢雪有些急眼了,她跺着脚说:“这个蠢才,枉我高看你一眼,白天的暗号原来根本没看懂。没看懂就没看懂,为什么还点头,装什么大尾巴狼!”

    郢雪越想越气,从袖口里取出玛瑙柄的小匕首胡乱挥了起来。挥了一会,她觉得还不解气,就举起匕首准备挥向了身边的界牌……

    郢雪的匕首削铁如泥,若真砍上,界牌肯定得两半!

    就在她的匕首还没放下时,一个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利箭一样蹿了出来,嘴里喊着:“公主不可!”

    郢雪见一团黑影忽的一下就堵在了眼前。虽然没看清是谁,但她果断地把手中的匕首换了放向,直接向这人心口刺了过去。

    这人根本没想到郢雪会是这种反应,胸前一点防卫的动作都没作,眼看那锋利无比的匕首就要到眼前了,他只得往后一仰身,想要躲过去。

    没想到,郢雪这招刺空了,却没有收手,而是就着力一翻手,匕首横着朝此人的面门扫过去。这要是扫到了,这人的脸上就真成了一马平川,因为鼻子已被削掉了。

    还好这个人反应够快,当即向后一躺,摔了个四仰八叉。

    “哈哈,有趣有趣!”郢雪笑得前仰后和:“原来你的本事就是摔呀!那天你摔的不过瘾,今天给你机会,让你摔过瘾!”
正文 第635章 库克锐弯刀
    &bp;&bp;&bp;&bp;萧辉这一下可摔的不轻。他龇牙咧嘴地刚想起来,一看郢雪手里还拿着匕首,顿时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边。

    郢雪本来还想好好捉弄一下他,没想到把他吓成了这个样子,有点于心不忍起来。她收好了小匕首,冲萧辉一招手:“你过来!”

    萧辉连连摇头:“我可不敢。公主你虽然不会武功,可是敢下死手呀!最爱在人没防备时来个偷袭,我要是再过去,还不让你扎成个筛子吗?”

    郢雪轻蔑地一扬头:“看你那点小胆儿!我本来还想好好重用你,可是就你这个样子,如何能让人放心?”

    “公主您还是别放心了。”萧辉老老实实地说:“我就这点斤两,您还是重用别人去吧!”

    郢雪天生就爱和别人对着干,本来已对萧辉有些失望了,可是一听他主动不干了,郢雪却来了兴致——想这样就溜,门也没有!

    “你给我起来!”郢雪的语气里已有些不耐烦:“我有事问你,别让我说第二次啊!”

    萧辉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慢悠悠地往郢雪那里走去。

    “你说,你为什么来这么晚!是不是成心的?”郢雪拿出带鞘的匕首指着萧辉道。

    萧辉看着郢雪的架式,非常不安,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是中原的公主吗?怎么和传说里的不一样啊!”

    郢雪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嫌他太磨蹭;“你是不是个男人呀!走那么慢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是不会吃了我,可是你会削鼻子呀!”萧辉捂着自己的鼻子,耿耿于怀地说:“我要是躲地慢一点,这么好看的鼻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郢雪看他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的样子,不禁放声大笑。

    萧辉紧走几步来到她跟前道:“公主你小声点行吗?你不是说来秘密见面吗?你整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难道要诏告天下呀!”

    “原来你下午看懂了暗号!为什么这会才来,是不是专门看我的笑话!”郢雪止住了笑,凶巴巴地说。

    萧辉叹了口气:“公主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就算来巡夜也要事事都听飞虎将的安排。今晚侍卫队长不知何事要选人随他出营去,本来选上了我,我知道公主找我有事,就只好装病蒙混过去。但这装病也得要装到底吧,不能侍卫队长一走,我就痊愈了吧?所以这一来二去,不就来晚了吗?”

    郢雪一想,怪不得自己溜下马车时,发现平时巡逻的人少了许多,原来是被人带走了。可是她转念一想:“不对,侍卫队长是父皇亲自任命的,职责就是一路上保护我们的安全,如今他却忽然带了人出营去,只怕是听命于皇后的,如果是这样,那皇后倒底要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一把拽住萧辉说:“快告诉我,侍卫队长到底去干什么了?”

    萧辉冷不丁地被她这么一拽,身子猛然间就靠了过来,他低着头看着郢雪道:“要说……你长得还挺像个公主的……”

    郢雪一听就火了:“这正问你重要的事呢?你乱说些什么呀!”说完,抬脚又要踹他:“快说,都知道些什么?”

    萧辉这一次灵巧地躲过了郢雪的攻击,有些忿忿不平地说:“公主要让人好好回话,又不让人好好站着。这话要怎么回?”

    郢雪却继续凶着她:“你还敢顶嘴了!让你说就快说!”

    “今夜侍卫队长是得到皇后娘娘的命令,选出五百精明强悍,骑术精湛的人跟他连夜出营,至于去哪里,我就不知道了。”萧辉道。

    郢雪听罢,想了想,抬头瞪了他一眼:“说了一通,一句有用的都没有,这些我也知道,关键的是他们去哪里,干什么了?让你当我的探子,怎么就当成了这个样子!”

    “公主,你别急让我好好想想,他们今夜离开时没着重甲,应该不是去打仗,也没有带过多的物资干粮,这么一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就在二百里以内,最快天亮前返回,若是慢些,晌午也就回来了。”萧辉冷静地分析道。

    郢雪听他能说出这些话,喜出望外,本来想要夸奖他一下,但是一想自己可是他的主子,一定要在他面前端起架子。于是郢雪故作深沉地说:“你说的这些……我也发现了,只是这些消息也说明不了什么呀?还有新鲜的吗?”

    萧辉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这还不够多吗?起码可以看出,他们这次行动不是针对附马爷呀,因为附马爷的人最近的也在四百里以外……”

    郢雪一想,正是这个理,那么皇后的这次行动不是针对自己与母妃了,那她又想做什么呢?她正想接着询问下去,可是还没张口,就见萧辉猛地朝自己扑了过来,把自己一掌推到一边,接着用极快的速度掷出去一个东西,飞快地打向离他们有三四丈的一棵大树。

    郢雪冷不防被萧辉推的踉跄了几步,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她柳眉倒立,生气地说道:“你干什么?难道是报复我吗……”

    萧辉并没有理她,已利索地将配刀抽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那棵树。

    就在这时,这棵树上忽然传出了树叶的沙沙声,接着有人从树上跳了下来。“好家伙,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有这种东西!”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

    郢雪神色紧张起来,有些心虚地说:“霓川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霓川脚步稳健地走了过来,横了她一眼道:“你以为你背着我偷跑出去一次,就能次次成功吗?你的事,一会再说!”

    郢雪看到霓川转身走向萧辉,手里拿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匕首。这个匕首上窄下宽,中间有一个奇怪的弧度,好像被人用力弯折了一下。

    “库克锐弯刀!来自马拉王国。”霓川冷冷地说:“此刀马拉人从不送给公候以下的人,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如何能得到这样的东西?”
正文 第636章 附马的赏赐
    &bp;&bp;&bp;&bp;郢雪看着那个怪东西吐了下舌头,接着转头有些担心地看关萧辉。

    萧辉此时也有点紧张,他眼珠转了转道:“回郡主,小的……这件库克锐弯刀是得到的赏赐,并不是……”

    “胡说!”霓川果断地打断他:“我在汉阳宫里从没有看到过有马拉国的东西,马拉国与大齐与向来没有交往,你竟然说是赏赐的,真是信口开河!”

    萧辉被霓川说的神情更加严肃了,他紧握配刀,咬紧牙关道:“就是赏赐的!”

    霓川见他死不松口,心里愈发怀疑起来。她也沉下嗓音说:”既然你的嘴这么硬,那我也就不费事了,直接把你送到飞虎将那里,想来他有办法对付你!”

    萧辉还是不服软,坚持说:“到哪里我也这么说!”

    郢雪一看这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快要打了起来,心里害怕这事闹大,会将自己牵扯进去,于是马上跳到萧辉前面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霓川与萧辉都被她的突然之举惊呆了。霓川皱着眉道:“郢雪,你在干什么?”

    “他是我的人!”郢雪忽然大声说。

    萧辉反应最快,他咧嘴一乐,伏在郢雪耳边道:“我愿意做你的人!”

    郢雪听罢,点了下头:“放心,这次我罩着你!”

    霓川看他们两个嘀嘀咕咕,脸色更加沉重了一些。她低声提醒道:“郢雪,别乱说话!”

    “我哪有乱说话?”郢雪不服气地说:“他是我的安插在侍卫队里的细作!”

    这下霓川好像明白点什么了,她目光雪亮地看着郢雪:“你一个长在深宫的小公主,如何能做出安派细作的事?别想骗我!”

    “姐姐,这是真的!”郢雪肯定地说:“你若不相信,你想想今天的事,皇后处置的那几个人都是荣妃派来的监视我们的。可是你不想想,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

    霓川的秀目扫了一眼萧辉:“难道是他查出来的?”

    萧辉从郢雪身后走了出来,一拍胸脯说:“千真万确!”

    霓川没理他,只是问郢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仔细给我说清楚了!”

    郢雪就把自己怎么发现萧辉偷养海东青,怎么在密林之中降服他,又怎么问清他的来历,将计就计让他成为自己的卧底,为自己查出了荣妃眼线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霓川。

    当然在郢雪口中,她自己被形容成足智多谋,英勇无比,而萧辉则是头脑简单,不堪一击。听得萧辉在一旁又是咳嗽又是撇嘴,对于郢雪的说法深表遗憾。

    霓川自然不会全信郢雪说的,她思忖着,萧辉能听命于郢雪,多半也是看中郢雪的身份,想在宫里找个靠山,以后找机会飞黄腾达。

    不过,通过郢雪的这一番话,霓川也得到了不少重要的信息。她专门把郢雪叫到一边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萧辉本身是附马爷的亲信,这次混入皇家侍卫队里,是为沿途保护敏妃娘娘和你的安全?”

    “正是。”郢雪回答。

    “那这件事就复杂了。”霓川托着腮仔细想着:“附马把许多细作派到队伍里,是为了护你们。而荣妃把他的人也派到侍卫里是为什么呢?”

    “姐姐,这还用想吗?”郢雪道:“附马要保护我们,那就代表这随行队里有人要加害于我们。妹妹想着,能做这些事的,除了荣妃派来的那些人,还能有谁?”

    霓川衡量利弊之后,她轻轻点了下头:“这么说来,你的这个细作,今天算是立了大功!”

    “可不是吗?”郢雪故意白了萧辉一眼:“这个人今夜有诸多无礼的地方,若不是看他之前事情办的不错,我可不能轻饶了他……”

    霓川似乎并没有听郢雪说话,而是一直在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道:“如果按你的说法,荣妃派了一队人马一直跟着咱们。那么毫无疑问这队人马不会老这样在暗处跟着,他们总有要动手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郢雪大大咧咧地回应道:“姐姐不要紧张。荣妃若不是心术不正,也算是一个聪明人,可是就算她再聪明,也有失算的时候。”

    “就像这次,她以为在北游途中的母妃和我毫无防备,一切就都由她的性子来办。没想到,母妃在出宫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我姐夫已经派人隐藏在皇家侍卫队里,若有母妃与我有危险,他们随时可以出现保护。”

    霓川见郢雪已经知道了一切,却没有慌张,也没有沉不住气,而是顺势给了荣妃的人一个下马威。可见已不能将郢雪当一个小孩子来看了,她已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并付诸行动的少女了。

    同时,郢雪提供的信息也让霓川对于萧辉的怀疑降低了不少。

    因为对于汉阳宫里的人来说,库克锐弯刀确实是个稀罕物,可是若是对于附马来说,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附马喜欢收集西域各国的刀剑武器,这件事情许多人都知道。据说,他甚至为了夺得一柄西域短刀,不惜带人爬过两座雪山,到这柄刀的所有者面前亲自讨要。人家被他的诚心所打动,降低了售价,很干脆地将刀卖给了他。

    “你过来!”霓川冲萧辉一招手:“既然你是附马的人,那么拥有这柄库克锐弯刀也就说得通了。不过此事,我找机会还要向附马核实,若是他真的曾经赏赐于你,那另当别论。若不是,那你就必须说清楚自己的来历,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你!”

    萧辉一听霓川的话,神情马上就放松了下来:“郡主呀,您放心去打听吧,这柄库克锐弯刀就是附马爷两个月前,因为我马术精湛赏赐给我的,当时周围还有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霓川本事再大也还是个闺阁女子,她是没有办法去核实的。不过,看萧辉说的信誓旦旦,便在心里暗暗地取消了对他的怀疑。
正文 第637章 郢雪终摊牌
    &bp;&bp;&bp;&bp;在郢雪与霓川两人穿过密林往回走时,郢雪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霓川的沉默。

    有好几次,郢雪想主动与霓川搭话,可是目光触及到她冷若冰霜的侧颜,郢雪心里一颤,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忍了下去。

    终于,她们七绕八绕躲过了侍卫巡逻的队伍,来到了自己马车附近的山石旁边。

    霓川让郢雪藏到自己身后,她则机警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就在这时,在皇后身边服侍的一个嬷嬷忽然出现在夜色里,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正往马车这边走过来。看来是皇后赏赐了糕点,她给郢雪与霓川送过来。

    可是此时此刻,郢雪与霓川就算肋生双翼也不可能马上钻进车里,若是被这个嬷嬷发现车里没人,肯定要叫嚷起来,到时候不仅她们的行踪暴露,皇后肯定也会马上知道消息。

    本来郢雪就怀疑皇后与荣妃勾结想要对付自己与敏妃,深夜自己若不在车里,被皇后知道了,岂不是打草惊蛇?这事很有可能让她产生怀疑,从而改变了行动计划。到时候不就是前功尽弃了吗?

    霓川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于是横下心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小石子攥在手里。她心里盘算着,如果这个嬷嬷再靠近一些,就掷出去这个石子将她腿打伤,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进入马车。

    就在霓川已准备发石子的时候,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马车旁边闪了出来,拦在嬷嬷身前。霓川一见这个身影,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举着的石子也放了下来。

    “嬷嬷,大晚上的,您这是做什么来呀?”霓川的贴身侍女灵雀站在嬷嬷身前,语气虽然温婉,身影却很坚定。

    嬷嬷被灵雀拦在路上,只能停下脚步道:“皇后娘娘惦记公主与郡主,看到她们今天晚上没进多少吃食,怕她们夜里饿了,就让奴婢送来一些软糯香甜的糕饼。”

    “这样啊。”灵雀有些为难地说:“本来皇后娘娘的美意,公主与郡主应该当面谢恩。只是现在夜已深了,公主与郡主早就歇下了,这样进去只怕惊扰了她们。”

    嬷嬷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地斜了灵雀一眼:“皇后娘娘惦记着公主与郡主,自己到现在还没歇下,公主与郡主作为晚辈从梦中醒来,回个礼谢个恩有这么难吗?”

    灵雀一怔,但随即陪着笑脸道:“我家郡主倒是没有什么,只是郢雪公主……她的脾气,想来嬷嬷也知道。她若是因为没睡醒闹起觉来,可是难以收拾,敏妃娘娘都哄不住。公主想打谁就打谁,想摔什么就摔什么,谁的话也不听。若是嬷嬷不介意如此,奴婢自然也不敢拦着。”

    嬷嬷听她提到了郢雪,脸色就黯淡了下来。她讪讪地笑了一下:“若是如姑娘说的这样,那老身也不必大晚上非要去讨个不痛快。既然灵雀姑娘好意提醒了,老身也得知趣不是?点心盒子在这里,劳烦灵雀姑娘转给公主与郡主吧。”

    灵雀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点也不敢表露:“那就多谢嬷嬷体谅了。”

    嬷嬷轻轻扬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就在灵雀以为躲过一劫时,这个嬷嬷又突然转身快步折返了回来。

    她这一举动,不仅将灵雀吓得一哆嗦,让躲在暗处的霓川与郢雪也不禁把神经绷得紧紧的。

    “灵雀呀,”嬷嬷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夜的事,可不要让别人知道。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老身亲手将食盒交到了公主与郡主的手上。你也知道,曲公公平时对我等的要求非常苛刻,若是有一点对不上的,只怕老身要有麻烦。”

    灵雀马上说:“嬷嬷放心,咱们都是当差的,其间的甘苦自然明了,您就放心,我一定不让您为难。”

    嬷嬷得了肯定的答复,感激地拍了拍灵雀的肩膀道:“早就看你这个孩子不错,果然没走眼。”

    说完,她这才匆匆离去。

    灵雀看嬷嬷走远了,没有马上往回走,而是拿着食盒看似无意地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在她实在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的情况下,她才朝着霓川与郢雪躲藏的地方招了下手,低声说:“这里没人,公主、郡主快过来吧!”

    霓川一刻也没停拉着郢雪的手,快步走了过来,用最快的速度低头钻进马车里。

    灵雀见她们进了马车,赶紧把食盒递了过去。然后拉下车帘,隔着帘子说:“守在车旁的嬷嬷们去前面领热茶了,马上就会回来。公主与郡主一定要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切不可让她们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霓川“嗯”了一声,便靠在马车上的凤仙色软绸垫子上,不再说话了。

    郢雪意识到,霓川的气还没有消。于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地说:“姐姐,今晚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脸寒霜?你有什么话就和我明说吧!”

    霓川是个直脾气,最不爱藏着掖着。既然郢雪问了,她也就明确地回应:“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事?”

    “不知姐姐指的是什么事?”郢雪难得如此认真地说。

    “你还这么问?”霓川有些不满起来:“这次随皇后出宫北游,本来事前说的是为国丈扶灵。为什么附马要在侍卫中安插细作,你又为什么要偷偷与这些人接触?而且今夜听你们的谈话,荣妃也参与了进来,皇后与荣妃是一伙的?这倒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以前不告诉我?”

    郢雪见霓川把这事记到心里了,也知回避不了,索性干脆地回答:“姐姐猜的都对,妹妹没告诉你,是妹妹不对。但妹妹也是怕让姐姐受到我的牵连。”

    霓川不满地一挑眉:“我是拍受牵连的人吗?”

    “姐姐你的为人自然是最讲义气。”郢雪紧盯着霓川的眼睛:“可是这件事的结果只怕不能皆大欢喜。若是真到了与皇后、荣妃反目的那一天,不知姐姐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正文 第638章 侍卫营出事
    &bp;&bp;&bp;&bp;霓川看着郢雪试探又警惕的眼神,心里有些苦涩起来。她面对郢雪正色道:“你能问出这样的话,可见你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郢雪道:“不是我信不过姐姐,只是现在情况复杂,妹妹不得不防呀!”

    霓川却微微摇了下头道:“此言差矣。越是到了危急时刻,越要选择相信对方。只有对伙伴的完全信任,才能在战场上活的更久。”

    郢雪有些错愕地看着霓川,眼珠微微转了转,没有说话。

    霓川似乎没有注意到郢雪的表情,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是我父亲多年征战积累的经验,他常常这样提醒我们。”

    郢雪听霓川这么说,心里暗道:“我以为是什么金科玉律,却没想到是归海家的战斗经验。想想归海家如何被骗杀殆尽的,就知道他家的经验到底有没有用了。”

    霓川见郢雪总不说话,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又多嘱咐了几句。郢雪只道这次夜里出门没和霓川支会,回来时又靠她的侍女才解了围,于情于理都亏欠些,便一直耐着性子听着,没有反驳。

    就这样两个说着说着,就昏昏睡过去了。等到郢雪再一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郢雪掀起车帘瞧了瞧外面,又是一个蜂争粉蕊,娇莺曼啼的好天气。她见霓川还睡得很香甜,就没有叫醒她自己下了马车。

    服侍郢雪的嬷嬷正端了一铜盆的洗脸水走过来,没防备车里忽然跳下一个人,吓得身子一哆嗦,差点洒了水。

    “公主,您这心争火撩的是要去哪里呀?”嬷嬷问:“若要解手就在车子里,不要到处乱跑!”

    郢雪一边四下寻找着什么,一边不耐烦地说:“不是解手,是要出去转转。”

    “公主啊,您还没洗脸呐,先别急着走啊!”嬷嬷把铜盆放在马车边上,冲着郢雪一直招手。

    郢雪一百个不乐意的回过头,来到嬷嬷身边,抢过她手里润湿过的软绸布往脸上抹了抹,然后把软绸布扔进水盆里,拨腿就跑。

    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郢雪的手:“公主,您还没梳头呢?”

    “我头发不乱!”郢雪不满地说。

    “公主啊,虽然不乱可是您必须一天换一个发式,昨天梳的宝瓶髻,皇后娘娘与敏妃娘娘都看到了,若是今天您还梳一样的发式,只怕两位娘娘就要生疑了,怪奴婢们照顾您不上心。”嬷嬷还是死死攥着郢雪的手,不急不缓地说。

    郢雪一想,皇后娘娘与敏妃娘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唠叨起来最少半个时辰。“若是为了个发式,让我再搭进去一个时辰听唠叨,那可是太不划算了。”想到这里,她无奈地回过头说:“梳吧,快点呀!”

    嬷嬷皱了下眉头,一边给她松开头顶的发髻一边说:“公主呀,大早上的,皇后娘娘和敏妃娘娘都没醒呢!公主这是要找谁玩去!”

    郢雪手里捏着一朵杏花,心不在焉地说:“你不要问了,总之不是去闯祸,就算有了事也是我一人承担,与嬷嬷无关。”

    嬷嬷本来还算镇静,一听郢雪的话,吓得一哆嗦:“公主,您要干嘛去呀?可别乱跑呀,今天早上可不太对劲呢!要不一会奴婢陪着您……”

    “谁要你陪!”郢雪打断了她的话:“一大早就听你唠唠叨叨,好不容易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你还要跟着,难不成要我上天入地才能躲开你们吗?若是你老跟着我,我……我一会就钻到河里去!”

    嬷嬷知道郢雪的脾气,把她逼急了真是什么事都敢做。于是嬷嬷无奈地说:“奴婢不说话了,只要公主平平安安,别做出格的事就行。不过,奴婢再多嘴一句,今天早上侍卫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听说是他们内部出了什么事,有人挨打了……”

    郢雪听罢,心里一紧:“这些侍卫每天的干什么事都是一是一二是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能出什么事?难不成……姐夫在他们中间安插人手的事被发现了?是不是萧辉被发现了,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个打他呀,不知这个胆小鬼受不受得住揍,会不会把我招出来……”

    这么一想,郢雪越发慌张起来,挣扎着就要走,幸亏服侍她的嬷嬷早就练得眼明手快,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开,然后用另一只手外加上一张嘴,这才给郢雪把头绳系好。

    她刚一分神去拿绒花,就见郢雪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公主你喜欢的翡翠串珠蚱蜢簪还没带呢!”嬷嬷明知没什么希望,还是喊了一句。

    “不带啦,不带啦!”郢雪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长春花色的纱裙随风飞扬,好似一片烟薄的彤云。

    很快,她就冲入了密林,嬷嬷呼唤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

    郢雪只想快点来到驻扎在树林以外橙衣侍卫的营地,看看这里是不是真的像嬷嬷说的那样出了事。

    但真的靠近营地时,郢雪发现一切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侍卫们衣着整洁,该巡逻的巡逻,该练功的练功,人人一张木头脸,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

    “难不成,他已经被灭口了?”郢雪看了半天,毫无所获,只能一脸遗憾的无功而返。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这个人死之前不知有没有供出姐夫的计划,有没有说出我已晓了这件事。若是他全都说了,那我和母妃不就危险了吗?”

    越想郢雪觉得越气,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细作,没两天就被铲除了,天下哪有这么倒霉的事?

    但是此事说到底还是怪萧辉不小心。郢雪这个气呀,可是又找不到人发火,于是她就拿着一根树枝,狠狠地抽打着身边的木槿花:“这个大笨蛋,这个大笨蛋!”

    就在她使劲撒气的时候,忽然听到耳后传来阵阵风声,她惊诧地回头,正好看到一只白色的大鸟直冲她面门而来。

    郢雪吓得惊叫一声,四仰八叉地倒在了蓝紫色的木槿花丛里。
正文 第639章 海东青暗袭
    &bp;&bp;&bp;&bp;眼看那只白色的大鸟就要扑到郢雪身上时,它忽然急速地向上飞起,只把爪子里抓的一团东西抛到郢雪头上。

    郢雪怎知这鸟抛下来什么东西,只能下意识地把头往旁边一躲,接着就感到脖颈处凉飕飕的,接着有一股清香的味道传来。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掉下来的是一把被捏碎的树莓,鲜红的汁液正顺着雪白肌肤往下流淌……

    “天哪!”郢雪尖叫起来:“这是哪个缺德鬼,你们可知我是谁?你们不想活了吗?”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从枝叶下的浓荫处走了出来,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就稳稳地立在他的肩膀上。

    “公主,你也有这样四脚朝天的时候呀!”萧辉笑呵呵地说:“听你骂了那么多句大笨蛋,虽然不知你说的是谁,可是我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不舒服!”

    郢雪看他面色红润,身形灵活,并不像是受了什么罪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的火顿时消了不少。

    “你来这里干什么?就是为了捉弄我吗?”郢雪虽然心里不气了,可是语气还是冷冷的。她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想要起来,可是试了几下都没成功。

    “你干看着做什么,不知道帮忙吗?”郢雪向萧辉伸出手。

    萧辉有些为难地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低头说:“公主是金枝玉叶,我又不是太监,男女授受不清……还是你自己起来吧!”

    郢雪白了他一眼:“多事!”接着自己连滚带爬地从木槿花丛里钻了出来。出来之后,郢雪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向萧辉。

    萧辉见郢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事,便认真地看着她。没想到郢雪到了他面前一刻都没停,抬脚照着他的小腿就狠狠地踢了下去。

    郢雪的粉羊皮小靴子在制作时为了不让久穿之后形状走样,工匠们在靴子前面加了弧形的钢片定型。所以这一脚下去,萧辉身子一振,紧咬牙关才没叫了声来。

    他肩膀上的海东青却感受到了敌意,忽地一下展翅飞了起来。萧辉怕它扑向郢雪,就抬手护住郢雪的脸,然后口里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哨。

    这只海东青绕着他们两个盘旋了两圈,然后一挥翅膀向东北方向飞去了。

    见海东青飞远了,萧辉把护在郢雪脸上的手放了下,一声不吭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树林外面走去。

    郢雪怎么能让他就这样走?她紧追过去,拦在萧辉面前:“站住!为什么不说话就走?”

    萧辉停了下来,木然地看了她一眼:“没看出来吗?我生气了!”

    郢雪一怔,有些心虚地问:“你让海东青往我头上扔树莓时,怎以没想到我也会生气?”

    萧辉也不搭话,拨开她接着往前走。

    郢雪再次跑过去拦住他,萧辉刚想推她,就见郢雪仰起头,理直气壮的说:“你是我的人,我不许走,你就不能走!”

    萧辉果然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郢雪故做深沉地说:“听说今天早上侍卫营里出了事,你可打听到是什么事吗?”

    萧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郢雪一见他那冷若冰霜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她抬起脚,准备再给萧辉来一下子。没想到萧辉根本就没打算躲,只是抿着嘴死死盯着郢雪。

    萧辉的举动,让郢雪心里咯噔一下,她马上收住了踢向萧辉的脚,有些忐忑地说:“我只是和你开玩笑。”

    “开玩笑?”萧辉鼻子里哼了一句,脸上还是冷冷的。

    郢雪有些沉不住气了,可是她还是硬撑着不低头:“我这里是有正经事,你们侍卫队长住在哪个营,你知道吧?”

    萧辉点了点头。

    “我要去,你带路!”郢雪双手叉腰道。

    萧辉还是动也不动。

    这下郢雪没办法了,心里暗暗叫苦:“这哪里是找了个细作呀,分明是贡了个大爷!骂了不和你说话,踢两脚转身就走,反而让我下不来台!”

    不管怎么样,要先到侍卫队长的营地里探个究竟才行。如果真出了事,就得知道出了什么事?如果没有出事,能到侍卫队长的大帐里转一圈,没准还能发现有用的蛛丝马迹呢。

    可是,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一个侍卫队长的熟人,大摇大摆地带自己进去。

    想到这里,郢雪瞟了一眼站得笔直的萧辉,心里有了主意。

    “你带我进去,我给你十两金子。”郢雪道。

    萧辉没有任何动作,依然呆呆地站着。

    郢雪咬了咬嘴唇:“你带我进去,我让皇后连夜封你为飞虎将!”

    ……

    一而再,再而三被萧辉无声地顶了回来,郢雪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气得直跺脚,却又拿萧辉无可奈何。

    最后,郢雪只能陪着笑脸道:“侍卫哥哥,只要你把我带进去,我什么都听你的,全权由你作主……”

    郢雪话音还没落,就见萧辉唇角魅惑地向上一挑:“公主,这可是您说的!”

    接着萧辉一改刚才颓然的神态,眼神闪闪发亮地说:“公主,快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过去!”

    郢雪看着他片刻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时有些担心地问:“你……背我?为什么?”

    “不是全听我的吗?问那么多干嘛?快上来!”萧辉蹲下身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郢雪慢吞吞地爬到他背上,萧辉拽过她的双手,让她紧紧揽住自己的脖子。

    “快让开呀,公主受伤啦!”萧辉忽然大叫一声,然后背着郢雪向前跑去。

    郢雪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伏在他肩膀上说:“我没有受伤啊?”

    “你看看你身上!”萧辉没有回头,脚下也不减速。

    郢雪低头一看,鲜红的树莓汁,斑斑点点地浸透了她的纱衣,猛一看就像鲜血一样,触目惊心!

    郢雪一边惊异于自己的样子,一边想到了什么,狠狠地拧了一下萧辉的耳朵:“好啊!怪不得你让海东青弄我一身的树莓汁,原来你早就盘算好了!你这个坏蛋!”
正文 第640章 合探侍卫营
    &bp;&bp;&bp;&bp;快让开,快让开!公主受伤了!”萧辉背着郢雪飞快地往侍卫队长所在营地跑去。

    到了营门口,他们停也没停直接就冲了进去。守门的哨兵本想放下手里的长矛阻拦,但是一看郢雪浑身血迹,无力地伏在萧辉背上,他们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好放行。

    临了还在后面提醒了萧辉一句:“今早来了好几位医官,都在队长的大帐里!”

    萧辉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多谢啦,兄弟!”脚下用力,向侍卫队长的大营奔去。

    果然侍卫队长大帐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些医官面色凝重地进进出出。萧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找了一个僻静、视野也好的角落暂时躲了起来。

    郢雪不再装昏迷,睁眼看了看周围,有些不满地说:“你不进去,躲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我们好不容易进来了,却没胆子到帐篷里去吗?”

    “公主,”萧辉有些无奈地回头:“咱们说话能过过脑子吗?若是只在帐篷外观察,我何必非要背公主前来?难道还怕别人注意不到我吗?”

    郢雪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举止乖张,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公主,”萧辉一本正经地说:“你刚才说这次行动什么都听我的,可还算数!”

    “这……”郢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当然算数!”

    “既然这样,公主一会就要听我的指挥!我们先闯进队长的帐篷,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身上的树莓汁,骗骗哨兵还可以,要想骗过营里医官,谈何容易?”萧辉道。

    “那怎么办?”郢雪有点担心起来。

    “不怕!”萧辉道:“有我在呢。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看清楚大帐中的情况,能记住多少记住多少。然后,就要用上你的刁蛮耍赖的本事了!”

    郢雪听罢,会心一笑:“放心,保你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萧辉看到侍卫队长从大帐中走了出来,他右手缠着白布,一脸阴郁地往营外走去。

    “他去干什么?”郢雪好奇地说。

    “看他为难的样子,多半是昨夜的事情办砸了,现在要向他上头的人禀报此事!”萧辉冷静地说。

    郢雪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

    “抓紧我!”萧辉底声地命令着:“要进大帐,现在就是个好机会!”说完,他背紧了郢雪向着大帐飞奔而去。

    “医官,医官,在哪儿?快来看看公主,她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一进大帐,萧辉就语气夸张地大喊。接着他四下张望起来,可是他的目光没有在找寻医官,却在仔细瞧着地面上整齐摆放着的一条条厚羊毛毯子。

    每一条毯子上面都躺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侍卫。他们大多已经昏迷,少数还有意识的也说不出话来,只剩痛苦的呻吟。

    萧辉虽然只扫了一眼,心里却已认出这些人都来自于昨夜跟随侍卫队长连夜出营执行任务的五百人。现在躺在地上的有四五十人,可是据说早上他们回来时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这么看来还有一百多人回不来了。

    萧辉眉毛一拧:“什么人能把一百多个武林高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都杀死?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里,根本没有听说有哪个武林大派盘踞在此呀?”

    “我地个乖乖!”郢雪伏在萧辉的背上,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缺胳膊少腿,血肉模糊的伤员,顿时心里一凛,都忘记了此刻应该假装受伤。

    “公主?天哪,公主又出了什么事?”一个上了年纪,满头白发的医官踉跄着从伤员中间走出来,着急地奔向萧辉。

    萧辉微微侧了下头,咳嗽了一声,给郢雪递了个眼色。

    郢雪会意,马上倒在萧辉的肩头,气若游丝。

    老医官一过来就要看郢雪衣服上的血迹,想判断她到底受的什么伤。可是郢雪死死抱住萧辉就不撒手,老医官一时看不成,只能先给公主先搭脉,看看她有没有伤到内脏。

    片刻后,老医官放下郢雪的手腕,狐疑地问萧辉:“你在哪里发现公主的?今天这个日子可是不宜开玩笑啊!”

    萧辉一脸无辜地说:“先生是什么意思?小人早上出营巡逻,走过树林时发现有人喊救命,跑过去一看,公主正仰面倒在花丛之中,浑身是血,动也不能动。小人见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觉得公主应是受到了野兽的袭击,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想也没想就背上公主,往这里来了。”

    老医官听罢,抬手捻了捻胸前的胡子道:“若你说的是真话,那公主的身子就无忧了,你们快走吧,这里很忙!”

    萧辉怎肯这样离开,他忙说:“先生何出此言,您看公主还昏迷不醒呢,怎么能快走呢?”

    老医官无奈地摇了下头说:“公主得罪了。”

    说完他拽起郢雪的手,大拇指用力一掐郢雪虎口的合谷穴,就听郢雪马上就叫了起来:“哎哟哟!白胡子爷爷你可下手轻点呀!”

    医官面无表情地对郢雪一拱手:“公主这个穴位如此敏感,并不是好事,这是显示公主您最近睡眠不足,过于贪玩。请您务必保重玉体,尽量多静少动为宜。”

    郢雪不服气地横了他一眼:“知道了,要你多嘴!”然后她猛地拍了一下萧辉的头道:“你这个笨蛋!我将树莓汁洒在身上,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竟然当真了!看看人家医官,须臾间就看清了真相。哪像你就知道背着我傻跑,真是蠢人一个!”

    萧辉脸上讪讪地,他一把放下了郢雪,故意生气地说:“公主下次若是闲得慌,请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我一大早还有许多差事……”

    说完萧辉拨腿就往外走,郢雪很生气地追过去:“你说什么?你这个奴才敢这样和我说话,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就这样吵吵嚷嚷,还一脸怒气地走出了侍卫队长的大帐。

    出了大帐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赶紧分散开来,往自己营帐走去。
正文 第641章 蝎子带毒针
    &bp;&bp;&bp;&bp;“姐姐,你不知那场面有多惨了!”郢雪坐在马车里,绘声绘色地和霓川说着自己在侍卫队长大帐里看到的情景。

    “其中一个人,肚子上有个这么……这么大的血窟窿。”郢雪用双手比划着:“可是这个血窟窿的形状却很奇怪,两边大,中间小,像是用什么斧锉凿开的一样。”

    “难道是天竺的三尖六刃剑……”霓川轻轻地说。

    可能是霓川的声音太小,郢雪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管自己兴致勃勃地讲述下去:“还有一个人,被人从肩膀到下腹划了一刀,可是皮肉翻开的样子却是带着弧线的,好像水波荡漾似的……”

    “潘恰的云头刀?”霓川更加惊奇了,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郢雪真是意犹未尽,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又开了口:“要说最让人过目难忘的是医官当时正诊治的一个人,他的伤口从左肋下进入,从右下腹穿出。进时的创口极小,如同一颗朱砂痣,出去的创口却有碗大,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

    霓川再也坐不住了,蹭地站了起来:“大食的比恰瓦匕首!”

    “什么瓦?”这回郢雪听到了霓川的话,一脸困惑地回头问。

    “比恰瓦,就是‘蝎子毒针’的意思。”霓川声音低沉地说:“这些武器都不产自中原,大多来自西域与波斯。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听父亲曾说起。因为这些武器的杀伤力极强,制造出的伤口与中原武器完全不同,故而以前听时就留了心,没想到有生之年还真能遇到。”

    郢雪听罢愣在那里,过了一会才忧心忡忡地说:“姐姐的意思不会是说,拿这些武器的人是荣妃请来的帮手吧?”

    霓川哑然失笑:“怎么会?你想想看,昨夜侍卫们听谁的命令出营?”

    “皇后啊!”郢雪脱口而出。

    “对呀!既然是皇后派出去的人被杀了这么多,那使用这些武器的人一定是皇后的死对头,是不是?”霓川循循善诱。

    “就是啊。杀人皇后的人,就是皇后的仇人,也就是荣妃的死对头,这么说来,这些人是来帮我们的啦!”郢雪高兴地跳了起来。

    霓川却没有她这么乐观:“你别忘了,侍卫们回来了多少,将近三百人,也就是说这三百人离开时,使用西域武器的人已经无力阻拦。换句话说,他们很可能全被侍卫们杀死了。”

    “啊!”郢雪本来刚刚放晴的脸,瞬间又阴云密布起来。

    霓川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专心地思索着:“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是什么高人能同时拥有这么多的绝世兵器?这里面的随便一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尊利器,一次性出现这么多,决不是巧合。使用它们的人必定大有来头!”

    虽然心里明白,可是此时霓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任何线索。

    她有些沮丧地咬了一下嘴唇,抬手掀起了芽绿色双面绣妆花缎车帘,想透透气,也给自己已经发木的脑袋提提神。

    这一掀车帘子不要紧,正好看到一脸阴郁的曲俊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透过

    马车窗户,霓川与曲俊正好打了个照面。

    曲俊艰难地挤出了一点笑,走过来行礼道:“给公主与郡主请安。”

    郢雪在车里瞥了一眼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霓川自然不能这么对待曲俊,她微笑着回了礼:“曲公公辛苦!这一路上多亏了你鞍前马后的照料,我等才能过得这样轻松惬意。”

    曲俊恭敬地低头说道:“这是老奴份内之事,郡主不必挂在心上。”

    霓川点了点头,又和他闲话了两句,曲俊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霓川盯着曲俊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郢雪有些不解地问:“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霓川放下车帘,回头道:“&po;曲俊今天的样子有些黯然,不知所为何事?”

    郢雪冷笑了一声:“还能为什么?他们派出去的人死伤了这样多,他们怎么和远在洛阳的皇上交待?姐姐看他颓然失神,怕只是一个开头呢!”

    霓川接过话道:“也对。他们挑起是非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风险。虽然有不少侍卫受了重伤,可是相比昨夜被他们围攻致死的人来说,也不冤枉。”

    “就是!”郢雪附和道:“他们这些人心狠手辣,想来他们昨夜悄悄出营就不是什么好事。今天得了这么个结果,也算报应不爽。”

    霓川没有郢雪这样憎恶曲俊,她想到昨夜在打斗中死去的这些人,莫名感到有些心酸,于是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曲俊此时正慢吞吞地走在前往皇后凤车的路上。此刻他心里的焦灼真如油煎火烹一般。

    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一个任务,没有想到遇到了超乎想象的抵抗。一百三十四人当时就毙命在那里,还有五六十人身受重伤。

    这是个什么人家呀,明明之前说的是普通农户,怎么一下子成了一家子武林高手?

    这件事要怎么向皇后回?怎么向洛阳解释,平白无故为何出现这么大的伤亡?这话要怎么圆?真是把曲俊的头都快想破了。

    所幸,皇后想要的碧玉原石不管怎么样总归是弄到了手。听侍卫队长说,一共五块,大小差不多,全是见所未见的晶莹剔透,皇后看了定会满意。

    “只要皇后满意了,一切都好办了。”曲俊心想:“我也不必害怕,这些侍卫都是为皇后而死,为了大齐皇室而死,与我个太监有何关系?”

    “此事不如先轻描淡写的和皇后提提,重点是要说碧玉原石顺利取到,让皇后先高兴高兴。只要她心情好了,怎么回洛阳皇宫的问询,皇后自然有办法解决。”想到这里,曲俊只觉得心口的大石头瞬间就被移除了。

    “我不过是个办事的太监,一切听命于皇后。如今出了事,自然要靠皇后给撑着,自己何必去做庸人自扰的事呢?”曲俊拿定了注意,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正文 第642章 队长替罪羊
    &bp;&bp;&bp;&bp;“娘娘您看,在灯光之下,这玉里面有莹莹块絮样的蓝靓色,此为碧玉中的上品。”曲俊端着掐丝珐琅镏金竹节烛台凑过去,让烛火映照在碧玉原石上。

    皇后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形状各异,但大小都是半尺见方的五块碧玉原石。皇后看着这些顶级的石料,不禁面带喜色。

    “这块的形状适合做一个扁瓶,这块适合做一套小碗碟,这块可以挖一个小香炉……剩下边边角角也可以刻出些扇坠,板指之类的……总之,这么好的原料,一点也不要浪费了。”皇后抚摸着这些石料,语气轻快地说。

    曲俊一直紧跟在皇后身边,一会把烛台举高,一会放低,时时刻刻让皇后都有最好的观赏角度。

    皇后憧憬了一会后,终于得空坐下来品了一口茶。

    “其实,比这好的东西,本宫也不知经眼过多少。”皇后舒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以前除了羊脂白玉,其它根本进不了隆康宫。”

    “可是这几年不一样了,皇上年年下旨要求后宫节俭,加上连年打仗,国库的那些底子也快用光了。这不,隆康宫里好久没有进什么新物件了。平时,本宫想打个赏,连拿得出手的小玩意都不好找了。”皇后神情里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曲俊马上接过话道:“这不,苍天庇护,娘娘出宫北巡,不仅办得了正事,连带这样上好的玉料也寻到了。”

    皇后轻摇起蓝绸绣菊花双蝶竹柄宫扇,漫不经心地说:“这回这个侍卫队长挺机灵,事办的不错,本宫回京之后定当禀明圣上,嘉奖于他。”

    曲俊听罢,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先叹了口气。

    皇后斜睨了他一眼道:“茶壶没嘴,你还端上了!你那几斤几两本宫还不知道,不用藏着掖着了,又闯了什么祸,要本宫帮你圆,尽管说来!”

    曲俊听罢,也知必须将实情告诉皇后,便赶紧跪下来道:“回娘娘,昨夜侍卫队长带人去取碧玉原石时,遇到了一点状况。”

    皇后把手里的宫扇轻轻放下:“不是说这些石头是在一家农户里找到的吗?你是不是在本宫前扯了谎,让侍卫们从响马或是土匪手里抢过来的?”

    “老奴冤枉啊,娘娘!”曲俊使劲地磕了两个头:“探子传过话来,这些石料确实是在一家农庄里被发现,据说是祖传的。侍卫队长带人连夜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农庄。本来对他们好言相劝,让他们交出碧玉石料,还能给他们一些补偿。”

    “没想到,这家人软硬不吃,死不松口。最后,眼看夜半已过,侍卫队长怕耽误了娘娘的行程,只好和他们提刀相向。没想到……”

    皇后很少听曲俊用这样低沉的声音说话,不由眉梢一挑道:“打起精神来好好说话!怎么像被人掌过嘴一样的表情。记住你是隆康宫听总管太监,凡事有本宫为你作主,你怕个什么?”

    曲俊一听这话,眼泪几乎要落下来:“老奴配不上皇后娘娘这样的信任,老奴此事办得不周全呀……”

    “别墨墨迹迹的,说正事!”皇后道。

    “侍卫们本想着人多势众,吓唬吓唬这家人,让他们乖乖把碧玉石料交出来就得了,没想到,却遇到了这户人家顽强抵抗!”曲俊道。

    “这话怎么讲?侍卫可都是武举人出身,人高马大,功夫了得。五百名侍卫,别说这一户人家,就是连夜铲平一个村也不在话下。”皇后蹙起眉,脸色有些难看地说。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曲俊说:“听说这家里只有一个老爷子和四个儿子生活在一起。这四个儿子都没有成家,二三十岁的样子,当时三儿子外出打猎没有回来。这个老爷子见到侍卫队长拨出了刀,非但不害怕,反而把在家的三个儿子都叫了出来。他说,今天就是拼上了命,也不能让大齐国的人把石头拿走,于是他和他的儿子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兵器,与侍卫们战到了一处……”

    听到这里,皇后也怕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便急切地问:“最后呢?这几个人可是杀出一条血路逃走了?”

    “回娘娘,五百皇家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怎能逃脱?”曲俊说到这,顿了一下道:“虽然农庄里的这四个人被乱刃砍死,可是侍卫们也受到了重挫。一百多人战死,几十人重伤,回来的也就三百人。”

    “蠢材!什么事都办不好!”皇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也就四个人,是天神下凡,还是妖孽鬼怪?竟然让皇家侍卫损失了二百多人,你说说你们还能干成什么事!”

    曲俊见娘娘动了怒,一下子慌了神,哆哆嗦嗦地说:“侍卫他们……走时放了一把火,让一切看起来都是意外,也不会给别人抓住把柄……因为都成了灰烬……”

    皇后瞪了他一眼,摇摇头说:“虽然是找不到尸体了,可是这些侍卫出洛阳时个个都记录在册,忽然间少了这么多人,你们糊弄我可以,你们糊弄得了皇上吗?”

    “那,那可怎么办?”曲俊哑着嗓子道。

    “先收起你的哭丧脸!”皇后喝道:“你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是要保着你!就是找你算帐也要等回到汉阳宫!”

    得了皇后这样肯定的回答,曲俊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老奴的命全是娘娘,娘娘……”

    “行了,行了!”皇后烦燥地摆了摆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有人把这件事扛下来!可是这事也不是谁都做得了的!”

    曲俊惊恐地抬起头:“娘娘,您的意思是?”

    “这件事,既然是侍卫队长带人去的,出了事,他可脱不了干系。这件事情还要让他去顶下来。”皇后冷冷地说。

    曲俊松了口气:“娘娘要老奴做什么?”

    “你去找侍卫队长,告诉他,昨夜是他带人出去寻找水源,不慎落入急流之中,折损了许多人手。只要这样向洛阳回话,保他没有性命之忧。”皇后道。

    “这……”曲俊犹豫了下:“他若是不肯该怎么办?”

    “他又不傻!”皇后不以为然地说:“本宫要他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做好!本宫没有找他麻烦已是开恩,他若是还不知好歹,只怕以后还要牵连到他的族人!”

    曲俊放心地点点头:“娘娘说的极是。侍卫队长看起来不是个蠢人,他应该知道怎么办!”
正文 第643章 敏妃染风寒
    &bp;&bp;&bp;&bp;当包莱走进敏妃的马车时,敏妃正懒懒地歪在长塌上。

    “打听清楚了吗?今天能出发吗?”敏妃有气无力地问道。

    “回娘娘,刚才传回话来,还要在此地驻扎一天。”

    “这里倒底有什么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山野岭的,一呆就是三天!皇后的趣味真是特别,本宫怎么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好?”敏妃忿忿地说。

    “皇后那边虽然没有传出什么信来,可是小奴却发现一件不太对劲的事。”包莱看到敏妃的神色还好,就大胆地回道。

    “什么事?”敏妃似乎兴趣并不高。

    “护送皇后北游的侍卫队长,要回洛阳请罪去了!”包莱一字一句地说。

    “哦!”敏妃本来无神的眼睛,忽然机警地亮了起来:“为什么?本宫没发现营地里出了什么事啊?”

    “听说不是因为营地的原故。是因为前天夜里,侍卫队长带了五百人出去寻找水源,黑灯暗火地不慎落入急流之中,当时就冲走了一百多人,尸骨无存。救起来五六十人还都是重伤。”包莱道。

    “还有这等事!”敏妃话虽这样说,脸上却总是有些困惑:“不应该呀!现在离马车停靠的地方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溪呢!侍卫队长何必深夜出营去找水,还带了那么多人,难道说要当场挖井不成?”

    “小奴也觉得此事蹊跷,就趁着侍卫队长还没走时,带了些干粮点心去送了送他。”包莱道:“当时的情况也是凄凉。昨天还是威风凛凛的侍卫队长,今天已经被取下了官帽,套上了枷锁,被两个差人押解着出了营门,一个相送的人都没有。”

    “小奴在汉阳宫时,有一次深夜出宫替娘娘办事,回来晚了,被关在宫门外,当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亏侍卫队长在城楼上认出了小奴,才开了门。这事小奴一直记着,于是除了送给他一些干粮点心外,还给两位押解的差人几两银子,要他们一路之上多照应些侍卫队长。”

    敏妃无声地笑了起来:“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太监,倒是与之前的南浦颇为不同。”

    包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也是为了娘娘您呀,希望从侍卫队长嘴里多套出些话来。”

    “那套出来了吗?”敏妃问。

    “没有。”包莱不安地低下头:“不过,小奴看来,侍卫队长确有难言之苦,他并不是因为找水而获罪,倒像是替人受过。”

    “此话怎讲?”敏妃追问道。

    “小奴发现,侍卫队长的手臂上缠着白布,行动也不方便,似是受了伤。”包莱道:“可他身体别的地方却完好无损,似乎并不像是落水后被乱石所伤。另外,他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欲言又止,似是背着天大的委屈。”

    敏妃静静地看着包莱:“就打听到这些?”

    包莱点点头:“就这些。”

    敏妃无奈地摇摇头说:“那就白搭了你的银子与干粮点心了,人家守口如瓶,不为所动。”

    包莱尴尬地搔搔头道:“小奴太愚钝了。”

    “罢了,人都走了,不提他了。”敏妃道:“侍卫队长走了,这么多的侍卫谁来管理呀?”

    “听说,皇后连夜召见了飞虎将,让他代任侍卫队长一职。”包莱说。

    “看人家这运气多好,多年副手,扶正无望,一夜之间,天上就掉下个大金元宝砸中了自己!看来这位飞虎将感激皇后的提拔之恩,必定会忠心耿耿,到死方休。”敏妃有些揶揄地说。

    接着她换了种语气道:“郢雪公主呢?这两天本宫身子不爽,疏于管教她,也不知她跑到哪里疯去了。”

    “回娘娘,这回您可冤枉公主了,小奴打听了这两日公主一直都和霓川郡主在一起,两人就算下车玩,也只在附近树林里转转,旁边都有嬷嬷跟着。公主没有闯祸,非常听话。”

    “非常听话?你是听谁说的,她身边的嬷嬷吗?那些人敢说实话吗?”敏妃本想多说两句,却感到喉间一片黏腻,急促地咳嗽了起来。

    包莱赶紧捧了青花蝴蝶瓷痰盂送过去,敏妃却只是干咳。

    终于敏妃止住了咳,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包莱过来轻拍着她的背说:“娘娘,现在可好些了。”

    敏妃叹口气道:“本来出宫时说,在这一路上不能在皇后面前逞强,要装柔弱一点。谁知一语成谶,不用装了,一出了洛阳身子就没好过。”

    “娘娘,今天随行的太医可来看过了?有说什么吗?”包莱为敏妃新沏了一盏香楠茶,端了过来。

    “看过了,还和上回一样。太医说本宫脉息伏数,系内停饮热,外受风凉之症,以致头痛身热,早些时候送过来藿香正气丸服了,身热稍减。太医嘱咐,过会子要再进一些姜汤。”敏妃头扶额头,似是有些倦了。

    包莱马上说:“那小奴现在就去准备。”

    没想到敏妃却冲他招了招手说:“你先别急,本宫还有事要和你说。”

    包莱恭谨地低头:“请娘娘吩咐。”

    “侍卫队长忽然离开这件事,肯定不简单。”敏妃正色道:“定与皇后有关。虽然目前不知道皇后忽然换了侍卫队长目的是什么,但本宫隐约觉得此事对咱们不利。”

    包莱深吸了一口气道:“娘娘所言极是。侍卫队长是皇上精心挑选的,而现在飞虎将却是皇后破格提拨的,他会忠于谁,保护谁,真是一目了然。”

    敏妃拢了下眉心:“你今夜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溜出去,给附马的人传个暗号,让他们混在侍卫营里有细作留心一下这个新上任的飞虎将行踪。还有那些一直藏在附近的人,让他们提高警惕,若是本宫感觉受到威胁,会马上给他们发信号!然后就按之前与附马商量好的计划,皇后若要动本宫,那本宫也不能束手待毙,最好先发致人,闹个鱼死网破。若是如此,最后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正文 第644章 曾兰无妄灾
    &bp;&bp;&bp;&bp;初夏的曾兰宫风细柳斜斜,庭院里的木兰树浓荫蔽日,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但见暗香度,流水长,秋千远。

    允央在这里丝毫感觉不到闷热,倒成了比淇奥宫更为自在的消夏之地。

    用过早膳后,允央与绣果儿在屋子里打了一会双陆棋,两人又动手拨了一小盒松子仁,想让绮罗带回去,为谢容华熬粥吃。

    没想到等了半晌,平时早早就会过来串门加学画的绮罗,今天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允央自己展开素宣,画了半枝墨梅。

    “你去看看,绮罗可是有事了去了,怎么平时最热心学画的人,今天却连个影子也见不到。”允央把绣果儿叫到身边,柔声地吩咐。

    “是,娘娘。”绣果儿领了差事,连蹦带跳地冲了出去。

    很快,她就面带忧色地跑了回来,进门时,一个不小心,被门框绊到,趔趄着差点摔倒。

    允央忙站起来,扶住她道:“天天进出的门还会被绊到,你也是粗心的可以。”

    绣果儿来不及解释,只是急着说:“回娘娘,谢容华今天早忽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水米不进,绮罗姐姐正在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等她说完,允央便蹙起了眉毛:“还有这等事?本宫这就去探望。”

    到了谢容华居住的东配殿,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绮罗正端了一个铜盆往外走,正看到允央,忙说:“贵妃娘娘怎么来了?我家娘娘不让叫诉您,这是哪个多嘴多舌传出去的?”

    允央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和她多说,绕过她径直往里面去了。

    谢容华面如白纸,目光无神地靠在绣床之上,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来。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昨夜一起用晚膳时你还是神采飞扬的,这还没有一天的功夫,倒像变了个人似的。”允央坐在床边,心疼地抚着谢容华清瘦的小臂。

    听到允央的声音,谢容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你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不过是吃坏了肚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顶着毒日头赶来做什么?”

    允央却不信,只管叫宫女拿来太医的方子亲自来看,只见上面写到:“谢容华脉息弦滑,系饮食不洁之症,肚腹疼痛,头闷干呕。今开温中平胃汤,早晚各服一贴调理。”

    “饮食不洁?”允央放下太医的方子,想了想,忽然站了起来:“这些太医又来糊弄人,姐姐昨夜与本宫一起用的膳,大家都安然无恙,怎么单单姐姐今早就身子不爽利?本宫这就去太医院找杨左院判来看。”

    谢容华见允央动了气,忙拉住她香色的吴纱衣袖道:“妹妹这次可是冤枉了好人,太医并没有看错。”

    允央回过头说:“姐姐,此话怎讲?”

    “昨夜用过晚膳后,看到天朗星阔,我与绮罗就到天渊池边走了一会,还扑了几只流萤回来。经过这么一通,睡前又觉得有些饿了,就让绮罗给我做了碗桂花酒酿圆子,可谁知只用了半碗,这腹中就如刀绞一般地疼了起来。”

    “我只道是晚上出去受了风,休息一夜就好,于是就硬撑着躺下了。谁知腹中越来越疼,后半夜意然疼到浑身冷汗,呕吐不止。我这才让绮罗去请了太医,服了一贴他开的药,现在已然好些了。”

    允央见谢容华受了罪,心里难受,总觉得这件事不是个巧合,便沉着脸把绮罗叫了过来。

    “你昨夜做桂花酒酿圆子时,所用食材可是存放已久的?”允央问道。

    “娘娘明察,奴婢冤枉!”绮罗一脸委屈地跪了下来:“我家娘娘平素就爱食用酒酿的东西,所以奴婢常到御酿坊取醪糟备着。昨夜用的醪糟是早上刚取回来的,圆子是奴婢夜里亲手做的,绝无半点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行为。”

    允央看着绮罗,自然知道她绝不会有意加害谢容华。于是允央站起身道:“既然这样,你就带本宫去小厨房看看,本宫定不会冤枉你。”

    到了小厨房,允央先看了看昨夜用的桂花与圆子,都是新鲜东西,还散发着清香。待到打开醪糟的盖子时,允央闻了闻,心里就起了疑。

    若是新鲜醪糟,一闻起来就有扑鼻的米酒香,可是这罐醪糟,却有一股粮食酒的味道。允央又拿银勺盛出一点在阳光下观察,发现醪糟的汤汁不清亮,其中的米粒也很细碎。

    允央放下勺子,肯定地说:“这罐醪糟绝不是新酿的,是陈货,没准还有异味。有人肯定提前煮沸过去了异味,再加了点粮食酒,以次充好,这才让谢容华不慎误用,伤了肠胃。”

    绮罗见允央这么说了,扑通跪下道:“娘娘说的极是。只是这事说到底还是奴婢粗心大意,马马虎虎才害了我家娘娘。”

    允央扶起她道:“你若是从此事里得了教训,也是你的造化。只是,此事的罪魁祸首却是御酿坊。”

    “他们的职责就是为后宫诸人准备新鲜的佳酿,这样陈旧的东西早该拿出去倒掉,怎么还能送到曾兰宫里来?”

    绮罗听了,低头黯然道:“曾兰宫本就是无人呵护,无人照看的地方。这些太监们为了省钱,以次充好送到这里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可不行!”允央正色道:“皇上每年给后宫各处拨的银子可是够整个后宫所用,当然也包括曾兰宫在内。这些奴才竟敢欺上瞒下,偷梁换柱,将皇上的恩典全放进自己的腰包。这样的事若是在别的进项上,本宫也就不再追究了。但是,醪糟可是入口的东西,他们也敢这样肆无忌惮,真是张狂到家了!”

    允央说到这里,愈发生气起来:“谢容华误食了这样的东西,发现早,没酿成大祸,是福大命大,可是谁能保证回回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绮罗在旁听着,频频点头:“贵妃娘娘说的太对了,此事若是不管,以后只怕要捅更大的娄子!”
正文 第645章 御酒坊帐薄
    &bp;&bp;&bp;&bp;御酿坊的管事太监吃过午饭后,正与几个亲信站在游廊上闲聊。

    还没有说了几句,就见前门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回公公,敛贵妃娘娘已到门口,马就要进来了!”

    御酿坊的管事太监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不以为然地说:“敛贵妃娘娘真是稀客!来咱们这里还是头一遭吧?”说到这,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道:“你们可都给我机灵点。贵妃娘娘管咱们要什么,你们都拿最好的上!明白吗?”

    众太监忙点头道:“公公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此时允央已走到了前厅,远远地看到御酿坊的太监聚在一起说话,她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将允央迎入正厅之后,御酿坊的管事太监垂首立在允央面前道:“老奴愚钝,不知贵妃娘娘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允央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将谢容华如何误用了醪糟的事说了一遍。

    御酿坊的管事太监一边听一边琢磨:“看来贵妃娘娘是兴师问罪来的,那我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给圆好了。”

    想到这里,管事太监抢先说:“贵妃娘娘明察,最近已入初夏,气候炎热,醪糟这些东西是放不住的。曾兰宫的宫女来取时,肯定是下面太监办事不利,误将陈旧的醪糟当成新鲜的给送了出去。娘娘放心,老奴定当严惩办事的太监,确保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允央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就淡淡回了一句:“这样最好。”

    之所以允央这样不已为意,实在是因为她明白就这一件事是查不出所以然来的。

    御酿坊的事根源在掌事太监那里,可是要让这个老油条现出原形,谈何容易?

    于是允央就直接问:“将你们这里今年的账本给本宫拿来!”

    掌事太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回娘娘,这些账簿都是皇后娘娘一直过目的。皇后娘娘出宫之前还专门看过一回……”

    允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账本里有什么秘密?皇后娘娘看得,本宫就看不得!”

    “娘娘说笑了,哪有什么秘密?老奴这就给您去取。”掌事太监自知今天肯定逃不开了,索性便如了允央的意。

    拿来账本后,允央接过来马上翻了起来。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账本上记录这这几个月所有从御酿坊里出去御酒的去向。

    “临华殿除夕筵宴一次,例用御酒四十五斤。明光殿元宵筵宴一次,例用御酒四十五斤。长信宫备膳,每日用酒二两,前两月用酒十二斤,三月后接圣旨,此项取消。宗庙朔望,祭祀,节令等,每次用御酒十斤,共五十斤。御药房合药,用御酒十斤。隆康宫筵宴十次,用御酒八百三十斤。淇奥宫筵宴三次,用御酒三十四斤……”

    允央看到这里,眉饮已然微微一拢。她记得春节期间,淇奥宫里是有几次宫人聚在一起喝酒行令的宴会。当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看来,竟然用了这么多御酒。

    “可皇上自己用膳时,备酒这一项都是撤了的。”允央心里默默地说。

    接着她又拿起一个账本,上面记得是这两年各地供御酒坊酿酒原料糯米数量。

    “苏州府去年正米1203石,耗米280石,椿米415石。今年正米1182石,耗米256石,椿米368石。松江府去年正米1423石,耗米325石,椿米630石。今年正米1326石,耗米236石,椿米452石……”

    正米是指白熟糯米,春米是指去壳的春米。正米除了早按原额解运外,还要交仓耗和军耗米。

    允央看着这个账本,心里愈发不自在起来:“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各地供御酒坊的原料数量是减少的,皇上也酌减了长信宫的用酒额度。可见连年征战,养兵养马,皇上用钱时也是捉襟见肘。”

    “自己在淇奥宫时虽知道一些这样的消息,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还连着开了几次宴会。其实当时真喝的并不多,大多数都剩下,第二天就被倒掉了。”

    允央合上账本,神情沉重又落寞。本来是来查御酒坊公饱私囊的事,却没想到先查出了淇奥宫用度宽松的旧事。

    御酒坊的掌事太监看着允央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自知这位贵妃娘娘不是个好哄骗的人。

    “看来这次是凶多吉少了,看贵妃的神情,应该是什么都明白了。”掌事太监跪在下面战战兢兢地想。

    没想到,允央沉默了一会后,语气忽然温和了下来。

    “公公年纪大了,不宜久跪,起来回话。”允央和气地说。

    见掌事公公站起来后,允央也站了起来:“经过平南戍北的几次大仗,大齐是大涨了国威,但也国库里的家底也消耗了不少。本宫知道,御酒坊的进项不多,除了饷银,便只有正米这一项了……”

    允央刚说到这,掌事太监吓得变了脸色:“娘娘明察,老奴从未打过正米的主意,从未有过监守自盗的行为。”

    允央颔首一笑:“公公既然这么说,本宫也就相信你。只是,本宫有些话要说在前头,各地正米进来的数量是越来越少了,这种日子不知要持续多久。但无论多久,皇上在撑着,本宫与你作为后宫之人也必须陪皇上撑下去。过几年紧日子又当如何呢?你也不是没有过过?”

    掌事太监此时已明白允央的意思,满面通红地连声说:“娘娘训戒的是,是老奴疏忽了。”

    “疏忽一时不怕,改过来就好。只是不要为了自己一时的奢靡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里是皇宫,住的都是皇上身边的人,没有一位是与皇室不相干的。你若再次看人下菜,甚至想欺负到主子头上,实在是愚蠢之至!”

    掌事太监马上磕起头来:“娘娘明鉴,今天之事只是意外,以后老奴定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当差。若再有这种事出现,老奴必将自请宫规处罚!”
正文 第646章 剑气映飞花
    &bp;&bp;&bp;&bp;卯时,长信宫已是晨光普照。

    赵元着身着白底胡桃暗纹加金江绸圆领窄袖长袍从内殿里走了出来,一对玄色漳绒辑米珠缀珊瑚石长靴只在台阶停了片刻,便大步流星往庭院里走去。

    “拿朕的兵器来!”赵元的声音爽快又清新。

    刘福全见皇上心情这么好,马上招呼小太监拿来皇上常用的几样的兵器。

    赵元在马上使的是陌刀,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拿起平时用着顺手的红鱼皮玉柄精钢腰刀,而是拿起一把青蟒皮缠金丝护手的长剑。

    扔掉剑鞘,只风赵元手中寒光一闪,他修长的身形已然悄然飞扬起来。

    辗、转、腾、挪,勾、挑、刺、削,舞了一套大开大合的昆仑剑法后,赵元鼻尖已微微冒了汗。

    他手持长剑一个下撩之后,退右脚将剑由左向右在头上划出一个圆圈,这本是一个收势。可是就在赵元用剑划弧线时,忽然看到头顶上盛开的雪白玉簪花上立着一只翠绿的螳螂。

    忽的,赵元一扣腕将本已收回的剑锋再次送了出去,反手一划,这支带着螳螂的玉簪就离开了枝干,飘飘下落。

    花刚落到眼前,赵元的剑锋已到旁边,他用腕力使剑身轻贴着玉簪花,并引着花朵改变了原来的轨迹,顺着剑锋的运行的方向飞出去。

    接着赵元用极快的速度抽回手,在花朵飞出去的前方将其拦下,这招用的是剑尖的巧力。花朵碰到剑尖时骤然停下,柔软的花瓣轻颤,上面的几滴露水被震得飞了了起来。

    因为用力极为准确,虽然花朵在空中停下,但是却毫无摇摆之态,上面的螳螂也是纹丝不动。

    可能是存了心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赵元手腕向下一压,挽了个剑花,反向一划,将玉簪花上的绿叶削了下来。接着剑身一弹,将正在下落的玉簪花送出去,正好穿过刚才被震出来,还未落下的几滴露水之中。

    重新沾上露水玉簪花越飞越快,直冲着站在对面的刘福全而去。

    刘福全正看得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这朵花托着螳螂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帽沿上。

    “没想到老奴这把年纪也能簪花!总算是体面了一回。”刘福全笑着,伸手从头上取下了这朵玉簪花。

    套上剑鞘后,赵元把手里的长剑往旁边的小太监那里一掷,瞥了刘福全一眼:“摘什么,带着挺别致的!”

    刘福全马上收住了手,把这朵花连带着螳螂都送回了帽子上。然后他抚摸了一下花瓣,轻声说:“这园子里这么多的蝈蝈蚱蜢,蝴蝶蜜蜂,皇上都没选,偏偏选中了你!可见你是个有福气的,呆会回去,给你找个小坛子贡起来,每天让你小肉吃着,小酒喝着……”

    赵元面带笑意地回过头:“这么大年纪还这般油腔滑调,成何体统!别贫嘴了,问你正经事,昨夜可有八百里加急送来?”

    刘福全收拾住了脸上的神情,头顶着玉簪花和螳螂来到赵元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回皇上,昨夜从北疆的裂爪荒原那里传来了战报。因为是子时送入宫的,老奴没敢叫醒您。”

    旁边的小太监呈上用桂花水浸泡过素绸巾,赵元拿过来擦了擦手道:“朕要先批折子,早膳晚一些传。”

    刘福全本想劝皇上先用了早膳再忙,却不想多嘴扰了他今早的好心情。所以只能安静地回道:“崔大人此时已候在宫门口,他说北疆战局有了重大变化,只怕皇上有事会传他。”

    赵元轻轻一挑眉:“这个时候就已到了?他倒是勤勉。传!”

    当崔琦来到长信宫里的御书房时,见到赵元正在看着昨夜呈来的八百里加急。

    崔琦行过礼,赵元让刘福全为他看座:“你这个时候来,想必已在凤仪门前站了不少时间,今天你我君臣便坐着说话。”

    接着,赵元把手里的八百里加急往桌上轻轻一放,面无表情地望向崔琦:“你在兵部上任一个多月了,想来这折子上的事,你已经知晓了。”

    崔琦拱手道:“臣已看过。”

    “说说。”赵元泰然地张开双臂,手撑在红木四角镂雕游龙纹的书案上。

    “是,皇上。”崔琦应道。接着他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立在赵元面前说:“如今赤谷人已在裂爪荒原上将隐遁派余孽消灭殆尽,大齐的心腹大患已除,实在是因皇上天威浩荡,洪福齐天,可喜可贺。”

    赵元脸上没有多少高兴的表情,他抿了一下嘴道:“外任没多久,你也学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大患已除?崔爱卿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崔琦沉吟了片刻道:“隐遁派本是隐匿千年的紧闭组织,因为不自量力,集结了所有的力量,浮出水面,公开与朝廷为敌。后来被朝廷铁骑打得节节败退,诸多羽翼被铲除,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逃入到裂爪荒原,后又被熟悉地形的赤谷人团团包围,将其全部歼灭,无一生还。这么看来,这个派别已再难翻身了。”

    赵元无声地笑了起来:“崔爱卿过于乐观了。隐遁派主力在裂谷荒原被全歼此事不假,可是此派现在的掌门却一直没有现身过。朝廷别说抓他了,就连见过他的人都没有抓到过。”

    崔琦刚要说话,赵元就伸了手制止住了他,自己接着说下去:“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个掌门可能混在隐遁派的主力之中,如今也已经葬身在荒原之上。但是,如果他不在这些人之中呢?”

    “这个……”崔琦有此为难地说。

    “你不要慌,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赵元语气舒缓地说:“只是此派中人行事诡异,往往有异于平常之人的做法。朕这么说只是希望诸位爱卿不要对隐遁派掉以轻心,此派延续千年,其间自然少不了有穷途末路之时,可是他们多次起死回生,其间的心计与毅力,必是强于常人。”
正文 第647章 长信启祥轩
    &bp;&bp;&bp;&bp;崔琦面色沉重地低下头:“皇上思虑缜密,臣自愧不如。”

    “这次,在消灭隐遁派的关键一役中赤谷人立下了汗马功劳,朕不能视而不见。崔爱卿说说,朕该如何奖赏他们?”赵元细长的双眸凝神望着崔琦,似乎很期待他提出与众不同的建议。

    “皇上,恕臣斗胆直言,虽然赤谷人此次立了大功,但是臣却以为不可对他们赏赐过厚。”崔琦神情严肃地说。

    “哦。”赵元表情放松了起来,眉眼舒展。他惬意地用指尖轻弹了一下桌面:“承认赤谷人立了大功,却不给他们大功的赏赐,崔爱卿是如何想的?”

    崔琦神情凛然道:“赤谷人之所以答应帮助大齐并不是出于友邦情谊,也非侠肝义胆,而是看中了大齐的实力,希望日后能够攀附大齐,利用大齐的兵力为他们对抗契丹。”

    “既然他们目的是这个,那臣以为大齐只要满足他们的这个要求就可以了。不必劳师动众地耗费钱财去犒赏赤谷人的军队。”

    崔琦的说法,正中赵元的下怀,大齐国库本就不充实,若是再拿出大笔银子去酬谢异族之人,实在是让赵元有些舍不得。

    既然赤谷人想要个承诺,那大齐就给他们个承诺,再给足他们面子,此事就算是到此为止了。

    拿定主意后,赵元又问道:“崔爱卿,虽然大齐给了赤谷人承诺,但是与他们所立的战功相比,总归显得简单了些。天下之人或许会因此而认为朕极尽功利,待人凉薄。”

    “皇上不必忧心。”崔琦神情坚定地说:“大齐给了赤谷人同进同退的承诺,已是大恩。若为了彰显皇恩浩荡,皇上您可以专门赐爵位给斯干与升恒两兄弟,这样的额外厚封,一可以显示皇上恩泽远布,二则能让天下人认为赤谷人部落的分布地区已是大齐的附属之地。就算契丹人对赤谷人虎视眈眈,但因为有大齐在这里,他们就算想与赤谷人开战,也要三思而后行。”

    赵元听罢点点头:“好,朕就将此事全权交于崔爱卿来处理。你去拟两个一等候的名称,给朕过目。之后,朕就下旨,将赤谷人的斯干与升恒两人召集到洛阳,到时候,举办了一盛大的加封典礼,一定要给足赤谷人面子,也给足大齐面子。”

    崔琦得了赵元的旨意,出宫准备去了。

    赵元一大早得了这么好的消息,神情朗阔,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他对着殿外说:“传膳。”

    刘福全带人手脚麻利地在西配殿里给皇上摆好了早膳。赵元进来一看,唇角微微一漾:“你们今天给朕摆的都是什么,又是点心又是瓜果冰碗的,真不像是给朕准备的,倒像是给贵妃备下的。”

    刘福全见赵元忽然提起了允央,不由得低头笑了笑。然后趁给赵元布菜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说,昨天贵妃娘娘去了一趟御酿坊,还查了御酿坊的账簿。”

    “还有这等事?”赵元端着冰碗,用小银勺盛了一块酥梨肉放入嘴里:“这个富贵闲人,一向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向来不管这些茶米油盐的琐事,怎么会忽然跑去查人家的账簿?”

    “听说是因为谢容华前一天吃了御酒坊的送去醪糟后,上吐下泻,都起不了床了。贵妃娘娘气不过,才去御酿坊去查原因。”刘福全老老实实地回答。

    赵元边吃边说:“按祖制来说,应是皇后掌管后宫,可是现在皇后不在宫中,允央以位份来说,这段时间里,她自己完全可以统领六宫。她去御酿坊的事,丝毫没有僭越之嫌。”

    刘福全见赵元的语气,似是站在允央这边的,于是赶紧附和道:“皇上,贵妃娘娘正是这样做的。娘娘不仅仔细查了御酿坊的账簿,还将苦口婆心地训导了管事太监一通。希望他以后严守规矩,再不能做些欺上瞒下的事来。”

    赵元放下手里的冰碗,若有所思地说:“她本是去兴师问罪的,为何最后却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这么几句。以她的性子,必定是觉得自己已有不足在先,才会失了惩戒别人的底气。”

    刘福全不太明白赵元的意思,就算明白了他也不能妄加评论允央,所以只好在一旁陪着笑,频频点头,不敢说话。

    赵元看着刘福全的表情,自己却先乐了:“你似是常爱在朕面前提起贵妃,怕朕忘了她,是吧?”

    刘福全见皇上今早心情好到不行,嘴角总是上翘,便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贵妃娘娘素来待人和善,宫里人都很爱和她亲近。老奴也是常听人说起贵妃娘娘,因而才会不经意间提起。不过,说起来,老奴以为当初将贵妃送入浣洗局时,已是责罚过重。如今娘娘已经在外面颠簸了这么久,虽然有谢容华相伴,但说来说去,还是回到淇奥宫,娘娘才最自在。”

    这话虽然听着婉转,但刘福全言语间却是在说赵元当初对允央责罚过重了。赵元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下头:“你说的没错!不过,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今天才提?不过,朕却要给贵妃整理出一个新的去处,让她自己选择。”

    说完,赵元起身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头对刘福全道:“你把这间屋子整理出来,就按贵妃的喜好来布置。朕起个新名字,就叫启祥轩吧。”

    刘福全被赵元的话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皇上,您让老奴布置启祥轩,老奴自当尽心竭力。只是以贵妃娘娘性子,一向不喜出风头,如果让贵妃娘娘久住在长信宫,贵妃娘娘只怕会不情愿吧?皇上有什么法子能让娘娘弃淇奥宫而选启祥轩呢?”

    赵元胸有成竹地说:“放心,不需要朕用什么法子,贵妃一定会选长信宫的启祥轩。”

    刘福全还是一脸的将信将疑,但他还是沉沉地应了一声:“是,皇上。”
正文 第648章 惜花人相若
    &bp;&bp;&bp;&bp;因为谢容华身子不舒服,允央这一天已探望了她两次。第三次去时,已是黄昏时分。

    允央着一身月白底湖蓝牡丹纹吴纱常服,轻摇着一柄棕竹骨绘织耕图的折扇走了进来,绣果儿提着一个剔红绳纹的食盒跟在后面。

    “姐姐,这会可感觉好些了?”允央来到谢容华床前,轻声问道。

    谢容华此时的面色已比发病当天,好了不少,双颊已浮出淡淡的红晕。

    她见允央来了,便赶紧用手拍了拍床沿,让允央坐下。

    允央握起谢容华的手道:“姐姐的指尖也不似昨天那般冰凉了,可是已快大好了。”

    谢容华感慨地看着允央道:“自入宫以来,我便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心。妹妹住在这里,不用吃药我的病也比平时好得快些。”

    允央回头对谢果儿说:“把给谢容华熬的汤羹端过来。”

    绣果儿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去取了羹碗,递到允央的里。

    允央拿了盖子,用手试了试温度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做燕窝黄芪鸭丝汤,也不知味道如何?只道这种汤羹软糯补气,姐姐现在用最好。”

    说着允央就用银勺盛了一点,送到谢容华嘴边。

    谢容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抬了下手,却只触到允央腕子上水晶珠粒加粉碧玺结珠挂红宝石坠角的手串,指尖感觉清凉柔润。

    允央看她还没有用自己带来的汤羹,却先红了眼圈,心里顿觉得蹊跷。她放下羹碗,关切地问:“姐姐怎么了,可是肚腹又疼痛了不成?”

    谢容华摆了摆手:“妹妹不用担心,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允央递给她一块胭脂色的素纱帕子,微笑道:“刚认识你时,只觉你是六根清净,凡事豁达,最看得开的一个人。怎么病了一场,却这般婆婆妈妈起来?”

    谢容华拿起帕子不好意思地拭了拭泪,却没成想扑簌簌落下来更多。

    绮罗在旁瞧着,感同深受,也抽泣起来。

    允央见此情景,便沉下脸对绮罗说:“你家娘娘,现在最需要宽心静养,你不说劝她看得开阔些,也跟着凑热闹。可是嫌你家娘娘病好得快了?”

    绮罗抹着眼泪道:“我家娘娘心里苦,只是好强硬撑着罢了。若不是贵妃娘娘如此怜惜,只怕都无人知晓我家娘娘曾在世上活过一回。”

    允央知道绮罗说的这话,定是谢容华曾向她提起的,其间悲怆确是痛彻心肺。允央瞅着哭作一团的主仆二人,忽然神情轻快地笑了起来。

    “既然你们两人这么爱哭,不如今天就哭个痛快。反正以后你家娘娘是要大富大贵的,只怕福泽在汉阳宫的任何一位妃嫔之上,当时候你们就要天天笑了,现在的难过只当是把以后的先用了吧!”允央一本正经地说。

    绮罗听罢被允面的话逗笑了:“贵妃娘娘您就损我们娘娘吧!您是有皇上呵护着,怎知我家娘娘无依无靠的难受之处?”

    谢容华见绮罗提到了皇上,马上变了脸色,有些担心地看向了允央:“妹妹不要多心,绮罗说话一向是不经过脑子,这绝不是姐姐的意思。你要相信我。”

    允央心里清楚,赵元不爱谢容华,而在谢容华心里也是如此,可是作为赵元的妃子,她已别无选择,这才是让她痛苦与绝望的根源。

    允央叹了口气:“姐姐的苦处,妹妹也窥得一二。只是宫规森严,妹妹想尽办法,也不知怎样才能帮你挣脱这个牢笼。”

    谢容华凄然一笑:“妹妹有这个心,姐姐就感激不尽了。若还有口气,我便想找个机会,请皇上同意我到外面的庙里修行。修行虽然清苦,却乐得与青山绿水为伴。我在这世间活了这一场,只求能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

    允央不知道谢容华已厌恶汉阳宫到了这个地步,宁愿出家,也不愿呆在这里。她有些为难地蹙了一下眉:“姐姐,你可曾想过,离了汉阳宫,衣食住行皆要自己操心。你是世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没受过苦,那样的日子除了自由,却也是没有保障的!”

    谢容华看着允央神情十分坚定:“我能缝能补,能写能画,退一万步也不会饿死街头。”

    允央看她这样说,心中十会敬佩,轻握着她的手臂道:“姐姐今天能将肺腑之言透露给我,也算是把我看成是值得信赖的人。只是姐姐作为妃嫔要想出宫修行,只怕要遇到一些大事才有可能。妹妹把此事记下了,只要有这样的机会,一定在皇上面前提及姐姐。”

    谢容华欣慰地笑了起来:“妹妹从来都是一诺千金。有你这话,姐姐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谢容华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听说妹妹为了一坛醪糟的事,还去了一趟御酿坊?你一向不爱参与这些琐事,这次却为我破了例,倒让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允央点了点头:“那姐姐以后要记得还啊。我去御酿坊责问,管事太监确有此事。姐姐这次生病,与御酿坊偷功减料,以次充好的行为分不开。虽然经过查实,他们送来的醪糟已经煮沸过,但是姐姐肠胃娇弱,还是受不了。”

    “怕他们哄骗我,我就亲自去翻看了他们的账簿,发现各地送到御酿坊的原料连年缩减,皇上平时备膳用的例酒,都已撤了。可见经过平南一役,最近一年里,大齐的国库的帑(读躺)藏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皇宫的用度,都在悄无声息地酌减。而御酿坊的太监用旧醪糟充新醪糟,只是为了保持往年自己的进项,本宫已经严责了他们。此事宫里人尽皆知,想来他们也不敢再这么放肆了。”

    谢容华听罢,叹了口气道:“这么大的皇宫,每天消耗那么多,随便办点事,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出去了。持家都不易呀!”

    这话正说到允央的心里。想起自己往日里过得闲逸潇洒,虽不至于挥金如土,可是用钱时也从没有委屈过自己,允央心里不由得心疼起赵元来。
正文 第649章 小住长信宫
    &bp;&bp;&bp;&bp;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走到殿门口停了下来。

    “禀贵妃娘娘,皇上有旨,请您今夜就搬离曾兰宫。皇上吩咐,贵妃娘娘若是愿意回淇奥宫就回淇奥宫,若是愿意到长信宫的偏殿小住也可。一切全凭贵妃娘娘的意愿。”

    允央听出是长信宫的小潘子来传的话,便回头说了一句:“此事让本宫再考虑考虑,明日答复皇上,行吗?”

    小潘子在殿门外,闷声应了一句,然后离开了。

    允央悄悄舒了一口气,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谢容华。本来嘛,人家刚才还在感慨身世凄凉,无依无靠,皇上这边就叫允央直接住到长信宫里去,这不是杵谢容华的痛处吗?

    允央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低着头,从旁边端起了刚才的汤羹,盛了一勺送到了谢容华的嘴边。

    谢容华此刻的表情十分坦然,听话地张了口,用了这勺汤羹。

    允央见她这样配合,便知道她对于皇上的旨意没有想到别处去,暗暗放下了心,神情也轻松了起来。

    就这样一勺一勺喂着,谢容华虽然吃得慢,却也将一碗汤羹全都吃了下去。允央看她都吃完了,舒心地展开了眉,又亲手捧了茶盏,请她漱口。

    谢容华接过茶盏,还没往口里送,就听外面又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小潘子气喘吁吁的声音也飘了进来:“回贵妃娘娘,皇上还是请娘娘今夜就做个选择。迎接娘娘的凤辇已到了曾兰宫的门口。”

    谢容华见允央一脸为难,就先开了口:“妹妹,皇上的旨意可是谁都能违抗的?汉阳宫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

    允央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外面的小潘子说:“你去回皇上,就说请皇上给本宫一点时间整理东西,收拾妥当了搬走才好。”

    小潘子见贵妃这么说,也没有办法,只好又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谢容华见允央又拒绝了一次,实在是为她捏了把汗。皇上虽然宠允央,但是伴君如伴虎,皇上的面子可是谁都能拨回的?若是忽然恼了,皇上发起脾气来,允央可就要受苦了。

    想到这里,谢容华柔声说道:“既然要整理东西,妹妹就快点回去整理吧。最好是今夜搬出去吧,就算时间晚点也没关系,毕竟这样是给了皇上面子。”

    允央当然知道这个道理,点了点头,便要起身告辞。谢容华也不多说,只是冲绮罗摆了下手:“你随贵妃娘娘过去,绣果儿年纪小,不中用,你去帮贵妃娘娘整理衣服首饰。”

    绮罗曲膝行了个礼,应了一声:“是。”

    就在她搀扶着允央准备往外走时,小潘子又快步跑到了殿外,这次他的语气更为急切:“回贵妃娘娘,刘公公就等在宫门口的凤辇旁。小奴转达了您的话,刘公公只道皇上让小奴再来请。”

    这么一来,允央就知不能再等了,于是说:“本宫这就随你去,省得你这一趟一趟的跑了。”

    出了曾兰宫的大门,允央就见一辆富丽堂皇的凤辇停在门口。凤辇旁边立着六对十二个宫女,端着点心盒子,香薰,折扇,绢帕等一应物品。

    允央心里暗暗嗔怪:“又不是刚入宫,何必这般劳师动众?”

    这时,刘福全从旁边走过来道:“贵妃娘娘您可算是现身了!今天您若是不出来,老奴和这一干人等只怕要在这里站到天亮呢!”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下头:“本宫实在不知刘公公这样为难,若早知如此本宫刚才就随潘公公出来了。”

    刘福全满脸堆笑地说:“贵妃娘娘若这么说,就是在责备老奴多事了!”

    “不过,老奴还要多句嘴。”他忽然话锋一转:“娘娘您今夜是要歇息在哪里呢?”

    允央沉吟了一下,轻声道:“既然夜色已重,你们也不必绕远了。本宫就去稍近些长信宫吧。”

    刘福全眼里闪过已丝不易查觉的笑意。他低头应道:“是,贵妃娘娘。长信宫配殿已为您整饬一新,一切人员用度皆与淇奥宫一样。”

    允央本打算登上凤辇,听了刘福全的话,忽然把步子停了下来:“本宫之所以没回淇奥宫,是因为淇奥宫地方大,用人多,花销如流水一般。若是本宫住在长信宫,所占地方小,身边只要绣果儿一个服侍就可。”

    “倒是你们,在长信宫里却还要按淇奥宫的排场来,这不是有意为难本宫吗?”

    “本宫有体谅皇上的心,奈何你们却不让本宫这么做。果真是让本宫不知所措。”

    刘福全听罢,马上走过来道:“老奴愚钝,竟然没发现娘娘的这番苦心,实在该死。”

    允央也没在意他的话,心里只是想着……若是一会见到了赵元,又该说上些什么。

    对于赵元这样不由分说,心急火燎地把自己接过来,允央多少有些不满。

    “若是一会见到他,可不能像以前那样由他为所欲为。”允央坐在凤辇上,暗暗下定了决心。

    果然,一到了长信宫,赵元就传允央觐见。允央随刘福全往赵元所在的东暖阁走,路上她暗暗对自己说:“不能让他这样霸道,不能让他不由分说,不能让他随心所欲……”

    可是当允央见到赵元的瞬间,所有的“不能”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赵元正坐在暖阁里铺了明黄软绸靠垫的罗汉床上,他修长的双腿惬意地盘曲着,浅郁金色的长袍下摆,服帖又垂顺地盖在膝头。

    他手里拿着一本古琴谱随意地翻阅着。见允央进来了,就抬起了眼睛,两排浓密的睫毛忽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只看了片刻,可是赵元却已将允央脸上的不满神情收在眼底。

    赵元没有急着让允央到自己身边来,而是又翻了一页古琴谱道:“朕看这些真如看天书一般。若没有你来讲解,朕是一页都看不下去。”

    允央低头行礼道:“臣妾也是一知半解,怕会让皇上失望了。”
正文 第650章 情深则无言
    &bp;&bp;&bp;&bp;赵元放下了手里的琴谱,抬眼看着允央。

    他的双眸如同浸在酒里的两只乌黑的梅子,流光莹润之中,带着一些微醺的轻狂。

    允央的神情却还恭谨,她静静立在赵元身边,双手拘谨地放在身前,也不作声。

    赵元有些失落地长出一口气,接着拿起琴谱翻看起来。

    允央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敢擅自离开,立在那里时,眼光悄悄扫过赵元灯下清峻的侧颜。

    他的头发北被累丝嵌红宝石的金冠束在头顶,金冠在宫灯下投出朦胧的光晕。他的鼻梁还是那么挺,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默默地试着琴谱里的曲调。

    赵元此时眼睛没有离开琴谱,却轻轻地抓起允央垂在身前的右手,放在自己胸身边。

    他的动作虽然温柔却很突然,允央完全没有想到,身体有些僵硬,以至于手里因为紧张而攥着的一层薄薄纱裙也没还得及放下,被赵元一并收在掌中。

    允央的纱裙有五层,皆是由薄如蝉翼的吴纱组成。允央手里握着的是一层。浅湖色的吴纱随着允央的手轻展开来,像雨后淡淡的烟云弥散在赵元与允央之间。

    赵元的掌心宽厚又温暖,缓缓地揉捏着允央的手,轻薄的一层纱裙也随着他的动作研磨着允央的掌心,让她觉得并不那么舒服。

    赵元似乎感到了允央的不安,他把允央的手拽了过来,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冰凉的指尖。

    允央感觉到他双唇柔软而湿润,心里瞬间荡漾了一下。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害怕,下意识地抽回了手。

    赵元没有料到允央会有这样的举动,他虚空的手心有些惆怅地悬在空中,接着无声地落下,颓然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允央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很无礼,虽然她自问并没有赵元有任何不满,可她举动却不知为何显得如此生分。

    她越想越着急,正想主动向他请罪,没想到赵元却先开了口。

    “朕前几日得了一张琴,却不知好坏,正好你在。你擅长音律,为朕试一试琴如何?”

    允央正苦于不知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对于赵元的建议当然求之不得。她马上爽快地应道:“臣妾遵旨。”

    赵元回头看了一眼她,似乎了解她此刻有多么的忐忑。他抬了下双臂想把她拥入怀里,又怕这么做让她更加紧张,只好放下了手,对外面的刘福全说:“把朕的琴拿上来。”

    很快,刘福全就捧了一张伏羲式的古琴走了上来。

    送琴的时候,刘福全飞快地扫了一眼赵元与允央,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本来喜气洋洋的脸顿时挂了一层霜,他忧心忡忡地蹙起了眉,却不感多言。

    刘福全将琴放在琴案之上,就安静地退了出去。允央走到琴案边仔细观察着。

    只见这琴黑漆上罩朱漆,瓦灰胎,牛毛断,蚌为徽,黄杨岳尾,紫檀轸,青玉足,圆龙池,长圆凤沼。

    允央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铮铮,空灵苍健,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开,还隐隐有回响。

    赵元撩起长袍的前襟,坐在了允央身边,递给她手里的琴谱。允央接过来,又把琴谱放在赵元与自己中间,以便一会弹奏时赵元也能看到。

    允央只扫了两眼,就记住了书上的谱子。弹奏了一段乐谱上的曲子后,允央收住手,转头看到赵元还在专心致志地盯着琴谱。

    多日不见,赵元比从前又清减了些,但是精神头却比以往好了许多。

    从允央的这个角度看,他的美人尖愈发明显,一对剑眉斜插入鬓,浓密的睫毛随着眼波的流动而轻颤,乌黑又张扬……在不知不觉中,允央按着琴的手停了下来,呼吸也稍稍变得急促。

    赵元的睫毛忽然一扬,一对星眸灼灼地望向允央的眼底。

    允央心里大窘,表面上却还在硬撑。她故作镇静地指了指琴谱道:“皇上,您看这里。臣妾接下来就来弹奏这曲。”

    赵元很听话地收回了目光,一心一意地看着允央所指的地方。

    允央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拨琴弦,装作心平气和地弹了这一曲。

    曲毕,允央又将琴谱翻了一页,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赵元正在看着自己。

    她掩饰地抚摸了下琴谱,接着把头转了过去,装模作样地调了调琴弦。等她调好弦再转头,赵元还在神情认真又清朗地看着她。

    允央只觉得脸上腾一下烧灼了起来,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皇上……臣妾……您不听琴了吗?”

    赵元看着她双颊飞上彤云,却并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反而怜惜地说:“时候不早了,爱妃也累了。今天就不抚琴了。刘福全布置的永祥轩也不知你钟意于否,朕陪你过去瞧瞧。”

    允央听话地站了起来往外走,赵元在身后负着双手,走在慢她半步的地方,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地走到了永祥轩的门口。

    允央推开紫檀镂雕海棠花纹的隔扇门,看到绣果儿手扶额头坐在外殿的桌子旁睡着了。

    此时,除了微风摇着花枝,草虫振着薄翅,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

    允央回过头,看到赵元长身玉立站在那里。

    她不知该不该请赵元进永祥轩里一坐,于是欲言又止地站在那里。

    倒是赵元目光明亮又疏朗,他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却又让人感到很安定:“时间不早了,你快歇着吧。”说完,他还是负着双手,转身大步离去。

    允央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只觉得时光流转,身边的景色簌簌的变幻起来,飘渺间允央好像又回到了当日在湖山城外的客栈里,赵元为她制作纸鸢的那夜。

    也是这样,赵元修长的身形立在她门前,像一座山一样。

    声音也是这样低低的,哑哑的,让她早点歇着,让她关好门窗,然后就这样默默地离开。

    没来由的,手扶门框,允央轻叹了一声。
正文 第651章 再见飞纸鸢
    &bp;&bp;&bp;&bp;深夜,万籁俱寂。依稀小路上,寒露清绝,花影零落。

    赵元穿着雪灰色江绸长袍,随着他轻快的脚步,衣襟如波澜一样轻摆起来。

    他举着纸鸢,上面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暗红的钳子在他手上颤颤巍巍。

    “看我做的纸鸢……想当年清明节扎风筝,我在皇城之中得了第一……”赵元在月光下开心地笑着,洁白的牙齿反射着好看的琉璃样光芒。

    允央出神地望着他,想接过他手里的纸鸢,却没成想,赵元往后一退,慢慢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手里的纸鸢渐渐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慢慢融入到星光璀璨的天河之中。赵元拽着纸鸢,随着天河流转,银湾曲折,渐渐向天边飞奔而去。

    允央走在赵元身后,生怕跟不上他的速度而迷失了方向。情急之中,她向前伸出手去,轻唤道:“赵郎慢走,赵郎慢走……”

    忽地一下,允央从梦中醒来,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只听窗外有蒙蒙细雨稀簌作响,淡淡薄烟漫入纱窗里来。

    没想到今天是这样一个天气,允央心里失落地想:“皇上大概不会来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赵元带着戏谑的声音:“朕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赵郎!”

    允央大惊,忙从床上起来,理了理蓬松的云鬓,随手从紫檀嵌螺钿衣架上取下一件浅血牙色绣富贵鸳鸯纹的三法纱半臂套在寝衣之外,然后快步走到了门口。

    赵元立在四角伸翘的飞檐之下,着一身绛红色的雨服。制作雨服的步骤复杂,先用羽毛捻成纱线,再用这种纱线织成羽毛纱,最后在羽毛纱上压暗花做成雨服。这种衣服薄而挺,能防小雨。

    允央看着赵元鬓角还悬挂着小小的水滴,奇怪地说:“这一大早,皇上穿着雨服去了哪里?”

    赵元神神秘秘地说:“朕今早去了天渊池,你可知天渊池边的芙蕖已开得亭亭玉立,飘飘似舞。”

    允央拿起自己柳黄色的软绸帕子为赵元擦了擦发边的水珠,有些心疼地说:“纵是芙蕖开得好,也不至于冒着雨前去吧。皇上又不是毛头小伙子?玩心还这么盛!”

    赵元无辜地看着允央:“这回你可说错了,朕去天渊池,不是为了玩,是为了这个!”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了几个绿油油的新鲜莲蓬,递给允央:“你不是爱吃这种新鲜的莲子吗?这莲蓬里的莲子很多。”

    允央没想到皇上大早上跑到天渊池是为了给自己采莲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臣妾何德何能,怎敢得到皇上这样的赏赐?”

    赵元哪听得进允央的话,只是径直往启祥轩里走去。

    允央不知赵元要做什么,就快步跟着他往里走。

    赵元在内殿里的隔间坐下,手扶着身边炕桌道:“刘福全,今早就在这里传膳。”

    刘福全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去办事了。

    允央拗不过他,只得亲自泡了一盏姜茶献给赵元:“皇上一大早就离开了长信宫,去了天渊池。虽然现在已经入夏,天气没那么冷了,可是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盏姜茶,请皇上务必喝了,才能将周身的寒气驱一驱。”

    赵元脸上带着笑,二话不说,拿过茶盏一饮而尽。

    “几天不见当刮目相看了!”赵元微笑着说:“这盏姜茶,味道淳厚,苦中有辣,辣中带甜,与以前相比,爱妃手艺确实精进不少。”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妾在曾兰宫里住着时,谢容华身体虚弱,常常需要服用补品。臣妾为了照顾她就学习了很多汤羹的作法,姜茶只是其中一种。”

    过了一会,刘福全带着几个小太监,提着楠木金线食盒走了进来。

    很快,一桌子御膳就摆在了赵元与允央面前。

    允央先为赵元夹了一块酥梨卷,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这还不够,允央又起身端起桌上的描金执壶为他满上米酒。

    赵元拉起她的手道:“你第一次在长信宫用早膳,本应是朕来照顾你,却没想到让你跑来跑去。你先别忙了,朕这里不需要什么,你自己用膳就好。”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回到赵元面前:“臣妾本不擅长服侍皇上,做事笨手笨脚。在曾兰宫里因为谢容华的原故,照料人上才算有了点长进。本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下,偏您还是不许。”

    赵元吃着允央给他放的酥梨卷,含笑道:“朕的贵妃何偿需要做这些?不会就不会吧。”

    说着赵元拿起薄薄的卷饼,卷了肉丝与蘸了酱的青笋条递给允央。允央双手接过刚要起身谢恩,却听赵元说:“不要起身,这只是礼尚往来,没什么稀奇的。”

    允央点点头,拿起这个薄饼卷,咬了一口。

    忽然,允央发现赵元神情古怪地看着她,她放下了手里的薄饼卷道:“皇上为什么这样奇怪地看着臣妾?”

    赵元站起来,探身到允央面前,拿起她手边的帕子,好像要帮允央擦拭唇边的东西。

    允央恍然大悟:“原来是薄饼卷里的酱沾到脸上了,臣妾自己来!”说着就从赵元手里抽回了自己的帕子,拿在手里往唇边擦去。

    赵元本想亲自为允央擦拭,没成想帕子被她手快地抢了回去,一时情急,就抢在允央动作之前,对着允央唇边沾着的一点酱痕吻了下去。

    允央只觉得赵元的唇贴在自己唇上,他的气息浓烈,还带着淡淡米酒的味道,温热又柔软……

    正当允央有点眩晕的时候,赵元忽然放开了她,一脸的坦然道:“已经擦好了,你不用费事了!”

    允央羞红了脸,只觉得呆在赵元面前站也不合适,坐也不合适。但赵元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神态自若的用完了这一餐。

    他吩咐刘福全收拾了残羹剩肴,自己则起身对着允央说道:“今天下雨,外面有些寒凉,你怕冷就不要出去了。呆会朕让他们拿几个铜炉进来熏熏屋子,你不喜欢潮湿。”

    自被赵元刚才吻过之后,允央便觉得时时刻刻想在他面前隐藏起来,所以赵元说话时,允央只管低着头,不敢看他。

    直到赵元转身要离开了,允央忽然抬手抓住了赵元腰间的玉佩不肯撒手。

    赵元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允央的样子,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接着把她拽进了怀里。
正文 第652章 寂寞怀溪水
    &bp;&bp;&bp;&bp;这一阵的细雨让古华宫显得更加空阔沉寂,初夏草木的浓荫里宫宇楼堂弥漫着水气,云窗雾阁中荣妃没精打采地坐在珠帘之后,听着落落细雨催打着繁花。

    雪珠见荣妃自从知道皇上将敛贵妃接入长信宫后,整个人就如得了场大病一样,不但没有精气神,连话都懒得说。c书盟,就是一个人发呆,绣楼都不下了。

    为了让荣妃开心点,雪珠从闲厩里要来了两只白鹇,放在荣妃窗下的花圃中。为了让荣妃心情好一些,雪珠专门带了两个宫女,围在白鹇旁边,给它们投喂着新鲜的樱桃。

    为了让这两只鸟各加活跃一点,雪珠她们还把樱桃投到空中,让白鹇飞起来啄食。

    白鹇翎毛华丽、通体洁白,因为啼声喑哑,所以称为“哑瑞”。《禽经》记载“似山鸡而色白,行止闲暇”,因此宋代李昉所畜养的五种珍禽中,白鹇即被称为“闲客”。

    雪珠知道荣妃一向喜爱白色,这种名贵的观赏鸟,应该能合她的心意。可是没想到,荣妃坐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只鸟悠闲地度步,亲昵的依偎,抑或振翅高跃。她眼中却没有一丝丝的欢愉。

    雪珠小心地窥视着荣妃的表情,试探着问:“娘娘您在楼上都闷了两天了,也该下来走走,要不会生病的。”

    荣妃看着这两只白鹇,幽幽地说道:“白鹇形似鸽,摇曳尾能长。寂寞怀溪水,低回爱稻粱。田家比鸡鹜,野食荐怀觞。肯信朱门里,徘徊占玉塘。”

    雪珠不知荣妃娘娘是个什么意思,只道娘娘既然开了口,那就是喜欢这些鸟。于是她欢喜地扬起头说:“娘娘既然喜欢白色的鸟,那敢明请南嗣王与鸿国公给您从北疆带些见也没见过的新鲜鸟儿回来,都要白色的如何?”

    不提南嗣王与鸿国公也就罢了,一听雪珠提起了自己的父兄,荣妃本来稍稍缓和的神情,又变得凄厉起来。

    “不要再本宫面前提这两个人!”荣妃冷冷地责备道:“本宫的父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手必胜的好牌,竟然被打得满盘皆输。本宫有这样的娘家人,还有什么盼头,还有什么希望?除了会把好事变坏事,他们还会做什么?本宫还有依靠他们什么?”

    雪珠满脸的笑意,被荣妃的这一通脾气给驱赶得无影无踪。她忧心忡忡地低下头道:“是奴婢多嘴了,还请娘娘恕罪。”

    荣妃看着雪珠,咬了下嘴唇,终于没有责罚于她,只是低声说:“你知道就好,以后少说话。你是从小就跟着本宫,也是以前府里的样子。本宫的父亲与兄长若不是鼠目寸光,多嘴多舌,皇上何致于这样对待他们?”

    “明明他们手里有兵,皇上偏偏不用,还绕个大弯子去寻赤谷人来帮忙。到头来,赤谷人赢了最后一役,所有的功劳全是他们的了,把我父亲与兄长的风头全部盖过。现在进京受封领赏的赤谷人,而孤单无依驻守在北疆的却是南嗣王与鸿国公!”

    “本宫早就劝过他们,见好就收,皇上可是个能被挟持的人?他们偏不听,终于落到了这一步,连带把本宫也害得好苦!”

    荣妃连珠炮似的把心中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吐露了出来,虽然还有些气愤,神情却比刚才显得灵动了许多。

    雪珠见状,便摆手让其他两名宫女,把白鹇引到别处去玩。自己则去厨房为荣妃端来了一盏清热养阴的代茶饮,是用鲜青果与鲜笋根煎的水,再加上一些熟蜜。

    荣妃取过茶盏饮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一股土腥味,回味还这样苦。原来的参茶呢?为什么擅自换成这个?你也成心气本宫是不是?”

    雪珠一脸委屈地说:“娘娘,今天虽然下雨了,可是毕竟是夏天。参茶是热性,这样的天气饮用毕竟容易滋生心火。青果与笋根虽有苦味却是滋阴去火的,这个季节用最适合。”

    荣妃的凤眼立即瞪了起来:“本宫连用什么茶的主都做不了了吗?父亲与兄长指不上,皇上又不闻不问,本宫若是不心疼自己,谁还来管本宫?本宫多进了些补品有什么不妥,碍着谁的眼了?怎么就非要横生枝节?连这样的小事都让本宫不痛快?”

    雪珠低着头听着荣妃怒不可遏的声音,艰难地说:“是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给您换成参茶。”

    荣妃发了一通火,只觉得身体时更加燥热,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先别管这些小事。昨天让你派人去打探长信宫里的事,可有消息传回来了。”

    雪珠长出了一口气,心里顿时放松起为,她暗想:“总算要说些让荣妃娘娘高兴的事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据在长信宫里巡夜的太监说,皇上昨天下了好几道旨意传敛贵妃到长信宫,好像敛贵妃还挺不愿意的。到了长信宫里,也不太高兴,见过皇上时,脸上也没有多少高兴的表情。”

    荣妃眉毛诧异地挑了起来,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是一向标榜对皇上情深似海吗?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两人之间出变故了?”

    雪珠满脸欣喜地说:“也可能是不在一起久了,两人心里都出现隔阂,也未可知。”

    荣妃没有马上表示赞同,只是急切地问:“后来呢?皇上……可召幸了她?”

    “没有!”雪珠故意提高了声音。

    荣妃嘴一抿,不意察觉地笑了笑。

    “听那个太监说,皇上只是取来一张琴,让敛贵妃抚了一会,这期间两人都没说什么话。然后皇上就陪敛贵妃回到了配殿,并没有进敛贵妃的房间,只到门口,便自己回了正殿。”雪珠道。

    荣妃本来已有喜色的脸,此时又阴晴不定起来。她的双手在狠狠地撕扯着手里青碧色的素纱帕子,眼睛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她才低声的问道:“那今天早上呢?皇上可是直接上了朝?”
正文 第653章 咎由自取时
    &bp;&bp;&bp;&bp;雪珠感觉到了荣妃情绪的急转直下,说话时不由自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回娘娘,据说,今早皇上一起床就去了天渊池,采了几支莲蓬回来。”

    “今早?”荣妃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今早还在下着雨!”

    “是,娘娘。”雪珠回应道:“皇上穿了羽毛纱做的雨服去的。”

    荣妃怅然地看着窗外:“不用说,皇上采的莲蓬是给宋允央的?”

    雪珠胆怯地看了一眼荣妃,说了声“是”。

    荣妃点了点头,声音喑哑地说:“宋允央当时是个什么样子?可是千娇百媚,缠着皇上不撒手?”

    “这个,倒是没听那个太监说。”雪珠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只说,敛贵妃好像清晨时做了一个梦,不知梦到了什么,只是唤了两声‘赵郎’,可巧被走到门口的皇上听见,当时就笑出了声。”

    荣妃咬牙切齿地说:“宋允央这个贱人,惯会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可皇上每每就会中她的道儿!”

    雪珠在一旁附和道:“敛贵妃这个人阴险得很,想缠着皇上也不明着来,专门做出些若即若离的样子,皇上平时挺精明的,不知为什么就能这样被她哄得团团转!”

    “团团转?”荣妃一字一句地说:“这个词你用得好!他们是周瑜与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到这里,荣妃脸色已然气得青白,双眸有无名之火在熊熊燃烧:“皇上……早朝……可是晚了?”

    “那倒没有,据说还早到了呢?”雪珠老老实实地回答。

    荣妃冷笑起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好啊,本宫偏不让宋允央这个贱人得逞!就算是以卵击石,也要试上一试!”

    雪珠听以荣妃这么说,吓得一哆嗦:“娘娘啊!小祖宗!您要干什么呀?皇上……他愿意宠谁,就让他宠去吧,反正也是一会子的事!敛贵妃还能独霸皇上不成?听说上次早产,她已经元气大伤,难再孕育。要不皇上宠幸了她那么多回,她的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生不出来,皇上还能把她捧上天去吗?不过是几个月最多半年的事。娘娘您安下心来,调养身子,只要怀上子嗣,就比她强过了千倍万倍!您何必急于这一时?”

    “本宫不管以后是不是强她千倍万倍,现在就不能让她得意了!”荣妃炉火中烧,眼露寒光:“本宫就不想让她高兴,一分一毫也不行!什么事情能让皇上离开汉阳宫,马上,立刻!”

    雪珠听完惊恐地望了望窗外,好在此时庭院里还在落着雨,没有什么人。

    “娘娘,低声些吧!”雪珠把窗子与门口的纱帘放了下来:“您这是要做什么呀?皇上离开汉阳宫可不是闹着玩的!除非遇到了极为紧急的情况。您这么随口说着,被人听了传出去,只怕要引来大祸呢!”

    荣妃此时,只觉得心里的怒火无法遏制。她喃喃地说:“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本宫偏不让她得逞,偏不让她如意,偏不,就不,别想!”

    雪珠此时已不敢说话,默默地退到内殿一角,有些惊恐地看着荣妃。

    忽然,荣妃蹭一下站了起来,来回度了十几步,停住道:“前天,随皇后北游的侍卫队长忽然回了洛阳。听说是因为折损了二百多的士兵,此事已交给悬榔府审理,本宫觉得此事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就算简单,本宫也能给它弄复杂了,皇后若是有事,皇上断然不会不理,只要皇上亲自出宫去迎皇后,哪怕只迎出五十里,十里也行。长信宫里没了皇上,宋允央那个贱人的气焰就不会这样嚣张了!”

    雪珠不敢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荣妃。

    “给本宫备金根车,本宫要去悬榔府!”荣妃说着就要往外走。

    雪珠在后面问道:“娘娘要不要也穿上雨服?”

    荣妃摆了摆手道:“不必。本宫就要落魄又憔悴地去见皇上!”

    下午,赵元传了几个吏部的官员在宣德殿里议事。

    议论的内容还是如何充实国库的事。大臣们七嘴八舌,主意倒是出了不少,可是中用的却一个都没有。

    赵元见到眼前的情景,心里自然不满意,少不了措辞严厉地训斥了这些官员。

    被皇上当面斥责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大齐国国库总是空虚着,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皇上心里急,有火不冲他们发,还能冲谁发?

    被皇上训斥过后,吏部的这些官员都选择了沉默,没有一个出来担责,也没有一个再出主意。

    君臣陷入异常尴尬的沉默中。

    赵元心里明白,再问也是这个结果,于是便摆了摆手,让这些大臣下去。

    刘福全见殿里只剩下皇上一人,便端了一盏莲芯茶上来。

    将茶盏放在皇上手边后,刘福全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立在了原地。

    赵元本来在手扶额头,闭目养神。感觉到刘福全有话要说,他没有睁开眼睛,语气略有疲倦地问:“有什么事要回?”

    刘福全垂首恭谨地说:“荣妃娘娘已在殿外等了一会。娘娘没有穿雨服,也不让人撑伞,若再多等一会,老奴怕娘娘身子受不住。”

    赵元唇角带着几分无奈地挑了挑:“又要来这手?她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爱惜,别人又能拿她怎样?罢了,让她进来吧!”

    刘福全应了一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不着珠翠,只穿素衣的荣妃走了进来,乌黑的秀发贴在她的腮边,还在

    嘀嗒掉着水滴。

    赵元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对她的来意猜出个**分。

    赵元没有啰嗦的嘘寒问暖,而是开门见山道:“爱妃有什么事?”

    荣妃抬头直勾勾地看着赵元:“国祚有虞,臣妾不得不来!”

    赵元冷笑一声:“大齐国祚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评头论足的?你已犯了后宫的大忌,有什么资格站在朕面前!来人,把她给朕拖出去!”
正文 第654章 悬榔府调人
    &bp;&bp;&bp;&bp;荣妃完全没有想到赵元是这样一个反应,她以为自己还可以像上次在长信宫池塘里落水一样,被太医团团围住,达到她想达到的目的。

    这时已有好几个太监来到内殿之中,但是面对曾经宠冠汉阳宫的荣妃,他们还是不敢贸然下手,只能在旁好言相劝:“荣妃娘娘请离开这里吧。”

    赵元心里极为反感荣妃一次又一次的借身体不适要挟自己,有过上一次的池塘落水,就已经耗尽了赵元的耐心。这一回荣妃故计重施,赵元当然要给她一个教训。

    “传朕的旨意,将荣妃带到重鸾宫,在辰妃的监督看管下,吃斋念佛,抄写经文一百天!”赵元语调冷冷地说完了这些话,对太监们一挥手,示意他们快把荣妃带下去。

    荣妃刚才根本没想到今天自己到了宣德殿连话都没说就被赶走,有点蒙了。可是现在看到赵元已下了旨意,一切都无还转了。她一定要用这最后的时间做点什么,这是她唯一翻盘的机会。

    荣妃一把甩开拉自己胳膊的太监手,一脸坚定地赵元说:“皇上明鉴,皇后现在身处险境,已到千钧一发的地步!皇后若有闪失,对大齐来说难道不是国祚有损吗?”

    “皇上怎样处置臣妾,臣妾都毫于怨言!只求皇上念在多年夫妻的份上,一定要去救救皇后!侍卫队长已回到洛阳,他知道这其中的一切原由,皇上亲审了他,便会知道臣妾所言非虚,臣妾全心全意都是为了大齐,为了皇上!”

    荣妃说这一番话时义正词严,神情大义凛然,令赵元不禁神色微动。

    捕捉到赵元的这个细小的表情变化,荣妃心里已经开始窃喜。

    但她的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也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伏身向皇上行了一礼后,安静地站了起来,向殿外走去。

    本要拉扯她的太监,见荣妃这么容易就离开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跟在她后面也退下了。

    赵元本以为荣妃会利用最后机会为自己鸣冤喊屈,没想到她却一句也没有为自己说话。

    这反倒让赵元有些难以判断起来,一开始赵元以为荣妃是因为允央住进长信宫而来这里挑衅哭闹的,现在看起来,她似乎真的有事要回。

    关于侍卫队长回到洛阳后,赵元已经得到过禀报。当时说的原因是侍卫队长在夜间带人去找水,发生了意外,有二百人落入激流之中,伤亡惨重。

    赵元刚开始一看到这个折子时,心里不是没有疑问,因为以他多年带兵的经验来看,如果一个地方存有激流的话,那这个地方定然水源丰沛,何需深夜出去找水?

    所以赵元没有马上置侍卫队长的罪而是将他投入了悬榔府,让悬榔府里的人好好审问一下,看能不能有新发现。

    今天荣妃能忽然提起侍卫队长失职一事竟然与皇后有关,这一点赵元真没有想到。皇后出巡时,赵元已经得到消息,荣妃从南嗣王府中调集了几十名称高手,悄悄地尾随皇后的队伍北去。

    但是,因为荣妃与皇后关系密切,赵元对于件事就睁一只眼闭一眼过去了,只当不知道。今天荣妃忽然神情这般异样地闯到宣德殿里,说出了皇后有危险的话,想来也是她派去的那些人送回的消息。

    既然一切都已明朗,荣妃今天的反常之举并非空穴来风,赵元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去悬榔府提护送皇后北游的侍卫队长沈源到这里。”

    过了半个时辰,沈源身披枷锁被押解到了宣德殿。

    赵元放下手里御笔,抬眼扫了一下跪在眼前的沈源。只见他身着靛蓝色的囚服,脸上虽然没有伤,可是胸前与肩膀已有斑斑血迹渗出。

    赵元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送沈源来的悬榔府管事:“这才进去没有两天,怎么就动了刑。沈源所犯何罪,你们弄明白了吗?如果没有为何要滥用大刑?”

    悬榔府管事吓得扑通跪下道:“微臣该死!这人入了悬榔府后,软硬不吃,什么都不说。微臣为了早日知道事情真相,不得已出此下策。但微臣与沈源无冤无仇,一切都是为了皇家安全,并非公报私仇。还请皇上明察!”

    赵元并没有理会悬榔府管事的话,也没问他用刑之后问出些什么。只是冲他摆了摆手:“你到殿外等候。”

    悬榔府管事见皇上的神情似是非常看重这个沈源,不由得胆战心惊起来。他低对应了一声:“臣遵旨”,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赵元见他出去了,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沈源说:“此时大殿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你有什么心里话尽可以吐露出来。”

    沈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您还称我这个罪人为臣吗?”

    赵元淡淡一笑:“你是马上将军,如何这般婆婆妈妈,朕问你的话,你要如实回答。”

    沈源磕头道:“微臣定当知无不言。”

    “出事的那一夜,朕看到前方报回的折子上说是你带着五百士兵出去找水,因为深夜昏暗,而使二百士兵不慎落入激流之中,一百多人被冲走尸骨无存,只救上来几十个,却都已重伤。朕只问你,折子上写的可是实情?”赵元不紧不慢地问道。

    沈源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坦然地看着赵元道:“不是实情。”

    虽然赵元已有心理准备,但是沈源这样干脆的回答,却让他感到意外。赵元冷冷地说:“欺君之罪,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沈源凄然一笑:“微臣在深宫当差这么多年,欺瞒皇上会有什么下场,如何不知?只是这一切臣都是奉命行事,而安排臣全部行动的就是皇后娘娘。”

    “梓童?”赵元惊讶地说了一句,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接看着沈源,追问道:“梓童身在边关,离汉阳宫这般遥远,为什么要欺瞒朕?你快把当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朕!”
正文 第655章 狩猎未归人
    &bp;&bp;&bp;&bp;“事发当天,皇后娘娘的贴身太监曲俊找到了微臣,说是有事交给微臣来办。”沈源言语清晰地将那日发生的事向赵元禀报。

    赵元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对呀!这一点自己应该早就想得到,能让侍卫队长俯首帖耳,还能够马上动用五百精良侍卫,这样的命令除了皇后,还有谁能下达?”

    “曲俊说,皇后娘娘很喜欢北疆的碧玉石,他还说已经打听好了这种碧玉原石出产在哪里。当夜就让微臣带五百精兵过去。”

    “五百人?”赵元有些难以置信:“什么石头要这么多人去寻,可是一个巨大的假山石吗?”

    “回皇上……”沈源面带羞愧地说:“当时曲公公告诉微臣,今夜要去取的碧玉石料……并不是在野外,而是就在一户农家里。”

    赵元这才恍然大悟:“皇后是让你们这么多人帮她把碧玉石料给抢回来?”

    沈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微臣一开始并不同意,毕竟身在野外,皇后娘娘的安全最为重要,微臣不能擅离职守。”

    “可是曲公公向微臣传达了皇后的意思,她要求争分夺秒,一定要将碧玉石料取回来,否则就要求微臣提头来见!没有办法,才挑了五百名身强力壮的侍卫跟着微臣去随来县。”

    赵元并不意外地点了下头道:“梓童一向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这回见到了碧玉,定不会轻易放手。这么看来,那近二百人的伤亡是你们在抢碧玉石料时发生的?”

    说到这里,沈源有些不安起来,回忆起当日之事,虽然他看起来还算镇静,可是声音却已有微微颤抖。

    赵元双眉一拢,心微微往下一坠:“沈源是皇家侍卫队长,武功高强,见多识广,能让他心有余悸的是什么样的人?”

    “当时微臣带了五百人赶到随来县,利用曲公公给的地图找到了郊外的一座农庄。微臣按之前的计划将农庄团团围住,然后才上前叩门。”沈源回忆起那夜的情景,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开门后,看到是一个彪形大汉,此人魁伟程度着实令人吃惊,身高八尺开外,一头枯黄的卷发,看样子像是波斯或是大食的人,可是他却说着地地道道地汉话,对于微臣一行的身份,似乎也已经洞悉了。”

    “微臣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想起冲突,因而先抱拳施礼,说明了来意,并且承诺,只要他同意将五块碧玉石料拿出来,并定会给他估一个好价钱。”

    听到这里,赵元微微点了下头:“既使你们是在做这样的事,但也要以礼相待,不能亏欠了对方。”

    沈源低头称是,然后接着说:“微臣虽然这样说了,可是对方却毫不领情,不仅如此态度却还很蛮横。推推搡搡地要把微臣一行往外赶,微臣当时就没有压住火。这倒不是因为微臣不能控制情绪,实在是因为微臣代表大齐皇室来征用碧玉石料,他们不愿意也就罢了,但不能对皇家侍卫这样无礼,于是微臣便与此人交起手来。”

    赵元扫了沈源一眼道:“以后来的情形来看,你们虽然人多,却并没有占得多少便宜。这正是让朕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皇家侍卫除了是武举人出身之外,还必须经过三年艰苦的格斗与刀剑的训练。你的功夫就不用说了,就是普通的皇家侍卫也皆有以一挡十的本领,怎么能与这么几个人交手起来,还出现重大的伤亡?”

    沈源痛苦地抿了一下嘴:“此事,说到底还是微臣大意了。微臣以为这几个长相古怪的农民不难对付,却没想到遇到了一家世外高人。这一家有父子五人,其中一人当夜出门狩猎,没有回来。剩下四个人,不但人高马大,力气过人,最可怕的是这些人拿出了一些微臣见也没见过的兵器攻击皇家侍卫。在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对付他们时,皇家侍卫损失相当惨重。”

    “你可看清了,他们用的是什么兵器?”赵元眼光冷峻地追问着。

    “微臣只见过他们用的天竺云头刀,其他的兵器皆是一路的,都不似中原的东西,连这些兵器的质地与中原冶炼出来的钢铁也不一样,发着暗色的光泽。但是却极为锋利,可以说产削铁如泥。”沈源说到这里,声音喑哑了起来:“也就是这阵子,皇家侍卫里的兄弟被这家人砍杀的血肉横飞……”

    赵元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眼里的寒意更多了些。

    “后来,微臣发现就算我们人多,可是在这样可怕的武器面前,也讨不得什么便宜。所以微臣就当机立断,让兄弟们从背囊里取下攀援用的勾索,抛向这几个人,限制了他们行动,这才为兄弟得到了喘息的机人。”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几个人的兵器实太过锋利了,他左砍右砍,把许多套在他们身的上钩索都给砍断了,眼看这几个就在脱离束缚再举杀人的兵器冲过来,微臣便下令——砍!兄弟们这才回过神,举起刀冲了过去。大家人手一刀,把这几个人砍死在当场!”

    赵元听罢,摇了摇头:“你们太过心急了。毕竟是你们上门去抢人家的东西,人家不愿意,你们就起了杀心。见利忘义,杀人灭口,你们这种行为与响马有什么区别?”

    沈源知道赵元言语间已经有些不满了,于是赶紧低头请罪道:“微臣当时的行为确实欠考虑,铸成大错。最近每每想到当日的情景,如果换一种方式,或许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

    赵元想了一下道:“那你们最后怎么处理这么多的尸体?”

    沈源不敢瞒皇上:“微臣这些尸体堆集在农庄里的空地上,放了一把火。将这一切痕迹都抹去了。后来,微臣便找到了碧玉石料,快马加鞭,一路赶回了营地。”

    赵元听罢,恨铁不成钢地的看了一眼沈源,责备道:“这么多年呆在朕身边,你什么都没有学到吗?”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追问道:“你刚才说这家人里有一个儿子狩猎未归,那第二天清晨,你们可曾见过这个狩猎归来的人?”
正文 第656章 阿塞陀家族
    &bp;&bp;&bp;&bp;沈源一怔,在他看来这个狩猎的人回来不回来意义都不大。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此人至始至终没有出现,农庄里只有父子四人。”

    赵元的手轻轻地敲了一下紫檀制的御书案,似是非常担心。他看了沈源一眼道:“你可曾听说过阿塞陀家族?”

    沈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赵元语气有些低落地说:“你是皇宫侍卫队长,是年轻武官中的翘楚,这样的回答实在令朕失望。”

    “纵然你一直在皇宫中当差,可是这些边疆与江湖上的事也不可置之不理。有朝一日,你少不了会离开洛阳执行任务,当时候行走于民间,两眼一摸黑,只怕会吃大亏。”

    沈源满脸通红地说:“皇上训斥的是,微臣懈怠了。”

    赵元似乎还在想之前的事,出神了片刻道:“以你刚才的形容的情形来看,随来悬被杀死的这一家四口倒真有点像阿塞陀家族的人。”

    “朕当年驻守边疆多年,与北方蛮族常有交手。虽然大齐军队从军容,操练,补给各方面都要远远胜过北方蛮族,可是交锋多次,却难以将这些蛮族赶尽杀绝。究其原因,就是他们手里常常会出现令大齐将士心惊胆寒的奇怪武器。”

    听到这里,沈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心里想,皇上说的,难道就是我们在随来县农庄里见到那些古怪的兵器?

    赵元瞟了他一眼道:“虽然这些武器很奇怪,杀伤力很强,但却不耐高温,同时容易变形与生锈。常常一仗打下来,我方虽然伤亡严重,但对方不仅同样损兵折将,连武器也作废了大半。”

    “本以为经此一役这些北方蛮族元气大伤,北疆可以平安一阵子。没想到刚过几个月,这些人又一次前来挑衅,而且武器也全部调换一新。后为朕就在想,以北方蛮族居无定所,又从铁矿开采的经验,如何能铸造出这样锋利的杀人武器呢?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于是朕便开始着手派人来调查此事。办事的副将深入北疆,九死一生,终于将此事查出了一些眉目。蛮族所用武器并不是自行铸造,而是用宝马与裘皮买回来的。卖给他们的兵器的人,就叫阿塞陀。”

    “阿塞陀,不知是姓氏还是部落名字,只知道整个北方只有这一个家族在从事贩卖兵器的生意。他们只与北方各个蛮族做买卖,对于大齐却是避之千里,纵然大齐给出天价,也休想从他们手上买到一把匕首。”

    听到这里沈源的神情愈发凝重了,心想,怪不得农庄里的人见到我们就一脸的警惕,没说两句话就大开杀戒,看来他们是早就对大齐心存不满了。

    赵元接着说:“朕之所以怀疑你们所杀的人是阿塞陀家族的人,除了他们使用的武器外,还有他们的外表。”

    沈源努力回忆着当日所见那几个人的样貌,喃喃地说:“他们长相非常奇怪,浅色头发,暗黄色的皮肤,骨骼都中原人要大许多。看起来也不似北方蛮族,黑发小眼塌鼻的样子。”

    赵元点了下头:“这就对了。据说,阿塞陀家族的人从古代就游历四方,他们的血统里有大食,大秦,波斯与流鬼的影子,所以长相独树一帜。这个家族的人终生游历,只有在做大生意时,可能会在一个地方住上几年,其他时间全在风餐露宿之中。”

    “他们没有家室,若是有女人为他们生下孩子,只要是儿子,他们一定会带在身边,给儿子母亲一些钱财。若是女儿,就弃之不顾,一走了之。所以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父亲没有母亲。你们在农庄里见到一个父亲与四个儿子生活,也非常正常。更可怕的事,在这些幼儿与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如果孩子生病或是受伤,父亲则不闻不问,只管自己继续向前。至于孩子生死,全靠命数。”

    源听到这里眉心一拢:“阿塞陀家族不认生母,父亲又如此冷酷,也难怪这些人举止狠戾,心冷手辣。”

    “是啊。”赵元也认同这一点:“这种生活方式,虽然少了许多麻烦,但阴阳失调,枝叶凋敝,整个家族也人数也不可避免地减来越少。你们所杀的那些人,有可能就是阿塞陀家族的最后一支。”

    看到沈源有些难以置信,赵元又补充了一句:“朕之所以能得出这样的判断,就因为北疆契丹人与赤谷人这几年都很消停,少有滋扰大齐边关,就算小打小闹时,所用武器与都是大齐军队里常规的那些,极少见到阿塞陀人贩卖的那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沈源听到这里,忽然眼光一亮,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得有点发抖了。

    赵元看着他的样子,淡淡一笑:“所以,你不用害怕。朕今天不会治你的罪,还要将你官升一级。并不是朕念在你从前的功劳网开一面,而是因为你们误打误撞,为大齐捣毁了一个危险的武器存放点,而且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沈源听到这里,只觉得人生际遇真是云谲波诡。前几天从皇后北游队伍中被押解回洛阳时,还觉得自己被坑了,在悬榔府受刑之时,觉得命数已尽,只怕熬不过几天了,早晚死在这些酷刑之下。这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自己不仅离开了悬榔府,还罪责全无,官职升至从三品。这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啊!

    就在沈源一脸错愕呆在那里时,赵元神情再次严肃下来:“虽然目前来看,阿塞陀人的老巢已被端,他们屯集的古怪兵器全部被毁,但毕竟还有一人未归。这个人狩猎回来,看到家园化为焦土,亲人尸首全无,只怕会孤注一掷,对皇后北游的一行人不利呀……”

    赵元话音刚落,沈源就大声请命道:“微臣不才,愿再带精兵前去北保护皇后娘娘。微臣刚从皇后车队停留的地方回来,对于沿途情况都很熟悉。再加上微臣与阿塞陀家族的人当面交手过,对于他们的套路也算了解。综合种种,微臣以为可以胜任保护皇后娘娘的重任。”
正文 第657章 寻找樱桃树
    &bp;&bp;&bp;&bp;赵元斟酌了一下,知道沈源所说句句都在理,当前的情况下派新人领兵前去毕竟不如他轻车熟路,随机应变。

    “既然如此,沈爱卿回府休整一下,明日一早在洛阳北面的御林军校场上点兵出发!”赵元最后还是选择信任沈源。

    见皇上如此干脆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沈源心里感激万分。他立即行礼道:“皇上体恤,微臣心里着实感动。只是皇后娘娘还不知这其中的原由,虽然有两千多皇家侍卫留在原地,但微臣还是非常担心,只求速速前去保护娘娘周全。微臣不用回府休整了,请命今天带兵出发。”

    赵元看了看他囚服上的血迹,担心地说:“你的伤势如何?”

    沈源满不在乎地说:“皇上放心,都是些皮外伤。”

    赵元点了点头道:“给你两个时辰,找太医治治伤,再收拾一下行装。两个时辰后,朕与你一同前往城北的校场,亲自为你选出精兵强将,只求护得皇后一行平安归来!”

    沈源听罢朗声应到:“臣遵旨。”

    赵元冲他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沈源退下后,刘福全走进来说:“皇上,快到晚膳时间了,您今天是在这里进膳还是回长信宫与敛贵妃一起进呢?”

    赵元听后,神色一惊,连连说:“朕太粗心了,早上和贵妃说好晚上一起进膳,如果你不提醒,朕真就忘了。若是忘了,贵妃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样,你快回长信宫通知贵妃,就说朕今晚有事,不能回去用膳了,让她自己早点用,不要等朕。”

    刘福全应了一声,刚要走,却被赵元又叫住了:“你一定在旁边瞧着,看着贵妃进了膳再回来复命,要不然她又不好好用了。”

    刘福全有些为难地问了一句:“皇上您呢,不用老奴服侍进膳吗?”

    赵元一笑:“朕还有些时间看会折子,让小潘子一会来服侍朕用膳就好,你就不必惦记了。”

    刘福全这才放心地离去。

    回到了长信宫,见到允央果然没有用膳。刘福全把皇上的意思说了一遍,允央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眉目间有掩不住的失落。

    本来没有胃口,可是刘福全守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允央,只等着亲眼看她用膳后,回宣德殿向皇上复命。

    没办法,允央好歹用了一些,刘福全也算能安心地回去了。

    刘福全走后,允央没什么心思看书,只是拿过来一个针线笸箩放在膝上。

    “绣果儿,看到本宫昨天缠的鹅黄色丝线了吗?”允央手指拨着笸箩里的针线,头也不抬地说。

    没想到,她问了两声都没人应答,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允央自己的声音在飘荡。

    允央奇怪地皱了下眉,这才想到从刘福全进殿以来,就没再看到绣果儿。

    “这个淘气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允央看到窗外暮色渐重,不由得担心起来。

    就在允央独自整理着绞缠在一起的丝线时,就听到屋外传来了银镯子碰撞在一起的叮咚声。

    允央双眸轻垂,带着愠怒的绷紧了嘴唇。

    果然,片刻后,绣果儿出现在启祥轩门口。

    “娘娘,我回来了。”绣果儿怯生生地说。

    一听到她软糯的童音,允央本来一肚子的火,不由自主地消了一半。

    但是允央还是语气严肃的转过头道:“你这个淘气包,怎么不说一句就跑出去?这里可是长……”

    话说到这,忽然没有声音了,因为允央只顾惊讶地张大嘴唇,忘了说下去。

    原来,绣果儿月白色的素纱衣服上左一团右一团分布着五六块殷红的颜色,看上去像鲜红的血迹一样。

    允央马上起身,着急地向她走去:“你这是怎么弄的?可是遇到危险了?快告诉本宫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绣果儿扬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允央:“没有人打我呀?”

    然后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不由得“吃吃”笑出了声。

    “娘娘,别怕!您看这个!”说着,她把手伸进领子里,左掏右掏,接着又用另一支手伸进袖口找了一通。

    终于,两支手同时握成拳头收了回来,接着绣果儿把拳头送到允央面前,缓缓张开了手掌。

    她小小的手掌里放着两把红得发紫的樱桃,这些樱桃里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鲜红的汁液正顺着绣果儿雪白的小手往下流淌……

    原来这才是绣果儿身上“血迹”的真相!

    允央横了一眼绣果儿,责备道:“这里又不是没有?你何苦去别处要来?让人家觉得咱们爱贪小便宜!”

    绣果儿一脸委屈地说:“娘娘冤枉奴婢了!奴婢没有去别的地方讨樱桃,这是奴婢自己从树上摘的!”

    允央见她说得理直气壮,不由冷笑道:“你给本宫指指,哪里有这种东西?若是你给真找到了,本宫愿意摘你刚才所采数量的十倍!”

    绣果儿小嘴一翘,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娘娘此话当真?可不能骗小孩子呀!”

    允央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嘴快了。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好硬撑着问下去:“树呢?在哪里?”

    绣果儿没有马上搭话,只是将手里的樱桃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着她爬上了靠窗的罗汉床,推开窗子,指着窗外道:“娘娘您看,天渊池边小山包顶上种满了樱桃树!”

    允央一听来了精神,她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连声问:“在哪里?在哪里?”绣果儿吃吃笑了起来:“娘娘您刚才还一脸正义,面陈利弊,怎么才过了这么一会,就不急眼了?”

    允央此时怎管这些,她只是有些向往又有些不安地说:“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本宫从没有见过樱桃树,真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实现了愿望!”

    “只是,天渊池边人多眼杂,如何能快速过去又不引人注意呢?”

    绣果儿一指小山包的南边:“回娘娘,这里有一条僻静小路,走过去没人会发现!”
正文 第658章 佳人嬉游去
    &bp;&bp;&bp;&bp;见允央这么好的兴致,绣果儿提议:“娘娘想看樱桃树,奴婢带您去呀?”

    允央一想,赵元晚上不回来用膳,自己自然也不用候在这里。反正离夜里入睡还有大把的时间,与其呆在启祥轩里闷不作声,不如随绣果儿出去转转。

    虽然允央心里已经雀跃,但还是把绣果儿拽过来道:“出去可以。只是你这件衣服可要换下来,否则大晚上出去,非吓着人不可。”

    绣果儿低头一看,点点头:“可不!这一团团鲜红的樱桃汁,要是被个胆小的太监看到了,还以为我是厉鬼索命来了呢!”

    绣果儿换衣服之前,没有忘了提醒允央:“白天下过雨,外面有点凉,娘娘您若出去要多加一件衣服呀!”

    允央从背后推了一下她:“你快换去吧!别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

    绣果儿换衣服时,允央自己在梳妆台前理了理发髻。想到一会天全黑了出门去,自然是越不被人发现越好,于是她把头上闪光的金玉珠翠全取了下来,只饰了两朵海棠红的攒珠绒花,在茶白色的吴纱裙子外加了一件丁香色苏绣凤戏牡丹纹的坎肩。

    收拾整齐后,允央脚步轻快地走到了个外面,绣果儿换了一件芽绿色的纳纱小袄已等在那里。

    允央语气轻松地说:“走吧!”

    可没想到,绣果儿伸出小手挡在允央面前:“娘娘,您刚才说的话,可还算数?”

    允央神情一窒,停了下来,有些心虚地说:“你说的是哪件事?”

    绣果儿睁大眼睛,往允央面前跳了一下:“娘娘说如果奴婢说的属实,您就去采十倍于奴婢的樱桃回来。”

    允央轻轻推了推她的手道:“这个……本宫刚才是这样说的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吧!”

    绣果儿见允央想要耍赖,就上前张开双臂把允央的路拦了个结结实实:“娘娘说话不算数,不许走!”

    允央怕她吵嚷起来,只好陪着笑脸道:“好好,本宫记起来了,刚才确实这样说过。只是……”

    看了看周围,允央有些为难地说:“你看,你刚才拿回来的不够一斤也有八两,本宫若是采了十斤的樱桃,纵然有力气取下来,可是却用什么盛放呢?”

    绣果儿听罢了皱起了眉头,然后她脱口而出:“咱们把长信宫御厨房里的大水桶拿出来,肯定能装下!”

    允央拿起杏黄勾莲纹暗花纱的帕子掩住唇笑了起来:“御厨房里的大水桶你可提得动?”

    “上次试了一回,走不了几步。”绣果儿老老实实地说。

    “你若提不动,本宫肯定也提不动。再说,就算是咱们两个一起抬着这个桶,你觉得宫门口的侍卫会放咱们出去吗?”允央目光晶亮地说。

    “那怎么办呀!”绣果儿此时说话已经带上了哭音:“好不容易赢了娘娘一回,还要不算数,这可怎么好?”

    “怎么不算数?”允央怕她哭闹起来,忙柔声说:“你别急嘛!容本宫想想!”

    说着,允央放眼环视了一下屋里,看看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拿来用的。

    忽然,她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说了一句:“有办法了。”

    允央走到桌子边,提起这个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试了试重量,因为是空的,所以并不沉,一个人提绰绰有余。

    “娘娘,这个盒子怎么在这里,平时不是都在柜子里收着吗?”绣果儿也好奇地走过来问。

    允央有些嗔怪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淘气鬼,用膳的时间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个食盒拿出来就是让你去御厨房装菜式的。你不在,刘公公就让别的太监送了过来,这套餐具就没用上。”

    绣果儿听了紧张的一吐舌头:“娘娘,那刘公公有没有问奴婢晚膳时间不服侍娘娘去了哪里?”

    允央绷着脸说:“当然问了,本宫也告诉他了。”

    “娘娘,请您担待一回吧,若是刘公公知道了奴婢贪玩,只怕就要派奴婢到别处去了!”绣果儿哀求道。

    允央却不为所动:“你既知道自己贪玩,为何还要如此?”

    绣果儿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说:“奴婢下次不敢了,只求不离开娘娘!”

    允央见她说的可怜,便抚了抚她的头说:“放心,刘福全问时,本宫只说派你去曾兰宫送点心给谢容华。他也没有生疑。”

    绣果儿手抚胸前,长吁了口气道:“娘娘您差点吓死奴婢!”

    允央此时已拿起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绣果儿:“上回内府局送来让咱们放在水晶寿桃宫灯里的那种花蕊状的小蜡烛,你可知道放哪里了吗?”

    绣果儿点了点头:“知道,奴婢这就拿来!”

    允央看着她的背影吩咐一句:“别忘记把打火石也拿上!”

    绣果儿转过身,冲允央做了个鬼脸道:“娘娘,你好厉害!拿上这些东西,可是要在天渊池边烤樱桃吃吗?”

    “烤樱桃?”允央哭笑不得地横了她一眼:“快去吧,要不一会天太黑了,咱们连宫门也出不去!”

    就这样,允央拿着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绣果儿拿着放着花蕊蜡烛和打火石的秋香色绸包,一前一后往长信宫宫门口走去。

    所幸,刘福全此时不在宫里,其他宫人就是看着奇怪也不敢多言。

    尽管如此,到了宫门口时,她们俩个还是被看门的太监拦了下来:“贵妃娘娘,此时天色已晚,寒气袭人,您不宜出去。”

    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是真被拦下了,允央还是有点紧张。她故作镇静地说:“让开,此时刚过酉时,哪里晚?本宫有事要办,你拦着算什么?”

    看门太监为难地说:“娘娘,现在已是戌时了……”

    “本宫问你,”允央沉着脸说:“皇上可曾吩咐过不准本宫出去散步?”

    “没有。”看门太监低声说。

    “那不得了!”允央拉起绣果儿的手,不理看门太监的一脸为难,径直走了出去。
正文 第659章 池边风映袖
    &bp;&bp;&bp;&bp;宣德殿里。

    金花丝嵌宝石香炉立在松鹤托座之上,霜色的轻烟从香炉里蜿蜒地升腾了起来,满室都是沉水的香味。

    赵元身着湛蓝缂丝缎绣彩云金龙常服,一脸凝重地坐在黄花梨独板围子罗汉床上,手撑在膝上。

    几个太监围在他身边,有的给他合着白玉衣扣,有的为他系着腰间金丝玉带,还有两个在服侍他穿上靴子。

    就在这时,为赵元系衣扣的太监不知为何住了手,整个人定在那里。

    赵元眉心一拢,眼中的神情暗了下来。片刻后,这个太监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赶紧跪下道:“请皇上恕罪,小奴刚才看到了有星辰落了下来,故而失了神。”

    赵元有些不耐烦地说:“一派胡言,错就错了,为何还要强词夺理!”

    那个太监见皇上不高兴了,不敢再申辩了,只能不停地磕着头。

    赵元刚想说话,就发现另外的几个太监此时也全都不说话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窗外。

    回过头,一脸怒气的赵元发现透过月影纱,窗外的夜空里,果然有几个亮点在从空中坠落,真像是天上的星辰脱离了银河,迷了路自己掉了下来。

    亲眼见到这样的情景,赵元当然神情紧张,如临大敌,若是星辰落在洛阳城里怎么办?若是这些星辰砸中百姓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太监,大踏步地走到了殿外。刚一迈出门,他就使了一招踏雪临风,身子轻盈地跃到了长信宫的屋顶之上。

    他长身玉立,负着双手站在金黄琉璃瓦铺就的飞檐一角,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襟飒飒而动,双眸中光芒点点地望向星辰落下的地方。

    令他意外的是,这些亮晶晶的小点,从夜空落下却没有变大,变红,也没传说中的轰隆作响,一切沉寂无声,又晶莹闪烁。

    赵元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些星辰落下之地似在天渊池边。

    “那里好像有许多成熟的樱桃树。”这么想着,赵元忽然哑然失笑,接着从飞檐上翩然落下。

    太监们早就站在院子里吃惊地仰望着赵元,见到他簌的一下从屋顶上跃了下来,纷纷上前关切地问:“皇上,您没事吧?可磕碰着了?”

    赵元摆了摆手道:“朕现在有点事情要办。传朕的旨意,让沈源在城北的校场上自己先点兵,朕随后就到。”

    太监忙低头道:“是,皇上……”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赵元就已经再次跃到屋檐之上,腾挪几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天渊池边的树林里,允央与绣果儿手拉手往山上走着。

    忽然有泉水声传来,允央微微一笑,转头对绣果儿说:“咱们就在这里先停下吧。本宫告诉你今天怎么把这十斤樱桃运下来。”

    绣果儿一脸懵懂地说:“娘娘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啦!”允央胸有成竹地说:“要不让你拿这么多家伙事儿干什么呀!咱们这样。你呢站在山脚下的小溪边等着。本宫拿着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还有蜡烛,打火石到山顶去采樱桃。这个竹编葫芦式提梁餐具套盒一打开里面有五十五个小小的葫芦形碗。本宫把采到的樱桃放在小碗里送进溪水中。这些小碗都是竹制,很轻,可以漂浮在水里,顺流而下。你在山脚下接到了这些碗,从碗里取了樱桃再放进绸布包里,不就行了吗?”

    绣果儿听罢,拍手叫好:“娘娘这个主意好,小碗虽然装不了多少樱桃,但是五十多个碗加起来,怎么也够十斤了。”

    “不过,”转瞬,绣果儿又发愁起来:“这黑灯瞎火的,娘娘您就是顺着溪流送下来樱桃,奴婢也怕看不见呀!”

    允央本想和她解释,但还是忍住了,只是说:“你乖乖等着就行了,肯定让你看得清楚明白!”

    说完,允央就拿着这一大堆东西,慢悠悠地往山顶走去。

    到了山顶,放眼望去,果然有立着许多树,虽然星光之下,看得不很清楚但是却闻得到樱桃那淡淡的清香。

    允央放下手里的提盒,看着眼前这一片樱桃林,自言自语地说:“以前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绝妙的所在,若是白天来看,只怕更为艳丽多姿。”

    接着,她打开腰间的绣花褡裢,有些窃喜地说:“幸亏提前带上了你呀!”接着,允央伸手从里面取出了水晶寿桃宫灯。

    这个宫灯很小巧就像一个桃子的大小,在桃子的底端有着几片用翡翠做的叶子,这些叶子全是单独雕刻再用银线串上去的,可以左右活动。若是这个水晶寿桃灯平放时,这些翡翠叶子就作为底座,任意调节角度,直到放得平稳。

    允央用打火石点了一个花蕊蜡烛放进寿桃宫灯里,瞬间,周围三步之内都被照得通透明亮起来。

    “别看你个头小,关键时候很管用呢!”允央小心翼翼地把这只宫灯放在樱桃树的一个粗壮的枝杈上。在宫灯的映照下,树上鲜红欲滴的樱桃,在这样的夜里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允央踮起脚尖,采了一把樱桃放进葫芦形小碗里。在将小碗推入水中之前,允央又点了一支花蕊蜡烛放在葫芦小碗的最前端。

    做好这些后,她才将这葫芦小碗送到溪水之中,由于放得樱桃不多,再加上竹碗本就很轻,放入水后,很轻快地就随着溪水流走了。

    允央看到自己的计划如此顺利,不由得欢欣雀跃起来,摘起樱桃来也愈发得心应手,甚至都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

    本来允央就只有十八岁,就算身份是大齐国的贵妃,可是内心里还是个纯真烂漫的少女。平时在汉阳宫中,总要求自己端庄持重,不苟言笑,这些简单的快乐都快忘记了。

    虽然只是采摘樱桃,而且还在夜色之中,可是这种环境却让允央感觉到更为安全,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其他人出现在这里,自己终于可以抛开那些繁文缛节,皇家规矩,随心所欲一回。

    在这片樱桃林里,允央穿梭来去,乐在其间,脚步轻盈,甚至都开始蹦蹦跳跳起来。
正文 第660章 先百果而荣
    &bp;&bp;&bp;&bp;随着溪水流下来装着樱桃的小碗越来越多,星星点点,飘飘荡荡。绣果儿在山脚下看到这一幕,欢喜得连跑带跳:“娘娘的主意真好,不但看得清清楚楚,还很漂亮呢!”

    于是她按事先的约定,把水里的小葫芦捞起来,取出里面的樱桃放进素绸袋里。

    一边放,绣果儿一边看着手里的樱桃说:“别说,娘娘的眼光还真好,挑的樱桃都是又大又饱满的。我为什么没找到?难道是因为我个子小……”

    正在她自言自语的时候,手里的绸娃儿忽然被人提了起来。绣果儿哪肯松手,双手握紧了回头去看,只见皇上正如棵孤松一般立在她身后,手里正握着那个绸袋。

    绣果儿吓得一激灵,猛的把手松开了,跪下道:“奴婢……奴婢给皇上请安?”

    赵元接过她手里的绸包,掂了掂里的樱桃重量,问了句:“你们打算采多少?”

    绣果儿胆怯地抬头说:“十……十斤。”

    赵元唇角微微一翘,带着一点不能理解的笑意:“你家娘娘……这么爱吃樱桃吗?”

    “不是,不是。”绣果儿忙摇头:“是娘娘和奴婢打赌,打输了。”

    “原来如此。”赵元不紧不慢地说:“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朕吧。朕帮你家娘娘收集好这十斤樱桃,你先回启祥轩里等着吧。”

    绣果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山上,暗暗有些担心:“皇上会不会责备我家娘娘呀?他会不会吓唬我家娘娘呀?”

    赵元看她走得磨磨蹭蹭,像是有所顾忌,有奇怪地问:“你在瞅什么?”

    绣果儿停了下来,鼓起勇气说:“皇上,您上到山顶时,千万别吓我家娘娘,她胆子小。”

    赵元哑然失笑,无奈地摆摆手说:“快走吧!”

    绣果儿走后,赵元缓缓地顺流而上,一手拿着绸包,一手从水里不断地拾起小葫芦碗。

    渐渐地,溪水里闪烁的星星样光芒越来越少,逐渐消失了。

    允央在山顶看到这个情景,知道绣果已把樱桃都收好了,自己也该下山了。

    可是不知为何,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樱桃林,心里还有些不舍。但是天色已晚,戌时大概都已过了,自己今天出来玩的时间真是不短了。

    想到这里,允央叹了口气,走到一株又大又直的樱桃树前,踮起脚步,想从枝杈上取下水晶寿桃宫灯。

    赵元此时已站在了这株樱桃树后,他见允央打开了水晶寿桃宫灯的盖子,踮起脚尖,鼓起面颊,撅着小嘴,想把灯里的花蕊蜡烛吹灭,可是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赵元见她费力的样子又娇憨又可爱,便随手从树上摘下一个小樱桃,拈在手指间,飞快地掷了出去。樱桃并没有直接打在蜡烛上,而是从宫灯上面飞过,借着赵元指力带出的劲风,花蕊蜡烛簌地灭了。允央以为这是经过自己不懈努力的结果,不由得舒了下眉。

    赵元见允央笑了,自己也放松了下来,把刚才掷樱桃的手臂往回收。可是谁成想,赵元却意外地犯了错,手臂诡异地直接撞到樱桃树上,整个树身轰的抖了一下。

    允央下准备把水晶寿桃宫灯取下来,树枝忽然这样猛的一抖,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黑漆漆的树林道:“谁,谁在哪?可是……刺客?”

    赵元实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是不管怎样,

    允央为此受惊吓了,情急之中,赵元只想不让允央以为有刺客,就故意学了一个老人声音,咳嗽了几声。

    赵元早年也曾行走江湖,所以口技还是会一点,虽然不比专业的伶人,但是允央却听不出破绽。

    她一听树后传来一个很苍老的声音,还一直咳嗽,不由得放下心来,慢慢往过走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赵元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如果允央走过来,那不就明白刚才一切都是他在捣鬼吗?赵元只能接着装下去。他又掌力一震这棵樱桃树,树叶又哗哗地响了起来,允央一见这情景,当然止住了脚步。

    “姑娘,老夫是月老,姑娘可是来求姻缘的吗?”时间紧迫,赵元信口胡编了几句。

    允央听着这个苍老又陌生的声音,想着刚才种种奇怪的现象,心里愈发感到奇怪。她试探着问:“月老不是呆在月老祠里吗?怎么会在……樱桃树里?”

    赵元见允央问为何在樱桃树里,就知她多少还是信了。于是便松了一口气,接着往下编:“老夫总呆在月老祠也闷得慌,经常要出来走走。仙身无形,于是就常寄住在幽葩嘉木之中。樱桃村,因其‘先百果而荣’,老夫就很喜欢。所谓‘既离离而春就,乍苒苒而东迎’。”

    允央听罢,面上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她款款下拜,柔婉地说:“小女子不在仙驾在此,多有打扰,特来致歉。现在月已初上,正是仙尊修炼之时,小女鲁莽,就此告辞了。”

    赵元如何能放她走,于是便接着装成月老说:“这就奇怪了,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一见到老夫便问东问西,你怎么见了老夫如同见了瘟神一样,掉头就走?”

    “不是,不是。”允央忙转身解释:“仙尊不要误会,小女子不是对您不尊敬,只是,一时不知问什么。”

    “随便问,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赵元在树后说。

    允央这却为难了,她想走,神仙不高兴,她不走,确实没什么好问的,因为一切都已注定了。为难之间,允央叹了口气。

    赵元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姑娘为何叹气?可是……姻缘不如意吗?”

    允央缓缓地回过头:“并不是情郎不中意,只是……我们不能如小女子心中所希望的那样!”

    “你心中希望的是怎样?不妨直说,老夫是月老,正是管这种事的。”赵元透过樱桃树枝叶与果实的缝隙看着允央,眼神片刻没有从她的脸上离开。
正文 第661章 情郎心几许
    &bp;&bp;&bp;&bp;允央垂下眼睑,两排纤长的睫毛不安地起伏了几下:“小女子的情郎俊逸丰朗,坚韧刚毅,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材。”

    赵元本来有些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既然如此,姑娘愁个什么,可是他对你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吗?”

    “那倒不曾。”允央凝神望着远方,似在回忆着什么:“他曾为救我而受伤,也曾为了我离开……离开他的安全之所。所以,怎么看,他对我都很好。”

    赵元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允央,看着允央神情中的欲言又止,心里有种莫名的恼怒:“既然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为何你对他的评价并不高?”

    “不是的!”允央马上否认:“他是我心里的大英雄,不仅因为他……武功高,人品好,还因为他的细心周到,对身边每个人都照拂有嘉。”

    赵元愈发感到不解起来:“既然他这么好,你又愁个什么?”

    “我只是他的一个侍妾,不知能陪他走多远。他的身边有很多美人,我也不知他要我陪多久。所以,既然这样,我也不想问月老姻缘,只是过一天就算一天。”允央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只是说完这些,她又马上意识到这里是皇宫,傻瓜也能想出来她说的人是谁?于是,允央便口不择言地说:“小女子其实并不是皇宫中人,只是偶尔进来一次,明天就要走。刚才说的人,他可不在皇宫里。”

    赵元见她撒个谎还撒得乱七八糟,不由得觉得好笑起来。他接着问道:“月老只管姻缘,你们俗世中的官阶多少,富贵与否老夫都不关心。姑娘只管放心说来就好。”

    允央一想:“也是。神仙寿命那么长,人间的这些权位高低,富贵贫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弹指之间,根本不足挂齿。倒自己把事情想俗了。”

    于是,允央长吁一口气道:“是小女子想多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坦坦荡荡地说一回吧。”

    赵元眸中光芒闪烁:“姑娘说吧,本仙洗耳恭听。”

    “刚才说过,我的情郎身边有许多美人,而且个个才貌双全。他对每一个美人都很好。这一点我并不是抱怨,相反我还很钦佩他待人厚道温暖。”允央手指缠绕着腰间的丝带,喃喃地说。

    “可是你还是希望他只对你一个人好?”

    “应该是吧。哪个女子不希望这样呢?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允央声音很低,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赵元一时语哽,接不上话来。

    允央徒自抬起了头,灿然展颜:“月老不必为难。我并不想独占情郎,只想让他按自己的心愿生活。”

    赵元眉梢一挑,感慨良多。

    允央继续说了下去:“我希望他……诸事顺遂,付出总有回报。也希望自己可以陪他最长的时间。”

    赵元不知允央为何发此悲音,在他看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而且允央已经住在长信宫里了,以后的日子就是朝夕相处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沉吟了一下道:“为什么不说白头偕老,而说最长时间?难道你已看出什么变数了吗?”

    允央摇了摇头:“他对我很好。”

    “这话你今晚已说了好几次了,但却不是你的本心。姑娘,若你不能将真实心意告诉月老,月老又怎么能为你看准姻缘?”

    允央轻咬着嘴唇,目光有些迷茫地说:“我不能肯定,他对我,是不是和对别人一样。”

    赵元站在树后,月色斑驳陆离中,他的神情复杂莫测。

    允央的担心确实是他没想过的。他只道待允央实心实意地好就行了,没成想在女子的心里好的多少,时间长短,先后顺序都是能拿出来对比的。

    对于允央的担心他一时没个合适的答案。

    倒是允央先释怀地摇了下头:“我太矫情了吧?连月老您都觉得不可理喻吧?我没有表面上那样大度,我也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纵然他之前的岁月没有我,只希望我出现的日子里只有我。”

    赵元的眼睛里隐隐有情愫涌动:“姑娘,你若这么想,为何不痛痛快快地告诉他?”

    允央听罢,神情又有点犹豫起来:“不是不能问,而是不敢问。只怕他对我的心,不似我对他。”

    “他对身边的每个美人都有真情,我不过是其中之一,又或者稍微特别一点。但这终归不是如我对他那样。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现在这样,以后也是如此。我只想问月老,他的心有一天,真的会和我一样吗?”

    赵元听着允央的话,只觉得有点要七窍生烟:“刚才是要把对她的好拿出来和前后左右比,现在是要把我和她自己比,看谁用情更深!允央的心思真是佶屈聱牙,艰涩难懂!”

    赵元刚想开口,却被允央抢了先。

    “算了,月老您不必为我解释了。我只怕早知道结果,梦早醒一天,反而不如就这样过下去……”

    赵元此时看着允央,心里又疼又气。心疼允央把这些话放在肚子里这么久,气的是自己的心意还不够明显吗?

    于是赵元故作生气地说:“小仙虽然法术一般,可毕竟位列仙班,姑娘您一会问姻缘,一会又不让说,你当小仙时间多的是吗?”

    允央一听,月老有些不高兴了,忙上前翩翩万福:“月老莫要生气。刚才是小女子莽撞了。还请您大仙有大量,原谅了小女子这一回吧。”

    赵元见允央诚恳地致歉,一时心里的火也散了大半。可是若就此罢了,赵元有些心郁难平。

    “姑娘若真心想向小仙致歉,那便给小仙歌上一曲,如何?”赵元说。

    允央表情一愣,有些为难地说:“这……”

    赵元故作不满地说:“刚才还说诚心诚意,现在却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达不到。”

    允央马上摆手说:“月老莫急,小女子很少唱歌,一时想不起个合适的唱给月老。”

    “这有什么不好找?小仙是月老,自然想听缠绵悱恻的了!”赵元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正文 第662章 天渊池月色
    &bp;&bp;&bp;&bp;允央想了想道:“小女子就唱一个‘应天长’吧。”

    赵元有些诧异地说:“这个‘应天长’,好像是勾栏教坊里常出现的曲调。”

    允央认真解释起来:“我自问唱的不好,很少唱歌,会的曲子也不多。这支‘应天长’还是学大面时,一位舞伎教给我的,至于是哪里的曲子,我却不知道。”

    赵元这回没有说话。

    倒是允央意识到什么,有些好奇地转过头:“勾栏教坊?神仙也知道那些地方吗?”

    赵元脸色一窘:“有许多女子都在月老这里求姻缘,自然少不了勾栏教坊里的。所以小仙略有耳闻。”

    允央点点头说:“仙尊说的也是。只是小女子的歌技一般,与勾栏教坊里伶人绕梁三日的嗓音不能比,仙尊不要笑话才好。”

    赵元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允央调整了呼吸,轻声唱了起来:“条风布暖,霏雾弄晴,池塘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候宅。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允央嗓音并不嘹亮,也不清脆,反而有种低喑婉转的旖旎之韵,在这月影清绝,烟云满湖的夜里,听起来别有一番意味。

    唱完之后,允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了看那棵樱桃树,可是这棵树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允央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她轻轻地问:“月老?月老?你在吗?”

    这棵樱桃树还是一动不动。

    允央有些失落,又有些不甘心,就慢慢地往前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浑厚又低沉的声音:“允央,你要去哪里?”

    允央回过头,只见赵元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他背光而立,手里拿着一个塞得满满的绸袋,银色的月光洒满了他宽阔的肩头,也勾勒出他矫健的身形。

    下意识地,允央回头看了一眼樱桃树,然后对着赵元怯生生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赵元一边走向允央,一边语气平淡地说:“爱妃在看什么?”

    允央慌乱地低下头:“臣妾,没有看什么。”

    赵元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樱桃已给你收拾好了,下山吧。”

    “是。”允央一直不敢抬头,心咚咚跳着。

    赵元眼眸轻垂,饶有趣味地看着允央忐忑不安地侧颜。

    允央不敢再多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两步,听到赵元道:“下山的路在那边。”

    “哦。”允央应了一声,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元看着她心慌意乱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他没有跟着允央走,而是来到樱桃树下,把还放在枝杈上的水晶寿桃宫灯取了下来。

    此时允央红着脸返了回来,从赵元手上接过这个宫灯,默默地放进了自己的绣花褡裢里。

    赵元也不作声,拉起她的手慢悠悠往山下走去。

    走了有几十步,两人都没有说话。

    允央先沉不住气地偷看起赵元来,只见他神情疏朗,表情不怒不喜,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给自己打了打气,允央先开口说:“皇上,怎么知道臣妾在这里?您不是在宣德殿里有事吗?”

    赵元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说话。

    “这算什么意思?”允央不安地想:“难道皇上知道什么了吗?”

    越是心虚,允央就越是觉得两人间的沉默如此漫长。她急于挣脱这令人不安又慌乱的沉寂,于是故意欢喜地说:“皇上,臣妾想明天去看看辰妃姐姐可以吗?好久没看到她了,不知她在佛法上是不是又有了心得……”

    赵元转过头,双眸如电直射到允央的心里:“你真这么想见她吗?”

    允央看着赵元的双眼目光凌厉又难测,她有些口不择言地说:“臣妾……只是……只是……”

    赵元似乎并不想知道她的答案,他皱着眉头转过头,继续沉默。只是手里却好像更用了力,把允央使劲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允央被他拽得几乎要贴在赵元的衣服上,现在她愈发可以肯定——皇上生气了,而且气还不小呢!

    搜肠刮肚地,允央使劲回想着自己倒底哪里做错了,值得赵元这样动怒,难道说是因为自己深夜时溜出长信宫?

    于是允央小心翼翼,又故作镇静地说:“其实今天的事只是个巧合,臣妾晚膳之后在屋子里整理丝线,没想到绣果儿回来说,她找到了一个满是樱桃的地方……哦,对了,绣果儿呢?”允央说着,四下张望起来。

    赵元似乎对于允央这种随时随地都能被别人分心的习惯十分不满,他又把允央往身边扯了一下,这回允央几乎要紧贴着他了。

    “皇上,臣妾这个样子不好走路呀!”允央的脸贴在赵元手臂上,有些费力地说。

    赵元低头看了一眼她,眼中的光茫柔和了一下,手很自然地松开了。

    允央长出了口气,把手臂轻轻地抖了抖,放松一下。

    赵元对于允央这种一不贴着自己的身体就如此轻松惬意的表情十分不满,鼻子里哼了一声。

    允央转头瞅了一眼赵元,只觉得他今夜实在是古怪的很,莫名其妙地看自己怎么都不顺眼。允央暗暗叹口气:“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们两个人经过了宣德殿的附近,看到殿门口灯火通明,宫人门各司其职,安静严肃地站在那里。唯一与平时不同的地方,是有一个武官打扮的人,正等在门前,来回踱着步,似是十分着急。

    允央心想,机会来了!她一本正经地转头看着赵元道:“皇上,那个武官似在等您呢!看他的样子好像有紧急的事情想要禀报,您要不要……”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嘴,原来赵元正一脸寒意地盯着她。那眼神在允央看来实在是太过冷峻与严厉了。
正文 第663章 浮云情深浅
    &bp;&bp;&bp;&bp;现在的气氛有些压抑起来,赵元与允央遥遥对视着却都不说话。

    赵元有些生气允央刚才对着月老说对自己如何一往情深,还说什么“只怕他的心不似我对他”。这回见到真人了又左躲右躲,不肯温柔和顺一点。

    这一到了宣德殿附近,更是直接把他往外推,难道自己离开了,她就开心了吗?赵元越是搞不明白允央怎么想的,越是觉得有些恼怒,他越是恼怒,允央就越是紧张。

    就像此时,她虽然不说话,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赵元的胳膊,甚至越抓越紧。

    赵元没有动,任允央这样蹂躏着他胳膊。他语气平淡地说:“你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抓得朕这样紧吗?”

    允央被他的话问得莫名其妙,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然松开了手:“皇上,臣妾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允央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轻轻往后退着。赵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于忍无可忍,他把手里的绸袋一扔,一把将允央揽了过来,手捏着她的小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

    允央由于下巴被捏着,不由自主张开唇。

    赵元吻得热烈又心急,狂野又霸道。允央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身体几乎要顺着他的手掌滑下去。赵元猛地将她抱得更紧了。

    允央稍有意识后,马上记起他们两个还呆在天渊池边,虽然现在是夜里,可是巡逻的侍卫,打更的太监随时都有可能出现。若是被别人看到,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允央拍打着赵元结实的胸膛,努力把他往外推。

    赵元感觉到了允央的不满,松开了她。

    此时,赵元眼神迷离,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冷峻,反而有点被冷落的可怜兮兮。

    允央开始为自己刚的举动感到内疚,毕竟在汉阳宫里,应该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赵元呢!允央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柔声说:“皇上,现在还在天渊池边,若是被人看到,传到谏官耳朵里,只怕又要在朝堂之上找皇上的麻烦呢。”

    赵元并不担心谏官,他现在满心都是允央今夜为何如此对待他?

    允央刚才对着一棵树,目光温柔,说了许多对赵元一往情深的话。可是转眼间,见到了赵元本人,却是别别扭扭,连吻都吻得不专心。这样赵元如何释怀?

    赵元没有回答允央的话,只是把眉心一敛,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再触碰允央,也没有再看她,但却始终走在允央身侧,慢了半步,以确保允央在他的视野之内。

    允央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皇上生我的气了!”

    她不敢看赵元,低头往前走。前面有几竿翠竹斜横下来,拦在路上,允央根本没发现,径直走过去,眼看就要撞上。

    赵元眸色一沉,抬手从上部把竹子推直了,允央迈着忧心忡忡的小碎步从赵元手臂下走了过去,什么都没发现。

    赵元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开了竹子,继续不急不徐地走在允央身后。

    到了长信宫,刘福全正候在门口。他一见到赵元回来就赶紧迎了上去道:“回皇上,沈大人已带兵从城北校场出发了。”

    赵元听罢,点了下头:“本该如此。时辰已到,无论谁没来都不能推迟出发的时间。这是带兵的基本原则。”

    允央在一旁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却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还是走到赵元面前飘飘下拜:“皇上,臣妾先回启祥轩了。”

    赵元负着双手,转过身来,幽深的双眸望着她,片刻后说:“去吧。”

    允央忙低头谢恩,然后头也不回离开赶紧离开了宫门口。

    回到启祥轩,绣果儿早就眼巴巴地等在那里。一见允央回来,她忙迎上来上下左右地看了看允央:“娘娘,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刚才刘公公过来看了两趟,奴婢都快吓死了,生怕他问起来您去了哪里?”

    允央有些疲倦地对她说:“本宫好累,更衣吧。”

    洗漱过后,绣果儿为允央拿过来了浅黄底缠枝蜀葵纹妆花纱的寝衣。允央接过衣服,自己穿上,正在系着胸前的花篮形的蜜腊纽扣时,绣果儿从身旁忽然探出头来:“娘娘,您可被皇上吓一跳呢?”

    允央一怔,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没有被吓一跳,娘娘为什么和皇上闹别扭呢?”绣果儿说:“平日里,娘娘若是提起皇上,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更不要说面对面了。可是今天皇上与娘娘都奇怪的很,皇上没有送您到门口,您回来后也不爱说话,一脸忧愁。”

    允央脸色一沉:“乱说什么,本宫哪里敢和皇上闹别扭?再也没有一脸忧愁呀!只是……只是从天渊池走回来,皇上和本宫都有些累了,只想早点休息。”

    绣果儿半信半疑地说:“娘娘说是就是吧。奴婢只是担心您睡不好觉,用不好膳。”

    允央本来心里就乱,经她这么一说,更加没着没落起来,正想回头责备她几句,可是只看她还没替允央准备好床塌上的熏香就已经哈气连天了。

    看着绣果儿眼皮打架,一脸困意,允央无奈地走过去说:“快回去睡觉吧,别在一会倒在这里。本宫可抬不动你。”

    绣果儿半睁着眼睛,给允央行了个礼,就跌跌撞撞地往外殿走去。允央怕她不看路撞了头,只好亲自陪着她到宫女的床塌上睡上,盖好了被子,吹灭了蜡烛,这才离开。

    没有熏香,允央也懒得再弄,便就这样躺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平时本该安然入睡的时候,今天却是越躺越精神。

    允央躺在床上,数着月影纱窗里那枝茶花树上倒底有几个花骨朵,数呀数,数了好几遍,越数越精神。

    没有办法,允央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双手抱膝,看到院墙上隐隐有宫灯昏黄的颜色漫了过来。允央心里微微一颤:“难道皇上现在也没有睡下吗?”
正文 第664章 琼枝玉树倚
    &bp;&bp;&bp;&bp;允央一有了这个念头,就愈发精神起来。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数花骨朵,不如起来到外面转转。打定主意之后,允央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定了定精神想:“其实今夜皇上对自己真的是不错,不但帮拿回来了樱桃,还送我下了山。不知什么,这回住进长信宫后,和皇上像是隔了一层纱一样,总不似之前亲密。”

    “也许是因为分开的时间有点长,也许是对于皇上之前将自己送往浣洗局的作法,总有不满。更有可能是因为,对于未来的不确定吧,皇上怎么会只守着我一个人?”允央叹了口气。

    看着窗外的夜色,允央想起了一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站起来围着寝殿转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送到皇上那里。最后她拿托盘放了一碟子桃李蜜饯,往赵元寝殿走去。

    穿过游廊的时候,允央发现赵元的寝殿里灯火通明,刘福全静立在殿门口。

    看到允央过来,刘福全微微一笑,低头说道:“见过贵妃娘娘,这么晚了,您来给皇上送点心。您真是柔婉体贴。”

    允央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浅笑一下,就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赵元寝殿里立着一架红漆描金龙腾云纹屏风,绕过屏风才算进了殿里。

    允央正低头经过屏风,可巧赵元听到刘福全给允央请安,也迈着大步走了出来。两人在屏风拐角处,撞到了一起。允央躲闪不及,手一松托盘眼看就坠了下去。

    赵元虽然有一支手背在身后,可是却眼疾手快地用另一支手像海底捞月一般将坠下的托盘稳稳接住,递给了允央。

    允央一看托盘里的蜜饯都没有撒出来一颗,顿时看着赵元欢喜又感激地笑了起来。

    赵元看到允央的目光里庆幸与崇拜各占一半,顿时心情好了起来。两人就这样无言地相视而笑,这一刻,就觉得之前的一切冷淡与猜忌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彼此的笑颜,恰似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

    刘福全在门口看着,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把寝殿的门从外面关上了。

    赵元一手接过允央手里的托盘,一手拉着她往里面走。

    把托盘往黑漆描金卷草纹的几案上一放,赵元回头轻轻把允央揽在怀里。

    他的手轻抚着允央肩上浅黄底缠枝蜀葵纹妆花纱的寝衣,低声说:“深夜里出来,为什么穿这么少?身子都是冰凉的。”

    允央把手环在赵元腰上,脸贴着他结实又宽阔的胸膛,幽幽地说:“现在不冷了。”

    赵元抬起她尖尖的小下巴,凝视了片刻后,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鼻尖和嘴唇。

    允央能够感受到赵元此时心意,温暖又绵长,她闭上眼睛,很自然地回应。

    窗外,皎月正在,烟柳次弟,姹紫嫣红,娇黄半吐,露空凝,溪自流。

    快天亮的时候,允央伏在赵元怀里,在他胸膛上划圈圈。

    赵元已有倦意,他半合的眼睛,被允央弄着很痒,又无可奈何,只好哑着嗓子说:“好了没有?要划到什么时候?”

    允央双颊绯红,唇如点脂,目光晶亮地说:“不行,还要划下去。”

    赵元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低沉地笑了起来。

    允央被他抓得动弹不得,有些不甘地脱口而出:“勾栏教坊?”

    赵元双眸瞬间有光芒一闪,睡意一扫而光。

    允央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咯咯笑了起来。赵元有些不安地说:“你是什么时候识破的,难道听出朕的声音了吗?”

    “那倒没有。”允央很认真地回忆:“你的声音真的伪装得很好,苍老了好多岁,还颤颤巍巍,像是老到走路都艰难地样子。”

    赵元得意的挑了下唇。允央歪着头专心致志看着他说:“不过呢,还是有破绽!”

    “是哪里?”赵元有些难以置信:“朕的口技从没有被识破过,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是吗?那皇上这回可是遇到对手喽。”允央强忍住不笑:“有些小习惯,不管嗓音怎么变,还是以听出来的。”

    “皇上如果生气了,说话的前两个字就会加重语气,如果高兴或是放松了,开口的第一句话,语速就会加快一些。如果一个陌生的声音,却有这么多与您相似的说话习惯,可是又不让臣妾看到脸,那这位这么熟悉勾栏教坊的神仙会是谁呢?”

    赵元答不上来,只能嘿嘿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抚着允央的青丝,慵懒地说道:“这么一会你已经提了两次勾栏教坊,似是以这件事耿耿于怀。”

    允央轻挑了一下眉梢,没有说话。

    可是赵元已经感觉到她呼吸急促了起来,抚了下她的耳垂,赵元说:“朕在当将军之时,官场上常有应酬酒会,既然身在宦海,自然不能免俗。不过朕当时也只是听些弹奏歌舞,饮酒清谈而已,却再没有其他狎昵轻浪之举。”

    赵元的回答,让允央松一口气。不过,她终归有些不信,于是直接地问道:“真的?”

    看到此时的允央已是一位吃酸的少妇,赵元面对质疑,非但没有恼,反而心里有点甜丝丝。

    他抬手把允央垂在面颊上的碎发细心地替她别在耳后,然后感受着她面上丰润的滑腻:“当然。以朕的身份还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粉饰自己吗?”

    允央没有想到赵元能这样认认真真地解释,而毫无不满之意,一时有些内疚起来。

    “皇上,臣妾本不该这样问。是臣妾莽撞无礼了,还请皇上恕罪。”允央伏在赵元怀里,柔声说。

    赵元此时心里却微微沉了沉,他轻轻捏了捏允央的肩膀:“如果你真的在意这些事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朕呢?朕有心胸难道容不下心爱女人的任性撒娇吗?”

    赵元一向寡言少语,更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这一个“心爱女人”却是允央从没有听到过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徒自愣在那里。
正文 第665章 和雨燕双飞
    &bp;&bp;&bp;&bp;赵元看着允央的样子,不由得又心疼又欢喜,心疼她的娇憨,欢喜她的痴情。

    允央被赵元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说:“皇上惯会哄人的,臣妾只是听听,不想说话。”

    赵元知道她心里忌讳什么,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又吻了吻她头顶的秀发:“你的心情可以说给一棵樱桃树听,却不愿直接告诉朕。你以为朕一定是希望后宫充实,子嗣绵密的皇帝吗?”

    允央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皇帝不就应该这样吗?”

    “朕是一个只愿为心而活的皇帝,如果为了子嗣而操劳的皇帝。”赵元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定:“你告诉樱桃树,希望朕心里只有你。”

    允央想起自己当时口无遮拦地说的那些话,一时尴尬起来。

    赵元感觉到她的不自在,就安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朕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愧疚。以前待你过于凉薄了,你与她们不一样,在朕心里,你是不可替代的。”

    允央心慌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知赵元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当然这种感情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开始,朕也不知对你的喜爱与对其他妃嫔的区别到底在哪里?也是那样开始热烈之后渐淡,最后毫无感觉吗?朕的迷惑你也有感觉,所以你才会有了昨夜的那一通感慨。”赵元目前的远方,声音沙哑又浑厚。

    允央忽然有些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她怕赵元说出证实她长久以来担心的那些话。

    赵元没有理会允央的忐忑,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朕对每一个妃嫔都很好,就算是吧。可是朕对你却尤其严苛一点,这才使你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现在想起来,却是因为朕最不把你当外人。当然,你可以认为这是朕强词夺理,但是这却是实情。”

    允央红了眼眶:“皇上,臣妾相信。”

    赵元也有些动情,声音愈发低沉:“不管以往,只说将来,朕,只宠你一人,汉阳宫里也不会再进新人。你希望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今天开始,不知来不来得及?”

    虽然知道不应该,不合适,可是允央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夺眶而出,滴落在赵元的胸前。

    赵元没有生气,只是从枕边拿过帕子,为她擦拭起泪来。

    赵元越不说话,越温柔,允央哭得便更凶起来。赵元没办法,只好把她抱紧了道:“这可怎么好,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惹了龙王庙,这般波涛滚滚,看样子天亮之前就能淹没了汉阳宫。”

    允央破涕为笑:“谁是龙王庙,谁又波涛滚滚了?”

    赵元却再没说话,只是拥紧了她,直到天明。

    没有几天,允央复宠的事就传遍了汉阳宫,甚至传到了洛阳城里。

    此事,在别人听来,也许是宫闱趣闻,饭后谈资,但对于一个人而言,可谓是晴天霹雳,如钝刀割肉般心疼。

    有趣的感到如此痛苦的,并不汉阳宫里的哪位娘娘,因为娘娘们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感,所以反应并不强烈。这般如临深渊般痛苦,却是一位宫外之人,那位嗜财如命的著名画师卢邦。

    当日在天渊池边,在他坐在官帽椅上,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搭在雕花的窗棂上,悠闲地看着窗外时,允央身姿飘摇地走了过来,停在了一座四面空荡的凉亭之中。

    按说,今日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的。允央要匆匆赶往偏僻的曾兰宫,脸上未施粉黛,身上衣着朴素,再加上她正为冯春杏的事而感慨,心事重重,反而平添了一段楚楚,淡化了几分灼灼。

    允央这个等级的美人,带着一身的萧索,不施粉黛,不着铅华,一身素衣,隐约立在轻雾之中,这其中的韵味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卢邦那日当机立断,将允央的身姿神态全都画了下来。回去之后,又不断修改,精益求精,终于成为了他平生最满意的一件画作。

    卢邦将这幅画作为自己画院的镇院之宝,只把名声传播在外,却是少有让人亲眼一看的,只求这位敛贵妃一路失宠下去,最好被皇上彻底遗忘,到时,他便可是光明证大地拿出这幅画来卖给肯出大价钱的达官显贵。

    可是没成想,事情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这位先是流落浣洗局,后又住在冷宫的贵妃,忽然一夜之间走了鸿运。皇上直接将她迎入了长信宫,从此朝夕相处,专房之宠。

    这么一来,卢邦大画师的这幅美人图,就是画得再好,如天仙下凡,也无人再敢问津。谁敢买皇上心尖上人的画样挂在家里,大不敬就不用说了,皇上若是以为买画之人居心不良,再从重置罪,谁也受不了啊!

    若卢邦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也就罢了,就当这趟买卖赔了呗!大不了再做几趟生意,把损失挽回就可以了。可是偏偏这个卢邦还有股书生意气,觉得自己做这幅画时,所费心血与灵感再也不会出现了,所以他才纠结无比,哭天抢地,只恨命运对自己不公。

    毕竟卢邦是个聪明人,他除了像普通书生那样爱惜作品外,也在时时想着怎样把这幅画偷偷卖出去,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反正洛阳城里的贵人们是不敢再看这幅画了,若是把这样一幅画作卖到穷乡僻壤里,不仅卖不出个好价钱,也委曲了自己这样的传世佳作。

    卢邦思来想去,只能是往远走走,卖给番邦那些黄金筑地,牛羊遍野,又想附庸风雅的可汗们了。可是卖给哪个可汗好呢?就算见到他们,又怎么向这些不认识几个大字的番邦可汗们解释这样一幅着色清雅的美人图到底好在哪里呢?

    为了解决这些事,卢邦连着十几天吃不好,睡不香,急得腮帮子都肿了起来。画院里的学徒们,每天看着卢大师,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却不清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难受成这个样子。
正文 第666章 帽儿山一游
    &bp;&bp;&bp;&bp;卢大师心情不好,他在画院里的徒弟们皆忧心忡忡,因为偌大的画院,维持下来也要花大笔银子。卢大师若这样消沉下去,只怕这个画院离关门也不远了。于是诸位徒弟们想方设法,希望可以让卢邦开心起来。

    这一日,一个徒弟带来个消息。

    洛阳城南有一座名山,叫作帽儿山,此山不低,但却山势平缓,上山下山都很方便。

    更重要的事,此时正是山上青枝翠幔,花树扶疏的季节,加上近来洛阳城里雨量增多,山上的泉水飞流涌溅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瀑布。泉水流到山下聚汇成了一个方圆近百顷的大湖名叫垂虹湖。

    天气好的时候,山上交青布绿,山下湖水澄碧晶莹,是难得一见的秀丽风景。

    明日垂虹湖上就有彩舟巡游的盛会。徒弟们都怂恿卢邦去帽儿山走走,除了散散心也看看美景,没准回来还能成就一幅大作呢。

    卢邦本没心情过去,但是耐不住徒弟们软磨硬泡,半推半就地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卢邦穿好了一件浅灰色万字纹罗袍,头戴书生方巾,神清气爽地准备出门时,忽然发现今天是个薄阴的天气。

    “要不要带把伞呢?”卢邦犹豫了片刻。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卢邦想起自己为敛贵妃画那副肖像时,也是这个天气。

    一想起这幅画,卢邦只觉得心肝都抽着疼。他打开房间里榆木制双门柜,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烟色的绫布包。

    他又从柜子的深处取出来自己心血凝结的美人图,细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绫布包里。

    “既然遇到了同样的天气,就带你一起出去转转吧,这都是天意。”卢邦小心地拍了拍装着这幅画的绫布包,像是对一位熟悉的亲人说着话。

    到了帽儿山下,可能是天气的缘故,游人没有想像中那么多。这可合了卢邦的意,他本来长得就很瘦小,若是选在一个游人如织的日子出来,只怕会被挤得脚不沾地,哪有机会看风景?

    此时的卢邦,将绫布包绑在后背上,背着双手,迈着小方步,悠哉游哉地绕着垂虹湖边溜达。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边的颜色越来越多彩,还有阵阵香风扑面而来。卢邦诧异地向左右看去,发现身边的妙龄女子越来越多,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甚至连半老徐娘都往这边靠。

    当然她们肯定不是为了卢邦而来,因为她们根本都没有注意到他,往前挤的时候都毫不客气伸手拨拉开他。

    卢邦好歹是洛阳城里的丹青名家,这样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若被传出去,岂不让他颜面扫地?

    为了不再被人推来搡去,卢邦瞅着有个空隙就往前钻,一边钻一边喊:“新出锅的臭豆腐来啦!”就这一嗓子出去,他身边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像中了法术一样,齐刷刷地闪来了一条道路,卢邦大摇大摆地从这片香风艳影中穿过去。

    爬上垂虹湖边的一块大石头,卢邦好奇地往远处看去:“倒底前面有呢,为什么这些女子都爱往这里钻呢?”

    看到前面锦旗飘扬,一个擂台立在那里,台上正有两个彪形大汉在你来我往地过着招,台下却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女子们络绎不绝地赶往这里。

    卢邦看罢,嘴撇得像个倒扣的半圆。

    “我当是什么,不过是几个武举人在打擂台吗?有什么好瞧的!”卢邦不屑一顾地说:“现在的洛阳城里世风日下,读书人不受重视,偏几个会打拳的武夫倒很吃香!”

    本来挺好的心情,被眼前这个情景给搅和了。卢邦摇摇头,只能转身往回走,边走他还边自嘲地说:“追又不愿追,挤又挤不过,今天只好打道回府了!”

    正当他气鼓鼓地往回走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粗旷又有些生硬的声音:“请问……臭豆腐怎么买?”

    卢邦不耐烦地回过头:“你逗我玩呢?你哪个眼睛看出我带着那个玩意儿了!”可他一回头便蒙了,这人的头在哪呢?

    他只好顺着此人的衣服往上望去,见到一个深红脸膛的俊公子,正对自己和气地笑着。

    卢邦往后退了几步,才算是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身。此人二十岁左右,身高八尺开外,宽肩细腰,皮肤透着健康的古铜色,五官长得十分英武,相信那些围着擂台的大姑娘小媳妇,如果发现这位公子,多半就不愿看擂台上的那些武举人了。

    卢邦看了一眼这个人,就发现了令他更感兴趣的事。这人手上的碧玉搬指,质地通翠冰润,与当年卢邦在公主府见到的一支非常相似。而那个搬指是皇上因为附马在边关屡有战功而特别赏的,据说曾是前朝皇帝的掌中之物,有好几百年历史呢。

    再看这人的腰间系着的闪闪发光之物,正是金累丝九蟒加血琥珀珠做成的腰带,九蟒可是公候一级才能使用的瑞兽。

    这人的腰间所系配刀的刀柄——那可是青玉嵌宝羊首形的!

    卢邦看着这些,咽了一下口水,心里一阵狂喜:“天天发愁找贵人,贵人已经到眼前!这才是有福之人不用愁,全部好事在后头!”

    就在卢邦喜不自胜的时候,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转身就要离开。

    卢邦正盯着此人身上的各种宝贝,挪不开步子,怎料想此人说走就走,他怎能答应?于是卢邦大声说了一句:“兄台,请留步!”

    那人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用生硬的汉语道:“你刚才说是卖臭豆腐,现在却说没有。为什么,还不让我走?”

    卢邦一听这人的口音,心中的欢喜更多了一层:“他不是中原人,却会说汉语,还懂得些中原文化,喜欢收集传承有序的宝物。天哪,还有这么完美的买家吗?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那个来用黄金换走美人图的可汗吗?既然天意如此,让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不能错失这个好机会,年轻的可汗,你今天别想这么轻易地离开!”
正文 第667章 画入荷花地
    &bp;&bp;&bp;&bp;那人好像脾气不错,低头还弯着点腰对卢邦说:“兄台,在下还有事要办,不得久留,告辞了!”

    卢邦此时心急如焚,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这天上掉下来的买家怎么能让他跑了?可是要怎么才能让他自然而然地看到我的画呢?方法一,主动上前介绍。不行!这么一来他肯定以为我的画如此不值钱只能靠这样厚颜的推销才能让人一看。到时候,就算他有意要买,我也难以提出高价了。”

    “第二,约他详谈。”卢邦这里上上下下看了看这个人,摇了摇头心想:“我若提出约谈,他肯定不会同意,到时扬长而去,岂不是留我傻等?”

    “没办法,看来还是要用方法三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成不成功就看上天的意思了!”想到这里,卢邦忽然走过来客气地说:“茫茫人海,能够遇见已是不易,你们既然想吃臭豆腐,在下正好知道一个地方做的味道很正宗,不知兄台可否赏光呀!”

    那人高傲地扫了一眼卢邦,没有理他。只是抬的把挡在自己前面的这个人给拨开。卢邦早就等着这一招呢,就见这个人的一碰到他的身体,卢邦马上就来了个就地十八滚,一边滚还一边悄悄地松开自己绑在胸前绫布包。

    包一松开,里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美人图就掉落了出来。卢邦一看时机成熟,马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抱起美人图,就哭了起来:“这是我家的家之宝啊!你怎么能变成摔坏呀!”

    这里那人忽然还着些揶揄地笑了起来。他旁边一个随从打扮地人走过来冲卢邦一瞪眼:“这位是皇上新封的护国候——赤谷的斯干可汗。你可别胡搅蛮缠!”

    卢邦此时哪管是可汗还是护国候,他只管抱着油纸裹的美人图呜呜哭了起来:“这可是世所罕见的宝物啊,这么多年都舍不得拿出来呀,今天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大难啊……”

    卢邦这边卖力地连哭带说着,周围开始渐渐聚起了人。随从此时在斯干耳边说了几句,斯干去摆了摆手道:“放心,我在草原时,最爱捉狐狸。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专门挑起事端来向猎人示威的狐狸,死得最快!”

    说完,他走到卢邦身边,冷冷地说:“你哭个什么?是不是要说,这个油纸里包的是名贵瓷器,或是玉石翡翠之类的,要让我来赔你?既然如此,那你就耐心地等着吧!”

    话音刚落,斯干的脚就已到了卢邦眼前。卢邦只觉得前有了皂色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心里一凉:“不好,他要给我个窝心脚,这要就是踢对了地方,只怕我马上就要命丧于此地了。”

    现在的卢邦忽然有点后悔起来:“早知这样,刚才何必逞强?美人图就是再重要,还能有命重要吗?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选——不理他!”

    胡思乱想之中,斯干本来像是踢向卢邦的脚,方向忽然一转,直奔卢邦的手里油纸包而来。斯干先是轻巧地用脚尖在画轴一边挑了一下,只这一下,卢邦就觉得虎口发麻,握着画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斯干看卢邦这样听话,也不客气,接着用脚再次横扫过来,对着已经悬空的油纸包就是结结实实地一脚。只听得嗖的一声,这个油纸包应声飞了出去,直奔垂虹湖而去!

    大概是斯干所用的力量太大,裹着美人图的油纸被震开,脱落了下去,只剩卷轴本身还在空中飞着!最后落入垂虹湖里盛开的一大片荷花里面。

    “我的画呀!”卢邦尖叫起来,眼见着自己的心血化作一道弧线消失在茂盛又美丽的一大片荷花之中,连落在哪里都不能确定。更何况那只是一幅画,落入水里后,无论之前是怎样的传神精致,被水浸泡后瞬间就会成了一堆废纸。这幅画上,自己倾注的情感与毕生所学,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卢邦跪在垂虹湖边放声大哭起来,这次可是真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这倒让斯干十分难堪起来。因为斯干刚才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已经确定卢邦就是一个靠碰撞人身体,然后拿出个东西说是价值连城被撞坏了,从而敲诈勒索有钱人一个骗子。

    为了惩罚这个骗子,斯干才把他行骗的“道具”一脚给踢到垂虹湖中,让他以后不能再用这个来骗人。

    可是没想到,包在外面油纸脱落以后,斯干发现里面确实包着一幅画,并不像是之前以为的道具。可是那时他已收不住脚了,这个卷轴还是飞了出去。

    卢邦此时望着那边长得茂盛无比,开得高高低低地荷花顿足捶胸,哭得撕心裂肺。引得旁边经过的人都不由得停下来观看,悄悄地议论着:“这人的孩子是不是落水了?为何他会哭成为个样子?”

    其实对于卢邦来说,这比自己的亲骨肉掉过水时还要难过,因为钱没了!本为要大赚一笔的美人图,一分钱没见到就真的打了水漂,这让卢邦如何接受?

    此时斯干的随从在旁进言道:“候爷,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驿馆吧。周围人越来越多,若是人多嘴杂将今天的事传了出去,只怕对您不利呀!”

    斯干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好片荷花。

    斯干在心里计算好了垂虹湖边有五棵树,都是枝叶繁茂,树冠从岸边延伸到了湖面之上,若是立在这几棵树的树干上,就可以将湖里长得那片荷花看得清楚明白。

    如果油纸包的那个卷轴没有落入水里,就一定可以看见。到时候斯干想用自己的轻功给卢邦把画找回来,毕竟他不是个骗子,刚才是自己误会了他。

    打定了主意,斯干走到卢邦旁边,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接着用生硬的汉语道:“男子汉大丈夫,打落牙齿和血吞,你在这里哭天抢地的,也不怕别人笑话。这幅画我帮你找找,若是没有落入水里,我就一定给你拿回来!”
正文 第668章 愁起藕花间
    &bp;&bp;&bp;&bp;斯干的话音刚落,他身边的侍从就担心地说:“候爷,以小的看来,此人一会哭一会笑,不是骗子就是脑袋不开窍,您大可不必理会他。”

    回头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卢邦,斯干锁了一下眉道:“此事,确实是我刚才举动太过了。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对我不利,我若在此时弃他不顾,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于是,他脚一点地,蹭地一下跃上了垂虹湖旁边的梧桐树。这片荷花虽然面积不小,长得花繁叶茂,但所幸都离湖边不远,斯干找了一个粗壮的枝干站稳了,定下精神仔细寻找。

    要说在方圆几亩的荷花丛里找一幅卷轴,虽不能说是大海捞针,极考眼力却是肯定的。还好斯干长年生活在草原,早练得双目如鹰。可就算是这么好的眼力,斯干在树上还是找了好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等在下面的随从有点紧张起来,对着树上的斯干喊:“候爷,这么久找不到肯定是掉水里了,您已尽了心,找不到就下来吧!”

    斯干没有说话,可是随从的喊声却把正在看打擂台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吸引了不少来。她们不明白湖边围了这么些人,又是喊,又是叫的,所为何事呢?

    终于,斯干在自己所站位置的东南方发现了卢邦的卷轴。这个卷轴正好落在一片很宽大,却相对较低的荷叶上,还有好几片荷叶挡在上面,所以才让斯干找了这么长时间。

    既然找到了,斯干就一刻没停直接跃到了离这幅画最近的一株柳树上。斯干身形非常魁伟,再加上柳树天生枝丫就柔软,他一跃到柳树上,就见这棵柳树忽悠悠地颤了颤。随从吓得几乎叫出了声,但斯干却显得毫不在意。

    他在柳树叉上走了几步,试了试它的坚韧程度,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举动。

    斯干只用脚尖勾住一枝看起来不是很粗的柳枝,整个人就直直地倒挂在了柳枝之上。柳枝被他坠得弯了下来,而且斯干的身体此时仿佛变成了柳条的一部分,也在随着柳条在柔软地摆动着。

    表面的看着虽然是这样,但众人仔细一瞧,随着柳枝的摆动,斯干似乎在隐隐用着下坠力,柳条愈发弯起来,而斯干也就越来越接近落着卷轴的那片荷叶。

    终于,斯干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猛地在脚上加了力,柳枝瞬间就被扯着弯下了许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岸边围观着的众人,不由得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啊!”

    说是迟那是快,斯干猛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前荡,用手拨开湖面上重重的荷花与荷叶,眼看就要触到那个停在荷叶中心的卷轴了……

    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他只觉得得自己指尖微微一凉,好像触到了卷轴上系扣之类的东西,却没有真正抓住它。就在这时,力道已经用尽,柳条开始往回荡了,斯干满是不甘心地被柳条带了回去。

    卢邦此时在岸边看着,也是冷汗涔涔,虽然他十分想找回美人图,但是斯干毕竟是一品候爵,为自己的事以身犯险也就罢了,若是一会柳条不堪重负折了,这位贵人落入水里,追究起来,自己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斟酌再三,卢邦在岸边心虚地说:“候爷,您还是下来吧,小人的卷轴不要了。您的身份贵重,不可出现闪失啊!”

    随从在岸边早就吓白了脸。一听卢邦说了话,他也赶紧附和:“候爷,这人已经不要了,您不必这样费心地为他取了。你又不会水,若是有个闪失,回去小候爷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只差一点点就能取到了,斯干如何肯在这时放弃?现在他已不是为了卢邦而找这幅画了,完全是为了赌一口气,看自己能不能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取到这支卷轴。

    他倒挂在柳枝上,晃晃悠悠,脸上却带着笑:“你们为什么老叫他小候爷,好像他是我儿子似的!”

    随从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小候爷自己吩咐的,让我们都这么叫!”

    斯干无奈地摇了摇头,脚下开始用力,顺着柳条摆动的方向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往前送。

    这一次他荡的位置稍高一点,不像上次一样是从旁边取,这次是直接居高临下来取卷轴。

    就在他伸出手准备取这幅画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吹得满池荷花红粉摇滟,翠波起伏。斯干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伸出了手……

    可能是风的原因,他的手还没到,挡在上面的几片荷叶像有意识一样,或先或后,全都款款地闪在了一边,将放着卷轴的荷叶露了出来……

    斯干感慨这阵风来的真是时候,帮了自己的大忙,他向前探着身子,想着这回肯定能拿到这支卷轴了……

    就在此时,他眼前的荷叶上哪有什么卷轴?分明是一个绝色的美人正在重重翠绿的荷叶后微微转过头来看着他。

    在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了这个美人肩膀轻耸,眼波流动,欲言又止……斯干伸出去要抓卷轴的手,不由得往后缩了缩,生怕在美人面前造次了。

    但斯干毕竟是个聪明人,他恍惚了一下之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卷轴是一幅美人图,而刚才他第一次去取卷轴时大概是不小心触到了暗扣,这幅卷轴才会自然而然的在荷叶上铺展开来。

    不容他再多想,柳条摇摆之力又要将他的身体带走,他低头看着这个美人,只见原来纷纷让开的荷叶此时正次弟有序地返回,一片,两片,三片,它们如同碧绿的乌云,慢慢要把皎月一样的美人再次遮挡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美人眼中的不舍,如同一个被囚禁的公主,一个被远放的佳人,眼中既有不舍又有幽怨,但更多的是离别的清冷……她眼看就要消失在重重的红藕绿荷间……
正文 第669章 深夜到访者
    &bp;&bp;&bp;&bp;斯干只觉得心被猛的一揉,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美人堕入无间深渊,于是也顾不得许多,只管在脚下用了全力。

    柳条不堪重负,发了吱吱嘎嘎的声音,斯干此时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他猛地发力让柳条将自己向着菏叶深处送过去。

    斯干拨开这些恼人的花朵与荷叶,就像是一艘小舟冲过汹涌的波涛与莫测的暗礁,终于找到了美人图的一角。他用尽全力抓住这幅画,把它往怀里一裹,转身全力向岸边跃去。

    他身边的柳条已经开始颓然的裂开了,眼看斯干就要掉进水里……他为了不把画弄湿,先把怀里的美人图向岸边掷去。

    卢邦此时已经看呆在那里,还是随从一把接住了这幅画。

    也就是千钧一发的时机,斯干用尽全部的力气往后一蹬,柳枝应声而断,而他则靠着这最后的一点反弹力,勉强地落在了湖边的青石上。

    随从一见,也顾不上手里的画,往卢邦怀里胡乱一塞,就直奔斯干而去。没想到,斯干站稳后,却一把推开随从,大步流星地走向卢邦。

    卢邦刚收起美人图,见斯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后脊背发凉:“他不会要找后账吧?如果那样我就让周围的人给我作证,是他自愿去取卷轴的,我可没骗他……”

    才想到这里,斯干已来到他面前拱手道:“我刚才差点把先生的心爱之画毁于一旦,所幸是虚惊一场。”

    卢邦见他不似之前那般冷峻,语气也客气了许多,正想着要不要把这幅美人图献给他。

    斯干倒先开了口:“先生的这幅画,令人耳目一新。今天我还有事,明天晌午想去先生府上再次欣赏这幅传世佳作,不知先生可有时间吗?”

    卢邦一听,心里大喜:“这事有门啊!刚才差点脱口而出将画送给他,若是说了那样的话,只怕自己这会子已经悔的肠子都青了。”

    于是,卢邦故意想了一下才回答:“侯爷想看这幅画,小民随时欢迎。”说着还给斯干行了一礼。

    斯干见卢邦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心里颇为满意。

    他在离开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卢邦怀里的卷轴。

    卢邦只当没看见。他心里明白,要想让斯干用大价钱买这幅画,就一定要吊足他的胃口!

    斯干带着遗憾离开了,卢邦却什么也没说。虽然在外人看来,卢邦做得有些过分,但他自己却认为必须如此。

    回到画院之后,卢邦将这幅美人图在屋子里挂起来,仔细寻找这上面的不满意之处。他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小瑕疵都会影响到日后的开价。

    画院的弟子们见老师去了帽儿山一趟,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早晨出门时还愁眉苦脸,现在却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丝毫看不出来有消沉的意思。

    徒弟们私下议论,一个道:“老师去了一趟帽儿山,回来就喜气洋洋,可是这帽儿山上真有神仙吗?”另一个打断他道:“别瞎说!这和神仙可没什么关系。听说,老师今天差点失去了他最喜爱的画作,幸好有人古道热肠,仗义伸出援手,老师的这幅画才能平安地物归原主。”

    徒弟们听罢,又感慨了一通,就各散去了。

    卢邦此时注意力全部都放在美人图上,至于徒弟们议论了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在意。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深夜。

    卢邦跑了一天,此时已是又困又乏,正准备上床睡觉,就见外面跑进来个小徒弟说:“老师,画院外面来了两位公子,非要见您!我们说您已经休息下了,可是他们就是不听非要进来。老师您看这样子,要不要报官?”

    卢邦无奈地一笑:“报什么官呀?这人可是咱们画院的财神爷呢?明明说好是明天来见我,却没想到今天晚上就等不急了。”

    “也罢。他既然爱这幅美人图爱得如此热烈,我不如提提价,现在就卖给他得了,已免夜长梦多!”

    打定主意后,卢邦对徒弟说:“把我的新衣服拿过来,我就在这里与门口的公子见面。”

    徒弟不知老师要作什么,只好遵照他的意思,把那位公子请了进来。

    进了卢邦的画室,这位公子不由得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终于,他发现了那幅让今天在帽儿山下情况发生巨大变化的美人图。

    不经意间,他停在这幅画跟前,若有所思起来。

    过了一会,卢邦欢天喜地的走了进来。他边走边说:“让兄台久等了!失礼,失礼!”

    可是当他看到站在美人图旁边的人时,不由得蹙起眉来。

    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子,根本不是早晨在帽儿山下见到的那位!

    卢邦不由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兄台,这幅画已经给了别人了。公子若想要更多更好的画,可以到在下的书房里寻找,一定能找到中意的!”

    没想到,这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却令卢邦大惊失色。

    原来深夜前来画院的是一位女扮男装的贵族小姐。尽管她来之前作足了功课,从妆容到衣服配饰无一不精细,却还是被卢邦认了出来。

    卢邦上前请这位贵族小姐坐下来,实在是想不出她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位小姐也是个爽快人,只见卢邦一脸为难,便开门见山的说:“我要买你今天在帽儿山下带着的那一幅画。”

    卢邦叹口气说:“这画已给定了出去了,在下实在是没办法再答应小姐的要求。”

    那女子轻轻笑了起来:“卢画师,你听着,无论你卖给其他人多少钱,我都出多一倍的价钱!”

    说到钱,卢邦态度就没有刚才那样坚决了。毕竟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女子见卢邦态度缓和下来,便松了一口气道:“卢画师,我不会让你为难。我买下这幅画,却并不要带走。画还留在你这里,明天你完全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将这幅画交给护国候。因为这就是我深夜前来的本意!”
正文 第670章 相府千金到
    &bp;&bp;&bp;&bp;这位世家小姐的话让卢邦觉得无比的困惑,他只能先行了一个礼道:“小姐肯出大价钱买卢某的画,着实让卢某受宠若惊。只是卢某愚钝,有些事情一时想不明白,还想请教一二。”

    这位女扮男装的世家小姐微微一笑:“卢画师第一个想问的是不是我是谁?”

    卢邦见她如此爽快,也只能点点头。

    “我是当朝宰相罗道的女儿罗嫣。”这位世家小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一点也不生份地坐在了这间屋子的太师椅上。

    卢邦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点也没有变化,他看着罗嫣,敷衍地笑了笑。

    罗嫣并不意外,摆了下手道:“你不信,我不奇怪,毕竟在洛阳城里靠攀附亲贵,坑蒙拐骗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我拿出个东西来,卢画师看看,自然就明白。”

    说到这里,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翡翠双面镂雕飞凤纹扇形香囊,在卢邦眼前晃了晃。

    卢邦一见这个香囊,神情一振,这个东西看起来太眼熟了,他在旋波公主身边当差时,曾见过好几次这个香囊。

    记得公主当时曾说过,这是一次乞巧节的时候,皇上给赐给她的,一同被赐的还有郢雪与宰相罗道的女儿。

    这么说来,眼前的这位世家小姐就就罗嫣无疑了。

    说起这位宰相千金可是洛阳城中的一位传奇人物。她是罗宰相的独生女儿,从小到大就被宠溺娇惯,性格爽朗直率,喜欢身着男装,游戏在洛阳城里各个当红的勾栏教坊里,除了与当今名士颇有交情外,就是城中的三教九流全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罗公子”。

    卢邦虽然久闻罗嫣的大名,却从没有见过她。这个深夜她突然出现在面前,卢邦除了惊讶外,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她到底想要些什么。于是,他马上深揖一礼道:“原来是相府千金,小人失礼了,该死,该死。”

    罗嫣也不与他客气,直截了当地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一定知道我现在还没有婆家吧!”

    虽然早就听说罗小姐性格爽快,但是第一次见面就说有没有婆家之事,这反让卢邦有些尴尬。他低着头说:“小人……这个却没有听说。”

    罗嫣不屑地哼了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今年已二十岁了,从十五岁开始,家中提亲的人就没有断过,但我一个都没有答应,只求能嫁一个合心称意的郎君,否则宁可孤老在家里。可是纵观大齐举国的达官显贵,我一个都没有看上。”

    “直到前几天,在皇上召集的宫宴上,我见到了新封的护国候。此人你也见了,要个头有个头,要人样有人样,一身好武功,情格还温和,我立即就钟情于他,发誓非他不嫁。所以此事就需要卢画师来帮忙。”

    卢邦听罢有些为难,虽然他很想与这些洛阳城中的豪门世家搭上些关系,但他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有些事办得到,有些事却打死也办不到。办不到的就少掺和,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见卢邦为难地皱着眉毛不敢接话,罗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她说:“放心,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会让你去做出格的事,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虽然偶尔莽撞,但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却是慎之又慎,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

    卢邦听着好像明白点了,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地问:“请小姐恕小人多嘴,罗相国是当朝一品,门生遍布朝野,选出任何一位都比小人说话管用,您为何单单来找小人帮忙呢?”

    罗嫣叹了一口气道:“护国候是赤谷人,并非大齐朝臣,再说他本就是一族的可汗,怎会随意听我大齐国官员的话。和你说句明白话,自我看中他以来,除了我父亲,还有负责接待赤谷人一行的洛阳府尹我全都托付了,可是根本不等他们说到正题,护国候就一口回绝了,更明说不会娶汉家女子为妻。”

    “既然护国候的态度如此坚决,那小人还能帮上什么忙?”卢邦可怜兮兮地说。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罗嫣饮了口茶接着道:“护国候虽然这么说,可是我罗家大小姐怎能被小小的困难吓得退缩?我这几日天天悄悄跟着护国候,看他在洛阳城中办事,游玩。这几日跟下来,我愈发坚定了非他不嫁的心意。此人虽然年方二十,血气方刚,可是在洛阳城里却从不去酒肆欢场,办完事就早早回了驿馆,身边也没有带一个侍妾,非常的洁身自爱,远超过了许多大齐官员。”

    卢邦听到这里也赞同地说:“以前小人也见过一些异域的藩王,他们来到洛阳不是嗜酒如命,就是寻欢作乐,像护国候这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却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卢邦这么说,罗嫣自然而然地笑容满面:“可不是,今天你也看到了,他的责任心还很强呢!为了给你取回卷轴,不惜以身犯险,简直太男人了,是不是?”

    卢邦还是第一次听一个世家小姐说出太男人这样的话,一时想笑不敢笑,只能绷紧了嘴,低下头。

    罗嫣还沉浸在对护国公斯干的回忆里:“洛阳城里的美男子我见多,能作诗的,能舞剑的,能骑马的,能弹琴的……可没有一个有他那样的气质。再说,大齐的男子无论武功多高总是显得有些瘦弱,看护国公的身材,多结实,多强壮……”

    卢邦见她越扯越远,不由得低声咳嗽了一下,陪着笑脸道:“罗小姐既然提了出来,那您一定已有了主意,不如说给小人听,小人一定全力配合。”

    “说到这个,我也是今天在垂虹湖旁见到他为你取回卷轴,才想起来个办法。你也看出来了,他对于你的画很感兴趣,其实在我看来他是对你画上的那个女子很感兴趣。我偷偷跟踪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表现出这么强烈的兴趣。所以我想让你对他说,画中的人就是我!”
正文 第671章 相府千金到
    &bp;&bp;&bp;&bp;这位世家小姐的话让卢邦觉得无比的困惑,他只能先行了一个礼道:“小姐肯出大价钱买卢某的画,着实让卢某受宠若惊。只是卢某愚钝,有些事情一时想不明白,还想请教一二。”

    这位女扮男装的世家小姐微微一笑:“卢画师第一个想问的是不是我是谁?”

    卢邦见她如此爽快,也只能点点头。

    “我是当朝宰相罗道的女儿罗嫣。”这位世家小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一点也不生份地坐在了这间屋子的太师椅上。

    卢邦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点也没有变化,他看着罗嫣,敷衍地笑了笑。

    罗嫣并不意外,摆了下手道:“你不信,我不奇怪,毕竟在洛阳城里靠攀附亲贵,坑蒙拐骗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我拿出个东西来,卢画师看看,自然就明白。”

    说到这里,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翡翠双面镂雕飞凤纹扇形香囊,在卢邦眼前晃了晃。

    卢邦一见这个香囊,神情一振,这个东西看起来太眼熟了,他在旋波公主身边当差时,曾见过好几次这个香囊。

    记得公主当时曾说过,这是一次乞巧节的时候,皇上给赐给她的,一同被赐的还有郢雪与宰相罗道的女儿。

    这么说来,眼前的这位世家小姐就就罗嫣无疑了。

    说起这位宰相千金可是洛阳城中的一位传奇人物。她是罗宰相的独生女儿,从小到大就被宠溺娇惯,性格爽朗直率,喜欢身着男装,游戏在洛阳城里各个当红的勾栏教坊里,除了与当今名士颇有交情外,就是城中的三教九流全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罗公子”。

    卢邦虽然久闻罗嫣的大名,却从没有见过她。这个深夜她突然出现在面前,卢邦除了惊讶外,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她到底想要些什么。于是,他马上深揖一礼道:“原来是相府千金,小人失礼了,该死,该死。”

    罗嫣也不与他客气,直截了当地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一定知道我现在还没有婆家吧!”

    虽然早就听说罗小姐性格爽快,但是第一次见面就说有没有婆家之事,这反让卢邦有些尴尬。他低着头说:“小人……这个却没有听说。”

    罗嫣不屑地哼了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今年已二十岁了,从十五岁开始,家中提亲的人就没有断过,但我一个都没有答应,只求能嫁一个合心称意的郎君,否则宁可孤老在家里。可是纵观大齐举国的达官显贵,我一个都没有看上。”

    “直到前几天,在皇上召集的宫宴上,我见到了新封的护国候。此人你也见了,要个头有个头,要人样有人样,一身好武功,情格还温和,我立即就钟情于他,发誓非他不嫁。所以此事就需要卢画师来帮忙。”

    卢邦听罢有些为难,虽然他很想与这些洛阳城中的豪门世家搭上些关系,但他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有些事办得到,有些事却打死也办不到。办不到的就少掺和,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见卢邦为难地皱着眉毛不敢接话,罗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她说:“放心,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会让你去做出格的事,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虽然偶尔莽撞,但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却是慎之又慎,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

    卢邦听着好像明白点了,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地问:“请小姐恕小人多嘴,罗相国是当朝一品,门生遍布朝野,选出任何一位都比小人说话管用,您为何单单来找小人帮忙呢?”

    罗嫣叹了一口气道:“护国候是赤谷人,并非大齐朝臣,再说他本就是一族的可汗,怎会随意听我大齐国官员的话。和你说句明白话,自我看中他以来,除了我父亲,还有负责接待赤谷人一行的洛阳府尹我全都托付了,可是根本不等他们说到正题,护国候就一口回绝了,更明说不会娶汉家女子为妻。”

    “既然护国候的态度如此坚决,那小人还能帮上什么忙?”卢邦可怜兮兮地说。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罗嫣饮了口茶接着道:“护国候虽然这么说,可是我罗家大小姐怎能被小小的困难吓得退缩?我这几日天天悄悄跟着护国候,看他在洛阳城中办事,游玩。这几日跟下来,我愈发坚定了非他不嫁的心意。此人虽然年方二十,血气方刚,可是在洛阳城里却从不去酒肆欢场,办完事就早早回了驿馆,身边也没有带一个侍妾,非常的洁身自爱,远超过了许多大齐官员。”

    卢邦听到这里也赞同地说:“以前小人也见过一些异域的藩王,他们来到洛阳不是嗜酒如命,就是寻欢作乐,像护国候这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却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卢邦这么说,罗嫣自然而然地笑容满面:“可不是,今天你也看到了,他的责任心还很强呢!为了给你取回卷轴,不惜以身犯险,简直太男人了,是不是?”

    卢邦还是第一次听一个世家小姐说出太男人这样的话,一时想笑不敢笑,只能绷紧了嘴,低下头。

    罗嫣还沉浸在对护国公斯干的回忆里:“洛阳城里的美男子我见多,能作诗的,能舞剑的,能骑马的,能弹琴的……可没有一个有他那样的气质。再说,大齐的男子无论武功多高总是显得有些瘦弱,看护国公的身材,多结实,多强壮……”

    卢邦见她越扯越远,不由得低声咳嗽了一下,陪着笑脸道:“罗小姐既然提了出来,那您一定已有了主意,不如说给小人听,小人一定全力配合。”

    “说到这个,我也是今天在垂虹湖旁见到他为你取回卷轴,才想起来个办法。你也看出来了,他对于你的画很感兴趣,其实在我看来他是对你画上的那个女子很感兴趣。我偷偷跟踪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表现出这么强烈的兴趣。所以我想让你对他说,画中的人就是我!”
正文 第672章 再现画中人
    &bp;&bp;&bp;&bp;罗嫣声音虽然不高,可是让卢邦惊得一哆嗦。他心想:“这位罗大小姐真如传言中那般任性妄为,且不说敛贵妃与她的容貌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就退一万步,两人有几分相像,可是两人气质那也是天上地下呀!纵然我能这么说,护国候就会这么信吗?若是他为此恼了怪罪于我,那可如何是好?”

    见卢邦又支支吾吾地不说话,罗嫣有些生气地拍着桌子:“卢画师,我深夜前来可不是征求你的意见的!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卢邦硬着头皮说:“若要小人帮忙,那罗小姐您也要告诉小人怎么帮呀!”

    “你要做的很容易。你只要告诉护国候所画美人图中的人就是罗宰相的独生女。就说有一天,你去相府作客,无意中看到罗小姐从花园里经过,风姿卓越,楚楚动人,回来后你便偷偷画了这幅美人图。”罗嫣说起这些话来,丝毫没有难为情。

    “这个……”卢邦搓着手,有些不安地说:“护国候虽然年轻,但一看就是精明强悍之人,小人虽然可以这样说,可是如何保证他会信呢?再说,这么大的事,护国候怎能只听小人的一面之辞而不去核实呢?”

    “说到核实这件事,”罗嫣也发起愁来,原来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步:“总会有办法吧,毕竟我在洛阳城中认识那么多人,总会有人帮助我糊弄过去。”

    卢邦有些替她着急了:“罗小姐,这不是旁人糊弄就能糊弄过去的。如果护国候没有亲眼确认,小人认为他绝不会相信小人的话,也不会把画中人认为是小姐您。如果他认为画中人不是小姐您,他自然会去寻找真正的那个画中人,罗小姐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那怎么办?”罗嫣有点烦躁起来,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卢邦耳朵里听着罗嫣敲击桌子的声音毫无章法,非常刺耳,就知此人虽然出身相府,却是外强中干的角色。既然她赖上了自己,非要自己帮忙,而且又不在乎钱,那还有什么客气的,好好替她办事,狠狠管她要钱才是正经事。

    想到这里,卢邦一改刚才的慌张,镇静地说:“罗小姐既然找到了小人,那小人只问您,信不信我?”

    罗嫣一怔,马上点了下头:“那是自然。”

    “好,既然如此,那小人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小人有个主意,能保此事有八成的把握!”卢邦自信地说。

    罗嫣此时已被斯干迷得晕头转向,只想时时刻刻赖在他身边,听卢邦说有主意,便两眼放光地问:“什么办法?快说!”

    卢邦道:“所谓人美不美,固然要看长相,可是若是距离远一些了,周围的情景也很重要。就比如今天在垂虹湖里,护国候为何会对美人图一见难忘?如果是在平时,可能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特别之处就在于当时这幅美人图在荷叶之上打开,无论是遮在上面的荷叶,还是承载此图的荷叶都在微微摇动,而小人在画这幅画时,给画中人选择了一个半转不转的身姿,充满律动的不确定性,在周围景致都在动的时候,画中人也像是动开了一样。当然,这与小人传神的绘画技巧也分不开,否则护国公如何能一眼惊艳……”

    “行啦!”罗嫣一想斯干的样子,就忍不住热血沸腾,哪有功夫听卢邦讲构图的技巧?她直截了当地问:“快说,有什么办法?”

    卢邦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说:“这个方法,也能用在护国候去相府核实此事的时候。”

    罗嫣一听斯干可能会来自己家,只觉血往上涌,心咚咚跳了起来:“他若来了,你有什么办法让他相信画里人就是我?”

    “画是小人画的,画中美人动人之处,小人自然最清楚。”卢邦胸有成竹地说:“小姐与画中人虽然相貌有些区别,但是若是经过细致的容妆修饰,也能蒙混过去。”

    罗嫣激动地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卢邦伸出手做了一个冷静的动作:“小姐先别高兴得太早,光容貌相似还远不够。小人知道,最打动护国候的还是画中人的神韵,这一点小姐也必须具备。”

    “一张纸上的人有什么神韵?”罗嫣一脸茫然:“不就是长得比我好看点吗?”

    卢邦无奈地吐了口气:“小姐若是想打动护国候,一定要选一个和画中景致相似的地方,远远地让他看上一眼。”

    “这个不难。你的画我也看了,不就是汉阳宫里的天渊池边吗?”罗嫣满不在乎地说:“我家花园里也有个相似的湖,到时候我就穿上和画中人差不多的衣服,扭扭捏捏地在湖边走上一通,不就行了吗?”

    卢邦忙摆手:“这可不行啊!小姐,您若是真想打动护国公,就需要小人为您好好规划一下,无论是身姿,形态,神情,举止样样都要与画中的那个人相近,此事方能成功啊!”

    罗嫣微微撇了下嘴道:“本小姐一向随心所欲,若不是为了钟情的男子,如何能做出这种9东施效颦之事?”

    “小姐怎能是东施?小姐很快就将是护国候夫人了!”卢邦笑嘻嘻地说。

    听到护国候夫人这几个字,罗嫣本已开始烦躁的脸上又露出了春色:“是啊,斯干呀斯干,为了你怎样都值得!说吧,要我怎么做?”

    “首先,”卢邦顿了一下说:“罗小姐您要最少饿上两天,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喝水!”

    “你要我辟谷吗?”罗嫣诧异地反问道;“我最好的纪录是辟谷一天!可是为了斯干情郎,豁出去了,我一定饿上两天,甚至更多。不过,为什么要饿着?”

    卢邦缓缓地说:“画中人天生骨气清秀,小姐与她不同。但是若是饿几天,从远处看,若许能有些相似的地方。”
正文 第673章 罗嫣伤心事
    &bp;&bp;&bp;&bp;这一日,罗道散朝回到相府之后一直就绷着脸。府中下人见老爷少有如此的举动,皆噤若寒蝉,不知一会要发生些什么。

    脱下朝服,换上黑底织金锁子云纹软绸长衫,罗道这才对管家说:“叫夫人与小姐到书房里来。”

    不一会,罗嫣搀扶着罗夫人来到了书房里。一进门,罗嫣就像往常一样撒娇地说:“孩儿正和娘亲说话呢,爹爹非要把我们叫到这里来做什么?有事晚上吃饭时不能说吗?”

    罗道面带怒气看着母女两个,然后拍了一下书案道:“叫你们来就来,怎么这么多话,难道老夫还请不动你们了吗?”

    罗夫人知道罗道性格一样宽厚,是个老好人,今天一反常态,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她拽了一下女儿,然后陪着笑说:“老爷说的哪里话,您是相爷,我们两个时时都听您的吩咐!”

    “都听我的?都的我的,今天就不会摊上这样的事!都怪你从来都不听我的,把好好的一个女儿娇惯成现在这个样子,都二十了还待在家里……”罗道说到这里真有些痛心疾首。

    罗夫人却也不恼,她拉着女儿先落了座,稳了稳情绪说道:“老爷说的,刚巧嫣儿也和正和我在房里说呢。咱们的女儿有意中人啦!”

    罗道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女儿说此人是皇上新封的护国候,与老爷一样都是当朝一品。此人年方二十,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出身名门,彬彬有礼,老爷您说,这不是天降佳婿吗?”

    “是吗?”罗道冷笑道:“她没告诉你,这人生于异族藩邦,自小与牛羊一起长大,女儿若嫁与他,只能终身困在那苦寒的北方,与咱们再无相见的机会!”

    “什么?”罗夫人大吃一惊,回头抓住女儿的手说:“嫣儿,你父亲所说可是实情呀?这话你怎么没告诉母亲呢?”

    罗嫣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反倒是急着去问罗道:“爹爹,你说的这话可是当真呀?您知道了这么多,可是护国候今天在朝堂之上向皇上提了亲呀?”

    罗道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想得到美啊!”

    罗嫣不知父亲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又不好再问,只得回头对着母亲撒娇:“娘亲啊,你看父亲,你看!”

    罗夫人此时只怕女儿不高兴,只管哄她道:“乖孩子,别急,咱们听你父亲把事情说清楚再做打算如何?”

    说完,罗夫人冲罗道一使眼色,意思是快说呀!

    罗道被她们母女弄得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女不孝,教女无方啊!”

    “让你说你就说,啰啰嗦嗦地叨叨个什么?”罗夫人不满地说:“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痛快点!”

    罗道在家中对她们母女十分宠爱,从没有大声冲她们说过话,以至于到了今天,想树威仪却也没人听他的了。

    “今天散朝之后,素来与我没有交情的护国候忽然在宫门口等着我,恭恭敬敬地递给我一张拜帖,说是明日要来家中拜访。”罗道叹了口气,神情低落地说。

    罗夫人眼睛转了转:“不管这个护国候是个什么人,能先来咱们家拜访,看来是对嫣儿颇为倾慕。不管咱们同意不同意,见见总没有什么坏处吧。”

    夫人的话说的在理,罗道一时语梗,但他还是不满地道:“有什么好见的,一个藩帮的可汗,护国候不过是个虚明,没有实权,根本配不上我们的嫣儿。”

    夫人听罢,舒展着眉心道:“说来说去,无非是舍不得女儿。你先别急,若是明天咱们见过这位护国候,真的如嫣儿说的那般出众,也不是不能考虑。”

    “考虑什么?”一说这个,罗道就忍不住想吼人:“你这个老太太是怎么长得心?咱们快四十了,才有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你要我把她送到那荒芜人烟的地方,从此生死都不能再见。你这个老婆子是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罗夫人见丈夫如此激动,马上推了一下女儿,让女儿去哄哄她父亲。

    罗嫣会意,走到罗道身边道:“父亲,您不用替女儿担心,只要女儿能觅得如此佳婿,以后的事都可以还转嘛!”

    “还转什么?”罗道不满地说:“你都嫁给他了,还能改变什么吗?”

    罗夫人见丈夫又急了,便赶紧过来说:“你是当朝宰相呀!这事还能没办法吗?你只管在皇上面前美言,让护国候留在洛阳不就行了吗?实在不行,让皇上给他划一块封地,离大齐近一点的,每年女儿也能回来看住上几回……”

    “你想得真美呀!”罗道打断她的话:“这皇上的心思可是我等大臣能揣度的?再说,皇上一向忌惮北方蛮族,这次封赤谷人可汗为护国候完全是个面子上的事,根本就是不实心实意要重用他们。这事,根本没门!”

    罗嫣一见父亲态度这么坚决,一时也急了,她恼怒地说:“实话告诉你们,这件事情你们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要是错过护国候,我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罗夫人一听这话,也有些不高兴了:“傻孩子,你是相府千金怎么会嫁不出去!纵然这个护国候对你不错,也不能这样贬低自己。咱们可挑选的余地还有很多!”

    “不多了!”罗嫣这次算是豁出去了,她声嘶力竭地说:“我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你们都还不知道吧!我十六岁时就已和一位江湖游侠好过一场,我还在城东包一所三进三出的宅院安置他,虽没互换婚帖,却也私自拜过了堂,做了两年快活的小夫妻。”

    “谁知两年后的一天,这个家伙卷了我宅子里的一应金银细软不辞而别,再也寻他不见。女儿算是第一次吃了个男人的亏!”

    罗嫣说到这里,神情黯然,眼中似有珠泪滚动。

    罗道与夫人听到这里,皆是目瞪口呆,他们从来都不知还有这等事。女儿虽然贪玩,但他们以为她总是能分清是非,不会做出这般荒唐的事来。

    谁知……
正文 第674章 罗相的决定
    &bp;&bp;&bp;&bp;“等一等,”罗夫人忽然意识到什么:“第一次吃男人的亏?难道说,还有第二次?”

    “是!”罗嫣回答的倒也干脆:“今天的话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个江湖游侠走了之后,我是伤心了一阵子。毕竟我们有过两情相悦的时候,再说他这个人长得还不错,武功也好。现在偶尔想起的也是他在月下舞剑的样子。”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确实很难熬。还好在各大教坊都有我的朋友。他们是当今名士,或是贵族子弟,性格随性散脱,对于这种事情,全都不以为然,我和他们在一起想说什么说什么,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蠢才,蠢才!”罗道气得浑身发抖:“你若不是相府千金,这些人会与你结交,与你相识,还没受什么刁难?不知他们背后将老夫这个当朝一品笑话成什么样子!”

    罗嫣也不管父亲现在正在生气,只是一味地说下去:“不管爹爹怎么认为,反正我觉得他们对我很好。和他们混了半年多,我又遇到了一个心动的人。他是一位吹笙的伶人,生得玉树临风,儒雅无双。我将他从教坊里赎了出来,又在城西买了一所双进双出的宅子,将他安置在里面。怎么说呢,也算是过了几天逍遥快活的日子!”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个时间更短,也就半年的事吧,他不仅卷走了我的钱财,还伪造了地契将这所宅子都偷偷卖了,然后拿着卖宅子的钱跑了。”罗嫣说到这段时,语气十分平淡,倒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罗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了,抬起手杵着女儿的脑门:“你是个没脑子的吗?你既然与他厮混在一起,为何连这个都看不住?宅子又不似金银拿了就走,卖宅子总有个过程吧,你却一点都没察觉吗?”

    “那段日子,我们在一起大眼对小眼,谁也不碰谁,我甚觉无趣,就想给那厮些颜色看看,冷落他几天。谁成想到那厮动了这个歪心眼,一面给我写些情诗天天托人送给我,却不与我见面,说是怕见了更伤心。我这个人你们还不了解吗?就是心太软,一见这些情诗,就觉得他心里有我,只是之前对我不好,羞愧难当。既然他开始求我,我也不能放下身段。再加上想故意气他,于是我就天天流连在勾栏教坊,根本不回那个小院子。他那时的情诗也是一天写得比一天伤感,情真意切,颇动人心肠。对了,我手头还留着几首,要不一会拿来给你们看看?”

    “啊呸!”罗道气得坐在了太师椅上:“你还有没有廉耻!有没有心!这些男人这样对你,你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吗?”

    “反省什么?是他们卷了我的钱跑的呀!”罗嫣此时有点火了,她真不明白父亲为何对自己的遭遇没有半点同情之意。

    她大声争辩着:“我是受害者好吗?父亲你怎么是非不分呢!你倒底向着谁呀!”

    罗夫人此时也不解起来,转头埋怨起来:“老爷,您是不是气糊涂了!这几件事全不是嫣儿的错呀。她年纪小,心眼实,免不了遇人不淑。出了这些事情,全是坏人害了她呀!她是个女孩儿家,她能有什么错?你作为父亲不安慰女儿也就罢了,怎么先数落上了!这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吗?”

    罗道手扶着额头,不停地叹气:“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也难怪嫣儿会有这些劫难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女儿全权交给你养育。因为她是女孩儿家,怕她受委屈。连先生也没给他请,这都是我的错。”

    罗夫人见丈夫忽然说起这个,自觉理亏心虚,就低下头不搭话。

    罗道瞪了她一眼,接着说:“之前也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这里。我只道是政敌的诡计,根本不往心里去。我一直认为自家的女儿不会做出格的事。虽然她行为洒脱,举止乖张,但都不过是小孩子的任性,名士之风而矣,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没想到,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说到这里,他抬头再次狠狠地盯着罗夫人:“你是她母亲,天天与她在一起,她多日不归家,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发觉?”

    罗夫人有些慌张地应道:“这个,这个真不能怨我。女儿经常说去城外风景秀丽地方游玩两天,我能说不让去吗?。我看着女儿就这个爱好,再加上丫鬟,婆子,小厮都还带得挺周全,怎会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

    罗道也知此时说什么都晚了,他艰难地说:“如今看来,女儿这点事,除了咱们相府之外,只怕已是城中人尽皆知了。若是如此,明日护国候来府上,我定当全力促成,女儿只有嫁到远处,才能保她全的名声,才能离开勾栏教坊里的那一堆狐朋狗友!否则她的这些事,在洛阳城里迟早会被人捅开。”

    罗夫人听罢,没有说话,只是先落了几滴热泪。

    罗嫣一听,脸上乐开了花:“爹爹,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只要得到了这个护国候,女儿此生的心愿就已了了。你们不知道,经过之前的两个负心汉,我以为我对男人已经死了心,今生都不会再爱了,只愿浪迹在勾栏教坊里就是了。没想到,老天垂怜,给我赐个模样身材俱佳,又有钱的护国候,这回终于不用贴钱了。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心痒痒……哎呀,真是人间美事!”

    罗道瞅着女儿的样子,只觉得心里阵阵钝痛,他摆摆手,冷冷地说:“既然你铁了心要嫁他,你们母女两个便下去好好谋划一番,无论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让他下定决心迎娶我们的女儿。”

    罗嫣欢天喜地的拉着母亲的手走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罗道一个人颓然孤立。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周围,心里却愈发明白起来:“光护国候自己愿意还不行。一定得有一个让他不能反悔的理由,才能保我儿顺顺利利嫁过去。”
正文 第675章 野马不识途
    &bp;&bp;&bp;&bp;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赵元把罗道召来后当着护国候的面征求了他的意见,看得出来,罗道虽然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烈,但看得出来他对于斯干也是异常满意。

    既然如此,赵元当机立断就定在五天之后,为两位新的在汉阳宫门口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并且封罗嫣为平阳郡主,一切出嫁的礼仪规格按皇家郡主的典制操办。

    罗道不知皇上会如此厚爱他女儿,出嫁之时竟然给了这么大的体面,一时感动得老泪纵横,长跪谢恩。

    斯干扶着罗道离去后,赵元不知为何并没当了媒人的喜悦。

    “兴许是年纪大了,对这些小儿女的事情已经高兴不起来了?”赵元提笔想批两个折子,可是总觉得有点烦燥,索性从御案前面站了起来。

    “皇上,这会子正是午后,暑热最重的时候,您饮些枇杷果凉茶吧。”刘福全在旁边说道。

    赵元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大步地往外走:“朕去贵妃那里瞧瞧。”

    刘福全一听大惊失色:“皇上,此时日头正毒呢!”接着他冲旁边的小太监说:“傻站着做什么,快,快去给皇上撑着华盖!”

    赵元的步子多大,几步就出了殿门,小太监们跑着都追不上。

    启祥轩里静悄悄,虽有暑气难消,却好在有绿波围廊绕,几竿翠竹倚窗好,闲花幽草,暗香淡飘,直把仲夏以为是暮春晚到。

    赵元一踏进门,就对守在那里的宫女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宫女们会意,皆悄无声息地曲膝下拜。

    宫女们掀开层层嫩绿色的吴纱垂帘,赵元看到允央背着身子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不知正在低头忙着什么。

    她今日梳着一个仙人髻,头发全都拢了上去,只在脑后别了一把赤金凤纹背梳。她身着浅湖色绣葡萄玉兰纹的单纱小衣,内衬雪青色的软绸主腰,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甚是惹眼。

    赵元轻轻来到允央身后,双手抚着她的肩膀,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粉颈。

    允央似乎并不吃惊,只是微微耸了下肩膀道:“这会子正热,皇上巴巴地赶过来做什么?等太阳落山了再过来也不迟啊?”

    赵元并不理会她埋怨,轻揉着她的肩膀不肯松手,转头看着允央正在炕桌上摆着一些铜制卦签,就笑着说:“看你经常摆这些东西,朕却不认得,不如说说,这是算什么?”

    允央扭头看着赵元,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闺阁里的玩意儿,皇上肯定不敢兴趣。”

    赵元此时与允央几乎鼻尖碰着鼻尖,他一手搭在允央肩上,懒洋洋地说:“你怎么朕没兴趣,不妨说来听听。”

    允央拗不过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这其实是在算臣妾的运势。”

    “哦,爱妃运势如何?”赵元饶有兴趣地问。

    “这个,”允央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其实也不作数,一会再算一个。”

    赵元抓起她的手,细细地吻着她的指尖:“有朕在这里,你还怕个什么?纵然算得不好,朕都让它变好了不就行了吗?对朕有什么不好讲的,何必隐藏?”

    允央看他说的一往情深,不由得双颊绯红:“其实大体上还不错,只有卦上说是野马离缰,不识归途之意,似乎暗示臣妾恐要离开皇宫一阵子了。”

    赵元见她声音低沉,似乎是对这一卦颇耿耿于怀,于是便笑着说:“爱妃先别担心,待朕给你解来。野马离缰也许正如俊鸟出笼得自由,不识归途可能只是形容乐不思蜀呢?”

    允央不解地望着赵元:“皇上的意思是……”

    “朕早就想带你去龙眉草原避暑,只是一直都不得空。这几天才算挤出些日子,已吩咐下去了,行宫开始准备了,下个月朕便会带你去那里,还能一起去看花溪谷的苔钱,你看可好啊?”赵元目光温柔地说。

    “皇上还记得这件事?”允央睁大了眼睛,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那皇上定了什么时候出发了吗?”

    赵元见她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宫,便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下巴道:“这个月不行。因为朕过几日还要主持一场大齐国千金与赤谷可汗的婚礼。”

    “皇上这是第一次主婚吧?是哪家的女儿有这样的脸面?”允央好奇地问道。

    赵元扭头看了看她,有些叹息地说:“其实朕这次给的是赤谷可汗脸面。”

    允央知道赵元一向对北方游牧部族评价不高,这次为何却一反常态?

    看着允央一脸疑惑,赵元就把斯干如何提出请皇上主婚,又如何说出他与罗嫣离奇的相识经历都告诉了允央。

    说完后,他轻轻摇头:“倒可惜了一个好小伙子。”

    允央微微斜着头看他,像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赵元一样:“皇上这话怎么说的?不相着咱们大齐的女儿,倒向着赤谷的女婿了!”

    赵元笑着摇头:“不是朕偏心,是朕凭良心说话。”接着他便说关于罗嫣在城中的各种传言给允央说了个大概。

    允央当时就惊个目瞪口呆:“罗小姐的举止也太过大胆了些,关键是她的这些事情,护国候是否知晓呢?”

    赵元此时叹了口气道:“说到这个,确实是朕大意了。护国候求朕主婚时,朕本想告诉他实情,可是护国候此时正在情热当中,根本没兴趣听朕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请朕为他们二人主婚,没有办法,朕只好把话都留了下来。”

    允央温柔地靠在赵元的臂弯里,抚着他的胸口道:“皇上不必遗憾。赤谷人与中原风俗不同。中原希望女子从一而终,还赤谷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规定,任何人家的女儿,无论贫富,都有选择夫婿的自由。更厉害的是,她们一生可选择多次,合得来便在一起,合不来就好聚好散,互不纠缠,从此阳关大道各走一边,也是潇洒自在。”

    赵元握着她的小手道:“爱妃说的朕如何不清楚?只是朕希望这对新人真能白头偕老,也不枉你我夫妻在这里为他们****一回心。”

    允央忽然听到赵元这么说,心里一紧,不敢搭话。她虽然身为贵妃,毕竟还是一名侍妾,真不敢妄想与皇上以夫妻相称。

    允央猛然间的沉默,如何能逃得过赵元的眼睛?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吻了吻允央的额头。
正文 第676章 丝竹绕宫墙
    &bp;&bp;&bp;&bp;“娘娘,您看内府局送来的一对楠木胎退光漆圈椅放在哪里好?”伴着水晶珠帘清脆碰撞的声音,绣果儿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允央斜倚在美人塌有,懒懒地应道:“你看着办吧,反下放在外面,你怎么方便就怎么放吧。”

    “娘娘,刘公公问午膳的菜肴用不用冰水应一下?”

    允央闭着眼睛,只当没听见。

    “娘娘,刘公公说,皇上不过来用膳了。”

    允央还是没理她。

    过了一会,绣果儿再次探进头问:“娘娘,刘公公问您用不用在内殿里加一个冰扇?就是那种放一瓷桶冰块,上面用旋转的扇叶,将凉风吹过来的那种冰扇。”

    允央正拿凤仙色的素纱帕子蒙着脸,听了她的话,无可奈何地把帕子取下来,坐起身道:“真真是个冤家!你真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一会一句,一会一句,唉,本宫肯定是睡不成了。”

    绣果儿也知娘娘没有真恼,所以还是笑嘻嘻地说:“娘娘,刘公公等着回话呢!冰扇,冰扇!”

    允央抬眼扫了她一下,抿着嘴说:“本宫寝殿里已有了一个了,这个就放在外面吧。只求果儿姑娘得了这个冰扇,别再进来了行吗?”

    绣果儿听允央的话,喜得眉开眼笑:“谢娘娘,谢娘娘!奴婢保证,保证不进来了!”

    说完,水晶珠帘哗啦落下,内殿里瞬间清静了下来。

    允央叹了口气,再次躺了下来,翻了个身,就听耳边阵阵丝竹管乐之声传来。她越是想睡,这个声音就越加清晰起来,而且没完没了。

    “这是哪里的伶人在练习,怎么一练这么久?”允央睡不着,只好又从美人塌上坐了起来。

    “绣果儿,绣果儿!”允央轻唤了两声,外面毫无反应。

    “这个小丫头,说不让进来,可是合了她的心,这就不知又溜到哪里玩去了。”允央无奈的摇摇头。既然睡不着,允央就想出去看看,为何今天长信宫里这般安静?

    走到门口允央看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允央叹了口气,回身去楠木流云纹的柜格中取下了一把雪灰色纱绣秋海棠纹乌木雕花柄团扇,出门时轻轻盖在额头上。

    穿过游廊,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外面咚咚的跑步声传来,允央一惊,忙往旁边一闪,也才没有和来人撞个满怀。

    “娘娘,您怎么出来了?这大热天的,您又不舒服,一会中了暑可怎么好?”绣果儿见到允央睁大眼睛惊讶地说。

    为了躲她,允央已被挤到了墙角,扶着一枝打着花骨朵的白茶花这才没摔倒。

    绣果儿看着允央靠着白茶花树站不直,这才发现不对劲,跑过来扶她:“娘娘,奴婢又莽撞了!您快起来,可磕着了吗?”

    允央本想训她两句,可是看她可怜兮兮看着自己,便也没了脾气,只是拿手指点了点她的头道:“你这个冒失鬼,这里不比曾兰宫,由着你去。这里是皇上住的地方,怎能由着你胡来。刘福全向来以调教宫人严格而出名,你再这样无法无天下去,迟早要被他抓住把柄,狠狠地治你一回。”

    绣果儿当然知道,允央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于是她低下头说:“娘娘,奴婢知道,可是就是玩心上来,有时候经常会忘了。若是奴婢忘了,求娘娘时时提点着,千万别落到刘公公手里,他一定会把奴婢赶出去的。”

    允央故意沉着脸不搭话,在绣果儿不停的央求下,她才开了口:“这事本宫可帮不了你,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刘福全既然是位居四品,自然不能光伺候人,调教你们也是他的本份。你若真不想走,那便从此收敛起来吧。”

    绣果儿这回没有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像是听了进去。

    允央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暗暗欣慰。

    扶着允央进了屋,绣果儿忙拿了一碗红枣芝麻黄芪羹给允央端了过来。

    出去转了一遭,允央只觉得口渴,没有用这碗羹,却先把云雾茶端了起来。

    低头饮茶的当口,允央轻轻问道:“本宫刚才在殿里听到外面阵阵丝竹作响,长信宫里太监宫女也走了不少,可是有什么热闹可瞧的?”

    一听这个,绣果儿算是来了精神,兴高彩烈地回道:“娘娘,您可不知道,今天在宫门口是罗相国在嫁女儿,皇上主婚呐!那场面,真是比过年还热闹!”

    允央放下茶盏,眉心一舒道:“本宫记性真是愈发差了。今天护国候与相府千金的婚礼,本宫怎么给忘了。”

    “娘娘,您记性很好,只是偶尔忘事。不过呢,若不是您身子不舒服,真应该去看看,洛阳城中的世家公子小姐全来了,花红柳绿,香风阵阵,可好看啦!”绣果儿说到兴起处都拍起了手。

    允央看着她的样子哑然失笑:“再热闹的场面只怕你也见过,至于这样吗?”

    绣果儿收起神情,一本正经地解释说:“真的,娘娘,您相信奴婢!别的不说,就是那个护国候,实在是太英俊了,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腰板真直溜!把周围的富家公子全比下去了!”

    这话倒让允央吃了一惊,不是为护国候,却是为绣果儿:“真是了不得了!你才多大,竟然也爱看这些美男子了!真真是女大不中留!”

    绣果儿脸一红:“娘娘,说什么呢!奴婢只不过是去看看,再说,同去的宫女姐姐们也都这么说,我是和她们学的。娘娘,婚礼现在还没结束呢,您要不要也去看看。”

    允央横了她一眼:“本宫不家凑热闹,也没那个功夫。”

    绣果儿颇为遗憾地说:“娘娘,您真该去看看!护国候明天就启程回北方草原了,什么时候再来也不好说。这回不看,只怕以瞅不着了。”

    允央不屑一顾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绣果儿却是很认真地说下去:“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有皇上。可是皇上虽然也很俊,可是他毕竟岁数大了,不比这位护国候正是好年纪……”

    允央吓得脸色都变了,拿着手里的帕子急急地去捂她的嘴:“你呀,你呀,迟早吃亏在这张嘴上!”
正文 第677章 月圆人缱绻
    &bp;&bp;&bp;&bp;入夜后,启祥轩里出奇的清静。

    下午,被允央惩罚在檐下跪了一个时辰后,绣果儿真的长了记性。当差时上心了不少,也管住了自己嘴巴,再没多言语一句。

    此时,她踩在一个绣墩上,一手扶着花梨木镂雕缠蔓葫芦纹炕罩,一手正在给悬挂在旁边的琉璃壳玛瑙坠宫灯里添灯油。

    允央沐浴过后,换了一件樱草色缎绣金鱼戏水纹轻容纱寝衣走了进来。

    绣果儿见到娘娘回来,马上从绣墩上下来,恭恭敬敬地曲膝行礼道:“奴婢给娘娘梳头吧。”

    “不用了。”允央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把青丝编成一个松松的大辫子搭在肩上。

    “加一点南蜜香,你就出去吧。”允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是,娘娘。”绣果儿知道娘娘气还没消,心里愈发忐忑起来,鼻尖红红的退了出去。

    允央故意冷着脸不理她,只愿这次过后绣果儿能收起顽劣,尽心竭力当差。

    可能是白天没有睡好,躺在绣床上,允央一会便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允央觉得有人在轻柔地吻着自己的脖领,就像只小兽在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清泉。

    睁开眼睛,唇角甜蜜地微翘,允央转过了身。

    赵元那双细长的眼睛,带着微醺的醉意躲在浓密的睫毛后面闪着光。他们离得这样近,鼻尖碰着鼻尖,他那带着酒气的呼吸把允央的脸片刻便烘得滚烫。

    不容允央开口说话,赵元很干脆地吻住了她,双手把她抱得这样紧……

    费了好大的力气,允央才推开他,急急喘了两口气说:“臣妾正在信期,不能服侍皇上,还请皇上召其他妃嫔来长信宫吧。”

    赵元眼中有淡淡的失望,不过他还是笑眯眯地说:“那今夜便安心歇着了。”

    允央点点头,转过身去。

    不知为何,赵元忽然不满地朝她耳边吹着气,然后伸出胳膊,让允央躺在他的臂弯里。

    允央无奈,只好照办。刚一枕在赵元的胳膊上,他就从背后环住了允央的腰,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允央觉得赵元今夜分外缱绻难离,便轻声问道:“皇上当了一天主婚人,可是沾就不少喜气回来。看您,一直都笑个不停。”

    赵元唇角向上轻挑着,沉声应道:“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是让人心里畅快。”

    “自此天地间便又多了一对佳偶,实在是让人舒怀。”允央的声音颇为温柔。

    赵元心里一阵悸动,脸颊蹭着允央的发丝喃喃地说:“以往看着别人的姻缘都觉与自己无关。如今不知为何,看到别人两情相悦,意浓情深就想助他们心愿达成,偕老终身。可是因为年纪大了,婆婆妈妈起来?”

    允央听着,没有说话,只在他怀里吃吃笑了起来。

    赵元觉得她在自己怀里笑得身子微颤,不由得低头轻轻咬了咬她的肩膀道:“你在嘲笑朕婆妈吗?”

    允央收住笑意,蜷起身子躲着他的唇齿:“臣妾怎敢?”

    “你若不敢,谁还敢?”赵元声音沙哑的说。

    “臣妾觉得这都是天意。”允央喘口气道:“皇上前段日子非要躲在樱桃树后装月老。此事估计已经惊动了天庭,玉帝道大齐天子既然有这样的爱好,便给他派个差事。让您当主婚人的事情不就来了吗?”

    说到这里,允央转过头,望着赵元满是怜爱地说:“看皇上心情这么好,似乎是当月老当上瘾了!”

    赵元望着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俯下头来吻了一下她。

    允央不安地说:“皇上,臣妾……”

    赵元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了她的话说:“朕困了。不愿意挪动,爱妃自己安置,朕先睡了。”

    说完就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允央的颈窝里,迷恋地嗅了嗅她衣服上的味道。

    允央感觉到他这个动作里多少有些撒娇的意味,心里不由得化成了一池春水。

    “可能是他今晚喝了酒吧,若是平时断不会这样的。”允央心里想。

    睡到后半夜,不知为何,允央腹中隐隐酸痛起来。若是平时她就让绣果儿端来写姜茶来喝,虽然有时并不管用,但多少是个办法。

    但今天赵元在这里,允央听他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怕自己一动会把他吵醒,便一直忍着。

    谁知,这痛却是一阵强似一阵。允央咬着嘴唇,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皇上正在身边,就非要让我出丑!”

    也不知是允央疼痛的轻叹将赵元吵醒,还是他心有灵犀,总之他一醒来就抱紧了允央,急切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

    允央带着些歉意说:“扰了皇上清梦实在不应该?只是腹中疼痛忍不住……”

    “要不要传太医?有什么药吗?”赵元脸上的惓意一扫而光,敛着眉说。

    “不必了,皇上,太医来了也一样,只是暖和一点就好了。”允央忙拦住他说。

    话音还没落,赵元就搓热了双手,放在允央肚子上。

    允央不好意思的耸耸肩,刚想拒绝,赵元却不由分说地捂得更紧了。

    没有办法,允央只能长嘘了口气,任由他这样捂着。

    不知是什么原因,一会以后,允央真的觉得腹中温暖异常,疼痛渐渐感觉不到了。

    她悄悄扭头,看着赵元的侧颜。他的神情专注又紧张,好像如临大敌般的紧紧抿着嘴唇。

    允央忽然觉得又心疼又好笑,不由的多看了他两眼。

    赵元敏锐地发现了,他奇怪地看着允央:“有劲笑了?不疼了?”

    允央没说话,却十分认真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可是给臣妾,输入了什么内力吗?”

    皇上正在身边,就非要让我出丑!”

    也不知是允央疼痛的轻叹将赵元吵醒,还是他心有灵犀,总之他一醒来就抱紧了允央,急切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

    允央带着些歉意说:“扰了皇上清梦实在不应该?只是腹中疼痛忍不住……
正文 第678章 红日弄窗纱
    &bp;&bp;&bp;&bp;不知不觉中,晓风随着池中浮萍细细而来,斜月待在垂柳之侧隐隐而去。

    启祥轩中朝阳渐起染窗纱,香屏曲折映睡霞。赵元被吱啾的雀鸟鸣叫吵醒,低头一看允央蜷在他怀里睡得正熟。

    为了不吵到她,赵元没让太监进来,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到外殿去换衣。

    等到允央醒来时,绣果儿早就等在床边,伸手扶她起来。

    虽然睡眼惺忪,允央第一句就问:“皇上呢?”

    “皇上已经起来了,正在外面准备用膳呢!因为要早朝,刘公公请皇上先用,可是皇上非要等您醒来一起进,所以到现在皇上只喝c书盟呢。”绣果儿老老实实地回答。

    允央抬手拢了拢头发:“知道了。”

    待允央换了衣服走出来时,赵元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虽然摆好了各色碗碟,他却动也没动,只是抱着一本《论衡》读得津津有味。

    “你醒了,过来。”赵元见允央打扮停当了,就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罗汉床,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允央没有马上过去,而是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这才向罗汉床那里走去。

    赵元抿了下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放在允央面前的淡茄皮紫暗花云龙纹碗外面,试了试温度,然后转头对刘福全说:“贵妃的这盏碧糯栗子炖血燕有些冷了,上一碗温的来。”

    刘福全点头,退了下去。

    允央看了一眼赵元:“其实也不凉,现在正是仲夏呢。”

    “你不是怕冷的吗?注意一些好。”赵元面无表情地说。

    绣果儿在旁为允央盛了一碗鸭丁豆腐卤虾汤,可能是因为紧张,不小心将汤水洒在桌子上一点。

    允央忙抬眼去看赵元,赵元没有说话,但眉宇间已有不快。

    为了不让绣果儿再冒失闯祸,允央便对她说:“昨天有两件月影纱的束腰裙子送过来,还没有熏香,你去办这个吧。”

    绣果儿有点莫名其妙:“娘娘,您还没用完膳呢?奴婢不是应该……”

    允央冲她使了个眼色:“本宫和皇上还有话说,你先下去。”

    绣果儿这才乖乖地退了下去。

    赵元低头用着一碗鸡汤笋丝松茸细面,沉声说:“长信宫里年纪大些,聪明伶俐的宫女有不少,你这里若是人手不够,就让刘福全给你挑几个过来。”

    允央放下筷子道:“谢皇上美意,臣妾与绣果儿相处习惯了,并未觉得人手不够。”

    赵元有些关切地望着她:“你太过心软,对待下人过于宽宥,朕是怕委屈了你自己。”

    “臣妾明白,也感激皇上的用心,只是,此时此刻臣妾确实没有换宫女的打算。”允央认真地说。

    “朕看这个小宫女,办事毛手毛脚,有些鲁莽任性,与之前那个随纨倒是有几分相像,故而不想她在你身边。”赵元似是不经意地说了这一句。

    一提到随纨,允央便不能不想到自己那个意外失去的孩子扶皖。虽然她并不想在赵元面前失态,但是却还是片刻间红了眼眶。

    赵元听着允央呼吸不均匀起来,便知碰到了她的伤心事,于是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这个宫女你看着好留下便是,何必如此?”

    允央并不想让赵元以为自己总是用小皇子的事情来要挟于他,于是忍着眼泪微笑道:“皇上您今日提点的话臣妾记下了,必将好好教导手下的宫人。”

    赵元释然地一笑,抬手擦了擦允央面上的泪痕。允央则随势握住了他的手……

    正在这时,刘福全忽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刚想说话,却猛然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于是脚步没停,马上就无声地往后退着。

    赵元扫了他一眼,和允央松开了手:“有什么事快说,不必退下!”

    刘福全应了一声,走到赵元面前,看到允央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有些忐忑地说:“回皇上,今天早上从相府传来消息。那里似是出了件匪夷所思的事。”

    赵元听罢,神情严峻起来:“可是罗宰相出了什么事吗?”

    “回皇上,不是。是昨日新成婚的护国候与相府千金……现在洛阳府尹已经回来了,正在宣德殿里等着向您禀报呢!”刘福全一字一句地说。

    “能让洛阳府尹亲自前去察看,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允央听着赵元与刘福全的对话,心里不安地揣测着。

    赵元敛着眉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大手一挥道:“去宣德殿。”

    允央马上起身,送赵元到了门口。赵元今天一反常态的没有回头与允央告别,只管大步流星的出了启祥轩。

    赵元明黄底绣五爪金龙江水海崖纹龙袍被阳光照得反射出灼人的光芒,允央被他的背影晃得眯上了眼睛。虽然如此却也不肯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在宫墙边完全消失。

    “娘娘,回去吧!这会子外面已经热起来了。”绣果儿扶起允央的手臂,想请她回殿。

    允央忧心忡忡地转过身,随绣果儿一起往里走。

    刚一进门,就见在外殿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竹皮编制的果篮子,里面放着十几个黄灿灿的杏子,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水果清香。

    “这是哪里来的?是刘福全送来的吗?”允央问道。

    “回娘娘,不是的。是曾兰宫的绮罗姐姐一大早送来的,送来时她不敢进长信宫,是交给小潘子带进来的。”绣果儿跑过去,拿了一个杏子放在允央手上:“听小潘子说,谢容华与绮罗姐姐这几日趁着早上天气还不炎热的时候,到了曾兰宫附近的杏林里采的这些杏子。这片杏林因为靠近曾兰宫,而无人问津。”

    允央拿着手里这个软硬合适,又洗得干干净净的杏子,有些歉意地说:“搬到长信宫后,便再没去看过谢容华,这实在是太不妥当了。你一会子去和刘福全说,给本宫备轿,本宫要去一趟曾兰宫。”

    绣果儿有些为难地说:“今天日头这么毒,娘娘你受得了吗?不如改天下过雨再去!”

    允央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本宫没事,你快去准备吧。”
正文 第679章 双双坠湖中
    &bp;&bp;&bp;&bp;“到底怎么回事!”赵元一踏进宣德殿,就看到跪在下面的洛阳府尹。

    “回……回皇上。”洛阳府尹看起来非常紧张,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今天,早……早上天还没亮,相府里的管家前来击鼓,说是府里出了大事。”

    赵元此时已在御书案前坐了下来,剑眉微扬,目光沉稳又犀利地看着洛阳府尹:“你可亲自去了?”

    “是,臣得知此后,带着亲兵随相府管家赶了过去。”洛阳府尹道。

    “那只说你在相府中看到了什么,问到了什么?”赵元声音中带着凛凛的威仪。

    “臣一到了相府就去了出事的现场。此地在相府花园正中,是一个四面环湖的水榭楼台,名曰‘云随雁长’,因其清凉雅致被选为护国候与相府千金的洞房之地。”

    “据罗相国与夫人叙述,昨夜在汉阳宫城的婚礼仪式结束后,护国候就与相府千金回到相府,与相府的亲眷好友又共饮了欢宴,直至人定之后,这对新人才入了洞房。”

    “但是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的听到云随雁长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中间还有布帛撕裂的声音,随后门外的仆人就听到有人落水。据当时守在外面的相府丫鬟说,那个时候她们都吓傻了,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护国候的贴身随从反应快,一点没有犹豫,也一头扎进了水里。结果……天蒙蒙亮时,相府的奴仆们撑船在湖中找到了三具尸首——护国候、相府千金还有护国候的随从。”

    “全死了!”赵元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身后刘福全此时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的,皇上。”洛阳府尹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三具尸体都已验明正身,确实是护国候夫妇与随从。”

    “那么此事为何会发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谋害这一对新人?”赵元单手握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看得出来,他已有些怒不可遏了。

    “皇上息怒。臣以为此案没有另外的凶手,若非要说有,那就是相府千金罗小姐,她选择与护国候在洞房之夜同归于尽。”洛阳府尹的声音带着冷冷的残酷。

    赵元凌厉地盯着洛阳府尹:“何以见得?”

    “此事事态严重,影响巨大,臣若没有真凭实据,如何敢回禀皇上?”洛阳府尹说罢,从袖子里取出一件折好的素绢,双手呈给赵元。

    赵元让刘福全把件东西拿过来,放在心里展开一看,这竟然是护国候给赵元写的一封信,内容是向赵元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然这段素绢,似是经过了人力的撕扯,出现了几处断裂,所幸已经被拼在一起,其间的主要内容全都保留。

    这封信是护国候所写。他在信中说,他刚才在见到了新娘子的真面目,忽然意识到自己像傻瓜一样被人彻底的欺骗了。

    他在垂虹湖边无意见到了一幅美人图,遂对画中人一见钟情,苦苦寻找画中美人。

    画这幅画的人说,他所画的人就是罗宰相的千金,于是护国候到亲自到相府确认。

    罗嫣一边买通画师,一边找到一块与画中相似的地方,远远地让护国候看了一回。因为距离远,周围的情景与画中相同,护国候这才把罗嫣当成了画中之人。

    因为护国候是赤谷人,赤谷人就是对于心爱的人无保留地付出,所以为了让罗嫣风风光光的出嫁,护国候这才在皇上面前请旨,请皇上为自己主婚。

    而此时此刻他已明白,这一切都是罗嫣精心布置的骗局,她根本不是画中之人!而护国候也已决定,明天一早就独自离开相府回到草原。

    护国候在信中特别说明,自己从掀开盖头那一刻起,就确定坐在这里的新娘是个骗子,所以他根本没有碰她一分一毫……

    这封信措辞激烈,充满愤怒,可以想像护国候在写一封信时的心情是多么复杂。可是奇怪地是,这封信并没有写完,还给撕成了几片,应该是护国候在写信时受到了严重的干扰,没有办法再写下去。

    赵元合上这张素绢,心情颇为沉重。他甚至开始自责,当日自己便对罗道女儿的品行有所怀疑,若是当日仔细一些,当面求证一下,或许不会出现这样情况。

    洛阳府尹见皇上面然沉痛,久久不说话,就拱手道:“回皇上,臣在云随雁长里仔细检查过现场,发现当时的情况脚印只有护国候与罗小姐的,两人似是开始过一番撕扯,罗小姐把护国候给您写的信扯断了。为了抢信护国候与她撕扯起来,混乱之中,两人双双从窗边的阑干上坠入湖水之中。而在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护国候的随从从门外闯了进来,见到主人落水,便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想要求他。因而,最后三人皆溺水而亡。”

    赵元叹了口气:“赤谷人虽然是马上骁将,但都不会凫水,出现这种悲剧也不奇怪了。”

    接着,赵元关切地问道:“府出了这么大的事,罗宰相能否承受得了?”

    “唉,”洛阳府尹有些难过地说:“罗宰相还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失去了唯一的女儿,罗夫人一时承受不,已经晕厥过去好几次了。”

    赵元明白他说的是实情,但是从罗道的事后表现来看,他多少应该是知道内情的。

    可是到了今天这一步,赵元却不能治他的罪。

    不仅不能治他的罪,而要花大力气安抚于他,使得大齐百姓都看到赵元是一个通情达理,体恤臣下的好皇帝。

    于是赵元艰难地提起笔道:“护国候与罗小姐新婚燕尔住在相府中,洞房花烛之夜被歹人所害,夫妻二人双双殒命于相府的大湖当中。大齐从今天起举全国之力,也一定要把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另外封斯干的弟弟升恒为护国候,免除赤谷人五年的贡钱。只愿他们能早日从失去斯干的悲痛中康复起来。”
正文 第680章 曲折忆旧事
    &bp;&bp;&bp;&bp;快到曾兰宫的时候,允央叫住了随行太监:“你们先把轿子停在这里吧,本宫与绣果儿自己走进去。”

    太监见娘娘执意如此,不敢多言,只得照办。

    此时离曾兰宫也没有多远,况且还有周围大树的浓荫遮盖,自是比在轿子里再加通透畅快。允央轻摇着手里的百宝嵌花鸟图竹骨折扇,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这里少有人来,弯弯的小径旁边立着梧桐,银杏还的松柏等树都长得葳蕤蓊郁,少了枝丫修剪的拘束,多了自由伸展的自在。

    再看远处叠石为山,岩洞隧道,幽深曲折,间有古木丛篁,饶有林岚佳致。

    “以前总呆在曾兰宫里,不肯出来,却没想到,一墙之隔,以地竟有这样清雅的所在。”允央一边看风景,一边暗暗赞叹道。

    到了曾兰宫,绣果儿蹦蹦跳跳地上前要拍门,却被允央拦住了。她眼睛眨了眨似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允央先做一人禁声的动作,然后绕到宫墙之外,随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几颗泛红的海棠果,递给绣果儿两个。主仆二人就攥着果子,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就听绮罗在院子里说话。允央马上冲绣果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动手把海棠果冲着宫墙里面掷了进去。

    很快,就听到绮罗“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接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宫门口而来:“哪来小太监敢来这里撒野!看姐姐抓住你,不把你耳朵拧下来!”

    允央感紧拉住绣果儿躲在了宫门旁的柱子后,待绮罗开了门,怒气冲冲地往外走时,她们两个则趁绮罗不注意溜进了门里。

    绮罗听到身后有声音,敢紧回头,正巧看见允央一手拉着绣果儿,一手拿着折扇掩着嘴吃吃笑着,快步往里走。她丁香色的烟罗纱裙随风轻摆,恰似一湾和着落花的水波漫上岸来。

    看着允央的背影,绮罗又急又气又无奈地叉着腰喊:“娘娘,您可是贵妃呀!怎么能这样戏弄奴婢呢!奴婢不服啊!”

    允央含笑回头扫了她一眼,脚步却也不停,已往正殿而去。

    听外面热闹的声音,谢容华已来到了门前,正好迎到了允央。她忙俯身下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抿嘴一笑,扶起她一起往里面走:“姐姐,从没见您给妹妹送过杏子,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怕妹妹朝齑(机)暮盐?”

    这话若是对别人,允央断不敢这样说。但是她非常了解,也很信任谢容华,故而才随口开了这样的玩笑。

    果然,谢容华拉着允央的手,语气平和地说:“你那里什么没有?历城的红玉与沧县的金冠,只要你开口,内府局还不马上把新贡的大杏子给你送过去?要多少有多少,哪里还得上姐姐送的这些。”

    “所以,姐姐是有意而为了?”允央坐好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谢容华说。

    谢容华脸上有笑意漾起:“你这个人精,什么都瞒不过你。有件事,姐姐知道了有一阵子了,思前想后,觉得总该让你知道。但现在你住在长信宫里,姐姐就算派人过去,只怕也难以进去见到你。所以就想了这个法子,就知你一定会看出来端倪。”

    允央听她说的婉转,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沉了沉:“不知姐姐所说的是何事?对妹妹还要这样吞吞吐吐?”

    谢容华没有马上答话,有些忐忑地拢了拢湖蓝素纱袄的对襟。她的动作很轻缓,似是下着什么决心。

    允央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微光盈盈而动,心里阴沉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终于,允央缓缓开了口:“姐姐,可是有了关于随纨的消息吗?”

    谢容华猛然抬头,非常意外地说:“我还没说,你就猜出来了?”

    允央见心里的预感终于成了真,不由得变了脸色,她轻咬着嘴唇恨恨地说:“她果然没有死,真是苍天无眼!只是姐姐若是真知道了她的下落为何不直接报官,何必费尽周章要妹妹知道,拖延了这些时日,只怕这个妖孽已经跑了。”

    谢容华见允央脸色苍白,全身都在微微发抖,知道她气得不轻,不由得起身走过去轻抚着允央的后背说:“姐姐拖这么久才告诉你,也是怕你这样。你看你,事情过了那么久,你又深得皇上隆宠,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干嘛总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提都不能提,一提你就是这个样子,姐姐真怕把你气坏了。”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中旬,我与绮罗去请旨出宫到城南的古寺里进香。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堆人围着一个叫花子指指点点。本来出来进香就是想广结善缘,因而绮罗与我便往里走了走,想给这个乞丐几个铜板,却没想到这个乞丐面前还放着一个破篓子,里同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个什么。众人就是对着那个破篓子窃窃私语。”

    “这时有个人说,那个东西还没死吗?你这个叫花子天天拿着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这里要钱,亏心不亏心?这个东西挣来的钱,全都被你买酒了吧!”

    “另外几个人也附合着,就是,你可别折磨那个东西了,让它死了算了,天天看着都觉得造孽!”

    “看到这里,我就拽着绮罗要走,怕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是绮罗好奇心重,非要留在那里看看是什么。那个乞丐见旁边的人围了不少了,就从破篓子里取出个破布裹着东西放在地上,掀开破布一看,原来是个四肢残缺的人,全身都是伤灼过的伤疤,头发都没有了,根本就不有人样儿了。但是你说奇不奇怪,她不知当时遇得了什么东西护在左脸上,只有半个左脸还算保存着。”

    “那个乞丐为了讨到更多的钱,就拿树枝狠狠地抽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已不能说话,抽得疼了就哼哼几声,凄厉无比。旁边的人看不下去,纷纷拿出钱,扔给那个乞丐,乞丐见来了钱,才停住了手,不再抽打。”
正文 第681章 红尘终无常
    &bp;&bp;&bp;&bp;说到这里,谢容华皱着眉,用帕子捂着胸口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心里难受无比,只想拽着绮罗快走,谁知绮罗紧拉着我的手说:‘娘娘,您看那个东西像不像随纨?’我心里一惊,就绕到她好的那半个脸旁边去看,果然,正是这个****。”

    允央本来还满心恨意,但是听到谢容华说到随纨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却没有了大仇得报的畅快,反而像心里压着几块巨石一样憋闷。

    谢容华细瞧着允央的表情,知道她与自己的感受是一样的。于是叹了口气继续说:“我认出随纨的同时,她似乎也认出了我,嘴里怪叫着,拼命往破篓子那边躲,似是很怕我们认出她来。我看着她那样子,当时思忖着,若是报官,将随纨抓住,按律要被凌迟处死。她这****遭受着鞭挞之苦,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这与凌迟相比也好不了多少。权衡之下,所以就没有去报官,妹妹你不会因为这个生姐姐的气吧?”

    允央没有答话,曾兰宫里陷入了让人心惊的沉默里。

    过了一会,允央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道:“姐姐你做的没错。她已经那样了,何必再节外生枝?再说,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也不是她,她不过是一个被人用过又扔掉的弃子罢了。凌迟了她,扶皖再也回不来了。倒不如让她品尝自己种的恶果。所谓天道轮回,因果报应,谁又能跳得开谁,谁又能只损人而不伤己?”

    谢容华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地说:“姐姐只是担心你,别太钻牛角尖了。”

    允央握了握谢荣华的手,她指尖上还带着涔涔的冷汗:“姐姐放心,妹妹就是再糊涂也知轻重。况且扶皖一案中主犯一直都没有归案,还在北疆当着逍遥自在的醇亲王,更何况随纨这种小喽啰。她现在已经自食其果,天天承受鞭挞之苦,也算是现世报。”

    谢容华见允央这么说,心里宽慰不少。允央要走,谢容华一直将她送到了宫门以外。

    “妹妹是福泽深厚之人。年纪轻轻,又有皇上时时惦记,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情该放下还是放下吧,不要总挂在心里,慢慢捂成了伤口。”谢容华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允央明白,谢容华的意思是希望自己释怀,与皇上相处过程中再不会心存芥蒂。

    坐在轿子里,允央一直沉默不语。绣果儿见娘娘不太高兴,就把刚才捉的,藏在袖子里的一只蝴蝶忽然拿了出来,想给允央一个惊喜。

    允央看着这只鹅黄的粉蝶在绣果儿手指上扑扇着翅膀,却没露出多少欣喜,倒像是更忧愁了些。

    绣果儿不解地撅起嘴说:“娘娘不喜欢这只蝴蝶吗?奴婢抓它可费了些功夫呢!”

    允央看着这只蝴蝶,轻轻叹了口气:“你只道它在花间飞舞的好看,却不知正因这种美态却招来了你的觊觎。福变祸,祸藏福不过是一念之间,世间万物莫不是如此。面对无常的尘世,执念太多实是不智。说白了茫茫红尘,除了生死,其他都是闲事。”

    绣果儿虽然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但却担心娘娘让她放了蝴蝶,于是把蝴蝶重新放回袖子里,躲到一边去了。

    赵元从早上离开后就再没有回到长信宫。直到过了人定时分,允央才听殿外传来赵元疲倦的脚步声。

    允央忙起身迎了出去。赵元刚到启祥轩的门口,刚想推门,门却自己开了,允央走了出来。

    “爱妃,还没休息吗?你……”赵元话音还没有落下,就见允央忽地扑到了自己怀里。

    此时赵元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太监,一看这个情形,忙知趣地退了下去。

    允央少有如此的举动,赵元轻抚着她的肩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尤其是今天发生了斯干与相府千金意外身亡一案,赵元为了平息这件事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焦头烂额地忙了一整天,连午膳,晚膳都没有用,确也不觉得饿。

    允央这贴心的一抱,倒让赵元心里舒服了不少,肚子里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允央松开赵元,轻笑起来:“臣妾已备下了五色松茸鹿糜细面,还请皇上品尝。”

    在赵元用膳的时候,允央坐在他对面,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昨天皇上才给他们二人主了婚,全城轰动,怎么没过几个时辰就出了这样事。唉,可见人世间是多么无常。”

    说到无常,赵元也是颇多感慨。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沉声道:“何止人间?只怕天地中的万物皆是这个道理。与其杞人忧天,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一夜,兴许是累了,赵元睡得很熟。可是就算这样,他一直都握着允央的手不肯松开。允央一直偎依在他身边,嗅着他的味道,睡得也很好。

    窗外月光如练,星辰隐遁,这注定不是个平静的夜晚。

    洛阳城的另一角,画院门口。

    卢邦从门里探出头来,左右环视了一下,见没有人,这才打开门溜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徒弟,见老师要急匆匆地离开,不由得悲从中来嘤嘤哭泣起来。

    “闭上眼你们的嘴!”卢邦没好气的说:“为师不过暂时离开,避避风头,又不是去咽气,你们哭丧着脸做什么?”

    这时其中一个徒弟看了看卢邦背的布包说:“师傅,那幅画您还留着吗?为了这幅画都惹了这么大的祸事,您带着它好吗?”

    卢邦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徒弟:“就你话多!护国候的事是他与相府千金之间的恩怨,与我的画有什么相干?你们不要乱说话!再说了,那个罗嫣答应我的两倍画资到现在也没见过一个子儿,真真是被这个女人给骗了!现在若是再把这幅画给毁了,为师我不就亏到家了吗?”

    说完这些话,卢邦登上了门口的马车,在离开的前一刻,他还不忘嘱咐一句:“你们在画院里记得要勤奋练习,每天只能吃两顿饭,每顿饭一个菜,直到我回来,记住了吗?”

    徒弟们皆说:“记住了。”

    卢邦这才放心离开。
正文 第682章 素食难素心
    &bp;&bp;&bp;&bp;一张花梨木的素方桌上摆着几个哥窑青釉菊瓣式的几个碗碟。一个盘子底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蜜上放着一小块嫩玉豆腐,豆腐上面摆着几个色彩艳丽的花芸豆。

    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水煮菜心,碧绿如翠,鲜嫩欲滴,菜心下面码放着十几个方形的小冰块。让这盘菜在炎炎夏日里冒着丝丝的凉气。

    还有一盘素炒瓜片,也是青白分明,淡香宜人,没有一点油星。

    雪珠这里捧着一小碗粳米饭放在荣妃面前。荣妃默默地拿起红木镶铜花筷子,挑了一点碗中的粳米放入嘴里,只觉得颗粒饱满,吸足了水气,松软弹牙。

    可是她也就只进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摇摇头,让雪珠收了去。

    “娘娘,您只用了这么一点可怎么行?现在暑气这么重,你若不吃东西,身体如何吃得消?”雪珠拿起筷子想塞进荣妃的手里。

    荣妃却执意不肯,又把筷子放在了桌子上。

    雪珠看她这个样子,急得声音发颤地说:“娘娘,您心里有气,可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呀!饿坏了可是自己的身子,哪有人会来心疼!”

    荣妃没精打采地看了雪珠一眼有:“你多虑了!本宫天天吃这些个东西,哪还有劲生气!只怕再过几个月就要和辰妃一样,不会哭,不会笑,除了念经,就是打坐,插个翅膀就能升天了。”

    雪珠被她的话逗得“噗嗤”一笑,笑过之后还是满满的愁意笼在眉头:“娘娘还能说笑,看来身子还好。可见在古华宫里进了那么多补品,底子打的不错。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若是皇上再不让您回到古华宫,时间拖的太长,只怕以后再回去,您的地位也不比从前了。”

    荣妃没有说话,静静地从桌子前站了起来,很自然地低头抚了抚身上茶白色缎绣水仙纹的吴纱宫衣,头上的几朵藕色的丝绒雏菊在她的发髻边缘若隐若现。

    见娘娘不说话,雪珠可还是心急不已,追在荣妃后面问:“娘娘,您别总笑眯眯的不说话呀!总得想个办法吧,咱们自己若不救自己,在这深宫之中还有谁会惦记着这里?”

    荣妃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皇上把本宫放在这里是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为了让敛贵妃更加得意罢了!”雪珠咬牙切齿地说。

    荣妃冷冷一笑:“就算是吧。可是,凡事总有两面,纵然本宫被困在这里,可是除了每天吃斋念佛以外,总还要有所收获。本宫的收获就是要沉住气,等待时机。《战国策》曾有云‘折冲樽(读尊)俎(读阻)’,意为不用武力而在推杯换盏中制敌取胜。本宫虽是女流之辈,这后宫之地也非剑拔弩张之所,但意思总有相近的地方。”

    雪珠听罢愣了一下:“娘娘说了这么多,可是已经有主意了?”

    荣妃眼角轻扫她一下:“也是怪了,你与本宫一样天天吃素,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半点也沉不住气,可见这些日子跟着本宫佛经都白念了。”

    “娘娘,您还有劲数落奴婢?奴婢这些天为了您,急得茶不思饭不想,嘴里的大泡都起了不少,您还埋怨奴婢!”雪珠一脸委屈地撅起嘴。

    荣妃看着她不由得微微一笑:“那本宫就和你交个底。这些日子本宫算是悟出些事情。在这汉阳宫里,只上皇上向着宋允央,那本宫就是再努力结果总归都是一样。”

    雪珠神色一懔:“难道说娘娘您……您打算认命了?”

    “认命?”荣妃眉梢一扬:“就像辰妃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说是清心寡欲,实则天天心里如油煎火烹一样,说也不敢说,闹也不敢闹,就这样自己气自己。本宫如何能和她一样!”

    雪珠却被她弄糊涂了,走到荣妃身边摇着她的胳膊说:“娘娘,您就别卖关子了。您倒底是个什么打算?”

    荣妃深吸了一口气道:“本宫虽然不能认命,却也不能莽撞行事,这几日本宫都在认真地想一件事。汉阳宫中才貌年纪,家世背景能与宋允央比肩的除了本宫还能有谁?可是为什么皇上对她与对本宫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呢?”

    “是啊!”雪珠到这里更是忿忿不平:“在奴婢看来,您比宋允央更加标致几分呢!您刚入宫时,宫里人不都传说吗——‘以前都觉得敛贵妃是天仙下凡,看到荣妃之后方知这才是月宫嫦娥’!”

    荣妃嘴角得意地一翘:“所以说,本宫与敛贵妃并不是没有优势。错就错在之前太过心急,不会审时度势。”

    “娘娘的意思是?”雪珠试探地问。

    “韬光养晦,静待时机。”荣妃说完这几个字后,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雪珠看着她的样子,不敢再问下去,可是心里却还是将信将疑:“娘娘生性脾气急燥,受不得半点委屈。吃了几天素之后就彻底的转了性情,想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只是现在长信宫里,皇上与敛贵妃小别胜新婚,正是蜜里调油,鲜花着锦,这个时候非要让娘娘想个办法,也是不容易。她既然有了打算,就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荣妃见雪珠不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了,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把本宫的棋谱拿来。”

    雪珠应了一声,从书架上拿下来了棋盘,棋盒,在荣妃面前摆放好后,才将棋谱递到她的手里。

    一边看着棋谱,一边棋枰上摆着棋,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日已西沉了。

    荣妃放下手里的棋,起身看看窗外:“听说重鸾宫西角有一处前朝留下古亭,周围还开满了橙红色的木槿。这会暑热已散,咱们主仆两人去那里转转吧。”

    雪珠放下手里的针线,不太高兴地说:“娘娘您这心可真大,还想着去玩呢!”

    荣妃莫测高深地瞟了她一眼:“怎么?他们在长信宫里情意绵绵,本宫在这里搴(读牵)芳访古,有何不可?”
正文 第683章 搴芳访古亭
    &bp;&bp;&bp;&bp;重鸾宫西角的古亭上圆下方,重角飞檐,亭前立着块巨大的太湖石,非常隐蔽清幽。亭子周围果然长满了橙色的木槿,夕阳西下之时,余晖洒在花上更显得光彩夺目。

    荣妃轻摇着一柄竹编席地嵌伽南木花乌木柄圆扇,在凉亭里缓慢地度着步子,眼睛虽然看着外面的木槿花,却总是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雪珠在旁瞧着奇怪,刚想上前询问一句,却见荣妃忽然立住了。

    原来,有一个小太监正沿着宫墙向这边走了过来。

    荣妃紧盯着这个小太监的身影,像是在确定着什么。接着,她便若无其事地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很快那个小太监便走进了这个古亭,见到荣妃深施一礼道:“小奴是鸣雀坊的小顺子,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又不是你们鸣雀坊?你钻到这里来做什么,可是打算溜进重鸾宫里来偷东西?”

    雪珠听了荣妃的话心里一惊,忙上下打量起这个小太监,看他是不是真的居心不良。

    没想到这个小太监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微笑着说:“荣妃娘娘真爱开玩笑!小奴是个几斤几两小奴心里清楚,如何能有这个胆子?小奴今天来重鸾宫是给辰妃娘娘送了两只毛色鲜亮的珊瑚鸟,本来还有两只白八哥要呈给荣妃娘娘,可是不知为何,这两只鸟儿不见了!小奴出来正在寻找。”

    雪珠听这人说话十分奇怪,既然是来找飞走鸟儿的,可是手里却什么都没拿,别说是金丝鸟笼了,连个捕雀的纱网兜都不见。难不成是徒手去抓?

    荣妃一听“白八哥”这三个字,眉心却舒展起来。原来,在南嗣王与鸿国公离开洛阳时,曾告诉荣妃,他们在宫里埋下个眼线,若是荣妃与南嗣王、鸿国公难以传递消息时,这个眼线就可从中穿针引线,而这个人传递消息时,必须先提“白八哥”三个字。

    今天她之所以能来之里,也是因为早上在辰妃那里看到有鸣雀坊送来的礼单,上面赫然写着“白八哥”这几字。荣妃不知这其间的虚实,故而在黄昏时分开到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此人真是那个眼线。

    既然父亲与兄长派来了人,可见已有办法来解救自己。荣妃喜上眉梢,急切地问:“父亲与兄长可有什么话传给本宫?”

    小顺子神色凝重地说:“虽然隐遁派已经被消灭多时,可是南嗣王与鸿国公如今还驻守在裂爪荒漠边缘,军用配给与物资还不断按时送来,可见皇上并没有将南嗣王与鸿国公召回的意思。可是裂爪荒漠白天灼热,夜晚苦寒,南嗣王与鸿国公的日子艰难无比,还请荣妃娘娘在宫中想些办法,助南嗣王与鸿国公早日脱离苦海。”

    荣妃听罢,只觉像有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自己已然被困在重鸾宫里了,只求父亲与兄长前来搭救,却没想到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一则求救的信息。自己与父兄同时陷入困境,难道我们一族就此一蹶不振了吗?”

    雪珠在旁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她见荣妃沉着脸不说话,已知娘娘有多为难。于是,她便忍不住地开了口:“娘娘现在日子过得也不顺心。只等着娘家人能在这个时候出一把力呢,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你们也好好想想,自入了洛阳以来,娘娘为了自己的族人做了多少事,受了多少委屈,怎么一有事就找她来托付,可是她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灵的时候又能托付于谁?”

    小顺子被雪珠这么一质问,瞠目结舌地愣在了那里。

    荣妃此时摆了下手,制止住了雪珠:“你别说了。都是至亲骨肉,这么说反而生分了。本宫现在虽然困在这里,处境不比从前,但是比南嗣王与鸿国公的境遇还是好了不少。他们在朝中的那些狐朋狗友皆是些墙头草,势力眼,见到本宫失宠,就再不肯替南嗣王与鸿国公说半句好话。说到底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在这个时候本宫救父亲与兄长就是在救自己。”

    小顺子马上跪下说:“荣妃娘娘,深明大义,鲁氏一族将永记娘娘功德!”

    荣妃横了他一眼:“快起来,莫作出这么明显的动作,若是背旁人看到了,只会让人生疑。”

    小顺子马上站了起来,立在一边,像是在听荣妃训话一样。

    荣妃冲雪珠使了个眼色,雪珠会意马上走出了亭子,立在木槿花丛表面上像是摘花,实际上却在为古亭中的两个人把风放哨。

    荣妃沉吟了一下道:“本宫现在被困在重鸾宫里,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要想救南嗣王与鸿国公只怕少不了让你冒死犯险了。”

    小顺子的表情非常平静:“南嗣王与鸿国公栽培小奴一场,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娘娘不要有所顾忌,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来,小奴万死不辞。”

    荣妃赞许地点了下头:“好,像鲁家的人。既然这样,那你就俯耳过来。”

    小顺子凑过去,荣妃在他耳边细细碎碎地说了一通。

    “娘娘,恕小奴多嘴,这个方法管用吗?您刚才也说了,您现在已经……失宠,皇上他会看在您的面子上,这么做吗?”

    荣妃低头抿了下嘴,她的这个动作十分轻柔,但却有说不出的酸楚:“皇上……自然不会看在本宫的面子上,但是他会看在鲁氏一族的面子上。他对本宫无情,但本宫却坚信他还对本宫有义。”

    小顺子还是有些怀疑:“娘娘……再多一句嘴,此时您已是这样的处境,南嗣王与鸿国公也是度日如年,咱们鲁氏一族的机会也许就只有这么一次了,您……确定可以吗?”

    荣妃手指捻着竹编席地嵌伽南木花乌木柄圆扇的琥珀珠坠子,陷入了深思。一会过后,她长吁了一口气道:“你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本宫也清楚这一计并不高明。但是本宫笃定皇上义气深重,这一次他不会袖手旁观。”

    既然荣妃这么说,小顺子也就不再坚持。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装,极为恭敬地向荣妃行了一个大礼:“娘娘托付小奴的事,小奴一定尽心安排妥当,事毕后小奴将寻一个合适的机会消失在人间。就算事情没有成功,也决不会查到娘娘这里。所以今日一别,就算永决了。”
正文 第684章 遥岑烟霭
    &bp;&bp;&bp;&bp;“娘娘,您看!”绣果儿捧着一个紫漆描金双鹤纹文具匣走过来说:“奴婢是在书架上找到的,里面什么都有。”

    允央正在书案前临摹着夏圭的《遥岑烟霭图》,听她这么说,少不了放下笔,专心来看。

    只见这个盒子里有描金八宝云蝠纹长方墨、银嵌铜梅花纹砚滴、白玉夔纹长方佩、竹管紫毫笔、漆砂瓶氏小砚、掐丝珐琅镇纸、掐丝珐琅仿圈、铜柄剪刀、青玉山式笔架等。

    “想的倒是周道,若是出门带上它就好了,什么都有了。只是……”允央仔细瞧着这个盒子有些失望地说:“这个盒子显得怪笨重的,若是做得秀气点带着就更方便了。”

    绣果儿抿嘴一乐:“娘娘,您还不知道吧?奴婢刚才也是研究了半天呢。”说着她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取了出来放在了书案上。

    允央不知她要做什么,神情有些诧异。

    盒子里腾空之后,绣果儿伸手在盒子时原边角处摸索着什么,接着就听到有绷簧被触动的声音。绣果儿得意地一扬头,从盒子边缘处取出了隐藏在里面的折叠桌腿。此时再把这个文具盒子一翻转,就成了一个结结实实有红铜嵌角的小书桌。

    允央看到此时才恍然大悟,赞叹地说:“内府局的手艺是越来越精巧了,实在让人感到惊喜。”

    绣果儿抚着这个小桌子,如释重负地说:“娘娘,有了这个物件,过几天去龙眉草原夏猎时,你在车里也能写写画画了,再不成您还能与奴婢打叶子牌呢!总之是不会寂寞啦!”

    听绣果儿说到夏猎的事情,允央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不要暗自高兴了,这次夏猎,本宫已向皇上请旨不要去了。”

    “为什么,娘娘,您不是一直都念叨着龙眉草原吗?”绣果儿惊讶地睁大眼睛。

    允央神色凝重地说:“皇上自上次处理了护国公意外去世一案后,可能操劳过度,感染了暑热风寒之症。本以为吃几帖汤药就可以好转的,可是却一直拖到现在还是咳嗽不止。太医天天过来请脉,配了药却总是不见好,可知是平时操劳过度,伤了身子。这种情况下,如何能去夏猎?”

    绣果儿听了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娘娘说的是啊。以前不在长信宫住着时,总觉得皇上其实挺好当的,写写圣旨,骂骂人就行了,现在住在皇上身边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皇上天天早起晚睡,批折子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而且365天,天天如此,连个休息的日子都没有。换作是谁也受不了。”

    允央神色更凝重了些,她扫了一眼绣果儿道:“你把这些东西收着吧。别让皇上看到了。夏猎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绣果儿点了点头,把桌子上的小玩意儿都收进了文具匣内,默默地退了下去。

    允央则提起笔又接着临摹了起来。她虽然手里握着笔,心思却不知飞到了哪里,一直在想着:“下午给皇上炖点什么羹汤好?太医来看过多次,说是皇上虚火上升,咽喉疼痛而至咳嗽不止,最近一直在用参脉定喘汤,虽然气色好了不少,咳嗽却还没止住。所以若是炖些补品,却不能与汤药相冲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允央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夏半边’的画属水墨苍劲一派,特擅用水。原画中流云浮动,丛树苍翠,山脊隐约,用笔极简,墨色犹湿,将画中景色笼在迷蒙水气之中。再看爱妃临摹这幅,下笔干涩,皴擦的山石棱角生硬,哪有半点雾霭流动之感。”

    允央眉心微微一舒,转头发现赵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自己身边,正负着双手注视着书案上的画。

    见允央望向自己,赵元微微一笑:“爱妃今日之作有失你一贯的水准。”

    允央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有些关切地微微努了下嘴:“皇上的嗓声还是有些沙哑,喉咙还疼吗?”

    赵元穿着一件雪灰色缂丝缎绣彩云金龙纹龙袍,头戴乌金累丝宝珠九龙冠,似是刚从宣德殿回来。他没有马上回答允央的话,却是把她揽到怀里说:“朕本是不该来的,宣德殿里还有一大堆人等着。只是若不来这里转一圈,好像后半天总是未能睡醒一样,没精打采。”

    允央莞尔一笑:“皇上既然来了,就先别急着回去。臣妾这里正好备着枫斗虫草鸭皮汤,皇上用一些吧。”

    赵元没有拒绝,只是拉着允央的手说:“一起进吧。”

    一会功夫,宫人端上来了两个黄底红彩二龙赶珠纹碗,碗里是微微冒着热气的枫斗虫草鸭皮汤。

    “这是臣妾自己下厨做的呢!味道可能没有皇上以前用的好。”允央有些忐忑地低声说。

    “怎么会?”赵元拿玉柄金汤匙盛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用稍显夸张的语气说:“爱妃做的甜咸适中,余味清香,比御厨做得不知好了多少。”

    允央虽然不信,但还是忍不住喜上眉梢:“皇上惯会哄人的,若是觉得真好,就把这些全都用了才好。”

    赵元也不搭话,只管低头喝汤。

    允央也喝一口,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放下了碗勺,有些惊异地说:“皇上,今天您自来到启祥轩里后,就一声都没有咳嗽,可是病彻底好了?”

    赵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经允央提醒后道:“好像真是这样的,朕不但在你这里没有咳嗽,就是在宣德殿里也没有感到喉咙里有任何不适。”

    “昨夜您还说咽喉里痛痒,加了两次蜜糖水,今天不知皇上是用了什么药,这样立竿见影?”允央好奇地问。

    赵元脸上也带前欣喜:“其实一直还是用着太医院李院令的清咽丸,并没有用新药。不过今天用这个药丸时,味道却是与平时有点不同。”

    允央却没细想,只是看到赵元缠绵多日病症终于好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拉着赵元的手说:“皇上,不知您什么时候能召见这位李院令,请他讲讲用了什么药,怎么其他人想尽办法都不能成,他的这一帖药为何如此管用。”

    赵元知道允央一样对医术有兴趣,尤其敬重医术高超之人。她的要求也不过份,自己正好也想问问这位李院令对清咽丸做了哪些改动,于是赵元轻松地说:“爱妃放心。朕今天晚些时候就在长信宫召见李院令,你就在正殿的屏风后面坐着,朕问的话你也就都听到了,这样岂不比由朕转述听得清楚?”
正文 第685章 木精为游光
    &bp;&bp;&bp;&bp;当夜幕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长信宫中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

    赵元看起来非常放松地依靠在浅绿色缎绣博古花卉的软垫上,语气轻快地说:“李爱卿到底加了哪一味灵丹妙药,朕多日的咳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就转好了!”

    李院令跪在地上,双手俯在膝盖两侧,似是异常紧张,声音都有点发颤:“回皇上,微臣没有用什么只是根据皇上的体质用了一些补气的药。”

    赵元发觉李院令此时反应与常人不同,眼神不由得幽深了起来:“让你说就说,给朕用药你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再说,这些药出了你太医院还有五道试药的关卡,朕自然知道药是没问题的,你何必这样紧张?”

    李院令还是不敢抬头,只是低声说:“臣在清咽丸中加了一味轮叶沙参。《药经》里说沙参味甘,微苦,性微寒,归肺、胃经,有清热养阴,润肺止咳的功效。”

    赵元看着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既然不是特别罕见的药物,为何直到今天才加入到清咽丸中,之前你都在做什么?”

    听到皇上正在责问,李院令更加紧张起来:“回皇上,清咽丸中本就沙参,但是效果并不明显。而昨天加的这味轮叶沙参,却是有个来历的。”

    赵元拿起手边的秋葵绿釉暗云头纹茶盏,眼皮都没抬地说:“讲!”

    李院令一哆嗦,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臣自知沙参本就是治肺热咳嗽之症的,可是不知为何加在清咽丸中却似没什么效果。正在臣内心疑惑不解之时,正好听说城东白云观中最近出了一件奇事,说是满月之时有一只青羊忽然出现在观中,绕着一丛花木盘桓迂回,久久不肯离开,待到雄鸡啼晓之时,青羊却忽然地消失不见了。”

    赵元一向不信这些神鬼之说,见李院令言辞闪烁地绕到这里,他也没有搭话,只是眉梢轻挑了一下。

    李院令并没有注意到皇上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只管说了下去:“观里的道长说,《太平御览》里说,草木成精,千年为青羊,万年为青牛,如今观里出现了来无影去踪的青羊,多半是有草木宝贝埋在这个地方。”

    “于是道长便和众道童一起寻找,在花丛深处发与了一株千年的轮叶沙参。微臣听说了这个消息,为了给皇上医治咳疾,便到白云观中登门求药,那位道长倒也是位爽快人,并没有为难微臣。他说,得此奇参本就该赠与有需要之人,只是此参已能幻化成青羊之体,可见是个有天地灵根之物,因而用药时必要讲究几分。”

    赵元眼皮一抬,敏锐又冷静地扫了一眼李院令:“如何讲究?这是关键,还请李爱卿细细道来。”

    “是,皇上。”见皇上一直都在耐心地听他说话,李院令此时也不像刚才般紧张了,可以侃侃而谈:“道长说,此物发现时是背南面北,根须又长得皆向北方,像是怀抱之态,因而用药时,还请服药之人请回一位北方的亲人,以顺千年沙参的取出之姿。”

    赵元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饮了一口茶:“还有呢?”

    “还有……”李院令看着皇上的神情似是阴晴难测,心里有些没底起来:“还有,就是道长说,既然此参幻化成青羊,那就请用药之人在服药时身边安排一位属羊的亲人,方能使此参的功效顺利运化在人体之中……”

    “啪”,赵元下手不轻不重地把茶盏放回紫檀炕桌之上:“原来如此。朕只道今天咳疾好转,皆是因为李爱卿神医妙手,却不知是因为一只青羊在道观里转了一圈。不管怎么说,朕的咳嗽总归是你治好的,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你的话,朕明白了,你先回去,等着接旨受赏吧。”

    李院令听了赵元的话,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的神色,反而显得惴惴不安。他低头谢恩之后,便慢慢地退了出去。

    听到李院令已经走远了,允央轻摇着白雀翅翎毛缀红绒球桃形扇从黑漆洒螺锢描金龙戏珠纹的屏风后款款地走了出来。一见到赵元沉着脸坐在那里,允央却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赵元本来阴沉着脸,一见允央站在那里笑得如弱柳扶风,神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人家都算计到朕的太医院了,你还有心思笑?”赵元有些无奈地摇着头。

    允央好不容易收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人家故事编得精巧,却是臣妾闻所未闻,再加上李院令说的认真,臣妾在屏风后一度还以为是真的。”

    赵元没说话,只是冲她拍了拍大腿,让允央坐到自己怀里来。

    允央红着脸左右看看,见此时大殿里并没有外人,才乖乖地走过去。

    赵元拥着她,用下巴轻蹭着允央柔软的发髻,低沉地说:“刚才的事,你是怎么看?”

    允央心里一惊,知道此事有关朝政,自己断不能随意发表意见。但是赵元此时语气恳切,流露着无限信任,若是自己一味推诿,或会让他觉得索然无趣。于是思前想后,允央轻抚着赵元的胸口柔声道:“若说该不该迎回北方的亲人,皇上自然会斟酌这位亲人的忠心与能力,最后无论怎样决定,都是认真考量的结果。不过,皇上一向情意深重,赤诚待人,北边的亲人若是对大齐真有功劳,皇上定不会忘记他们。”

    “至于那位属羊的身边人,皇上应比臣妾更加了解她。她在您身边日子也不短了,您若觉得她桀骜难驯,那便多冷她些日子,若是您觉得惩戒已可,那便还她自由。没准真如李院令所言,她能让您所服药中的沙参增加运化效果。”

    赵元听罢不治可否地笑了两声:“你的话听着中肯,实则却是向着他们。也不知你是真大方,还是不会算计呀?”

    允央仰头看着他:“皇上这话说得讨巧。您心里早就有主意了,何必还来大费周章地来问臣妾?既然问了,臣妾便只是说些顺水推舟的话,您又不满意?您可让臣妾怎么办?”

    赵元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呀!宽容温顺总是对别人,伶牙俐齿留着给朕,朕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便认真起来。”

    允央耸了耸鼻翼:“皇上,大齐正是用人之际,南嗣王与鸿国公手握重兵被困在裂爪荒漠里,总归是种浪费。臣妾只是平心而论,并未加杂私念。”

    赵元没有说话,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正文 第686章 弘仪凯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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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仪殿位于汉阳宫的西面,在御花园的一角。殿内楼阁建造朴拙庄重,不尚华丽。这里曾是大齐国皇帝每年春天举办“亲耕礼”的地方,大殿周围种植着数十株浓荫蔽日的桑树。

    主殿的后面还开辟了畦田数亩,赵元春天时候种下的茄子、南瓜和荞麦,现在正长得枝密叶茂,瓜果繁坠。

    选在这个地方为南嗣王与鸿国公举办凯旋宴会,赵元还是有番深意的。弘仪殿是赵元岁耕籍田,劝课农桑的地方,与临华殿相比没有那么正式,却多一份随意与亲切,这也与南嗣王与鸿国公皇亲国戚的身份相符。

    另外,没有在临华殿排凯旋宴也是在无声地提点南嗣王与鸿国公,他们在与隐遁派交战的过程中,前面全力以赴,后面松懈倦怠。若赵元一直倚重他们,只怕隐遁派早就卷土重来了,而大齐将士这些年为之付出的所有血汗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所幸,赤谷人在最后关头加入了战局,他们的浴血奋战才将蠢蠢欲动的隐遁派全部消灭在裂爪荒漠。

    说白了,南嗣王与鸿国公当不起“凯旋”二字,赵元能为他们设下此宴,已是格外开恩了。

    这一天黎明时分,掌仪司的官员就带着重多的宫人在弘仪殿里忙碌开了。他们先在正殿北面搭好了宴饮用的大帐篷,再在皇帝的宝座前摆了一张花梨木的大号御膳桌,并用明黄色暗龙纹的绸布加以覆盖。

    在大帐篷的左面设南嗣王与鸿国公以及入宴王公的席位,右面设凯旋大臣及钦命入宴大臣的席位,而入班侍卫、凯旋侍卫及护班的席位则设在这大帐篷外面的青幕之下。

    摆好参加凯旋宴各位王公大臣的席位后,宫人们又取来了尊、爵、金卮、壶、勺等器具,皆按宫廷仪制摆放整齐。

    司乐官正按次序指挥演奏的伶人就位,同时参加凯旋宴会的宫廷舞蹈、善扑、杂技、百工戏的伶人也都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听候吩咐参与演出。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参加凯旋宴会的王公大臣,侍卫都身着正式的夏季官服从汉阳宫的芳林门进入,陆陆续续到达了弘仪殿的宴会现场。

    到达宴会现场后,官员们都没有进入设宴的大帐篷,而是按官阶品级在弘仪殿的主道两旁静声肃立,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巳时刚过,弘仪殿外传来了庄严又隆重的礼乐之声,赵元乘着御辇,带着三百人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接近了凯旋宴的现场。

    这时负责宴会礼仪的鸿胪寺卿引导等候多时的王公大臣们分列左右,跪迎赵元的御辇前来。当赵元走下御辇时,司乐伶人奏响了中和韶乐。

    赵元今天穿的是明黄色纳纱绣彩云金龙朝袍,头带镶珠金冠,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赵元进入大帐篷坐上御座后,中和韶乐停止了演奏。鸿胪寺官员分别引导参加凯旋宴会的官员找到自己的座位,并向赵元一一行过了叩拜大礼,然后归座。

    凯旋宴会的程序安排与临华殿的国宴相同,先进茶,后进酒,最后进膳。进茶与进酒一样,分为向皇帝进献和皇帝赐臣下两个步骤。

    进茶时大帐之中清乐响起,尚茶的宫人举着精美的茶案,从宴桌左右两边的通道走到了帐檐边,举着茶案跪下。

    参加宴会的王公大臣们听到清乐奏响都起身自动在自己座位旁边跪下来。

    尚茶大臣接过宫人献上来的茶,走入帐篷,在御座前跪下,膝行数步向赵元献茶。接着王公大臣向赵元一一行叩礼,请皇上饮茶,然后大家归座。

    饮过尚茶大臣呈上的茶,赵元命令侍卫们分赐王公大臣们茶水,大臣们再次起身跪下行叩礼,感谢皇上赐茶给自己。皇上赐的茶,大臣们跪着饮完后,才起身归座。

    这时尚茶宫人撤下茶案,退出大帐,清乐停止演奏。

    片刻之后,宫乐再次响起,这次伶人们演奏的是《圣德诞敷之章》,这时尚仪司的宫人捧出了壶,爵,金卮等酒具,依次走到了大帐之外。

    南嗣王与鸿国公率先离席向赵元所在位置跪下行礼,其他大臣也都随着南嗣王与鸿国公向北面叩拜。

    无论是进茶还是进酒,大家都跟随着宫廷音乐的指示前进,后退,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掌仪司的官员手拿酒壶,往爵杯中斟满美酒,将酒交给负责向皇上献酒的进爵大臣。进爵大臣来到赵元御座前,向北跪下,恭请皇上饮酒。此时,其他大臣也都向北行叩礼,恭请皇上饮酒。

    赵元接过进爵大臣呈上来的酒一饮而尽,接着下旨,命令尚仪官分赐各桌果子点心。

    《日耀中天之章》适时地响了起来,凯旋宴会进入了进膳的阶段。

    各种珍馐美味,御酿佳肴上齐之后,尚仪司的官员捧着放着酒具的食案进入大帐,来到赵元身边侍候。

    这时大帐中心有十几个伶人跳起了《庆隆舞》,而南嗣王与鸿国公则捧着金尊,离席来到赵元御案前跪下,为赵元敬酒。

    赵元轻举起翡翠龙纹杯,饮尽了这杯,接着言道:“两位爱卿为国浴血奋战,劳苦功高,朕都记在心里。”

    南嗣王与鸿国公都不敢站起来,一直低着头说:“臣才疏学浅,临阵经验不足,从而使大齐将士一片大好形势陷入与隐遁逆贼焦灼的泥沼,若非皇上审时度势,派出奇兵,只怕我大齐还在要裂爪荒漠中逗留数月。所有的一切,皆是臣等二人对战局判断失误所至。时至今日,臣二人有愧于皇上重托,羞于祗(读只)候天颜,还请皇上降罪。”

    赵元剑眉微微一扬,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龙纹杯。他知道,南嗣王与鸿国公这么说无非是见到隐遁派已被消灭,大齐大患已除,他们已没有要挟赵元的条件,在朝堂上又孤掌难鸣,故而放下身段,摇尾乞怜罢了。
正文 第687章 杯酒散流言
    &bp;&bp;&bp;&bp;赵元没有马上回答他们,只是垂下眼睑沉吟了片刻。

    虽然这个时间很短,但南嗣王与鸿国公扶地的双手却都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

    他们是真怕皇上会不动声色地采纳了他们二人的建议,毕竟他们有负皇上在先,若是皇上有心整治他们,只怕今天便是个最好的机会。

    “两位爱卿何出此言?朕若要治你们的罪,何必在弘仪殿摆下这个凯旋宴呢?你们想多了。”赵元沉声说,语气波澜不惊,却又透着淡淡的疏远。

    鸿国公听罢,眉眼一殿,带着欣喜的笑意刚想谢恩,却被南嗣王狠狠地瞪了一眼。鸿国公不明所以地看着父亲,已到嘴边的话也被生生地拦住了,不敢再看皇上一眼。

    南嗣王却不敢接赵元的话,只是更加肯切地说:“臣年老多病,昏聩体弱,实则难以担当皇上如此信任。此次对战隐遁派已是用尽臣毕生心力,还差点误了国家大事,每每想到此处,臣都因羞愧而涕泪横流,肯请皇上下旨准老臣告老还乡。”

    鸿国公实在没想到在皇上已经既往不咎的情况下,父亲还要请旨告老还乡。如果皇上真的同意了,那自己还能立足在朝堂吗?于情于理都他要跟随父亲回到家乡以尽孝道才是正途。这样一来,鲁氏一族的大权旁落,那从此以后不就完了吗?

    他真怕父亲是老糊涂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于是情急之中,他抬手碰了一下父亲的身体,意思是:“您这是说什么呢?”

    南嗣王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如何能做出说错话的事?今天他这样的举动,看似冒险,实则胜算颇大,正是一招标准的“以退为进”。

    赵元坐在御案之上,冷冷地看着他们父子两个跪在下面各怀鬼胎,深知他们哪有一点是为了大齐国着想,心里盘算的全是鲁氏一族的荣华富贵。

    可是,就算赵元现在心里有多么厌恶,他都要生生的忍下来。

    能让南嗣王心里如此有底的,还是他从鲁国带来的十万兵马。

    此次,经裂爪荒漠一事,南嗣王明白了一些现实,赵元不是一个能被要挟的人,他对于鲁氏一族也并不完全信任,而鲁氏一族所带来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少,但与大齐几十万常备军相比,终是实力悬殊太大。

    赵元正值盛年,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年富力强,若是鲁氏父子想要与这三个人角力的话,基本没有胜算。

    所以南嗣王才会在这次宴席上极尽地放低姿态,乞求赵元的原谅。当赵元表示并不打算追求责任时,已经向在场的众位朝臣表明的态度——皇上还将继续启动鲁氏父子。

    但是南嗣王却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皇上的态度还是有些含糊,毕竟‘可以继续任用’和‘只能继续任用’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若是皇上不把这个意思向在场的官员表达清楚了,那日后鲁氏父子上了朝依然会有那些不开眼有大臣们,明里暗里地找他们麻烦,看他们的笑话。

    赵元吁了一口气,拿起刚刚被司仪官斟满玉泉佳酿的翡翠龙纹杯,轻呷一口。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际是却是将心里的怒火悄无生息地压了下去。

    南嗣王与鸿国公统领的十万精兵皆是他们的心腹死士,若他们走了这支军队只怕也将军心涣散,一盘散沙,谁去做主帅都难以驾驭。十万精兵对大齐而言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用好了是奋勇杀敌的一支铁拳,用不好则是大齐埋在心腹之地的一个火药桶,孰轻孰重,赵元如何能分不清?

    “南嗣王所言差矣。黄忠六十岁还带兵出征蜀,姜子牙八十岁才拜为宰相,可见人之所用与年纪无关,能力,忠心与才情方是决定因素。你还未到六十,如何说起告老还乡之事,这是要将朕置于何地?难道说在南嗣王心里,朕不及刘备与姬发,令爱卿如此心灰意冷,执意离朕而去?”赵元面带笑意,眼中却隐隐闪烁着寒光。

    “臣言语无度,冒犯了天颜,实在罪不可恕。”虽然赵元并没有如南嗣王所愿说出极尽挽留的话,但言辞颇为强硬,也算是断了他告老还乡的路,所以南嗣王也马上转变了语气。

    “皇上聪明果决,德泽远洽,自然是一代名主圣君,臣等刚才只求请罪,却未顾及太多,言语无状,还请皇上见谅。”鸿国公见皇上与父亲都各让了一步,马上就接过话来,打起了圆场。

    赵元大度的摆摆手,冲司仪官道:“南嗣王与鸿国公率兵在外多日,辛劳无比,如何能让他们总在地上跪着。来,重新设方案,将这两位爱卿的席位放在朕身边来。这样朕与南嗣王与鸿国公也能好好唠唠家常。”

    一句“唠唠家常”已将南嗣王与鸿国公的地位与皇上拉近了不少,自然是在众位朝臣跟前给足了这两个人面子。南嗣王也不傻,自然见好就收,他马上老泪纵横地说:“皇上如此看重老臣,臣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国家,万死不辞。”

    “爱卿言重了,快起来入席,好好看看这洛阳城里新排的百戏,有趣的很。”赵元又吩咐尚膳的官员为南嗣王与鸿国公二人新添了与自己一样的果子糕点。

    虽然皇上与鲁氏父子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但却使在朝中暗地里流传了多日的谣言不攻自破——皇上并没有惩治鲁氏一族的想法,鲁氏一族也没有对抗朝廷的野心。

    一切剑拔弩张都在推杯换盏中烟消云散了。

    待各种伶人表演结束了,司乐坊再次奏响了中和韶乐,鸿胪寺卿开始引导宴会上的各位大臣退出帐篷,分左右两列站立,恭送皇上回宫。

    待赵元站起身,离开御座时,站立的大臣们再行跪下行叩拜礼。在悠扬的宫廷音乐中,赵元登上御辇返回长信宫,凯旋宴会至此结束。
正文 第688章 骤雨鸣池沼
    &bp;&bp;&bp;&bp;长信宫午后骤雨忽至,打乱池塘中浮萍片片。蛙声闹,闷雷吵,雨雾中浓翠迷岸草。水滴渐紧,摇新竹,动红芍,急拍北窗清晓。

    躺在窗前的美人塌上,庭院里这般热闹,允央如何能睡得着。

    躺在红玛瑙凉枕上,允央望着屋檐上落下的条条细雨,轻打着窗前纱帘上绣着的海棠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居住的远德夫人府。那时候自己与绵喜也曾在这样的天气里坐在台阶上望着檐上细雨纷纷落下,等待着雨过天晴……

    外殿传来脚步声,惊动了允央。她以为绣果儿回来了,于是缓缓从美人塌上坐了起来。刚穿上了紫纱钉绫凤戏牡丹高底鞋,就听到了小潘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回贵妃娘娘,内府局呈来了这个月的鲜食贡品单子。皇上有旨请贵妃娘娘先挑,娘娘中意的东西就命内府局直接送到御厨房了。”

    一听是皇上的意思,允央自知不能轻慢了,于是正色道:“进来吧。”

    小潘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双手把黄缎皮的贡品册子呈到允央面前。

    允央接过来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誊(读腾)录着贡品名字。有河南的百合粉、两淮的嫩笋、山东的海参与香料、陕西的玉麦、贵州的茯苓、安徽的琴笋、云贵的普洱茶和朱砂、苏州的枇杷果和佛手,四川的黎椒、浙江的莲心茶、山西榆次的西瓜与石花鱼、福建的荔枝、江苏的果脯与藕粉、湖北的茶叶与银鱼……

    允央翻了几页,挑出了几样指给小潘子,然后说:“本宫对于饮食并不挑剔,你们留一点就好,不要备多了浪费。再者,重鸾宫要多送去一些,辰妃与荣妃都要用呢。”

    “回贵妃娘娘,”小潘子接过话说:“早晨皇上下旨解除了荣妃娘娘的禁足,此时荣妃娘娘大概已回到古华宫了。”

    虽然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允央沉默片刻后,便也释怀了——今天皇上在弘仪殿为南嗣王与鸿国公设下凯旋宴,正是犒劳将士,笼络人心的时候。这样的情景之下,如何还能将荣妃禁足,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所以今天让荣妃回古华宫正是最恰当的时机。

    允央抬手扶了扶秀发上的金丝嵌镂雕白玉飞凤纹的掩鬓,云淡风轻地说:“今年夏天气炎热,皇上的咳疾也才刚好,御膳坊做菜时要旨在清淡滋补,一切都要以皇上的喜好为准,不要顾及本宫的口味便好。”

    小潘子点头称是。

    看着小潘子乖巧懂事,允央也很欣慰,本想叫绣果儿拿些金瓜子赏给他,可是左右看看哪有这个小丫头的影子?

    允央暗自摇头,只好尴尬地轻笑了一下道:“小潘子,本宫自住进长信宫里来,你便事事照应着本宫,这些本宫心里都清楚。以后定不会亏待了你。”

    小潘子受宠若惊地跪下道:“娘娘言重了。小奴服侍娘娘是份内之事,怎谈得上照应,若说是照应,只怕小奴得到娘娘的关照更多呢!”

    允央赞许地点点头:“当日看你来送蜜酿话梅豆时,就知你是个实心诚意的好孩子。这么长时间以来,本宫在汉阳宫中的际遇也是起起伏伏,但你却始终如一,终是没有让本宫失望。”

    小潘子听罢,颇为感慨,他微抿了一下嘴道:“娘娘只道小奴殷勤,却不说您对小奴一直垂爱关怀?当日拜见娘娘时,小奴刚入长信宫不久,经常因为做错事受到大太监责骂。有一次早上起来就遭到大太监惩罚,将棉袍都打破了。正巧小奴被派去给您送蜜酿话梅豆,袍子没来得及换就去了。您当时并没有嫌弃小奴衣装不整,还让饮绿姐姐为小奴补了衣服,塞给小奴一包芝麻糖吃。这件事不管过去多久,小奴也不会忘了。”

    允央听罢,低头想了想,然后有些歉意地说:“这件事本宫倒是记不起来了。刚入汉阳宫的人谁没有磕磕绊绊一段日子?不管怎么说,咱们主仆二人总算是熬过了那段日子,苦尽甘来了不是?”

    小潘子没说话,使劲点了下头。

    小潘子退下去后,允央端起了手边的茶叶末釉浅口盏,还没送到嘴边就听到殿门口一个闷声,像是小潘子与谁撞了个满怀。

    接着不知小潘子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就听绣果儿凶巴巴地说:“不要你管!”

    允央放下茶盏,蹙眉道:“绣果儿,不得无礼。”

    “是,娘娘。奴婢知错了。”绣果儿委委屈屈地应着。

    外面安静了下来,小潘子已经离开了。可是奇怪的是,绣果儿却迟迟不肯露面,允央只得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绣果儿从金丝楠木镂雕卷草纹的隔扇边上探进头说:“娘娘,有什么吩咐?”

    允央看她发髻凌乱,额头上还蜿蜒贴着两缕青丝,就知她刚才淋了雨。

    “你这个丫头,调皮的太过。下着雷雨还要跑出去玩耍,淋得通湿却不知道换衣服,可是等着闹病呢?”允央语气有些着急地说。

    绣果儿眨巴了一下眼睛,强颜欢笑道:“奴婢没有淋的通湿,娘娘多虑了。”

    允央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越发起疑:“你别躲在外面,快进来让本宫瞧瞧。”

    绣果儿没办法,只好低着头走了进来。

    允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知道她没有撒谎。她身上的水红色小绸袄并没有湿透,后背湿的厉害,身前却保护的很好。

    尽管这样,允央还是发现了古怪之处——绣果儿衣服前襟里鼓鼓囊囊凸出来一块。

    “你衣服里这是什么?”允央有些好奇的伸出手。就在这时,绣果儿衣服里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吓得允央把手急着抽了回去,声音发颤地说:“你……你不会把条蛇装在身上吧?”

    绣果儿赶紧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奴婢再冒失也不会去抓蛇呀!娘娘,这次奴婢可真没做错,不信您看!”
正文 第689章 南诏小云豹
    &bp;&bp;&bp;&bp;绣果儿说着伸手从衣服前襟里掏出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你这里从哪里抱回一只猫?为什么还偷偷摸摸的装进衣服里,难不成这猫是你没经人家同意就抱回来的吗?”允央知道绣果儿顽皮,生怕她又跑出去闯出祸来。

    “不是,不是!”绣果儿连连摇头:“娘娘,您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允央满腹狐疑地横了她一眼,低下头仔细地看起这只“小猫”。这只猫像是刚出生不久,牙还没长出来,面孔有些狭长,耳朵很大,浅灰色的细毛上覆盖着青黛色龟甲样的花纹。它的四个爪子虽然柔软可爱,可是与身子相比总是显得过于粗壮了。

    “难道,你抱回来了一只……豹子!”允央惊讶地说。

    “是啊,娘娘!才刚出生两天,很可爱吧……”绣果儿得意洋洋地说。

    “住口!”允央严厉地喝斥着她:“你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豹子在汉阳宫只能养在闲厩里,那里有豹奴专门管理。你没经过豹奴同意就把幼豹悄悄装了回来,你这就是偷窃?你可知这在汉阳宫里是什么罪吗?”

    “娘娘!”绣果儿见允央变了脸色,一时也吓傻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娘!您听奴婢说,奴婢没有偷,这是豹奴同意的,如果奴婢不带回来。这只小豹子就活不成了!”

    允央听她这么说,暗自思忖了起来:“因为皇上喜欢,各种猛兽都养在闲厩里面,平时皇上出去围猎时才会带上它们。因为这些动物生性凶猛,放在闲厩里管理都非常严格。如果不是豹奴同意,绣果儿就是说破天去,也不可能接触到这种猛兽。”

    看来这个小丫头没有说谎,可是这么小的豹子,不跟着母豹,把它抱到这里算怎么回事?允央虽然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可是还没有让绣果儿站起来。她沉声说:“不管你怎么得到的这只豹子,都不应该把它带到这里来。长信宫是皇上的寝宫,养什么小玩意儿都要先回过皇上才能定夺。你怎么能这样自做主张?”

    绣果儿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紧张地看着允央说:“娘娘,此事您一定要帮奴婢呀!这可不光是为了奴婢,您是在救一个小生灵,您若不出手,这只小豹子就活不过明天了!”

    允央听了这些话,眼神已经柔和了不少,但是她转身坐在了美人塌上,还是没有理睬绣果儿。

    绣果儿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允央:“回娘娘,是这么一回事。奴婢一向喜欢这些小兽,所以一有空就往闲厩里跑。前段时间,得知闲厩里有一只南诏进贡来的母云豹怀孕了,奴婢从没见过小豹子,所以一直就想看看小豹子生下来什么样子。可是豹奴却不让奴婢接近那只母云豹,他说母云豹怀孕时如果发现有人一直窥探它,它就会感到不安全。很可能在生下小豹子后,就会将小豹子遗弃不顾。”

    允央双眉一锁,狠狠瞪了她一眼:“不用说,你肯定没有听豹奴的话,私下去看了母云豹许多次。”

    绣果儿没说话,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此时,允央再看这只小豹子,觉得它刚出生被母云豹嫌弃,无依无靠,十分可怜,于是不禁伸出手,将它抱了过来。

    绣果儿见娘娘这个样子,松了口气,抬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娘娘,奴婢为小豹子取点牛乳来,它看起来很饿呢!”

    允央本还想罚她一会,但看着小豹子饿得直吐舌头,像是到处找奶吃,便对绣果儿说:“那你快点取来。”

    牛乳取来后允央拿着一只吃药时用的小金柄勺盛了一点牛乳放在小豹子的嘴边。这个小家伙倒是机灵,伸出舌头一卷,便将牛乳吸进了嘴里。

    就这样一勺一勺的喂着,小豹子饮下了多半碗牛乳,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开始用小爪子撩拨起允央来。

    允央低头望着怀里的小豹子,含着温柔的笑意:“这个小家伙倒是很黏人呢!”

    绣果儿在旁边偷瞧着允央的神情,适时地说:“娘娘,既然您这么喜欢它,不如把它留在身边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告诉你,不可能!”允央坚决地说:“咱们可以用牛乳喂养它,豹奴为何不可以?你可以每天去闲厩送新鲜的牛乳,却不能把这只小豹留在这里。”

    “娘娘,您听奴婢说。”绣果儿见允央态度难以还转,急得快哭出来了:“这云豹的习性非常奇怪,若是母豹遗弃了自己生的小豹子,不是说一走了之,而是非要将这只小豹子撕咬吃掉才行。”

    允央听了只觉得心里一阵憋闷:“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所以,豹奴才不愿意养育这只小豹子,他们说,就算喂给它牛乳,没有母亲的呵护,它还是活不长。况且都在闲厩里面一个不留神,母云豹也会将这只小豹子咬死,救与不救意义不大。因而豹奴们就将这只小豹子扔到了一个小筐子里,不给它吃喝,让它自生自灭呢。若不是奴婢去的及时,将这只小豹子抱了出来,也许此时,它不是被母云豹吃了,就是已经饿死了。”绣果儿哑着嗓子说。

    允央听得心里愈发难受,她看着怀里的小豹子,有些犹豫起来。

    这只小豹子好像非常喜欢允央,爬在她怀里,用爪子拨弄着允央身上衣扣,还伸出带着肉刺的舌头舔着允央的胳膊。

    绣果儿见允央抱了半天小豹子,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就知这事有门。她靠过来道:“娘娘,您就行行好,把它留下吧。您也不想看它被豹奴扔到母云豹那里被咬死不是吗?”

    允央猛地抬头,瞪了绣果儿一眼:“别说这些丧气的话!”

    绣果儿一吐舌头,忍着笑道:“娘娘,奴婢再也不多嘴了。小豹子好像格外黏着您啊,您看奴婢要抱它,它都不肯呢!”

    允央看着小豹子,忽然叹了口气:“现在看着是好玩,可是谁知皇上是个什么意思?毕竟这不是小猫小狗,若是皇上执意不肯留它,本宫也是无能为力了。”
正文 第690章 躲藏帷帐后
    &bp;&bp;&bp;&bp;赵元今天非常繁忙,在弘仪殿结束了凯旋宴后,就直接去了宣德殿,连晚膳都没有回来用。第一次,在赵元没有回来用膳的时候,允央感到了如释重负。

    只要皇上没回来,那小豹子就能在启祥轩里多呆一会儿了。

    天色完全黑了之后,允央与绣果儿坐在美人塌边上逗着小豹子玩。这只小豹子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越来越调皮,已经开始在美人塌上用嘴和爪子撕扯妆花缎的靠垫了。

    “看它这个样子,身子应是没什么问题了。你之前说它被饿了两天,本宫还在担心它会不会饿出病呢。”允央伸手触了一下小豹的爪子,小豹子马上就双爪并用地扑住了允央的手,然后用它没有牙齿的嘴啃了起来。

    允央只觉得手背上一阵酸痒,还伴有湿漉漉的感觉:“这个小调皮,吐了本宫一手的口水。”

    绣果儿忙取来了一方水红色绣球花纹的帕子给允央认真地擦起手来。这只小豹子忽然停下来了所有动作,专心地盯着帕子上面的绣球花纹。片刻之后,它飞身一跃,扑向了绣果儿,似是想从她的里抢下这方帕子。

    绣果儿冷不妨地被它这样一扑,吓了一大跳,身子一斜,把炕桌上放着的一碟子枇杷果打落在地。圆溜溜的果子在青金泥砖地上滚动了起来,这让精力充沛的小豹子感到更加兴奋,它从美人塌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追着那些滚动的果子往外殿跑去。

    允央见状大惊失色:“它可千万不要跑出启祥轩的院子,跑到皇上正殿那里去!”

    说完,允央忙轻提纱裙追了出去。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待到允央跑到院子里时,正好看到小豹子站在宫墙上面,一下子跳到宫墙外面。

    宫墙外面就是通向皇上寝殿的游廊!允央顾不得许多了,她回头对绣果儿说:“你先在这里等着,没准小豹子玩一阵子就回来了。它若回来了,就把殿门关好,切不可让它再跑出去。”

    说完允央快步地跟了出去,希望能快点找到这只小豹子,把它抱回启祥轩。

    此时夜色已重,再加上赵元还没有回来,正殿附近的宫人并不多,所以允央顺着游廊往里走时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进了正殿,允央顺着墙边缓慢地走着,一边在桌子底下,柜子角边寻找,一边柔声说:“你不要怕,快出来吧,我抱你回去。回去再给你喝牛乳,如何?”

    也不知是允央的呼唤起了作用,还是小豹子真的饿了,很快允央就听到在蓝绸绣平金流云飞龙纹帷帐的底下传来了“嘤嘤”的叫声。

    允央走过去,掀起帷帐果然看到了蜷成一团的小豹子,它把头埋在爪子下面轻轻地发抖,似是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十分不适应。

    “你这个小家伙到处乱跑,现在迷路了,觉得害怕了吧?”允央微笑地冲它伸出手:“没关系,我现在就带你回启祥轩去。”

    小豹子果然认识允央,顺从地跳到了允央怀里,又开始舔她的手背。

    允央被它带着倒刺的舌头弄的很痒,轻笑着:“你哪像是豹子呀,活脱脱就是一只闹人的家猫嘛……”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到殿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接着听到赵元说:“你得到的消息可属实呀?毕竟他要做出这种事情,可是要凌迟处死的!”

    允央心里一惊,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心里想:“这是谁呀?犯了什么大错要受到这种酷刑?”

    接着允央又听到了崔琦的声音:“回皇上,此事千真万确,臣已派人到事发之地调查。传回来消息说,此事发生时不仅有物证,还有不少当地的人是亲眼所见!”

    允央本来还想在这里等赵元,可是没想到,这么晚了崔琦也跟着皇上回来了。可见,今天朝堂之上定是发生了十分棘手的事,赵元与众大臣讨论了一天都没有结果,所以把崔琦叫了来接着商议。

    眼见皇上与崔琦越走越近了,允央愈发慌了神。看样子,皇上今天心情不太好,自己又没有经过皇上同意就闯进了他的寝宫,失属无礼。更重要的事,她此时怀里还抱着一只小豹子,若是被大臣看到了,一定会觉得皇上对允央管理太过宽松,才使允央这样贪图玩乐,不讲宫规,不顾礼仪地擅自闯入了寝宫禁地。

    思前想后,允央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被崔琦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于是她四下打量了几眼,赶紧钻入小豹子刚才藏身的蓝绸绣平金流云飞龙纹帷帐后,怀里紧拥着小豹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就在允央藏入帷帐后的瞬间,赵元的一只脚已踏入了寝宫,崔琦紧随其后地跟了进来。

    赵元大步流星往前,坐在了紫檀嵌青白玉雕云龙纹宝座上。坐好后,赵元没有马上提问而是轻揉起了眉心。

    “沈源他为何要这么做?”赵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遗憾:“朕如此器重他,在他刚入悬榔府时将他救出,马上就官复了原职。朕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要自己毁掉大好的前程?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偏要钻进深山密林里做了流寇!”

    崔琦要相对冷静一些:“回皇上,通过这几天的调查,臣以为沈源之所以要这么做,也许是由于他之前护送皇后时,因折损了将士而被遣送回洛阳,九死一生。他怕这次也要受这样的惩罚,故而在朝廷军队到达之前,就带着身边的侍卫们造了反,逃到了密林深处。”

    说到这里,崔琦不无遗憾地说:“当日他在城北的校场里点兵时,皇上本来说是要去的,但终没有前来。若是当日皇上御驾到了现场,他或许选不了那么多自己的人进去,也就没有可能出现后来的忤逆之举。”

    允央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感到惴惴不安——崔琦所说的洛阳城北的校场一事,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正文 第691章 沈源成流寇
    &bp;&bp;&bp;&bp;允央忽然想起那夜在天渊池附近摘樱桃回来时,路过宣德殿。允央看到殿门口灯火通明,宫人门各司其职,安静严肃地站在那里。与平时不同的是有一个武官打扮的人,正等在门前,来回踱着步,似是十分着急。

    后来回到长信宫,刘福全等候在门口。他一见到赵元回来就赶紧迎了上去道:“回皇上,沈大人已带兵从城北校场出发了。”

    赵元听罢,点了下头,表情似乎并不高兴,还说了一句:“本该如此。时辰已到,无论谁没来都不能推迟出发的时间。这是带兵的基本原则。”

    当时允央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现在听崔琦说起来,她才明白当夜的情况。

    沈源本是护送皇后北游的侍卫队长,后来因为无端折损了二百多名侍卫获罪而遣回洛阳,后来赵元惜他年轻有才,将他从悬榔府中赦免出来。

    赵元这么做的本意是希望沈源能将功抵过,加倍忠心当差。赵元的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沈源本身熟悉北方的地形,又一直保护在皇后左右,让他再次领兵继续完成护卫的任务,一来体现出皇恩浩荡,二来也能让沈源的才华有的放矢。

    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为什么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允央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听赵元在沉默了一阵后说:“对于此事,当地报上来的话,臣总是不信,这才派你去详查。如今你连夜赶了回来,恐怕是将情况了解清楚了。”

    崔琦冷静地说:“臣明白皇上的心情,本来一腔信任却所托非人。臣不敢有一丝懈怠,日夜兼程返连回洛阳,就是想当面向皇上禀明此事。”

    “据了解,沈源一行离开洛阳之后还算是尽职尽责,一直都在辛苦的赶路,希望快点追上皇后的仪仗。这从他人两天走了五百里就能看出来。”

    “本来还有一天的路程能赶上皇后娘娘的车队,可是就在这前一夜就出了事。据臣了解,沈源带领着侍卫按规矩住宿在官道旁边的大驿站里。因为他带的人员众多,一个驿站住不下,就分了两个驿站住宿。他与副将各带领一半人住一个驿站,相约明天早上巳时在官道旁会合出发。”

    “本来这个安排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唯一不确定因素就是这两个驿站相距五里,有点远。沈源带的这一半侍卫所住的驿站一夜平安无事,而副将带领的另一半侍卫却出了事。”

    “原来,副将他们住的这间驿站与周围山贼之间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勾当。可能是驿站的人因为钱财之类的事将山贼得罪了。山贼们早就想着要报复驿站里的人,所以做了周密的准备,用上了迷香之类的江湖东西。由于一路上太过劳累,这些侍卫们就放松了警惕,当夜的值夜的人手都被减到最少,所以当山贼们用上迷香时,许多睡梦中的侍卫们都着了他们的道儿,直接昏迷过去,失去了战斗力。”“按说,这些山贼并不是皇家侍卫的对手。可是他们想血洗驿站时,却发现遇到这么多的皇家侍卫,一时也急了眼,拼上了全力。而侍卫们因为大部分都中了迷香,能力大减,最后鏖战一夜的结果就是双方同归于尽。”

    赵元听到这里,双眉紧锁,神色凝重,长叹了一声道:“这件事虽然是偶然发生,但是朕却有推卸不了的责任。若是朕当夜亲自到了城北校场,为沈源挑选了出一些心细机警的人出来,这件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崔琦声音愈发谦恭地说:“皇上,仁心宽厚,实在令臣等感动。但是就臣看来,沈源此人虽然少年时就功成名就,位及四品,但是他心胸狭窄,刚愎自用,出事是迟早的事。”

    赵元有些失望地说:“崔爱卿可还发现了其他端倪?”

    “身为主帅,他应将警戒情况视为军中的第一要务,而他却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副将。第二天一早,他发现副将没来,于是就带人到了驿站。发现了里面的惨状后,沈源不是想着第一时间报告官府,请当城官员前来处理,而是想怎么将自己的责任摘干净。在掩盖无效后,他马上就想到了之前自己曾因相近的罪名被投入了悬榔府,如果再出了这一件肯定是活不成了。于是他就要求下属,抗旨不遵,自作主张,改变路线,不往皇后车队所在方向走,而是直奔深山老林而去,带着身边的这些人做起了流寇山贼。从他在这件事的做法就可以看出,他迟早要做出的损害大齐的事,这只是时间问题。”

    赵元的声音显得更加低落了一些:“是朕看错了人,朕还是难辞其咎。”

    允央听到这里,眼神也黯然了起来:“皇上这样内疚,我何尝不是?若是当夜我能安静地呆在启祥轩里,没有去摘樱桃,没将樱桃放在葫芦碗里点上花蕊蜡烛顺流而下的话,那皇上的行程一定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进行。他肯定会去城北校场,亲自挑选精兵随沈源一同出发。若是那样,可能驿站里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崔琦见皇上心情低落,马上进言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不见得是件坏事。”

    赵元扬起眉毛:“崔爱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从这些事情来看,沈源此人胆小怕事,不具担责,只怕以后也难以承受大任。发生了这样的事,让皇上早一点看清他的真面目有什么不好?若是将这样临阵脱逃之人派到皇后娘娘身边,只怕才是真的误事!”崔琦说的有理有据,令人难以辩驳。

    虽然赵元此时也认同崔琦的想法,可是他还是有些遗憾地说:“沈源当初成为武状元时,是朕一眼看上了这个机灵勇猛的少年。这些年来,朕对他信赖有嘉,将皇宫内院的护卫大事交给了他,只道他将来能成大器。却没成想,朕……当初就看走了眼……”
正文 第692章 帏帐有风景
    &bp;&bp;&bp;&bp;虽然心里满是失落,但这种心腹之人背叛的事情赵元毕竟经历过不少,他就算心灰意冷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一切都将过去,一切都会再开始。

    况且他也很同意崔琦的说法,这样的人早先发现了早好,如果这样不负责任,不敢承担的人,顺利到了北疆,时时护卫在皇后一行人身边,赵元反而会更加担心。

    于是,他轻敲了一下御书案,释然道:“此事就交给崔爱卿全权处理吧。你一定要把汉阳宫里沈源的嫡系全部找出来,既然沈源这样不顾一切地离开了,这些人也就不适合再在宫里当差,找个理由把他们打发出去。”

    崔琦应道:“是,皇上,臣遵旨。”

    接着他语气犹豫地说:“只是,臣还有一事不明,想请皇上定夺。”

    “讲!”赵元目光凌厉地扫了他一眼道。

    “就是关于沈源的家眷如何治罪的事。臣了解到罪臣沈源已经成亲,有一妻一妾,膝下还有一对不到十岁的女儿,他的父母和妹妹妹夫一家也都在洛阳府上。按大齐律例,叛国之罪,是要株灭九族的。”崔琦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为难。

    允央一听这话,只觉得得后脊梁发麻,好像将要要受刑的人是她一样。她咬着嘴唇想:“这个沈源倒底是个什么人?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带兵外出,出了事情,自己一溜烟跑到深山老林就不回来了,洛阳城中的父母,妻子都不管了,任他们被砍头,甚至……被凌迟处死?”

    一想到这里,允央不禁把身体缩紧了。她一蜷缩起身体,她怀里的小豹子可不乐意了,“嘤嘤”地叫了两声。

    赵元与崔琦全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们神色皆警惕起来。赵元顺着小豹子的声音望去,只见在蓝绸绣平金流云飞龙纹帷帐后露出了一湾月影纱的裙摆,接着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赵元神情没变,眼神里的寒意却已消失了不少。他冲崔琦一挥手:“沈源畏罪潜逃,实不可恕,命令全国张榜捉拿。至于他的家眷,没收财产,令他们三天之内离开洛阳,遣回原籍。”

    崔琦知道这样的结果已是法外开恩了,不由得打心眼里敬重皇上德行宽厚。他拱手道:“臣遵旨,告退。”

    赵元点了下头。

    崔琦退下之后,赵元稳步走下了紫檀嵌青白玉雕云龙纹宝座,他来到帷帐前,轻轻掀了起来。只见允央穿了一件茶白色月影纱元宝袖常服,只在袖口与裙摆处墨绣了几朵兰草纹,此时她怀里正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豹子,跪在帷帐后面,神情错愕地看着赵元。

    赵元微微一笑,一掀龙袍的前襟蹲了下来,低声问:“爱妃躲在这里做什么?”

    允央看着赵元,蹙了下眉头,不安地说:“皇上,臣妾并不是故意听到您与崔大人的对话,实在是机缘巧合才被困在这里。”

    赵元唇角微微一挑,抬手轻握起小豹子的一只爪子:“你说的机缘巧合,可是指的是它?”

    允央紧张地望向赵元:“皇上,臣妾知道这里是您的寝宫,需要安静恬适。这只小豹子,臣妾自然会处理好的。”

    赵元见允央如此在意这只小豹子,于是抬手抚了抚她额头上的碎发:“朕记得你说过不喜欢这些解闷的玩意儿。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也不嫌它们脏与磨人了?”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道:“臣妾哪里嫌弃过?今天把这只小豹子留在启祥轩里,也是无奈之举。”

    赵元似乎没听到允央的话,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只小豹子:“这个小家伙,应该是云豹。它能出现在这里,应该是被母豹遗弃。否则以云豹的性情,谁敢从母豹爪下把小豹子抢下来?”

    允央惊奇地睁大眼睛:“皇上,臣妾还什么都没有说,您却已经知道大概了。确实如您所言,这只小豹子是被遗弃的。”

    赵元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小豹子,然后冲允央伸出手:“你快起来吧,蹲下这么久,只怕腿都麻了……”

    允央羞涩的浅笑:“是,皇上。您若不提醒臣妾,臣妾又要出丑了。”说着伸手要扶住赵元。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爪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压在了赵元与允央手上。

    赵元有些啼笑皆非地说:“它的爪子在推朕的手,似乎并不喜欢朕与爱妃如此亲密。”

    允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它不过是只小兽,怎么会知道这些?”

    赵元见允央不信,也不多话,把她拽起来后,紧接着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你的身体这样凉,可是刚才听到朕与崔爱卿的谈话感到害怕了?”

    允央本想说不,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皇上,您真的放过沈源一家老小了吗?如果……如果,沈源在外面又做了坏事,皇上会不会……会不会将他的亲眷凌迟处死?”

    赵元沉默了一下,才说:“你心软,朕明白。但朕现在只能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若是沈源一意孤行,总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朕也不排除用更残酷的手段。毕竟这关系到大齐律法,国之尊严,若是对叛国之人都这样心慈手软,那岂不是对遵纪守法的大齐子民不公平?”

    赵元说话字字恳切,令允央无力反驳。她只能将身体往赵元怀里靠了靠:“皇上的难处,臣妾也能体会一二……”

    话还没说完,就听怀里有斯斯的声音发出,允央赶紧低头去看,只见这只小豹子正充满戒备地盯着赵元,喉咙里不停发出奇怪的吼声。

    “它怎么了?刚才还是好好的,可是它饿了,才会这样发脾气?”允央第一次照顾小兽,有些手忙脚乱。

    赵元细长的双眸掠过小兽的身体,然后说:“这个小家伙非常依恋你,把你当成了它的母亲,所以不喜欢朕靠你太近。”
正文 第693章 一晌留下情
    &bp;&bp;&bp;&bp;“允央,靠朕近一点。”

    “嗯。”

    “再近一点。”

    “嗯。”

    “可是朕还没有抱到你。”

    “皇上,可是它在这里呀!”

    “让绣果儿抱走不就行了吗?”

    “可是它不跟绣果儿呀!绣果儿抱走,它又要跑回来了。”

    “那就让豹奴抱走,朕就不信没人治得了它!这些豹奴竟然把这么一个顽劣无礼的小东西放在长信宫里不管了!看朕明天怎么整肃他们!”

    “……”

    “你笑什么,这样毛茸茸的东西横在你我之间,朕抱也抱不得你,亲也亲不到你。你还笑得出来!”

    “皇上恕臣妾刚才无理。臣妾只是觉得您刚才的话,真有意思。它只是个小野兽,如何能明白这么多?它这样不过是出于本能的行为,觉得谁好便一直黏着。您说它顽劣无礼,它怎么能明白?您还一本正经地和它费口舌,如何不让人发笑?您就让让它嘛。”

    “爱妃此言差矣!朕现在也是出于本能想一直霸占着你!为何就得朕让它!它是野兽,朕也是呀,不过个头更大一点罢了!”

    “皇上……”

    “这次真是忍无可忍了!朕这就要把它扔到外面去!”

    “皇上,您饶了它吧。”

    “嘿,朕还没动它,它就先凶起来了!告诉你,就是大豹子来了朕都不怕,别说你还是个没长牙的……诶呀……说你没牙,你还拽起来了。还咬朕……这劲还不小呢!还挺疼……”

    ……

    “允央,允央!”

    “嗯……皇上,您还没睡吗?已经过了子夜了吧。”

    “朕睡不着,这么多年了都没受过这样的欺负。它不但咬朕,抓朕,还把朕挤得快掉到床下面。而朕的爱妃还和它亲亲热热抱在一起睡得香……朕咽不下这口气呀!”

    “皇上……臣妾臣妾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您要相信臣妾不是故意的。”

    “真的?那证明给朕看!”

    “……”

    “恩,还行。这里也要,嘴巴也要!”

    “……”

    “要不你过来,到朕这里来!”

    “太挤了吧!”

    “没事,朕可以抱着你,你在上面,朕不怕压!”

    “可是皇上……不好,它好像醒了!皇上快躲开,它又去咬您了!”

    ……

    “皇上,这是要去哪里?”

    “既然朕寝宫的床被它占了,那朕就去别的地方,就去放书的西暖阁!那有一个长信宫里最大的罗汉床。以前朕还怪过刘福全这么不会办事,弄这样大的一个物件放在屋子里既占地方又笨重。现在看来他真是懂得朕心,明天好好赏他!”

    “……”

    “爱妃觉得罗汉床上软吗?有没有咯得慌?朕记得有一件幼鹿皮的大氅放在最下面的格子里……果然在这里……铺在床上,你觉得怎么样?”

    “嗯,好多了……皇……唔……”

    “皇……皇上,臣妾好像听到它在抓门!”

    “……唔……让它抓吧!朕终于把你夺回来了,让它生气去吧!哈哈!”

    “皇上……您今夜都不像您了,倒像是另外一个人。”

    “像谁?”

    “皇上您别生气!臣妾只是觉得今夜您又无赖又乖张,与平时大不相同……像个孩子一样……皇上,为什么要掌上灯?”

    “这样朕可以看清你呀!”

    “不要这样吧!臣妾……会觉得难为情。”

    “朕在这里,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可是臣妾觉得这样很难看……”

    “可是朕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好看!”

    “……”

    “你不开心吗?”

    “没有。”

    “这么不喜欢亮着宫灯吗?”

    “也不是……只是,这里不比内殿,没有那么多软绸帏帐,这么只有一层雕花的灯笼窗,上面只有苏绣的窗纱……”

    “允央你不记得外殿还有一重门吗?”

    “可是……万一门没关好呢?万一被风吹开了呢?”

    “所以你不喜欢点着灯!好,朕这就去把它灭了!”

    “……”

    “什么也看不到真挺好,你可以靠朕更近了。”

    ……

    “皇上为什么还没睡?”

    “……”

    “为什么亲我?”

    “因为朕觉得此刻很幸福。”

    “皇上骗人!臣妾既不爱点着宫灯,又爱抱着毛茸茸的豹子睡,皇上刚才还颇多微辞,怎么这么一会就忘了?”

    “……”

    “为什么又亲我?”

    “……”

    “好吧,好吧!皇上您说的对,您全对……求您放开臣妾吧……”

    “……”

    “……好啦,以前,现在,今后都是皇上对好了吧?求您放开臣妾吧!”

    “……”

    “诶呀,可算让臣妾喘口气,刚才差点窒息而亡了!”

    “……”

    “皇上您笑什么?您亲得人家喘不上气,还笑?”

    “刚才朕话多,现在你话多……不过,朕都喜欢。”

    “皇上……”

    “嗯?”

    “没什么。”

    “皇上……”

    “嗯?”

    “您的寝衣都汗湿了,要不要臣妾去给您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

    “不必了。它估计还等在门口,若是你出去了,它一定回缠着你,不让你回来了。朕就愿意这样汗湿着抱着你,不愿意你离开一步。”

    “好吧,臣妾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一直陪着您。”

    “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啊!朕只要你,你要永远在朕身边。”

    “皇上,您这是说梦话呢?”

    “别看朕闭着眼睛,可是心里清楚的很,朕的余生只有你!”

    “……”

    “为什么不说话?”

    “皇上,臣妾……臣妾余生也只有皇上您!”

    ……

    天光大亮之后,寝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得着急的刘福全,终于轻轻推开了殿门。

    借着早晨的微光,刘福全看到内殿里的龙塌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有的地方还被撕扯开了。

    刘福全没看到皇上心里一沉。但他知道皇上与敛贵妃在一起时常有惊人之举,所以也没有马上声张,而是耐心地在内殿里寻找起来。

    终于,他发现一只小豹子匍匐在西暖阁门口悄无声息。

    刘福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隔着窗纱看到,皇上与敛贵妃娘娘在罗汉床上相拥而卧,睡得正香。

    刘福全笑眯眯地低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正文 第694章 容华讲苏绣
    &bp;&bp;&bp;&bp;“苏绣的平金针法基本上是按照画稿的最大边缘由外向里缠绕,善于用金线与金线之间空隙来衬托图案的色彩。贵妃觉得是不是这样呢?”谢容华手里拿着一件鸦青色的吴纱氅衣,指着上面的牡丹图案仔细讲解着。

    允央低头看着这件衣服,把帕子拢在腮边,没有说话,唇边却漾着一个甜甜的笑。

    谢容华抬眼瞅了一下她,又轻轻地垂下了眼睑,接着说:“苏绣在绣牡丹花时,为了增加真实感,习惯在花瓣与花瓣之间的缝隙处用深色填充,这在其他绣品中很少见到。蜀绣的牡丹花也有这种绣法,但明显少得多。苏绣的牡丹看起来扁圆、肥厚、层次多而纹路清晰,取一种侧前方的观看效果。苏绣的构图感觉丰满而密集,特别是裙子马面和挽袖等物上留白很少。”

    允央还是低着头笑而不语。

    谢容华对于允央的表情视而不见,只是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苏绣先绣图案的外部边缘,按顺序由外向里一层层地推进,层与层之间重复少。苏绣的针脚密集,绣品显得厚重,层次明显多于其他绣品。比如这件衣服上牡丹的叶子,分成两瓣绣,中间留有明显的水路,针法也是先绣半个叶子的外部轮廓,变换一下颜色再绣中间。这样绣出的效果外部浅,中间深,或外部深,中间浅。这与蜀绣有明显的区别,蜀绣的叶子往往是一半用深色,一半用浅色。”

    说到这里,谢容华看了一眼允央,抿了一下嘴道:“姐姐所学不多,关于苏绣的认识也就只有这些了,不知贵妃娘娘听明白了没有?”

    允央此时才好像如梦方醒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手里的帕子道:“听明白了,姐姐说的极尽详细,妹妹受益匪浅。”

    谢容华了然的看着允央:“贵妃娘娘过奖了,姐姐在曾兰宫里闲来无事就爱绣些小玩意儿,所以对于各地的绣法都有所了解,可是却皆只知皮毛而已。贵妃娘娘若真想学绣花,还是要请御绣坊的绣娘来教您更好。”

    允央有些胆怯地叹了口气:“姐姐说笑了,妹妹女红是个什么水平,自己里心最清楚,哪里还敢真学绣花?妹妹要求不高,只要不再把花叶子绣歪就行了。”

    谢容华拍拍她的手背道:“这个容易,下回妹妹要绣叶子之前,姐姐先给你把轮廓绣出来,你只要往里绣就行了,这样保准不会绣歪了。”

    允央听罢高兴地拉着谢容华的袖子不撒手:“姐姐想得真周道,妹妹怎么没想到?妹妹其实想绣一个枕头面,不知姐姐可不可以帮我?”

    谢容华帮她扶了扶发髻上的红宝石挑心:“当然可以,贵妃娘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来提吧!”

    允央轻咬着嘴唇说:“妹妹想绣的图案,其实是翠竹……”

    允央话还没说完,一直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的绮罗吃吃笑了起来。

    允央不解地扭过头:“本宫的话有什么可笑地方吗?”

    “贵妃娘娘恕罪!”绮罗赶紧站了起来:“奴婢并没有觉得您说的话有什么可笑,只是看着娘娘刚才发呆的样子十分可爱,才会笑出声来。”

    “发呆,”允央心虚地红了脸:“哪有的事?”

    谢容华此时回头横了一眼绮罗:“越来越没规矩了,贵妃娘娘刚才一直听本宫讲解各地绣品的不同,哪里有你说的那回事?还不快下去!”

    因为允央在曾兰宫里住过一段时间,还教过绮罗画画,所以两人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忌讳,绮罗也不怎么怕允央。见谢容华发了话,绮罗只好冲允央行个礼道:“贵妃娘娘,奴婢心直口快,说话如有不妥之处,还请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若是平时,允央自然不会计较,可是今天被她一下子说中了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故而假装没听见,偏不理她。

    谢容华见允央一脸娇羞地看着别处,就回头冲绮罗摆了下手:“快下去吧。”

    允央脸上的红云还未散去,谢容华为了化解她的尴尬,故而说:“妹妹,姐姐这里的吃食肯定是比不上长信宫,但有几样却是绮罗自己想出来的,别的地方却不一定吃得上。比如这个用松籽与杏脯作馅的酥饼味道就特别好,妹妹过来尝尝。”

    谢容华说着就拉起允央的手往炕桌那边走去,允央自然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没走两步,允央就发现谢容华的步态与平时有些不同,膝盖非常僵硬。

    “姐姐,你可是染上了风疾,怎么走起路来膝盖不敢打弯?这可不是小毛病,妹妹为你请一个太医过来吧,千万不能耽误了。”允央神情紧张地看着谢容华。

    “不必了,不是风疾,过几天就好。”谢容华波澜不惊地说。

    允央怎能信她:“姐姐不要逞强,妹妹这就让绣果儿去请杨左院判!”

    “妹妹,真不是病。”谢容华拉住允央的手说:“只是……只是磕碰了一下,过几天就好。”

    允央见她神情犹疑,愈发不安起来:“是不是有人为难姐姐了?你快告诉妹妹,要不妹妹就直接回了皇上!”

    谢容华拗不过她,只好说:“昨天,姐姐也不知怎么回事,心血来潮地想去天渊池边赏荷花。为了不碰上其他人,姐姐和绮罗就选在午后人少的时候去。可没想到还是与荣妃撞了个正着。”

    允央一听荣妃的名字,就先把眉毛蹙了起来:“她性格本就暴躁易怒,如今刚刚解除了禁足,不说收敛反省,却是存心找人麻烦。难道不怕皇上再次惩治她吗?”

    谢容华叹口气说:“若说收敛,她比以前还真是收敛了不少。这次也只是让姐姐在日头下跪了一会,若放在以前怎能轻易放过我们?”

    允央知道荣妃之所以总是针对谢容华,就是因为她与自己交好。说白了,谢容华是在代她受苦。想到这里,允央有些心疼又有些惭愧地说:“让妹妹看看你的伤口,否则妹妹如何能安心?”
正文 第695章 思艰以图易
    &bp;&bp;&bp;&bp;洁白的皮肤上被烫出了密密的水泡,因为下跪时挤压的原故,有些水泡已经溃破,露出渗血的伤口……

    允央心里一颤,赶紧拿起白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干药粉末放在撒在谢容华的膝盖上,待伤口不再见新的渗液后,才轻轻地把谢容华浅湖色的纱裤放下来盖在上面。

    “贵妃娘娘本是过来找我说话的,却不想还让你看这些不洁的东西。”谢容华有些歉意地说。

    允央此时眼圈发红,她故作轻松地说:“姐姐说的哪里话,不过是皮肤受热起了些水泡,怎么会是不洁之物?再说,你我心里都清楚,姐姐你是为了谁才会遭此刁难?”

    谢容华马上正色道:“姐姐不敢告诉你也是怕你多心,你看你,果然想多了不是?荣妃本来就是媚上而欺下的人,纵然与妹妹从未交好,昨天那种情况,她也不会放过我。”

    允央摇摇头:“姐姐你又再安慰我了,你我心里都清楚,你只是代我受苦。”

    谢容华握住允央的手,苦口婆心地说:“这件事情,真的与你无关,你不必总往自己身上揽。曾兰宫不得宠,这是事实,你没进宫的时候,我也没有少受到各式折磨,那些却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要非这么说,那我就觉得自你成为贵妃后,曾兰宫还真沾过不少光呢,内府局的好东西也记得往这里送些了,太医院的医生去请,当天就可以来了,还有那些以前对曾兰宫不敬的宫人再也不敢在这里出现了,曾兰宫的屋顶再也没有漏过雨……”

    允央听到这里苦涩地笑了笑:“姐姐,你真是心宽之人。”

    “妹妹,在这里汉阳宫里生存下去才是根本,如果一味计较,不等别人把你整死,只怕就先自己把自己气死了。”谢容华目光有洞悉世事后的清亮。

    说到这里,谢容华忽然话锋一转,有些担心地看着允央:“其实姐姐并不担心曾兰宫,因为这里也已是冷宫了,皇上不留恋这里,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眼红这里,姐姐住在这里虽少有人关心,却也少了许多的麻烦。”

    “反倒是你,已经身为贵妃,又住在长信宫里,皇上对你的心人尽皆知,在这种情况下,多少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荣妃就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人,她本就聪明过人,只是心术不正,很有心眼却用不到正经地方。前些日子,皇上禁足了她,她的气焰被打下来了不少。但是过不了多久,她的靠山皇后北游结束就要回来了,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她又要活跃起来。”

    允央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谢容华说的没错。经过之前的大圣余音琴一事,允央已经对这位比自己年纪小一岁,模样更加美艳的荣妃有心有余悸。荣妃有多心狠手辣,允央自然有数。所以当日赵元暗示将解除荣妃的禁足时,允央的表现就是不置可否。

    可是,她不是皇后无权管理妃嫔,更不能干预皇上的决定,只能默默地接受荣妃再次飞扬跋扈的结果。一个荣妃就够让人头痛了,还有那个行事横冲直撞的皇后,不知为何与荣妃十分交好,甚至不惜在皇上面前自降身份,从而突显荣妃的美貌。

    她们二人私下曾有过什么样的交易,能让一向谁都不服的皇后这样甘心情愿地为荣妃铺路?允央每每想到这里,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她深深感到若不是赵元处处保护自己,自己只怕早就不知被荣妃害死过几回了。

    谢容华见允央神情有些低落不说话,就知她心里也在惴惴不安:“妹妹,姐姐说这些话,本意只是希望你多些防备,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毕竟还有皇上护着你呢!荣妃她就是再大的胆子,还能抢在皇上前面吗?再说,皇上一向厌恶她骄矜易怒,所以才会让她在重鸾宫里呆了那么久,为得就是磨磨她的性子。她那么聪明如何能不明白?”

    允央抬手为谢容华扶了扶伤口上的纱裤,发现纱裤并没有与皮肤粘连,可见伤口并没有渗出液体来:“给姐姐用的药是年前杨左院判为妹妹配下治外伤的药粉,看来效果还不错。”

    谢容华满是感激地说:“曾兰宫里的人不多,可是每年大病小病却闹了的不少。这要是放在以前,多半就是听天由命了,自妹妹入宫以来,就时时照应着这里,若不是你,姐姐可能早几年就要被喘疾带走了。”

    允央镇重地望着谢容华说:“所以姐姐放心,妹妹一定会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不光为自己,也要为你们想。荣妃确实心思缜密,举止难料,妹妹自问不是她对手,但是妹妹会处处小心,不会上了她的当,着了她的道,只要不与她有瓜葛,她又能奈我何?”,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从曾兰宫里出来后,允央坐在轿子里还是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近日发生在身边的事,想尽量挑选出其中可疑的,以免自己在没有防备的时候中了荣妃的诡计。

    所幸,回想了半天,并没有什么令人生疑的事情发生,允央也就稍稍的宽了宽心。

    回到启祥轩已是正午,赵元在临华殿用膳,刘福全为允央摆好了食桌,放好的菜肴。用过膳后,允央想起谢容华还送了她一件苏绣挂屏,于是就站起来,想着把原来垂在墙上的金丝楠木挂屏取下来,把新的挂屏放上去。

    怎奈挂屏太高了,允央够不到,于是她说:“绣果儿,给本宫搬个绣墩过来。”

    连着说了两遍,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允央有些沮丧地放弃了摘挂屏的计划:“唉,这个绣果儿,可是属老鼠的?每次进出长信宫,都如入无人之境。要知道,长信宫的宫人可是各大殿里最多的,也是最为机敏的。她能在这些宫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而不被发现,谈何容易?难不成这个丫头是打了个地洞跑出去的?”
正文 第696章 利用被利用
    &bp;&bp;&bp;&bp;还和往常一样,等允央午睡醒了,绣果儿也回来了。只是她今天回来时身上的裙子既没有脏也没有破,倒是破荒地不用换衣服了。

    允央在床塌上翻了个身没有起来,只是把手枕在腮边,有些戏谑地看着她:“怎么了?没跑出去被抓到了吧?”

    绣果儿好像正在走神,被允央一问,反而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允央看着她今天举止好生奇怪,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专心致志地问:“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宫,刚才去哪里了?”

    绣果儿见娘娘变了神色,也不敢怠慢赶快跪下说:“回娘娘,奴婢去闲厩看那只小豹子去了。”

    说起这只小豹子,允央也很惦记:“它回去好几天了,饭量增大了没有,闲厩里的牛乳还够吗?”

    绣果儿黯然地摇摇头:“奴婢没去成。”

    允央了然地瞥了她一眼:“看来连长信宫都没出去就被抓到了吧?”

    “不是的。”绣果儿睁大了眼睛:“奴婢每次出门都很顺利,这次也是一样。”

    “你就吹牛吧!”允央根本不相信。

    “真的,娘娘。”绣果儿有些着急地说:“出了长信宫奴婢就选了一条去闲厩的近路,这条路是从竹香馆后面荒凉已久的山丘上穿过。”

    允央想了想,好像是可以这样去闲厩,只是沿途比曾兰宫附近还要偏僻。

    “奴婢当时只想着早点去闲厩看到小豹子,所以走得很快,也没注意周围有什么人。直到奴婢爬上山丘准备下山时,听到树林之中隐隐有人影晃动。奴婢当时就吓坏了,生怕被刘公公抓到,说奴婢在娘娘不注意的时候偷溜出来,将奴婢赶出汉阳宫。所以奴婢当时就爬到了地上,再使了个滚地术,顺势滚到了路边一人多高的蒿草里,隐藏起来。”

    “很快就有两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个是个太监,奴婢不认得,另一个就是古华宫的雪珠,他们两个好像紧张,举止鬼鬼祟祟地生怕别人看到一样。然后雪珠递给那个太监一张白绢,好像还有字什么,那个太监看也没看就慌慌张张地塞进了袖子里。分开的时候,雪珠还嘱咐了一句,千万别丢了。那个太监说,放心吧。”

    允央听着,神情也凝重了起来,但是什么话都没说。

    绣果儿歪着头观察着娘娘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是不是也觉得……觉得她们两个是相好呀?”

    允央惊异地看着绣果儿:“你这小小年纪的,都说些什么,你可懂什么是相好?”

    绣果儿笑嘻嘻地扬起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像娘娘和……”

    此时,她才发现允央正在目光冰冷地瞪着自己,她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马上改口道:“奴婢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允央也无奈地责备绣果儿:“早就说不让你乱跑,你就是不听!你看,你回来说的都是些什么?”

    绣果儿委屈地撇着嘴:“娘娘,奴婢还没说完呢,说完了娘娘再骂奴婢也不迟。”

    允央坐正了身体,一脸严肃地说:“有什么事,快点讲出来。”

    “是,娘娘。”绣果儿说话的速度渐渐加快了:“奴婢很好奇雪珠给了这个太监的绢布上到底写了什么,于是就用木棍子挖出了两只蚯蚓,趁雪珠走远后,悄悄地往这个太监脖领子里扔。虽然有一只没扔中,但是另一个却是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太监的后脖领里,他当时就慌了神,又蹦又跳,非要把这个蚯蚓给弄出来,这么一折腾,那张白绢就从太监袖子里掉了出来。奴婢悄悄取了回来,娘娘您要不要看一看?”

    说完,绣果儿就从怀里拿出了一方白绢,双手呈给允央。

    允央如何能接?她有些生气地说:“你呀,真真是糊涂!不管雪珠给了那个太监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你把人家的白绢拿到本宫这里算什么?本宫嘱咐过你好多次了,不要管外面的闲事,你却从不听!”

    绣果儿的好奇心真是重,就算允央在责备她,她还是央求着娘娘:“您就看一眼吧,奴婢不识字,您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允央真有点火了,看她还往自己面前递,就抬手把这张白绢打落了下来。

    白绢从绣果儿手里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铺开在地上,里面的字迹赫然全露了出来:“皇后失去联系的事,不可声张,一切都等官府的消息。咱们的人快撤走。”

    允央一看这个字迹,不是荣妃的又会是谁的?当日荣妃曾假意与允央交好,常来淇奥宫走动,为允央的画题字,为允央的诗连句,她怎能认不出来?

    此刻允央的心里马上开始冷静分析:“这张白绢里包含的事情太多了。雪珠与这个太监见面是为了传递消息,而这个消息还是关于皇后的,说明荣妃没有禀明皇上暗中派了人跟在皇后身边,时时掌握着皇后消息。”

    “第二件事,就是皇后失去了联系。此事非同小可,大齐国的皇后在众兵护卫之中忽然失去了消息,只能有几种情况,一是遇到了急病,太医与随行的人封锁了消息。二是遇到了刺客,出了意外。三就是被一方敌军擒获,成为了人质。无论哪一种都是关系到大齐社稷的安稳,都将成为皇上面前棘手的难题。”

    一想到皇上,允央就坐不住了,她心急火燎地站了起来,随口问了一句:“你进来时,看到皇上回来了吗?”

    绣果儿一脸的莫名其妙:“奴婢,奴婢没看到。不过娘娘,此事与皇上有关吗?若是贸然前去打扰,皇上会不会不高兴呢?”

    绣果儿说的最后一句本是无心,可是在允央听来却如当头棒喝:“对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事,皇上不知道,却被久居深宫的我先知道了,这合理吗?”

    允央慢慢坐了下来,她手抚着花梨木床沿上镂雕着的凤尾纹,目光幽深地打量着绣果儿。只见她跪在自己面前,不安地搓着手,眼神单纯又莽撞,毫无芥蒂,这样的人不是最适合被利用的吗?
正文 第697章 伽南暖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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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果儿看到娘娘沉默不语,忽然心里没底起来。她赶紧把那方白绢拿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犹犹豫豫地说:“娘娘,奴婢知道错了。”

    允央哑然一笑:“那你说说错在哪里了?”

    绣果儿歪着头想了一会道:“奴婢不该多管闲事,雪珠和人相好就相好去吧,奴婢不该把她们的东西拿回来污了娘娘的眼睛。”

    允央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的这事,你不要向别人透露半分。若是有人问起你今天的去向,你要一口咬定没有出过长信宫,知道吗?”

    “是,娘娘。”绣果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奴婢一定不往外说。”

    允央无奈地摆了摆手叫她出去,片刻后就叫住了她:“你出去把取来的这方白绢烧了,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绣果儿这回是真有点蒙了:“娘娘,为什么还要烧了呀,剪碎不行吗,扔井里不行吗?”

    允央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冷冷地盯着她。

    见娘娘脸色发白,身子都有点发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绣果儿不敢再问了。她应道:“是,娘娘,奴婢一定把这方白绢烧干净。”

    允央见她往外走,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舒完,就绣果儿走到门口停住了,回过头用了然一切地语气说:“娘娘,您真是心肠太好了,为了保住雪珠的名声,把她和太监相好的证据都毁了。可是雪珠平时对您也不好,以前在曾兰宫时还总找咱们的麻烦,她这样对您,您还这么保护她,您……”

    允央真是忍无可忍,站了起来:“你去不去?你不去,本宫自己去!”

    绣果儿不知娘娘今天为何这么大的火气,吓得吐了下舌头:“奴婢这就去,一定把事情办好。”

    现在内殿只剩下允央一人,她来回地度了几步,想起自己午睡刚起,还没有整理容妆,就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伽南木梳,梳起了头。

    一边梳头,允央一边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南嗣王与鸿国公带兵回到了洛阳,虽然谁都知道皇上对他们在围剿隐遁派的最后行动中表现并不满意。但是毕竟还为他们设了凯旋宴,这就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为南嗣王与鸿国公定了性,他们还是大齐的有功之臣。”

    “听说,在凯旋宴上,南嗣王一再请求告老还乡,皇上是也是诚恳挽留,他才同意继续在洛阳为官。可能是因为这个,被解除禁足的荣妃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飞扬跋扈起来。她觉得皇上离不开南嗣王与鸿国公,她也必须在汉阳宫里表现更为强势,才衬得上这样威风八面的娘家人。”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她把梳好的一缕头发在脑后挽了髻子,然后再梳另一缕。梳好的发髻一个压着一个,蓬松又整齐。

    镜中的允央微蹙着眉心,似是心不在焉。她不能不想起在曾兰宫时谢容华的对她说的那些话——荣妃并不会就此安生下来,她最嫉妒就是允央,一定会找允央麻烦。

    “罚跪谢容华就是一个警告。”允央挽发髻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谢容华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只不过,荣妃对我,肯定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明着来,于是就故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圈套等着我来钻。绣果儿最近总是去闲厩探望小豹子,为了节省时间和不引人注意,她总是走偏僻的小路。这样的习惯也许已被荣妃掌握了,她于是派雪珠和太监在绣果儿的必经之上演了一出戏,从而吸引了好奇心重又不喑世事的绣果儿注意。”

    “雪珠专门让绣果儿看到她给了太监一方白绢,太监也故意露出破绽让绣果儿拿到这方白绢。绣果儿不识字,这方白绢她肯定会拿回来给我,而我如果一时不冷静,看到白绢上的字就会心急火燎地去找皇上。皇上若是重视了此事,派重兵去营救,而到了现场才发现一切都是子虚乌有,那么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允央握着伽南木梳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那第一个被定罪一定是我。虽然皇上在朝堂之上会极力维护我,可是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件乌龙事件,他作为大齐的皇帝必须对举国的臣民做一个交待。如果皇上不处置我,满堂的朝臣在南嗣王与鸿国公的怂恿下,如何能善罢甘休?”

    允央此时的发髻已经挽得差不多了,开始把没梳上去的碎发慢慢拢起来。她的手法很轻柔,就像她此刻的心绪,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本来去曾兰宫走动走动,只是因为多日不见谢容华,心里想念就去看看她。没想到,这样不经意的举动,却意外地发现了荣妃对谢容华所做的一切。荣妃能对谢容华动手,就说明她现在已经恢复了原气,而且迫不及待想要重回自己在汉阳宫隆宠地位。可是事与愿违,皇上对我情真意切,荣妃已经没有半点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她若不动此歪脑筋,如何能打破眼前的僵局?所以今天之事乍看之下,好像顺理成章,本宫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幸亏有谢容华诚心实意的提醒,否则我如何能想得到这一层?只怕此时已经着了荣妃的道了。”

    “我只道荣妃经过重鸾宫禁足,行事总归要收敛一点,却没想到她一回到古华宫就旧态重现,再次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谢容华说的对,我没有伤人意,荣妃却有害我心。而且以她的行事风格,和我当前的受宠程度,她必须正中我的命门,将我一次性打倒,再无翻身的可能,这样她才有机会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向着她那野心勃勃的目标继续进发。只可惜,她千算万算,这一次算是白算了。”

    允央梳好了头发,神情清冷又艳丽对着菱花宝镜,无名指上蘸了点亮红色的口脂,晕在朱唇之上,她的动作舒缓又骄傲,像是一位得胜的将军,正在轻拭着自己的盔甲……
正文 第698章 莲蕊有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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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妃今天梳了这么繁复绮丽的团云髻,为何没有佩戴宝簪?”赵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允央身后。他手扶着允央的肩膀,望着镜中的允央有些冷艳的神情,眼睛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允央没有想到赵元会忽然出现在自己旁边,头脑里本来想的事情被一下子打乱了。她意外地抬了抬眉梢,柔声说:“臣妾一时还没选到合适的。”

    赵元打开允央的首饰盒,斟酌了一下,取出了一支金累丝点翠嵌红蓝宝石葵花结子簪,选了一处发髻浓厚的地方,把簪子轻轻插了进去。为了不弄疼允央,赵元的手势非常温柔,允央根本没什么感觉就带好了这支簪子。

    允央忽然用袖口掩唇,低头一笑,袖口上银线绣得飞雪纹映得她的双眸晶莹明澈。

    赵元微窘地停住了手,沉声问:“可是簪错了,爱妃不妨明说?”

    允央见他误会了,马上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腮边轻轻摩梭着:“没有,没有。臣妾发笑,只是因为皇上实在簪的太好了,太让人意想不到了。平日里绣果儿给臣妾簪头饰时,总是要扯疼几根头发。”

    说到这里,她又怕皇上再提起换绣果儿的事,于是赶紧加了一句:“不过,绣果儿最近也长进多了。”

    赵元眼波微微一漾,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允央腮边凉滑的肌肤:“平日里你总是矜持庄重,今天怎么忽然这般旖旎风情起来。告诉你,刘福全可是就在朕身后呢!”

    允央听罢,脸一红,一下子放开了赵元的手,赶紧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赵元在旁哈哈笑了起来:“你呀,刘福全在又怎样?他就算立在旁边也应该让人觉得根本不存在,才样算是好太监。你若总是这样在意他,他就再也得不到朕的赏赐了。”

    允央没有接话,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刘福全根本就不在!

    “皇上,您真是……君无戏言啊!”允央娇嗔着说。

    赵元坐在紫檀嵌楠木芯雕升龙纹宝座上,顺手从桌边拿起了羊脂玉镶金沿的茶盏:“既然这样,朕就把刘福全叫进来……”

    允央快步走过去,拿起手里的嫩柳叶色的素纱帕子盖在赵元的唇上。

    赵元放下茶盏,目光幽幽地望着允央,过了一会才握住她的手,把她纤细的指尖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爱妃,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允央不安地收回手,垂着眼睑,犹豫地说:“哪里有不一样?皇上,又在取笑臣妾了。”

    赵元看她此时的样子楚楚动人,顺势将她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爱妃,可是最近有人惹你心烦了,你有些害怕,却不敢告诉朕。”赵元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地说。

    允央心里一颤,她极力保持镇静道:“皇上多虑了,臣妾每天呆在长信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能来找臣妾的麻烦?”

    赵元着允央浓密又修长的睫毛在忐忑地忽闪着,就知自己说中了**分。可是赵元也了解她的脾气,有事就爱藏在心里,若是问多了,她反而更加执拗。

    “也罢,你说没有就没有,朕相信你就是了。”赵元轻轻捏了捏她肩膀。

    见赵元不追问下去了,允央心里自然而然地放松起来:“皇上,您今天怎么得闲,从临华殿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元有些烦躁地说:“没什么事就回来了。皇后一行北游的时间也不短了,最近却忽然没了消息,这些臣子却皆言不知情。”

    允央没来由地僵直了后背,抿着嘴唇不说话。

    赵元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细长的眼睛微眯了起来。他安慰似地抚着她的细腰道:“你不用担心,皇后纵然是回到汉阳宫,有朕在,她也不敢对你怎样。你且放下一百个心。”

    允央不敢直视赵元的眼睛,只是低声地问道:“皇后娘娘北游……不是随时都有探马回来禀报前进情况吗?怎么会没有了消息?”

    赵元的一只手忽然握紧了拳头,力量不轻不重地砸在宝座扶手上:“也不能说是随时禀报情况,但是三天来回一次是正常,可是最近五天都没有消息传回,朕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允央心里飞快地想着:“要不要告诉皇上,要不要告诉皇上?”

    她的手指揉着素纱帕子,嘴唇却始终没有张开:“怎么说?那方白绢已经被毁了,现在口说无凭,如果皇后安然无恙,那我在皇上面前说的不就是信口胡诌了吗?到时候,荣妃再反咬一口,说我存心要诬陷于她,那我真是百口莫辩了?”

    赵元一直在注视着允央。过了一会,他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你今天特别紧张。虽然你不肯告诉朕这是为什么,可是你要相信凡事有朕!”

    允央转头,百感交集地望着赵元,然后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皇上,臣妾明白。臣妾住在长信宫中,陪在皇上身边,只会信皇上,也只有信皇上。”

    赵元虽然觉得允央今天的举止与平时不同,可是也没有刻意追问,怕惹得她更加敏感。

    尽管赵元说他得了闲,也不过是片刻的事。在启祥轩里坐了一会之后,赵元就要起身去宣德殿批折子。走的时候,他轻轻吻了吻允央的鬓角道:“晚膳你自己用吧,朕不过来了。”

    允央点点头,一直将赵元送到了院门以外。

    赵元走后,绣果儿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小心翼翼地立在允央身边,低声说:“回娘娘,事情已经办妥了,都烧完了。”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浅香色窗纱上落日的余晖,如熔化的金箔在缓缓流淌。

    “御花园的荷花都开了吧,现在天色已晚,暑气也散开了,你陪本宫去那里走走吧。”允央站了起来,轻轻抬起了手臂。

    绣果儿马上扶住允面,笑嘻嘻地说:“娘娘您真挑对地方啦!奴婢早上经过那里时发现御花园里开了许多重台莲,煞是壮观呢!”

    “重台莲不是只出现一两朵吗?怎么能开一大片呢?”允央有些诧异地说:“当日在隆康宫里皇后专门让妃嫔们观赏重台莲。那时候都觉得是个新鲜事儿呢,如今看来却已稀松平常了。”

    “是啊,汉阳宫里的花匠很聪明呢,只要有一朵两朵,他们就能种出许多来。”绣果儿说。
正文 第699章 肩已落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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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御花园,暑热已散,园中芳草熏熏,嘉木欣欣。站在荷花池旁边,眼前荷叶荫荫,香风泠泠,挽起衣袖,触一触池边的清水,只觉得洁澈粹冷,畅人心情。

    经这么一走动,允央胸中本来的一些憋闷,此时已烟消云散了。

    当允央拿着紫纱丝线绣牡丹花蝴图的折扇,与绣果儿有说有笑地回到长信宫时,正碰到小潘子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

    他一见到允央就走过来施了礼道:“回贵妃娘娘,荣妃娘娘来拜见您。按例您不在,荣妃娘娘是不能进去的,可是皇上不在,刘总管也不在,小奴拦不住,荣妃娘娘非要到启祥轩里等您。”

    允央一听这个消息,脸上的笑意登时便收了大半。她长吁了口气,安慰小潘子道:“荣妃的脾气,本宫知道。再说,现在虽然是黄昏了,可是毕竟还是伏天,荣妃身子娇弱,确实不能在门外久等。所以此事与你们无关,不必担心。”

    小潘子一脸感激地退到了一边。

    允央虽然不知荣妃忽然到访是为了什么,但是隐隐觉得此事与之前发现的白绢有些关系。想到这里允央自然而然地看了一眼绣果儿。

    绣果儿听说荣妃来了,也是颇为心虚。她见娘娘正看着自己,就悄声地问了一句:“娘娘,荣妃娘娘不会是为了雪珠找奴婢出气的吧?”

    允央摇摇头:“你放心,荣妃最关心是只是她自己,她是不会为了一个婢女出头的。今天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搭话,一切事情,由本宫为你作主。”

    允央回来的消息,已有宫人进去禀报了荣妃,所以当允央与绣果儿走到启祥轩门口时,荣妃已等在了那里。

    荣妃今天穿了一件红底缠枝牡丹莲菊海棠纹织金绸礼衣,头梳飞天髻上饰凤朝牡丹金满冠,胸前带着赤金镶五色宝石的璎珞,周身气派非常,富贵逼人。

    她今天这个打扮存心是想将允央比下去。她自问比允央美貌,又比允央年轻,更不用说那实力雄厚的娘家,随便拿出一种就够让允央气个半死了。

    可是当荣妃看到允央轻摇着折扇子,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时,首先被气得半死得竟然是她!

    要说允央今天是出门赏荷,并未盛装,只穿一件浅杏色勾莲纹暗花纱的常服,头上梳着团云髻,饰着一支金累丝点翠嵌红蓝宝石葵花结子簪。面上描着远山黛,饱满的小嘴上点着熟樱桃色的口脂。

    只是这一点浓艳的红色,将荣妃所有用珠光宝气堆砌的骄傲顷刻间便击得粉碎。

    她死死盯着允央的嘴唇,心里有块旧疤被无情地扯开:“皇上从没有吃过我嘴上的胭脂,我一直以为皇上就是这个癖好。可是,以前极少用口脂的宋允央为什么忽然用起了这么缭人的颜色?难道,是皇上喜欢?”

    荣妃不敢往下想,目光从允央嘴上一点艳红色,沿伸至她的全身:“她为什么举止这样轻盈?为什么眉眼间没有忧伤?为什么面颊这样丰润?为什么眼中有光芒在闪动?”

    就算她嘴上不想承认,可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虽然我比她小一岁,可是我的肩上已有沧桑,眼中无泪,心里有伤。有人疼爱与无人怜惜,就这样一目了然,藏都无处可藏。”

    允央心里本在揣度着荣妃今天过来要闹什么幺蛾子,没想到一见面就两眼冒火死盯着自己,动也不动。

    允央不愿先开口问候她,于是便在离荣妃三四步的地方站了下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荣妃好像一直在走神,不知在想着什么,竟然毫无反应。

    雪珠在旁边低声地提醒着荣妃:“娘娘,娘娘,贵妃娘娘回来了。”

    荣妃此时才如梦方醒,虽然她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可是毕竟今天来到这里是有正事要办,无论有什么积怨,今天都要暂且放下。

    于是荣妃强作笑颜,衣裙飘飘地曲膝行礼:“荣妃见过敛贵妃姐姐。”

    允央没有搭话,身姿动都没有动。

    荣妃咬了下嘴唇,拈起衣裙,行了跪拜的大礼:“荣妃鲁氏给敛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这才垂下眼睑,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荣妃,手中的紫纱丝线绣牡丹花蝴图折扇冲荣妃轻轻一点:“起来吧。”

    荣妃暗暗咬着牙说:“谢贵妃娘娘。”

    允央见她站起来,便不再说话,带着绣果儿径直回到了启祥轩里。荣妃讪讪地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允央冲绣果儿道:“为荣妃娘娘上一盏冰蜜浆雾峰茶,解解暑气。”

    荣妃坐在允央旁边的客座上,浅笑道:“姐姐还记得妹妹夏天爱喝的茶,着实用心了。”

    允央抬眼扫了她一下,却没有搭话。

    这要是别人或许就知难而退了,偏荣妃的脾气却是越挫越勇。

    她见允央成心让她快点离开,她反而在心里下决心:“你这般让我难堪,无非是怕皇上回来看到我。我偏不让你如意!你越看我不顺眼,我就越要在你面前多呆些时间,否则你事事如意,那该有多么无聊。”

    想到这里,荣妃神色也不那么拘谨了,她站起来,随意地走动起来,然后停在了书案旁边。

    “贵妃娘娘,最近可是喜爱做女红了?妹妹刚才看到您的美人塌上放着一个装五彩丝线的笸箩。这桌子上又放着苏绣的挂屏,还是出自名家之手呢。”

    允央本以为自己冷着荣妃,她就能知难而退地离开了。没想到,她却愈发没话找话起来,若是此时允央再不理她,就显得小家子气了。毕竟允央先她入宫,年纪又比她大,许多事情不宜与她过于计较。

    “本宫对刺绣知之甚少。妹妹博学多才,倒是替本宫瞧瞧这个挂屏,好在哪里?”允央没有看荣妃,只是拿起茶盏,啜饮了一口。

    “姐姐谬赞了,妹妹承受不起。”

    荣妃嘴上虽然客气,心里却在冷笑:“宋允央还是这个面薄心软的蠢脾气!今天就怕你不说话,只要你开了口,这事就得由着我的性子来!”
正文 第700章 葡萄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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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妃站在书案旁边,尖尖的玉指抚过书案上的苏绣挂屏。

    “早年松江的顾氏兄弟筑有‘露香园’教家人研习刺绣,世称‘露香园顾绣’,其作品半绣半画,绣画结合,以典雅见长。姐姐这里的这幅《葡萄松鼠图〉便是顾绣名品。”荣妃缓缓地说。

    这些话,谢容华在送给允央时已经说过了,允央心里自然清楚,只是她很奇怪荣妃从这件挂屏说起,到底有什么用意呢?毕竟,她是那样功利的人,若是没用的,她定不会浪费时间。

    于是允央目光莫测瞥了她一眼:“何以见得是顾绣名品呢?”

    荣妃从容地一笑:“姐姐这是在考妹妹罗?”

    允央不置可否。

    “那妹妹就班门弄斧一回。这幅挂屏中的松鼠绣功尤为精细,用得是套针的绣法,使茸毛浓密有致,纤毫毕现。再看这葡萄,光丝线就用了七八种的蓝,有深蓝、浅蓝、浓蓝、月白、湖蓝、蓝紫……为得就是体现每颗葡萄的成熟度不同。这般细致入微的刺绣,若还算不上珍品,只怕天下再无绣品能入姐姐眼了。”荣妃面含笑意地解释着。

    允央愈发不明白她的用意了,可是也不能直问,所以便敷衍道:“妹妹若喜欢,也可拿去,本宫这里已有挂屏,只怕没有地方再安置这件珍品。”

    荣妃眼光轻轻一闪,叹息道:“姐姐这般疼妹妹,妹妹都不知说什么好。自入宫以来,妹妹就受到诸位姐姐的多方照顾,心里自是感激不尽。”

    允央听着这话,只觉得背后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她没有应声,只管低头喝茶。

    见允央不再搭话,荣妃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尤其是皇后娘娘与姐姐,更是对妹妹尤其垂爱。妹妹之所以对顾绣如此了解也全是因为在隆康宫时,皇后娘娘也曾赏给妹妹一件类似的顾绣挂屏《鹑鸟图》,还为妹妹讲解了其中的精彩之处。”

    允央见她终于说出了隆康宫,一直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她暗想:“原来,她今天来到这里还是因为皇后的事。如此看来,绣果儿得到那方白绢的事,她已经知晓了。可是本宫并没有在皇上面前告发此事,她还要急匆匆地赶来,却是为了什么?”

    荣妃见允央还是没有接她的话,她有些急躁起来。但是她还是尽力地压制住了这种不满,继续柔声道:“有些事说出来姐姐可能不信。”

    允央放下了茶盏,冷静地看着她:“无论什么事,妹妹如果不说出来,姐姐如何能信?”

    荣妃此时直视着允央的眼睛:“妹妹并不似看起来那般坚强。由于生母去世早,妹妹一直由奶妈抚养,虽然这在贵族千金中很常见,但妹妹心里总是留有遗憾的。”

    “入宫以来,皇后娘娘对妹妹呵护有嘉,关怀备至,让妹妹在这陌生的汉阳宫里不再害怕,不再忧心。所以妹妹对于皇后娘娘的感情是极为深厚的,真是如血脉亲人一般。”荣妃说到这里竟然红了眼眶。

    允央若是初次见到荣妃,面对十七岁年纪的她,说出这般情真意切的话语,一定会对她说的内容深信不疑,甚至感同身受。

    可是,允央认识荣妃也有一年多了,她种种行事风格,允央早就了如指掌。荣妃之所以与皇后交好,其实是为了在汉阳宫里找到强大的靠山,皇后之所以对荣妃青眼有加,也是看中荣妃手握重兵的娘家人,希望以后在皇上立储一事上,荣妃一族能全力支持她的儿子醇亲王。

    另外,使她们两个关系这般亲密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们都视允央为眼中钉。皇后与荣妃的联盟实则是两人想共同打垮允央,至于打垮允央之后,她们两个会不会反目,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把握。

    在这种情况下,荣妃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她与皇后的感情如“血脉亲人”,这叫允央如何接话?

    允央看着荣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由得叹了口气:“妹妹若是真的这般思念皇后娘娘,不妨去隆康宫看看。皇后北游已久,大概不日将会回京,妹妹若能提前为她布置好一切,想来皇后娘娘得知妹妹的用心,定会大为感动。”

    荣妃没想到允央直接要把她支到隆康宫,脸上的神情一滞,但接着她就笑起来:“贵妃娘娘提醒的是,妹妹怎么没想到?一定是因为思念皇后娘娘太重,反而忘记了正事。”

    允央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妹妹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大热天的,话说多了也费精气神呀!”

    “姐姐既然这样直率,妹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荣妃见试探了半天,允央并不着她的道,一时没了主意,索性不再拐弯抹角。

    “早该如此。”允央道。

    “皇后娘娘北游妹妹因为寒疾没有陪在她身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故而派人暗中保护皇后。妹妹指示这些人,默默跟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只要时时传回皇后平安的消息即可。”荣妃平静地说。

    允央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了一切,反而不知如何接话,只把眉梢挑了挑。

    荣妃接着说:“妹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后娘娘好,此事……皇上应该也有所了解。”

    允央眸光阴睛不定,过了一会才淡淡地说:“妹妹考虑的真周到,姐姐自愧不如。皇后娘娘回来后,本宫自当去隆康宫请罪。”

    荣妃见允央说了句客套话,真实态度却没有表露半分,便直截了当地说:“妹妹知道姐姐手里有些奇怪的东西。妹妹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向姐姐说明,妹妹所做所为全是一番好意。纵然是皇上知道了,也会明了妹妹对皇后是一腔赤诚,所以姐姐还是不必费心多想才好。”

    允央此时已经明白荣妃今天来这里一趟的目的——她知道有一方白绢被绣果儿拿到,允央已经知道白绢上的内容,只是她不希望允央将此事告诉皇上。荣妃急匆匆地赶过来提醒允央

    ,她与皇后是极有默契的,允央就想从中挑拨,也是白费力气。
正文 第701章 攻心以为上
    &bp;&bp;&bp;&bp;“荣妃如果真的对皇后一腔赤诚,你就该向皇上去表明心迹。你所说奇怪的东西本宫并没有见到,今天本宫见到最奇怪的事情就是你来到启祥轩说了一大通让人费解的话。”允央平静地站了起来:“你所说的本宫并不清楚,看起来你冒着暑热来到这里,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荣妃脸上此时已是红了阵白一阵,她还以为宋允央会像以前那样好糊弄,好性子的由她来发挥,却没料到经过浣洗局与曾兰宫的磨砺,宋允央开始变得有些捉摸不透了。

    荣妃解嘲地轻笑:“贵妃姐姐,心情似乎不大好呢?妹妹也没有说什么,您何必如此敏感?妹妹来到这里看望姐姐,实在是出地真心实意。而且来到启祥轩后妹妹一直是对贵妃姐姐恭敬有礼,没有僭越仪制半步,贵妃姐姐这般冷着脸,却是为何?”

    允央本想直接下逐客令,可是忽然意识到荣妃说的全是事实:“她自进来后就说了半天刺绣挂屏,又说担心皇后北游的安全,仔细想起来,荣妃确实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自己的反应过大倒显得心虚。”

    但是允央实在是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尤其想到她曾那样陷害自己,折磨谢容华。

    “荣妃你今日来启祥轩说的话,本宫都已听到了,你对皇后的敬意本宫感同身受,只是本宫从御花园回来有些困乏了。要进寝宫休息,荣妃你且自己安置吧。”允央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内殿走去。

    虽然来之前荣妃有这样的准备,知道宋允央有可能给自己难堪,可是就是刚才她还以为这样的事不会发生。

    没想到,宋允央做的这般决绝,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荣妃把牙咬得“嘎吱”做响,心里暗暗念道:“宋允央呀宋允央,你最好永远有皇上庇护,此生不出启祥轩,再不会落到我手里。”

    到出门的时候,荣妃已经将允央告不告发她这件事看得没那么重要了,她心里对允央忌恨正如巨浪般汹涌。

    倒是允央回到寝宫后,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心不在焉地将手里的紫纱丝线绣牡丹花蝴图折扇慢慢地开合着。

    绣果儿过了一会掀起水晶珠帘走进来道:“回娘娘,荣妃娘娘已经离开了。”

    允央忽然抬起头问:“她是离开了启祥轩,还是离开了长信宫。”

    绣果儿道:“荣妃娘娘本想在长信宫门口再等一会皇上,可是刘福全公公回来传话说皇上在宣德殿用膳。荣妃娘娘这才乘轿离开了。”

    允央轻轻吁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扇子放了下来。

    绣果儿走上前接过扇子道:“时候不早了,娘娘也该用膳了。”

    允央点点头:“传膳。”

    晚膳的时候,绣果儿给允央布了一碗嫩笋鲜贝莼菜汤。允央拿着玉柄金勺搅了搅羹汤,还没有入口,就听绣果儿在旁边说:“娘娘,您今天没有被荣妃的花言巧语所迷惑,最后让她走的那些话说得实在是太解气了。”

    允央放下玉碗说:“她今天来并没有存什么好心眼,本宫才没有功夫搭理她。”

    “就是,娘娘。您想想她以前怎么对您的?前几天还对谢容华滥用私刑,这么热的天,谢容华腿上被正午的石板地烫出那么多水泡!多遭罪呀!”绣果儿气哼哼地说。

    允央眉心一蹙,语气却颇为冷静:“荣妃做事如此歹毒,今天却假惺惺地来启祥轩来看本宫,难道是想要悔改吗?”

    “根本不可能!娘娘别信她!”绣果儿果断地说。

    允央心里何尝不知道?她现在吃不准的是荣妃的真实目的。她急匆匆地来到启祥轩,暗示自己不要把白绢上所写的事告诉皇上。但是,荣妃应该明白,允央如果要告诉早就告诉了,等了这么久都没动静,那就是不会向皇上告发她了。

    她本该放下心才对,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提醒允央不要多说话呢?

    难道,她是想利用允央对她的反感,而使出一招激将法——允央得到了白绢,出于稳妥考虑没有将白绢上的内容告诉皇上。这事若是假的,是荣妃专门针对允央设下的圈套,那允央没有去皇上面前告发就等于没有中计,荣妃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忙活了。

    为了挽回败局,她就意外地前来拜访,还在允央面前说了许多迷惑她的话,为得就是让允央相信荣妃害怕允央在皇上面前告发她。

    按允央与荣妃水火不容的态势,允央应该与她对着干——你不让我说,我偏要到皇上面前告发你!

    那么允央就还是掉入了荣妃的陷井。荣妃完全可以一口咬定绝无此事,而皇后也可能很快就平安归来,到时候允央就将以诬陷与谎报的罪名被朝臣们问责。纵然皇上可以在朝堂上保下她,但是宫规森严格,允央无论如何都要受到惩罚,要想平安无事几乎不可能。

    “荣妃呀荣妃,为了扳倒本宫你真是机关算尽。”允央在心里冷笑道:“还好谢容华事先提醒了我。要不然我还真会以为皇后出了事,因为担心皇上,一定会将此事告诉皇上。只要此事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后面掀起的轩然大波,都会与我脱不了干系了。”

    绣果儿见允央刚才脸色有些黯然,这会子却忽然微笑起来,还以为是她刚才的话起到了作用:“娘娘,您现在可不是在曾兰宫的时候了,您该摆架子也要摆起来,不能让荣妃那样的人像欺负谢容华一样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允央横了她一眼:“你心里这么明白,那下回遇到荣妃了,本宫便不说话了,全权交给你去处理,可别让本宫失了面子呀!”

    绣果儿一听,吓得白了脸:“娘娘,奴婢可说不好。荣妃虽然漂亮,可是她生气的时候眼神可狠毒了!奴婢一看就怕得要命,说不出话,更别说给您争面子了。”

    允央低头一笑:“罢了,也就是淘气闯祸的时候有你,正经事却一点也指不上。”
正文 第702章 仲夏夜流萤
    &bp;&bp;&bp;&bp;用过晚膳后,绣果儿提议去天渊池边捉流萤,却被允央否决了:“这会子正在蚊虫飞舞的时候,你这是要去草丛里给人家当夜宵呀!”

    绣果儿无法反驳,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溜出去,就呆在门口用脚尖来回搓着地上的宣城丝毯说:“娘娘,其实这会子的蚊虫也没有多可怕,奴婢肉不甜,它们根本不爱咬奴婢呢!”

    允央换了一身玫瑰紫绣玉兔衔花轻罗纱寝衣从内殿出来,见她想出去又不敢说的样子,就故意沉着脸说:“现在天色已晚,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安安静静地坐来绣会儿花,写几个字,不比什么都强?”

    绣果儿一听,自己不但出不去,还要被关在屋子里绣花写字,这还了得?若真如此,这一晚上下来她就只能剩下半条命了。

    允央看她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苦笑起来:“你呀!明明像个男孩子一样野,偏长了个女儿身。下次本宫回了皇上,让你和小潘子换个差事,以后他跟在本宫身边,你就天天站在长信宫门口,一站站一天,根本就不用回来,这回就称心如意了吧?”

    “娘娘,”绣果儿急得变了神色:“您可千万别这么做呀!若是让刘公公管奴婢,那奴婢还不得天天挨打?”

    “原来你也知道!”允央故意加重了语气:“今天晚上哪里也别去了,乖乖在屋子里呆着吧!”

    绣果儿还是有些不甘心:“娘娘,您还记得吗?有一次皇上来启祥轩,手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包,您还为皇上涂了甘草油的事。”

    允央瞥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娘娘,”绣果儿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奴婢这会子出去正好采些茉莉、珠兰还有麝香藤回来,放在帏帐之中,待皇上晚点过来时,也不会被蚊虫叮咬了,不好吗?”

    “你且放下心吧。”允央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走到紫檀雕海棠纹镶茜影纱的窗子前,看着外面幽深的夜色道:“宣德殿政事繁忙,皇上今晚不会过来了。”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就见游廊拐角处有灯光闪烁,而且还是明黄的琉璃宫灯。

    “皇上来啦!”绣果儿眼尖又嘴快,马上走过来扶着允央往外走,准备接驾。

    “爱妃,外面蚊虫多,你出来做什么?”赵元今夜穿了一件沉香色洒金暗龙纹的江绸常服,头戴盘丝镶珠九龙金冠,腰系玄玉带,带着一身清爽的夜色走了过来。

    还没等允央俯身下拜,赵元就轻揽住她纤腰,将她带回了启祥轩中。

    “皇上,今夜臣妾以为您要歇在宣德殿了。”允央为赵元端上来了一碟冰果盘。

    “还是要回去,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赵元坐在炕桌边上,用银签子取了一块蜜瓜块放进嘴里。

    允央坐在他脚边的紫檀垫板上,把头倚在赵元的膝盖上。

    赵元很喜欢她这种猫样的媚态,手抚着她柔滑的青丝道:“来你这里一回,心里也没有那么憋闷了。一整天,朕都在为皇后的事担心。”

    “皇后……还没有消息吗?”允央忐忑地问道。

    “也不能说是没消息,可能是传消息的人没回来。”赵元声音低沉地说:“你也知道,北疆多是荒滩与草场,容易迷路,而且现在正值夏季,气候多变,雷雨频繁,传消息的士兵有事耽搁了也是常有的。这并不代表皇后就出了事。”

    允央手扶在赵元的膝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元见她一直沉默不语,以为是自己话题起的太沉重了些,反而引得她心情不好。于是赵元握住她的手说:“今天辰妃给朕恭恭敬敬上了个奏折。”

    允央知道妃子虽然不常给的皇帝上奏折,但若是上了,必定是重要的事。

    “辰妃有事为什么不当面回您,却要给您上奏折呢?”允央诧异地问。

    “因为你呀!”赵元唇角挑起一道好看的弧线:“辰妃在奏折中说,前几天你派几位高僧护送前朝的铜鎏金四臂文殊菩萨像到重鸾宫。辰妃当时大为感动,明日想到长信宫来答谢你,于是奏请朕恩准。”

    允央听罢,站起来正色道:“臣妾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辰妃为何这般兴师动众,还奏到了您那里。这真是让臣妾深感不安,仿佛有沽名钓誉之嫌。”

    赵元捏了捏她的肩膀道:“你别想多了,辰妃是敬重你才这样做的。朕觉得她这以做得很体体,这次她开了头,以后别人再来长信宫都要先奏请朕恩准,那你不就少了许多麻烦吗?朕知道,你并不喜欢被打扰。”

    “皇上,您为臣妾着想,臣妾感激不尽。但这种事只此一次就好,下不为例。宫中的妃嫔若想见臣妾,真接前来就好,千万不能出现奏请皇上您恩准的事,您每日已经够繁忙了,还要为了臣妾的事情费了心力。若虽传出去了,世人定以为臣妾骄狂无礼,臣妾自己也过意不去呢。”

    赵元听罢,抚着她的面颊道:“好,此事就按爱妃的意思办,下不为例。”

    允央陪着赵元说了会话,为他理了理衣衫,又怕他回宣德殿的路上被蚊虫叮咬,给他手上涂了一些甘草油,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赵元的手。

    赵元很享受这一段与允央独处的时光,所以全程都很配合,任由允央摆布。

    但是就算再恋恋不舍,赵元也还是要回宣德殿了。允央坚持送赵元到长信宫门口,直到赵元一行在宫中的天街里走远了,她才有些怅然地回到启祥轩。

    “娘娘,您为何不高兴呀?”绣果儿一边给允央布置着锦帐,一边说:“皇上为了见您一面,都从宣德殿走回来一趟,您还觉得不满意吗?”

    允央叹了口气说:“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再问了。”

    绣果儿从帏帐后面探出来头说:“娘娘,您若不是因为皇上发愁,那就是为了皇后的事发愁!”

    “你别瞎说!”允央有些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若不是你当日多管闲事,怎会有后面这些麻烦事?”
正文 第703章 犹压梅枝雪
    &bp;&bp;&bp;&bp;赵元的寝殿是雄居长信宫北部,是整个宫殿的主体建筑。位于寝殿侧面的启祥轩则像是它的后罩房,隐蔽又温馨。两个建筑之间,看似**,实则曲尺游廊相联,也能假山洞谷相通,联系比看起来更加紧密。

    辰妃身着绿底祥云八宝纹织金绸礼衣,头戴嵌宝石花叶的金绞丝凤冠,在侍女秋岚的陪伴下顺着长信宫中的游廊短墙往启祥轩走去。

    启祥轩是悬山式的三间房子,背后以假山为屏,可以挡住冬季的西北风。此种完全是江南私园的做法,在汉阳宫里也只这一处。

    “皇上真真是要金屋藏娇了。”辰妃低对看着台阶,心里暗暗有些酸楚。

    她一走进启祥轩,就见允央已立在了门口。她今天穿了件绛色龙凤穿花纹的双丝罗礼衣,头戴贵妃仪制的五宝七珠九凤累丝金冠,神情端和温婉地望着辰妃。

    “妾身辰妃齐氏拜见贵妃娘娘。”辰妃一见到允央便俯身要行大礼。

    允央上前扶住了她道:“辰妃姐姐侍奉皇上已久,劳苦功高,本宫虽然位份虚高,但年纪尚轻,姐姐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贵妃娘娘谦逊退让,妾身不能倚老卖老,宫规在此,妾身不能作不懂规矩的第一个。”辰妃一边解释着,一边坚持行了大礼。

    礼毕,允央扶起了她,微微屈膝算是回了礼,然后拉着辰妃的手请她到屋里说话。

    落座之后,允央照例问了几句辰妃的身体,辰妃一一答了,又客套了几句后。两人开始低头饮茶,都低头不语。

    允央心想:“辰妃为了见我,专门向皇上递了奏折,一是在皇上面前表现了对我的尊敬,另外又显示出她对于此次会面极为重视。可是进来半天,她却一句正题也没说,实在不知是何用意?”

    既然辰妃不提,允央自然也不能问。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龙泉窑轻釉茶盏,悉心地问询:“在这熙熙攘攘的汉阳宫里,姐姐是最潜心研佛的人。多日不见,姐姐眉目间愈发雍容闲雅,卓逸超凡了。”

    辰妃面上还是淡淡的,她微垂着眼眸:“妾身不过是闲暇无事,对经枯坐而已,实在不敢自诩研佛,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俗世之人常羡慕神仙的逍遥,就如同妹妹我敬佩姐姐的定性与毅力。往日妹妹不便对重鸾宫讨扰,今天姐姐既然过来了,妹妹也备下了素斋,还请姐姐留下来,与妹妹多说一会话。”

    辰妃起身道:“贵妃好意留妾身用膳,妾身本不该推辞,只是妾身理佛已久,所用吃食都是宫外专门送进来的,五台山的米,普陀山的水,峨嵋山的青菜,九华山的瓜果。其他地方的,妾身只怕用不习惯呢。”

    说完这些,辰妃又怕允央难堪,所以更加谦恭地低头道:“妾身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可是这几年睿亲王一直坚持派人为妾身置备这些,妾身倒被照顾的嘴刁了,所以在贵妃娘娘面前失了礼。”

    允央本来面上的神情微窘,一听辰妃这么说,也笑道:“《涅盘经》上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姐姐决心在佛法上有所成就,饮食上自然要更为讲究。这事是本宫提前没有想周到,倒让姐姐为难了。”

    辰妃这才坐了下来,看着允央说:“其实妾身本不想在饮食上如此精细,只是睿亲王他非要如此。刚才贵妃娘娘所说《涅盘经》上的话,可巧睿亲王也用过这句来劝妾身,只道这些佛山上长的水米菜果,灵性自然更高,理佛之人用了更易悟得真如本性。”

    “睿亲王对母亲诚孝之至,令人敬佩。”允央由衷地赞叹:“辰妃姐姐有这样的好儿子,真是令人羡慕。”

    辰妃脸上浮出了几许骄傲的神色:“睿亲王确实从小就喜爱分担,待人赤诚。长大之后这个特点就更明显了,可是他不知为了这个性格吃过多少亏。”

    允央认真地摇了摇头:“姐姐您多虑了。睿亲王以诚待人,众人必以诚回报,哪里有吃亏一说,睿亲王贤王的名声已经流传开了,这可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辰妃也赞同允央的说法,只是她在欣喜之余,还有些犹豫不决。

    允央看出辰妃心里的摇摆不定,就轻柔的说:“睿亲王已是带兵多年的元帅,自然懂得分寸,姐姐又何必担心太过。”

    辰妃看着允央忽然苦笑了一下:“贵妃有所不知,若中沙场之上,妾身倒也不会这样担心,只是他的婚姻大事,妾身真是一筹莫展了。”

    允央听她的语气,今天辰妃非要见到自己的目的似乎与睿亲王有关。允央没有马上搭话,只是在心里暗暗揣度:“辰妃正式上奏折给皇上,为得就是显得郑重其事。我本来还在猜测她的心里倒底在想什么,如果是为了睿亲王,那一切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辰妃为自己儿子的事郑重其事地来见我,只怕是与霓川有关。”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把手里的香色绣云鹤纹的帕子握得发紧:“皇上曾在众位妃嫔面前暗示过,要将霓川许给睿亲王成为王妃。当时正值归海家遭遇怪飞来横祸,霓川正在热孝之中,皇上故而在当时没的确定这件事。”

    “可是,就算皇上没有真接下旨,但是心意大家全都了解。故而满朝文武都不敢再给睿亲王府送侍妾,也不敢提霓川身世,仿佛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保护着这一对情投意合的璧人。可是辰妃却在此时忧心仲仲地提起睿亲王,难道说她想让睿亲王离开霓川?”

    想到这里,允央不易察觉地咬了下唇,心里有些焦虑起来:“若是辰妃真是要棒打鸳鸯这可如何是好?且不说霓川对扶越是一腔真情,就是她那可怜的身世也经不起这样的大起大落了。她已经将扶越视为此生最亲的人,若是此时扶越的母亲非要拆散她们,霓川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正文 第704章 好事将近了
    &bp;&bp;&bp;&bp;允央此时神色不似刚才沉稳,眼中已有淡淡不安。她直视着辰妃的眼睛说道:“姐姐是睿亲王的生母,按说睿亲王的婚事您是一定要管到底的。只是有句话说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远忧。睿亲王已经大了,也是沙场点兵,叱诧风云的大将军,轻重缓急他如何能不知道?妹妹看来,许多事情还是要他自己决定,为人父母干涉过多,只怕还让孩子愈发想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来。”

    辰妃抬眼看向允央,目光莫测高深。她没有否认允央的话,只是叹口气道:“儿孙固然有他们的想法,可是为人父母的就真能撒手不管吗?儿孙若不能生活和睦,那做父母的不仅是忧心难过,更多的还有自责与愧疚。”

    允央见她说的态度坚决,一时也不能与她明着争辩,急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姐姐既然这样担心睿亲王的婚事,那你可曾当面征询过他的意思,毕竟迎来一位情深意长的新娘与娶到一位话不投机的媳妇感受完全不同。日子是睿亲王自己在过,他最有发言权,姐姐平时再严格要求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都该让他说出真心实意地话。”允央苦口婆心地劝着,可又不敢言辞激烈了,生怕辰妃一时不快,翻脸走人。那霓川与睿亲王真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此时,辰妃淡漠的脸上忽然浮出了一丝笑意:“贵妃真是对霓川感情深厚,方方面面都为她着想。妾身只是说了一句为睿亲王婚姻大事忧心,贵妃便惦记起霓川来,生怕她吃了亏。这么看来,妾身今天算是来对了。”

    允央见辰妃的态度片刻间峰回路转,一时不能断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却并没有急着搭话。

    辰妃也没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作为睿亲王的生母,妾身比任何人都关心他的喜怒哀乐。也更加希望他将来婚姻美满,子嗣绵密。可惜呀,这个傻孩子实心眼得吓人,自从有了心上人后,眼中心里便只有她,竟然将府中原来的侍妾全都赶走了。贵妃您说说,他将来要娶的是正妃,府中的侍妾半点也威胁不到新王妃的地位,就算这样睿亲王都不答应。”

    “本宫惦记他起居饮食少人照应,就专门为他挑选了几个勤俭本份的女子,只为打理王府的一应杂务。谁知道他根本都不让人家进府,只在府门口发给这些女子一些钱财,就打发这些女子走了!贵妃你说,他已经二十岁了,正妻没有娶,身边又不要侍妾,如何能有孩子?妾身这个生母能不忧心吗?”

    允央听到这里,轻轻吁了口气,暗道:“看来辰妃并不似来棒打鸳鸯的。”

    辰妃像是听到了允央心里的话,马上接道:“妾身又不是刁蛮无理之人,为何要做棒打鸳鸯的事?妾身只是觉得睿亲王若是与他的心上人心有灵犀,两情相悦,不如早些共结连理,举案齐眉。妾身了了一桩心事不说,也许明年还真能享上天伦之乐呢。”

    “原来是这样啊。”允央展开一个笑颜:“姐姐有这样的想法,为何不直接回了皇上,何必舍近求远地来问妹妹?”

    辰妃依然谦恭地说:“妾身之所以想要先与贵妃商议此事,一来是因为皇后此时不在汉阳宫中,贵妃便是后宫最尊贵之人,妾身有事自然应该先回贵妃。二来,贵妃与霓川郡主是远亲,她已没有了家人,贵妃便算得上是她唯一的娘家人。所以此事不与贵妃商量还能与谁商量?”

    允央想了想,辰妃的话说的周到得体,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没想到辰妃能这般通情达理,对睿亲王与霓川的婚事不但乐见其成,还积极地穿针引线,这实在是太意外,太难得了。

    一直以来,允央都知道辰妃在睿亲王身上给予了厚望,希望他有朝一日能位至储君,继承大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扶越作为新皇坐在龙椅之上时,他身边皇后的出身家世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平心而论,霓川出身高贵,家世显赫,配得上睿亲王。但是有一点,她的家道没落,娘家人丁凋敝,扶越娶了她,就意味着赚了名气,却赚不了实惠。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指望皇后的族人能为他分担,为他舍生忘死。

    这个隐忧允央一直没有说出来,是怕惹霓川想起父母兄长的惨死,伤心又起,更是怕辰妃如果想从中作梗,那这便是一个可以掀起风浪的理由。

    但是今天辰妃竟然亲自登门来征求允央作为霓川娘家人的意见,看来睿亲王与霓川的好事将近了。

    想到这里,允央满心喜悦,握住辰妃的手道:“姐姐深明大义,眼光高阔,本宫还自做聪明地劝了你半天,真是羞死人了。”

    辰妃体谅地说道:“贵妃不必自责,妾身知道你是真心为霓川好。这个孩子在重鸾宫也呆过不短的日子,妾身与她朝夕相处,对她的脾气秉性也算是有所了解。这个孩子为人重情重义,单纯善良,倒是扶越性格相近。所以此事也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当日,扶越一见到她就不能忘怀。后来有一次扶越跟本宫说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霓川时的那种感觉——虽是初相见,却似故人来。”

    允央抿着嘴点点头:“这种感觉确实非常奇妙。”

    辰妃今天前来是想探探允央的真实态度,睿亲王与霓川的婚事上是个什么看法。如果允央不反对的,她到时候,就更好操办起来。

    说到底现在皇上,允央都不反对,若是皇后北游回来后,想要从中作梗,使坏,她一时也笑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在辰妃心里一直有一个不能提及,却始终存在的心疾——她这一生里的感情是失败的,不幸福的,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婚姻美满,夫妻情深。好像只有扶越幸福了,她才能慢慢忘记了心里的痛。
正文 第705章 琉璃敌夜光
    &bp;&bp;&bp;&bp;绣果儿把黄花梨满雕宝塔宫灯摆在启祥轩一进门的位置,点好灯,盖下灯罩后,她有些奇怪地说:“娘娘,这年不年,节不节地您点上这么多盏灯做什么?还把平时都舍不得用的都取出来点上了。门口还点了这么大的两盏,难道说您怕皇上眼神不好,进门时给绊到吗?”

    允央斜倚在花梨木雕海棠纹卡子花夹纱隔扇旁,一头青丝从浅湖色的月影纱衣旁垂了下来。暖黄的灯光投在允央脸上,让她的眼睛灿若星辰:“皇上身手敏捷,怎会被绊倒,不过几盏琉璃敌夜光,亮一点总是好的。”

    绣果儿放下手里点灯用的尖嘴火引子,转过身故做高深地说:“娘娘,您这么做是不是想让皇上过来呀?如果您自己不好意思是去说,就派奴婢去请嘛!”

    允央没回答她的话,只是问:“莲心茶备好了吗?”

    “放心吧,娘娘,都在小暖炉上热着呢!冷热刚刚好。”绣果儿乖乖地回答。

    允央有些诧异地扫了她一眼:“平时用过晚膳后,你就找各种理由溜出长信宫,今夜月色正好,为何倒这么听话地留下来了?”

    “娘娘,奴婢也不能总不懂事吧?上次偷跑出去想到闲厩逛逛,闲厩没去成还惹了这么大的事,让娘娘为奴婢****不少心。今夜看娘娘如此用心地布置启祥轩,定是在等皇上过来。若是皇上晚些时候过来了,奴婢不在,又要娘娘亲自端茶送水了。”

    “真真是了不得。”允央欣然地说:“只道你是闯祸惹事上瘾之人,没想到你还真慧根独具,片刻间就顿悟了!若不是你一直在本宫眼皮底下转悠,本宫真以为换了个人进来。”

    “娘娘,您也别老挖苦奴婢嘛!”绣果儿撅起嘴说:“奴婢这几日看下来,娘娘为奴婢做的真是不少。怪不得在曾兰宫时,绮罗姐姐就说奴婢不知几世修来的造化,能服侍贵妃娘娘。说您对身边的贴身宫女是最好的,就说之前的那位饮绿姐姐,您不仅保她在汉阳宫中平安无事,还为她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饮绿姐姐出了宫,直接就成了御医夫人,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允央点点头,故意叹了口气:“本宫刚才还以为你是良心发现,转了性情,这么看来,其实是想让本宫为你找个好归宿。”

    “不是,不是!”绣果儿着急地摆着手:“奴婢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奴婢才多大,才不想出宫嫁人的事呢!”

    允央横了她一眼,轻摇着一柄绢底手绘兰芝青松纹的紫漆柄团扇往内殿走。团扇引起的轻风,把她肩头的一缕青丝吹得轻扬起来:“你就是想了,本宫现在也帮不上你。本宫今晚可是要为其他人的事谋划呢!”

    绣果儿蹦跳着跟在允央身后往里走:“娘娘为谁的事忧心呀?可是与辰妃娘娘今天的来访有关吗?”

    允央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与平时大不相同,若是往常,你只惦记着好吃的,好玩的,哪顾得上管这些?”

    绣果儿立在允央身边,吃吃地笑着:“娘娘别总看扁奴婢,奴婢总有长大的时候吧,哪能总傻着?”

    允央无奈地摇着头:“罢了,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没有往外跑,就呆在屋子里做点正经事。去,把本宫的笸箩拿过来,里面有乱了的几丛丝线,你来帮本宫把这些丝线理好了吧。”

    绣果儿应了一声,把笸箩取了过来。然后拿出里面放着允央没绣完的纱巾道:“娘娘,恕奴婢直言,您这个边没压好就绣了芯,只怕后面要翘线呢!要不让奴婢帮您把边角再绣一遍。”

    允央脸一红,把纱巾从她手里夺了过来:“知道你绣得比本宫强!不必你帮忙,本宫绣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绣果儿在旁边有些替允央着急:“娘娘,皇上每天用的都是御绣坊最好绣工绣出来的东西,您绣的这个……都不怎么平呢,皇上会将它铺在龙枕上吗?”

    允央被她哽得一口气都出岔了,无奈地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就你总说大实话!其实,本宫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就是没有谢容华那样本事。怎么办?本宫也很苦恼呀!算了,你先不要管这方纱巾了,快帮本宫理理这些纱线吧。这样乱糟糟的,明天都没有办法继续绣了。”

    绣果儿应了一声,坐在允央旁边,帮允央整理起丝线来:“娘娘,虽然这满室的水晶宫灯是为皇上准备的,可是真的很适合整理纱线呀,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允央低头没有说话,整理了一会后,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除了夜风中花枝摇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娘娘,您别担心。启祥轩里这么明亮,皇上若是回了长信宫一眼就可以看到。平时没有这么灯火通明的时候,皇上不也常来吗?只要皇上从宣德殿回来,肯定会来这里的,娘娘就安心等着吧。”绣果儿把一捆凤仙粉的丝线放在手里利落地卷着。

    允央拿着一捆豆绿色的丝线卷着,速度却是越来越慢。

    “娘娘,”绣果儿发现了允央的神情里的怅然:“您今夜有些心不在焉呀?是因为辰妃娘娘吗?她找您麻烦了?”

    允央苦笑一声:“你不出去虽然是好,可是你这小嘴能停会吗?平日你不在时,本宫倒落个清静。”

    “娘娘不说,奴婢也能猜出来!”绣果儿扬着头,眼睛转来转去地想了一会:“辰妃娘娘今天来这里一定是想让您把皇上让给她几天是不是?不过,以奴婢来看,皇上肯定不会愿意去重鸾宫。辰妃娘娘身上有一股子香灰末子味,就算熏了莲头香也盖不住,再说她的神情总是如木雕泥胎一样,看着都都让人浑身发冷,更别说亲近了。”

    允央抬手轻轻地弹了一下绣果儿的额头:“嘴上没把门的,又在瞎说什么?今天辰妃过来是有正经事和本宫说,本宫也答应了。”
正文 第706章 世间只一个
    &bp;&bp;&bp;&bp;“辰妃娘娘求您什么事呀?”绣果儿好奇地问:“是好事吧?”

    允央故意绷着脸说:“何以见得呀?”

    “这还不好看吗?娘娘平时想见皇上也没有这样过,倒是今天显得特别心切,而且看起来娘娘心情也很好,所以肯定是好事。”绣果儿胸有成竹地说。

    允央低头卷着丝线,不再理她。

    绣果儿却显得意犹未尽:“娘娘,奴婢猜,辰妃娘娘会不会是要去宫外的古寺进香啊?反正她喜欢做这些事,专门来启祥轩里拜访您,肯定是想和您结伴同行。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皇后娘娘和敏妃娘娘去避暑北游了,您与辰妃娘娘也去城外古寺转转不是很正常吗?”

    允央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丝线,轻轻笑了起来:“本宫身边的侍女真是很有意思。以前饮绿在时,本宫一有点事情,饮绿就来问‘娘娘是不是月信不准,是不是干呕想食酸?’你呢,总是问娘娘是不是要出殿游玩,是不是要出宫要游玩?一样的侍女,却总是操不一样的心。”

    绣果儿有些忐忑地说:“娘娘不是怪奴婢吧?”

    允央神色安然地继续卷起了丝线:“其实今天辰妃过来,是想让本宫帮她促成一段姻缘。”

    “是什么姻缘呀?”绣果儿一听就来了劲,追问起来。

    “辰妃的意思是想等霓川郡主回来后,就请皇恩准,将她许配给睿亲王,成为睿王府的王妃。”允央语气平和地说。

    “啊,霓川郡主这么快就要出嫁了呀!太可惜了!”绣果儿一脸的失落。

    “睿亲王,扶越,人中麒麟,皇子中人才最出众的一个,他作霓川的夫君还有什么可惜的?”允央一脸诧异地问。

    “奴婢觉得可惜是因为霓川郡主嫁了睿亲王就不能常进宫了,就算进了宫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出门玩耍,只能匆匆来,匆匆走。奴婢想想都觉得伤心,奴婢可喜欢郡主了!”绣果儿此时真是一脸的委屈。

    允央知她对霓川情真意切,便帮她拢拢腮边的碎发:“你呀别光想着让霓川和你玩了。你若真的关心她,就要为她的将来想想。霓川是借住在皇宫里的别国公主,虽然皇上封了她郡主,算是有了品级,可是她却无父无母庇护,也没兄弟姐妹扶持,若没有一位好夫君,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绣果儿也明白这个道理:“辰妃娘娘若是愿意霓川郡主作睿王妃,那是再好不过了。看起来,辰妃娘娘比奴婢想像中通情达理多了,奴婢再也不嫌弃她的木板脸和香灰味了。”

    允央沉下脸道:“才说两句就没了正形,要是让刘福全听见,好好掌你的嘴。”

    “这不是在娘娘身边吗?若是在外面奴婢断不敢说的。”绣果儿吐了下舌头:“既然这样,那霓川郡主什么时候嫁过去呀,还能来启祥轩里过个中秋节吗?”

    允央又看了看外窗外,情绪有些低落地说:“这些本宫与辰妃说了都不算,还是要等皇上定夺。只是,今天皇上为何迟迟不过来呢?”

    绣果儿听到这里,一拍胸脯说:“既然这关系霓川郡主的终身幸福,那奴婢可是义不容辞,奴婢这就去正殿去请皇上!就算遇上刘公公也不怕!”

    允央笑着从她手里把纱线捆接过来:“既然你这么有底气,就去吧!若是皇上回来了,就说本宫备了些新鲜的点心果子,请皇上过来品尝。”

    绣果儿站起身,拉直了衣服上的褶皱,一脸正义凛然地往外走去。

    允央垂下眼睑,继续卷着彩线。

    过了一会,就听门口传来绣果儿没精打采的脚步声。允央抬起头:“皇上没回来吗?”

    绣果儿一脸颓然道:“回来是回来了,不知为何今晚皇上寝殿外的公公们全都凶巴巴的。奴婢还没走到殿门口呢,就被刘公公给赶了出来。看那样子,若是奴婢再多留片刻,只怕立即就要挨板子呢。”

    允央听完神情有片刻惊讶的凝滞,自她进宫以来,刘福全对她以及她的侍女都还是比较客气的,像今天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

    于是,允央把笸箩从膝上放了下来,低声说:“大概皇上今天又有大量国事要处理,没有空来启祥轩了,咱们把这些灯先熄了吧,只留内殿里的两盏就行了。”

    绣果儿看允央本来喜气洋洋的脸上,此时蒙上了一层薄霜,就知道今夜谁的心情都不好,所以也不敢多言,听话地在跟在允央身后,把流光华彩的宫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虽然灭了宫灯,允央还是坐在炕桌旁对着灯火看了一会书。

    绣果儿知道娘娘心里还是有一丝希望,皇上会像往常那样,从外面迈着大步子走进来。

    于是,绣果儿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要不奴婢再去前院瞧瞧,也许皇上这会子已经忙完了,可是又怕您歇下了,不便过来。”

    允央扬了下眉,拦住了她:“皇上若是想来,这些都不算什么。本宫现在担心的是,皇上身边的人从未这样如临大敌过,难道说外面真的出了什么事?”

    绣果儿茫然地看着允央:“不会吧,娘娘您想多了。”

    允央没再解释什么,只是冲她摆摆手:“时候不早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绣果儿今天出奇的懂事,她睁大眼睛认真地说:“奴婢不累。娘娘看书,奴婢理丝线陪着娘娘。”

    允央放下书看着绣果儿。

    “娘娘,要不奴婢给您上一盏冰糖碧糯血燕羹,补气又安神。”绣果儿说。

    允央忽然有些心酸地笑了。

    “娘娘,您不高兴吗?您不喜欢奴婢变乖吗?”绣果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不是。”允央轻抽了下鼻翼:“若不看你的脸,本宫还以为刚才的话是饮绿说的呢。你怎么变得像起她来,你才多大……也这样老气横秋的。”

    “那奴婢就不要像她。”绣果儿眨眨眼睛说。

    “这就对了。”允央莞尔一笑:“你就是你,她就是她,这世间都只有一个。”
正文 第707章 出使团失踪
    &bp;&bp;&bp;&bp;“这么多的一队人马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呢?朕就是这么好糊弄的吗?”赵元脸色铁青,目光凌厉,手掌用力一拍御书案,震得案上的三彩印花荔枝纹笔洗嗡嗡作响。

    宰相罗道惊得身子一震,低下了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洛阳府尹脸上的冷汗也涔涔地渗了出来:“回皇上,护送护国候灵柩的队伍是按藩邦国君的礼制安排的。带队的官员除了要传达您的旨意外,还带随队带了不少金银与布帛,都是赤谷人最需要的,可以说如此礼遇在大齐开国以开是绝无仅有的。”

    赵元剑眉一拧,有些不耐烦地说:“护国候新婚之夜死在洛阳城中,无论怎么说都是大齐照顾不周,高规格的礼待也是应当。只是既然大齐国如此示好,为何还会出现这种束手无策的情况?”

    洛阳府尹赶紧跪下,身体有些发抖地说:“臣……臣办事不利,还请皇上恕罪。”

    赵元摇摇头:“你先别急着请罪,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护送队伍走到哪里了?可否遇到了天灾?”

    说到这里,赵元很自然地扫了一眼罗道。罗道把头埋得极低,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赵元嘴角不满地扯了一下。

    护国候是罗道的女婿,在新婚之夜与罗道的独生女儿双双溺毙于相府的池塘之中。刚开始赵元以为这是一件谋杀大案,下令刑部全力追查此案。可是没想到最后查来查去,竟然发现护国候从头至尾都在受害者,而害他的人正是他的新婚妻子——相府千金罗嫣。

    由于护国候与罗嫣都已身亡,许多细节已无法知晓,但可以断定的是罗嫣是一个德行有亏的千金小姐,她在游玩的时候对护国候一见钟情,为了得到护国候,她请人为自己画了一幅倾国倾城的画像,将护国候迷住,再用了多种手段让护国候以为画上的人就是罗嫣。最后,性情忠厚的护国候请求皇上主婚,在洛阳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可是新婚之夜,护国候才发现一切都是骗局,自然是与罗嫣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以至于最后两人双双从楼台上坠落池中。

    知道真相后的赵元,自然是震惊异常,没想到自己间接都被罗嫣给骗了!但是,家丑不可外扬,尤其被害者还是属国的国君,此事就更加复杂了。

    若是将事情大白于天下,不仅大齐国与赵元的颜面扫地,还直接会影响到大齐与北疆诸多游牧部落的关系。

    赤谷人可汗斯干刚当了大齐的护国候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洛阳,虽然此事的始作俑者是罗嫣,可是谁会信?一个小小的闺阁千金能有这么大的能力谋害一位可汗吗?

    大家只会以为此事皆是赵元的授意,他先将利用了北疆游牧部落,再以高官厚禄将这些部落的首领引诱入洛阳软禁起来。若是不合赵元的意,他就会将这些人暗杀,让他们再也无法返回北疆。

    所以出于大局考虑,赵元还是将此事压了下来,一切皆以洛阳府尹的第一次勘察为准,没有阴谋,没有欺骗,一切都是意外。

    为了让更多的人相信这件事,赵元并没有对罗道加以惩处。虽然他明白,以罗嫣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罗道肯定暗中给了女儿许多帮助。

    赵元除了专程到相府看望了罗道以外,还令国库为罗道拨了一笔优厚的安抚银子,令外界看来赵元不但对此完全不知情,还颇为体恤老臣。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护送斯干灵柩的队伍在返回途中忽然失去了消息。这在大齐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一个使团几百人,全部无影无踪,这不是个单纯的事件,肯定有人从中作梗。这也许就预示着大齐国对北方诸多游牧部落的威慑正在消失,甚至有完全失控的危险。

    到这了一地步,赵元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他的急燥也可以理解。只是罗道作为宰相,只顾着自己避嫌,在赵元最需要他的时候一言不发,赵元如何能高兴?

    枢密使程可信立在一旁看着赵元的神色,知道此时正是自己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的时候。多年来,程可信与罗道在朝中都是官居一品,作为赵元的左膀右臂主理朝政多年。

    程可信是随赵元南征北战多年的生死兄弟,赵元对他信赖有加。可是同时赵元也极为倚重,家世显赫,科举出身的罗道。

    程可信身边围拢着一帮兵营出身,手握重权的将军,而罗道那里则是门生众多,掌管着大齐的律法,税收,食盐,茶道与运河等重要衙门。

    可以说,多年来程可信与罗道明争暗斗,互有胜负,从没有决出高下。大齐的朝堂也进入了这样一种波动中平衡的状态。

    这种平衡是赵元希望看到了,却不是程可信愿意的。他与罗道斗了一辈子,今天终于找了一个可以彻底战胜他的机会,如何能不好好把握?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程可信恭身行礼道:“回皇上,臣以为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赵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朕也知道此事不简单,可是到底怎样个复杂法,朕却得不到个明确的说法!”

    程可信胸有成竹地说:“皇上,臣戍卫北疆多年,与北疆的诸多部落也有来往,所以除了洛阳府尹回说的一些情况外,臣还听说了其他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虽然乍看起来与出使赤谷的大队人马消失无关,但是仔细思忖起来却是令人心惊呀。”

    赵元双手扶着御书案,目光深不可测,语气听起来却愈发清冷:“你的这些经历,朕当然知道。北疆部落众多,各部落之间恩怨纠葛甚广,再加上所信奉的诸位神明还有差异,所以连年争斗,难以停止。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大齐的使团在返回洛阳的途中,误被卷入到部落争斗之中,从而全军覆没,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传回?”
正文 第708章 借刀杀人计
    &bp;&bp;&bp;&bp;赵元的话让洛阳府尹与宰相罗道都大吃一惊,他们皆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程可信。

    程可信还是一脸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他恭敬站在赵元面前道:“皇上的推测臣暂时还没有有力的证据来印证。臣只是想说最近听说的几件事,还请皇上与诸位大人共同分析。”

    赵元眉心一拢,眼睑微垂,浓密的睫毛如乌云一般隐着眸中凌厉的寒光。他知道程可信能这么说,就是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臣最近听说了几件事,看似毫无关联,细想却大有深意。第一件事就是此次出使赤谷的使团出发时只带了半程的地图,回来时的地图却没有配备。”程可信道。

    赵元的目光马上扫到了洛阳府尹身上。

    “回……回皇上,”洛阳府尹着急地辩解道:“北疆地势复杂,尤其现在正是夏季,各大部落皆是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出使队伍到达赤谷后,由赤谷人提供今天夏天的回程地图,这是大齐出使北疆的惯例。所以只带半程地图,并不是由于臣懈怠疏忽所致。”

    程可信接过话道:“臣也以为此事与大齐国并无关系,因为这是使团出行的惯例,并不奇怪。但是若是看看另外几条消息,这半程地图就显得极为关键了。”

    赵元眼神幽深,身子微微向前探着:“讲!”

    “是。”程可信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使团失去消息的地方是裂爪荒漠东北方,这里虽然是赤谷人的势力范围,但是却一直有一支从契丹部落分裂出来的卓萨人活动在那里。因为信奉的神明不同,卓萨人与赤谷人向来不和,经常争斗,互有伤亡,可以说是世仇。可是就在前几天忽然有消息传回,说是卓萨人向赤谷人行了进贡之礼,正式成为赤谷人的附属部落。”

    “此事朕也听说了,当时只道北疆部落的分分和和是常事,并未加以重视。难道程爱卿对此有不同的看法?”赵元神情愈发冷峻起来。

    “光这一件还看不出什么,关键是后面又有一件极微小不引人注意的事传出现了。”程可信目光朗朗,看起来颇为自信:“皇上习惯在夏季去龙梅草原狩猎,往年臣都会随皇上一起去,所以今年也想提前备下一些狩猎时用的大犬。臣今年就托商队去裂爪荒原附近寻找当地土生土长一种奔跑迅捷的大犬。令人意外的是,虽然给出了比往年多几倍的钱,却一条也没有买到。据说这些大犬一夜之间就被人收走了,当地人都很少见到。”

    赵元听到这里已明白了几分。他眸光一闪,先吁了口气,接着又满含愤懑地握拳砸在御书案上:“说下去!”

    “是。”程可信回道:“再看使团失踪的位置,是一片丘陵地带,这在裂谷荒漠东北方只此一处,同时这里也是卓萨人活动的中心地带。”

    “所以臣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使团出使到了赤谷后,赤谷人作出体谅与大度的姿态,并且盛情地款待了大齐使团。这些情况可以与前期使团传回的消息互相应证。在这种情况下,使团成员就放下了戒备,安心地接受了赤谷人赠给的返程地图与肉干水壶等物。”

    “他们按着地图往南走,如果不出意外会在天黑的时候进入裂谷荒漠的东北丘陵地带,并且在这里休息。因为卓萨人认为高处与天相接,是神圣之所,所以裂谷荒漠东北方唯一的丘陵地带就是他们供奉神明与祖先的地方。”

    “当使团成员就地休息,点起篝火,拿出肉干分食的时候,肉干的味道吸引了附近的卓萨人注意。因为这种肉干不是牛羊肉干,虽然它们可能被牛羊油泡过,可是一加热之后,里面的味道还是会散发出来,这种肉干正是大犬的肉干。在卓萨人认为最神圣的地方食用狗肉干,这对卓萨人而言无疑是最恶毒的诅咒,他们如何能忍?所以全部落的男女老少一定是连夜出洞,将使团成员包围,全部砍杀殆尽!”

    听到这里洛阳府尹脸色已经发白了,可是他还是问了一句:“可是使团毕竟是大齐国的使团,卓萨人动手之前就不看清楚吗?”

    程可信有些遗憾地摇了下头:“所以说此事若想成功,地图指示使团的路程必须精准,正好是深夜时到达丘陵地带。夜色深深,光线不明,是商队还是使团哪能看得清楚?纵然有人看到了旗帜与腰牌,卓萨人中又有几个能认得汉字?”

    洛阳府尹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程可信接着说:“天亮之后,卓萨人方才发现杀死的竟然是大齐使团,所以也害了怕。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卓萨人会不计一切地向赤谷人示好,以求赤谷人的庇护。否则以大齐的实力,消灭整个卓萨人也是顷刻之间的事。”

    赵元听到这里,神情肃然地说:“整件事情,赤谷人成了最大的赢家。他们不但轻轻松松收服了宿敌卓萨人,还将势力范围向南推进了至少两百里。而因为斯干意外死在洛阳一事,大齐理亏在先,并不能对于赤谷人势力扩张表示明确不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可信颇为忧心地说:“赤谷人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根本没有破绽。若是大齐强行问责,因为使团成员已死,死无对证,反而显得大齐小肚鸡肠。赤谷人算准了为了北疆的稳定,大齐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好个升恒啊!”赵元冷笑一声:“朕真是小看他了。原以为他不过是北方蛮族,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手段!他想杀了大齐使团给他哥哥报仇,让朕难堪,却使了借刀杀人之计。这与他哥哥相比真是阴鸷凶狠了许多。”

    此时,程可信与洛阳府尹齐声禀道:“升恒心思缜密,行动果断,长此以往必成大患,此人不得不防啊!”

    罗道站在旁边,只是顺势软绵绵地拱了拱手,耷拉着脑袋,一个字也说不出。
正文 第709章 弦月辞柳梢
    &bp;&bp;&bp;&bp;赵元从正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在殿外立了一夜熬红眼睛的小太监们躬着身子,手里提着花梨木龙头缩口六方夹纱宫灯,护送着罗道,程可信与洛阳府尹从侧门离开。

    赵元立在庭院里,天边已泛淡青色,浮云轻薄散,弦月辞柳梢。

    刘福全走过来,带着一脸恭顺的关切,递过来一件明黄底缂丝八宝云龙纹外袍。赵元伸手一推,没有说话,只是往庭院深入走了几步,举起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

    刚才殿内的谈话还隐隐回荡在赵元耳边……

    “皇上,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程可信道:“大齐国使团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此事若是传出去了,大齐使团以后安全如何能保障?”

    “程大人,现在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一切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兴师问罪?否则大齐军队师出无名呀!”洛阳府尹说。

    “既然怕师出无名,那就请皇上下一道圣旨召升恒入京就职,他既然当了护国候,总不能连皇上都不拜见吧?”程可信道。

    “程大人,升恒的哥哥,上一任的护国候已经死在了洛阳,此事目前风波未平,坊间的传闻沸沸扬扬。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如何能接旨入京?”洛阳府尹道。

    此时,赵元抬眼看了一眼站在下面,浑身都不自在的宰相罗道。他心里知道,程可信与洛阳府尹看似各执一词,实际上却是对罗道步步紧逼。

    程可信与罗道在朝堂之上争斗数年,他在这个时候落井一石并不奇怪,但是洛阳府尹这么做就有点让人意外了。

    赵元眼光老辣,只凛凛地扫了一眼他们,心里也明白大半。洛阳府尹此时已知罗道势微,纵然他与程可信之前并无默契,到了这个时候,也能看出该向着谁,脚踩谁。只是他们没有算道,皇上会怎么想?

    罗道宠溺娇纵女儿,这在洛阳城的贵族之间已不是什么秘密,赵元虽然早有耳闻,但是因其是罗道家事,故而不没有加以干涉。

    但是此次出了斯干之死这么大的事,罗道的家教私德都备受质疑。如果说罗嫣钟情于斯干,这并不奇怪,以斯干的人才相貌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罗嫣没有以真实相貌面对斯干,而是使用了种种手段来欺骗刚入洛阳城的斯干。但是斯干毕竟是一族的可汗,纵然再生性纯良,要想将他骗得这样团团转只凭罗嫣一人的力量如何能办得到?

    现在坊间传言纷纷,都说是罗道想用他那个名声狼藉的女儿攀个高枝,搭上一品候斯干,这样他们罗家的未来就更加顺风顺水了。

    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罗道亲自在斯干还未抵达洛阳时就定好了连环计,就等着让斯干入套。就连这件事中关键画师,游玩时出现的意外,相府的相会等全是罗道提前设计好的。

    让人非议最多的事,就是让斯干请旨求皇上主婚。这件事最缺德的地方就是将皇上也置于整个骗局之中,如果将来事发,皇上一定会顾及大齐尊严与皇家颜面而网开一面。

    这么高明的手段,难道是罗嫣能想出来的吗?肯定是罗道这样的洞悉洛阳官场全盘的人暗示斯干这样做的。

    只是,现在斯干已死,无法对证,罗道才能这样硬撑着不承认。

    赵元心里明白这些虽然是坊间传闻,可是也并不都是空穴来风。罗道如果真是清白的,他自然是找机会自证。可是,赵元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等来这样一个诚心诚意的解释。

    以赵元治吏严格的习惯,他根本不会等这么久。可是这一次,他却一直都没有当面斥责过罗道,一来是因为罗道多年以来尽心尽力帮助自己处理政事。二来,是因为罗道的独生女儿罗嫣也在这场风波中陨亡。

    每次看到罗道苍老而又颓废的身影站立在朝堂之上,赵元一时难以将问责的话启口。因为他也是父亲,也有过和罗道一样失去掌上明珠的记忆。旋波离开的时候,赵元尝不是这样人前坚强,人后痛彻心肺?

    但是事到如今,看到程可信与洛阳府尹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地挤兑罗道,赵元知道自己必须当机立断了。

    就在赵元想要开口的时候,罗道忽然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一步:“皇上,臣有事启奏。”

    “讲!”赵元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护国候是老臣的女婿。新婚之夜,臣的女儿与护国候夫妻二人陨命于老臣府内,虽然众所周知这是一个意外,但是护国候毕竟是一族的可汗。他的死已不是老臣一家的私事,关乎大齐与赤谷部的关系。在此事发生后不久,又出现了大齐出使赤谷使团全体失踪的情况,枢密使程大人旁征博引,巧舌如簧地说了一通没有证据的推论,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却无法自证,永远是只推论而已。”罗道声音不高,却透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大殿里此时鸦雀无声,程可信与洛阳府尹皆闭口不言。程可信愤恨地斜了一眼罗道,却终是无法找出反驳的话。

    赵元看着他们三个表情在微妙变化,就不动声色地说:“既然这样,罗爱卿以为此事如何平息?”

    罗道低着头凄然一笑,像是将身上所有的负累都在此时放下了:“此事发生在臣的府内,死的是臣的亲人,臣比坊间任何一个流传刻薄言语的人心里都难过。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赵元此时的眸色深了深,他知道罗道说的都是实情。

    “大齐若想与赤谷部消除隔阂,恢复到以前的邦交状态,必须有人出来为此事担责。老臣蒙皇上器重,位居一品已经多年,自问面对朝廷政务兢兢业业,废寝忘食,不敢有一丝懈怠。但是,臣毕竟年世已高,为皇上分忧心有余而力不足。至此,臣愿为护国候意外死亡一事担当全部责任,现在请辞同平章事一职。接下来,如何处置,全凭皇上发落。”罗道平静地一掀衣袍的前襟跪了下来。
正文 第710章 桂子吐黄时
    &bp;&bp;&bp;&bp;罗道的这一举动让程可信与洛阳府尹皆大吃一惊,他们刚才之所以那样言语挑衅罗道,完全是因为他们认为罗道决不会站出来承担责任。因为此事已定为意外,况且罗道家里了死了人,只是他顶住流言蜚语的压力,拿出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谁能拿他怎么办?

    可是罗道这个时候却出人意料地站了出来要求承担全部责任,皇上能答应吗?程可信与洛阳府尹皆在偷偷观察着赵元的神色。

    赵元当然明白罗道这是在摆一个姿态,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罗道家里也死了人,而他能顶住流言站出来要求承担全部的责任,一来显示出他作为大齐国宰相的气度风骨,二来,那些对他穷追猛打的人反而找不到继续攻击的理由。人家把一切都担下来了,旁人还有什么可说三道四的?

    赵元神情漠然,心里却是暗暗一喜——罗道摆出的这个姿态,确实令赵元有了许多的回旋余地。

    “罗爱卿对大齐忠心耿耿,呕心沥血,朕如何能不知晓?你提请辞同平章事一事,朕不准。但是考虑到你的爱女刚刚殇夭,正是思女日切,心力交瘁之时,朕也不忍给你太多政务处理,所以调崔琦为参政知事,配合你处理日常事务,只愿你早些从悲痛之中脱离出来。”

    罗道垂首,怆然泪下:“皇上这般体恤关怀,老臣更加无地自容,只求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程可信与洛阳府尹虽然有些失望,这一回没有彻底扳倒这个老对头。但是,他们也明白,皇上的既然封了崔琦为参政知事,那就是要从罗道手里分权,只不过这个过程不那么昭然若揭,而是显得细水常流了些。

    不管怎么样,罗道的仕途已经走到头了,这个结果对于程可信来说,已经足够了。

    所以在最后离开的时候,罗道、程可信与洛阳府尹都显得很平静,跟在太监身后,各怀心事地离开了……

    “皇上,离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此时天还没没有全视,您不如回到寝宫歇着吧?”刘福全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不必!”赵元虽然因为熬夜红着眼睛,可是精神却还好:“朕想自己走走,你不要跟着。”

    刘福全低头看了一眼启祥轩的方向,那里静谧无声。刘福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

    赵元活动完筋骨,迈步往前走,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在了肩上,低头一看,原来是长信殿庭院种的老桂树不知何时已结了花蕾。刚才正是一个桂花花蕾落在了赵元蓝底龙纹缂丝长衫上,长衫质地细滑,不用拨开,桂花已经翩然落下。

    不知不觉中仲夏已经溜走,又到了桂子吐黄,寒烟凝露的时候了。

    赵元轻摇了下头,负起双手走慢悠悠地往启祥轩里走。一进启祥轩的垂花门,脚下就踏上了用各色鹅卵石铺成的甬道。

    此时正值晨曦初起之时,路上还有些昏暗。赵元低着头走,第一次注意到甬道两旁用不同颜色的细石铺成各种图案,有人物、风光、花卉、博古等。赵元认出来几幅,有“颐和春色”、“关黄对刀”还有“仙鹿同春”。

    “这所小院子还有这般精巧之处,平时却是疏忽了。”赵元唇角不由得挑了挑:“倒是很称她小女儿的心性。”

    一进了启祥轩不知为何赵元有些发红的眼睛那些冷森森的严厉都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不少。而且他的步子也愈发轻快起来,如水般垂坠的长衫的衣摆,随着他的移动掠过了小道边上盛开着芍药花,惊醒栖在花间的彩蝶,花瓣上的露水随势落下,晕湿了叶子下面的一方青苔。

    走进启祥轩正殿,虽然没有点着灯,赵元却一眼就发现了门口立着的黄花梨满雕宝塔宫灯。

    他眉心微微一敛,抬眼一看屋里放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灯。可以想像昨夜允央满怀希冀地把它们都点上,之后又是如何黯然地将它们都熄灭。

    赵元些愧疚地抚了一下冰凉的宫灯,然后大步子地往内殿走去。

    推开楠木雕缠枝花卉夹纱隔扇,一股温暖沉水香的味道飘了过来。赵元抬腿走了进去,允央的绣床前面的垂着丁香色的月影纱帷账。她在床塌上侧卧的身姿,在纱帐后面若隐若现。

    赵元眉眼柔和起来,正准备掀开帷帐时,忽然发现了一个装满针线的笸箩正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一截纱巾正搭在笸箩的边缘。

    赵元走过去拿起了纱巾,一看上面绣的是几竿翠竹,翠竹下面是一方山石。这条纱巾不过是一尺见方,画面极为素净,看来不是留给自己的,倒像是为赵元而绣的。

    抚摸着纱巾上微微起伏,并不完全妥贴整齐的针角,赵元忽然很想笑,心里暗道:“当日在山中与狮虎兽搏斗后,朕的衣服被被撕破了,允央曾坐在小溪边上为朕补过衣服。那时的针角就是这样起伏不平,不想过了这么久,她绣得还是这样。不知为什么,她别的方面都是聪明伶俐,可就是一做女红就像个马大哈一样。”

    虽然纱巾还没绣好,赵元却拿起来就不愿意放下,他把纱巾叠整齐放进怀里,然后掀起月影纱地帷帐走了进去。

    可能是昨夜等赵元等得太久太累了,允央这一夜都睡得十分香甜。以至于赵元都已坐在她床边了,她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此时的允央盖着一床秋香色的夹纱被,被子裹着她的身体玲珑有致,熟睡中的面庞在微曦晨光中显得更加白皙动人。

    赵元盯着允央,眉眼间透着柔情遣绻。他看到允央鬓角边有一缕碎发,本来想伸出手去帮允央别起来,可是为了不吵醒她,赵元的手只好停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允央睁开眼情,她有些茫然看着赵元说:“皇上,您怎么会过来?看您眼睛红红的可是一夜都没睡吗”
正文 第711章 晨光暖花影
    &bp;&bp;&bp;&bp;赵元轻轻按住允央的肩膀,让她不要起来,可是手指却无意触到她颈间细滑温暖的肌肤。

    允央感觉到赵元的呼吸一滞,她眸间流光微转,从肩膀上抓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地放在自己腮边:“皇上为何一夜没睡?可是外头朝堂上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虽然昨夜正殿里的剑拔弩张,勾心斗角犹在眼前,可是此时赵元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什么事。”

    听到赵元这么说,允央似乎相信了。她眉眼舒展开来,放心地枕着他的手。允央能感觉到他粗大又有些干涩的手指顺从又认真地托着自己脸颊,一动不动。

    “皇上,天还没亮,不如在启祥轩里歇会吧?”看到赵元神情有些憔悴,允央心疼地说。

    “朕看看你就要回去,今天要处理的政事很多,要休息也得到晌午以后了。这会睡又睡不踏实,反而更累。”赵元背光坐在床边,烟罗纱窗里隐隐透进曦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如熔金般璀璨。

    允央抬起手指去抚摸那排睫毛,好像上面的金光真的会掉落下来一样。

    “你在干什么呢!”赵元有些无可奈何地握住她的手:“别再乱动了。”

    允央怎会听他的?赵元制止了几下后,也就任她为所欲为了。

    这时,允央发现赵元的左手一直都背在后面,有些担心地问:“皇上您的左手……怎么了?”

    赵元眸光一闪,唇角微扬:“你不问倒差点忘了……你看!”

    说着,赵元把左手从背后抽出啦,很自然地一扬,就从他袖子里一扑扑楞楞地飞出一只长尾金裳凤蝶。这只蝴蝶像是被关在袖子里时间有点长,猛被放出,晕头转向,它在屋子里飞转了一圈后,飘飘摇摇地落在了允央发髻边的一朵绒花上。

    赵元看罢,似乎有些不服气:“这只蝴蝶倒是奇怪!刚才朕经过石径边的芍药花时,这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直绕着朕飞,朕这才将它收在袖子里。这会子一见到你,片刻就不认得朕了!”

    允央侧卧在绣床上,藕荷色的素底轻容纱寝衣像一层薄烟一样裹着她的身体。她嫣然一笑道:“皇上,这有什么奇怪!这又不是蝴蝶第一次落在臣妾发间了!”

    赵元拢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之前还有过吗?朕以为这是第一次欣赏蝶落美人鬓侧的奇景。”

    “皇上忘记了吗?”允央显得有些失望:“当日在湖山城中,皇上与臣妾在城中散步,朕妾还被选为月宫娇娥了呢!”

    赵元垂下眼睑,好像想起了什么,唇边漾起一个淡淡的笑:“那次呀。朕认为,朕这次捉的蝴蝶更大更好看!”

    允央抿着嘴,故意不沉吟不语。

    赵元虽然也没说话,神色却有隐隐的颓然。

    允央见他当真了,就马上摇着他的袖子说:“当然啦!臣妾也是这样认为,皇上这次捉的蝴蝶才是最漂亮的!”

    赵元故意绷着脸不说话,可是眼神却有说不出的欢欣。

    允央见他沉默不语,怕他真的生气,就没话找话说:“皇上,今天晌午过后,要在映水兰香举行观赏斗鸭的欢宴,皇上休息好后能移驾映水兰香吗?臣妾好紧张。”

    赵元眸光清亮地看着她:“观赏斗鸭的宫宴是汉阳宫每年都必须举办的欢会。今年皇后不在宫中,自然就要由你这个贵妃来牵头了。”

    允央微微努了下肉嘟嘟的小嘴:“臣妾还没办过这样百十号人的宫宴呢!一想到要有那么多的世家小姐与命妇都来,臣妾就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赵元抬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允央的头:“凡事都有第一次,你身为贵妃,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不过你也不必紧张,斗鸭的宫宴,主要就是看闲厩里的太监在水塘里斗鸭,参加宫宴的人没那么多规矩。除了宫宴开始时,你向来宾赐酒,宫宴结束时,来宾向你敬酒外,其他时间,你大可随意,做什么都可以,不用拘在那里。”

    听赵元说完,允央放松了不少,她低声地问:“皇上晚上还来用膳吗?臣妾这里还备着您爱喝的茶呢。”

    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好,朕晚上只要回长信宫就一定过来。对了,你切不要像昨夜那样等了,早些歇着吧。”

    允央不知赵地如何知道她一直等着的事,面上微微一红:“是,皇上。臣妾记下来。”

    赵元温柔地看着她:“天快亮了,朕要回正殿准备更衣上朝了。你再多睡会吧。”

    允央点点头,可是扯着赵元袖子的手却是一点也没松开。

    赵元无奈地转过头,发现允央双眸如蒙上一层薄雾一样满是柔情地望着他。赵元俯下身去,慢慢靠近允央,他们离得这样近,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允央可以清晰地闻到赵元肩头淡淡的桂花香。

    这回赵元的睫毛允央看得可是真清楚,几乎要数出几根了。可此时允央却偏偏羞红了脸,咬了一下红唇,闭上了眼睛……

    赵元唇边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垂眸盯着允央满含期待的脸庞。片刻后,他在允央的额头上烙下一吻。

    在他吻下的时候,允央鬓边的长尾金裳凤蝶忽然振翅飞了起来。蝴翼扑闪之间,它看到允央因为诧异而微微张开地嘴唇,看到赵元因为深情而认真闭起来的眼睛。

    这只长尾金裳凤蝶在这对情意绵绵地人儿身边盘旋了几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是迟迟不肯离去。

    它在飞旋间,微微触碰了允央垂在玉枕上芬芳柔软的发丝,故意掠过赵元那用金线绣着卷云纹的缂丝袖口,灵巧躲闪开了允央缠在赵元脖颈上的玉臂,最后它飞到高处,与赵元头顶累丝金冠上雄赳赳的赤金飞龙一通对视……

    终于这只长尾金裳凤蝶好不容易找对了方向,悠然自得地往屋里最明亮的柳黄色烟罗纱窗那里振翅飞了过去……
正文 第712章 映水有兰香
    &bp;&bp;&bp;&bp;经过修缮的映水兰香,面积扩大了不少,也增加了许多水榭亭台。这些亭台或以悬廊,或以小桥联接,一步一景,又彼此相通,来此赏景的人可以自由往来,走走停停,比在宫殿里举办的宴会轻松自在许多。

    允央此时和绣果儿正呆在浮碧亭里,此亭建在一座小桥之上,下临潺潺碧水,亭南伸出了抱厦。

    “娘娘,您看那边斗鸭正进行道关键时候,您怎么偏要来这么远的地方,能看清吗?”绣果儿手搭凉棚踮着脚尖,往熙熙攘攘的斗鸭方向看去。

    “看不清才好!”允央手扶着亭子里的红木雕花阑干道:“你看他们斗鸭,不仅吵吵嚷嚷,还把好好的鸭子斗得羽毛乱飞,浑身是伤。真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看的?”

    “娘娘,只有这样地激烈才有意思嘛!”绣果儿不赞同地说:“斗鸭不打架,那还看什么?它们要是你好我好,你来我往,双栖双飞,那还是斗鸭吗?那是鸳鸯!”

    允央横了她一眼,不再理她,只管拿了一块藕粉豆蓉果仁糕在手里,揉碎了一角,洒到水里喂红尾巴的金鱼吃。

    绣果儿见说服不了娘娘,便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她拿起浅驼色纱绣舞蝶图棕竹柄团扇,伸直手臂遮在允央头顶上方:“娘娘好歹回到亭子里吧,这会子日头正毒,您这在里喂鱼,呆得时间长了被晒得中了暑热,那可如何是好?”

    允央回头冲她一笑:“哪就有这样娇气?本宫又不是纸糊的!”

    绣果儿见娘娘这般任性,也没办法,只好往前凑了凑,帮允央多遮挡点阳光。

    允央正在专心地喂鱼,忽然发现周围的阳光越来越烈,不知不觉中已被晒了一身汗。再一转头,发现绣果儿虽然举着扇子,可是人却不知看向了哪里,根本没有发现允央早就换了位置,扇子却还在原地举着。

    允央暗暗发笑:“刚说她懂事了些,片刻后就又分神了。这个丫头真是不禁夸。”允央还想到别处喂鱼,就走到绣果儿身边,从她手里轻轻地接过了扇子。

    此时绣果儿才如梦方醒,不好意思地说:“请娘娘恕罪,奴婢走神了。”

    允央盯着亭外的水面,轻描淡写地说:“罢了,你以前走神走得比现在厉害多了,今天已算是够好了。”

    知道娘娘没生气,绣果儿低头悄悄吐了吐舌头。然后她靠近允央,神神秘秘地说:“回娘娘,刚才奴婢走神是有原由的。”

    允央头也没抬地说:“本宫并没有怪你,你又何必到处找理由。”

    “奴婢没有找理由,奴婢刚才真是在看荣妃娘娘来着。”绣果儿郑重其事地说。

    允央握着糕点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她神色有些厌烦地说:“看她作什么?”

    “娘娘,奴婢发现刚才荣妃娘娘还和贵妇们坐在水榭里面一边看斗鸭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颇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她也真是,这次本是娘娘您主办的欢宴,她倒是东蹿西蹿地说个不停,生怕大家都不知道她已经解除禁足回到古华宫了。”

    允央眉心微微一拢:“这事你也别太计较了。本宫不喜热闹,她又长袖善舞,既然如此,就由她去吧。”

    绣果儿眨了眨眼睛说:“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本来她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说的好不热闹,可中雪珠忽然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马上就变了脸色,连走到她跟前和她打招呼的一位诰命夫人都顾不上搭理,就匆匆离开了。”

    允央听绣果儿这样说着,也觉得有些蹊跷。荣妃今天来参加宴会,故意摆足了排场,端足了架式,生怕别人不知她自己和她娘家人又再次受到了皇上的器重。

    本来这样的宴会荣妃都是以结交到更多的达官显贵为目的,可是今天斗鸭才开始了没一会,胜负未定,她还没有充足的时间表现,怎么就急着打道回府了?

    想到这里,允央往离斗鸭水面最近的楼阁望去,果然找不到荣妃的影子,不仅如此,连她带过来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宫女也一并没了踪迹。

    允央沉默了片刻后说:“兴许荣妃去更衣了,一会就回来了,也未可知。”

    “荣妃不会回来了,妾身刚才看到她神色不安地乘坐着凤辇匆匆离去。妾身与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她竟然没有看见,径直走了过去。”一个清郎的声音在亭子边上响起。

    允央急忙转头去看,原来是辰妃带着宫女走了过来。

    “妾身年老昏聩,误了时间,才会在宫宴上迟到,还请贵妃娘娘降罪。”辰妃一走进浮碧亭就曲膝向允央行礼请罪。

    允央忙上前扶她起来:“自家姐妹不必这样客气,姐姐正值盛年,何来昏聩一说?这是本宫第一次主办这么多宾客的宫宴,来早来晚都是给本宫的面子,本宫感激还来不及,如何能降罪?”

    辰妃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贵妃娘娘向来大度体贴,妾身自愧不如。”

    允央请辰妃在亭中坐下,让绣果儿端上了雾峰茶与新鲜的玛瑙葡萄。然后,允央有些歉意地说:“说起来,妹妹还真是有些难为情呢。姐姐托付妹妹的事,妹妹还未曾替姐姐办妥。”

    辰妃抿了口茶,淡淡地说:“贵妃娘娘说的可是睿亲王与霓川郡主的婚事?”

    “正是。”允央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总能找到时间和皇上说上话,可是没想到皇上昨日非常繁忙,本宫根本就没有机会和皇上提起这件事。其实本宫与姐姐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期冀此事顺顺利利,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几个字如同烙铁一样,烫着辰妃的耳膜。

    自从允央住进长信宫后,皇上就与她朝夕相处,再也没有去过其他妃嫔那里。

    这算不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允央见辰妃听自己说完话后,忽然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心里觉得好生奇怪。于是她问道:“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事?不妨直说。”
正文 第713章 露零寒沁骨
    &bp;&bp;&bp;&bp;面对允央的提问,辰妃扶了扶头上的揖米珠灵芝纹金簪,不露声色地说:“妾身并有没什么其他话,只是想说,贵妃娘娘不必太着急。毕竟霓川还没有随皇后回来,睿亲王戍边的任务也没完成。”

    允央想了想也是,倒是自己太过心急了:“本宫看到睿亲王对霓川情深意重,只想着他们两个能和和美美,所以就想早一点向皇上禀明,没成想皇上最近国事繁忙,倒是没回禀成。”

    辰妃听到这里,低头拿起薄如宣纸的玛瑙茶盏,没有饮茶,只是看了看便放下了。

    允央眉梢一挑,诧异地问:“姐姐可是不喜欢这种茶,妹妹叫人换了便是。”

    辰妃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少见的淡淡红晕:“回贵妃娘娘,与茶无关,只是这个玛瑙盏令妾身想起了许多往事。”

    允央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有话要说,而且可能还是关于赵元的。从本心来讲允央并不想听,但是从地位来说她已是贵妃,还住进了长信宫,若有妃嫔来向自己诉苦,她并不能当面推脱。

    于是允央拿起浅驼色纱绣舞蝶图棕竹柄团扇放在胸前,手指不安地捻着碧玺扇坠道:“不知姐姐想起了什么往事?”

    辰妃目光幽深地看着允央:“贵妃娘娘不必紧张,妾身只是想起有关扶越小时候的事情。一些小事而已,无关紧要。”

    见辰妃最终什么也没说,允央暗暗松了口气,可是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的作法并不得体。皇上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辰妃就是想直接面见皇上也是合情合理,自己孩子的婚事,何必非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浮碧亭里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当中,允央不愿听辰妃提到皇上,而辰妃也真的退让了,顺从了,只是安静饮茶,没有再说话。

    此时,浮碧亭外传来了一阵叫好之声,想必经过好几轮的厮杀,斗鸭终于有了结果。

    辰妃放下茶盏,站起来行礼道:“回贵妃娘娘,臣身一来到映水兰香就前来拜见娘娘,还未与其他宾客打招呼。既然斗鸭就要结束了,那妾身先过去与相熟的几位命妇说句话,不知可否?”

    允央亦站起来说:“姐姐请便。”

    辰妃正要离开之际,允央忽然又叫住了她:“姐姐若是喜欢这种玛瑙茶具,本宫让内府局给你送过去一套。”

    “谢贵妃娘娘美意。”辰妃回过头云淡风轻地说:“当年妾身刚诞下扶越时,皇上还是四品的戍边将军,府内用度与现在无法相提并论。”

    “皇上年少得子,喜出望外,问过妾身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妾身当日年纪小,也没有什么顾忌就脱口而出,想要一套贵妇人家才有的玛瑙茶具。当时皇上的俸禄还不足以支持这么奢侈的开支,于是皇上便应承以后一定会满足妾身这个心愿。当时,妾身自然欢欣雀跃,满怀期待,此事就此便放下了。只是这一等就二十年了,皇上登基之后,命内府局送到重鸾宫里的珍宝玉器不计其数,当中也有许多价值远超一套玛瑙茶具的。”

    “妾身今天说这话,贵妃娘娘可能不信,但这却是真的——妾身从没有在重鸾宫里见过一套玛瑙茶具。皇上早就把这件事忘了,或都他根本就没有想记住。”

    允央第一次听辰妃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很想维护皇上,可是从心里讲她又真的感觉到辰妃很可怜。

    “贵妃娘娘不必为难。”辰妃眼圈微微泛红,但是却依然平和地笑着:“这几年的理佛,让妾身明白了许多道理,也看放下了心里的痴嗔之念。一直以为扶越的出生会让妾身拥有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皇上心门的钥匙。现在才明白,妾身确实有一把钥匙,只是一直走在一条无门无窗,狭长的巷子里。手里拿着钥匙,却要天天面对厚厚的高墙,妾身这一生便要这样过去了。”

    允央没想到辰妃能这样坦然地对自己揭开心里最深的伤疤,没有哭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这样轻轻的说着。

    这反让允央愈发不自在起来,她动容地说:“姐姐陪伴皇上二十年,皇上对你怎会没有情意?况且还有睿亲王这般出众的皇子时时为皇上分忧,饶是皇上没有记得当年之约,也是因为国事繁忙所致。况且以皇上的智慧,也许会在姐姐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所以姐姐切不要自怨自艾,只要你还在汉阳宫中,主位重鸾殿,皇上的心意已经十分明白了。”

    允央这话听着平淡,却让辰妃非常意外。

    她重新打量了一番允央,然后行了个礼道:“贵妃娘娘虽然年轻,但是气度却令人刮目相看。但凡得宠的妃嫔,无一不希望旁人愈加倒霉,自己愈加恩厚,贵妃虽在专宠之时,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出没有炫耀,也没有安慰的公允之话,妾身还真是没想到。”

    允央抬手扶起她:“你我皆是后宫之人,切不必说专宠这样的话,古往今来,谁能一世专宠于帝王面前,只怕万里无一。一时专宠的人却是比比皆是。当年姐姐诞下扶越时,不也是专宠吗?从这个角度看,本宫与你又有什么不同?哪有炫耀之理?”

    本来辰妃说出心里多年的积怨后,脸色黯淡又憔悴,可是听允央这么一讲,好像也是这个道理。此一时彼一时,她们两个只是占据赵元生命的不同阶段而已。宋允央虽然身为贵妃,宠冠六宫,没有到最后,谁又知道皇上心里最在意的是谁?

    想到这里,辰妃神色缓和了许多,眉间的幽怨也消散了大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在贵妃娘娘面前说了这许多不得体的话,实在惭愧。妾身已然这把年纪了,扶越都快要成为新郎官了,妾身却还在计较这些小女儿时说过的话,真是轻重不分,好赖不懂了。若非贵妃娘娘宽厚体量,只怕又要横生出多少枝节来。”
正文 第714章 乍寂西风起
    &bp;&bp;&bp;&bp;允央得体地一笑:“姐姐多虑了,妹妹并不这样认为。姐姐心里有事,说出来最好。今天你把心里话一说,才知自己以前却是想错,自寻烦恼了。”

    辰妃忙低头道:“贵妃娘娘教诲的是。”

    看到辰妃走远了,绣果儿才走到允央面前说:“娘娘,您刚才的那几句话说的太好了,若是换了皇后与荣妃定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允央疲倦地抬手揉着眉心:“就你话多,且安静会儿吧。你还要陪本宫到前面接受贵妇们的敬酒呢。”

    待饮过贵妇们敬的酒,斗鸭欢宴结束。允央坐在轿子里往长信宫走时,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于是就一直在颤颤巍巍的轿子里闭目养神。

    忽然,允央感觉这种有规律的晃动消失了,轿子停了下来。

    绣果儿轻轻掀起轿帘回道:“贵妃娘娘,荣妃娘娘停在前面,说是有事想要请教您。”说完绣果儿冲允央又是歪嘴又是眨眼的,意思是——这个荣妃此时出现在这里,肯定没什么好事,您可千万不要理她。

    允央冷冷地看绣果儿做完鬼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沉声道:“本宫今天乏了。荣妃有什么事,改天到启祥轩里请教吧。”

    绣果儿得意地一扬头,一路小跑的前去传话。过了一会,她神情紧张地回来说:“贵妃娘娘,你的意思传过去了,可是荣妃非不听,说皇后娘娘不在,她身为妃嫔心里有事只能找贵妃来倾诉,若是贵妃不能担起此责,她就不在如何是好了。”

    允央有些厌烦的拢起眉,可是又不能发作。因为荣妃说的句句在理,允央身为贵妃受到众位妃嫔的尊敬,可是除了得到这些以外,贵妃也要承担不少责任。况且,刚才还在浮碧亭里听辰妃说了一通心中的怨念,此时却断然拒绝荣妃,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她这个贵妃在皇宫里不能总是风花雪月,还是要面对一些让人心里不舒服的琐事

    于是允央无奈地说:“你在前面带路,本宫去见见荣妃。”

    绣果儿也知允央的难处,于是撅了撅嘴,终于什么也没说,乖乖地扶着允央下了轿子。

    荣妃站在离允央轿子十几步远的地方,见允央过来,她俯身下拜。

    允央看她还穿着宫宴上的衣服,只是神色却与刚才大相径庭,哪有半点意气风发的样子?荣妃眉心里透着说不出的忐忑不安。

    允央心里迷惑,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半分,从容地说:“荣妃不必多礼起来吧。”

    荣妃起身后,眼睛急切地盯着允央道:“妾身有话要回贵妃,请借一步说话。”

    这下允央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发生了!她暗自揣测道:“我若不与她说话,这怕不能及时知晓这件大事。皇宫中的关系错综复杂,提早知道就会占得先机,若是最后知道便对自己极为不利。再说,以荣妃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来看,她专程前来见我,必是有求于我,既然这样也不怕她使坏,先听听她怎么说。”

    于是,允央对绣果儿使了一个眼色,绣果儿虽然担心,但也不敢违背娘娘的命令,只好退后了几步立在一旁。

    荣妃见状,上前拉住允央的手道:“贵妃娘娘请随妾身过来。”

    接着她与允央两个人向前走了十几步,立在一块观赏石旁。

    “贵妃娘娘,妾身知道这么说颇为冒昧,但事到如今还是开门见山的比较好。”荣妃站好后,神情严肃地冲允央说。

    允央不知她要做什么,心怀顾虑地问:“不知荣妃要说什么?”

    “贵妃娘娘,妾身知道当日雪珠有一方写了字的白绢遗落在园中,被贵妃娘娘的侍女拾到了。”荣妃面不改色地说。

    允央心头一颤,但脸上还是故作镇静:“荣妃,此事本宫已在启祥轩里说清楚了,根本没有的事。”

    荣妃却也不恼:“若一切如贵妃娘娘所言,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退一万步,若是此物还在贵妃娘娘手上,妾身劝您快一点将此物烧毁了。”

    允央疑惑地看着她,没有搭话。

    荣妃看起来非常焦虑,她走进一步紧盯着允央的双眼说:“皇后那里出了大事,贵妃与妾身都不宜趟这滩浑水。”

    允央神色一凛:“荣妃拽本宫来这里,却说一通不知所云的话。本宫如何能信你!”

    荣妃冷笑道:“贵妃好定力。也好,反正你我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具损。臣身就告诉贵妃——皇后娘娘在返回洛阳的途中失踪了。”

    允央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皇后身边可是带着两千多名皇家侍卫呢,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着皇后,如何能出现失踪这种事?”

    荣妃的表情没有一点诧异:“贵妃说的没错,只是这两千多名皇家侍卫并车队里的所有人全都失踪了!”

    饶是允央定力再好,听到这样的消息都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她压低声音问:“倒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说清楚!”

    荣妃回答也很干脆:“妾身若是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还会站在这里吗?还能不把消息传出去,让妾身的父亲兄长作那解救大齐皇后的功臣?就是因为情况不清楚,才会这样紧张。”

    允央将信将疑:“这样大的事情,荣妃你是如何知晓的?既然知晓了为何不回皇上,却来找本宫干什么?”

    荣妃知道允央已难在信任自己,于是冷笑道:“贵妃真是谨慎的紧,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既然看过妾身写在白绢上的话,就应该猜出其中的原委。”

    “妾身与皇后娘娘感情深厚,皇后娘娘北游时出于对关心,妾身派父兄府里的高手暗中保护。因为是暗中保护妾身派出去的高手不能离皇后娘娘的车队太近。有一天妾身得到这些高手传回的消息,就是皇后娘娘的车队不见了。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跟丢了。”

    “妾身当时想,北疆地域广阔,若是遇到恶劣的天气,跟丢目标也有情可原。所以便写了那方白绢,让他们沉住气,等官府的消息。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并没有等来官府的消息,因为官府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允央现在算是明白点了,荣妃以为那方白绢还在允央手里攥着,所以才匆匆找允央商量对策。

    只是皇后到底怎么了?
正文 第715章 意外留孤堡
    &bp;&bp;&bp;&bp;允央虽然心里着急想知道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脸上却不能透露出半分。她依然不置可否,没有马上答复荣妃。

    荣妃这次是真的显得很心虚与焦急:“贵妃娘娘纵然对妾身有什么不满,也请您放下罢。事关皇后安危,皇上一定极为重视,若是你我两个参与其中,皇上断不会轻饶的。”

    允央柳眉一扬:“荣妃这话说的可笑,你派人跟踪皇后的车队,你参与其中是事实,本宫一直与宫外之人没有来往,更没本事派人暗中保护皇后,所以此事与本宫有何相关?皇上为何要降罪本宫?”

    “这……”荣妃一时语哽,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反唇相讥:“贵妃娘娘,这次您恐怕不能轻者自轻了。”

    她慢慢地绕着允央走了一圈,发现允央并不像她想表现的那样的镇静。于是荣妃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贵妃娘娘,这是何必呢?妾身在这里等着您,完全是出于好意提醒。您这般玲珑心肠,还看不出来吗?只要这方素绢的事被皇上知道,哪一天落在您手里的不就是第一个要回的问题吗?从素绢落到您手上到现在已过了三天,您好好想想,若是皇后陷入了困境,这三天也许就错失了救她的最好机会。”

    允央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照进荣妃心里:“事到如今,你既然要求本宫与你同进退,却为何还不对本宫实话?”

    荣妃躲闪开允央的目光,她的手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荣妃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过身道:“妾身确实得到了更加具体的消息,皇后一行在返回洛阳的途中,进入了一个孤堡休息。这是一个原来屯兵用的城堡,里面有粮草与驿站,应该是一个不错休息地点。可是唯一不利的地方是这个孤堡地势偏僻,建在一处峭壁之上,底下是终年湍急的河水,只有五座悬桥与外界相通。”

    允央一听脸色凝重地说:“既然有五座悬桥与外界相通,为何失去消息?”

    荣妃不敢看允央的眼睛,咬着嘴唇说:“皇后一行进入孤堡后,一切都看似平安无事。第二天一早等妾身派去的人再去查看时,却发现立在桥边看守的百余名皇家侍卫全部被杀死了,而那五座悬桥已被烧毁,皇后所在城堡真的成了孤城一座,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

    允央听完已经目瞪口呆,她之前设想过各种可能,但没有一种会想到出现这种情况。皇后带着大队的皇家侍卫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堡,自己逃不出来,救他们人也进不去。

    从允央看到消息的时间来算,事情已经发生了四五天了,加上在允央这里耽搁的三天,皇后被困在孤堡中已有八天左右。若是孤堡里没有淡水,就算有粮草也撑不了几天,看来皇后的处境极度危险。

    况且不管皇后最后有没有事,皇上若是知道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怎能善罢甘休?允央明白,荣妃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她们两个现在确实是捆在一起的蚂蚱。

    荣妃现在能低声下气地来找允央,实在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允央已经把这方白绢毁了的事,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把柄已被销毁了,那她才不会在允央这里浪费一点时间。

    允央扫了荣妃一眼,她此时紧锁眉头,双眼求助似地望着允央,看已来内心已急得如油煎火烹了。

    允央明白,若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荣妃断不可能吓成这个样子。于是她顿了一下问:“荣妃为何总要本宫不停地问呢?丢了白绢的那天也没见你这个样子,当时你气势汹汹地前来,也没说要和本宫同进退呀?为何时间过了两天,你对同一件事态度变化却这样大呢?”

    荣妃自知今天来求允央是件难事,可是没想到允央经过浣洗局与曾兰宫的历练,变得成府这样深。

    “以前她是多好骗的一个人,现在却问东问西,没完没了。”荣妃暗暗咬牙切齿。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也明白今天不给允央一个明确合理的解释,允央是不会点头的。于是荣妃叹了口气说:“本宫当日得到消息后,也知事态严峻,所以便吩咐手下人切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卷入这个乱局,一切都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可是今天本宫又得到消息,据说,几天前有人看到这个孤堡有一处发出了火光,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做饭时不慎走了水。”

    允央听罢,知道眼前的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因为五座悬桥被人烧毁,守桥的侍卫被人杀死,可见有人故意要将皇后一行人困在孤堡里。那么做这事的人可能已经逃走,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潜入了孤堡……这么看来皇后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所以允央也不再啰嗦,只是说:“你放心,本宫的话还和上次你来问时一样,本宫没有看到这方白绢。荣妃的白绢早就不知所踪了,你也再不用着急了。”

    荣妃听罢,一拍手道:“就知道贵妃娘娘是一个爽快人,既然如此那妾身也不便久留,以免惹人注意。来日,妾身定当去启祥轩里当面致谢。”

    允央也不多言,只冲她摆了下手。

    荣妃俯身冲允央行礼,恭送允央离开。

    看着允央从容离去的身影,荣妃嘴角不由得挑起一丝讥讽:“饶是你心眼多,疑心重,却也没有想到,我之所以这样紧张,实在是这方白绢,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皇上看到。因为皇后的路线图里,本没有这一站休息之所,这是我特意安排的。为的是在皇后一行住进孤堡后,可以让自己派去的人悄悄混进去,杀死敏妃与郢雪后,再将皇后悄悄接出来,烧掉悬桥将一切伪装成一场意外。”

    “谁成想,等自己的人准备好夜行衣与点火用具来到悬桥时,悬桥已毁。这么看来,无论孤堡里谁会死去,皇上一定会严查为什么会意外留宿孤堡一事,自己的人若牵涉太深,只怕迟早落出马脚。所幸这一切都过去了,宋允央已被我拽进了这团乱麻之中,只要皇上要治我的罪,我就先把宋允央推出去!”``
正文 第716章 贪小吃大亏
    &bp;&bp;&bp;&bp;回长信宫的路上,不知为何忽然下起了一阵急雨,允央的轿子在亭子里避了一会雨,等雨势小了一些,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为了早一点回到启祥轩,抬轿的太监绕到了长信宫的侧门把轿子停了下来。可是这个侧门前面有些泥泞,绣果儿怕这不平的地面把允央的绛紫色缀珊瑚石凤头妆花缎鞋子弄脏了,就不顾雨还没停,让抬轿子的太监把身上的防水蓑衣脱下来铺在地上,让允央踩上去。

    本来绣果儿这么作是为了保护允央的鞋子不脏,可是没成想这些蓑衣倒把软泥聚了起来,允央踩在上面,整个鞋子有一半都陷入到软泥里。

    就在这时,刘福全正巧有事经过侧门这里,看到地上铺着蓑衣,抬轿的太监全身都湿透了。就以为这些太监为了贵妃娘娘主动脱下了蓑衣,一时间刘福全觉得十分感动,就放出话来,要给立在雨里的太监每人品级提升半级,并每人赏一块金钿子。

    绣果儿得知了此事,颇不以为然。她扶着允央进了长信宫,走在游廊里,然后嘴里嘟囔着:“凭什么赏他们呀?这个主意还是奴婢想出来的呢,怎么就成了他们的功劳。”

    允央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感慨地说:“这就是造化呀!”

    绣果儿不服气地说:“娘娘又在故弄玄虚了。奴婢就是看那些太监什么都没做反而得了赏赐,于情于理说不通,故而感慨一下。”

    允央回头看她:“是这样吗?你若不是强行把太监身上的穿的蓑衣要了过来铺在泥地之上,让这太监淋着雨站在那里,怎么会发生后面的事?所以说许多事情,不要看这会看公平不公平,你让太监平白地淋了一场雨,这事公平吗?”

    绣果儿努了下嘴,不说话了,可是从表情看心里却是不服。

    允央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说:“今天发生的情况倒与沈括《梦溪笔谈》里记的一件事颇为类似。”

    绣果儿有些好奇地问:“娘娘又要讲故事了,奴婢洗耳恭听!”允央瞥了她一眼,声音温和地说:“前朝有一位叫李士衡的人,他在京朝昭文馆任编校书籍职务期间,以使者身份出使到了高丽,一名武官做他的副手。出使任务结束后,高丽人送给李士衡和副手很多礼物。对于高丽人送的各种礼物,李士衡都不关注和在意,一切都委托给副手去处理。”

    “回来的时候是乘船。李士衡与副手乘坐的船,船底有渗漏的地方,装船时,这个副手就动了歪心眼,把李士衡所得的细绢及其他礼物全都垫在船底,然后把自己所得东西放在上边,以避免浸湿或漏落。”

    “启航之后,船行驶到海上,突然遇到了大风,将船吹得左右摇摆,眼看将要倾覆,船工们非常恐惧,请求把船上所装载的东西完全丢弃到海里去,不这样,由于船太重必定难以免祸。同这个副手在仓皇之时准备把船里的东西丢到海里去,以减轻船身的重量。于是大家也没有时间拣择,就慌忙往海里扔东西。大约投到一半的时候,风忽然停了,不用再往海里扔东西了。大家赶紧点数、检查所投的东西,发现被扔到海里的都是这个副手的东西,李士衡的所得的东西由于被放在最底层,所以完好无损。”

    绣果儿听到这里,脸上一红,讪讪地笑着说:“娘娘讲的这个故事真好听,只是奴婢好像没怎么听懂呢!与今天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相关?”

    允央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年纪长了一岁后,说出的话都不一样,知道闪烁其词了。这个故事你不明白,那本宫告诉你,做人一定不能投机取巧,否则就是占小便宜吃大亏!”

    绣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启祥轩后,绣果儿忙为允央换了衣服和鞋子,然后轻声地问:“娘娘要不要传晚膳?”

    允央端起手边的莲心茶,摇了摇头说:“先不急,等等皇上吧。”

    抿了一口苦涩的莲心茶,允央忽然感到了一丝寒意。她心想:“莲心专门去心火,自己不会只饮了这么一点,就发挥作用了吧?”

    她放下茶盏,听着窗外晰晰沥沥的雨声,莫名其妙地想到:“皇后所在之地,会不会也下起了雨,若是皇后断了淡水,这会倒是可以多接一些水了。这样无论如何也能等到皇上派兵前往出事的孤堡来营救。”

    允央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则故事不仅适合讲给绣果儿,实际更适合讲给自己听。

    虽然皇后与允央向来不和睦,但若是想致皇后于死地,允央还真没有这么想过。况且此事还牵涉到皇上,允央就感觉到更加为难。

    皇上对自己的情意,允央心里有数。可是她却为了一方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白绢,而专门将此事向皇上隐瞒了。

    虽然白绢一事牵涉到的关系众多,荣妃还专门为了它而找过自己两回。可是允央心里隐隐觉得,为了这个小东西就与皇上心生隔阂,实在是得不偿失。

    “做人一定不能投机取巧,否则就是占小便宜吃大亏!”允央在心里重复着自己刚才给绣果儿说的话,忽然感到豁然开朗。

    “就算现在白绢已毁,物证消失,会令皇上生疑,我也应该把此事向皇上全盘托出。所谓信任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皇上既然对我真心实意,我却不能在他眼皮底下投机取巧。荣妃为人一向两面三刀,她今天拦住我的轿子,说了一大通似是为我好的话,实际句句都是为她自己安生而已。我又怎么被她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允央把绣果儿叫来吩咐道:“你一会去长信宫门口等着,若是看到皇上回来了,你就跑过来回本宫,本宫马上与你一起到宫门口迎接皇上。本宫有些话,应该当面说给皇上听,而不是被人挑拨离间,与皇上故意产生隔阂。”

    绣果儿回想了一会,明白点了什么,轻轻笑着说:“娘娘说的对,奴婢今天一看到荣妃,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
正文 第717章 多面绣果儿
    &bp;&bp;&bp;&bp;启祥轩内殿里有柔和的金光闪烁了两下,接着整个屋子便耀然华彩起来。

    绣果儿提着花梨木蟠螭纹镂空提梁食盒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情景,笑嘻嘻地说:“娘娘,这回内府局送来的这种吉庆有余掐丝珐琅宫灯颜色真好,就像是把黄昏里的落日锁在了里面,浓得化也化不开。”

    允央没有从内殿出来,绣果儿看到她那穿着绿底绣折技白牡丹纱衣的身影在花罩后面袅娜地走了几个来回,似是在取什么东西。

    等到绣果儿走进内殿时,正好看到允央拿着一本书坐在罗汉床边上。

    “娘娘,用晚膳吧。”绣果儿把食盒提了进来,放在食桌上:“这是刘公公吩咐送过来的,不知为什么这么多。”

    允央拿着书,似乎也没什么心思看,翻了两页就放在一边:“既然刘公公送来这么多菜式,大约皇上忙完了会过来。那本宫就不用了,先等等吧,没准皇上一会就到了。”

    绣果儿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娘娘,您中午就没怎么用膳,都到这会了,再不用,只怕身子撑不住。”

    允央扫了她一眼:“你若是饿了,就先去外殿吃点,不用等着本宫。”

    “娘娘,您说的哪里话,您都没用,奴婢如何能先吃?”绣果儿一本正经地说:“再说,晌午时在斗鸭宫宴上,奴婢可趁机吃了不少八宝糕,到现在肚子里都是满满的。”

    允央轻声埋怨道:“知道你爱吃这个,平日里不让你多吃是怕你吃坏了肠胃,今天你趁本宫忙着的时候使劲吃,后半夜肚子里反酸时,可别哭鼻子啊!”

    绣果儿还是带着一贯大大咧咧的笑容:“奴婢身强体健的,哪就这么容易不舒服?倒是辰妃娘娘,虽然吃得那样精细,今天在浮碧亭里看到她,也只觉得面有菜色,还没有谢容华的脸色好呢?”

    允央知道绣果儿一遇到吃的事情,便爱东拉西扯地说上一大通,便不再理她。

    可是绣果儿这会子正想和人说话,便凑到允央跟前,一边讨好给允央捶着背,一边说:“娘娘,看样子您也没心思看书,不如何奴婢聊会吧?”

    允央瞄了她一眼,叹口气道:“你呀,年纪不大,说起这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可是头头是道,早知道你这样爱说话,本宫当初就不该把你从曾兰宫里带出来。”

    绣果儿知道娘娘说的都是玩笑话,一点也不担心地说:“娘娘您要想想奴婢的好处,有了奴婢您才有这么多乐呵事呀!若是换个和您一样少言寡语的,两人天天大眼对小眼,有什么意产允央转头横了她一眼:“贫嘴还有理由了?罢了,本宫不用你捶肩,你且到外面去罢,让本宫清静一会。”

    绣果儿这才发觉娘娘今夜的沉默不是出于习惯,而真的是心事重重。

    可是绣果儿的话匣子一打开,怎么轻易关上?她安静了没有一柱香的功夫,实在是忍不住说:“娘娘,奴婢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这几天极少登门的荣妃都来了两趟了,以她那又拽又狂的作派,这可真是少见呢!”

    一提起这些烦心事,允央忍不住拢起了眉:“你看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本宫最是厌烦的人,你却是提起,成心给本宫添堵是吧?”

    “娘娘,您也别多心。奴婢想的做的还不都是为您好。”绣果儿一脸地大人样:“虽然当日奴婢拿来白绢时,您不肯告诉奴婢上面写的什么,可是这几天看荣妃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再加上风吹进耳朵听着的几句,奴婢也能猜出个**分。”

    允央不由得诧异地转向她:“你个人可是总让人意外。一会子傻到用衣服装樱桃,染得身上全是汁液,一会又聪明机灵过人,风吹到你耳朵里几句,你都能猜出个大概。你若这么能干,只怕启祥轩里可是放不下你了。”

    绣果儿却是不恼,她紧抱着允央的一支胳膊道:“娘娘不要吓唬奴婢,在奴婢心里,娘娘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您是赶不走奴婢的!”

    允央无奈地推开她:“有话说话不要拉拉扯扯,若是在外面犯了事,要本宫保你不妨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绣果儿一脸委曲:“娘娘,又把人看扁了。奴婢是真的为娘娘的事情担心,半点没有私心。”

    允央重新拿起书,一脸不以为然地说:“本宫有什么事要你担心?你自己且让本宫少操点心就好了!”

    绣果儿听罢,在允央面前站好了,正色道:“娘娘,恕奴婢狂妄。奴婢这几天听荣妃对您说的话,大概意思是皇后遇到了危险,荣妃先得到了消息,她把这事写到了奴婢捡到的白绢上。她三番五次地来找您,说白了就是让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允央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于是沉下脸道:“不要胡言乱语。”

    绣果儿却不听,坚持道:“娘娘,请您听奴婢说完。荣妃想让您觉得她是关心皇后娘娘的,只是怕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才不敢告诉皇上,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是真的想让皇后娘娘出事呢?”

    允央眉心一拢,像是不认得似地看着绣果儿:“谁教你这么说的?”

    绣果儿还是原来的表情:“这种事情还用教吗?娘娘奴婢可是在宫里长大的,虽然偶尔贪玩,偶尔冒傻气,可是对于荣妃这种到处暗递刀子的人来说,奴婢怎能不多长一个心眼?娘娘,您虽然年纪比奴婢大,可是平时心里想的不是皇上,就是那些书呀,画呀的,不是你想不到,是你根本就没往那里想!”

    允央神情显得更加沉重起来:“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判断?你觉得荣妃为什么要皇后出事,她与皇后不是一个鼻孔眼出气吗?若失了皇后这个靠山,她自己的势力也会受损呀?”

    “娘娘,看起来是这样,但细想却不然。”绣果儿道:“若是皇后在宫里出事,作为与皇后亲近的妃嫔,荣妃怎么说也会受到影响。可是若是皇后在外面出了事,与荣妃半点关系都没有,荣妃势力又如何会受影响?”

    “况且,”绣果儿压低声音道:“荣妃的这个靠山要是倒了,固然让她难过,可是若是她直接取而代之呢?那不是坏事变好事吗?”
正文 第718章 皇后无影踪
    &bp;&bp;&bp;&bp;绣果儿说的事情,允央不是一点都没想过。毕竟荣妃是那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她怎么甘心久居人下呢?不过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受皇上宠爱的允央,有皇子的是辰妃,娘家力量强大的荣妃,权衡利弊,就算皇后出了意外,荣妃能够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也是不大。

    但是荣妃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她常会做出惊人之举,所以她若是想对皇后下黑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情况现在变得愈发复杂了,允央也更加坚定了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赵元的决心。

    只是皇上怎么还迟迟不回来呢?

    看允央脸上的神情有些焦急,绣果儿便走过来主动说:“娘娘,时候不早了,您念着皇上一直不肯用膳,奴婢劝您也不会听。不如这样,奴婢去前院瞧瞧,找到相熟的太监宫女,没准还能打听出什么消息呢。”

    允央看着外面月如弯钩挂在天上,四周静谧无声,于是就点了点头道:“好吧,你去罢,只是这里不比在家,规矩多,别撞到人家枪口上。”

    绣果儿听罢一撇嘴:“娘娘,您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就在此时,启祥轩有有脚步声传来。

    绣果儿回头对允央一殿笑颜:“娘娘,您说巧不巧,皇上已经来了,奴婢可是省事了。”

    正当允央悬着的一颗心刚放回肚子里,就听殿门口传来小潘子的声音:“小奴来给贵妃娘娘请安。”

    允央眉心一敛:“潘公公请进来罢。”

    小潘子进来后,对允央行礼道:“小奴刚从宣德殿回来,皇上让小奴给娘娘传个话,今天晚上有事,不回长信宫了,让娘娘且自行安置。皇上特别嘱咐,贵妃娘娘切不可因为皇上没回来就懒得用膳。让小奴服侍娘娘用膳,之后才能离开。”

    允央知道赵元是怕自己不吃饭,故意让小潘子候在这里。于是她摇了下头道:“皇上的意思,本宫明白了,本宫一定好好有膳。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本宫这里有绣果儿就行了。”

    小潘子面露难色:“这……皇上的圣意,小奴不敢违背。还请贵妃娘娘体谅。”

    允央不慌不忙地说:“潘公公当差认真周到,本宫心里清楚。你且回去,这件事本宫会向皇上解释清楚,绝不会让潘公公为难。”

    小潘子当然清楚允央在皇上心里的位置,于是他也就不再坚持,而是低头慢慢往外退去。

    看到小潘子走远了,绣果儿走到允央跟前说:“娘娘,皇上既然有旨,就请娘娘先用膳吧。”

    允央脸上的神情颇为失落,她点点头:“也好,你去准备。”

    过了一会,绣果儿在炕桌上摆好了晚膳,请允央入座。

    允央看着一桌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一点胃口都没有。于是就招招手让绣果儿坐在旁边和自己一起吃饭。

    绣果儿一听喜出望外,要知道她对于这一桌饭菜已经垂涎已久。

    吃饭时,允央看着绣果儿狼吞虎咽地吃着,不由得担心地说:“你且半些吃,本宫这次不会说你。不过,看你吃东西很有意义,让人觉得面前这一碗饭转眼就快要失去了,不由得想动筷子了。”

    绣果儿这时正把一个红烧丸子放进里,可能是吃急有,有点烫,她连连倒吸着凉气……

    就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刘福全的声音:“回贵妃娘娘,皇上有旨。”

    允央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小潘子刚来过,刘福全又过来了,难道说皇上行程有变,今夜还是会回长信宫吗?”

    还没等她多想,刘福全已到了门前。绣果儿嘴里被热丸子塞住,烫得直冒汗,可是她半点不敢多言,连蹦带跳地站了起来,立在允央旁边。

    她刚站好,就见刘福全手拿拂尘走了进来:“回娘娘,皇上说,由于当前情况严重,皇上必须离开洛阳几日。皇上离开的这几天,命敛贵妃娘娘管理汉阳宫里的一切,直到皇上回来。前朝的事情由罗道与程可信共同处理。”

    允央听罢,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一些,她叫住了行色匆匆的刘福全:“刘公公留步。本宫知道您还急着回宣德殿复命,本宫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刘福全马上躬身行礼道:“贵妃娘娘哪里话,能为贵妃娘娘回话,老奴求之不得。”

    允央神情焦急地说:“外面出了什么事情,皇上去了哪里?”

    刘福全低着头说:“今夜忽然有皇后北游的消息传回,具体是什么,老奴也不知道,只知道皇上看过秘报后,龙颜震怒。然后就决定带领五千御林军,连夜出城往北方去了。”

    允央听罢,更加疑惑:“出了什么事情要皇上离京办理?要那些吃俸禄的官员作什么?”

    刘福全道:“回贵妃娘娘,等皇上离列宣德殿后,老奴才从传信人的嘴里知道点大概,听说皇后娘娘在回洛阳的途中,被困在一个孤堡之中,如今去往孤堡的路已被修好,可是进入孤堡的人根本找不皇后娘娘。不但皇后娘娘找不到,还一个活人都没有找到,上面尽是灰烬。”

    允央听到这里就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虽然自允央入宫已来皇后对她一向刻薄刁难。但是皇后毕竟是赵元的发妻,醇亲王的母亲,她存在一日,便以绝对的优势坐镇汉阳宫,令其他妃嫔不敢觊觎皇后的宝座。

    如今她一出事,还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汉阳宫的人,如何能放过这样一个取得后位的好机会。辰妃有儿子撑腰,荣妃有娘家人说话,更重要的是她们一定会把允央作为头一个竞争对手。可是允央并未对后位有所贪念,她想要的只是与赵元安安静静地相伴到老,若是平白卷进这样一个争斗的漩涡中,只怕无论自己怎样辩解,都难以全身而退。

    刘福全看到允央脸色难看,便赶紧安慰道:“贵妃娘娘先不要担心,皇上赶去处理这件事,就是希望能有最好的结果。皇后娘娘没找到,就说明还有可能活着。制造事端的人怎么可能不用这样的筹码来要挟皇上?只要皇后还活着,皇上一定能将她救回来。”
正文 第719章 赵元探孤堡
    &bp;&bp;&bp;&bp;经过两夜一天的长途奔驰,赵元带着二百人的轻骑赶到了皇后出事的孤堡城下。

    赵元跳下马后,他的座骑雷首兽已经累得站立不稳,踉跄走了几步后,便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昏厥了过去。

    赵元回头看了一眼雷首兽,双眉锁得更紧了些,冲亲兵一招手道:“你们将它带下去解下雕鞍,好生照顾。”

    这时跟随赵元多年的将军李项走过来回道:“离此地五里,该地县令已将大帐扎好,他们在那里一直恭候着皇上的圣驾。请皇上换匹马,到那听他们回禀情况。”

    赵元找了一块地势稍高的土坡,看望着对面半山腰上的孤堡,此堡建于悬崖绝壁之上,除了悬桥再无路径与外界联系,可以说是一处易守难攻,极为险峻的要塞。

    “这是谁的命令让皇后一行人留宿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纵然皇后不懂兵法,那些朕精心挑选出来的皇家侍卫也是外行吗?安置在这样的地方,难道不是自陷囹圄?”赵元此时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带着护手的拳头猛地砸在了身边的岩石上。落拳之处,有点点岩石的碎屑簌簌落下。

    李项在旁看到了大惊失色:“皇上您连日奔波劳顿,龙体积劳,切不可强行动用内力,伤了元气。”

    赵元没有理他,拿着马鞭说:“给朕牵马来!”

    早有亲兵候在一旁,将一匹灰足黄鬃的汗血马达牵到了赵元面前。赵元翻身上马,紧抽了几鞭,灰足黄鬃汗血马长嘶一声,四足腾跃向前奔去。赵元身上的九龙在天赤金轻甲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在众人面前一晃,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成一个亮点。

    李项不敢怠慢,立即上马,向着赵元的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等在大帐里的地方官员全都面如死灰,跪下一地。他们明白,虽然皇后还没有找到,但是以现在情形来看,肯定是凶多吉少。皇后一但出事,他们这些当地官员如何能全身而退,虽然他们却于此事真的是一无所知。

    皇后来到这里时没有和地方官员打招呼,他们也是出事之后才得知的消息。他们当时还以为这只是有人以讹传讹——皇后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如何能带人住进一个空置已久,还地势极为险要的孤堡。说实话,这个孤堡就是当地的采药人都不常进去。

    可是经过核实此事千真万确。皇后在自己管辖地界出了事,这对此地的官员来说,无疑是飞来横祸,他们今天准备到大帐给赵元回禀之前,已经和家里人抱头痛哭过了,都嘱咐好了身后事,只道这一去绝无生还的可能,只求皇上能赐个全尸,别让自己死得太难看就好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赵元身上九龙轻甲发出的清脆沙沙声越来越近了,这些跪在帐里的官员们,皆噤若寒蝉,把头深埋在伏地的袖子里。

    赵元径直经过这些官员身边,没有停留,而是快步走到帐中的宝座边,一回身坐了下来。

    他威风凛凛地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大小官员,沉声问:“谁能给朕说明一下现在孤堡中的情形?”

    这时有个发抖的声音响了起来:“微臣是此地的县令,对于皇后娘娘一行人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现回禀给皇上。”

    “微臣得到消息时,已是皇后娘娘一行进入孤堡一夜之后。早晨有在孤堡附近砍柴的村民发现联接孤堡的悬桥全部被毁,而且在悬桥开始的地方还横七竖八躺着多具衣着华贵的侍卫尸体。村民察觉情况不妙,才及时到县衙报了官。因为此地偏僻,村民快日落时才赶到县城,微臣得到消息后一刻都没有停就往这里赶,到达孤堡后勘察了现场,果然与村民所说一致。为了不影响后续搭建铁索桥,这些侍卫的尸体由仵作仔细检查过,将他们的受伤情况,死亡原因,全都详细记录在案,尸体运下山收殓了起来。”

    赵元阴沉着脸,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县令一见皇上这个架势,暗地里咽了口唾沫:“微臣从侍卫随身携带的腰牌上得知这些人都来自皇宫,就推测此时进入孤堡的人身份非同小可。微臣于是倾尽全县的能动用的人力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搭建通往孤堡的铁索桥。可是由于这里与孤堡距离远,再加上下面全部是悬崖绝壁,根本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先在绝壁之上以巨木打下许多桩子,作为着力点,才能开始搭桥。所以就算微臣用尽全力,索桥的搭建过程还是达到了七天,就是说昨天才将索桥搭好。搭好桥后,微臣带兵进入孤堡搜寻里面的人,但是令人震惊的是,里面已全然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

    赵元听到这里,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眉眼却痛苦地皱在一起。

    县令一见皇上这个表情,心里更加没有底了,以至于说话都哆哆嗦嗦起来:“微臣发现……这……这个孤堡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西面是三层木楼,原来是屯兵的驿站。东面是一所精致的宅院,看样子是让路经此地的官员与家眷居住的。不过……奇怪的事,虽然驿站是三层木楼,每一层都发现了被杀死的侍卫尸体,但是整座楼没有起火。倒是石头砌成的宅院,却发生过很大的火灾,整个院落几乎全部化为灰烬……”

    赵元没想到孤堡里会是这样的情形,于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金星乱晃,大脑一片空白。幸好他及时用手扶住了面前的书案,这才没有晕倒在当场。

    李项忙上前说道:“连日奔波,皇上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了,身体如何吃得消?请皇上先到后帐休息,待养好精神再来盘问不迟。”

    赵元脸色青白,他紧闭着双眼,吃力地摆了摆手:“朕没事,你等且去准备,朕要亲自去孤堡里一看。”

    县令一听脸都吓白了:“皇上万万不可呀!由于时间仓促,铁索桥只是驾上了铁索还没有铺木板,许多地方皆是悬空状态,皇上千万不要冒这个险!”
正文 第720章 意外生还者
    &bp;&bp;&bp;&bp;纵然在此时,赵元心里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大齐的皇后,妃子与公主,自然会有国祚庇佑,怎会这样的轻易的死去?

    自己能一步一步走到大齐皇帝的地位不也是多次死里逃生才换来的吗?没有亲眼见到皇后的尸首,他决不能相信皇后会这样蹊跷的死去。

    于是赵元并没有听从身边人的力劝,丝毫没有休息,再次出帐,直奔铁索桥而去。

    到了桥边,赵元一看,果然如县令所言,这座铁索桥,说是桥,实际上只是五六根手腕粗细的铁索搭在一起。由于距离颇长,这些铁索不住地随风震荡。

    李项一看,不等赵元说话,就先将身体挡在前面:“皇上,恕臣无礼。此桥无人登上时尚且颤颤巍巍,若是有人上去只怕摇晃的更加厉害。铁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这样危险的路径,皇上切不可轻易尝试。”

    赵元没有说话,走到以桥边看了看铁索固定的地方,发现每一根铁索都用三个碗口粗的大铁钉固定在岩石之中。

    “不妨事,朕对自己的功夫还有信心。”赵元说完,一刻都不想停就往铁索桥上走。

    “皇上且慢!”李项一个健步跃到了赵元面前:“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还是扑朔迷离,所以也不能排除有人刻意营造出这样一个局面,引诱皇上进入这座孤堡。因而臣愿带一百人先行通过铁索桥到孤堡附近,为皇上扫清障碍,确保皇上到达时的安全。”

    赵元冲他挥了下手:“去吧。”

    李项带着一百多轻功好的侍卫缓慢而艰难地在铁索桥上前行,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才全部走了过去。

    赵元见他们已经过去,且没有发生异外情况,便毫不犹豫地顺着铁索往前走着。

    按说以赵元的武功走这座铁索桥应不是难事,可是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里憋着一口恶气,竟然让赵元在前进过程中踩空了几回,幸亏赵元了臂力过人,这才化险为夷。不过,却将站在铁索桥两边的李项与县令吓出了一身冷汗。

    行到铁索桥中间时,赵元已经熟悉了在这上面行走的规律,步伐愈发稳健起来。正当守在铁索桥两边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只道皇上可以平稳经过时。忽然,山谷里平地刮直一阵旋风,大风卷着尘土直冲着铁索桥而来。

    种由铁链结成的桥本就极不平稳,无风时还摇摆不定呢,更不用说在狂风之中。

    赵元这阵疾风打在脸颊上如刀割般生疼,他脚下的几根铁索动的愈发剧烈起来,几乎要将赵元甩下去。赵元自知这股疾风来的蹊跷,心里早就严阵以待。所以风还没来时,他已用双脚将两根铁索夹紧,两只手将另一根铁索紧攥着抱在胸前。

    有了及时的应对,在狂风带着一团灰尘扑天盖日经过铁索桥时,赵元虽然被吹得睁不开眼睛,但是身体始终保持了平衡,并未发生危险。

    经过了让人心惊肉跳的狂风劲吹,山谷里忽然像变了天一样,风和日丽起来,微风徐徐,如轻纱拂面。赵元睁开眼睛,吐了一口嘴里的砂子,看着山谷里忽然变晴朗的天气,心里却莫名有种沉甸甸的失落感。他不敢往下多想,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铁索,一步一步向孤堡走去。

    走完了铁索桥全程,赵元的脚还从铁索上下来,李项早就伸出手臂候在那里。赵元并没有扶李项的手臂,而是自己从铁索上走了下来。

    他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四下观察起这座孤堡来。果然如县令所言,孤堡的西面是一座三层木楼,里面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山林中的雀鸟飞到这里都会自觉地绕开,似乎根本不愿在这里多停留一会。

    久经沙场的赵元,认得这种寂静。战争结束时,当一方全军覆没,而另一方前来打扫战场时,就会感受到这种让人寒冷到骨子里的寂静。

    他神色冷峻地把大手一挥:“往东面走!”

    李项却再一次地站出来阻拦:“皇上,您看这东院里还有淡淡青烟升起,可见现在东面庭院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皇上如要过去,还请三思!”

    赵元扶起李项后,便没有再多寒暄的话。他眉心阴郁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推开还在力劝的李项,大步往东面的庭院里走去。

    在孤堡之中,去往东面庭院的路多是刻在悬崖上的石头栈道,任何人走在上面都要小心翼翼。

    当栈道走完之后,就见眼前出现了一条有百余台阶的石道,石道两边都是长得都一人多高郁郁葱葱的蒿草。

    赵元此时心急如焚,见到台阶就大步地往前走去。走了几个台阶后,他忽然生生的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立在那里。

    走以他身后李项刚想上前询问皇上为什么不走了,就见赵元一抬手,示意跟随的人不要发出声音。大家会意,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此时就听有个虚弱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救……救命!救命!”

    赵元与众人顿时睁大了眼睛,仔细判断着这个微小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终于他们听出,这个声音是从台阶旁边的蒿草丛里飘出来的。

    马上有几个随从跳入蒿草丛,手拨蒿草仔细寻找起来。

    很快就有随从在蒿草里抬起手说:“这里有两个人!”

    赵元一听,也顾不得许多,刚想用轻功跳过去,又怕情况不明伤到蒿草丛里的人,只得耐着性子,在草丛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着。

    此时赵元的心,就像是从冰窟窿里捞起来放进了热水里,除了兴奋以外,还有一点点迷蒙:“县令不是说昨天已仔细搜查过了吗?这座孤堡里已没有活口。现在忽然有人在喊救命,难道真的是皇后北游的一行人中侥幸生还的吗?还是附近的村民误入孤堡而被困在这里?如果真是皇后一行人,活下来的会是其中的哪两个人呢?”
正文 第721章 深夜现屠杀
    &bp;&bp;&bp;&bp;“皇上,在这里。”

    李项停在蒿草丛里,回身对赵元一拱手。接着,他向周围的侍卫一作手势。侍卫们马上面朝外站成一圈,手扶配刀严阵以待。

    赵元走进侍卫围成的保护圈后,看到在一片已被压平的草垫上,偎依着两个虽然肮脏,但穿着还算整齐的女子,她们脸上被涂过木炭灰,黑黢黢的看不清原来样子。但是可以看出其中一个女子正处于昏迷,而另一个女子则身量稍小,不过十二三岁。

    “郢雪!”赵元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没想到,在自己已不抱任何希望,心如枯木的时候,竟然还能看到小女儿活着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一瞬间,赵元只觉得眼中一片酸涩。

    “父皇!”郢雪看起来非常虚弱,这一声呼唤虽然竭尽全力但还是软绵绵的有气无力。她站起来刚走一步就踉跄着要摔倒,赵元赶紧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赵元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只觉得她瘦弱得吓人,肩膀上的骨头都支支愣愣地凸现了出来。可以想见在这**天里,她肯定没有吃过什么东西,能坚持到现在着实是个奇迹。

    赵元安抚了郢雪后,赶紧去看草地上那个陷入昏迷的女子。他把拨开女子凌乱的头发,一眼就认出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正是敏妃。她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这个伤口应是受到了重物的击打所致,伤口周围都凹陷了下去。

    赵元将她的脸放在自己腮边,感觉到敏妃虽然陷入昏迷还伴有低烧,但是呼吸平稳,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虞。赵元马上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金疮药,往敏妃的伤口上撒了许多。

    接着他将李项叫到身边:“快,带人把敏妃与公主护送出去,马上给她们医治。”

    “皇上,臣不能走!这里情况复杂,局面扑朔迷离,臣等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皇上,如何以在这样危急地时刻将皇上一人留在这里。”李项低着头,身子没有动,固执地说。

    这个李项为什么今天处处和自己顶着来?赵元气得把细长的眼睛都瞪圆了!他刚想开口斥责李项,就觉得郢雪忽然从旁边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腿:“父皇,您不要在此停留了!这里有个妖怪,您快点离开这里吧!”

    郢雪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赵元忙俯下身子扶起她道:“好孩子,不要急,慢慢说!”

    见到父皇后,郢雪知道自己得救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她伏在父皇的怀里说:“儿臣与母后,母妃住进这个地方时,一切都看起来都很正常。因为舟车劳顿,进入这里的小院子后,儿臣与母妃住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可是到了后半夜,忽然听到窗外隐隐有侍卫的惨叫声传来。母妃与儿臣马上穿好衣服出门观看,只听得院子外面有刀剑相撞的声音响起。可是不知为何,侍卫们似乎总是处于下风,砍杀声也越来越小,院子的门被撞得咚咚作响。儿臣害怕极了就拉起母妃的手往小院子那里躲。就在儿臣与母妃刚躲进小院子里的阴影中时,就见院子的大门被什么重物给撞开了,接着就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个全身裹着铁片的怪物!”

    郢雪说到这里,好像跟见着鬼似的浑身颤抖,呼吸急促说不出话。

    赵元心疼地把她揽到怀里,轻抚着她的头说:“要是难受就不要说了,快点跟侍卫们离开这个地方吧。”

    可是郢雪却紧紧地拉着赵元的衣袖不撒手:“父皇您一定要和儿臣一起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若是您呆在这里儿臣怎能放心一个人离开?”

    赵元耐心地解释:“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朕如何能袖手旁观?你与敏妃皆能生还,皇后还未找到,也许此时她正躲在什么偏僻角落里,等着朕去救她……”

    “父皇,”郢雪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许多:“您不要急着去找了,儿臣知道除了儿臣与母妃,这里已没有其他生还的人了。”

    赵元搂着她的手僵硬了起来:“你为何这样……肯定?”

    “儿臣亲眼看到那个穿铁衣的怪物冲入院子后,把院子里所有的太监宫女还有母后本人都赶进了正屋里,并从外面把门栓紧,然后……然后……这个怪物就放了一把火,使整个屋子瞬间化为火海……里面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的!”

    郢雪的话,不仅让赵元变了脸色,就连李项这些冷峻的侍卫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凶手的手段太过残忍,他为何要对一众没有抵抗力的女眷下手?

    此时赵元已将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个怪物倒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行事如此毒辣?郢雪,在这草丛里躲藏的这几天,可曾看到他出现?”

    郢雪一脸惊恐地说:“儿臣在前几天时还看到这个怪物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几趟,似是在寻找活着的人。当时儿臣与母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匍匐在草丛里。后来几天就没有再看到这个怪物出现了,难道他已经逃走了?”

    赵元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应该还留在这里。根据你刚才所说的情形来看,这个人应该是流浪在北疆的阿塞陀家族最后一位活着的后人。这一族人生性冷酷又残忍,传言他们经常食用人肉,所以这几天在孤堡里就算与世隔绝,他应该也不会挨饿。”

    李项听到这里,神色大为紧张。他下意识地挡在赵元前面,握着配刀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怪不得公主说这个人身上裹着铁皮,想来他穿的就是西域传说中的板金铠。不但全身防护严密,左肩与左胸的护卫还加重加厚,所以穿起来非常沉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是穿上这个铠甲的人却能刀枪不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的侍卫能被一个阿塞陀人全部屠杀!”

    赵元此时语气坚决地对李项说:“无论如何,此人还呆在这里,这里时时刻刻都是极危险的,你马上把敏妃与公主护送出去。朕在这里还要……查看皇后陨命的地方。你不要固执,朕曾与阿塞陀人打过交道,对付他比你有经验。你且带一半人快点过桥。过了桥后,你就……”

    说到后半段时,赵元把李项叫到身边,低声的嘱咐了几句。
正文 第722章 碧绿翡翠镯
    &bp;&bp;&bp;&bp;孤堡座落在峭壁之上,由于运送盖房子的材料不方便,所以就地取材,这间院落的正厅全是由当地盛产的杨木建成。而这要的房子遇到火攻,那场面肯定是极为残烈的。

    饶是赵元这样见过无数死亡场面的人,走进一片废墟里时,心里也是震撼的。

    这真是的一片灰烬,到处是灰黑的碎屑,分清哪里是房子的,哪里是家具的,哪里又是人的。

    赵元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每一步都走的极为仔细,用心辨认着这片灰烬在诉说着什么。

    经过观察,赵元发现这间屋子的门栓从里到外都是被栓上的,这与郢雪说的部分一致。可是为什么屋子里面也栓上门了呢?

    可能是女眷们看到门外闯进来一个身穿铁甲,浑身是血的怪人,肯定吓得惊声尖叫,第一反应肯定是躲进屋子里,栓好门。

    赵元接着往里走,由于现场太过凄惨,许多人的尸体已被烧得残缺不全,赵元只能凭着黝黑的头骨来进行人与物的区分。

    可以看出在大火烧起来时,屋子里一定是乱作一团,有人挣扎着想逃出去,有人无目的乱窜。赵无看着这些杂乱的又叠加的头骨,仿佛可以听到当时这里回荡着的哀号。

    在这间屋子地正中位置,有一具尸体的头骨是向正南方扑倒的,显示出她当时是面南背北而坐,并且死时没有任何挣扎。

    赵元的眼神在这个头骨附近逡巡,接着他看到一样东西,只觉胸口一窒,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个通体翠绿的镯子。

    在赵元轻轻拿起这支镯子的瞬间,挂在镯子上的一段灰烬如发一片薄烟一样噗的一下消散了。

    赵元拿着这支镯子,耳边回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你送我的吗?成亲就送这个,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十六岁的她,新婚之夜的脸庞特别红。

    “你为什么没带回来新首饰?你看看这个镯子我都带了多久了?你都四品了怎么还是这一点的俸禄?你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了?”二十六岁的她抱着扶楚,每天都在皱着眉头抱怨。

    “每年送到臣妾这里的东西着实不少,臣妾也带不过来,倒是这个镯子带了这么多年,都磨圆润了,带着特别舒服。再说,臣妾现在身量富态了,这个镯子还真取不下来,取不下来就取不下来吧。没有它,还觉得不习惯呢。”三十六岁的她坐在隆康宫红漆描百鸟朝凤纹的宝座上,神情是那样志得意满。

    ……

    有一粒热泪从赵元眼眶中涌出。

    还来不及擦泪,赵元就迅速地把这支翠绿的镯子塞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去。

    不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重型铁甲移动时的“卡卡”声……

    郢雪被李项用绳索紧紧地绑在后背之上,然后手脚并用地从铁索桥上通过。郢雪伏在李项背上,只往铁索桥下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她赶紧闭上双眼,紧紧搂住李项的脖颈。以至于李项为难地说:“公主稍微松开些手,臣快喘不上气了。”

    郢雪也忘记了松没松手,只觉得心随着李项的脚步,忽悠忽悠的,耳边有山谷吹来的风飒飒地吹过,让她心里更加没底。

    终于,李项的行动平稳起来,不似在铁索桥上那样晃来晃去了。郢雪慢慢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平安到达到了。

    这时,已有两个侍卫冲了过来,迅速地解着郢雪与李项身上的绳索。解开绳索后李项一刻都没有停留,马上大步离开去找县令去了,不知有什么急事。

    经过刚才惊险的过桥经历,郢雪已经腿脚发软站立不直。幸好当地县令考虑周道,郢雪刚觉得站不住的时候已有行动麻利的婆子冲过来,将她扶住。

    “公主,此地风大,您还是跟随奴婢到马车里休息吧。那里备下了热茶与热粥,您多日未进食,需要尽快吃点东西呀。”婆子贴心地说。

    经过刚才的死里逃生,郢雪只觉头脑出奇地清醒,几乎都忘记了饥饿这回事。当然她也明白,不管饿不饿,自己都要去喝点粥,否则身体肯定会出大问题。

    正当郢雪准备往停在旁边的马车走时,猛然听到铁索桥边传来侍卫们的惊呼!

    郢雪马上巡声望去,看到在桥对在面有空地上,有两个身影正在刀光剑影地交战在一处。

    仔细一看,原来是身穿金质轻甲的赵元与全身被铁板包住的那个怪人正在交战。

    郢雪吓得大叫:“父皇小心!侍卫呢,侍卫呢?为什么不来护驾?”

    也是奇怪,李项刚才护送郢雪与敏妃过桥时,明明只带走一半的侍卫,为什么留在孤堡中的另一半侍卫全都不见了踪影!

    就算此时郢雪喊哑了嗓子,侍卫们还是一点影子也没出现。

    但是赵元却在交战之中渐渐显得体力不支起来。

    那个铁甲怪人一看这个情景,下手愈发狠烈。他手里拿着一对半圆形的带钩的兵器,出的招式又怪又刁,就算是赵元这样的高手,握着削铁如泥的配剑与他交锋也占不得半点便宜。

    所以此人能在孤堡之中杀死重多的皇家侍卫并不是巧合。

    赵元虽然在交手中不占上风,但好在形动轻盈灵巧。就算对手力大无穷,下才毒辣,他也能在几个危急关头,化险为夷。

    但毕竟与这个铁甲怪人纠缠太久对赵元没有一点好处,他便且战且退,往铁索桥靠了过去。

    铁甲怪人看出赵元想要逃走,又怎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只见这个铁甲怪人步伐沉重,全身卡卡作响地追赶过来。

    赵元此时已退到了铁索桥上,那个铁甲怪人也来到了桥边。

    郢雪看到站在铁索桥上节节后退的父皇,她的心忽然悬了起来:“这个铁甲怪人力大无穷,兵器又极为锋利。父皇此时正在桥上,若是这个人痛下杀手,在桥边将铁索斩断……那父皇在半空中无路可退,不是没有一点生机了吗?”
正文 第723章 赵元困索桥
    &bp;&bp;&bp;&bp;就在郢雪声嘶力竭大喊的时候,赵元已经且战且退地上了铁索桥,他一手执剑,一手攀着铁索从容地向后移动着。

    那个铁甲怪人看到赵元上了桥,反而慢下了脚步,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李项站在桥对面看着皇上在桥上不停晃动的身影,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皇上为什么要冒险与这个铁甲怪人交战?明知此人有铁甲护身,就算再锋利的兵器最多也就在他的铠甲上留下几个印子,根本不能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况且皇上从铁索桥上撤退,这个决定真是非常危险!首先,赵元在悬空的铁索桥上行动不便,武功也施展不开,如果遇到危险想迅速逃离并不容易。另外,这个铁甲怪人最后的决定也很关键。现在只有这一个铁索桥可以与外界相通,他如果毁了的话,自己就将永远被困在孤堡里面。但是这个铁甲怪人既然当初毁掉原来全部有悬桥,那就一定抱着必死的决心。如今皇上呆在铁索桥上,他完全可以在桥的另一端把铁索砸断,让皇上坠入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李项只觉得头皮发麻,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铁皮怪人。

    果然,事情似乎总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那个铁皮怪人看到赵元上了铁索桥后,有一瞬间还是犹豫的,但是片刻以后,他就从背后取出一个胳膊粗的精铁狼牙棒,脚步咚咚地往铁索桥边赶过来。

    此时赵元刚行到铁索桥正中的位置,正准备大步后退,却没想到铁索一阵剧烈的振动,他的一脚瞬间踩空,身子一晃差点从桥上掉下去。

    李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郢雪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还好赵元臂力惊人,他单手握住铁索,用全力将身子拉回到桥上。

    就在这时,铁索再次剧烈抖动起来!原来那个铁甲怪人正在用狼牙棒一下一下地猛砸铁索桥的边缘,想把这桥给砸断。

    所幸大齐的冶炼技术是当世最先进的,所以这个铁甲怪人拿着狼牙棒儿猛砸一通之后,破坏的效果并明显。他似乎也有些泄气了,停住了手,似乎是在休息。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转好的时候,忽然听到眼尖的郢雪发生一声厉声惊叫!原来,经过铁甲怪人刚才的一通猛砸,桥上的铁索振动剧烈,不知什么时候把赵元的脚勾在了里面动弹不得。

    看得出来,赵元也非常着急,他一边使劲的甩动着脚,一边又不住地回头去看铁甲怪人,只怕他会追了上来。

    铁甲怪人没有办法砸断铁索桥,让大齐皇帝葬身谷底,粉身碎骨,本来还非常沮丧,认为这是大齐皇帝命不该绝。他基本就要放弃了进攻,准备返回到孤堡之中,任由赵元逃走就是了。

    可是郢雪这一声尖叫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回头一看——我地个乖乖,上天要让孝雅皇帝死,只怕他也活不到明天!

    赵元被铁索缠住动弹不得,这不就是上天给铁索怪人离开孤堡最好的机会吗?

    这个阿塞陀家族的最后一人,由于常年贩卖武器给北方游牧部族,与大齐的关系本就水火不容。再加上为了上等碧玉原石,皇后派人到他家抢了碧玉原石,还杀死了他的父亲与兄弟,若不是当日这个人出门狩猎躲过一劫,当时肯定也遭遇了毒手。

    为了给父亲与兄弟报仇,他拿上了家中最厉害的武器,一路东躲**地跟随着皇后的车队。由于皇后一行不是停在人口众多的县城或是驿站,就是当地官员派出重兵在皇后车队周围保护。这个阿塞陀人就算满腔仇恨的怒火,也是无可奈何。正当他以为无法下手,心灰意冷时,没想到皇后的车队竟然放着好好的馆驿不去,非要留宿在荒郊野岭的一处孤堡当中。

    一直在不远中暗中观察的阿塞陀人看到这种情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能认为这一切都是父亲与兄弟的灵魂在默默保佑自己。既然遇到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还说什么,入夜后,阿塞陀人穿上护住全身的板金铠,拿好充足的武器,向着孤堡慢慢走去……

    本来阿塞托人知道自己要以一人之力抵挡两千多皇家侍卫,胜算并不大,所以他在进入孤堡后烧毁了所有的悬桥,只求与大齐皇后车队的所有人同归于尽。

    但没有料到,大齐这些侍卫不知是舟车劳顿,还是指挥不当,总之战斗力不高,被阿塞陀人杀了个全军覆没。皇后也死了,最后整个孤堡中只剩下阿塞陀人一个喘气的。这下阿塞陀人又犯愁了,他的大仇已报,而且没受什么伤,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从这里出去,好好过他的卖兵器的好日子。

    本来阿塞陀人以为出去没多大希望了,可是现在看到赵元的脚被铁索缠住,整个人困在了铁索桥在中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如果阿塞陀人上桥,将赵元挟持住,那么桥对面人就不敢对他怎么样。他身着重型铠甲也不怕大齐士兵的斧砍刀劈,只到一到了桥对面,他有把握从大齐军队中杀出一条血路安然离开!

    想到这里,这个满身铁板铠甲的阿塞陀人回过身,手扶着铁索一步一步地往赵元这里走来。

    看得出来,赵元此时也非常慌张,他在铁索上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可是就算这样,卡在铁索中的腿却是纹丝不动,根本拨不出来!

    看着皇上的处境越来越危急,李项站在桥边急着团团转。现在他也顾不上忌讳了,对身边人大喊一声:“弓箭!”

    旁边的侍卫马上递来了桦皮弓,李项取出雕翎箭,拉弓搭箭对着刚上铁索桥上的阿塞陀人射了过去!但是由于阿塞陀的人板甲太过严密,雕翎箭过去根本射不透板甲,直接掉落到桥下,而阿塞陀人却是毫发无伤,继续向着赵元步步紧逼……

    就算这样,李项还是再次拉弓搭箭,他认为就算是伤不到阿塞陀人,也要尽量减缓他前进的速度,为皇上挣脱被卡住的腿争取到时间!
正文 第724章 还至其人身
    &bp;&bp;&bp;&bp;可是李项的箭每一次射过去都是失败的尝试,这些箭不但不能伤到铁皮怪人的分毫,还似乎将这个怪人激怒了。他不顾索桥晃动加剧,增加了掉落桥下的危险,反而加快了步伐,向赵元冲了过去。

    现在索桥上的两个距离越来越进,李项怕伤着皇上,不敢再发一箭,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铁皮怪人向赵元靠了过去。

    就在铁皮怪人觉得时机成熟,举着半圆的钢刀向赵元的脖颈套了过来!说是迟那是快,赵元本来被卡在铁索经间的腿一下子就行动自如了!他抬起了手里的配剑护在咽喉之前,令铁甲怪人难以得手,接着赵元用了一招“神龙摆尾”,腕间发力用配剑把这个铁皮怪人的半圆配刀给震了出去。

    接着赵元回过身用极快的速度反手一剑,将铁皮怪人的半圆刀挡在身前。赵元接着用了一招“明月出山”,手里的配剑从下往上刺了出去。

    铁皮怪人仗着有盔甲护体,如何能怕赵元的配剑?这个铁皮怪人看到赵元的剑锋冲了过来,也不慌张,只是用手臂很自然地挥了一下!

    赵元等的就是这个动作,他马上用配剑前端卡在半圆刀的一侧,接着手臂用力将配剑弯成一个扣将铁皮怪人的右手和铁索缠在一起动弹不得。

    那个铁皮怪人如何能这样束手就擒,他马上用另一支手里的半圆刀向赵元的后脑劈去!

    赵元现在手中什么兵器都没有如何能抵挡这个半圆刀!正当立在桥边的李项与郢雪心都快跳出来时,他们就发现赵元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由于此剑更加柔软,所以在赵元如法泡制刚才一招时轻松了不少。

    赵元还是用软剑将铁皮怪人的左手和与桥缠在一起,此时铁皮怪人的两只手全部被缠在铁索里面真的是一点都动弹不得!

    接着赵元向着桥对面打了一声呼哨。李项一听马上把大手一挥:“快,快,把准备好的一车东西送上来!”

    而在孤堡那里,一直不知所踪的半队皇家侍卫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们推着一车带着火星的焦炭冲了出来……

    赵元一看铁索桥的两头都已做好了准备,马上轻舒猿臂,使出轻功里“临波踏浪”功夫,几下就跳到了桥头。

    见皇上平安归来,李项也放了心,立即招呼侍卫们把这一车烧得通红的焦炭往桥头堆了上去。

    孤堡那边的侍卫们也在做同样的一个动作。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铁索桥的温度马上就升了起来!

    赵元站在空地之上,看到被卡在铁索之间的阿塞陀人挣扎的越来越剧烈,似是希望挣开羁绊,一头栽到桥下死了算了。

    赵元如何能让他死得这样痛快?

    看到铁索桥两边都堆了一人高的焦炭,暗红色吐着火焰的炭心如同毒蛇有应子一样,发出可怕的“斯斯”声……

    赵元看着桥上扭曲挣扎着的铁皮怪人,目光冷得像冰一样。他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再加焦炭!”

    于是铁索桥两边的侍卫共同行动,将更多的燃烧的焦炭堆在桥头。

    这时就听铁甲怪人发出了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由于铁索桥的温度不断升高,铁甲怪人现在无异于一块肥肉停在铁板上炙烤!

    一些白烟渐渐从铁甲里面飘了出来,铁甲怪人的惨叫也愈发让人头皮发麻,但饶是如此,赵元还是站在一块空地的树荫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声音冰得让人害怕:“再加焦炭!断续往桥边堆积!”

    此时铁甲怪人的惨叫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挣扎的动作也没了,整个人就像是稻草人一样毫无生机地挂在铁索上。

    赵元看到这里心满意足,这就叫作以其人这道还至其人之人。

    正当赵元往郢雪那里走时,忽然有个侍卫走来道:“回皇上,经过当时医生的精心照顾,敏妃娘娘已经松醒了。”

    赵元喜出忘外,三步并做两步地往敏妃所在的马车走去。可是刚经过郢雪的马上时,郢雪从上面跳下来,一下子扑到赵元怀里撒娇打滚,就是不让赵元离开。

    赵元有些为难地拢了拢郢雪的脸腮边上的碎发:“朕要去看你的母妃,为何你却要横加阻拦?你不是比朕还要担心她吗?怎么能让她醒来后看到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呢?”

    在赵元的再三努力下终于从郢雪任性的纠缠里挣脱出来。他有些疑惑地扫了郢雪一眼,发现郢雪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这里,而完全忽略了敏妃已醒的这个事实。

    郢雪与敏妃在千难万险的孤堡里,相依为命地过了八天,感情应该更加深厚才对,为什么看起来的情况却是恰恰相反呢?

    “不管怎么样,郢雪活着就是不容易了。”赵元心里想:“也许她只是在孤堡里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以致于让她更jvcrpt:加没有安全感,所以总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朕,生怕朕会弃她于不顾。”

    离开郢雪,赵元走进了敏妃所在的马车。此时敏妃的伤口已上过了药并且包扎整齐,她正在一个婆子的服侍下喝着一碗清粥。看样子,精神状态还可以。

    敏妃一见赵元进来两眼马上放出喜悦的光芒:“皇上,没想到您从洛阳那么远赶过来接臣妾们回家。”

    赵元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他们刚才给你把伤口里泥土清洗干净了吗?如果没可不能就这样包扎起来!”

    敏妃见赵元坐在自己身边,担心地望着自己,眼中不由得落下泪来:“臣妾何德何能,如何担得上皇上这样的厚爱关心?”

    赵元拿起一方帕子,细心地替她擦了眼泪:“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你是朕的妃子,朕如何能弃你们不顾!”

    敏妃见赵元坐在自己身边,担心地望着自己,眼中不由得落下泪来:“臣妾何德何能,如何担得上皇上这样的厚爱关心?”

    赵元拿起一方帕子,细心地替她擦了眼泪
正文 第725章 郢雪真面目
    &bp;&bp;&bp;&bp;敏妃听到赵元的问话,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受伤的额头。

    “是不是伤口开始疼了?要不要叫医生过来?”赵元见她欲言又止,似是十分痛苦,也就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了。

    “不必了,皇上。”敏妃声音有些哽咽,她握住赵元的手说:“皇上,臣妾有负皇上所托!”

    赵元虽然不知敏妃指的是什么,但是眼神里已经透出警惕的神情。

    敏妃自己拭了拭泪,鼓起勇气说了下去:“皇上当初将郢雪交给臣妾是想让臣妾将她教得像旋波一样知书达理,温柔敦厚。可是臣妾有负皇上期望,没有把郢雪教好,让她成为了现在这样一个忘恩负义,冷酷奸诈之徒。”

    赵元实在没想到敏妃竟然这样评价郢雪,要知道,她们可是朝夕相处,感情胜过亲生母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敏妃的态度发生了这样大的转变?

    敏妃看着赵元诧异的神情,轻轻摇摇头,苦涩地说:“皇上不信是吗?那臣妾就告诉您,臣妾头上的伤就是郢雪拿沉重门栓打的!”

    赵元尽量让自己镇静,他安抚地拍了拍敏妃的肩膀:“你别着急,慢慢说。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起那一夜,敏妃的五官都痛苦地扭在了一起:“那一夜臣妾如在地狱之中。”

    赵元想起今天那个穷凶极恶的铁甲怪人,自己与之交战都觉得时时心惊肉跳,更不用说这些生活在皇宫之中的弱质女流。

    “那天天刚黑,飞虎将军回禀皇后,请求车队进县城休息,可是皇后娘娘不同意。她说县城里人多,吵闹,味道不好,于是就让车队继续往前进发。”

    “行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孤堡附近,皇后娘娘命令所有人进入孤堡休整一晚。当时飞虎将军极力反对,但是皇后娘娘坚持,众人也没有办法,只好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办。为了避免发生意外,飞虎将军选出精兵强将守在悬桥的入口,只为保护阵队里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后来这些人都不见了。”

    赵元这时轻轻叹息了一声,神情颇为严峻。敏妃心里也明白,这些不见了,肯定是活不成了,那个铁甲怪人想去往孤堡若不杀死守桥人,他的计划如何能得逞?

    “进了孤堡后,皇后娘娘在正厅休息,臣妾在东厢房,郢雪与霓川在西厢房安置。”说到这里,敏妃声音黯然了几分:“霓川郡主想必也与皇后娘娘一起被……”

    赵元咬紧了牙关:“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敏妃咬了咬嘴唇断续说了下去:“刚入睡时一切还算风平浪静,可是到了后半夜,就听到外面的喊杀生四起!院子里的人都被惊醒了,纷纷穿上衣服到院子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着就看浑身是伤的飞虎将军进来禀报,说外面出现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身穿铁甲的家伙,见人就杀,极为冷血。他让皇后娘娘保护好自己,藏在不易被发觉的地方。然后飞虎将军就返回门外御敌,可是却再没有回来。”

    “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妙,侍卫们喊杀声越来越小,大门已被那人不时地撞得“隆隆”响,院子里的女眷有的吓得已经瘫倒在地,有的哇哇大哭起来。皇后娘娘当时却十分镇定,她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往正堂走,臣妾与郢雪也听话地往里去了。进了里屋以后,皇后娘娘对所有人说,如今咱们在这里遇到了刺客的袭击,本以有皇家侍卫的保护大家可以化险为夷,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皇后当时表情大为愧疚,她说,今天如果不留宿在这里,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的事了。此事皆因她一念之差,将众人推入绝境。接着皇后正色道,既然已无生机,作为大齐的皇后就要拿出皇家的气魄,与其被刺客抓住羞辱至死不如在此放一把火死得轰轰烈烈!”

    赵元难过地闭上眼睛,虽然夫妻二十年,可他没想到皇后是这样烈性的女子,在危急时刻第一个想到是大齐皇室的尊严。

    敏妃回忆到这里,也是泣成不声:“臣妾与皇后相识也十几年了,平日里为了一些小事,少不了磕磕碰碰,可是在当天那样浑乱的情况下,皇后视死如归地站出来说了这样一通话,真让臣妾无地自容。皇后娘娘毕竟是皇后娘娘,从风骨到气节,臣妾都自愧不如。”

    “由于皇后发了话,浑乱的场面才得以控制,大家都听从指挥走进院子的正厅。就在皇后命曲俊关好门时,郢雪忽然说,她觉得大家既然要烧了这所宅子,誓死不受刺客侮辱,那火一定要旺一些,否则还没烧起来就被刺客冲进来抓住岂不是白费力气。”

    “皇后娘娘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理,就问郢雪有什么好办法。郢雪道,她住的屋子旁边有贮备的几坛菜油,若把这些东西取来,洒在房子外面,刺客肯定冲不进来。大家当时只求速死,就同意了郢雪的办法,放她出去,可是郢雪出门时又提出菜油太多,她拿不了,要臣妾来帮忙。臣妾随她一同去了西厢房,找到菜油拿到正厅之外,泼洒了一通。然后就在臣妾想到进正厅时,却被郢雪给拦了下来。她说她不想死,要臣妾随她一起逃走。可是此时皇后娘娘还在正厅里,臣妾如何能苟且偷安?臣妾当时自然是坚决不同意,没想到郢雪竟然二话不说就拿门栓打晕了臣妾,又将臣妾拖到了僻静之处。”

    赵元此时终于明白敏妃为什么刚才的反应那么激烈了,口口声声地说郢雪是一个奸佞小人。

    敏妃身体有些发抖,又摸了一下额头上的伤说:“刚受伤时,臣妾还没有完全昏迷,躺在草丛里,看到郢雪又抱了一些菜油洒在了房子的门窗上,然后把门从外面栓紧。接着……接着拿出火折子,往地下一扔,整个房子片刻间就化成了一片火海!”
正文 第726章 敏妃悔当初
    &bp;&bp;&bp;&bp;赵元抿紧了嘴唇,在他听到郢雪把门从外面栓紧之后。

    敏妃所说的,与自己在现场看到的情景一致,被烧大厅的门是从外面给栓好的,为得是不让里面的人逃走。

    说白了郢雪这么做就是为制造假象,让铁甲怪人一会冲进来后以为院子里住的所有女眷都已经自尽,而不会再进行彻底的搜捕,从而为郢雪的逃生制造机会。

    “臣妾真没想到郢雪会这样做,臣妾当时就悲愤交加,只可惜头上有伤,昏迷了过去。”敏妃说到这里,握在一起的双手因为过于激动而痉挛起来。

    赵元见她的双手握在一起都抠出血印子,赶紧帮她把手掰开,耐心地为她按摩着双手。赵元知道她受到重伤,能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也不能再受刺激,于是便耐心地说:“可能是当时的情况极端危急,再加上你当时已经受伤,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发生的。所以不要想太多,毕竟在这样的一场劫难当中,你与郢雪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之后的事情,一切有朕,你只管好好养病就行了。”

    敏妃自知赵元说的句句在理,逝者已逝,能活下来皆是造化。况且,当时皇后已决意自杀,郢雪就算是在屋外洒了菜油,栓住门,点了火,这一切也皆是按皇后的意思来做的,并不能说是蓄意谋害了皇后。

    况且,当时皇后并没有问所有人的意愿就强行让大家陪她赴死,郢雪心里不愿意,使计逃了出来,也人之常情。而且因为郢雪缘故,敏妃也活了下来,否则敏妃此时也只是一抔灰黑的焦土罢了。

    这样想着敏妃的情绪多少缓和了下来,她的手部的痉挛情况也好转了不少。

    探望过敏妃之后,赵元下了马车,四下看看,只觉得这个孤堡地势古怪,阴气森森,实在不宜久留。于是他让大家快点离开这里,去县城后再做打算。

    连日操劳,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还与那阿塞陀人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赵元此时体力已经不支,骑在马上身子都在微微打晃。

    李项看在眼里,忙招呼身边的人找来一辆干净宽敞的马车,接着他到赵元身边回道:“回到县城还有许多事需要皇上处理,请皇上移驾马车里休息,养足精神才好主持大局。”

    若是平时,赵元肯定不愿坐慢慢悠悠的马车,但是今天他没有拒绝。坐进马车后,赵元很快就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赵元就在恍惚之中发现有人挑开车帘走了进来。赵元看见这个走进来的人身穿朱红长衣,应是一名女子,可是赵元就是看不清她的样子。

    赵元费力地张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皇上不认得吗?”来人咯咯笑了起来,她抬手掩着嘴,一支碧绿翡翠手镯套在雪白的皓腕上显得极为扎眼。

    赵元心里一凛,暗想:“这不是皇后平时戴在手腕上的镯子吗?怎么会在这人的身上?”于是他赶紧往自己胸口摸,因为他记得自己已把这支镯收入怀中,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眼前这个人手上呢?

    可是任凭赵元怎么找,这支镯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本不知去向,正当赵元为了找镯子急得满头大汗时,那个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耳边,低声说:“睡吧,睡吧,喝了这个就睡得更好了……”

    赵地越听越不对劲,猛地将眼睛睁开,方知是南柯一梦。可是他睁开眼后,看到自己的车里真的进来一个人,此时正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向自己走来。

    “父皇,您操劳了好几天,也没好好吃饭,儿臣给您备下一碗糯米百合粥,请您尝尝吧。”郢雪乖巧地给赵元端来了粥。

    虽然赵元早已饥肠辘辘,可是他一看到郢雪,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敏妃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一时心里各种滋味都涌上了心头。

    “朕不饿,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吧。”赵元神情平淡地说

    “为什么?父皇,看得出来您非常疲倦,何必一直硬撑着,龙体要紧!”郢雪说着把手里的青花瓷碗往赵元唇边送了送。

    赵元看着她,眼神阴晴不定又充满了警惕:“朕在睡梦中,为何你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朕的马车,附近的亲兵是如可当差的?”

    见父皇脸色不好,郢雪也不敢太过放肆。她把手里的粥碗慢慢地放在一旁,然后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凑过来说:“父皇,儿臣给您捶捶腿,捶捶背吧。父皇为了将儿臣救回来,与铁皮怪人经历了生死搏斗,身体肯定非常疲倦。儿臣别无所长,只会这一种,就让儿臣在您身边尽尽孝心吧。”

    没想到,赵元二话不说,推开了郢雪伸向自己的手:“不必了。朕只想自己休息一会。”

    父皇的态度如此坚决,郢雪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尴尬起来。她干咳了几声,样子愈发楚楚可怜起来:“父皇为何对儿臣如此?儿臣想在父皇身边尽孝,难道不对吗?”

    赵元此时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地盯着郢雪:“你若真是想在朕跟前尽孝,为何平日里从没见你坐下来好好看书,书上可是有如何向父母尽孝的详解。”

    郢雪一听到读书,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画面——堆积如山的书籍,愁眉苦脸的自己。

    “父皇您为什么要提起这个?”郢雪撒娇地说:“儿臣最烦看那些‘之乎者也’,父皇何必为难儿臣。”

    “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每天都要诵读《孝经》,希望你将来能明白该怎样对待你的父皇,母妃,还有刚刚离开的母后。”赵元不冷不热地说。

    一听到母后两个字,郢雪浑身就一激灵,再加上赵地说皇后刚刚离开,更让她头皮发麻。郢雪故作镇静地笑了笑:“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平日里太过顽劣,荒于功课,才会总是做出些冒失又出格的事。以后儿臣一定谨遵皇命,发奋读书,一定不让父皇、母后与母妃失望。”
正文 第727章 门里的深意
    &bp;&bp;&bp;&bp;“回皇上,敏妃娘娘头上的伤已经结疤了,看样子再上一天药就可以了。只是此伤口颇深,就算日后愈合了,只怕也会影响容貌。”随军医官站在大帐中回话。他一点都不敢抬头,要知道若不是孤堡中出了这么一桩大事,他这样的九品随军医官,如何能见得到当今圣上的天颜。

    赵元点了下头,似是放心了不少。他接着问:“上次朕见到敏妃时,她受惊吓过度,情绪异常不稳,不知现在情况可好些了?”

    随军医官回道:“敏妃娘娘上次出现痉挛主要因为还是受伤后失血过多,气虚血亏所至,但是现在县城里上等补药很少,娘娘身子娇贵,微臣不敢乱开药,主要还是每日服用皇上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参膏。”

    这个诊案赵元颇为赞同:“饶是你这样细心谨慎之人,办事颇得朕心。敏妃体制本就柔弱,肠胃一向不好,平日细心照顾着还经常要闹些小病症。若是在她现在头上有伤的情况下,肠胃再不合适了,朕是怕她病情会加重。”

    接着赵元看了一眼这个随军医官:“朕这次出宫行走匆忙,没有带上御医,可是敏妃与郢雪却都需要紧急救治,所幸县令推荐你来处处考虑周到,令朕放心。因县令举荐你有功,朕将他官职升一级。你则随朕回宫,到太医院里当差。”

    随军医官一听,激动不已,忙磕头谢恩。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这样一个久居边关之人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到京,入太医院这样的地方当差,简直是祖坟上冒清烟了。

    “敏妃这里已经平稳,郢雪那里情况又是如何毕竟,她也饿了那么多天,经过这几日休养精神还好吗?”赵元问起郢雪语气颇为轻描淡写。

    随军医官不敢怠慢,马上如实禀报道:“微臣诊脉后,可以断定公主除了因为饥饿气力不支,精神不好外,身上再没有其他的伤情。所以这几日微臣就让厨师用补气血的糯米,山药,牛肉,羊肉入菜,为公主补身体。只是……”

    “只是什么?”赵元低头看起了书案上的折子,随口问道。

    “只是公主每次吃饭时,都要先挑出新鲜口味好的菜式或是点心用食盒装好。每天晚上都亲自送到敏妃娘娘那里,可是敏妃娘娘每次都不让公主进门,一开始是推说身子不好不想见人。现在也不用什么理由了,直接让公主吃个闭门羹。”随军医官老老实实地回答。

    “还有这种事情。”赵元放下手里的折子,目光深如夜空:“传郢雪。”

    可能是每天都受敏妃冷落的缘故,郢雪进帐回话时,神情显得十分低落憔悴。

    行过礼后,郢雪也不像往常那样问东问西说个不停,只是讪讪地站到了一边。

    赵元神情清冷地问:“你这几日都去看望了你的母妃吗?”

    “回父皇,儿臣确实每日都到母妃所在的厢房请安,只是母妃始终不肯见儿臣。”郢雪委屈地低着头,像是难过地马上就会落泪。

    “你的母妃为何不肯见你?你可曾想过?”赵元沉着脸,看不出态度有任何缓和。

    郢雪撇了撇嘴,马上跪了下来道:“儿臣自知打伤母妃是十恶不赦,大逆不道。可是在当里的情形下,儿臣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救母妃的性命。”

    “当天夜里,铁甲怪人步步紧逼,皇后为保大齐皇室尊严要求院里的所有女眷全部自尽。可是儿臣才十三岁,不想死呀,而且儿臣也不想母妃死,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赵元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说:“你想要既然已经得到,为何还要将皇后所在的正堂门从外面栓住。你是决意要致皇后于死地吗?”

    这样直接的质问出自赵元之口,郢雪就是再年轻不懂事,也能听出其中的杀机。她还未开口回答,就先落下泪来:“父皇所言,虽是实事,却并非儿臣本意。当时,皇后命令将整个正厅焚烧,若是儿臣不在外面洒油点火,谁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况且,当时情况复杂,若是不将门栓住,一会火一烧起里面宫女有一个跑出来,势必就有更多人往外跑,到时候不仅皇后娘娘想保住大齐皇室尊严的心愿不能完成,还白白制造了混乱,令儿臣母妃也没有了逃生的机会。”

    赵元冷笑一声:“你年纪轻轻却是这般伶牙俐齿,信口雌黄。你将门从外面栓住,无非是希望吸引铁甲怪人的注意,从而为自己的逃走争取时间。这一点就是你那受伤的母妃也是心知肚明,正因为这样,她才迟迟不肯见你。因为她不能原谅你将皇后可以翻悔的路给都堵死了,她也不能原谅自己教出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女儿。”

    郢雪此时心里更加害怕了,她泣不成声地说:“儿臣当时实在没有想那么多……刚才所说真的都是儿臣本意,还请父皇明鉴。”

    赵元轻轻一敛眉,只是在一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中,蕴藏了心里许多的苦楚。他让郢雪抬起头来,然后盯着郢雪眼睛说:“你只道自己在当夜的那点心思皇后没看出来吗?朕曾经到正厅的废墟上检查过,当时正厅的门除了从外面被你栓住外,在里面也被栓住了,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吗?”

    郢雪眼珠转了转,茫然地说:“儿臣不知。”

    赵元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因为皇后知道你不想死,想和敏妃一起逃走。她为了不引起正厅里其他人的效仿,故而同意了让你与敏妃去取菜油。在你们走以后,她就让人把门从里面栓紧了,也就是说,她不会再让你们进来了,让你们自行逃走就是了。”

    听父皇这么说,郢雪显然一时难以接受。她愣了一会后,号啕大哭起来:“母后为了儿臣真是用心良苦,儿臣所作所为实在是有悖纲常,罪大恶极!儿臣恳请父皇将儿臣赐死,儿臣到九泉之下再向母后请罪!”
正文 第728章 九华寺修行
    &bp;&bp;&bp;&bp;赵元有些无奈地摇了下头:“朕若是因此赐死了你,那皇后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虽然在那样的情况下你有求生之念无可厚非,但你的所做所为皆与大齐国公主身份相违,你已不适合呆在宫中了。所以你不用再回汉阳宫,就在此地的觉明寺中带发修行吧。”

    赵元的这几句话说的并不狠厉,但对于郢雪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自从知道敏妃苏醒之后,就明白自己当夜所做的所有事情终将大白于天下。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而且之前她判断,自己是大齐国唯一的公主,敏妃身边活着的唯一的女儿,就算当夜自己做的如何过分,自己还有两重保险护身,根本不怕。

    第一,就是敏妃对自己怎么讲也有多年的养育之情,怎么会将自己的事情一骨脑的全部告诉父皇?第二,就算父皇知道了,以他平日对自己的宠溺,再加上自己年纪尚小,多半不会真的被治罪。大不了嘴甜一点,乖一点就行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郢雪认为的保险全都没保护她——敏妃一醒就将所有事情告诉了赵元,再也不理郢雪,根本连见都不见她。

    赵元更是等不到回到洛阳,就已将处置告许了郢雪,看这样子肯定是不会顾念她是自己唯一女儿这个事实。

    郢雪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费尽心机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到头来却还要留在这个死了这么多人,阴阴森森的地方。修行?自己什么时候对佛法感过兴趣,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修行?如果不能生活在富丽堂皇,锦衣玉食的汉阳宫,那郢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真不如当时就随皇后一起自尽了,既落得了好名声,还省得活下来受罪!

    正当郢雪心灰意冷,以为一切木已成舟之时,忽然听到父皇叹了口气。

    虽然只是这样轻轻的一声,却比那冬去春来,雪化冰开的声音更加悦耳!郢雪知道一切还有转机!

    果然,赵元说道:“朕本已决定让你留在此地带发修行,一来是为了涤清你心中的邪念,二来是让你****遥望皇后自尽之处,反省自己的过失,忏悔你那夜的所作所为。”

    郢雪听着心惊肉跳。她是这样爱自由的人,以前在汉阳宫里每天随心所欲的生活,她还时常觉得不满足,更别说以后天天被关在寺庙里吃斋念佛了!若是这样那就是真的逼她跳崖了!

    这时,赵元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朕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终归挣扎不开亲情。今天朕听随军医官说你每天都要去敏妃所住的厢房外求见,但是你的母妃却心冷似铁,不肯原谅你。”

    郢雪这时泪如雨下,她哽咽地说:“儿臣当时真的是为了救下母妃,才出此下策,奈何母妃受了伤,心里委屈,不肯原谅儿臣也是人之常情。”

    说这几句话时,郢雪心里是真的憋气。她一直认为自己做的没有错,皇后当时让所有人都要自尽,可是自己不愿意,才使计逃了出来。若没有自己的当机立断,敏妃哪还有机会再见到父皇?

    还好,郢雪深知皇上最受不了有孝心的人受到刁难,所以故意天天去敏妃所住厢房外求见。她知道敏妃这人最是记仇,根本不会轻易地放下恩怨。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赵元听说了这件事就行了。

    当时决定每天去敏妃那里送点心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犹豫的,现在看来,这一步走得实在高妙!今天能不能化险为夷,全都靠这几天在敏妃那里吃的“闭门羹”了!

    果然,赵元犹豫再三后,沉着声音说:“既然你能天天去敏妃居所门外请求原谅,可知你还是良心未泯,是可救之人,所以你还是随朕回汉阳宫吧。”

    终于听到了这一句让人垂泪的话,郢雪只觉得赵元今天说了这么多,只有这一句最中听。

    郢雪跪在赵元面前痛哭流涕地说:“儿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父皇网开一面,没想到父皇对儿臣这般宽宥体恤,儿臣羞愧难当,真不知如何报答父皇的恩情。”

    赵元看着跪在眼前瑟瑟发抖的郢雪,意味深长地说:“这些话若是真出自你的真心,皇后纵在是在九泉之下,亦会觉得宽慰了。只是,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不能只是嘴上的一阵风,说过便烟消云散了。你要通过行动力证自己的内心。”

    郢雪听到这里,暗暗叫苦:“不好!虽然能回汉阳宫,可是若想完全回到从前那样众星捧月般的好日子,只怕也难。不知父皇想要怎样罚我,会不会也像对敛贵妃那样,把我送到到浣洗局做个洗衣服的小宫女?我可是最烦洗东西,自己的衣服都没洗过一件,更不用说给别人洗了!”

    这一次,她还真是猜错了,赵元并没有让她去浣洗局,而是命她在汉阳宫东北角的九华寺里带发修行,****为皇后念经祈祷。

    郢雪心里已经在滴血了:“真不知父皇怎么想的?为什么绕来绕去总脱不了带发修行这一条路呢?在自己宫里念经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把我关在九华寺里,难道在寺庙里读的经书比在别处读的多出字了吗?”

    心里虽然一百个不乐意,可是郢雪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不快。她不停地磕头,好像无比恭敬地说:“儿臣谢父皇体恤。儿臣日后在青灯古佛旁,定会夜夜感念父皇的良苦用心。”

    赵元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接着他问道:“敏妃说霓川当天晚上是与住在一起的,可是为何后来你却一直没提到她?难道她也在这次灾祸中幸存了下来?”

    郢雪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沉住气回答:“霓川姐姐本是与儿臣住在一起的,后来皇后娘娘要求所人有都前往正堂,霓川与儿臣也就一同前往了。后来儿再也没有看到她,想必是和母后……一起前往西方极乐了。”
正文 第729章 风散雨收时
    &bp;&bp;&bp;&bp;晌午过后,外面的天气愈发阴沉了些,半庭蓝紫色的鸢尾沾了点点秋雨,更显得迷离幽婉。窗下,允央与谢容华各自坐在一个绣棚架后,安静地在素白的吴纱上绣着悼词。两人都穿着一样的月色素绫常服,头梳高士髻,发上只饰了两朵淡湖色的绒花。

    一阵秋风吹起了帘拢,投在允央绣棚上的花影瞬间被揉碎,柳下传来几声寒雀哀啼,允央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谢容华很快就发现了静默不语的允央,她关切地问:“贵妃娘娘可是累了这些挽幛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绣好的,您不要太心急了。”

    允央如梦方醒,她有些微窘地说:“是啊。皇后的梓宫还未回到汉阳宫,本宫的女红本就不精,若是心急,只怕绣坏了。”

    谢容华望着允央,神情了然的说:“今天绣得时间够久了,不如休息一下吧。”

    允央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绮罗走了进来,端来了两杯由素瓷盏盛着的君山银针茶。她穿着细麻窄袖小袄,藏青色棉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根荆钗。

    “贵妃娘娘,眼睛怎么有点红啊!”绮罗放在茶后,眼尖地发现了允央有些异常:“可是这几天绣花用眼太多了?”

    允央抬手揉了揉眉心,谢容华接过话说:“昨晚贵妃娘娘一直到寅时才睡着,不到辰时就起来绣挽幛,一直到这会。你想想,眼睛能受得了吗?”

    绮罗关切地站在允央面前左看右看,不肯离开:“贵妃娘娘,奴婢知道一个‘眼明囊’的方子,就是初秋早上卯时以前,去芙蓉花蕊中取当日的露水,放在装着洁净丝棉的绣囊当中。回来将吸满露水折丝棉放在碎冰里镇着,眼睛不舒服时取两块丝棉覆在眼睛上。一柱香过后,保准眼清目明,再不会出现多泪涩痛的情形。”

    这时还没等允央回应,谢容华先喜出望外地说:“你有这等好方子为何不早说,压在心里等着发霉吗?既然这样,制作这个“眼明囊”的事便交给你了,明早就去办。绣果儿同你一起出门,让她去冰室讨些碎冰来,明天早上贵妃娘娘就可以试试这个‘眼睛囊’到底管不管用。”

    允央拉住绮罗的手道:“有劳姐姐了。”

    绮罗和允央已经很熟了,时常开玩笑。此时见允央拉着自己的手,绮罗便想说几句亲昵的话,可是一见允央心事重重的眼睛,她就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屈膝行了个礼道:“贵妃娘娘言重了,服侍娘娘是奴婢的福份,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绮罗退下后,允央手指缓缓抚着蟹壳青色江绸长裙上的褶皱道:“不知为何,这次你们住进启祥轩后,绮罗和本宫都生分了。”

    谢容华从容地一笑,拍了拍允央的手背道:“贵妃娘娘又多心了,绮罗不过是个宫女,如何敢和娘娘使小性?况且,她一向敬重你,否则也不会对你的眼睛这样关心了,不是吗?”

    允央吁了一口气。

    “也就贵妃娘娘您还把绮罗看成是个人物,这汉阳宫里谁还会把她当回事?您有这样的心,她能不明白吗?这次绮罗不似往常泼辣也是事出有因,皇后薨逝的消息才传回来没两天,宫里宫外人心戚戚,此时绮罗自然要收敛些,以免落人口实。”

    允央听罢释然一笑:“姐姐一向是这样大度明理。如今皇上还未归来,本宫才能有限,只求后宫在这段时间里安然无事就已最好。本来心里是没底的,姐姐能在此时陪伴左右,妹妹才能如此安心。”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样的话。”谢容华此时也有些感慨:“皇后忽然出了这样的事,着实令人意想不到。皇后北游出宫之时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谁会想到一个多月后会发生这样事?怎能不让人感慨‘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允央看了谢容华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长叹一声。

    谢容华前几天应允央要求搬到启祥轩里来陪她,自搬进来之后,就觉得允央不似往常淡泊恬淡,总是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有几次谢容华想好好问问她,可是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况且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又不在洛阳,允央一个人要稳住整个后宫,要操心的事不少,情绪压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谢容华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正好话赶话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于是谢容华便认真地看向允央道:“贵妃娘娘这几天吃不好,睡不着,可是因为皇后梓宫回到洛阳后丧礼的事情而劳神?”

    允央愣了一下,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皇后丧礼的事,自然有内府局按大齐仪制筹办。因为梓宫运送回来还要几天,时间充裕,对于此事,本宫倒是并不担心。”

    这下谢容华有些不明白了,她有些诧异地问:“姐姐真想不出来何事还让妹妹如此寝食难安?”

    允央坦然地迎着谢容华的眼睛:“本宫寝食难安,实在是因为本宫有愧于皇后娘娘。”

    “这……”谢容华实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她一时语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以前皇后对贵妃娘娘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吗?皇后其实是冤枉的?”

    允央怅然地摇摇头:“两相比较,妹妹倒希望姐姐所说是真的。”

    谢容华极少见允央这样吞吞吐吐,自然明白其中情况必定严重又复杂,所以就算她现在极为好奇,但也忍住没有再问下去。

    既然话已说到这里,允央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下去:“其实在皇上得到皇后一行出事的消息前三天,妹妹已经提前得知了这一消息。”

    这下谢容华更加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皇后一路上都有探马尾随,每天都要传回消息。再加上北游时沿线官员都要随时了解皇后的行进路线,这些都将传到汉阳宫,妹妹常在宫帏深处,如何能比皇上更先得到消息?”
正文 第730章 深思过往事
    &bp;&bp;&bp;&bp;“此事说来话长。”允央语气异乎寻常的镇静:“在皇上得知消息的前三天,绣果儿在去闲厩的路上,撞上了古华宫的雪珠与一个面生的太监在避着人说话。绣果儿见状赶紧躲了起来,后来看到雪珠给了这个太监一方写着字的白绢。两人分开后,绣果儿就使计拿到了这方白绢,因为她本不识字,就拿回来让妹妹看看是什么。妹妹如何能看奴婢之间传的东西,就将这方白绢打落在地,可巧这么一来,上面的字全都露了出来。”

    “上面写着‘皇后失去联系的事,不可声张,一切都等官府的消息。咱们的人快撤走。’本宫可以肯定上面的字是荣妃所写。”

    谢容华实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她在愕然之后,还是冷静地分析起来:“若是姐姐遇到妹妹这样的情况,虽然震惊,但还是会想这很有可能是荣妃设的一个陷井。”

    “当时妹妹正是这样想的。”允央心情复杂地抿了下嘴:“所以立即要绣果儿把这方白绢给烧了。”

    谢容华赞同地点了下头:“若是姐姐遇到这事,只怕也会这样处理。”

    “可是事情往往就不按预料中的发展。”允央颇为疲倦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方白绢已毁,本宫只当这事就算风平浪静了。没成想,很快荣妃就找上门来。”

    “她先是没话找话地说了一通,然后旁敲侧击地告诉妹妹,她因为与皇后感情融洽,所以派出娘家府里的高手沿途暗中保护皇后,正因如此也会时时给敏妃传回消息。而且此事皇上已经默许了。让妹妹不要想利用手里的那方白绢到皇上面前告她的状。”

    谢容华气愤地一挑眉:“真是信口雌黄!皇后有皇家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路上经过州府时,当地官员还会派出精锐部队护送,哪里就用得着她娘家的人了?难道说堂堂大齐皇后还需要几个府兵来保护吗?”

    允央颇有同感:“荣妃当时说话的语气真是让人极为厌恶。若是以前,本宫可能真就到皇上面前告她的状了。可是当时,那方白绢已毁,没有物证,全部证据就是妹妹的证词。若是荣妃布下陷井,此时反咬一口,说妹妹凭空诬陷她,妹妹又该找什么证据来自证清白?”

    谢容华深吸了一口气:“确实啊。荣妃在你面前说了这么一通,表面来看是阻止你去皇上面前告状,可是怎么听着都像是荣妃在使的激将法。”

    允央感慨地握住谢容华的手:“今天妹妹才知道为何与姐姐这般投缘,原来你我的想法是如此一致。姐姐所说的每一件,都是妹妹当天心里的想法。”

    “妹妹既然对荣妃起了疑心自然不会让她得逞,所以她的话妹妹根本不予理睬,这事就这样搁置下来。谁知在斗鸭宫宴之后,荣妃竟然拦住了本宫的轿子,再次向本宫提起了白绢一事。她告诉妹妹,皇后已经失踪了,由于妹妹提前得知消息,却没有回禀给皇上,所以已和她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具损。”

    谢容华听到这里也是气得脸色发白:“此人真是无耻,自己派了人去跟踪,自己与宫外人互递消息,贵妃你只是看了一方不知真假的素绢,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与她一样的人?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诬陷吗?”

    允央目光幽深地说:“荣妃一直以为那方素绢还存在本宫手上,她怕本宫把个证据送到皇上面前,所以才会一直纠缠不放。而本宫也一直认为皇后绝不会出事,所以就一直没有向皇上禀告,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谢容华此时明白了为什么允央会在这几天魂不守舍,她一定以为若是自己早些禀告给皇上,一切事情都可挽回。她这几日是时时在自责中度过的。

    “贵妃娘娘,你要相信姐姐的话。”谢容华轻轻握住允央的双手说:“此事真的与你没有关系。你得知皇后失去联系的时候,皇后已经自尽在孤堡里了,你禀报不禀报都不能挽回皇后的性命,你又何苦自寻烦恼?”

    允央知道谢容华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当下便感喟不已:“此时此刻,能这般信任妹妹的只怕只有姐姐了。本宫除了觉得有愧于皇后外,更觉得有愧于皇上。”

    “皇上这般信任妹妹,而妹妹却想东想西,只求自己多福多寿,漠然面对皇后身陷险境的事实。每每想到这里,妹妹都觉得如百爪挠心一般。再加上后来得失皇后死得如此惨烈,心里的负罪感愈发沉重起来。”

    谢容华明白,皇后自尽的方法与她平日行事作风颇为相似,都非常激烈,这肯定会让这些生活在锦衣玉食里的大齐贵族感到心惊肉跳。再加上允央因为荣妃的不断纠缠,在心里已将自己归于见死不救这一列,随别人怎么劝,允央心里的这副担子,只怕不能这么快就解下来。

    至此谢容华也不多劝,只是说:“贵妃娘娘为了给皇后娘娘办丧礼事事过问,面面俱到,现在已经累得焦头烂额了。若是皇后娘娘泉下有知,也会感源你为她所做的一切。”

    允央听到这里,凄凉一笑:“谢姐姐安慰,若不是姐姐深明大义,时时给妹妹宽心,也不知这个牛角尖,妹妹还要钻多久。”

    就在允央与谢容华说话的当口,刘福全神情严肃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给允央和谢荣华行过礼后,给允央递上了一个黄绸封皮的册页:“这是从皇上所在的大营中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允央看着刘福全的神情,就知这个八百里加急里的东西非同小可,所以脸上登时没有笑意,马上神情严肃地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这个册页,认真看了了起来。

    这一看可不要紧,允央的眼神显得愈发焦虑。她看完册页后收起来说:“送来册页的人在哪里,本宫要当面问问他皇上大营里的情况。”
正文 第731章 秋风微雨过
    &bp;&bp;&bp;&bp;刘福全此时有些为难地说:“回贵妃娘娘,送信之人已奉旨火速回转了。”

    允央此时也已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竟然忘了宫中忌讳,不是皇宫里当差的军官是不能进出后宫的。于是,她对刘福全道:“皇上的圣旨已到枢密院了吗?罗宰相与程枢密使都已得知这个消息了?”

    刘福全低头回道:“两位大人都已知晓了,罗大人与崔大人已全天候在枢密院,处理各种紧急情况,程大人已带领精兵驻扎在洛阳城外,汉阳宫外也被重重保护起来。睿亲王安顿好手里的事,已领兵北上接应皇上了。”

    允央听到这里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现在是非常时期,宫外有各位肱骨大臣稳住朝堂,宫内现在看起来虽然风平浪静,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本宫年轻,处事决断时少不了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所以还请刘公公多帮衬着些。”

    刘福全听罢,忙撩起衣襟,咕咚跪下道:“贵妃娘娘太抬举老奴了。最近汉阳宫里风波不断,皇后娘娘意外薨逝,皇上又难以马上回转洛阳,贵妃娘娘肩上的担子真的不轻。承蒙贵妃娘娘不弃,老奴定当尽心尽力守好汉阳宫,等候皇上归来。”

    听到刘福全说到赵元,允央眉心下意识地一拢,似是心里极为难受。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谢容华的眼睛,她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现在这个情形,一定出现了极为严重又棘手的事。

    经过这么一回事,允央本来已有的欢颜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谢容华本想问询一下,但是一转念,自己人微言轻,除了在允央这里还算是个人物,在其他人眼睛里就如同不存在一样。就算想为允央分忧只怕也插不上手,所以还是不要给允央再找麻烦了,她想说时自然就会告诉自己。

    这时已到用晚膳的时候,绮罗与绣果儿一起抬进来一个食盒,里面都是用素白瓷餐具盛着的饭食。

    很快食桌上就摆上了八宝豆豉,素拌京塘藕丝还有竹荪烩草菇,另外还有两碗白粥,这就是今天的晚膳。

    允央看起来没什么胃口,筷子拿起了又放下。

    谢容华知道她心里有事,可是越这样越要吃东西,若是总这样不吃饭硬撑着,只怕允央的身体也支持不了几天。若是她也病了,只怕这汉阳宫里又要起些事端了。

    虽然心里着急,可是谢容华也不能勉强允央进食,于是情急之中,她冲绮罗使了个眼色:“现在是皇后的丧礼期间,举宫皆要食素,贵妃更是在意这点,所以迟迟不肯动筷子。你怎么不好好将菜式向贵妃介绍一番,贵妃也好放心动筷呀。”

    绮罗看到谢容华的眼神,立即会意,马上清了清嗓子,连说带唱起来:“贵妃娘娘请看,这盘名叫八宝豆豉,大黑豆、茄子、鲜姜、杏仁、紫苏叶、鲜花椒、香油和白酒齐聚当中!黑豆温中又健脾;茄子有益气还补肾;鲜姜开胃兼止呕;杏仁宣肺止咳;紫苏叶宽中降逆;鲜花椒温里散寒;香油滋补润燥;白酒舒筋活络,这一看呀,个个好,个个好!”

    启祥轩多日来沉闷得如同一个冰窟窿,忽然响起绮罗清脆的嗓音,说起话来如同生嚼甘蔗般爽快,允央不由得被她吸引了过来。

    绮罗见允央不似刚才那般沉闷,正用手托腮,饶有兴趣地看向她。她就说得更加起劲了:“京塘莲藕名气大,色如白玉身纤细,素拌之后口味佳,丝丝甜意满口香呀满口香……”

    刚说到这里,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允央马上冲绮罗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绮罗立即住了口,退到了一边。

    门外传来小潘子有些气喘的声音:“小奴有急事回禀贵妃娘娘。”

    允央镇定地说:“进来回话。”

    小潘子匆忙走进来,看样子似是刚奔跑过,额头上还带着汗:“刘公公传消息回来,让小奴回过贵妃娘娘,今天还请各宫的娘娘尽量不要使用火烛。”

    允央觉得这个要求非常奇怪,就皱着眉说:“这是为何?难道皇后灵堂之上也要灭了火烛吗?”

    小潘子回道:“刘公公说皇后灵堂之上的火烛不用灭,其他地方尽量灭掉。这是因为,洛阳城东有一伙擅习水性的江洋大盗投入洛水里遁匿,由于这些人落水之地与天渊池取水之处相近,程枢密使怕这班贼人从这里混入汉阳宫对各位娘娘不利。”

    允央脸色愈发阴沉起来:“此事怎会又与程枢密使扯上关系?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仔细给本宫说清楚!”

    小潘子回道:“听说这班江湖人士正聚在洛水河边办个什么比武大会,是江湖上一年一度的盛会。程枢密使带兵出城时,正好经过洛水,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二话不说就将比武的擂台给拆了。还将台上的一位江湖元老给抓了去,打了八十大板。这位江湖元老由于年世已高,经不起折腾,八十大板还未打完,就一命呜呼了。”

    “这些江湖人士如何肯善罢甘休,就与程枢密使带来队伍打了起来。他们这些人虽有些功夫,可是怎与几万大齐精兵相比,只能节节败退,被逼到了洛水河边,投了水。”

    允央与谢容华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此事本宫知道了。刘福全现在哪里?”允央有些担忧地问。

    “回娘娘,刘公公在正阳门那边守着呢。因为程枢密使还派精兵在汉阳宫外值守,刘公公怕再起什么事端,就想呆在那里见机行事。”小潘子回道。

    “你马上赶去,把刘福全叫回来。”允央压低声音说:“程枢密使行事一向刚猛,手段又过于严厉,若发生事情,他可是不管不顾的。刘福全在汉阳宫当了一辈子差,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吃了亏。本宫在这里,想那程枢密使不敢做些出格的事情。”

    小潘子一听,咬了下嘴唇道:“是,贵妃娘娘。小奴现在就去办。”
正文 第732章 兰殿听虫鸣
    &bp;&bp;&bp;&bp;今夜汉阳宫里不能使用火烛,本已为会是沉闷又静谧的夜晚,不知不觉中却变得比往日更加热闹。

    在花梨木雕海棠桂花纹纱窗下,允央与谢容华各自坐了一个绣墩,手里轻摇着素面的檀木柄团扇,看着绮罗与绣果儿在庭院里跑来跑去的忙活。

    原来,没有火烛的屋子昏昏暗暗,倒不如庭院里敞亮通透。这一夜又逢十五,素月擎天,桂华流瓦,把院子里的幽树嘉木照得纤毫毕现,绮罗与绣果儿可是闲得住的人?这不,这两人一人手上拿了一个干葫芦雕成的虫盒,一会钻草里,一会探花下,绣果儿甚至拿搭衣服的铜竿够着树枝东找西找地寻着鸣虫。

    不一会的功夫,她们两个就找到了好几个呱呱叫个不停的大蝈蝈。还把它们单独放在蒿草编的虫笼里,悬挂在屋檐下,这些蝈蝈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咕咕嘎嘎”叫了起来。

    允央对谢容华无奈地一笑:“这两个丫头,不知哪里来的劲头,都这个时辰了,还有力气鼓弄这些。”

    “是啊。”谢容华颇有同感:“这些秋虫捉上几只,听听振翅鸣叫也就罢了,她们可好,倒像是明天要到市集上贩卖一样,捉个没完没了。”

    就在这里,绮罗与绣果儿举着雕花的葫芦气呼呼地走了回来,嘴里还在不停地争执:“这是金钟儿!”

    “这是扎嘴儿,根本不是金钟儿!”

    “就是!”

    “就不是!”

    “好了,好了,先别争,你们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谢容华拿起手里的团扇,在绮罗和绣果儿头上各轻轻地敲了一下,算是警告。这两个宫女果然闭上了嘴,不敢再吵闹了。

    允央则拿起她们两个放在自己手边的雕花葫芦,分别放在耳朵边听了听。然后说道:“左手边葫芦里传出的叫声韵致悠扬,清脆悦耳,肯定是蝈蝈。右手边葫芦里传出的声音如金玉中出,温和亮彻,而且里面的虫子见暗则鸣,遇明则止,综合这些看来,这里面应该是金钟儿。”

    谢容华此时横她们一眼说:“你们可听到贵妃娘娘的话?此时心服口服了吧?”

    绮罗和绣果儿默不作声站到了旁边,似是等着允央的降罪。

    允央却没有责备她们,只是说:“你们不用在这里站着,想玩就去院子里玩吧。只是不要发生争执了,否则你们就到宫门口把小潘子换回来,你们两个前去值夜!”

    可是不知何时,绮罗与绣果儿两个又和好如初了,手拉着手,一起往宫墙那边的仙人藤走去。

    见她们两个走远了,谢容华忽然张口说道:“也不知那些擅水性的江湖游侠被抓到了没有,此事一出真是搅得人心惶惶。”

    允央看着庭院里的芙蓉花树,有些遗憾地说:“本宫倒希望这些人能逃走几个,毕竟是程枢密使打人在先,还将人打死,这些江湖游侠心里有气也是正常。”

    谢容华脸上透着担心:“程枢密使手握重兵,脾气又这样急躁,只怕以后要惹不少事端来。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全后宫不能用火烛,这让后宫的女眷们都觉得很不方便,可是又不能说出什么。”

    允央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程可信最近的作法越来越明目张胆了。你我心里清楚,这个让全后宫都不点灯的法子,对于刺客来说基本没什么作用。而程可信非要让本宫带头执行,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想给本宫个下马威吗?”

    “自从独子意外身亡后,程可信就愈发桀骜不驯了。真不知他图的是什么?”谢容华愤愤地说。

    “当时皇上在南方带兵,太傅想在洛阳城里作乱,交锋之中程可信占尽了优势,他不但抓住太傅全家,还将其他有牵连的人一次抓了个彻底。本以为高枕无忧,所以他才会派独子前去执行任务,怎能想到这一次是有去无回?自此,程可信便暗暗地恨上了本宫,甚至整个大齐皇室,所以他才会在皇上不在的时候,专门找些法子来戏弄皇宫里的人,似是为了解气一样。”允央说到这里,也是无可奈和地摇了摇头。

    “堂堂大齐皇室怎能容他这样放肆?”谢容华柳眉倒立:“这样下去,只怕引起朝堂纷乱啊!皇上难道就不闻不问吗?”

    “皇上一向器重程可信,再加上他十几岁就与皇上在一起,感情深厚。皇上根本不会往其他地方想,只道程可信所做所为都是对大齐有利。”允央抬手拢了下头发,看似漫不经心却暗藏着许多苦衷。

    “贵妃娘娘这般得宠都不能提醒一下皇上吗?”谢容华问。

    “如何提醒?”允央为难地说:“后宫不得干政!加上程可信与皇上的关系,本宫就是说破天,只怕皇上也不会相信,所以也只能暗暗留心观察着,等待时机成熟再向皇上禀报。”

    谢容华沉默了一阵子后,恳切地说:“皇上德厚情长,这个特点若是放在平常人身上自然是万里挑一,可是作为帝王若不能唯才是举,赏罚分明,只怕时间长了,只能自己吃亏呀。”

    允央自知谢容华说的有道理,可是她也不认为赵元就不是个好皇帝,所以也就没有搭话。

    谢容华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自然明白她心里的难处,也就不再言语。

    今夜两人说的话,自然是犯了许多禁忌。以两人谨慎稳重的性格来看,能这样开诚布公地说出心里话,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同时也可证明两人已是同甘共苦的生死之交。

    允央心里明白,谢容华对赵元没有感情,同时又久居皇宫,她的眼光不可谓是不毒辣,好多事情她一两句话就点到关键的地方,而允央常常绕半天却不明所以。不是因为允央愚钝,实在是因为允央对赵元一往情深,如何肯看到他有也有不足的一面?

    虽然谢容华对赵元的评价不高,允央却并没有因此而埋怨谢容华。举贤不避亲,情深不护短,这也是允央的优点之一。
正文 第733章 清漏声残后
    &bp;&bp;&bp;&bp;正当允央与谢容华各怀心事沉默不语时,就见绮罗扶着绣果儿哭哭啼啼地回来了。

    允央吃了一惊:“你们两个可是为了捉虫子的事又闹翻了?”

    绮罗忙摇摇头说:“贵妃娘娘这回可是冤枉了奴婢,奴婢好歹也比绣果儿大了不少,怎会与她争东西?这是她自己弄的。”

    绣果儿这里可怜兮兮举起右手食指道:“回娘娘,奴婢让蛇咬了!只怕活不成了!”

    允央先是紧张地睁大眼睛,接着仔细看了看周围,还没开口,就听谢容华先说道:“汉阳宫里怎么会有蛇?这宫里宫外设了拦蛇的重重机关。况且这里是长信宫,是皇上的寝宫,如何会出现这种东西?”

    允央也赞同地点点头:“绣果儿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皇宫里不应该出现蛇鼠之类的东西。前朝曾有皇帝取天下瑰奇特异之灵石,移南方艳美珍奇之花木,在京都建了一座园林,叫做艮岳。据说,艮岳的主峰完全由太湖石堆成,高一百五十米,上面遍栽奇花名木。此园建成时专门在山上存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炉甘石,另一样就是雄黄。炉甘石的妙处在于下雨时,石头遇水会冒烟,云蒸霞蔚,恍如仙境;而雄黄的作用就是驱赶蛇鼠蚊虫。”

    “因为这种方法非常有效,以后的历代皇家园林中,都要放置大量的雄黄,咱们的启祥轩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你放心吧,死不了!”

    绣果儿一听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绮罗长吁一口气拿胳膊肘顶了一下绣果儿道:“我就说嘛,连个蛇影子都没看到,怎会是蛇咬的?估计你刚才在花下捉虫是碰到了躲在下面的螳螂,被它的大镰刀给划了。我去屋里给你找药匣,上些止血药,明早就没事了。”

    接着绮罗冲允央和谢容华行了个曲膝礼,迈步就要往屋里走,却被允央叫住:“你进去之后把宫灯点上,什么都看不清如何上药?忙完之后,你就去外面告诉守夜的太监,让他们去各宫传话,就说今夜不准使用火烛的禁令取消了。”

    绮罗听罢,眉开眼笑,脚步欢快地往屋里走去。

    过了一会,谢容华关切地看向允央:“这样好吗?这不是明着给他难堪吗?此人心胸狭窄,何必呢?”

    允央一扬柳眉,目光清冽如水:“本宫已经给了他几个时辰的面子,还不够吗?就算皇上还没回来,这汉阳宫里也轮不到他来管事!”

    谢容华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

    约一个时辰后,谢容华在梳妆台前端坐,允央正在为她梳理着头发。刘福全披着夜色出现在了启祥轩的门口,神情有些紧张地说:“回娘娘,老奴有事禀报。”

    允央停住了手,冲殿门口道:“进来吧。”

    “回贵妃娘娘,程枢密使派人来问今夜汉阳宫里为何没有停用火烛?他说,当前守城精兵正在满洛阳城里地寻找着那几个来自江湖的亡命之徒,如果皇宫此时灯火通明,恐令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还请贵妃娘娘三思。”

    允央脸上噙着淡淡的冷笑:“若是江湖流寇能被汉阳宫里的火烛吸引过来,那么以宫内戒备森严的架式来看,只要这些流寇敢进来,皇家侍卫就正好来个瓮中捉鳖!就请程枢密使等着好消息吧!”

    刘福全抬头望着允央,发觉她越来越沉得住气,回答也是不露锋芒,颇为得体。于是刘福全心领神会地低头一笑。正当他刚要退下时,就听允央又发了话:“你与程枢密使派来的人传达这些话时,就把责任全推到本宫身上,也可以当他的面说些本宫的坏话。另外,你也要表现出向着他们一方的架式。”允央压低声音说。

    “这……”刘福全有些为难地说:“要让老奴说您的坏话,老奴说不出。”

    允央能体会到刘福全现在心情。她低头理了理衣襟道:“程枢密使为人最好面子,所以常爱与人斗气,这些年,在朝堂之上,他与罗宰相就针尖对麦芒地过了这么多年。”

    “今夜的事在本宫看来是小事,他却未必会这么想。本宫怕他急火攻心失了理智会迁怒于你。皇上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本宫呆在这里能为皇上做的不多。只希望在他回来时,看到自己在意的人都平平安安才好。”

    刘福全瞬间红了眼眶,他哆哆嗦嗦地说:“老奴怎么敢当,老奴怎么敢当……”

    允央冲刘福全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刘福全走后,谢容华帮允央散开发髻,整理着一头滑若丝绸的青丝。

    “贵妃刚才所说,皇上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这是何意?不是说皇后灵柩已在返回洛阳的路途之上,皇上也会很快回来吗?”谢容华问。

    允央叹了口气:“本来早该和姐姐说的,只是一直静不下来。这偏偏这事,一句两句还说不清楚。”

    谢容华体贴地笑了一下,走到花梨木炕桌前,从头上取下个银簪子拨了拨浅鹅黄色素纱宫里的灯花:“不急,长夜漫漫,正适合好好说会话。”

    绮罗从外殿走了进来,一见谢容华就说:“娘娘说什么话,奴婢能不能听?”

    允央无奈地摇摇头:“哪里也少不了你。本宫且问你,绣果儿怎样了?”

    “给她上了些止血的药粉。上药时这个小丫头还哭了两眼,这会子已经睡着了。”绮罗回道。

    允央松了口气。谢容华走过去拍了一下绮罗的手臂道:“你去外殿备下些清凉的果茶和素点心,贵妃娘娘和本宫过一会才能睡。”

    绮罗知道谢容华的意思是让自己躲得远一些,不要打扰她们。绮罗虽然不敢多说话,却是撅着嘴走了出去。

    谢容华看到了她的表情,诧异地说:“这个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允央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走到谢容华身边拉住她的手道:“罢了,姐姐就由她去。她也就是在你我面前才这样自在些,出了这门,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分寸。你就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吧。”
正文 第734章 醇亲王屠城
    &bp;&bp;&bp;&bp;允央拉着谢容华的手,请她坐在罗汉床上,又从衣柜里为她取来一件酱色的素缎夹袄:“毕竟入秋了,夜里有些凉,你身子弱,又有气喘的旧疾,多穿上一件才妥当。”

    谢容华顺从地接过夹袄穿在身上,一边系着襟子上的黑玛瑙葫芦扣一边说:“贵妃娘娘今夜似是有什么心事?”

    允央瞥了她一眼,有些消沉地说:“皇上正在北疆四面楚歌,本宫呆在汉阳宫里什么帮也忙不上。”

    谢容华知道北边的情况有变,但是实在没想到皇上已经到了四面楚歌这么严重的地步。她不由自主地变了神色:“不知贵妃……此话是何意?”

    允央心事重重地说:“皇后在北游的途中意外被刺客围困,最后无奈自尽。这个消息传回洛阳举国震惊,可是你有没有发现,这其中有一点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谢容华低头仔细考虑着,过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说:“贵妃指的可是为何没有醇亲王的消息?”

    “正是。”允央应道,脸上的神情好像更沉重了些:“今天下午,刘福全曾经呈上来一个册页,里面有一大段都在说件事。”

    谢容华终于明白,允央看过册页后为什么没有马上和自己商议,原来此事有关于醇亲王。

    允央一直认为自己刚出生就夭折的小皇子是被醇亲王派人给害死的。

    当日,发生此事后,赵元严厉地将醇亲王派到边疆重镇云州,并且下旨说没有特殊传诏醇亲王永远不准回洛阳,就算这样也没能让允央彻底地放下此事,她与醇亲王势同水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出现了醇亲王的消息,允央本能的反应就是避嫌。

    “醇亲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皇后自尽的消息?”谢容华问。

    “云州与皇后出事的地点相隔几百里,醇亲王得到消息时后,马上要求赶过去吊唁,却被皇上拒绝了。”允央一说起醇亲王,语气中总带着深深的厌恶。

    “皇上这么做不难理解。”谢容华若有所思地说:“云州是大齐国最重要的北方互市。若是云州守城主将离开,那北方各部族很有可能趁着大齐皇后出事的机会,南下抢劫财物,云州若是失守那大齐的都城洛阳就危险了。皇上不让醇亲王前去吊唁,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惜,醇亲王却没能体会皇上的难处。他根本不听皇上的吩咐,连夜带兵出了城。”允央的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铁的气愤:“谁都没想到,当夜的醇亲王竟然指挥着自己带来得三千亲兵冲到云州北边的三座小城镇里,血洗了这三个地方。就是说,他不管是来大齐作买卖的北疆各部族的商人,还在本就生活在那里的大齐百姓,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谢容华听到这个消息时,身体微微一振:“简真耸人听闻!难道真会发生这等事?醇亲王作为一城的主帅,这样擅离职守,滥杀无辜,皇上如何能放过他?”

    “此事一出,确实是闻所未闻,令人哗然。醇亲王带人屠了大齐国自己的城镇,只是因为这三个地方生活的北疆商人多?这算什么理由?皇上得知事后就派人前去云州将醇亲王囚禁了起来。只等皇后丧礼的事情过去后,再处置醇亲王。”允央说道。

    “皇上还是网开一面了。但也只能这样了,毕竟这是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皇上如何忍心亲自斩断?”谢容华一想起三个小镇的百姓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杀死,身上一下子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可是她也知道,醇亲王若不是吃准了皇上的这一处死穴,如何敢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允央发现了谢容华的异样,就关切地问:“姐姐脸色为何有些发青,可是着凉了?若是不舒服,还请姐姐回房休息。以后这段日子,妹妹还需姐姐的扶持呢,你一定要保重才好。”

    谢容华摆摆手说:“姐姐没什么事,只是一想起醇亲王行事这样绝决狠辣了,大齐国的百姓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杀死,就觉得根本无法安心。”

    允央眸色幽深地说:“醇亲王惹得麻烦事还没结束呢!他带兵屠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北疆各部族,大家都觉得醇亲王做得太过,而且这些部族还想趁着大齐皇后意外去世的机会,捞些好处,于是就联合契丹人凑齐了一万人的队伍,向大齐边境进发,美其名曰要为死去的北疆部族商人讨回公道!”

    “所以皇上现在根本无法返回洛阳,他要在北疆稳定军心,指挥作战,还必须给这些北疆的部族一些颜色看看,否则北疆就再无宁日了。”

    谢容华至此算是彻底明白了皇上为何迟迟不能回汉阳宫,而且洛阳城里城外忽然多了许多兵马的原因。这是因为北疆形势吃紧,皇上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若是自己战败,那洛阳城内的精兵还可以保护大齐皇室的人往南边走,躲起来,以图东山再起。

    允央此时叹了口气:“单是这几样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可是最坏的情况还没发生呢!醇亲王带兵屠了自己国家城,这样荒诞的事情发生后,边疆各城镇的百姓,一听到醇亲王的名字,简直闻风丧胆。所以一些百姓就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地逃离了大齐,都直奔契丹的城镇。”

    “醇亲王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会做出这样不顾后果的事?”谢容华此时已是怒不可遏:“边疆的百姓大批逃离大齐,这正是最让人担心的事。皇上得到人心不容易,失去人心却在片刻之间。”

    允央揉了揉眉心:“姐姐说的极是,只是北疆情况这样复杂,真不知皇上……该如何应对呢?”

    “贵妃娘娘先不要担心,皇上登基之前戍北多年,与这些部族打交道最有经验。虽然此时不比以往,但大齐对百姓的好,这几十年来人人都看得到,也不会因为一件事情,就全部消失不见呀。”
正文 第735章 嫡皇子怪癖
    &bp;&bp;&bp;&bp;对于谢容华的疑问,允央没马上回答只是从梳妆台上拿过来一个金累丝点翠兰花香囊给谢容华挂上衣襟上的黑玛瑙葫芦扣上。

    “这个味道是新配出来的玉叶香,驱虫又安神,你闻着可还合心意?”允央耐心地为谢容华整理好香囊上垂下来的金丝穗子。

    谢容华没有看这个香囊,倒一直盯着允央。过了一会,她终于沉不住气开了口:“贵妃可当妾身是这皇宫里亲近的人?”

    允央愕然地抬头:“姐姐何出此言?”

    谢容华有些不满意地摇了下头:“听你刚才说皇上一时半会还不能返京,而醇亲王事也不过是今天呈来册页上的一大段,这么说来北疆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本来妾身不是个爱管闲事人,可就是见不得你什么事都不说,自己扛着。”

    “现在已到什么时候了?醇亲王做的这些事情,对大齐边疆的安定倒底有多大的破坏力,现在还看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

    允央眼里忽然有些酸涩,她有些疲倦地倚在花罩栏的边上,叹口气说:“其实这些事如果换个人来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困难。可是妹妹处理了这几天后宫的事情,却觉得头晕脑涨,说不出的疲倦。尤其……尤其,册页上还要求妹妹处理隆康宫的几个宫人。可是……真是下不了手。也许妹妹真的没有统领后宫的才能,现在真是勉为其难了。”

    谢容华从允央晦涩的言语中了解到她现在真的很需要支持与安慰,于是她拉着允央的手,让她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盏茶,还往茶里放了两个青梅子。

    允央蹙了下眉:“姐姐莫不是耍笑妹妹,这么酸,如何下咽?”

    谢容华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扶在膝上,笑嘻嘻地说:“就是要酸一些,你饮下去才会有通透的舒畅。最好,可以把眼泪引出来。”

    允央淡淡一笑,放下茶盏:“姐姐的用心,妹妹明白。只是就算把眼泪流出来又有什么用,现在皇宫里危机四伏,阴霾笼罩,妇人心肠才是此时最不可取的。”

    “所以说你是个明白人。”谢容华了然地说:“既然这样,那就说说隆康宫又有什么事,让你这样为难?”

    允央面露难色,沉吟了一下说:“这件事情本宫这才第一次听说,不过姐姐在汉阳宫里呆的时间长,也许有所耳闻。”

    谢容华眸色一敛:“不知妹妹说的是……”

    “醇亲王的怪癖。”允央低声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谢容华双唇微微张开了些,但是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很吃惊。

    “原来你们都知道。”允央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谢容华从容地点了下头:“妾身只是听说过一点,但是却一直不能判断真假,所以就没有在贵妃面前提起过。”

    允央明白,这种皇室秘闻,还是关于皇嫡子的,自然是敏感之极,别说谢容华这种备受冷落的妃嫔,就算是允央这样盛宠之下的贵妃,也不敢轻易触及这处话题。

    不过今天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允央也就不再回避,如实相告:“册页中写着,隆康宫里有一间别室,住着几个外族人,是皇后专门为醇亲王练鞭子准备的。还特别暗示,醇亲王因为屠城之事已是众矢之的,若是再让人抓住其他把柄,对大齐皇室不利,故而让本宫早些把这些人的投入悬榔府。”

    谢容华闪过一丝冷笑:“皇上这是打算再一次放过醇亲王。”

    允央表情也很复杂:“想起之前的遭遇,本宫真是觉得皇上对醇亲王太过溺爱了。”

    “妹妹可知皇上为何这样溺爱皇嫡子吗?”谢容华问。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是皇后所出吗?”允央像是只怪不怪了。

    “这事说起来还是个谜团呢。”谢容华目光飘忽看着窗外:“据说醇亲王小时候最是胆小腼腆,皇上为了锻炼他的胆量就让他跟家丁到城外去猎,却没想到被山贼掠走,三天后被解救了来。”

    “不知那些山贼对醇亲王做了什么,他被解救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冷酷残暴起来。听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拿着带关细刺的鞭子抽人。醇亲王府上没有一侍妾,也没有鼓舞伶人,但是却传门养着好些人专门挨鞭子。听说,醇亲王心情好与不好都要拿鞭子狠狠地打人,若是半天不打人,他就浑身难受。这么看来,隆康宫养的几个外族人,大概就是这个用处。”

    允央听到这里愈发感到为难:“这么看来,这几个外族人也是备受折磨,如果把他们再投入悬榔府……只怕他们再难活着出来了。”

    谢容华拍了拍允央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说:“贵妃心软,大家都知道。但是这一次,贵妃却一定要按皇上的意思办,除去皇上对醇亲王的溺爱以外,大齐皇室的尊严更需要贵妃来维护。”

    允央拧着柳眉,心情愈发低落:“谢谢姐姐提醒。现在看来,皇下对于醇亲王的爱护真是令人动容,若是早明白这点,本宫当初就不会幻想着皇上会为小皇子报仇雪恨,以至于……心灰意冷到今天。”

    谢容华知道小皇子之死是允央心里最大的伤痕,而赵元后来对于醇亲王包庇的态度,令允央大为寒心。

    正因如此,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小皇子,可是没想到今天允央却说了这么多回。

    “姐姐多一句嘴,妹妹还是将隆康宫的这几个外族人送进悬榔府,只要和悬榔府里管事的官吏说好将这几个外族人单独囚禁,并且嘱咐他们不能对这几个人用刑。这么一来,这几个外族人流落不到宫外,醇亲王的秘密就保住了。”

    允央感激地望着谢空华:“还是姐姐想得周到,这样一来,就算是朝堂之上想要以此来攻击皇上与醇亲王了,也一定会因为没有证人证据而自讨无趣。”
正文 第736章 仲尼梦奠帖
    &bp;&bp;&bp;&bp;说了一晚上沉重的话题,允央和谢容华心情都有些低落。

    谢容华看允央一脸倦意,便说:“妹妹这一天操心安排后宫的事情,已经十分劳累了,就早点休息吧。姐姐也要去暖阁里睡下了。”

    允央点了点头,刚转身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说:“既然姐姐马上要休息了,那就在你睡前让你看一件好东西。”

    谢容华不明白允央要做什么,因为现在正值皇后丧礼期间,汉阳宫里一派萧瑟,真不知还有什么样的‘好东西’!

    虽然心里没抱多大希望,可是谢容华还是打起精神,跟着允央来到了旁边由罩花门隔开的书房。

    允央从紫檀木书架上取下来了一个金丝楠木百宝嵌双螭纹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墨宝。

    谢容华忙走到跟前仔细观看,只见这字迹笔力险劲,锋芒露而精神耀,字体紧而长,章法疏朗,险绝而安稳,一看就是继承了王献之的遗风。

    “此帖下笔疏密轻重起伏连贯,而且墨色不浓,似用秃笔书就,这些特点加起来,妾身以为这方墨宝是欧阳询著名的《仲尼梦奠帖》。”谢容华道。

    允央听罢也不说话,不分三七二十一就将这个传世字帖收回到盒子,然后将这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塞到谢容华手里。

    谢容华一时愣在那里,她抱着金丝楠木盒子奇怪地问:“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允央语重心长地说:“只问姐姐,喜欢不喜欢?”

    谢容华更加奇怪了,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样的传世名帖,谁不喜欢呢?”

    允央抬起衣袖掩着唇,微微一笑:“既然姐姐喜欢,那它从此就归姐姐了。”

    谢容华虽然喜出望外,但脸上还是带着恭敬:“贵妃娘娘有什么吩咐请直言,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地帮助娘娘。”

    “本宫暂时用不着帮。”允央看起来很忙,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书架上找着什么,很快她就找到了一个花梨木小盒。允央把小盒端到谢容华面前,冲她一挑眉,意思是让她自己打开。

    谢容华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允央,接着动手打开了这个花梨木小盒。

    盒盖打开的那一刻,谢容华只觉得眼前有一道光芒闪过。盒子里放的是制作精美的珠宝首饰和一些金叶子,金瓜子。

    谢容华看到这里哑然失笑:“贵妃娘娘这是要做什么?这些东西也是给妾身的吗?”

    允央认真地点点头。

    谢容华本来说的就是玩笑话,却没想到允央当了真,这让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请贵妃娘娘恕罪。妾身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怎能真要贵妃娘娘的私藏?这一盒子金银珠宝真是贵重之至,妾身若是收下,倒像是收下贵妃给妾身备好的嫁妆似的……”

    谢容华说到这里猛然间收了口,尴尬地低下了头。

    允央忙上前拍了拍她手臂道:“不要紧,本宫并没有听清。”

    原来谢容华虽然嫁给赵元多年,但是赵元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对她不闻不问,她虽然二十有五,却还是冰清玉洁之身。所以也难免认为自己从没有出嫁,刚才赶巧了,就脱口而出嫁妆这两个字,说完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因而惊慌失措地低下子头。

    允央见她不说话,便耐心地给她解释:“本宫这么做是未雨绸缪。当年太傅搅乱洛阳之时,汉阳宫里也是一片狼藉。如今这情形你也看得出来,其中凶险程度并不亚于当年。”

    “现在契丹人联合北疆部族正在向大齐挑衅,皇上肯定顾不过来洛阳城。如果洛阳再次出现混乱,本宫希望姐姐你身边能随身带着一些救急的金银钱财。”

    谢容华此时已经明白了允央的用意,她瞬间觉得心里很暖。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允央面前,行礼道:“贵妃娘娘好意,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如果一但出现这种离宫走散的情况,只怕身边也拿不了什么金银。贵妃娘娘您已将最值钱的《仲尼梦奠帖》给了妾身,妾身只要带上此帖就行了。还要什么金银?这帖若按现在的行情来看,换五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没有问题。”

    “贵妃娘娘您想,妾身已把这五所大宅子天天带在身上,还用什么金银?这一盒珠宝还是贵妃娘娘留在启祥轩里备着吧。”

    允央扶起了谢容华:“你呀,不要推辞了。本宫既然为你备下了,当然也忘不了自己,所以这一份就是给你的。等你回曾兰宫时,你若嫌沉那就让绮罗带回去。”

    谢容华还想推辞,却被允央给拿话拦住了:“这事想起来也很有意思。本宫以前是从来都不会做这样的准备的。这完全是受饮绿的影响,她操持家务真是一把好手,什么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宫今天能拿得出这些首饰与金银也多亏她在时妥善的安排。”

    谢容华了然地说:“饮绿的利索能干,妾身如何不知道?贵妃与她可是在曾兰宫里住过很长时间呢!贵妃这里赏赐虽多,但是平日里的花费也要多些,再加上每次过年过节少不了多派些银子0彩头给下人,若没有好好的盘算与安排,纵是有个金山银海在宫里,也迟早会被分完。”

    允央点点头,有些黯然地强颜欢笑:“她这样能干,现在杨左院判家里一定早就焕然一新了。只是她出宫之后,本宫就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她了。只愿她一切都顺心顺意吧。”

    谢容华知道自己的几句话,让允央想起饮绿。她们主仆二人感情深厚,在汉阳宫人心惶惶的时候,允央就会愈发地怀念当初饮绿在身边的日子。

    谢容华知道现在已过子时,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想来绮罗与绣果儿早就睡下了。

    “还请贵妃娘娘早点休息。”谢容华道:“明天一大早贵妃还要带领后宫所有妃嫔到隆康宫皇后灵堂前进香,所以今夜不无论如何都要歇息了。若是积劳成疾,那后宫里这么多事又能托给谁?”

    允央顺从地点点头,寝宫走去。
正文 第737章 残荷隐寒鸥
    &bp;&bp;&bp;&bp;后半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一直没有停。天亮后,绮罗进来送早膳时,还关切地问允央与谢容华,一会可要加件披风?

    允央想了一下道:“此事不妥。今早要去隆康宫初祭皇后,按礼制必须要穿统一的丧服。本宫是贵妃,也是带头行礼之人,怎可自乱了规矩?”

    绮罗站在一边出主意:“娘娘,您可以出门时穿,出轿子时就把披风脱在里面,谁也看不出来……”

    “本宫自不会做这样小动作,少穿一天披风也冻不死,不必多言了。”允央冲绮罗摆了摆手。

    绮罗吐了下舌头,退了出去。

    待到出了启祥轩,允央与谢容华这才感觉到冷风透骨,秋意肃杀。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伴走去。

    乘上轿子后,雨变小了,可是却让人感到更加清冷。

    露过天渊池时,允央轻轻掀开了藏蓝素缎的轿帘,见岸边大片的残荷还未拨去,花叶凋零中偶有寒鸥从水中兀然飞起。

    经过一夜落雨,天渊池边秋水漫波。曾在皇后出游当天风光无限的彩舟,此时被系在码头上闲置多日,正随着湖中的波浪起起伏伏。

    允央放下轿帘,心里涌出淡淡的酸涩。

    到了隆康宫门口时,辰妃已经到了。不得不说,辰妃实在礼数周到,她自知位份不及允央,纵然先到也不敢站在宫门的正檐之下,而是立在宫门左边,身着孝服肃然而立。

    允央见状忙下了轿,快走几步上前拉住辰妃的手说:“让姐姐久等了,是妹妹考虑不周。”

    辰妃听到允央说话,好像如梦初醒般微微一怔,然后淡淡地说:“回贵妃娘娘,今天是妾身自作主张早来了些。皇后与妾身同一天入府,一起侍奉皇上二十多年,虽然期间……皇后与妾身相处也常有磕碰的时候,但是她忽然这样……离开了,妾身除了悲痛以外,还平添了许多的感慨。”

    允央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发髻之上都凝有露珠,不知她在这里已呆了多久,只怕露湿衣襟,寒侵入骨,伤了辰妃的身体。

    “快将辰妃迎入偏殿,备下暖身的羹汤,再请辰妃换上一件干衣,这件已被露水打湿了。”允央回头对着辰妃的侍女秋岚说。

    秋岚马上低头说是,接着就扶着辰妃进去了。

    允央这时对刚刚走过来的谢容华说:“姐姐也到偏殿休息一会,本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谢容华不便多问,只行了礼,也由绮罗陪着走了进去。

    此时,允央看到荣妃还没有到,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把刘福全叫来说:“今日是初祭,要行三跪九拜,听宣举哀之礼。现在辰妃去换衣服,荣妃还没有到,初祭的时间就往后推一个时辰。”

    刘福全回说:“是,贵妃娘娘。”

    此时,允央又想起什么,低声道:“既然还有时间,本宫也没有其他事,你便带本宫去偏室看一下那些需要送到悬榔府里的人。”

    “这……”刘福全为难地说:“恕老奴多事。那些人呆的地方阴暗肮脏,贵妃娘娘凤体矜贵,如何能去得?”

    允央眉梢微微一扬:“这间偏室若是皇后专门为醇亲王备下的,自不会告诉你。你又是如何得知里面的情况本宫不适合进去的?”

    刘福全对于允央的质问显得必不慌张,倒像是完全有准备的样子。他回道:“这其中的原由,老奴一时也说不清,若是娘娘非坚持去看,老奴也拦不住,只是那里面的情景,比悬榔府里也好不了多少。”

    允央听罢心里也打起鼓来。悬榔府,她是进去过的,但也是只去一次,再不想回忆的地方。况且允央去时,悬榔府里并未用刑,可是她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的血腥味。现在刘福全说隆康宫里这间密室与悬榔府类似,那不用说,肯定是个摆满刑具的地方。

    允央微微抽了一下鼻子,有些无奈地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本宫就不去了。将这几个外族人交给悬榔府的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你务必告诉悬榔府,这几个只是暂时呆在他们那里,让他们切勿用刑,只好看住这几个人就行了。”

    刘福全不动声色地说:“是,娘娘,老奴这就去办。”

    要说刘福全办事就是利落,一个时辰不到,无声无息之中,他已将事情全都办妥了回来复命。

    允央一见到他,表情还有些诧异:“这么快,你可是按本宫的意思向悬榔府里的人吩咐的?”

    刘福全神态淡然地说:“回贵妃娘娘,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处置。这几个人送到悬榔府后,已被送进一个单独向阳的房间,悬榔府的管吏已保证不会对他们用刑。”

    允央听罢,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只是,不知这些人在悬榔府需不需要医官过来看看,毕竟……听说这些人被长期鞭挞,是不是需要有人来为他们诊治一下?”

    刘福全此时慢慢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说:“回娘娘,老奴认为他们不需要医官来医治,因为他们活不过今天晚上。”

    允央听到这里,刚刚端起的茶盏微微一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福全看了允央一眼:“他们命不该活,自然活不到明天。”

    “砰”,允央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杏眼已经瞪圆了:“刘福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铁了心要这些人的命,就对本宫阳奉阴违,将本宫话当成耳边风?”

    刘福全见允央动了怒,便掀衣跪了下来,但是声音却还是极平静的:“贵妃娘娘息怒。老奴现在说并没有欺骗娘娘,已如实将娘娘的意思传达了下去,并亲自看着悬榔府将这几个人送进向阳的牢房里,并让人专门守在门口随时通报这几个的情况。”

    允央知道刘福全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毕竟允央只要将悬榔府的人召来一问就真想大白了。

    所以说,还有什么其它原因会要了这几个人的命吗?
正文 第738章 神秘的往事
    &bp;&bp;&bp;&bp;看着允央一脸的疑惑,刘福全沉吟了一下道:“回贵妃娘娘,老奴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有人要有悬榔府里加害这些人,而这是这几个人,几个时辰以后,自然会口吐鲜血的而死。”

    允央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所见一样,顿时更加不解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在隆康宫里他们中了什么毒药吗?为何会出现口吐鲜血这种事?”

    刘福全抬头刚想说话,却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允央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马上转头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绣果儿说:“你先到外面找绮罗呆会,本宫有事自然会叫你。”

    绣果儿一脸懵懂,见娘娘要自己离开,便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现在这屋子里没有旁人,刘福全,你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吧。”允央正色道。

    “是,娘娘。老奴之所以能断定这几个活不到明天,并不是因为这几个人在出隆康宫里服了什么毒药,恰恰相反,他们在隆康宫一直都有服用着大齐国里最好的草药。”

    允央听到这里,不由得当眉心拢紧了:“此话……怎讲?”

    “老奴之所以一直拦着不让娘娘去看此几个专门挨醇亲王鞭子的外族人,实在是因为他们的伤痕太过触目惊心。娘娘您看了,肯定会感到恶心的。”刘福全道。

    允央一双杏眼迷惑地眨了眨,似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刘福全叹了口气:“此事要说起来,也是醇亲王的一段业幛。”

    “老奴当年虽然不侍奉在皇上身边,但是因为先帝对皇上极为看重,常派老奴到当时的将军府走动,因而对于醇亲王的这一段往事有所了解。”

    “当年,皇上对于醇亲王,他的嫡子寄予厚望,希望以后可以承袭自己的爵位。但是,醇亲王生性羞涩内向,不喜打打杀杀,这让皇上非常苦恼。后来,皇上不知听了谁的建议,不顾皇后的反对强行将醇亲王带到了边关。目的是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军营的生活,长大以后可以像皇上那样带兵打仗。”

    一向凶残冷酷的醇亲王小时候的性格竟然与现在完全相反,这让允央更加不解。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福全,等他说出事情的真相。

    刘福全一边说着,神色愈发复杂起来:“后来有一天,皇上让几个护卫护送醇亲王出城打猎。本来很平常的一件事,却最终于了乱子。打猎归来时,醇亲王一行被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山贼给围了起来。这伙人把侍卫们打昏之后,将醇亲王掳走。”

    “后来皇上将醇亲王救了回来,发现当时才十岁左右的醇亲王毫发无伤,于是便放下心来。可是几天之后,皇上便发现醇亲王出现了奇怪举动,就是不停地清洗双手,就算双手被洗得脱了皮还是止不住他想洗手的冲动。”

    “皇上这时意识到情况不好,便马上请来了各方神医来为醇亲王治病,可是药吃了无数,症状却是丝毫不见好转。正当皇上为此一筹莫展之时,有人给皇上出了个主意说,若是公子总想洗手,是不是因为总想让双手有事干?男孩子大多喜爱打打闹闹,不如给公子一个马鞭子,再给他几个小动物,让他追打着玩,也许一分心,这个洗手的事就忘了呢?”

    “皇上当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就采纳了这个意见。皇上派人给了醇亲王一个马鞭,又将他与几只小羊关在一所院子里,而这所院子里没有一滴水,醇亲王不可能再洗手了。就这样,醇亲王被关了一整天,当傍晚来临,皇上派人打开门去看醇亲王时,却发现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晕了过去。”

    允央听到这里,心里忽悠一下。她虽然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对于皇上这种简单粗暴的治疗方法十分不满,只觉得这会给醇亲王带来更大伤害。

    果然,刘福全说到这里时,语气也满是惋惜:“待人们仔细察看时,就发现那几只小羊已被马鞭抽打至死,而醇亲王身上并没有伤,只是沾满羊血而矣。皇上一看孩子没有外伤,便放下心来,让老妈子们把醇亲王带回去,清洗了身体,好生照顾着便好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醇亲王果然没有再洗手,而是疯狂地迷恋上了鞭子,他一开始是用鞭子抽打小动物,后来不过瘾,就抽打大动物,但是大动物毕竟会反抗,下人们怕伤着公子,就让公子抽打捆绑起来的战俘。没想到,醇亲王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若是一天没抽打战俘便上撞墙撞门,生不如死。”

    允央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虽然说不清醇亲王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一,但是却意识到他的问题并不出在身体上,皇上一直以这种强制的手段来约束醇亲王,最后却适得其反。

    刘福全说到这里,也叹了口气:“醇亲王就在这样的习惯中长大了。待到十六岁分府而住后,没有皇后在他身边,他这种鞭挞的爱好就更加变本加厉起来。醇亲王府上没有正王妃,更没有侍妾,更没有歌舞伶人,他所有的爱好就是鞭挞下人。为此,他还专门给这些被鞭挞的人起了一个名字叫‘鞭奴’。这些鞭奴有的是从下人中选出,有的是被王府丰厚的回报所诱惑自愿成为醇亲王的鞭奴。”

    “由于醇亲王最爱看人的皮肤上有层层伤痕之后,再次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所以每次下手都极重,这些鞭奴一般都活不过一个月。皇后这里为他养的几个鞭奴,因为醇亲王不常来隆康宫,再加上皇后一直都为这几个鞭奴配着最好的吊命的药物,这几人才能活到今天。因为他们被转入了悬榔府,再没有珍贵的草药可喝,内伤抑制不住,过不了十二个时辰就会内脏出血而死,这也就是老奴能算了他们死亡时间的真正原因。”
正文 第739章 心意结重台
    &bp;&bp;&bp;&bp;刘福全说这些话时,表情非常平静,看来对于大齐皇室而言,这已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了,只是在这个非常时期,这个秘密有可能成为对于醇亲王乃至整个大齐皇室不利不的证据,所以才开始着手掩盖起来。

    允央此时已经明白醇亲王得的是心病,可是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最终变成了这个样子。之前对于醇亲王为何会做出屠城之事的疑问也是应然而解了,他是这样的嗜血,在狂怒之时肯定会以杀戮来做为发泄的途径。

    长久以来,赵元对于醇亲王的异常纵容。甚至在这次屠城这么大的事之后,赵元依然不能按军纪处置醇亲王,而大齐皇室的人对于这种事情发生大多表现为见怪不怪。允央曾经以为这是由于大家默认了赵元的偏袒与溺爱,现在看来,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一直没有说破——醇亲王有病。

    允央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几个鞭奴就没得救了吗?”

    刘福全摇了摇头:“老奴说句多嘴的话,这件事情娘娘就不要再过问了。这几个人死了或许比让他们活着更加合适一些。皇后娘娘为了让这几个人活着,强行给他们灌药。若不是这样,他们其实早就自尽了,因为鞭挞之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允央听罢,沉默了许久,才怅然说:“本宫有时候就是有些多事了。”

    刘福全马上抬头:“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您的善意宫人全都了解,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特殊,”

    才会闹成这个样子。”

    允央摆了摆手道:“本宫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今天这么一通话,你本可不用告诉本宫,让本宫和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闯。可是你却耐心地说明了一切,本宫明白你这么做也要冒风险,所以本宫心里知道你的忠心。”

    刘福全跪下道:“老奴所做,不及娘娘平日恩泽的万一……”

    正在这时,门外有宫女回道:“荣妃娘娘到了。”

    允央冷笑道:“整整迟了一个时辰,真真是好大的架子。”

    话虽这么说,可是允央也知道今天是皇后初祭的日子,所有事情皆要放下,因而也没有搭理荣妃便径直往正殿走,准备进行祭奠。

    这时已有掌事宫女请各位妃嫔从休息的偏殿里走出来,跟在允央后面,大家皆微低着头,肃穆不语。

    允央走在隆康正中的宫汉白玉凤尾道上,两旁花圃里种植的牡丹因为疏于管理已经残败不堪,再也不见以往富丽堂皇的盛景。

    牡丹丛里的两座叠石假山上已经青苔斑驳,原来姿态万方的五只白孔雀,此时已剩下四只,还都毛羽稀疏,无精打彩地爬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幸,整个祭奠的过程还算顺利。等到祭奠结束之后,允央命人将荣妃叫住,质问她为何在后初祭这么大的事情上,竟然迟到了整整一个时辰。

    荣妃看着允央,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有点幸灾乐祸。她有些阴阳怪气地看了允央一眼:“回贵妃娘娘,妾身因为昨夜对皇后思念过深,迟迟无法入眠,故而在早上才会晚到。这实在是个意外。”

    允央本不想看她,但是听到这么一个敷衍的理由,不由得转过身正色道:“思念过深?你若真的敬重皇后,为何不到隆康宫里来思念,难道皇后在你的古华宫的时间还要长于隆康宫吗?”

    荣妃自知理亏,却不愿还要辩驳:“妾身自然比不得贵妃娘娘伶俐。看贵妃娘娘的神情似昨夜也没有睡好,妾身揣度着贵妃也是因为思念皇后,心神不宁呢!”

    “本宫哪里心神不宁?”允央不动声色地反问:“倒是你,口口声声说到与皇后感情深厚却能在她初祭时迟到?本宫看来,你这样对待皇后,真应该心神不宁一会。这样吧,你不是喜

    欢揣度吗?那你就在皇后灵前揣度一个时辰,把你迟到的时间揣度回来!”

    荣妃如何肯吃这样的亏,她刚想要狡辩,允央马上站住对外面说:“皇后丧礼的礼仪官可在?让礼仪官进来陪着荣妃在皇后娘娘灵前静思一个时辰,并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记录在案

    一听说礼仪官要在一旁监督记录,荣妃刚才还十分嚣张的气焰,登时回落了不少。要知道礼仪官的记录可是会载入妃嫔档案的,皇上若是以后想要进荣妃的份位,礼仪官的记录是必看的项目。若有失仪失德的情形,就会给人落下口实,只怕难以成就荣妃的野心。

    权衡之下,荣妃只能咽下这口气。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现在正是实现多年心愿的大好时机,切不可因为一些小事乱了阵脚。只要我有朝一日入主隆康宫,宋允央她还能有几天的蹦哒?”

    出了隆康宫门,允央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身立在门旁,似在等着什么人。

    谢容华安静地陪在允央身后。过了一会辰妃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见到允央等在那里,十分过意不去,刚想行礼,就被允央给扶住了。

    “今天雨后路滑,妹妹有些担心姐姐,只想看着姐姐平安上了轿子。”允央温和地说。

    辰妃听罢大为感动,她拿起手里的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贵妃娘娘实在是体贴。妾身出来晚了,让贵妃久等,实在是失礼。妾身刚才是去皇后平时常呆的暖阁里看了一回,想想一个月前还是好端端的皇后,就这样天人永隔,令人不胜唏嘘。”

    允央见辰妃这般感慨,自然也就好言宽慰了她半天。

    待辰妃走远后,谢容华轻轻地说:“今天荣妃的这人样子,似是对于入主隆康宫成竹在胸了?”

    允央淡淡一笑:“哪就轮得上她了!”

    谢容华虽然也觉得如此,可终归还是有些担心:“现在大齐北疆局势吃紧,正是用兵的时候,而荣妃的父兄又执掌着重兵。若是他们想利用大齐的这个困难时刻为荣妃讨个大便宜也不是没有可能。”

    允央转头瞅了谢容华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且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吧。荣妃她现在只能是荣妃,至于以后就看她的造化了。”
正文 第740章 云窗静掩后
    &bp;&bp;&bp;&bp;谢容华见允央说的般肯定,便好奇地问:“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好计策?”

    允央摇了摇头:“这么大的事,本宫如何能左右得了?只不过本宫以为皇上心里早就有了人选。”

    谢容华道:“本来,论资格当然是辰妃最让人心服。但是现在多了一个处处咄咄逼人的荣妃,还有强大的娘家来撑腰,她的心眼最多,手段又颇为凌厉,所以让人觉得局面扑朔迷离。”

    允央目视前方,淡淡地说:“咱们看着扑朔迷离没关系,皇上心里清楚就行了。”

    谢容华想了想,嘴角微微一翘,没有再说话。

    回到启祥轩后,允央与谢容华换上了素静的常服。可能是因为早上出门时受了点凉,谢容华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允央知道这是谢容华的老毛病了,服用燕窝炖雪莲之后才能缓解,于是便唤了绮罗几声,没想到外殿却是毫无声息。

    “这真是少见。”允央有些诧异地说:“若是换成绣果儿倒是常态。难不成绮罗被绣果儿带着出去玩了?”

    谢容华也很意外:“应该不会吧,绮罗可是当差多年的大宫女,怎能和绣果儿一起疯闹?”

    既然侍女们都不在,允央就搬来一个绣墩登高爬低地在柜子里为谢容华找着药。直到允央找好了药,也不见绮罗她们进来。

    谢容华面子上挂不住,讪讪地说:“今天之事,妾身回去定当好好管教绮罗。绣果儿那么小,怎会带坏她,只怕是她自己贪玩才是。”

    允央颇不以为然:“找药都是些小事,你不必挂在心上。妹妹年纪轻轻,找个药还能累着吗?只是绣果儿这个小丫头,你可不能小看了她,她一玩起来,谁都能被她带走,本宫还被她带着出去疯玩过几回呢!”

    谢容华睁大眼睛,打量着允央,却是不信:“若说贵妃任由绣果儿疯玩,妾身相信。若说贵妃自己出去玩,妾身却是不信。”

    允央想起那天夜里被绣果儿带着去天渊池边摘樱桃一事,不由得哑然失笑。于是她放下手里的药匣子,走到谢容华身边刚想向她仔细描述那夜的情形时,就听到外殿传来绮罗与绣果儿窃窃私语的声音。允央与谢容华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是两个侍女从外面回来了,正在外面悄悄商量着怎么回娘娘的话。

    允央放下药匣,坐到谢容华身边的太师椅上,收起了笑容。

    很快,绮罗掀起藕荷色绣白海棠纹的素缎夹帘走了进来。她见贵妃与谢容华皆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对于她的出现根本视而不见。

    绮罗明白娘娘生了气,便跪下来道:“奴婢该死,不经娘娘同意,就擅自跑出启祥轩,还请娘娘治罪。”

    谢容华自住进启祥轩里后,一直受到允央的照顾,总觉得心里有所亏欠。只想着绮罗能干懂事,比绣果儿更会照顾人,住进来后能为允居分忧。谁成想,分忧的事先不提,就是在谢容华不舒服的时候,还是允央在一旁端茶递帕子,自己的侍女却不知跑去哪里玩了!

    一想到这里,谢容华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她拍了一下桌面,恼怒地说:“今天你已犯了大错,必须按宫规责罚,拿板子来,打手心八十下!”

    允央本以为谢容华训训绮罗就行了,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要用刑!允央马上站起来拦住谢容华道:“姐姐不要生气,绮罗不是偷懒贪玩的人,她既然执意要出去一会,肯定就有她的道理。不如让绮罗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姐姐再做定夺如何?”

    “不行!”谢容华态度却很坚决:“这样的口子不能开,若是今天随意处置了,只怕她下次还会再犯这样的错……”

    可能是说的急了,谢容华一时呼吸不畅急促地咳嗽起来。

    允央忙上前轻抚着她的后背道:“你本就有这样的毛病,何苦话赶话地和绮罗斗气。她纵然出去不对,可是她出去时并不知道你犯了旧疾呀?”

    “娘娘犯了旧疾?”绮罗吃惊地微张开了嘴:“怎么会?娘娘早上时还好好的!”

    看着绮罗的心疼又难过的表情,允央倒先心软了起来。她把绮罗从地上拉了起来,小声对她说:“你去把桌子上的药匣子拿上,里面有上好的天山雪莲,按你往年的方法炖些热汤来,谢容华的病正需要这些。”

    “是!”绮罗听罢急着去书案前找药匣子,拿了药匣子后快步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就与正低头进来的绣果儿撞个满怀。

    与此同时,两只毛茸茸的东西从藕荷色绣白海棠纹的素缎夹帘后面蹿了出来,一点也没客气,直接跳上了罗汉床。

    允央和谢容华都被这两个不速之客给吓了一跳,谢容华甚至都忘记了咳嗽。

    “这是哪里来的?”允央蹙着眉问:“你们刚才可是去捉这两只猫了?本宫看这两只猫皆是名贵品种,真不知你们两个是从哪里发现到它们的?”

    绣果儿与绮罗双双跪下,绣果儿声音哽咽地说:“请贵妃娘娘与谢容华息怒!当娘娘们去正殿行初祭礼时,奴婢们就等在殿外面。在等候的时候,奴婢就发现有两只猫怯怯地往这边靠。奴婢们就趁机把藏在袖子里的牛肉干给它们扔过去,它们两个急着把肉干叼到一边吃了起来,一看就是饿坏了。”

    允央听到这里佯装生气地横了绣果儿一眼:“自在宫中都在吃素,你怎么会有牛肉干?”

    绣果儿自知说漏了嘴,只能笑嘻嘻说:“回贵妃娘娘,这是过年时娘娘赏的,奴婢没舍得吃,留到现在。”

    允央也没计较她的话,眼睛却是一直随着罗汉床上的两只小猫儿转。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道:“这两只小猫也是可怜,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宫人们已经对这两只猫放任不管,任由它们自生自灭了。”

    允央伸手抱起一只小猫,轻轻地说:“若是皇上回来了,看到这两只猫,不知道有多开心!皇上一向喜爱这些小动物。”
正文 第741章 扶越到北疆
    &bp;&bp;&bp;&bp;北疆的天气总是冷的特别早,虽然洛阳还是初秋,赵元这里却已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早晨,天灰蒙蒙的,如花瓣一样的小雪,零零星星飘落下来,覆在地下薄薄一层。睿样王扶越踩着雪,步履不快不慢地走到了赵元所在的大帐门外。

    他在大帐外立住,似是犹豫着什么,就在他还没拿定主意的当口,就听大帐里传来赵元的声音:“扶越吗?为什么不进来?”

    扶越如梦方醒,赶紧回了一句:“是,父皇。”

    走进大帐,扶越看到父亲身着鸽灰色暗龙纹缂丝夹袍,小臂上有犀牛皮箭袖,束着与箭袖一样材质的宽护腰,此时正负手站在帐中悬挂着的地图旁,知道他进来,却没有回头。

    “儿臣见过父皇!”扶越跪下行礼道。

    “起来吧。”赵元说这句时,还是没有回头,自顾自地看着地图。

    扶越却发现父亲今天站立的姿势有点特别,所以关切地问:“父皇,您的腰伤又犯了吗?儿臣看您站着并不舒服。”

    赵元这时回过头道:“你倒是眼尖。这个老毛病都犯了好几天了,朕只当是过几天就好,却没成想愈发厉害了。”

    扶越这里走到赵元身边想伸手搀扶他,却被他沉着脸推开了:“干什么?朕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哪里就这样了!”

    扶越自知父亲生性好强,最不喜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便不再坚持,退到了一旁。

    赵元虽然腰里有旧伤,可是他还是忍着疼,坚持笔直的身姿走回到帐中的宝座前面。

    扶越见父亲坐了下来,他才敢进言道:“父皇您的腰伤是年轻戍北时爬冰卧雪时落下的毛病,一定要皇宫里李太医的银针方可缓解。况且您的病在天寒时会加重,此地荒凉又寒冷,对您病情不利呀。”

    赵元眼神冷咧地扫过扶越,然后沉着声音说:“你的孝心,朕明白,只是现在的情形怕是暂时难以回京。”

    扶越听到父亲说出这样话,显然有些意外:“恕儿臣莽撞,现在契丹人的已经在缓慢退兵,他们集结过来的北方部族也因在大齐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已经一哄而散了。北疆即将平静,父皇回到洛阳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为何您不肯回京呢?”

    赵元轻轻的摇了摇头:“你常年在南方,对于北疆的事情还是不够了解。契丹人最为狡诈圆滑,反复无常。加上他们几个月前老可汗刚刚去世,膝下没有亲子,从族人中找了一个血缘与他最为相近的年轻人当了可汗。一般说来,由于契丹人尚武,亲可汗上台,一定要拼命开战为自己攒威名,这一次他们想利用皇后出意外的机会南下在大齐边境制造混乱,想趁机讨些油水。没想到朕来的这样快,他们还没有形成气候的时候就有大齐军队前来增援,才使契丹人想要趁火打劫计划泡了汤。”

    “但是你若以为他们就此罢手了,就太天真了。此进即将入冬,正是契丹人最需要粮食的时候,他们这次没讨到便宜,如何肯善罢甘休,只怕朕一走,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扶越点点道:“父皇睿智神勇,思虑缜密,儿臣自愧不如。”

    赵元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看扶越,酝酿了一下措辞道:“你可知霓川的消息?”

    扶越眉心一拢,低下着,没有说话。

    赵元知道扶越对霓川一往情深,如今霓川忽然在这种方式离世,人只怕他受不了。

    “父皇,儿臣……”

    开没等他开口,听到大帐外面传来了银玲般的声音:“儿臣求见父皇!”

    赵元一挥手:“进来吧。”

    早有侍卫掀起了帘子,郢雪抱着了一个食盒手了进来。

    “儿臣那在自己的帐子里做了一些素食,想到父皇每天忧虑边疆的战事,吃不好,睡不香。就想把自己亲手做的菜肴给父皇送过来。”郢雪跪在帐中,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甜美地说。

    赵元虽然嘴上说不愿意郢雪过来送吃的,但是神情却明显地柔和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赵元没有想到,郢雪在这样艰难的时候,没有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反而懂得体谅照顾双亲,比在洛阳时不知聪明了多少倍!

    这时赵元发现郢雪还穿着丝棉的衣服,就关切地问:“这里天气愈发寒凉了,今天都下起了雪,你怎么还穿这么少?你所住的帐篷可不暖和,夜时透不透风?”

    郢雪甜甜地一笑:“谢父皇关心。儿臣好得很,并没有感到寒冷。儿臣住的帐子也不错,并没有透风的清况发生。侍卫们还送来了厚毡子,被儿臣退了回去,此时北疆还在动荡之中,有了厚毡子之后要先紧着随行的侍卫用,儿臣是万万不能收的。”

    赵地听罢少不了又夸奖了郢雪几句。扶越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盯着郢雪,一言不发。直到郢雪回头才发现自己的大哥也在帐中。

    “原来大哥也在这里呀!”郢雪欢快地说:“上次见大哥时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呢,这大半年都过去了,转眼又到冬天了。”

    扶直表情还是那样淡淡地,听了郢雪的话,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郢雪对于大哥的这种反应有占诧异。要知道大哥平日里是最疼她的,一见到她就要送她一些小玩意儿,还要问东问西,今天却撑着一个木头脸,对自己爱搭不理的。

    若是郢雪就此住口也就罢了,可是没想到,郢雪却向赵元告起了状。

    “父皇,您看大哥的态度,似是对儿臣好大的意见呢!”郢雪撅起嘴道。

    赵元看了一眼扶越,也觉得他今天的像是有心里藏着什么事。于是便沉声道:“扶越,你今天可是身子不舒服,若是如此便早些回帐休息。毕竟你从南疆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刚到这里就来复命,实在是太辛苦了。”

    扶越见父皇发了话,自然不敢怠慢,他马上站起来回道:“儿臣不累,只是有几件事想问问郢雪公主。”
正文 第742章 灵雀传消息
    &bp;&bp;&bp;&bp;赵元听着扶越的语气,似是窝着一肚子火呢,于是便敛了下眉道:“你是大哥,有什么话下来再说,朕这里要经常处理军机大事,怎能成了聊家常的地方?”

    扶越见父皇发了话,自然不敢造次,便坐下来,不发一言。

    郢雪此时却变得不依不饶起来:“大哥对郢雪不好,刚才还有事请教,这会子就不说话了,难道大哥要成心急坏妹妹吗?”

    赵元实在是拿郢雪没办法,便对扶越说:“你就快点陪她说两句吧,省得她在这里括噪。”

    扶越站起来看着郢雪道:“你这路上可是与霓川一直在一起?”

    郢雪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两个年纪最相近嘛!霓川姐姐特别的疼我,还给我捉小虫子,捉小鸟,一路上玩得特别开心。”

    扶越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这个举动,倒是把郢雪逗笑了:“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古怪,还不停的吸气,像个漏风的葫芦……”

    见到郢雪又口无遮拦地乱说起来,赵元马上沉下脸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开玩笑?霓川……多好的一个孩子……说没有就没有了,郢雪你虽然生性贪玩好动,但却不能在这样的时刻嬉皮笑脸!”

    郢雪听罢听了,心里暗暗叫苦,是怪自己刚才太得意忘形了一些。她马上意识到今天不能在此逗留过久……只怕会言多必失!

    于是她正色道:“回父皇,儿臣告退了。”

    没等赵元说话,就见一直沉默的扶越朗声道:“儿臣请求父皇恩准,让儿臣好好问问妹妹!”

    赵元知道扶越的性格,他今天这样反常,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也就同意了扶越求,让郢雪再呆一会。

    “你能把事发当晚,霓川的举止行动都告诉我吗?”扶越说起霓川呼吸就不顺畅起来,心里像是被人使劲揉捏一样。

    “这……”郢雪犹豫了一下,马上说:“那天夜里,霓川姐姐是与我住在一起的,可是后来铁甲怪人来了之后,霓川姐姐就一马当先出了门,后来皇后娘娘让所有人都往正堂而去,妹妹就没有再看到霓川姐姐,想必她……也随母后去了!”

    扶越冷冷地看着郢雪在自己面前顿足捶胸地表演。片刻之后,他不带感情地说:“郢雪,你所说的这一切,确定以及肯定吗?”

    郢雪一愣,但是当着赵元的面,她不能有片刻的犹豫,否则父皇只怕也会生疑。郢雪现在常跑来赵元帐中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父皇心软下来。

    只要他心软下来,那么郢雪回洛阳后,就不用再去那个九华寺修行了,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于是郢雪把心一横,肯定地说:“当然确定了,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我怎么会记不住的。”

    扶越听到郢雪是这样的回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二话不说,快步走到赵元面前,双膝跪倒说:“禀父皇,儿臣得到皇后出事那天现场地一位证人,不知可否将她传上殿来?”

    赵元虽然推断出当日在孤堡中的情形,但是除了敏妃与郢雪能提供一些信息外,对于当夜还发生了什么确实知道的太少。现在听到扶越说他得到了一位证人,赵元当然说:“传!”

    很快就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少年打扮的人,年纪很轻,只有十七八岁,脸上满是惶恐的神情。

    “是她!”郢雪一见这人,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都有些发抖起来。

    扶越还是那样毫无同情心地看着郢雪,而赵元也注意到了郢雪表情的变化。不由自主地把眉毛皱了起来。

    “奴婢灵雀给皇上请安。”灵雀穿着少年的衣服跪下来给赵元行礼。

    “灵雀,灵雀这个名字起得好!”赵元赞许地点了下头:“一听就知是传递信息的小鸟,看来今天你要给朕带来一个新消息了?”

    灵雀忙说:“奴婢是霓川郡主的贴身侍女,自北游以来,一直陪伴在霓川郡主身边,寸步不离。”

    赵元看了看扶越:“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个侍女,不是说这些人都已自杀了吗?”

    扶越拱手道:“回父皇,这个侍女不是儿臣找的,而是她自己投奔了来的,说是要申诉霓川郡主的冤情。”

    “冤情?”赵元喃喃自语着:“难道那一夜还发生过其他的什么事吗?”

    扶越目光冰冷地盯着郢雪:“这个侍女说那夜曾发生冤情,不知她说的可对呀?”

    郢雪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她咬了咬嘴唇,就是不肯承认之前的话有漏洞,一口咬定再没有发生什么。

    扶越见此也不再询问了,只对灵雀说:“说吧,把你知道全说出来!”

    灵雀此时盯着郢雪,两眼几乎冒出火来:“公主,我家郡主对你是一片真心!时时处处为你着想,出事的那夜,郡主也是为了救你才去的山洞,你为何要把她推入深渊,还要封住洞口,将她困死地里面!”

    郢雪刚才死不承认这一些事情,是因为她以为当时那里只有自己和霓川两个人,实在没想到这个灵雀竟然看到了一切!她愣在那里,脑袋里在飞快地转着——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脱罪责,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死不承认,还有什么……

    不容她多想,赵元此时已经脸色铁青地一拍书案:“孽障!事到如今,你在想什么鬼主意,难道朕是这样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欺骗的吗?”

    郢雪极少见父亲生这么大的气,她赶紧跪了下来,哭喊着说:“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儿臣是冤枉的!”

    “你喊冤枉的次数太多了,可是每次的结果就是你根本不冤枉!”赵元气得眼睛都瞪圆了:“难怪你的母妃到现在都不肯见你,是因为那一夜她已经见到了你的本心!就是一个孽障!”

    郢雪还想说什么,赵元却根本不再看她,只是对灵雀说:“你刚才说什么山洞之类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里吗?带朕与睿亲王前去查看!”
正文 第743章 寒野转孤城
    &bp;&bp;&bp;&bp;郢雪再次来到孤堡,没有想到是这个情景。虽然没有如女犯一样带着枷锁,可是一左一右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把她夹在中间,一来防她逃跑,二来防她自尽。

    这一次,郢雪是真怕了,她看到父皇上冷若冰霜的脸,还在大哥扶越无动于衷的神情,这让她感觉到透心地寒凉。

    如果可以选,她真希望那夜自己一直呆在那间小院子里,或许就可以随皇后一起自尽,以保大齐皇室的尊严。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一开始就不要认识那个萧辉的坏蛋。

    郢雪站在孤堡前面,盯着这个阴森森,曾经满是杀戮的建筑,一时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当天,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郢雪与霓川从马车上下来时,抬头看看这个古怪又静谧的孤堡,本能地倒吸了口凉气。然后两个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瞅了瞅来时那几座,搭在万丈深渊上的悬桥,心里的不安全感更强了一些。

    但是此事是皇后一手安排,别说是霓川与郢雪了,就是敏妃也不敢多说一句。大家就在这种惴惴不安里走进了孤堡中的院落。

    晚膳之后,皇后照例把大家都召进她住的房间,客套地问询大家的情况,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大家便请了安退了出来。

    由于此时偏僻,再加上连日的车马劳顿,霓川因到房间不久就困意绵绵,拉着郢雪早点休息。可是郢雪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总觉得今天少了一点什么,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总之就是觉得心里烦燥,没有一点困意也没有。

    大概今天大家都和霓川一样累吧,亥时刚过庭院里里外外就静悄悄的。除了秋虫偶尔吱啾鸣叫外,眼睛睁溜圆的郢雪就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了。

    就在这样的百无聊赖中,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海冬青的叫声,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种鸟?

    郢雪悄悄问自己,不知不觉中平静的心跳就这样漏了半拍。

    她咬着嘴唇,不知是在强忍着笑意还是在强忍着起伏不定的呼吸。从床上坐起来后,郢雪先看了看睡在身边的霓川,只见月光下,她浓密的睫毛紧紧地闭着,呼吸安祥地几乎听不到。

    “她已经睡熟了。”郢雪放心地拍了拍胸口,蹑手蹑脚地下了地,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帔子盖在肩头,就这样轻轻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意外的是,门外一个人都没有,除满天璀璨的星光外,空无一物。

    “难道是我听错了!”郢雪失望地想。可是她又不肯就这样回去,就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正当她的心渐渐沉入谷底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低低沉沉的笑声。郢雪猛一转头,就看到萧辉正站在离她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他唇边带着一个坏坏的笑,浓浓的眉毛下本就凹下去的眼窝此时显得更加深邃而难以捉摸。

    郢雪第一次离他这样近,不知为何竟然忘记了呼吸,只记得怔怔地盯着他。

    “你以为自己掉水里吗?为什么都不会喘气了?”萧辉忽然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揶揄。

    郢雪这才如梦方醒,马上大口喘起气来,可是因为刚才憋气的时间太久,不由得头晕眼花,身子打起晃来。

    萧辉对于郢雪的这种反应似乎也很茫然不解,他奇怪地看着气喘吁吁的郢雪,体贴地伸手揽住她腰,以防她跌倒。

    郢雪只觉得自己好丢脸,竟然在自己的跟班面前惊慌失措起来!可是此时她呼吸不匀说不出话来,只好伸出手在萧辉腰上狠掐了两下。

    萧辉疼得直咧嘴,但是扶着郢雪腰的手却没有离开。

    “还好,今天没拿刀!”这个家伙竟然还觉得挺幸运。

    待郢雪平静了一些,萧辉说:“我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郢雪眼睛一亮,但是她马上又摆出公主应有的傲慢样子道:“什么地方?是不是我姐夫安排好的地方,若不是这样的地方,我可不会去!”

    萧辉低头看着她,一脸讨好地说:“是,是,当然是!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郢雪不再说话,只是白了他一眼。萧辉一见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公主已经愿意了,于是二话不说,拉着郢雪的手就往围墙那里走。

    到了围墙外面,他谨慎地听了听外面动静,确定没有巡夜的侍卫后,就揽住郢雪的腰轻盈地从围墙上跃了出去。

    围墙外面是一堆堆的乱石,郢雪见到这些嶙峋的怪石,在星光下阴森可怖,不由自主地往萧辉身边靠了靠。

    萧辉除了揽住她的腰,似乎也不会其他什么安慰她的方法,只是解释道:“这里石头虽然多,但距离都近,很快就能到咱们要去的地方。”

    郢雪将信将疑,她看着这些怪石,心里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走,肯定会迷路,就算不迷路,也会被吓个半死。这些石头每一个背后都像藏了个怪物,随时准备跳出来……”

    正在郢雪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脖颈上忽然一紧。原来萧辉那个家伙,伸手一把将郢雪胸前镂雕玫瑰纹嵌血红宝石的金帔坠给拽了下来。没有金帔坠的妆花祥云帔子被凛冽的夜风一吹,呼啦啦地飘了起来,不知飞到了哪里!

    郢雪登时就来了气,正准备教训萧辉,却被他抢先一步躲开了。

    “公主,你这个金帔坠丁零当啷的,容易被别人发现,小的先替你收着!”萧辉说着大言不惭地把这个金帔坠揣到了怀里。

    郢雪如何能这样放过他,转身就追了过来,萧辉一边往前快步走,一边说:“公主别走散了,咱们要去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但让郢雪恼怒的是,就算她全力向前奔跑,也追不上只是快步走萧辉。更可气的是萧辉就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边走还边向身后的郢雪解说:“公主小心,这里有块尖石头!公主,看这边,有一棵灵芝长在那里呀!公主当心脚下的藤蔓……”
正文 第744章 莹石大山洞
    &bp;&bp;&bp;&bp;就在郢雪埋头紧追的时候,萧辉忽然停了下来,郢雪一个没防备一头撞到了他身上。

    “公主,就在这里,这里是……哎呀……”萧辉回头去拉郢雪的手,没防备被她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公主,你是属狼的吗?”好不容易,郢雪才松了口,萧辉皱着眉头,使劲地甩着手。

    郢雪也不理他,趾高气扬地往前走,萧辉摇摇头跟在了她后面。

    走到一块巨石跟前,已经没有了路,郢雪无可奈何地站住了,却不愿回头问萧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在萧辉并不计较这些,他见郢雪站下了,就紧走了几步来到巨石前面,伸手在巨石上摸索了几下,从一个石头缝里拽出一个铁环轻轻一拧,就听巨石发出嗡嗡的闷响,竟然从石头中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萧辉见到石门已开,表情颇为欢欣雀跃,拉起郢雪的手就要往里走。郢雪却有些抗拒,忧心忡忡地说:“是不是要拿个火折子?里面是什么地方呀?”

    萧辉回过头笑嘻嘻地说:“放心,里面一点都不暗,你进去就知道了!”

    郢雪听他这么说,虽然将信将疑,却依然紧靠在萧辉身边,往石门走去。

    进了石门,郢雪立即停住了脚步,抬眼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由得微微张开发双唇,轻叹道:“天哪!人间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萧辉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郢雪惊喜的神情,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翘起。

    原来这个石洞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散发着柔和又神秘的淡青色光芒。这种光并不强烈,正因如此这个地方,会让人有种人间神境的感觉。

    “这个巨石本就是一大块莹石,正好向里的这面有石皮包裹着,不显山不露水,北面的莹石却因风吹日晒导致石皮全都脱落,里面的石壤露了出来。这个莹石白天吸饱了阳光,夜里这些存储的光芒就散发了出来,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叫郢雪,这里是莹石洞,真的是巧呀!”说到这里,萧辉不安地挠了挠头,显得异常的腼腆。

    郢雪却没顾上搭理他,她正看着山洞里长着条条藤蔓。过了一会,她才回道:“你想多了,这算什么巧合?”

    萧辉被她呛惯了,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郢雪之所以这么专注地看着藤蔓,是因为这些植物缠绕在莹石的之上,也散发着淡淡的神秘光芒。不仅如此,连在树下躲避的虫子都自带光晕光圈。这一切让郢雪的好奇心更加强烈起来。

    她一边东看西看,一边说:“没想到你这个家伙,竟然能找到这样好的地方!你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会有莹石洞的?还这样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机关?”

    萧辉此时已调整好心情,他认真地看着郢雪,郑重其事地说:“其实我是契丹人。”

    没想到郢雪并没有显示出很吃惊的样子,只是撅了下嘴道:“我姐夫常年驻守在边关,身边的亲信有几个契丹人并不奇怪呀!”

    萧辉却神情冷淡地说:“你可能想不到,你姐夫与契丹的关系远比你们知道的要深厚的多。他多年来一直与契丹保持着暗中的交往。契丹人也经常到他管辖的军队里帮他打仗。打赢了的话,你姐夫还能给几两银子。”

    郢雪听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一下萧辉:“这么说,你也是为了我姐夫的赏赐来的?”

    很快她就听到了萧辉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根本不稀罕那些赏赐,我是为散心来的。契丹本部里有很多看我不顺眼的人,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就跑到你姐夫的麾下,过几天辛苦却还算清静的日子。”

    郢雪正拿树枝挑起一只发着幽幽蓝光,身体里像嵌着一串小夜明珠一样的毛毛虫,放在眼跟前仔细观察。她对于萧辉所说的话,颇不以为然。

    “这么说来,你在契丹也是个人物啦!可是据我所知,契丹的可汗膝下可没儿子,所以你就别吹牛了,是普通人就说是普通人,讨生活也不丢人,为何非要编一个到大齐的理由?”

    萧辉见郢雪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哪里人,一时间莫名地兴奋起来,他指着前方对郢雪说:“前面还有一个好去处,公主且随我去看看!”

    郢雪本来就爱玩,今天又来到这么一个神奇的所在,自然是流连忘返,根本就不想离开。

    她从背后推着萧辉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说:“快带我去看,若是风景不如这里,小心本公主大刑伺候!”

    萧辉好像心情很好,他的嘴角一直有意无意地向上翘着:“公主,你就等着吧,保准让你过目难忘!”

    果然,又往前走了几百步,萧辉忽然向旁边一躲,闪开了身体,前面的景色就这样一下子扑进了走在后面的郢雪眼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莹石穹顶,穹顶之下,是一个下沉的宽阔石室,由于这个石室四周颇为规整,郢雪不禁问道:“这是你们专门找人凿出来的吗?”

    萧辉摇摇头:“这么大的石室,怎么可能不露声色的打造完成?所以我们契丹人发现这个石室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样了。这是天神的恩赐,比你们大齐给的好多了。”

    郢雪见他忽然说起大齐的不是,一时不满起来,握着小拳头雨点般地砸向萧辉。萧辉却也不躲,乐得被郢雪打。郢雪见他无动于衷,更是气得不行,不由自主地上了脚,上下兼顾地攻击他。

    萧辉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样子,咬着牙说:“我说的都是实情,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这么说!大齐也不是什么都好的,为什么我要说谎话?”

    郢雪气得要咬他,被他灵巧地躲过了。郢雪喘了口气道:“你别得意,说我们大齐坏话,我让我姐夫把你赶出军营!”

    萧辉的脸上忽然邪寐地一笑,他无所谓地摊了下手道:“你以为你姐夫对大齐要比对契丹要好得多吗?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听你的话?你真的是太不了解他了!”
正文 第745章 为谁情吟怨
    &bp;&bp;&bp;&bp;看到萧辉说起姐夫时一脸的冷笑,郢雪心里自然觉得不舒服,她绷起脸道:“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评价大齐附马,若我回去告诉了附马,看他回去不剥了你的皮!”

    萧辉还是那样悠哉游哉的样子,在这个山洞里随着捡起一块石头,站在这边的石崖上往相隔七八丈的对面石崖上扔。

    郢雪见他对自己的话不理不睬,更加气恼起来,她走到萧辉身后,对着他小腿肚子就要踢一脚。可是萧辉对于她这种说话前先动手的习惯早有防备,轻轻巧巧就避开了。

    萧辉见郢雪气急败坏地追了过来,有些开始后悔地摇摇头:“真不知我干嘛要把你带到这里来!好好的姑娘不能安静一会吗?不会武功还非要动手,真是自不量力!”

    郢雪柳眉倒立,厉声道:“萧辉你找死啊……”

    萧辉见她真生了气也不再逗她,正色道:“好好,说说你姐夫,这回你能安静听了吧!”

    果然,郢雪神情紧张起来,她很想知道姐夫倒底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又怕这个萧辉说出她不想听的事,心里真是左右为难。

    萧辉哪管她这些,自顾自地说:“大齐上将军闻忠礼,出身寒门,十三岁入伍,从一名马前小卒,一路浴血成为了铁甲将军,他的本事不能说不大,运气也不能说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郢雪忐忑地问。

    萧辉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斜睨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他不过是你的姐夫,还是前姐夫,按说你不应该这样关心他,难不成,你看上他了?”

    “啊呸!”郢雪气得直跳脚:“你还说我为什么爱打你,你看你说的什么话!虽然我姐姐去世了,可是我与母妃在朝中并无得力的依靠,我姐夫就常常能给我们照应,我关心姐夫有什么不对,怎会被你说成是这样龌龊之事!”

    萧辉的神情莫名晴朗起来,他吹一声口哨道:“你干嘛反应这么大!至于吗?在我们契丹,姐姐死了妹妹理所应当嫁给姐夫,哥哥死了弟弟理所应当娶了嫂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哼!”郢雪对他翻个大大的白眼:“不开化的蛮族!”

    萧辉却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是啊,我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你是之乎者也的圣人!包括你那姐夫,也是德才兼备,正人君子一个呀!”

    郢雪听他的口气不善,就心虚地回应道:“我姐夫就是这样!要不然,父皇如何能所姐姐嫁给他!”

    萧辉哈哈大笑起来:“所以你姐姐才天天愁眉苦脸,早死了呀!”

    “你住嘴!”郢雪大叫起来,可是她心里却愈发打起鼓来,因为萧辉说的没错啊!

    萧辉抓住郢雪挥舞过来的手,然后一把将她拉近说:“你还不知道你姐夫十六岁就和一个契丹女人在一起了吧,算起来他们可是在一起十年了呀!老夫老妻了!”

    “胡说,胡说!”郢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辩驳显得苍白无力。

    萧辉盯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那个女人叫阿布罗,是个女奴,与你姐夫闻忠礼差不多大,两人十五六岁就认识。后来随着闻忠礼的官越作越大,阿布罗就被他收入边关的府中,名义上是府中的佣人,实际就是他的侍妾。不过,这个闻忠礼对于阿布罗一往情深,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直到被你父皇召回洛阳作了附马。”

    “虽然他人在洛阳可是对于阿布罗却是念念不忘,只要回到边关,两人就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要说这都在一起快十年还这样,也是不容易……”

    “等等!”郢雪忽然打断了萧辉的话,目光如电地看着他:“我姐夫和这个女人之间的事,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天天都在他们旁边……偷窥吗?”

    萧辉漫不经心地吐了口气:“谁有功夫偷窥他们!那个阿布罗本就是契丹安插在你姐夫身边的细作,这么多年,你姐夫与契丹的关系越来越近,你以为会是拜谁所赐?”

    郢雪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我姐夫知道这件事吗?”

    “原本以为他不知道,没想到他早就知道!”萧辉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着空旷的石顶,怅然若失地说:“说起来,你姐夫还真是个人物!”

    郢雪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他欺骗我父皇,被你们利用,怎么算是人物!”

    萧辉冷笑一声:“你姐夫早就知道阿布罗是我们的人,但是他一直不动声色地与阿布罗恩爱着,直到有一天,他觉得不用阿布罗也能和契丹保持良好的关系时,就二话不说地杀了阿布罗!”

    看到郢雪已经傻愣在那里了,萧辉忽然靠了过来,眼睛在她精致的容颜上逡巡,声音沙哑地说:“你姐夫杀阿布罗的时候根本没啰嗦,一刀毙命!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然后再不近女色,孤独的过着每一天……这还不算是人物吗?”

    郢雪没太听懂他的话,她只觉得萧辉嘴里的热气不停地喷自己脸上,若是换作其他奴才,郢雪早就发作了,可是萧辉这样,却显得不那么讨厌。

    尽管如此,郢雪还是推开了他:“你说的这些,我要告诉我父皇,让我父皇找这个伪君子算账!他害我姐姐的一生!”

    萧辉颇不以为然:“除非你是个傻瓜才会这么做!”

    郢雪茫然地说:“为什么,难道就让他这么欺骗大齐皇室吗?”

    “你以为当戍北的大将那么容易吗?北方部落众多,关系复杂,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你姐夫能在北疆坐稳上将军这么多年,不使些手段可能吗?”萧辉又找到几块石头,在手里轻轻地敲打着。

    “再说,他也没有多大的错,杀了一个侍妾,这在你们大齐贵族里算什么错?跟捻死一个蝼蚁差不多吧,你父皇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撤换一员得力干将,让北部防线陷入不稳定状态吗?”
正文 第746章 关闭的石门
    &bp;&bp;&bp;&bp;郢雪被萧辉问得哑口无言,她忽然开始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契丹人,年轻英俊,桀骜不驯,最会见风驶舵,鬼话连篇,可是却知道许多普通人不可能知道的事。这会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契丹人吗?鬼才信!

    “你是谁?你是不是也是契丹混到我身边细作?”郢雪忽然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

    萧辉转过头,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指的是像阿布罗那样的细作?我很乐意当啊!不过,你姐夫与她是有夫妻之实,不如我们也……”

    “呸,呸,呸!”郢雪登时涨红脸:“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萧辉脸上笑迷迷地自顾自地玩着石子,不再说话。

    郢雪却没了一进来时兴致,她开始不安地看着周围,有些忐忑地说:“这个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这是我姐夫在这里暗藏的密室吗?”

    萧辉扔了一颗石子后,转头对郢雪说:“你姐夫有这个本事吗?这是我们契丹人的迁徙时发现的石洞,现在已成为了一个秘密的驻点!你瞧见对面的石崖了吗?那里也有个与进来时一模一样的门,那个门开了,咱们进来的门就关了,反之亦然。如果想全关上只能从外面拉铁环,打开也是这样。原理嘛,我也不怎么清楚,反正当时契丹的工匠就是这么建造的。”

    郢雪听到这里,不由得问道:“那皇后娘娘让大家在这里过夜,也是你的主意了吗?”

    萧辉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郢雪:“公主啊,你要猜也拜托猜个靠谱的行吗?我才是几品,能见到皇后吗?若是见不到,还怎么给她出主意?明白告诉你吧,我也不知皇后为什么选在这也驻扎,只当是巧合,让我到这个山洞里故地重游。”

    “那你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郢雪问道。

    萧辉故做沉思状:“大概是两年前,我赶着马顺着丰茂的草场,往北方走着,不想半路上遇到了风雪,我就赶着牲畜进了这个山洞避雨。没想到这此还能故地重游,还带着一位公主。”

    郢雪注意力完全不在萧辉那里,她不断地往回看,却什么看不到。

    萧辉注意到了郢雪的心不在焉,于是就使出浑身解数,想逗她一笑,却没想到郢雪根本没心思看他耍宝,只是********地想离开。

    “好吧。”萧辉有些失望地说:“咱们这就出去。”说着,他很自然地拉起郢雪的手顺着原路返回。

    刚走了没两步,就听到前面的石门轰隆一声被关上了。萧辉脸色一变,他迅速地把郢雪往一块大石头后面一推,接着冲她很凶地使了一个眼色,警告她不要出声。然后,萧辉才装做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冲着对面的石崖喊了一句契丹话。

    郢雪当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不过听语调像是询问来人是谁?

    很快对面就传来了好几人的很整齐恭敬的回答,很快就听到一阵哗哗啦啦,金属碰撞的声音。郢雪悄悄从石头边上探出头去,正好看到对面石崖上有十几个人正在把一个亮晶晶,软绵绵的索桥架到了两个石崖之间,萧辉在这边用两个早就建好的机关把索桥固定,这样对面的人就陆陆续续走了过来。

    这些一走过来,就齐刷刷地冲萧辉跪倒,嘴里几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萧辉的表情十分愕然,好像见到这个阵势也有点蒙。

    郢雪在石头后面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冷笑道:“我就知道这个家伙不简单,可能真是个契丹的小头目,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把这事查清楚。”

    还不容郢雪多想,这十几个人起身说完话后,不由分说拽着萧辉就往索桥上拉,看样子是出了什么急事,非要让他离开。

    郢雪这下心里可着急了:“这些人走了,我可怎么办,来时的石门已经关了。萧辉刚地说只能从外面打开,若是他们走了,我不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吗?”

    于是郢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了出来,对着已走到索桥正中的萧辉说:“喂,坏家伙!你要去哪里?我怎么办?”

    萧辉的到郢雪的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复杂极了。

    郢雪看了一颗心莫名地沉了沉,她觉得这一刻的萧辉非常陌生,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

    到达对面的石崖之后,与萧辉同行的一个忽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弓箭,像是要射什么人,却被萧辉一把按住了。

    萧辉冲他说了几句契丹话,那人便乖乖地把武器收了起来。

    这时萧辉回过头,冲郢雪像往常那样坏坏地一笑:“你也顺着索桥过来吧!不过,刚才过了那么多人,索桥有些不稳了,你把索桥缠住的两个石钉子往下按按,这样就固定好了。”

    本为刚才郢雪还觉得萧辉有点让人害怕,可是现在一见他这个熟悉的笑,心里一下子就释然了:“这个家伙,还不是得听我的话!”

    郢雪想到这里,放在戒备按他说的去做,把两个拴索桥的石钉子往下按了按。郢雪刚一松手,这两个石钉子忽然“砰”一下往上弹出了两三寸,而原本卡在石钉子上的索桥一下子被松开,垂落到了对面的石崖上。

    对面的人反应极快,索桥一落下来,他们马上就开始卷收起来。郢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索桥了没了,我要怎么过去?我若过不去,这边石门也关了,那我……该怎么办?”

    索桥被收拾好了,十几个契丹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郢雪已经傻了,呆呆地盯着他们,连喊都不会喊了。

    萧辉在离开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眼中有光闪烁一下,稍纵即逝。

    他和那些契丹人一起走了,石洞里只剩下莹绿的微光和无边的静谧。

    郢雪一直这样站着,看着眼前的十几丈高的悬崖,看着周围发着莹光的藤蔓和小虫子,她觉得这就是一场梦,也许随时可以醒来。
正文 第747章 嫉妒引杀心
    &bp;&bp;&bp;&bp;“这难道就是他说的不啰嗦,一下毙命吗?”郢雪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她看着那有着弧度的穹顶,感觉自己正被一口巨大的锅倒扣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糟糕的是,渐渐的,郢雪觉得自己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她屏住气,拼命往已经关闭的石门那里跑。因为她觉得就算是关闭了石门,也可能有缝隙让新鲜空气进来。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个山洞完全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什么缝隙露出来。

    郢雪觉得死亡正在慢慢地靠近,她告诉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全力最后一搏!于是她举起脚边一块石头,使劲朝石壁上砸去。震耳欲聋的“轰隆”声过后,石壁完好无损!

    郢雪不敢停歇,马上又举起了一块石头接着砸……不知砸了多少块,石壁没有任何破损的迹象,而郢雪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

    “萧辉,你这个混蛋!衣冠禽兽!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一定要你血债血偿!”郢雪声音嘶哑地喊着,整个石室都用闷闷的嗡嗡声回应着她。

    郢雪双手抱膝坐地上,把头埋进裙裾里,嘤嘤地哭了起来。直到现在她都不怎么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毕竟萧辉是那么的在乎她,任她打骂,还对她言听计从,这样的人怎么会说走就走,还将自己关在这石室里面,让她自生自灭?

    就在这个时候,石壁忽然开始微微震动起来,接着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伴着烟尘滚滚,石门再一次地打开了。

    郢雪此时百感交集,她喃喃地一边说着,一边往石门那里跑:“我就知道,萧辉这个坏蛋,就是在吓唬我!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这次绝对饶不了她,饶……”

    在石门口渐渐消散的灰尘中,郢雪忽然全身僵硬地定在了那里……

    “你吓死我了!”霓川粉嘟嘟渗着汗水的脸从外面探了进来,一见到郢雪,二话不说把她拽了出来。

    霓川本来力气就大,郢雪此时又像失去意识了一下,被这么使劲一拉扯,身体像只残破的风筝,轻飘飘地几乎要飞起来。

    霓川看着她布满泪痕又苍白的脸,一下子着急起来。她轻轻拍了拍郢雪的面颊:“你怎么了?你被下药了,还是受伤了,怎么一会不见成了这个样子?”

    郢雪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萧辉没有回来!他想让我死在里面!”

    霓川叫了郢雪半天,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嘴唇却在一直抖动,像是说着什么。于是霓川就把耳朵贴了过去仔细听着。

    “萧辉,坏蛋,畜牲!”郢雪用极低的声音说着。

    霓川听罢脸色一变,她本想问,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就把攥在手里的帔子在郢雪面前晃了晃,接着说:“这是……那个人给你脱的吗?我就是凭这个找到这里的!”

    郢雪看到这帔子,心里莫名地酸涩了起来,这正是自己之穿的妆花祥云帔子,因为上面的镂雕玫瑰纹嵌血红宝石金帔坠被萧辉揣在怀里拿走了,帔子才会被风吹得不知去向……

    “又是萧辉,这个家伙……”郢雪看着这个帔子咬牙切齿地说。

    见郢雪终于恢复了意识,霓川长出了一口气。她赶紧拉紧郢雪的手道:“你大半夜的跑出来作什么?现在已快到子夜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郢雪听完霓川的话,没有作声,只是无限怨恨地回头看着那个大开的石门。

    霓川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萧辉在里面是吗?是他把你带到这里的是吗?”

    郢雪现在一听到萧辉这两个字,就觉得血往头上涌,心里又痛又恨。

    霓川仔细观察着郢雪复杂的表情,有些担心地说:“他……是不是抱你了?”

    郢雪猛然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霓川。

    “他是不是亲了你,还吸了你嘴上的胭脂?”霓川小心翼翼地问,一直关切地看着郢雪的反应。

    郢雪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咬紧了嘴唇。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在她眼里霓川关切的神情,完全就是在趾高气扬的炫耀!

    霓川见到郢雪表情的变化,更加映证了自己的担心。她愈发紧张起来,握紧了郢雪的手道:“我一直担心这个萧辉会欺负你,他大半夜地把你带出来,这并不正常!难道说是他在亲你的时候,解开了你的帔子……”

    郢雪忽然目光冰冷又阴森地射向霓川:“我大哥就这样对你吗?”

    霓川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哼!”郢雪冷笑道:“怎么我大哥对你就是喜欢你,别人这么对我就欺负我?你是想说,你有人真心喜欢,而我只能被人欺骗吗?”

    霓川完全不明白郢雪哪里来的这么大火,不是在说那个萧辉吗?为什么又扯上了睿亲王和自己?

    慌乱之中,霓川脱口而出:“睿亲王和我,与你们并不一样,我们将来是要成亲的!”

    这句话彻底地激怒了郢雪,她将一腔的愤恨全都倾注站在面前的霓川身上。

    “是不一样。”郢雪的声音冰冷得不像是从十二三岁的少女嘴里飘出来:“你和我大哥将来可以百年好合,厮守终身,因为我大哥待你如同珍宝。”

    霓川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想要干什么。

    “可是今夜却有人将我骗到这里,想要轻薄我,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只怕他就要得逞了!”

    郢雪背光而立,整个脸都隐在阴影里,神情更加难以捉摸。

    霓川听罢一跺脚:“我就知道!这个家伙,就没安好心!”

    “姐姐!”郢雪轻轻地呼唤着霓川,接着慢慢靠近她,握住了她的手。

    霓川感到郢雪的手心里有许多冷汗,沾在自己的手上黏腻又不舒服。

    “姐姐,那个家伙就在石门之后,想要逃跑!”郢雪的声音不高不低,波澜不惊。

    霓川想了一下道:“你别怕,我这就进去抓住他,送到皇后娘娘那里,为你作主!”

    郢雪嘴角不易察觉的翘了一下,她的声音轻如羽毛:“那姐姐快去吧……”
正文 第748章 罪有应得前
    &bp;&bp;&bp;&bp;郢雪忽然感到自己的胳膊被猛地提了起来,接着又重重地按了下去,只能双手撑地跪了下来。

    一左一右两个嬷嬷忽然退到了后,无人遮挡的郢雪,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出事的夜里了,而是身处在被灵雀告发与指认的现场。

    “可是她是怎么发现的?当时根本没有看到她呀!”郢雪低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灵雀跪在郢雪身边,好像很怕她,有意地往旁边躲了躲。然后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小山一般的整块岩石道:“回皇上,事情就发生在这块巨石附近。那天夜里,睡下不久,奴婢就迷迷糊糊中听到有穿衣服的声音,然后就看见郡主走出门去。奴婢不知郡主要去做什么,就只好爬起来跟在后面。当时夜空里星光很好,所以奴婢虽然与郡主差了一段距离,但是却没有跟丢,七拐八拐就到了这块巨石之前。”

    “郡主先是贴着石头听了听,然后伸手在石头上摸索起来,找了好大一会,好像才找到一个绳子之类的东西,使劲一拽,那个石头就从中裂开个门!接着,郢雪公主从里面钻了出来。当时郢雪公主好像被吓傻了一样,都不会说话了。是郡主一直安慰她,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因为距离远,郢雪公主与郡主说了什么,奴婢就听不清了,可是看样子,是郢雪公主一直催促郡主去那个裂开的石门里。郡主最后拗不过郢雪公主,就答应她往石门里走。本来是她们两个人并肩走进去,可是进了石门没有半盏茶的功夫,郢雪公主忽然快步走了出来,接着她找到了石头上的机关,轰隆一下把石门给关上了。我们郡主就被封死在里面。”

    “当时奴婢惊呆了,吓得气都不敢喘。郢雪公主关好石门后,转过身来,奴婢永远记得她的神情,太可怕了,好像被厉鬼附了身一样,阴森之极。奴婢当时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郢雪公主发现了,也将奴婢害死。”

    “奴婢躲在一块山石之后,忍了一下后,还是探头去看那个被关的石门,却发现无声无息之中,郢雪公主已经不在那里了!好像凭空消失一样!正在奴婢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由远及近地飘来郢雪公主的笑声,她一边笑还一边说,活该,都是坏蛋!永远不得翻身之类的话!当时是深夜,郢雪公主的笑声听起来如鬼魅一般,奴婢几乎被吓破了胆子,连滚带爬地往前跑,生怕稍微慢一步,就被她抓住。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了悬桥边,奴婢也没多想就跑过了悬桥,当时悬桥上特别特别黑,过了悬桥后还闻到了地上一股血腥味,奴婢当时惊恐万状,什么都没想就知道没命的跑。跑了没多远,就感觉背后有光芒闪烁,奴婢回头,发现五座悬桥全都着了火。奴婢当时以为是郢雪公主发现了奴婢的行踪,所以烧了桥,断了奴婢的路。”

    说到这里,灵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口的喘着气,过了片刻才平静下来,接着说:“奴婢就在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后来发现了一个被猎人废弃的窝棚,里面有些干柴和男人衣服。奴婢在窝棚里躲了几天后,就换了男人的衣服下了山,一路乞讨一路问询着走到了县城,到了县城才知道皇后娘娘一行人在孤堡里出了事。”

    “奴婢完全不知那一夜孤堡里发生了什么,可是奴婢还想着我们郡主还冤死在石洞里。奴婢不知该怎么办就日复一日地流浪在县城中。直到昨天,见到睿亲王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大队的士兵从县城穿过,奴婢当时就想把郡主的冤情向睿亲王禀报,所以就不顾死活地冲了出去拦住了睿亲王的马……”

    此时,赵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郢雪:“灵雀所说的可是事实?”

    郢雪没有抬头,但声音却很清晰地应道:“回父皇,她说的全是真的。”

    睿亲王此时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质问郢雪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害死她?”

    郢雪缓缓地抬起头,冷冷地说:“因为我讨厌她!”

    睿亲王气得说不出话来,赵元盯着女儿那冷酷无情的面庞,心里仅有的一点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来人,把她押到巨石跟前,让她打开石门!”赵元下了旨意。

    两个高大的嬷嬷走了过来,再次把郢雪夹在中间,拖拽到巨石前面,郢雪知道过去了这么久,霓川就是个神仙在里面也已经死透了。所以她很干脆地找到机关,打开石门。

    睿亲王扶越一马当先冲入石门,后面又有几十个侍卫手提着配刀跟了过去。

    过了好长时间,郢雪几乎都要被阳光晒得睡着了,才看见扶越一脸尘土地从面走了出来。他跪在地上道:“回父皇,石门之后是一个人工打造的石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找到霓川的尸体,连衣服碎片都没有发现。”

    赵元还没说话,沉默许久的郢雪忽然不以为然地说:“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多的是黄鼠狼,狸猫之类的东西,人一死早被这些东西分食的骨头渣滓都没有了,这有什么奇怪!”

    扶越气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小小年纪,为何这般恶毒?霓川处处维护你,爱护你,你为何要这样对她?”

    郢雪咬着牙说:“她只是一个郡主,凭什么得到的比我多!”

    扶越几乎在低吼:“她得到了什么?”

    郢雪冷笑了几声,算是回答。

    赵元眸色沉得如同密布的乌云,他看着郢雪一字一顿地说:“郢雪公主赵扶豫,生性歹毒暴虐,谋害霓川郡主人证,物证确凿。即日起,废除郢雪公主封号,从大齐皇室除名,判腰斩之刑,明天午时,在县衙门前行刑!”

    听到这样的判决,郢雪忽然松一口气。她也知道,这是迟早的结局。
正文 第749章 无尽风雨夜
    &bp;&bp;&bp;&bp;郢雪坐在一张榆木制的圈椅上,目光闪烁地瞅着几个冷若冰霜的嬷嬷把她所有华美的衣服与首饰都利落的整理到几个箱子里,准备抬走。

    郢雪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和屋里烛台上如黄豆大小的一点火光,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她伸出手抓住烛台想把它抱在怀里,生怕这些嬷嬷最后连这个也要收走。

    可是她毕竟很少亲自去端烛台,一时手没拿稳,几点热蜡滚落下来,烫在她手背上。郢雪尖叫一声,松开了手,烛台滚落在地上,屋里顿时黑暗了下来。

    郢雪害怕极了,她借着窗子上洒进来的月光,向着不远处站着几位嬷嬷求救:“好嬷嬷,再给我点一支蜡烛吧!求求你们了!”

    那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对视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起箱子鱼贯而出。随后郢雪就听到门外传来“卡啪”上锁的声音。

    郢雪很害怕周围全是黑暗的处境,于是费力地搬起圈椅把它挪到了窗子下。她背靠着窗子坐着,让这间屋子里仅有的一点月光洒落在自己肩头,这样她才能感到稍微好受一点。

    她警惕地盯着屋子里的每一处阴暗的角落,生怕会有自己熟悉又不应该出现的身影冒出来。

    说起来,她最怕见的还是皇后。虽然多年来,皇后对于她有过许多次的刁难,可是那毕竟是在宫里,而且也并无多少恶意。

    如果不是在那样极端的情况下,郢雪或许根本就不会做出从屋外把门栓好的动作。那一夜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以一个甜美又清新的经历开头,忽然一个莫名其妙的转折将她推到了生死边缘。

    而那个将她差点推入死亡深渊的竟然是那个平时对自己唯命是从,又地位低下,一脸坏笑的萧辉!

    在被霓川救出石门之后,她又嫉妒出身不如自己的霓川没有遇到背叛,并且一直有人精心呵护。自己贵为大齐国唯一的公主,却被一个契丹来的小侍卫骗得团团转,她怒火中烧,吞噬了理智,终于做出了导致她会被腰斩的蠢事。

    在将霓川关进石门之后,郢雪溜回了小院,还没坐稳,就听到外面渐渐混乱起来……可能那一夜郢雪内心最阴暗与恶毒的一面都显现了出来,所以她才会为了利于自己逃生,从而点火焚烧了皇后所在正厅,以便给自己争取隐藏起来的时间。

    这一刻,郢雪感觉最对不起的就是皇后。尤其,知道皇后在她出去找菜油之后,就已将门从里面拴紧,郢雪的愧疚更深了一些。

    因为皇后的这个动作,表明她早已看透了郢雪的小伎俩,是故意露个破绽让她逃了……当然她也明白,皇后这么做,多半不是因为她有多爱惜郢雪,而是因为皇后深爱着父皇。

    可是父皇呢,却要在明天将她腰斩于县衙门外?

    所以说到最后,她依然是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小丫头,不管她的血统多么高贵,她还不如一个普通女孩得到的关爱多。这正是让她最不能接受的现实!

    就在郢雪胡思乱想之际,在她对面的阴影里传出了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悄悄靠近!郢雪感觉自己的头发根都要立起来了,她的双手抓紧了椅子扶手,身子使劲往后退着,恨不能身后的墙能片刻崩塌,好让她在混乱中逃脱。

    这时,对面墨黑的阴影出,出现了一支凤头素绫鞋,看那样子,像是上了年纪贵妇穿的样式。郢雪只觉得脑低里“嗡”的一声,她惊恐万状地想:“难道皇后她真的来找我了吗?难道她连一夜都不能给我吗?非要在今夜就将我的命索去吗?”

    可能是郢雪牙齿打架的声音太大了,对面的身影一下停住不再靠前,好像又挥了挥手,不知是什么意思。

    郢雪死盯着黑影,动都不敢动,只怕她生出利爪扑向自己,抑或伸着一张烧焦的面庞探到郢雪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质问她,为何要这般心狠辣,非要置人于死地……

    “扑”有火折子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瞬间被桔红色的光芒填满了。

    “你们把这里能点着烛台,都点上吧。郢雪自幼就怕黑,今晚只怕尤是如此。”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母妃!”郢雪一这声不高,却叫得撕心裂肺。

    敏妃目光冷森森地从她的对顶上扫过地:“今夜本宫是背着皇上前来这里,请主公主不要发出声音,以免节外生枝。”

    郢雪自小就知道敏妃的脾气说一不二,再加上今夜自己已处在死亡前夕,因而她真如敏妃要求的那样,什么话都没有说。

    敏妃冲身边的侍女说道:“你们点好蜡烛之后,就退出这人房间,本宫要和郢雪公主单独谈谈。”

    侍女们显得有些意外:“娘娘,您要单独呆在这里吗?您确定不用奴婢们陪着吗?”

    说到这里,这个侍女不由自主地往敏妃身边靠了靠。

    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郢雪的罪名是谋害皇后以及霓川郡主。如果她在今夜挺而走险,挟制住敏妃,想要趁乱逃走,这也并不奇怪。

    “你们出去吧。放心,这里不会出事。”敏妃表情复杂地扫了一眼坐在圈椅里一动不动的郢雪道:“她现在只求速死,如何会做于对本宫不利的事?”

    侍女们离开之后,敏妃找了一个椅了坐下来,一边整理着自己被夜风吹乱的斗篷,一边说:“明天你不必到县衙门口领死了,皇上已经下了旨,放你一条生路。”

    敏妃的声音不高,可是字字句句都如响雷一样炸开在郢雪的耳朵边上。

    “母妃,您为了救儿臣,深夜去找父皇,一定极力请父皇开恩放过儿臣……母妃头上的伤还没全好,就这要记挂着儿臣,这真让人无地自容。”郢雪泪流满面地说。

    敏妃看着眼前的一切,反很平淡:“你先别着急致谢。今夜的事情全部都是皇上的意思,你切不要谢错了人!”
正文 第750章 为尼普济庵
    &bp;&bp;&bp;&bp;郢雪有些愕然地看着敏妃,过了一会才说:“既然如此,母妃何必过来?明天自然的宣旨官来告诉儿臣这些。”

    敏妃在黑暗中眼神清幽地看着郢雪:“本宫是心有愧疚,所以才会前来。你一直呆在本宫身边,本宫却没有将你教会你礼义廉耻,这实在全是本宫的错。”

    “你对皇后这般心狠手辣,对郢雪这样无情无义,如果本宫还呆在后面不闻不问,像缩头乌龟一样,那岂不是与你同流合污了吗?”

    郢雪撅起嘴,冷笑道:“原来我这样的人,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还是有点用的。起码可以成全母妃贤人的名声。”

    敏妃听到却也不恼,还是语气淡淡地说:“其实本宫也没有多少资格来说你,若本宫是你这样的年纪,遇到这样的情况也许也会与你是一样的做法。”

    郢雪猛然抬头:“所以母妃你是明白我的难处的,对不对?对于霓川,我做的可能是过了,可是谁教她当时一个劲的炫耀我大哥对她有多好,要知道我是汉阳宫里唯一的公主,她算什么?一个无依无靠,没有家产只有身份的郡主而已。没有叫她在我面前卑躬屈膝,已经够厚待她了,她凭什么还得寸进尺?”

    “至于皇后娘娘……我觉得更没有什么错。我这么年轻,她都那么老了,她可以想死,可是我想活呀!谁都想活下去,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后来把门从外面栓上,也是我按她的意思办,反下她都要自杀了,栓不栓门又有什么区别?”

    “倒是对于母妃,儿臣当时……”

    “关于本宫与你之间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本宫也不想听。只当那夜对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好意。”敏妃挥了挥手,打断了郢雪的话:“今天你父皇判你腰斩之刑,并不冤枉。但是他不像你,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的说——郢雪犯了死罪,判她腰斩天经地义……”

    “母妃想多了吧。”郢雪没好气地说:“父皇今天说这话时,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敏妃似乎并没有听到郢雪的抱怨,接着说了下去:“大齐皇室的血脉本就不多,旋波走后,你父皇便更加怜惜你们几个,这就是为什么醇亲王多次犯了糊涂事,皇上都要力排众议将他保下来的原因。”

    “若是明天真将你腰斩于此地,只怕皇上自己都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残杀骨肉之事,对于皇上而言是绝对不会被原谅的。所以为了不让你父皇以后生活在悔恨与苦楚之中,本宫才会对他的大帐外求情,而令人意外的是,睿亲王已经到了那里,目的与本宫一致。所以皇上最后同意放你一条生路,其中有一大半是睿亲王的功劳。”

    郢雪一下子呆住了,过了许久才吐出了一口气。

    “睿亲王有多爱重霓川,你心里肯定很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对霓川痛下杀手。要说睿亲王心里不难受,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但是若论性情他与你父皇倒是颇为相像,所以他也能明白如果你死了,对你父皇来讲将是心上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敏妃看着郢雪表情的变化,看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表情却是异乎寻常的冷静。

    “在睿亲王的力劝下,你父皇才同意留下你的性命,但是从大齐皇室除名的命运却不能更改,以后也不能再回到洛阳。你这一生都只能呆这坐山上的普济庵中,名字以后就叫无尘。”

    郢雪听后,心里涌出无尽的失望,她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没好气地说:“让我终身呆在这座山上,不就是为了与对面孤堡****相对,让我心生愧疚,让我天天为那些死去的人诵经吗?”

    敏妃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女孩,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你父皇就算让你天天为这些人诵经又有什么不妥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皇后娘娘自尽是她自己选的,霓川进石门也是她自己进去的,又不是我拿刀在后面逼的,为什么最后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一生都被困在荒郊野岭的尼姑庵里,这和死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来一刀痛快的……”郢雪越说越激动,站进起来要往敏妃面前冲。

    敏妃似乎是早有防备,已经站了起来,她不再看郢雪,只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看起来似乎非常冷的样子。

    “母妃,你别走!你别走!”郢雪看到敏妃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忽然语气变得柔软了起来,她立在那里可怜兮兮地恳求着。

    敏妃回过头,看着郢雪背光而立,身影看起来娇小而柔弱,头发披散下来,垂落在胸前还微微有些卷曲,实在是可爱又俏皮。可是她的脸却全部都藏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只有黑洞洞的一个轮廓。

    不知为何,敏妃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多停留,必须马上离开,只为这个房间里让她从里到外都感到无尽的寒冷。

    出了这间屋子,有人马上把门锁好。

    郢雪的声音再次飘了出来:“母妃,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当初打破你的头,你如何能有今天?你真的不肯帮我吗?你就愿意这样看我一生受尽折磨吗……”

    敏妃本想充耳不闻的转身离开,可是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来道:“睿亲王已为你准备好了一笼的信鸽,明早就会送到普济庵中。他说小时候曾教过你如何驯养这些小东西,若是你有什么危险与困难,就马上放出鸽子去送信,附近的大齐官员看到你送的信,马上就会来帮助你……”

    敏妃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郢雪的脸不知何时从黑暗的,镂空的窗格上贴了过来。她死死盯着敏妃:“母妃,我救了你,你也没什么表示,却让我大哥来做这个人情,你不怕我有一天去找你吗?”

    敏妃完全没想到郢雪可以这样无声无息地离自己这样近,一时吓得变了颜色,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正文 第751章 无尘放信鸽
    &bp;&bp;&bp;&bp;进入普济庵的第一天,郢雪就觉得自己从些进入了地狱。饭菜没有油水也就罢了,还一天只能吃两顿,再饿也没有点心可以充饥。

    更可怕的是,郢雪与别的尼姑不在一直吃饭。别人吃的是高梁米饭,郢雪吃的是大米,还要自己动手做,因为这个,郢雪已经吃了两顿夹生饭了。

    睡在和石板一样硬的床上,晚上还要听着房顶传来不知什么小动物来回穿梭的沙沙声。郢雪只觉得自己活不过十天就要死了。

    意外的是,她不仅活过了十天,还活到了二十天。

    到第二十天时,她终于不用再吃夹生饭了。不仅如此,她还学会了梳头,再不用每天披头撒发的,像个厉鬼一样,吓得普济庵里的大小尼姑全都不敢踏进她所住的别院一步。

    生活从此好像变得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郢雪发现周围的山上也有红梅盛开,于是她向主持提出要求,想到山上去折先红梅来插瓶。

    主持先是很客气的吁寒问暖了一番,然后才说:“皇上离开之时下旨,令您终身一得踏出普济庵一步,否则就要以叛国罪论处,您将会被马上击杀。”

    郢雪眸色暗了暗,这个结果并不出她的意料,反正父皇对自己就是各种杀。既然不让出去,郢雪也闲不住,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于她想直敏妃说睿亲王曾送过来一笼子的信鸽。

    “对了,我大哥给我送来信鸽呢?送到我这里来!”郢雪趾高气扬地对主持说,好像在吩咐一个随身伺候她的嬷嬷。

    主持脸色一窘,但很快,她就语气平缓地说:“睿亲王曾送来一笼子信鸽,可是当时无尘你心情不好,根本不让这笼信鸽往院子里送,还说由它们自生自灭就好了。”

    郢雪身子僵在那里,眼睛转了转,好像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算起来现在已过了二十天,这些信鸽只怕都已经死透了!

    郢雪吐了吐舌头,哭丧着脸说:“没想到刚到你们普济庵没两天,经都没学会念就又伤了这么多的性命。难道我真的是个大坏蛋,无可救药了吗?”

    主持见郢雪真的流了眼泪,一时也心软了,忙上前道:“无尘你先别伤心,你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普济庵,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鸽子饿死?这几天,庵里的尼众,人人都省下了口饭,喂食这些鸽子。所以这些鸽子都很健康,活蹦乱跳着呢。”

    郢雪一听,长出了一口气,笑咪咪地说:“那还说什么,快把信鸽的笼子给我送进来,我要好好看看它们,毕竟是我大哥送来的!”

    主持本以为郢雪会说几句感谢庵里尼众的话,却没想到郢雪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冲主持摆了摆手:“既然这样,你快下去办吧,我可是不习惯久等的。”

    见郢雪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别院,主持低头微微叹了口气。

    旁边有个尼姑看不过,凑过来说:“主持,您也不要太心软了。皇上走时说过,一定要将她当成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来看,不要怕她,多让她吃苦就是了。您怎么对她这般纵容,她已经被大齐皇室除名了,还有什么好显摆的……”

    这上尼姑话音刚落,就听别院里传来郢雪清脆的声音:“哪个烂舌头的,在本公主门口挑拨离间!小心本公主出去撕烂你的嘴!”

    那个尼姑本想冲进去与郢雪理论,却被主持一把拉住:“她自小生在大齐皇室,自然比别人骄纵了些。况且在普济庵中,她入庵时间最短,年纪也最小。你们在庵里都已经呆了多少年了,她才进来几天,何必与她针锋相对?一切以感化为主旨。”

    听主持这么说,这个尼姑脸上露出惭愧的神情。她走到主持身边,双手合什道:“主持您心如菩萨,宽厚对待有的人,实在是令人钦佩。”

    郢雪坐在窗前,听着外面主持与尼姑言语交流,不由得面露得意之色。她心里想:“之前还怕到这个鬼地方,受苦不说,她们若是嫌我年纪小,对我多有责难可怎么办?没想到这个普济庵中的主持倒是个老实人,好说话,也没有欺凌我的情况出现,这才让人放下心来。”

    “只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呀!”郢雪想到这里,不由得红了眼眶:“若是常此以往,听怕不被这些尼姑烦死,就要被这里闷死。我的好父皇真是为我考虑,死罪已免,活罪难逃,天天被关在这样的地主,我也活不了多久的。”

    见郢雪不再说话,主持也放下心来,她对于郢雪在孤堡中的所做所为,也略有耳闻。自知这位无尘,也就是郢雪公主是个不好惹的主。若是将她激怒了,只怕她也会在众人没有防备的一把火烧了普济庵。

    所以综合考虑,主持就不敢对郢雪怎么样,只是忍气吞声地听她回话。

    主持走后没有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两个小尼姑抬了一个铁笼子走了郢雪所住的别院。郢雪连蹦带跳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到了两只可爱的通体雪白的信鸽,正在笼子里扑腾地欢。

    郢雪想都没想走过去,为信鸽打开了铁笼的门,然后就听一连呼呼拉拉的声音过后,十五只各色的信鸽争先恐后地从笼子里冲了出来,展翅飞入了晴朗的天空之中。

    郢雪手搭凉棚往天上看着,心里不知有多么舒服,她喃喃地说道:“虽然我是飞不出去,可是看着你们这样自由自在,我心里也欢畅啊!”

    送信鸽来的两个小尼姑,此时却傻眼了。她们担心地说:“无尘,你把这些鸽子都放了出去,它们玩得野了,不回来怎么办?”

    郢雪一扬眉:“怎么可能?你放心一个时辰后,它们会一个不少地出现在这个笼子里,若是有少了一只,我就给你做一个月的饭!如果没少,你们就给我做一个月的饭!”

    两个小尼姑对视了一眼道:“主持说过,出家人不打赌。但是若你真的需要,我们可以为你做饭。”

    郢雪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个普济庵里的人都不错呀,还是我父皇有眼光,把我放在这里,知道我吃不了亏!”
正文 第752章 白信鸽遇袭
    &bp;&bp;&bp;&bp;两个小尼姑见郢雪一个人在那里激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两个对郢雪行了一礼道:“一会主持还要让我们打扫禅房,告辞了。”

    郢雪在这里这么多天都没遇到过年纪差不多的人,和那个主持又没什么话说,早就憋坏了。今天好不容易来了两个看着顺眼的,怎会放过她们。于是郢雪跳到她们面前,拦住了去路:“别着急走呀,你们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有需要可以帮助我。我现在就需要帮助,你们看这都下午了,我还没吃饭呢,你们帮我做呗!”

    两个小尼姑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郢雪道:“如果你病了伤了,我们帮助独自然是可以。可是你好手好脚地呆在这里,还连蹦带跳的,如何不能做饭?再说你只要做自己一个人的就可以了,没有多少活,我们还要为庵里的其他人准备饮食,不能逗留了。”

    说完,两个小尼姑不理郢雪的无理取闹,轻轻地推开她,快步离开了。

    郢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火冒三丈,忍不住大叫了三声,胸口憋着的闷气才算是呼出来点。

    可是,肚子一阵饿过一阵,郢雪见今天是没有人来伺候她了,只好自己走进了伙房。

    经过一通烟熏火燎的折腾,饭总算是做上了。

    郢雪一脸尘灰地走到伙房外面,伸了伸已经酸涨的腰,抬头望天,正好看到自己放出信鸽正在头顶上盘旋。

    郢雪忙走到院子中间,打开笼舍的门,一会的功夫,飞出去的十五只鸽子,就回来了十四只。郢雪最喜欢的那只通体洁白的鸽子却不见了踪影。

    “不可能呀!”郢雪自言自语地说:“我大哥驯的信鸽最有规矩,绝对是一起出去,一起回来,怎么可能少了一只呢?难不成被给射杀了?”

    “不可能!”郢雪自己先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尼姑庵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周围的猎户都知道这里是佛门清静地方,绝不会到这个地方来杀生的。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正在郢雪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虚弱的“咕咕”声。郢雪四下寻找,在不高的墙头上发现了这只浑身是血的鸽子。

    “该死,还真有不知深浅的猎户敢射我的鸽子……”郢雪忙伸手把受了伤了鸽子从墙上抱了下来,放在怀里仔细察看,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呆立在那里了。

    这只鸽子并不是被猎户的弓箭所伤,而是被更厉害的猛禽袭击了。这个猛禽个头很大,有锋利的牙齿和爪子,更可怕的是它那让人望而生畏的速度。

    郢雪看着这只鸽子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对于袭击它的这只猛禽有了判断。

    她低头仔细地闻了闻鸽子身上羽毛,果然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

    郢雪放开了鸽子,看着四面森然而立的群山,嘴角忽然挑起个神秘莫测的笑……

    普济庵前院。

    “啪!”郢雪从屋外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抢过主持的手里端的粗瓷碗,放在了桌子上。

    主持一脸错愕,她有些气愤地站起来:“无尘,你太过份了!你现在不是大齐的公主,与这里坐着的每一位都是一样的,你怎能这般无礼……”

    郢雪没功夫和她啰嗦,直截了当地说:“快,你们都别吃了!契丹人最多两个时辰后就要到了这里,咱们如果没有准备,一定会被他们全都杀死!”

    主持与全庵的尼姑都愣在那里,不知所云地看着郢雪。

    郢雪气得直跺脚,一下从身后拿出了那只受了重伤的信鸽:“你们看看这个!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尼姑们一看这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信鸽,有的人吓得闭上了眼,有的人低下头开始念起了经,反正没一个人认真看的。

    郢雪气得直吼:“喂,拜托各位大师睁个眼,看看人间行不行?这只信鸽被海东青袭击啦!海东青是契丹人的神物,最大特点是从不让猎物逃脱。现在这只信鸽逃了回来,那么很快海东青一定跟着血腥味追过来,那么契丹人也会跟着来了!”

    本来郢雪这么一说,心想这些尼姑总该感到紧张与害怕了吧?可是让她崩溃的是,这些尼姑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比刚才的表情还要茫然,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尼姑弱弱地问了一句:“什么是海东青啊?”

    “海东青就猛禽,野兽,大老鹰,明白没?”郢雪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完的这一句,接着她加重语气:“海东青停留之处,契丹人必达。契丹人才是魔鬼,他们所到之处必会烧杀抢掠,寸草不留!”

    没想到主持还是不紧不慢地说:“不怕,这里是佛门清静地,与事无争,他们若是心有暴戾,我们大家一起为他们诵一通《心经》让他们幡然悔悟……”

    “哎呀我的妈呀,幡你个鬼呀!”郢雪急得都要团团转了:“契丹人会听你诵《心经》吗?人家根本就不会汉语好吗?再说人家信奉的是萨满教好吗?和你们的神仙不是一个,他会听你的话吗?”

    “你醒醒吧,主持!”郢雪抓着主持的肩膀开始摇晃起来:“你若不想庵里的尼姑今夜都葬身契丹人的刀下,你就听我的话吧!”

    主持经过郢雪这么一通折腾,好想回过味来了。她睁大眼睛说:“要不,咱们往山上逃吧!”

    郢雪看了看窗外:“只怕逃不了了!咱们不知这些契丹人从哪个方向过来,若是在山林里正面遇到他们,他们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定会先把咱们杀光!因为怕咱们走漏了他们的行踪!若是我们留在这里,想办法稳住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主持这会又变得没了主意,沉吟着不说话。倒是那两个给郢雪送鸽子笼的小尼姑,此时站了出来道:“主持,无尘能从一只信鸽身上发现这么重要的情况,可见她不是一般人,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多。咱们不如就听她一回,反正也不出普济庵,不会有什么损失。”
正文 第753章 契丹新可汗
    &bp;&bp;&bp;&bp;主持这才犹犹豫豫地看着郢雪道:“这次事关紧急,我就信你一次。虽然看你这么小的年纪,平时又很顽劣,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但是你既然说能救我们大家一命,就暂且信你一回,你可别哄着我们玩!”

    郢雪白了她一眼:“我可没那功夫!”

    说完,她从怀里扔掏出一根毫不起眼,非常普通的草,递给主持看。主持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这草的叶片边缘散发着淡淡紫色。

    “今晚,你们若想活命一定要靠这种草,所以你们大家都好好认一认,认完之后,马上去附近山坡上找这种草,半个时辰后回来给我。”郢雪说这话时,冷静又干脆。

    主持拿着这株草却是疑窦重重:“为什么要用这种草,没什么特别呀!”

    郢雪知道主持是个慢性子还很执拗,所以也放缓了语速对她说:“不用奇怪,我现在慢慢告诉你。这种草不知汁液里含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大概能让人产生迷幻的感觉,所以任何人第一次吃这种草就会觉得好吃得无法形容。但是这种草里所含让人迷幻的东西很少,产生效果的时间极短,就是一瞬间,过去之后,草叶就恢复了它真实的味道——又酸又涩。所以这种草的名字就叫‘骗一回’。”

    主持一听这个名字,脸上浮出一个嫌弃的表情:“‘骗一回’?这个名字不太好吧,我们是出家人,怎么能骗人呢?”

    郢雪不想再与她啰嗦了,她果断的挥着手:“你们既然听我的,就快点去找这种草。否则我们大家都活不过今夜,还有要留下三个人陪我去厨房做饭。”

    大家这时都站了起来,可是主持没有发话,她们也不敢擅自移动。

    “主持大婶,你好好想想,如果你们活不过今夜,明天菩萨的经文由谁去念?菩萨的金身由谁来守护?你现在去采这种草,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菩萨呀!”郢雪盯着主持的双眼,苦口婆心地说。

    最终对于菩萨的责任感让主持下定了决心,她回头对大家挥了挥手,众位尼姑默默跟随着她走了出去。

    见到大家终于听了自己的话,郢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心里说:“希望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两个时辰之后,天已经擦黑了,普济庵内外都被暮色笼罩。

    郢雪站在正殿门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山上的情况。这时,主持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厨房里都准备好了!”

    郢雪点了点头,她对着主持说:“你听,有没有一阵隐隐约约的闷雷声?”

    主持侧耳听了听,点点头道:“有啊,好像越来越近了。”

    郢雪眸色清冽地说:“你去吩咐大家,装做若无其事,与平时一样,吟诵经文即可,前面的事有我呢!”

    “你……要小心呀!”主持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郢雪,见她一脸的凛然,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郢雪此时心里也有些打鼓:“这一次赌的对不对呢,那个家伙会不会与这伙人一起来呢?如可他不是开路先锋可怎么办?那不就进不了圈套了吗?”

    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得普济庵马蹄声嘈杂,没过多一会,大门就被“轰隆”一下撞开了。鱼贯进来一队人,进来后一分为二,留出了中间的主道。

    郢雪的眼睛在这两队人中来回逡巡,想找那个熟悉又可恨的人影。可是她还没找到,就听到有人在说:“我不是遇到鬼了吧,你还活着!”

    这个熟悉的声音一传到郢雪的耳朵里,郢雪只觉得一腔血都往头上涌。她眼睛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明明站在两边的人里没有他呀!难道,是站在主道上,身着雪豹皮大氅的那个人?那不是契丹可汗的打扮吗?

    郢雪也有点发蒙——皇家侍卫、契丹细作、契丹新可汗?这个晋升速度也有点太快了吧?难道他得有什么妖法吗?

    萧辉倒是显得非常兴奋,他快步走向郢雪。此时,他身边的一员大将站了出来,对他说了几句契丹话,萧辉顿了一下,不以为然的冲他摆摆手。接着便大步流星地冲郢雪而来。

    郢雪看着衣着光鲜,众星捧月般的萧辉,脑子里在飞快地想着:“原来那一夜他不顾一切离开,是因为契丹人要他回去继承汗位。他为了不走漏消息,也为了抓紧时间,就把我关在了石洞里,希望我永远闭嘴,不要坏了他的大事。”

    不容郢雪多想,萧辉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郢雪,然后欣喜地说:“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这个鬼灵精,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果然,果然……”

    “果然你个鬼!你这个坏蛋把我害得和死也差不了多少!”郢雪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但是她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双手合什道:“施主,为何事这样粗鲁地闯入普济庵呢?”

    听郢雪这么说,萧辉这才注意到她身着浅灰色的棉布缁衣,头上梳了一个高髻,已是带发修行的模样。

    萧辉眉心微微一拢,往后退了一步,客气地说:“大师见谅。我们是赶巧路过这里,此时天色已晚,还飘起了小雪,所以想在这里借宿一晚,不知大师能否应允?”

    郢雪故意面露难色地想了想道:“普济庵是个尼姑庵,你们这么多的兵士进来,实在是不妥。不过呢,出家人慈悲为怀,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在外受冻。但是庵里的禅房确实腾不出那么多……”

    萧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郢雪,见她这么说了,马上接话道:“不会给大师添麻烦,我只让几十员大将进来,其他人全在正门外安营扎寨就可。”

    郢雪听了轻轻吐了口气,她不看萧辉,却十分得体地说:“既然这样,贫尼就按大汗的吩咐行事。大汗一行来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定是又饿又渴,贫尼这就让人去准备些斋饭。”

    萧辉极少见郢雪这般温得安静地说话,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他愣了一下应道:“好,好,有劳大师了。”
正文 第754章 能否骗
    &bp;&bp;&bp;&bp;郢雪强行压制着想跳过去撕咬萧辉的冲动,眼睑微动地低下头道:“既然如此,大汗请到禅房休息。”

    萧辉一直注视着郢雪表情的变化,但是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因为郢雪至始至终都很温顺。

    可是越这样,萧辉心里越是七上八下起来。因为他认识的郢雪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难道说她被关在山洞里后,遭遇了什么巨大的变故,让她受了重伤,再也欢腾不起来了?

    于是萧辉靠得郢雪近了一些,低声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还是别人胁迫你了?”

    郢雪感觉到他的身体关切地贴了过来,大氅上的动物长毛都蹭到了自己有缁衣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憎恨:“若不是你这个坏家伙,我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还问我有什么苦衷,我的苦衷就为什么不能手刃了你!”

    萧辉看到郢雪胸口起起伏伏,和她平时生气时一模一样,可是嘴巴却抿的紧紧,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萧辉又想像以前那样拍拍郢雪的肩膀,说几句逗她的话,可是却被郢雪不动声色的躲开了。萧辉的眸子登时有些暗沉沉的。

    一直呆在萧辉旁边的几员契丹大将都将两人有些微妙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大家都在心里揣测:“这个新可汗平时行事颇为狠辣,怎么今天看到这个大齐的尼姑,反倒有些腼腆起来。难不成,是看上了这个尼姑?”

    众人再一打量郢雪,都微微撇了撇嘴,虽然这个尼姑长得俊俏标致,可是身量尚小,一团孩子气,最重要的是这个尼姑,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可汗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大家各怀心事进了一间敞亮的禅房,郢雪请萧辉一行落座。这时主持带着几个尼姑一人捧着一盘酥香面饼走了进来,顿时房间里弥漫了馥郁的浓香。

    萧辉他们这次是准备偷袭大齐边境,因而行军极快,连赶了几天的路程,根本没有功夫埋锅做饭。由于天天吃冷肉干,吃得腮帮子都酸痛,这会一见这热呼呼,香喷喷,软嗒嗒的面饼,萧辉直接就伸才要取。却没想到,身边的一员大将站了起来,将萧辉护在身后。他不会说汉语,只是冷着脸警觉地盯着郢雪,接着冲她一怒嘴。

    郢雪坦然地站起来,拿起了一个小饼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可是这员大将还不满意,他一指主持,让她也过来吃小饼,主持也照他说的做了。

    这员大将等了一会,见郢雪与主持两人面色红润,毫无不适的神情,这才放心地让萧辉拿起吃了。

    没想到萧辉一吃这饼,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起来,心情好到不行,他吃完这饼后,就冲郢雪道:“你们做的这个饼太好吃了。还有吗?快快呈上来,我拿金子来换!”

    郢雪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说:“回大汗,你们先吃着,我这就让伙房多做些。”说完就退了下去。

    到了伙房后,郢雪对着里面正忙活着的几位尼姑说:“怎么样?都做好了吗?”

    尼姑们回答道:“无尘你放心,都按你说的做,把庵里所有的糖都放了进去,香甜无比。”

    郢雪点点头:“好,普济庵今夜能不能逃过这一个劫数,就全靠大家了。”

    她的话音刚落,主持就有些不安的把她拽到一旁,低声问:“你的主意到底行不行得通啊?”

    郢雪四下看看没有旁人,就低声地解释道:“若想给你们争取到逃命的时间,就必须让庵里的这些契丹人沉睡过去。可是时间紧急,普济庵里怎么可能备有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再说,这些人都是些不择手段的江湖老手,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如何能瞒过他们眼睛,所以只能用其他方法。”

    “我估摸着这些人匆匆而来,定是马不解鞍地赶了几百里的路。如果短时间内让他们吃到大量的甜食,也会产生强烈的困倦感,会很快睡了过去。”

    “既然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给他们上甜饼,干嘛要上那种加了‘骗一回’酥饼呢?”主持不解地问。

    郢雪知道这位主持性格非常执拗,若不给她讲解清楚,只怕她不会顺顺利利的按自己说的去做,若是一会出现丝毫的破绽肯定瞒不过萧辉那个人精。

    所以尽管时间紧急,可是郢雪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之所以一开始用加‘骗一回’的酥饼,是因为契丹男子大多不爱甜食,若是直接上甜饼,他们未必会喜欢。只有用加了‘骗一回’的酥饼让他们吃,他们一定觉得美味无比,一扫而光。吃过这种饼之后,就把他们的胃口吊了起来,接着上了甜饼,因为有了‘骗一回’味道还在嘴里,他们一定会狼吞虎咽地将甜饼吃进肚子里,只要他们吃过这些,咱们就等着他们打盹儿就行了。”

    主持点了点头,虽然她觉得郢雪的方法听起来风险颇高,但是在眼前的这个情况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郢雪见主持想通了,暗暗松一口气。她紧接问了一句:“你们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一会能马上离开吗?”

    主持说:“你放心,那条路是大家上山拾柴常走的,就算没有灯我们也认得。”

    “这就好。”郢雪声音低了低:“之后无论普济庵里发生事,就算火光冲天,你们也一定不要回头,不要暴露自己。”

    “无尘,你这是何必呢?若我们能逃走,你也能,何必非要玉石俱焚呢?”主持握住郢雪的手,神色凄凉地说。

    “这其中的恩怨一两句也说不清,总之,这是大齐皇室与契丹人的旧怨,你们都不要参与进来,一切交给我来办,我心里有数。”郢雪咬着嘴唇说。

    主持见她心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对旁边的人说:“你们走的时候,记得给在门口给郢雪留一个火折子,她若能脱身,只要点起火折子,我们就下山来接你。”
正文 第755章 郢雪的报复
    &bp;&bp;&bp;&bp;接下来的事情完全按照郢雪之前的计划在进行,萧辉他们毫不怀疑地吃下许多甜饼,接着不到一个时辰,这些人便昏昏欲睡不能自持。

    郢雪客气地领他们到各自的禅房休息,很快便能听到里面鼾声大作。

    萧辉毕竟是可汗,心思比别人周全,他让两员大将留下来值夜,若有什么情况马上来禀报。

    这两人得了命令便双眼圆睁地立在萧辉休息的禅房门口,尽职尽责地守着。

    郢雪在暗处观察着,眼神暗了暗。她知道这些都是在刀光剑影里出没了半辈子的人,机警异常,就算这次昏睡过去最多两个时辰后他们便会醒来。若不抓紧时间,只怕是前功尽弃了。

    于是,郢雪亲自端了一个火盆过去,将里面的木炭烧得极旺。在这初冬的夜里,有这么一盆火实在是人间美事,这两员契丹大将见这个小尼姑这般体贴细心,自然就放下了戒备,围在一起烤起了火。

    这两人刚才吃了许多甜饼,本就困意绵绵,只是由于有大汗的命令而强撑着不睡。如今让这个火盆一烤,登时精神更加松弛疲倦,他们终于支持不住,靠在柱子边上睡着了。

    郢雪听着这两个人呼噜打得此起彼伏,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她快步走到柴房,冲里面击了三下掌,主持心领神会,带着众位尼姑悄无声息地从柴房旁边的一处小门走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山影之中。

    此时普济庵里只剩下了郢雪一个人,她望着幽暗的夜空,心里默默地乞求:“傍晚时分偷偷放出去的几只信鸽,一定要把消息传给我大哥!让他带兵速速赶来将这里准备偷袭大齐边关的契丹人一网打尽!”

    郢雪立在院子中央,看着四下无声却即将迎来惊天风暴的普济庵,心里感慨万千。

    “我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郢雪一想到这里,鼻子就有些发酸:“所幸普济庵里的这些尼姑可以逃过这一劫。虽然以父皇的脾气,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原谅我,但作为大齐皇室的血脉,我终于做了一件对大齐国家社稷有利的事情。就算一会命丧于此,也是此生无憾了。”

    就在郢雪做好赴死的准备时,普济庵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契丹的探马神色阴沉地走了进来。一看郢雪站在院子里,此人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弯刀,就冲郢雪走了过来。

    郢雪实在没想到,形势还没明朗之前就会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而且此时也不会有任何人跳出来拦在自己身前,看来此命休矣……

    “阿古答!”有人一声断喝,那个探马立即收住了动作,转身离开。

    郢雪看到那弯弯的配刀,在自己眼前森森闪耀了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她的小腿忽然一阵发软,几乎就要倒下去。

    原来,刚才用契丹语喊话的正是萧辉让守在门口两员大将之一。他们被探马上冲进来时的声音吵醒,故而喊了一声。

    那个探马好像非常心急,一见到守门的两员大将后,就从怀里取出个血迹斑斑的东西递了过去。

    其中一员大将接过来一看,也是紧张万分,二话不说,就往里禀报去了。

    郢雪虽然不知他们发现了什么,却隐约感觉到当下的情况有些不妙。

    果然,萧辉很快就从禅房里冲了出来。他四下看了看,神色更加冷酷无情。

    此时,睡在禅房里的其他大将都被探马叫醒,陆续围在了萧辉身边。

    萧辉二话不说,冲着身边的大将说着什么,像是部置着重要的任务。他一边说着,眼睛还在向庵外森然而立的山峦方向望着。

    第一次,郢雪在萧辉的那张俊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杀气,一种困兽即将用尽全部力量鱼死网破的决心。

    虽然心里已有准备,可是郢雪不知为何,还是感到阵阵胆寒。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这时已有契丹人在普济庵里粗暴地搜索起来,他们踢开一间间禅房的门,提刀冲进去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萧辉眼中的戾气越发明显,他眼光终于落在了郢雪的身上……

    郢雪的一颗心下意识地提到了嗓子眼上……

    “咚咚,咚咚……”一个浑身是血的探马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冲到萧辉面前时,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倒在了萧辉脚下。

    萧辉马上冲过去扶起探马,问了几句,就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是,大齐的军队在天擦黑时出发,沿途不点火把快速行军,兵分四路将普济庵围住,现在正在逐渐缩小包围圈……

    契丹大将这时对萧辉说:“大汗,现在整个普济庵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尼姑,捣鬼的肯定就是她!此女一看就心术不正,狠辣易怒,没想到竟然敢算计咱们?大汗千万不能放过她呀!”

    此言一出,旁边的人连声附和:“不能放过她!把她绑在一块木板上放在马前,一会突围时把她放在前面,当个人肉盾牌!”

    “一刀割喉才好!”

    ……

    在众人的怂恿下,萧辉抽出了腰间悬挂的短刀,杀气腾腾地往郢雪所在的方向走去。

    郢雪想像从前一样趾高气扬地看着她,可是现在想做到这一点却是前所未有的困难。她努力让自己发抖的双腿僵直起来,双唇抿得紧紧的,眼睛警觉地望着正凶巴巴冲过来的萧辉。

    萧辉走到郢雪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颚。他用的力气是这样大,以至于郢雪感到了剧烈的疼痛。

    “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我这么信任你!”萧辉的声音不高,但是呼吸喷在郢雪脸上都带着重重的怒气。

    “为什么?”郢雪想使劲地扬一下头,挣脱萧辉如铁钳一样的手,可是却没有任何用。

    她喘了一口气:“当你把我关在一个密闭的石洞里时,你想过我会怎要痛苦的死去吗?没有空气窒息而死,没有食物饥饿而死,还是被石洞里有昆虫分食?可那一天的我,不也是同样的无条件的信任着你吗?”
正文 第756章 记得来报仇
    &bp;&bp;&bp;&bp;萧辉听到郢雪的话,浓眉微微往上一挑,脸上没任何表情,但手里使得劲却越大了。

    一阵剧痛从萧辉手指按压处传了过来,郢雪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这时,郢雪看到萧辉手里的寒光一闪,她知道,他已经举起了刀。

    按说已萧辉的武功,手起刀落应该是很快的事,可是在郢雪看来等待死亡的时间却是如此漫长。

    “他是会割喉,还是会插眼?”郢雪飞快地想着:“不管哪种都得把眼睛闭上,否则血溅到眼睛里,死相应该会很难看……”

    “这个男人会不会让我身首分离?”郢雪忽然想到了这么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没有头的话,我的领口会不会敞开?”

    她赶紧伸手把衣领紧了紧。

    “如果我被杀死了,身体倒地时裙子会不会飞起来?”

    郢雪又伸手把腰间的衣襟折了折。

    盛怒的萧辉把刀举了起来,却看到郢雪紧闭着双眼又是整领口又是整腰身,不像是要赴死,倒像是要出门。

    萧辉眼神更加阴冷,两话不说,手起刀落……

    郢雪感到一阵寒风袭来,还夹杂着萧辉大氅里赤铜铠甲的古怪味道,不等她多想,就觉得脸上一阵剧痛……

    “这个男人是插眼睛改插脸了?这样是不是死得更痛苦?”郢雪觉得钳在自己下颚上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睁开了眼睛,只看到萧辉转身,雪豹皮大氅随着他身姿摆动的样子……

    “你现在已经成了丑八怪,记得找我来报仇!”萧辉头也不回地说,那些契丹的大将们皆面无表情地跟在萧辉后面大步往外走。

    郢雪用手一摸面颊,只触到一个巨大且湿呼呼不停淌血的伤口。

    “萧辉!”郢雪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为什么不杀我!你快杀了我!”

    她尖叫着,发疯一样地往前冲过去。

    跟在萧辉后面的大将有一个刚想伸手阻拦,却被身边的人挡住了。

    这些契丹大将虽然跟随萧辉的日子并不久,可是却早见识过这位新大汗杀人不眨眼的行事作风。今天,他破天荒地对这个小尼姑处处忍让,而且看样子两人也是旧相识,其间的恩怨旁人无从知晓,故而也不好插手。

    没人阻拦的郢雪越跑越快,一边喊着萧辉的名字,一边伸出双手想要撕扯他。就在郢雪的双手马上就要触及萧辉身体时,萧辉忽然转身如闪电般地伸出了右手一下掐住了郢雪的脖子,他的力气那样大,直接将郢雪提得悬空起来。

    他冷着脸,目光就像寒冰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郢雪:“你记住,你和我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大坏蛋!你别想用这次的事洗白以前的处处劣迹,你永远别想回到大齐皇室,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郢雪听着他的话,气得几乎发疯,她的腿在空中不停地蹬着,双手抓挠着萧辉的掐着自己脖子的铁钳。她想大喊可是脸憋得通红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越来越昏暗,金色小亮点像泉水一样不断冒出来……

    萧辉眼神阴沉得就像是十二月冰封的河谷,他看着郢雪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双手已经无力地落了下来,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抽搐着……

    “啪!”萧辉狠狠地一甩手,将郢雪重重地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郢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的痛,此时她顾不上其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她抬起头,只看到萧辉钉着黑色铁钉的驼毛战靴迈出普济庵大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天空开始落起了雪,郢雪双手伏着冰冷的青石地砖,“哇”地一下吐了口血。她愤恨地看着萧辉离去的方向,心里诅咒着:“你活不过今夜,我父皇与大哥早就想找机会重创不断骚扰边境的契丹人。这回你们是掉进了大口袋,以我父皇的本事,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么想着,郢雪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她慢慢用双手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她冲着空荡荡的大门诅咒着:“萧辉你这个头上生疮,脚下流脓的大坏蛋,今天我父皇与大哥绝对轻饶不了你!一定把你乱箭射死,战马踏死,大刀砍死,长戟戳死……总之就是不得好死!”

    可能是太激动,也可能是流血过多,郢雪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禅房里了。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桌子上一盏油灯散发着橙黄色氤氲的光芒。

    这时,主持布满皱纹又和颜悦色的脸凑了过来,关切地问:“你醒了?可感觉有哪有不舒服吗?”

    郢雪想撑着床坐起来,怎奈一动浑身的骨头都疼,她知道肯定是萧辉那个坏家伙把自己摔出去时,用力太猛了。

    她嘴里咒骂了一句,便躺着不动了,既然一动就疼,不如静卧为好。

    主持这时错愕地看着郢雪,半晌才说:“这里是佛门静地,无尘你又有伤在身,怎么能一张嘴就说这些暴虐狠戾的话呢?佛祖若是知道了,会降罪于我们的。”

    郢雪白了主持一眼,小声咕哝着:“佛祖那么忙,哪有空听我这种小人物的话?”

    主持见她小嘴不停地张合,又听不清说什么,便问道:“无尘,你的脸上可是疼了?刚才我以命人出去找疗伤的草药了,你先忍着点。若是怕出血,我便去找些香灰来洒上,很快就会好。”

    郢雪一听马上捂住脸说:“不必了,不必了!若是给我洒上香灰,那我脸上的刀伤不就成了一大块黑疤了吗?菩萨若是看到我这个样子,估计连我念经他都不会听了!”

    主持一听,认真地摇摇头:“菩萨灵光慧眼,怎会在意众生的皮囊!你不必理会这些,现在主要是止血,至于疤痕什么样,在这普济庵中不会有一个人对你有非议,毕竟你是为了大家才变成这个样子,大家全都心存感激。”
正文 第757章 孤庵度余生
    &bp;&bp;&bp;&bp;郢雪“哼”了一声,似乎对于住持的话并不在意。她眼睛望着房顶愣了一阵之后,才低哑又绝望地说:“给我一面铜镜行吗?”

    住持一愣,但很快便强颜欢笑地说:“无尘呀,你忘了吗?我们这里是尼姑庵,怎么会有这种梳妆打扮的东西,你……”

    “我的房间里就有,你让人帮我拿来!”郢雪打断了住持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住持见她态度坚决,便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旁边人挥了一下手道:“去吧,按无尘说的做。”

    当郢雪拿起铜镜,让住持把油灯放进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把盖在脸上的一块渗着血迹的白布缓缓取了下来。

    真是好长的一道裂口,从鬓边一直斜斜地延伸下来,几乎要到嘴角。可能是因为刀太快的原故,这道裂口的边缘非常整齐。萧辉下刀时用的力道也不相同,似是刚划时用力很大,伤口也深,越往后力道越小。

    正因为这样,郢雪的鬓角到面颊这一段伤口又大又深,里面鲜红的肌肉都翻了出来,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之前心里有准备,但是真的看到这个伤痕时,郢雪还是觉得触目惊心,心里说不出的酸涩,几乎当场就要落下泪来。

    住持在旁一看郢雪端着铜镜,红了眼眶,马上着急地劝了起来:“现在正是伤口收敛的时候,无尘你可千万不以哭呀,一哭脸肿了伤口可能合不上!万一,你的眼泪再流到伤口里,那可是会化脓呀。”

    郢雪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咬着牙,把眼睛里的泪生生给忍了回去。眼睛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心里暗道:“过不了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便可以看到萧辉那个坏家伙身首异处的样子,想起来就让人痛快!”

    凭借着这个信念,郢雪暂时忘记了脸上和身上的疼痛,在住持的安慰与照顾之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住持带着三位尼姑候在床前,见郢雪醒来,住持欣慰的笑着道:“无尘你可算是醒了,我等一直候在这里,生怕你在睡梦之中发起烧来。不过你真是个事事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我们这一等却是白等了,你非但没有发烧,睡得也安稳,真是让人省心呢。”

    郢雪接她们递过来的药碗,低头喝了一口,马上就觉出这药的味道与昨天夜里喝到药味道完全不同。

    “这个药是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郢雪感觉药的味道不对之后,马上警觉地推开眼前的药碗。

    住持看到郢雪不肯吃药,马上接过药碗解释道:“无尘,你别担心。这个药是一大早睿亲王派人送过来的……”

    郢雪一听,眼中有光芒一亮:“我大哥派人来了吗?他们送来了什么,有没有带来什么话?”

    住持轻轻拍了拍郢雪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太紧张,然后吸了一口气,准备说话……

    在这一瞬间,郢雪心里忽然乱了,紧张地想:“他死了吗?死在哪里了?怎么死的……”

    “睿亲王派人送来了一些滋补的药材,还有军中医官开的治疗刀伤的外敷药,除此之外还带来话说,让你安心养病,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只要放出信鸽,一定会有大齐军队前来支援!”住持温和地说。

    “就这些?”郢雪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猛地拉住住持的手:“你好好想想,来人就说了这些?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大哥竟然不让我回洛阳治病吗?我就这么让他们讨厌吗?”

    住持看着郢雪因为无助又茫然的神情,也陪着她难过起来:“你先别伤心,不管别人怎么对你,普济庵里所有人都不会置你于不顾。你所做的一切,大家都感激不尽,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等你一好了之后,就做为普济庵里的副住持,你也不必住在别院里了。搬过来和我们大家一起住吧……”

    郢雪怎会稀罕什么副住持这样的头衔,此时她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心却渐渐冷了下来。她明白,一切都被萧辉那个家伙说中了,父皇是不会原谅她的。

    她知道,父皇虽然待人一向宽厚,但是只要让他认准的事,他就绝不会改变。

    郢雪既然之前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无论她年纪有多小,后来悔过有多么诚恳,父皇已将她从大齐皇室除名,就绝没有再添加回来的道理。所以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的一生将只能在普济庵里度过。

    郢雪绝望的眼泪汹涌而出,住持马上从旁边拿过给郢雪敷药的棉布,挡在她的眼睛下面:“无论你现在心里有多难过,一定不要哭了,大齐皇室不要你,普济庵还要你呢!你不会无家可归,你还有我们大家呢!”

    环视四周,映入眼中的是房间里寒酸的摆设,尼姑们身上灰白棉袍,还有粗瓷碟子里放着可怜兮兮的几块蒸白薯……郢雪只觉得天旋地转,哭得更加大声了。

    住持见越劝郢雪越难过,心急如焚,她紧张地抚着郢雪的背说:“无尘,你别难过,总有好事发生的……让我想一想……啊,对了,睿亲王派来的人说了,大齐军队在山谷里伏击了契丹的主力部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果然,郢雪的眼泪登时就止住了。她睁着亮晶晶地眼睛问:“那契丹可汗可是生擒了?还是……当场绞杀了?”

    住持并不太明白“当场绞杀”的意思,但是总绝得这词所形容的场面应是十分惨烈。她忙双手合什道:“无尘你是出家人,语言之间还是收敛一些为好。切不要再用这些戾气太重的字眼……”

    郢雪正着急地等着结果呢,住持一下子又扯到了字眼上。郢雪气得直翻白眼,她大吼道:“那个穿雪豹皮大氅的小白脸到底死没死?”

    住持被她这声嘶力竭的一声吼吓得全身一抖,一脸惊诧地说:“没……没有……”

    “啊?”郢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正文 第758章 为何放走他
    &bp;&bp;&bp;&bp;“为什么?”

    扶越跪在大帐当中,他身上麒麟踏浪明光铠上沾满了深深浅浅的血迹,内衬的百花团绒战袍也被扯出了几个大口子。一道利箭划痕狰狞地横在扶越左眼下一寸的地方,只要偏上一点点,扶越这只眼睛就废了。

    看来昨夜的确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

    “父皇,您为什么让沈照带领西北方的守军撤退?儿臣当时已经将战局完全控制,而且契丹可汗也身负重伤,只要再有一柱香的功夫,儿臣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他首级!”扶越见父亲一直看着战报,并不回应自己的话,忍不住再次问了一次。

    赵元缓缓抬起头来,九狮咆哮山文金甲随着身体移动微微折射出灿然的亮光,他没有带头盔,两道如同刀裁的长鬓角显得面颊更加清瘦冷峻。

    “扶越,你对契丹内部政局有什么判断?”赵元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夜他一直策马立在半山腰,虽没有参战,但也没有片刻的休息。

    扶越眉心拢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道:“契丹的老可汗几个月前刚刚过世,他没有子嗣,而且死得非常突然,契丹内部的诸位长老还没有确定谁来继承汗位。于是老可汗的几位兄弟都以极快的速度将自己的儿子推了出来。但有能力继承此位的只有三个年轻人,其中年纪最大的两位能力又最为出众。”

    “老可汗的大侄子萧远二十五岁,带兵多年,一直驻守契丹西边,与赤谷人长有交战。老可汗死时,他正带着兵与赤谷人为了卡末儿草场打得不可开交,这也使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契丹的都城天池郡,成为被人诟病的根源。”

    “二侄子萧誓二十三岁,虽然一直在活跃在天池郡,也获得了契丹多位长老的支持,但是在老可汗葬礼的前夜,忽然传出萧誓强行霸占老可汗妃子,因其不从,而将其施虐致死的丑闻。此事一出,令支持他的诸位长老颜面扫地,大为光火。”

    “萧誓为了平息事态,自请责罚,甚至断指明志,以求诸位长老的原谅。可是老可汗的正妻阿奴可墩却不依不饶,甚至要带领老可汗的多位妻子自尽于老可汗灵前。在她的坚持之下长老们才迟迟没有明确支持萧誓的态度。”

    “与此同时,阿奴可墩派人紧急召回了老可汗的三侄子萧慧。这个萧慧只有二十岁,经历却非常神秘,据说他文武双全,还精通契丹文、赤谷文与汉语,尤其是汉语更是经过名师指点。但是大齐的细作却从来没有过关于他的消息传过来,他倒底在哪里学的汉语,谁教的他,甚至他这些年活动在哪里都无人知晓。”

    “萧慧赶回天池郡后,在阿奴可墩的支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头继承了可汗之位。但是由于他资历尚浅,又没有带兵的经验,契丹的诸位长老对他并不心服。只是慑阿奴可墩的威仪才勉强承认了这个新可汗。可是这些人背地里都与萧誓藕断丝连,暗通消息,处处给新可汗找麻烦,希望这个二十岁的新可汗举步为艰,早日崩溃退位。”

    “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新可汗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令几位契丹长老反水,与萧誓断绝了往来,投靠到了他的麾下。这样,本来铁板一块的契丹长老们开始分崩离析。新可汗抓住长老们内部争斗的时机,处置了几个对萧誓死忠的长老。据说,新可汗有一次召集所有长老议事,忽然叫亲兵进来搜查了所有人,在几个对萧誓死忠的长老桌子下面发现了老可汗衣服的碎片,于是当下就以对老可汗不敬的罪将这几个长老推出帐去,用战马拖死。”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解,没想到当天夜里,新可汗又派兵将受刑的几上长老的所有家眷抓了起来,男人捆绑起来扔进饿狼谷,当了群狼的夜宵。女人被赶入结着冰凌的长河,这些女人几乎全被冻死,就算有水性极佳侥幸逃出的,也是再无生育能力,成为废人一个。所以这几个长老家族算是绝了户。”

    “可能是惧怕新可汗的暴虐,萧誓带着亲眷连夜逃出了天池郡,往东北方而去。这样一来,新可汗的位子才算是坐稳了一些。”

    赵元听到这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本驻守南疆,却对契丹内部事情知道的如此清楚,可见平时是下了功夫。你勤奋的劲头和小时候一样,令朕颇感欣慰。”

    扶越拱手道:“儿臣虽然不驻守北疆,但是此次带兵北上,只为替父皇分忧,所以契丹最近发生的这些大事儿臣才留心了起来。可是,正因为儿臣知道契丹内部最近发生的动荡,才更加不能理解父皇昨夜为何对这个残暴又冷酷的契丹新可汗网开一面?”

    赵元看着他笑而不语。

    扶越更加不解:“父皇,这次契丹新可汗以为天池郡的不安定因素已被清除,才会放心大胆地带兵南下骚扰大齐边境,想要立些军功,让自己的汗位坐的更加牢靠。可是,没想到,在离大齐边境十几里地时暴露了行踪,落入了我军的包围。这本是一举将其全部歼灭的好机会,您为何要让沈将军故意露出破绽让这个契丹新可汗带着几百人的亲兵逃走,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赵元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朕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整个北疆的局势考虑,而非契丹一家。”

    扶越略沉吟了一下道:“父皇全盘考虑自然是有深意,但是儿臣以为,北疆形势复杂,各个部族之间不但行踪不定,还反复无常,大齐军队与其常年戒备防御,不如分而治之,逐个击破!”

    “你的意思是这次若是将契丹新可汗杀死,就是将契丹击破了吗?”赵元耐心地问。

    “这……”扶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们的可汗都死了,还不算是被彻底击溃吗?”
正文 第759章 辰妃将封后
    &bp;&bp;&bp;&bp;赵元吐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扶越身边将他扶了起来:“来,你随朕到这里一起看看边关地图。”

    “你看,这里是契丹人现在所占领的地区,有大片丰美的草场。”赵元指着地图说。

    扶越看着父亲所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若是契丹新可汗一死,只怕西北面赤谷人的那位新头领升恒会立刻起兵南下抢夺这些草场,而西南面的一些小部落也会结成同盟趁乱来分一杯羹。所以这么一来,大齐北面将会陷入巨大的动荡之中。”

    扶越听到这里神情严肃起来,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才低声说:“父皇统观全局,儿臣只专注于一点,因为视野狭窄才会产生这样的误判。”

    赵元拍了一下他的臂膀道:“你一向聪慧,一点就透。大齐北面若是陷入动荡势必会让更多的流民南下想进入大齐边境避难,那样更不利于大齐边关防守。所以与其让杀死契丹新可汗不如削弱他的力量,让他在几年之内没有能力南下骚扰大齐边境。只把精力放在维护契丹内部政局与制衡赤谷人上面,这样对于大齐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扶越听罢,长出了一口气道:“儿臣刚才心急,言语生硬,还望父皇见谅。”

    赵元不以为然地摆了下手,然后说道:“你昨夜激战了一晚,身上也挂了彩,快回营去,让医官好好看看。”

    扶越低下头看了看盔甲上的血迹,平静地说:“都是些皮外伤,治不治都可。只是,儿臣有一事想回禀。”

    赵元此时已回到了主帅宝座之上,听到扶越的话,他头也没抬地说:“讲!”

    扶越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跪在宝座之下:“此次,我大齐军队能够如此准确得到契丹人行军消息,全部因为郢雪在普济庵中及时的通风报信……”

    “郢雪是谁?大齐皇室从来没有这个人!”赵元看着手里的战报,冷冷地说。

    扶越神情一窒,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说:“若没有……无尘的报信,大齐军队也不能取得这样痛快的一场胜利。所以,按我大齐军队赏罚分明分明的规定,无尘应得到厚赏!”

    赵元声音不带一点情绪的波动:“你是此次战役的主将,你倒说说她应得到如何的厚赏?”

    “儿臣以为,可以给无尘在洛阳安排一所宅院居住,毕竟……毕竟她从小就在洛阳长大,从没有在苦寒的北疆生活过。她既然已经立了功,便让她回到洛阳居住……这样对她将来也好。”

    赵元忽然抬起眼睑,目光如电真射到扶越心里:“你倒是个重亲情的好大哥,可是你的小妹妹早已没有了再入洛阳的资格。你口口声声提到‘赏罚分明’,可是以她之前做出火烧皇后居所,谋害霓川郡主的事情难道不该罚吗?”

    扶越一听到霓川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赵元看着扶越的表情,神色也微微一动,语气缓和了不少:“你的为人朕最清楚,一向重情重义。只是以郢雪的所做所为,朕能饶她不死,已是手下留情了。你作为大哥,也不可一味的纵容,她自己种下的果实,不管多苦,她也要自己吃完,这就是人生。有的事情,可是推倒重来,可是有的事情却是一但发生了,就再无转还。”

    扶越抿了下嘴,不再说话了。就在他准备告退之时,赵元忽然叫住了他:“朕已经决定了,将你的母妃封为皇后,回京之后便会昭告天下。你可想过什么时候回洛阳陪你母妃领受皇后的印玺?”

    扶越转过身,表情却是淡淡的:“父皇如此看重母妃,母妃心里一定很高兴。只是这些年来,她潜心理佛,对于后宫权势看得很轻,儿臣回不回去,对于母妃而言无足轻重。”

    “一派胡言!”赵元严厉地说:“你不过是怕回洛阳,你的母妃会立即向你提起立王妃之事,才会这样冷漠地回应此事。她是你的母亲,她要成为大齐的皇后了,你难道不为她高兴吗?”

    扶越一扫脸上谦恭,勇敢地直视着赵元的眼睛:“父皇要儿臣为母亲高兴,可是儿臣不知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赵元吃惊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你母亲的心愿难道不是成为大齐的皇后吗?”

    “母亲的心愿是成为父皇的妻子,而不只是名誉上的皇后。”扶越清晰地说:“她一生苦恋父皇,一直想成为的是你心里的妻子,而不只是隆康宫的主位!父亲心里的挚爱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而今您将后位赐给儿臣的母亲,无非是对她多年的克己守礼,悉心侍奉的一种回报。同时,也是让您对于她的疏远更加心安理得。您都已经把后位都给了她,对她还算不好吗?您堵住了她的嘴,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与自己的挚爱呆在一起。”

    赵元双眉已经立了起来:“扶越,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当然知道。作为父皇与母妃的亲儿子,对于双方都怀有同样的情感。父亲对于挚爱的浓情厚意,儿臣也能体会,尤其在当下,儿臣与霓川阴阳相隔的时候,更加希望父亲与敛贵妃能够长相厮守,不必受儿臣这样撕心裂肺之痛。”

    “但是同时,儿臣也知母妃这些年心里之苦,既然父皇提起此事,儿臣便借这个机会替母妃将心里的委屈说出来。母妃自跟随父皇以来,心里最重要的人至始至终都是父皇,就算有了儿臣以后,她依然是这样深情不变。她只希望父皇能在心里留一点地方给她。”

    赵元此时虽然眉心紧锁,眼神却透着深深的忧郁。

    扶越看着父亲的神情,凄然地一笑:“父皇不必为难,儿臣并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若是以前儿臣或许会为母妃据理力争,可是当下,儿臣也懂得父皇心里非她莫属的感觉。有些人是不能替代的,就算有一万个说得通的理由,可是心里的那道坎却过不去也是枉然。此时此刻,儿臣只觉得无能之极,不能为母亲争取到恩宠,不能为父亲分忧,又不能守护住心爱之人……”

    赵元忽然有些忧虑地看着他:“你不要想太多。朕与你母亲自然有合适的相处方式,倒是你,说话这般颓废,让朕非常担心。”
正文 第760章 齐暗保萧辉
    &bp;&bp;&bp;&bp;扶越轻轻地笑了一下,表情说不出的冷清,像一个落过霜的秋夜。

    赵元心头一紧,他手握拳敲了一下桌面,沉声道:“不过是死了一个女人,你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吗?拿出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来!”

    扶越本已要退下,听到父皇的话,不得已停了下来:“您为什么非要这么说……”

    赵元极少见扶越如此无精打采,他的心更加沉重了些:“你要明白,朕为什么要封你的母妃为皇后?这样一来,你不仅是长子,也是嫡子,朕的苦心难道你看不出来?”

    扶越脸的神色更加无波无澜:“既然父皇提到了这件事,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赵元心里的忧虑更多了一些。虽然扶越距他这样近,他却不可回避地感受到扶越的心正在逐渐远离,更可气的是这种疏远的距离感无论多大力气都难挽回。

    “儿臣请求换防,到北疆来驻守。”扶越说。

    赵元紧盯着他的眼睛:“朕准了。正好云州现在没有主将,你就去那里好了。”

    扶越摇了摇头:“儿臣请求去退霭台驻守。”

    “你是不是糊涂了!现在你是嫡子,又有军功在身,为什么要去大齐北境最高最远又最偏僻的关卡驻守。那是里的主将只有九品,你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去?”赵元声音不高,却透着隐隐的痛心。

    “儿臣让父皇失望,已是不孝,但是儿臣真的只想去哪里。”扶越低下了头,有些艰涩地说:“现在任何地方在儿臣眼里都是一片荒芜,或许退霭台才能还儿臣心里一片平静。”

    赵元看着扶越从之前的意气风发忽然变得这样心灰意冷,他自然是最痛心。但是他也明白,许多事情,除非自己想通,旁人是帮不上一点忙的。

    终于赵元低沉地开了口:“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朕就准了。”

    扶越拧了一下眉:“多谢父皇成全。”

    说完后他便默默退了下去。

    赵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帐外面的晨光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不愿意,他还是允了扶越的要求。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强行要求扶越驱散心头的伤痛跟他回以洛阳,只怕适得其反,让他彻底陷入颓然的绝境。

    有些事情,必须自己想通,自己披荆斩棘地走出来,才算是真的成长了。别人一时的看似好意的替代,最后只会加倍还在他身上。

    可是,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在帝国经风历雨的时候选择自我放逐,虽然赵元可以嘴硬地说没有关系,可是他内心的失落也是显而易见。

    赵元坐在宝座之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单手扶着额头,闭目养神起来。

    现在对于赵元来说,独处的时间就是一种奢侈品,因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帐外就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回皇上,沈照将军有军情禀报。”

    赵元马上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传。”

    沈照一脸尘灰地走了进来,看得出他刚刚经历了长途奔驰。

    “回皇上,臣按圣意已暗中护送契丹可汗与亲兵三百多人,逃进了契丹管辖范围。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赤谷人或是其他部族的趁火打劫。看样子,契丹人这趟南下偷袭我大齐,是经过精心筹备的,一点风声都没漏。”

    “看来这个契丹新可汗颇为自负。”赵元的嘴角傲然地一挑:“这次的行动有别与契丹以往的行动,没有联合其他部族,虽然风险大了一些,可是若是成功得到的好处也是加倍。可惜他这一次赌错了,不仅没有落得好处,还把老可汗积攒多年的老本一次全折在这里。这一去,只怕没有三五年他们缓不过气来。”

    沈照脸上虽然有倦意,查是眼神却很兴奋:“那个契丹新可汗以为杀了一些长老便坐稳了位子,只怕太过轻率了。这次他身负重伤而回,不知能不能活下来,纵然活下来,吃了这么大的败仗,那些本就对他并不心服的长老,还有他的两位堂兄肯定会借机向他施压。他曾经那暴虐地对待他们,想来这些人早对他恨之入骨。只等这一次连本带利还给他呢。”

    赵元目光深不见底,声音沉而重地说:“趁契丹政局动荡之际,多派些细作出去,混入天池郡,多拉拢契丹亲贵,让他们渐渐信任大齐。一般情况下,大齐的势力要隐藏起来,不显山露水。但是若是这个新可汗出现过不去的难关时,大齐的势力要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沈照听到赵元话,不由有些愕然:“是,皇上。但……臣不大明白其中深意。”

    赵元修长的眼睛轻轻扫了他一眼:“朕之所以要保下这位契丹新可汗正是因为他经过了昨夜这一役惨败。男人的敬畏来自于痛彻心肺的教训,有了昨夜的死里逃生,这位契丹新可汗对于大齐将终身怀有敬畏,虽然这种敬畏可能来自于刻骨的仇恨。若是他大势已去,只怕继任者会再次不知死活的试探大齐的实力。若是那样,昨夜的大捷也就云烟一场了。”

    沈照此时恍然大悟:“臣愚钝,若非皇上点拨,只怕会坏了大事。”

    赵元却也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话锋一转道:“皇后的灵柩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了,快到洛阳了吗?”

    沈照回道:“由于皇后灵柩尊贵沉重,随行侍卫不敢快行赶路,一直缓慢行走。沿途路过之地,当地官员与百姓皆要悼念半日,故而直到今天也不过才行了一半的路。”

    赵元神色凝重地说:“传旨下去若非百姓自愿,就取消这半日的祭奠,以免劳民伤财,成为百姓的负担。”

    “是,皇上。臣这就下去安排。”沈照回道。

    “另外,传旨下去,皇后灵柩到达洛阳时,要在城外祭奠三天,再由大齐皇室成员迎接入城。”赵元神情从容地吩咐。

    沈照道:“是皇上,臣马上派人往枢密院和汉阳宫传递消息。”
正文 第761章 修缮隆康宫
    &bp;&bp;&bp;&bp;此时的汉阳宫里,秋雨绵绵不休。

    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已是深秋可是雨水却是下个不停,洛水的水位都在此升高了不少。工部的那些官员天天穿着大棉袍带着京城守军日夜值勤在河堤之上,生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这没完没了的雨水给汉阳宫也惹了不少的麻烦,有的宫殿或多或少出现漏雨的情况。首当其冲的就是隆康宫。

    按说富丽堂皇的隆康宫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是当允央亲自查看时却是千真万确。询问过宫中的泥瓦匠之后,允央才知道原来皇后为了让隆康宫的殿顶贴了金箔后平整妥贴,就省了在殿顶的涂抹防水粘土的工序。可是金箔虽然好看,却不耐‘潮’,连日雨水的浸泡就让殿顶渗下水来。

    就在得到宫人禀报了隆康宫漏雨情况后,皇上的圣旨就到了,封辰妃为新皇后,主位隆康宫。

    这个消息虽在意料之中,可是允央多少还是有淡淡的失落。

    但知道辰妃潜民理佛,根本没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于是允央便亲自到隆康宫监督工匠修缮殿顶漏雨的地方。

    离开启祥轩的时候,天还很早,谢容华没有起‘床’。允央怕吵了她,便吩咐宫人不要开早膳,自己只饮了几口热茶便与绣果儿出了‘门’。

    允央穿着杏‘色’西蕃莲纹织金缎丝棉袍,外着墨绿暗鱼藻纹云锦配纽金琥珀扣的带帽斗篷。虽然周身捂得严严实实,这秋雨骤停时的‘阴’冷还是渐渐地侵了过来。

    “娘娘,您的手真凉。奴婢给您再拿件衣服来吧。”绣果儿握着允央的手,有些担心地说。

    “不必了。”允央脚下的步子一点都没减慢:“今天难得不下雨,就让工匠们早一点开工,否则只怕这一天修不完全部漏雨的地方。”

    绣果儿自从知道皇上将辰妃定为新皇后,就颇为允央打抱不平,一天撅个小嘴表示着不满。这不,她又叹了口气道:“娘娘,既然这是新皇后的寝宫,她亲自前来监督修缮不是更好吗?谁知道您这样费心费力地做了这么多,人家领不领情。”

    允央横了她一眼,认真地说:“这件事情皇上虽已下了圣旨,但是毕竟还未正式授印,辰妃的品级暂时没有改变。本宫现在统领后宫事物,出现了宫殿漏雨的情况,自然要负责到底,怎能将责任推给新皇后呢?”

    绣果儿虽然没有什么理由来反驳,却还是不服气,撇了一下嘴道:“天天就知道念经的皇后,有念经的功夫,为何不能来管理一下自己将要主位的功殿,难道****守在佛像面前,其他事情就可以全部撒后不管了吗?”

    “辰妃主位隆康宫一事说到底是皇上的意思,与辰妃并无多大关系。你这般‘阴’阳怪气地说她,实在是不应该。”允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绣果儿却还是怨气未消:“娘娘,这事怎么会和辰妃娘娘没关系呢?人家在背后使了多少手段会让您看到吗?人家一定在背后说了您许多坏话,皇年才会将她立为新皇后,否则以皇上对您的深情,怎能不让您主位隆康宫。”

    允央眉心有些痛苦地一拢:“你呀……许多事情你不了解内幕就不要‘乱’猜。本宫敢说,辰妃就是一句都没在皇上面前提本宫,皇上也会让辰妃成为新皇后。”

    “为什么?难道皇上不是真的喜欢您吗?”绣果儿不解地说。她实在想不通,每天对贵妃柔情蜜意,一天见不到都不行,再忙再累都要过来看望的皇上,为什么不能把大齐皇后头衔给了他最爱的‘女’人?

    说到这里,允央有些无奈地看着绣果儿。她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幽怨:“你说的这些,全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辰妃有睿亲王,而本宫什么也没有。”

    绣果儿此时才发觉自己提及了一个多么不该提及的话题,马上禁了声,再也不多说一句。

    到了隆康宫后,允央发现‘门’前的汉白‘玉’双凤百‘花’纹的御路已有了小小裂痕,便将工匠叫过来,仔细询问了修缮的意见。决定让工匠们马上开始重新打磨,以确保辰妃受册封时,这条御道能够完美无缺。

    正当允央忙得不可开‘交’之时,谢容华由绮罗陪着赶了过来。她一见到允央就把手里的金掐丝珐琅暖手炉塞到允央怀里。

    “你这个人,真是不爱惜自己,早膳不吃,只跑到这里来吃冷风,真真是嫌自己不得伤风吗?”谢容华满是抱怨地说。

    允央抚着手炉,却没有多言。

    谢容华看着她脸上的手炉,也知允央心里并不似她嘴上说的那样坦然自若。毕竟,她是将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皇上一点点偏颇的举动,在允央心里引起的震动不可能不大。

    于是谢容华陪着允央立在隆康宫的庭院里,没话找话地说:“妾身已级派人去内府局通知了,一会他们就会遣两顶暖轿过来。贵妃您可以在轿子里等了,不必在这里吹着冷风。”

    允央微微颔首:“多谢姐姐。”

    “过两天皇后的灵柩就要从北疆运回来了,皇上下圣旨让洛阳城中所有皇室成员都要出城迎接。不知此事需要安排吗?”谢容华轻声地问。

    允央想了想:“此事昨个已‘交’给刘福全去办了,想来做这些事情,他比本宫有经验,安排也周道,本宫若是‘插’手只怕越帮越忙。”

    此时允央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谢容华道:“皇后灵柩运来后,不知姐姐能否陪妹妹在城外守灵三天,然后再将皇后灵柩迎放汉阳宫。”

    谢容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允央:“贵妃娘娘是说笑呢?现在天气这般寒凉,冷风透骨,在没有房屋,只靠大帐篷挡风的城外,您这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了?只怕又要生病了。”

    允央压低声音说:“因为之前绣果儿发现白绢一事,本宫就觉得愧对皇后,如今她的灵柩送到城外,本宫无论如何都要守灵三天。”

    谢容华见她态度坚决,于是认真地说:“贵妃若去守灵,妾身义不容辞,必将陪伴左右。”

    本书来自&bp;&bp;/27/27099/dx.ht
正文 第762章 殷勤为皇室
    &bp;&bp;&bp;&bp;皇后的灵柩终于来到了洛阳城外。

    刘福全过来禀报时,天已经擦黑了。允央并没有显得很意外,因为按路程估算,差不多也就是这一两天。

    她询问了灵堂布置的情况,灵柩安放位置之类的事,刘福全一一详细说明了。允央赞许地点点头:“这次事发突然,你能安排得这样周道精细,实在是难得。待皇上回来,本宫一定要为请赏。”

    刘福全这时抬头有些为难地说:“贵妃娘娘,明天出宫时的马车已经备好了,这是册子,请您过目。”

    允央眉间一动,她知道宫里对于妃嫔所乘车辇有严格与详细的规定,按规矩办事就好,平时这种小事也是从回的。

    “今天刘福全为何非要让我看册子,这是有什么深意吗?”允央心里想着,接过了刘福全呈来的车马册子。

    看过之后,允央微微一笑。原来,在这册子上记着明日妃嫔出宫所乘马车,允央与辰妃同是配四匹骏马的马车,其他人的马车皆是配两匹骏马。

    而且上面还写着明日车队的顺序是允央的马车第一,辰妃第二,刚回宫的敏妃第三,荣妃第四,谢容华第五。

    允央看罢轻轻合上册子道:“皇上已经下旨辰妃将会成为大齐皇后,虽然还未行册封之礼,但这已是事实,你们明天在各项礼仪应以皇后规格相待。所以,辰妃明天出城时所乘之车应用配五匹骏马凤车,这辆车一定要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刘福全暗暗松一口气:“贵妃娘娘说的在理。只是,老奴多一句嘴,毕竟新皇后还未册封,况且皇上北上的这段时间里,汉阳宫里的事全都由您在操持,你的车就是以贵妃身份摆在最前面,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允央摆了下手:“这不是什么大事,本宫并不放在心上。一切按本宫刚才所说的去办吧。对了,明天可能还会下雨,除了带上雨具外,还要在每辆车子里放上暖炉,毕竟现在已是深秋了。灵堂之上,也备下一些,女眷们总是怕冷一些。”

    “是,娘娘。老奴这就去办。”说完这些,刘福全安静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绮罗走了进来,手捧着一盅阿胶燕窝红枣羹放在允央面前道:“您晚上进得少,这会就当宵夜,进点这个新炖出来的羹吧。”

    允央端起羹,拿小银匙盛了一点放进嘴里:“谢容华歇下了吗?今天天气有些反常,她的身子也是时好是坏,今天早上瞧着她恹恹的没精神,不知晚膳后她的情况可有好转?”

    绮罗感激地说:“贵妃娘娘这几日为了安放皇后娘娘灵柩的事,忙的脚步沾地的,亏您还记得我家娘娘的事。我家娘娘这是老毛病了,过了阵子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说到这里,绮罗声音低了下来:“倒是您,贵妃娘娘,奴婢冒失地说一句,现在都有新皇后了,您何必这样操劳?让新皇后来管理不就行了吗?反正皇上爱的是您,有了这份盛宠,您安心呆在启祥轩里就好,何必去趟那滩混水!”

    允央知道绮罗的言外之意是,皇后当年对允央与谢容华就极不友好,而她的儿子醇亲王扶楚又是个偏执暴虐的人,就算允央辛苦自己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到头来,以扶楚的性格他不但不会感激允央,很可能反咬一口,与允央对峙起来。

    所以说,安排皇后丧礼的活,本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既然大家心里清札,还不如让新皇后去挑头,她本身有儿子,又看着扶楚长大,以后扶楚要挑什么刺也不好开口。这样一来,可以为允央挡下不少的麻烦。

    允央抬眼看了一下绮罗,有些无奈地笑道:“你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辰妃还没有被定为新皇后前,本宫就曾请过她与本宫共同管理汉阳宫,可是被她拒绝了。”

    “而今她被定为新皇后,就更加不可能出来帮本宫了。”

    绮罗奇怪地努了下嘴道:“为什么?这不是新皇后份内之事吗?她为何不愿插手?”

    允央眸色深沉,拿起浅湖色的吴纱帕子放在手心里揉着:“辰妃这些年精力全放在弄清拜佛抄经上,对于宫里的琐事全都不闻不问。如今她被定为新皇后,为了避嫌更加不能插手。”

    “你都知道这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辰妃如何能不知道?以她现在地位,睿亲王就已经是嫡子了,若是醇亲王事后翻起旧帐,找她的麻烦,睿亲王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醇亲王与睿亲针锋相对后,情况就不似后宫女眷勾心斗角这般简单了。”

    “而且,若是两位皇子皆不肯让步,势必引起他们背后各自支持的官员之间反目,这么多人被卷进这件事后,情况会变得愈发复杂,难以控制,最后只怕会以腥风血雨结束。已经料到会有这样多的危险,辰妃又如何能让自己陷进这个泥潭?”

    绮罗听罢点点头:“贵妃娘娘,您也太好说话了!新皇后怕惹麻烦,就把麻烦推给你,自己躲清闲,哪有这么好的事?”

    允央听越说越激动,不由得莞尔一笑:“好姐姐,你又是置哪门子的气?本宫倒不觉得这是个麻烦,能管理后宫,不也是很多人的心愿吗?本宫就先过过瘾吧。至于醇亲王那里,本宫有皇上呢!醇新王再厉害,还能违背皇上的意思吗?”

    绮罗一听允央说到皇上时的甜蜜语气,心里不由涌起一些怅然。她暗暗想:“新皇后有皇室的长子,贵妃娘娘有皇上的真心,荣妃还有强大的娘家。只有我家娘娘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有。唉,既然这样,我还替别人操什么心?不如多照顾我家娘娘一些。”

    想到这里,绮罗便不再说话,只在允央屋里呆了一会,便找了个理由退了出来。允央也没留她,只是嘱咐她把谢容华这几天要带的行礼全都准备好,明天一早就要出城了。
正文 第763章 绮罗藏家底
    &bp;&bp;&bp;&bp;回到谢容华所住的暖阁后,绮罗见娘娘穿着一个雪灰色暗竹叶纹蜀锦丝棉小坎肩倚在软垫上看书,脸色似比白天好了些。

    见绮罗进来,谢容华放下书,和缓地说:“今天你炖得甜羹十分软糯,用了觉得浑身都暖暖的。”

    绮罗一听谢容华这话,马上带出一个欣喜的笑:“娘娘,这几天难得看您精神这样好,奴婢这一下午的功夫就算没有白费。”

    她走过来,帮谢容华把盖在腿上的软缎被掖了掖,然后说:“刚才刘公公向贵妃娘娘回了话,皇后的灵柩已到了城外,明早妃嫔就要出城祭奠了。”

    谢容华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这该到了,都晚了好几天。对了,本宫要陪贵妃在城外呆几天,所用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再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不要到了那里才想起来。”

    绮罗点了点头就到花梨木衣柜跟前整理着什么。

    这些事情,谢容华平时全都交给绮罗做,所以就又拿起了书看起来。只不过,余光之中看到绮罗好像在拿着一个很沉重的绸包在往谢容华的衣箱里放。

    谢容华有些奇怪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她诧异地看着绮罗说:“你是在往衣箱里放那些人参膏吗?不是告诉你了吗,本宫吃不惯那种燥热的东西,用了反而身子不适,不如用些石斛的好……”

    绮罗一边往衣箱里放这个绸包,一边说:“娘娘,不是人参膏。”

    谢容华这时更加奇怪了,她慢慢从床上起来,向绮罗走去。

    绮罗一见谢容华这样,急得皱起眉来,急走几步过来扶着她往回走:“娘娘,您这身子刚好些,就着急这些事情作什么,奴婢心里有数。”

    这次谢容华没有听她的,而是非常坚决往衣箱那里走去,倒底看看绮罗神神秘秘地在藏着什么。

    绮罗见谢容华这样坚决,也就不再坚持,松开了手,由她去了。

    谢容华一打开绸包,只觉得眼前金光一晃,让她眼睛不由得微眯了一下。

    “这不是贵妃之前送给本宫的那些金银珠宝吗?你把它们都装起来做什么?”谢容华有些不解地问。

    绮罗若无其事地跟过来,当着她的面把绸包系好,再一次放回到衣箱里:“做什么?让您随身带着呀!”

    谢容华道:“胡闹!本宫是和贵妃一起去城外为皇后守灵,前后算起来也就是三天。三天之后就会返回汉阳宫,这么沉的一堆东西,本宫拿它们作什么!”

    说着谢容华伸手就要从衣箱里取出这个绸包,没想到却被绮罗死死按住了手。

    “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回吧。”绮罗坚定地看着谢容华:“这个包沉与不沉反正有人捧着,不用您操心。可是拿上这个绸包却非常重要。”

    “那你倒说说,有什么重要的,你若说服了本宫,本宫自然听你的。”谢容华的手被绮罗按得动弹不得,只好抽回手,退了一步,认真听绮罗解释。

    “娘娘,咱们现在住在启祥轩里,别人不敢动咱们分毫,可是你能保出了启祥轩,您不会遇一为难的事吗?”绮罗眼中隐隐有些担心。

    “原来贵妃品级在汉阳宫里是最高,咱们住在这里也是名正言顺。可是现在已有新皇后了,虽然新皇后之前为怎么为难过咱们,但也没与曾兰宫走得近过。她若得了势,怎么对待曾兰宫很难说呀!”

    谢容华听到这里,眼神一黯。她知道,绮罗说的全是实情。

    “所以,娘娘咱们只有这一点家底了,以后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新皇后受封之后,必然会使出些新动作来竖立威仪,三天之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说到这里,绮罗悄悄俯在谢容华耳边道:“万一您一回来,新皇后根本不让您回启祥轩,让您直接回曾兰宫,把您留在这里的东西全归了内府局,这也不是不可能呀!”

    谢容华微微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以前遇到的次数太多了,也难怪绮罗会这么想,她们现在手里只有贵妃给的这些钱,若是新皇后拿贵妃下手,竖立她自己的威信,必然会波衣曾兰宫,自己若没有准备下一些钱财,只怕马上就要到来的冬天就很难捱了。

    想到这里,谢容华有些怅然地看了绮罗一眼:“你本是个机灵懂事的人物,若是跟了其他娘娘,以你的年纪现在最少都是六品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绮罗冲谢容华一努嘴:“娘娘,总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跟着您怎么了,跟着您不也吃得饱,穿得暖吗?这些年,奴婢还少挨了许多板子呢,没什么不好!”

    谢容华知道她仁义,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返回了寝殿。

    第二天一早,载着汉阳宫妃嫔的车队就从东华门浩浩荡荡地向洛阳城外出发了。

    辰妃看到自己的一切皆按皇后的仪制来办,并没有推辞,但也看不出有喜出望外的神情,只是平平静静地登上车,第一个出发了。

    允央见新皇后已离开,就在绣果儿的搀扶下上了车。敏妃与荣妃、谢容华紧随其后。

    别人对于乘车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异议,唯独荣妃坐在车里一脸的阴郁。

    雪珠看着娘娘不高兴,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陪在旁边。

    “你看把她得意的,鼻孔都快仰到天上了。”最后还是荣妃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雪珠心虚地看着荣妃。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她”是指新皇后,还是敛贵妃,不敢贸然接话,只能随口“哦”了一声。

    她这随意的应话让荣妃颇为不满,她转头目光如冰地斜了雪珠一眼:“怎么,听本宫说话,这般没有耐心?”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雪珠吓得马上跪了下来。她此刻心里想,不管是谁先蒙一个再说,否则今天可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奴婢觉得她也得意不了几天了,新皇后迟早收拾她!俗话说,一山容不了二虎,新皇后已经有了,怎么后宫还要听她的安排?”
正文 第764章 新皇后肚量
    &bp;&bp;&bp;&bp;荣妃想了想,本来有些欣喜的面容又黯淡了下去:“这个新皇后,看起来念经念得已经不没有心劲,哪有功夫去收拾敛贵妃。只怕后宫里的事都懒得管,只想两手一摔,躲清闲吧。”

    雪珠偷眼看着荣妃的神情变化:“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荣妃冷笑一声,看着轿子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后什么也没有说。

    到了城外,刘福全果然已经建造好了灵堂。允央下了车,到辰妃车前行礼,请她下车。辰妃果然态度还是淡淡的,一切事情皆由允央来安排,她是一点也不管的。

    在诸位妃嫔准备进灵堂的时候,允央找了个机会叫住了刘福全。

    “最近天气这样恶劣,皇后娘娘的尸身经过长途奔波,这样摆放着好吗?”允央面带忧色,压低声音说。

    刘福全的神色更加凝重,哽咽地说:“老奴昨天安放皇后娘娘灵柩时,发现……皇后娘娘只剩下了一个头骨,其他地方皆由金丝楠木所续……怎生个惨字了得。”

    允央大吃一惊,她愕然地看着刘福全,嘴张了张,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虽然想过皇后自尽而死,定是尸身受损,可是实在没想到会到了这个地步。醇亲王震怒而屠城,皇上迟迟没有回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大齐皇室本就有规定,若是皇室中人横死在外,尸身运回洛阳后要在城外停上三日去去戾气。本宫本想着早些迎皇后灵柩入汉阳宫,现在看来,确实不合时宜。”允央低头想了一下道:“就按原先的安排来进行吧。”

    刘福全有些担心地说:“娘娘身子娇贵,如何能在这深秋之时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呆上三天?只怕您玉体承受不了呀!”

    允央摆了下手:“本宫已做好了准备,抵御寒气的东西已经备着了,你只管放心。”

    又安排了一些琐事后,允央才让刘福全下去,自己则定了定精神往灵堂走去。

    各位妃嫔此时正在灵堂外按顺序缓步往里走。进去之后,辰妃作为新皇后,带领大家给皇后的棺椁磕头行礼。

    礼毕之后,各位妃嫔要拿着香,亲手放在棺椁前面的香炉里。

    辰妃是第一个过去的,还没到香炉之前,就见她身子一震,定在了那里。片刻之后,她才又向前迈步,但是浑身都是颤抖的。

    允央知道,她那个角度已经可以看清棺椁里皇后尸身的样子。

    果然,上完香后,辰妃转过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其他妃嫔看到辰妃这个样子,心里都在暗暗打鼓——皇后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刚才听刘福全说了棺椁的情况,允央算是已有了准备,但是真到了拿着香柱去祭奠时,也不由得背后冷汗直冒。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缓缓往前走着,渐渐棺椁里的皇后面容慢慢呈现了出来。

    一样的九凤衔珠金钿朝冠,一样的朱红妆金百鸟朝凤礼衣,只是面容只是一个被烧得黑漆漆的骷髅。那空洞的眼眶似是看着自己,又似看着任何地方……

    允央拼命压制住恐惧,有些颤抖地完成了祭奠,转身一脸复杂的表情,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原本跪着的地方。

    后面的妃嫔怎么去的皇后棺椁前,怎样完成的祭奠,允央全都没有注意。她眼前只是为断浮现着皇后那个焦黑头骨。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害怕,而是感觉到深深的愧疚。

    所幸,这些妃嫔们虽然心里尽为震惊,但是总体来说还不有失态。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祭奠的动作。

    接下来,辰妃要代表诸位妃嫔为皇后说一些哀悼的话。辰妃从刚才看见棺椁开始,眼泪就没停过,该她说时,她却意外把之前准备冠冕堂皇的话全都弃之不用。

    “皇后,时至今日辰妃才能与你说一说心里话,实在是辰妃的过错。”她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这里只有她与皇后,其他人皆不存在一样。

    “你我姐妹二十年,从不谙世事的少女,到现在鬓满霜华,其中的恩恩怨怨说也说不清。当年我嫉妒过你,为何同一天入门,你是妻,我是妾。现在想来,一切皆是命数,之前的纠结,如今再看,不值一提。”

    众人谁都没有想到辰妃会说出这样的悼词。毕竟她是新皇后,一定要说些富丽堂皇,典雅庄重的话来。这样别人才会对这位新皇后刮目相看,可是她似乎对于这些外在虚礼不屑一顾,只是以一个与皇后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家人角度来说话,直呼你我,而没有敬语。

    允央深深拢起了眉,心里虽然不愿承认,但是也隐隐感觉到了,皇上定辰妃为皇后,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资历深,生有皇长子。可能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岁月的沉淀,有了看破世事的从容。若从这一点上来论,汉阳宫里无人能及。

    辰妃后面的话允央并没有听得清,只是觉得话语之间,辰妃的真情流露不像是刻意为之,而是真有这样的感慨。

    允央看着辰妃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尽管皇上定辰妃为新皇后时,她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却绝没的眼下这般失落。

    原来她以为皇上是因为睿亲王的原故才作了这样的选择,而现在看来,自己与辰妃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这种差距来自于阅历,也来自于岁月的积淀。

    皇后一直对辰妃并不友好,甚至多年来都将她视为头号敌人,这二十的年来辰妃所受的苦,不是允央能想像出来的。

    现在皇后横死,辰妃本应觉得出了胸中的恶气,可是她却没有如众人想像中的趾高气扬,反而颇为恭谨。她的这种肚量,才是让允央最有挫败感的地方。

    辰妃说完悼词后,允央与诸位妃嫔按之前准备的礼仪用语表达了哀悼之情。众人少不了又苦苦啼啼了一通,这才有礼官将妃嫔们请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对着皇后的牌位再行叩拜之礼。

    礼毕,辰妃带着妃嫔们跪在两旁,默默地哀思起来,直至黄昏时分。
正文 第765章 月黑变故夜
    &bp;&bp;&bp;&bp;辰妃带领众位妃嫔准备回宫之时,发现允央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特意走过来问道:“妹妹,可是有事要处理?此时天色已晚,有什么事就交给刘福全来办吧!”

    允央行了屈膝礼:“回娘娘,妾身想在这里为皇后守灵三天。”

    允央的话,不仅让辰妃神色一凛,更使站在不远处的荣妃变了神色。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允央,似乎在揣摩着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妾身生性疏淡,自入宫以来,少有到隆康宫早晚请安,侍奉茶水,只道来日方长,可是没想到……如今与皇后阴阳相隔,不久之后皇后棺椁就要进入皇陵,妾身此时若不守灵,只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允央声音不高,但言语也是入情入理。

    辰妃轻叹了一口气:“难得你这样想。皇后是个急性子的人,所以与她相处并不容易,想来你也深有体会。只是,她现如今已然这样了,以前的种种都烟消云散了。你若守灵,本宫不能拦你,只是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总归也是不方便。”

    这时谢容华站出来恭敬地说:“妾身愿意陪伴敛贵妃在此守灵三日。”

    辰妃回头瞥了一眼谢容华,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既然这样,那你就留下来吧。你们二人平时就亲近,这会子也好做个伴,小心不要累坏了。”

    谢容华没想到一切这样顺利,当下便跪倒谢恩。

    众人离开之后,天色就全黑了下来。允央与谢容华随便吃了一点咸菜清粥后,就来到了放着皇后牌位的房间。

    理了一下衣襟,允央与谢容华双双跪在皇后的灵前。这一夜她没有睡,就要样跪了一夜。

    待到第二天的夜时,两人都有些吃不消了。

    允央道:“既然这样疲倦,就不要硬撑着。一会跪到入定就好了,本宫与姐姐回到得自的马车里休息。明日还有一天呢。”

    就这样,允央与谢容华在入定时分之后,就回到了各自的马车里。可能是前一天太累了,两人都睡得很好。

    她们根本不会想到,今后的命运的转折皆从这一夜开始。

    过了丑时,本来万籁俱寂的周围,忽然有野兽奔腾的声音,接着地面忽然微微震动了起来,而且从远处渐渐传来了隆隆声。

    负责安全的皇家侍卫先发现了这种异常的情况,此时立即有人到禀报了队长。侍卫队长当判断可能是多日下雨引发了山洪爆发。虽然这种情况在深秋时节极少出现,但是也不能引此就掉以轻心。

    “快,快通知两位娘娘,驾着马车到高处躲避!”侍卫队长下达了命令。

    于是侍卫们马上行动,冲过来,兵分两路,将允央与谢容华的车子围住,护送着往东北方的高处前进。

    就在这时,西面果然有一股洪水从山涧里冲了出来,而且越聚越多。由于地势的情况,谢容华的马车前进起来轻松许多,而允央的车子由于出发时较晚所以在逃命的时候与谢容华的车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谢容华在睡梦之中被极速前进马车的颠簸弄醒。醒来往外一看,外面黑呼呼一片,景致看不清楚,只听到轰隆作响的流水声。

    谢容华心里一沉,也大概猜出外面的形势。她现在最惦记的就是允央,因为在匆忙逃走的过程中,自己根本就没看到允央的车子出现在视线里。

    “贵妃,贵妃,你在哪里?”谢容华已是也顾不得其他,掀起轿帘,冲着夜色中的山坡大声叫了起来。

    绮罗见谢容华心里着急,大叫着了几声后就咳嗽了起来。于是绮罗便接过谢容华的工作,开始向外面大声呼喊允央的名字。

    可能是劫数,也可能是碰巧,本来从西边已有一股山洪,谁知从北面的山崖上又落下来一股急流。这让正往东北方逃走的侍卫与两驾上马车措手不及。

    “快快,护着娘娘的车往上走,越高越好!”侍卫队长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是就算他们再怎么努力,洪水的速度总是要快过人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股洪流从山坡上方冲了下来,片刻就将侍卫与马车冲散。

    谢容华只觉得马车猛的一震,身边的车厢就开始分崩离析了……就在这最后的关口,绮罗拿起装着衣物的箱子一下子压到了谢容华的腿上。

    一阵激流冲来,谢容华被水流冲击的喘不上气来,待到她能睁开眼时,只见自己由于衣箱压住腿,没有被流水冲走,而绮罗已不知去向。

    虽然马车厢已被洪水冲碎,可是车厢的底板却因是完整的一块木板而没有破裂,并随着水流往下流飘去。

    谢容华怀里抱着衣箱,匍匐在这板木板上,脑袋里空白一片。她看着四周依然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与刚才的喧嚣不同,周围都陷入了一片四寂。

    谢容华绝望着喊着:“绮罗,允央……”

    除了流水声,她得不一任何回音。

    “她们都去了哪里?”谢容华喃喃地说,可是话一出口,泪已经流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伏在漂浮的木板之上,谢容华并没有丝毫的庆幸之感。虽然今夜的变故来的这样突然,但是以她沉静的性格,她现在完全明白自己并没有远离危险,反而会因为随波逐流随时都会遇到致命的险情。

    别人听不到她的呼唤,也可能是因为她们都在陆地之上,而口有她被洪水席卷而下。

    这奔涌的激流,看不到边界。

    谢容华明白,山洪一般都在山涧时流淌,而山涧里多是乱石与枯木。谢容华这样没遮没拦地漂在水流之上,随便一块山石都能让谢容华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谢容华忽然变得坦然了许多。既然随时可能送命不如放松下来,她把衣箱放在身下,自己则爬在衣箱之上,周围依然幽深难辨。谢容华这样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睡了过去。
正文 第766章 允央生死劫
    &bp;&bp;&bp;&bp;此时的赵元也正在日夜兼程地往洛阳赶,他必须在皇后灵柩到达汉阳宫的当天出现在宣德殿里。

    而现在看来,一切都来得及,再有六七个时辰他就能出现在洛阳城‘门’口了。

    就在赵元松一口气吩咐手下护卫卸甲落鞍,就地休息时,身边副将神‘色’不安地走了过来。

    赵元眸‘色’一沉,低声问:“有事要回?”

    副将忐忑地说:“回皇上,刚得了消息。洛阳城外,停放皇后的灵柩的地方,出事了!”

    赵元眉梢一挑:“发生了什么?”

    “由于连日以来洛阳多雨,昨夜洛河忽然决堤,引发山洪……”副将不敢看赵元的面容,声音有些发颤。

    “皇后的棺椁被毁了?”赵元声音里已隐隐有怒气。

    “皇后的棺椁由于停在高处,并没有什么损坏,可是守灵的两位娘娘随休息的马车,不知去向!”副将鼓起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

    赵元只觉得‘胸’口被压了块千斤巨石,可是他的声音却听到到丝毫荒‘乱’:“哪两位娘娘?”

    “是敛贵妃与谢容华!”副将说。

    赵元‘胸’口一阵钝痛,他马上挥手:“上马,火速赶回洛阳!”

    飞身上马后,赵元从怀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哨递给副将。副将会意,双手接过金哨,上马独自离开,片刻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汉阳宫里。

    马上就要天亮了,古华宫的灯火却是一夜未灭。

    虽然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睡觉,可是荣妃的‘精’神却好到不行。

    她身穿捻银暗纹百‘花’罗襦,绯红团绒绣五蝠长裙,面着桃‘花’妆,一抔青丝垂在背后。正在专心致志地抚琴,手中的琴正是那大圣余音琴。

    正殿里四面立着八盏镶翠嵌宝琉璃宫灯,将这里照得如同正午,外殿摆着的金熏笼里燃着绿油伽南香,内殿立两个仙鹤凌云香炉,里面正飘着宝篆香。

    荣妃在香雾缭绕之下,抚着一曲《广陵散〉,那身姿真如九天仙‘女’在瑶台一般。一曲终了,荣妃意犹未尽,又低头再抚《阳‘春’白雪》。

    直到这曲奏完,荣妃才缓缓站起身来,轻笑道:“好琴知需名家来弹,就算流落在外,终还是会回到本宫这里。天意使然,能奈我何?”

    忽然殿外有跑步声,破坏了此时雅致,接着雪珠的声音传来:“奴婢有要事回禀娘娘。”荣妃一听便知事情出了些岔子,立即命左右退下。

    这时雪珠才气喘吁吁地进来:“娘娘,大事不好了,那个宋允央被两个活下来的‘侍’卫从洪水里救走了,看样子很快就要回宫了。”

    荣妃眼神冷厉地问:“皇上那边怎样?”

    雪珠道:“听说皇上已经知道消息,正在火速往回赶呢!”

    荣妃一听皇上快回来了,便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双手‘交’叠的身前,不安地来回度着步子。

    雪珠也有些慌了,她心里暗想:“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被人救走呢!洪水都来了,还有人能在深手不见五指的荒山里活下来,这也太奇怪了吧!”

    想归想,她可不敢说一句,这毕竟是荣妃一手筹划的计谋,一丁点的置疑都会引来荣妃的强烈地反感。

    雪珠的沉默让荣妃感到了不满,她停住脚步道:“你死盯着本宫干什么?”

    “这……”雪珠马上应道:“奴婢只是看到娘娘今夜穿得这样美‘艳’,着实动人心魄。但是现在正值皇后丧期,皇上又随时可能回来……奴婢只是担心您这样的穿着让不怀好意的人抓住把柄。”

    荣妃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本宫穿了那么久的丧服,今个心情好,故而如此。算你提醒的及时,一会就换回来。”

    接着,荣妃似是下定了决心:“你马上出宫去,找到鸿国公让他派人到洛阳四‘门’守着。另外,还派一队‘精’兵出去,见到可疑的人就地斩杀!”

    雪珠听罢,还有是些担心地说:“现在洛阳四‘门’都是程枢密使的人……他会让鸿国公的人进去吗?”

    荣妃咬着嘴‘唇’道:“世间富贵皆由险中求,如果不试怎知不行?”

    雪珠还有些犹豫:“程枢密使是皇上的心腹……”

    荣妃冷笑一声:“心腹?如今只要金银到,皇上之心腹,皆我之心腹。你就去吧,鸿国公自有安排。”

    雪珠在一旁心服口服:“娘娘,您如此英明果敢,颖悟绝人,世间罕见,”

    荣妃听了抿嘴而笑,心道允央一死,宫中能抗衡的人已无。皇上回宫后肯定会专宠自己,宫中事务又全由她行事发落,实在是称心如意。

    打发走了雪珠,荣妃重新换上了丧服,合衣而睡,但却睡得香甜。

    快到晌午时,雪珠就回到了内殿。荣妃一醒来,看到雪珠脸‘色’苍白,就知事情有变。

    雪珠进殿里带着哭腔说:“娘娘大事不好,鸿国公派去杀路允央的校尉其中一人自己回来了。还没入城就被皇上的亲兵发现抓了起来,现已被押入悬榔府,等着皇上亲自审问。”

    荣妃只觉得晴天霹雳,天旋地转——怎么会这样?皇上回来的怎会这样快?

    但她很快定住‘精’神,心想;“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死罪。原本说好,做完此事,鸿国公派出的这些人全都四散逃走,隐姓埋名再不回洛阳。”

    “这个人竟敢自己回来,其中必有蹊跷。况且之前都是由兄长派一面生之人与之联络,纵然招出,也未必能马上察到我这里,我一定要先稳住‘精’神,切勿‘露’出马脚。”

    于是她命雪珠火速去悬榔府外打探。自己则一如往常一样洗漱妆扮,直至光彩照人,坐阵古华宫中等待消息。

    下午的时候,雪珠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娘娘,听悬榔府的小吏说,那个校尉回来后一直胡言‘乱’语,说在城外木兰崖边,见到一个黑马黑袍的‘女’妖怪从水中跃出,披头散发,双目流血,利爪獠牙,将宋允央与周围的‘侍’卫全都杀死。看样子,此人惊吓过度,已然疯了。”

    荣妃心里暗舒了口气,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对自己有利。她神情缓和地问:“那皇上是不是已回宫了?”
正文 第767章 新皇后援手
    &bp;&bp;&bp;&bp;“皇上到了洛阳城外后,根本就没有进城,急急地带了两个护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雪珠老老实实地回道。

    荣妃的神‘色’‘阴’晴不定,她低声问:“这个疯了的校尉,关在悬榔府的哪里?”

    “听小吏说,关在悬榔府的石寒院,由左神策军看守。”

    荣妃沉‘吟’了一下,心里反复盘算着:“此人昨夜定是遇到极为诡绝之事,才会‘乱’了心智,自己跑回皇城。不过,兄长派出的人都是江湖高手,身强力壮,也许稍加调养,就会恢复。若是到了皇上提审之时,此人受刑不住,全盘招了,到时就难收拾了。”

    于是荣妃马上便对雪珠说:“左神策军韩统领的弟弟去年中了武举,却一直未封官职。你拿本宫朝烟匣中的南珠前去,告诉他,他弟弟今年就如这出匣的珍珠,必将宝光‘交’照,大放异彩。”

    雪珠心领神会,速速退了下去。

    荣妃安排好一切后,心中终还是不安,她命人拿来冷暖‘玉’子,放在案上,左手执书,右手摆着棋谱。外人看她悠闲自在,其实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她自知今日之事,若一步有误,自己必是粉身碎骨,还会诛连九族。但事已至此,绝无后路,只能如这棋子一样,要想从‘乱’局中杀出,一定要多算出几步。

    熬了几个时辰,雪珠前来复命:“回禀娘娘,一切办妥了。”荣妃心下稍安,接着说:“皇上可有消息?”

    雪珠道:“有消息说,持上带了一千多黑马黑甲的铁骑去了木兰崖。”荣妃暗中思忖,左右神策营并未听说有带甲的铁骑,莫不是传说中的“横冲都”?横冲都乃是当年随皇上南征北战的重甲死士,在军中有极高的威望,契丹人闻之丧胆。皇上登基之后,这横冲都便不知了去向,听说被皇上安置在隐密之地,这些人只听皇上一人的调遣,若非万分紧急,社稷攸关的情况,决不会动用这些人。今日为了一个宋允央,皇上竟然调动用了这支军队,可见宋允央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荣妃愤恨地咬了下嘴‘唇’,‘唇’上尖厉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些:“也许皇上这么做并不完全是出于对宋允央的宠家,或许皇上已对洛阳城中得程可信手下的亲兵有了猜忌。派自己的人去才能放心,一定要保宋允央一万个周全。”

    荣妃越想越觉得心中忿闷与不安,她躺在‘床’塌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后半夜时,雪珠又来回报,说皇上回来了。

    荣妃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宋允央可跟着回来了?”

    雪珠道:“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快讲!”荣妃道。

    “主上回到宣德殿,马上就要提审那个已疯的校尉。可是悬榔府的人回来禀报说,此人痴傻异常,给他送去的毕罗他一口全放嘴里,竟然噎死了。”

    “皇上听后如何?”荣妃的声极为冷静。

    “皇上听后,并未追问,只是抚案冷笑,命人全都下殿去。”

    荣妃听闻此言,大惊,以皇上平日‘性’格从未见此情景。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冷汗森森而下。她在坐立难安,在殿上来回踱步,心道:“皇上此时一定是怒火难耐,必要找人出气。兄长派人凿开洛河河堤,至使洪水冲至了皇后灵柩所在地。此事,若是皇上深查起来,总归会找到破绽。虽然不一定知道是自己所为,可是河堤决口是人为所致,还是有可能被发现的。到了那时,自己如何能避开锋芒而自保呢?”

    直到天已放亮,她终于想出了办法。

    荣妃沐浴更衣,一改平时作派,只穿了件黄润布的长杉,山后布的长裙,头梳圆鬟椎髻,未着珠翠,带着雪珠,来到了辰妃所住的重鸾宫。

    辰妃身边的宫人秋岚前来迎接。见过礼后,秋岚道:“辰妃娘娘说她如今虔心理佛,不再过问宫中之事,一切由荣妃娘娘便宜行事。”

    荣妃道:“最近几天,后宫动‘荡’,敛贵妃与谢容华忽然失踪,魑魅谣言四起。婢妾自知德薄能鲜,只求能秉烛执壶在娘娘身边,与娘娘一起‘侍’奉佛祖,为皇上祈福,愿宫中重归太平。”

    秋岚再施一礼道:“娘娘吩咐,重鸾宫已多年未修,散带衡‘门’,恐委屈了荣妃娘娘,请娘娘回吧。”

    荣妃听言跪下‘抽’泣道:“皇后娘娘慈悲哀愍,可知有句话——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如今后宫众人皆等皇后娘娘赐福。”

    秋岚见状忙回殿通禀,一会回转道:“娘娘说,荣妃娘娘既有如此佛心,北宫‘门’外九华寺空谷高林,净土绝尘是极好的清修之地。”

    荣妃听后点头称诺,却跪着不起来。

    秋岚又劝了几回,荣妃还是不走,所以只能回去再禀。一会她出来说:“辰妃娘娘言道,荣妃娘娘请宽心移步九华寺,皇上最念旧情,绝不会为难无关之人。荣妃娘娘一片苦心,皇后娘娘自会当面向皇上陈情。皇后娘娘有句话送娘娘——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

    荣妃听到此话忙言:“皇后娘娘教诲的是。”俯身谢过,根本不敢回古华宫,直接带着几个心腹去了九华寺。

    秋岚见她们走远了,才入内殿向辰妃复命。内殿之上,辰妃素面素衣,立在刻苍云老鹤的栎木案旁,用和了自己血的麝墨抄写着经书。秋岚回到殿内,立在娘娘身边,显得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辰妃问她为何不快?秋岚道:“荣妃得宠之时张扬跋扈,对娘娘您也多有不敬,如今皇上要治她,就随她去吧,何必帮她。”

    辰妃停下手中的笔道:“宫中妃嫔荣妃年纪最小,姿容最佳,本宫的年龄与她母亲一般。这样一位姣美之人跪在重鸾宫外哭哭啼啼,旁人见此情景定会对她心生怜爱,他们不说是她咎由自取,只会道我刻薄寡情。”
正文 第768章 冷落清秋后
    &bp;&bp;&bp;&bp;秋岚听闻辰妃之言,叹口气说:“娘娘一片善心,可是到了她那里,却未必如娘娘希望的这样。只怕这会子正一往龙泉庵里逃,一边嘲笑您呢。”

    辰妃浅浅笑了:“不是只怕,是肯定如此。荣妃那样的模样,又是那样的心‘性’,凡事都要四角周全,处处拨尖,求本宫这一次,也不过是想将本宫当个帮她避险的‘棒’槌使罢了。”

    “那您还帮她?”秋岚不乐意地说:“敛贵妃得宠时,虽然也不爱往重鸾宫里走动,但她生‘性’如此,对谁都一样。可这个荣妃却不同,一进宫时看着敛贵妃得势,就拼命往淇奥宫里跑,去了没久,敛贵妃就与她闹僵了,接着就被送去了浣洗局。后来,她又拼命往隆康宫里跑,皇后就异想天开地要北游,莫名其妙地自尽于那里。现在,她又开始往咱们这里钻,奴婢左思右想都不是一件好事。”

    辰妃听罢也是沉默了片刻,轻轻把竹管紫毫笔放到了有着金丝开片的仿哥窑笔架上:“今日本宫主位东宫,她找到这里,也是躲不开的。纵她有什么‘阴’谋诡计,本宫只管正心正气,量她也无计可施。况且本宫施以援手,并非为了她,却是为了皇上。”

    “看她今天惊慌成这个样子,敛贵妃与谢容华失踪的事定与她脱不了干系。皇上急着找她置罪还来不及,如何会放了她?”秋岚不解地问。

    “皇上在盛怒之下,自然是不会放了她。可是,本宫既然已是皇后,就不能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皇上置她罪之前,要先断了这种可能。”辰妃的声音和缓中透着坚定。

    “难道娘娘是怕她的娘家会因为荣妃而……犯上作‘乱’?”秋岚压低声音说。

    “犯上作‘乱’,量他们鲁氏一族还没这个胆量,但是却有可能被人利用。”辰妃眼神异常冷静:“当前正是大齐国的多事之秋,且不说皇后自尽一事,已是举国哗然。皇上为了平息此事亲自去了北疆,日夜‘操’劳地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契丹人。就在皇上这般辛苦的时候,醇亲王就不知深浅的做了屠城的傻事,更是让皇上心力‘交’瘁。在这个时候若是荣妃这时再出了事,肯定会对手握重兵的鲁氏一族造成影响。说白了,大齐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本宫要把这种危险降到最低。”

    秋岚有些心疼地看着辰妃:“娘娘,您虽然天天都伴在青灯古佛前,可是心心念念的全是皇上。您这般为皇上,只怕皇上日后却未必这样对您。”

    辰妃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管把放下的笔又拾了起来。

    秋岚却自故自地说下去:“皇上现在是宠爱敛贵妃,如今她出了事,若能找回来,便是她的造化,若找不回来,只怕今后粘在皇上身边的,就是这位容貌天上有,地下无的荣妃了。她若得了势,肯定不会像敛贵妃那样好说话……娘娘,您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辰妃头也不抬,语气疏淡地说:“自荣妃入宫以来,你们大家都十分忌惮她,全都认为她将会夺得圣心,宠冠后宫。本宫却一直看她人秀而骨轻,不似可享厚福之相。与敛贵妃如何能相提并论。”

    辰妃的话无意间引发了秋岚的好奇心,她追问道:“那娘娘看敛贵妃如何,可是大富大贵之相?

    辰妃并没有因为秋岚的喋喋不休而不耐烦。她认真地想了想:“本宫看敛贵妃也无大富大贵之相,但却有众星捧月之姿。”

    “可是大家都认为荣妃姿‘色’要在敛贵妃之上。”秋岚低声说。

    “若单看姿容或许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本宫却认为荣妃六根中还缺一样,所以才让她去龙泉庵,只求她能领悟到自己欠缺在哪里。”

    秋岚听后默默点头,但却依然不乐观地说:“奴婢多嘴,但是娘娘这番苦心,只怕是要付之东流了。”

    “本宫的本意是不愿后宫再生业幛,荣妃她若有灵‘性’,自然就会明白。为何皇上对她与对敛贵妃相差如此之大。以前她总以为,差距在于姿容脾‘性’上,其实却是差在那欠缺的一角上。”辰妃从容不迫地整理好写完的经卷,然后对秋岚说:“随本宫到院子里走走吧。”

    秋岚上前扶住辰妃的手臂,慢慢陪她往殿外走去。走到‘门’槛边上时,秋岚似乎没有看到,差点绊到。

    辰妃轻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难得停了雨,院子里的一树株醉芙蓉开得正好。所谓醉芙蓉是木芙蓉的一种,因其清晨初开时‘花’冠洁白如‘玉’,午后渐渐染红晕,到了暮‘色’时分,遂转为深红,因而又叫“三醉‘花’”。

    在这满园萧索的秋景中,一树浅红‘色’的芙蓉‘花’愈发显得娇美凄‘艳’,辰妃不由得叹道:“?翠幄临流结绛囊,多情长伴菊‘花’芳,谁怜冷落清秋后,能把柔姿独拒霜。”

    秋岚听罢,神‘色’一动:“娘娘何苦念这样的诗来,您即将成为后宫之主,应是如日中天,怎么是冷落清秋后呢?”

    辰妃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所说不妥,于是马上话锋一转:“其实本宫刚才是在感叹敛贵妃,这样‘精’致的一个人,怎会突遭这样的凄风冷雨?”

    秋岚也是一脸的惋惜:“敛贵妃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水卷走了,若是就此也就罢了。可是又传出什么鬼魅出现木兰崖,将她救走的传言。待皇上追去,却也是一无所获。娘娘您说,这一串的事,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里面定有蹊跷,皇上能不知道吗?”

    辰妃也是双眉紧锁:“现在的皇上肯定是最痛心的一个人,他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寻找敛贵妃的线索,只是他现在正是盛怒之下,越是这样恐怕越难找到敛贵妃。”

    说到这里,辰妃低下头幽幽地说:“他在担心着别人,本宫却在心疼着他。这几个月来,打击接二连三地到来,他奔‘波’往来,心神俱疲。若是敛贵妃就此音信皆无,皇上不知能不能经受得住?”
正文 第769章 洪水入深潭
    &bp;&bp;&bp;&bp;荣妃去龙泉庵清修一事,赵元一回到汉阳宫就得到了通报。

    他两天没休息,双眼熬得通红,一听这个消息,不由得长眉一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四个时辰以前。”刘福全脸‘色’也很憔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忙前忙后,难得能停下来喘口气。

    “听说今早荣妃娘娘去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指出龙泉庵为清修的佳地,荣妃娘娘这才立即动身去了那里。”刘福全又补充了一句。

    “辰妃?”赵元因为暴怒额角已经鼓起来了青筋,他声音低哑地说:“难道这些日子,辰妃与荣妃又沆瀣一气了吗?”

    刘福全极少见皇上这样,马上如实答道:“皇后与荣妃素无往来,而且这段日子里,皇后一直都在重鸾宫里,少有出来。若说走动,只到过启祥轩里拜见过敛贵妃娘娘一次,还有就是参加过敛贵妃娘娘主办的斗鸭宫宴一次,其他时间再没有出过重鸾宫。”

    赵元凝眸想了一下,心里明白,辰妃与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这个时候肯定是用尽一切力量想要维护大齐皇室的稳定。她与荣妃素无瓜葛,却愿意在这时出面保她,肯定是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况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证据直接指向荣妃,赵元就是想要置她的罪,也无从下手。

    再者,宫中接二连三出了事,荣妃若想给大齐百姓留下个好印象,没有比出宫清修更合适的了。荣妃本就个心意玲珑的人,最会见机行事,她在此时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并不意外。

    赵元面的上怒气渐渐散去,他迈步缓缓往长信宫里走。走到启祥轩的院子‘门’口时,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刘福全见皇上满面尘灰,双眼布满血丝,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若是心情太过悲伤,只怕身体承受不住,于是很自然地挡在了启祥轩院‘门’口道:“皇上,宫廷‘侍’卫队长已经在宫‘门’口等着回话了。”

    赵元本来想多看一眼启祥轩,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神‘色’变得凌厉起来。他大掌一挥:“传他进来!”

    ‘侍’卫队长进来时,虽然身冠整齐但还是看得脸上的倦意,看得出他也是连日奔‘波’,难得休息。

    赵元扫了他一眼,对候在旁边的小潘子说:“赐座。”

    待‘侍’卫队长坐下后,赵元才问他:“敛贵妃为皇后守灵的夜里为何洛河会忽然决堤,真是因为连日‘阴’雨连绵吗?”

    ‘侍’卫队长道:“微臣带人到了决堤的地方查看了,确实是河堤被冲垮的样子。可是,当时水流湍急,这河堤是被人事先刨松,还是被水流击毁,一时难以判断。”

    赵元点了下头:“若是人为,手段也颇为高明。如果河堤一但冲开,水流只会把口子撕开得更大,再经过连续的冲刷河堤已经面目全非,如何还能看出当初的样子?”

    ‘侍’卫队长见皇上有些失望,接下来的话说起来就显得非常忐忑:“洪水流经的地方,微臣沿途进行了勘察。只发现了一些马车的碎片,还有‘侍’卫丢弃的兵器,以及三具被旁边树干挡下来的‘侍’卫尸体。”

    “只有三具吗?”赵元显得很意外:“失踪了几百‘侍’卫怎么只发现了三具尸体?”

    “微臣一开始还以为这代表着会有更多人生还,但是没有想到,微臣顺着洪水痕迹走到下尽头时,见到了一个看不见低的并有漩涡的深潭。”‘侍’卫队长的声音开始变得有点低。

    “洛阳城外竟然有这种地方?”赵元由于心里的焦虑加重,神情不由得变得烦躁起来:“那你的意思是当天夜里所有被洪水卷的人最后都被冲进了这个深潭里?”

    “回皇上,是这样的。”待卫队长见皇上语气不对,也不敢在坐着了,马上站了起来,垂首回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人打捞?那么多人全都不见了,就算坠入深潭也会有尸体或是衣服碎生漂浮上来呀?你可找到了什么没有?”赵元问道。

    “微臣当时已经派了水‘性’最好的‘侍’卫下去勘察,怎奈深潭里的漩涡实在流得太快了,人根本就没有办法下去。微臣又请来了工部‘侍’郎一同前来想办法,工部‘侍’朗取来了地图,发现这个深潭下面连接着地下水,掉入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急流卷进了地下,不知所踪。”‘侍’卫队长说完这句话,偷眼看了一下皇上。只见皇上的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起来了。

    “胡说!一派胡言!”赵元单手握拳狠狠地砸到了御书案上。这一拳力道太重了,发出一声巨响,赵元手掌上鲜血马上就迸‘射’出来。

    刘福全在旁尖叫起来:“皇上,皇上,您这是何苦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白绢扑了过来,会皇上包扎起来,嘴里还连连说:“你们这帮小太监还愣着作什么,快请太医!”

    ‘侍’卫队长立在殿上,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索‘性’直接跪了下来:“微臣办事不利,请皇上降罪!”

    手掌上传来刺骨的疼,赵元知道掌骨大概会断几根。可是在这种剧痛的刺‘激’之下,赵元的理智正在慢慢恢复。他冲‘侍’卫队长说;“你别怕,朕不会错怪好人。但是朕却并不相信敛贵妃真的遭遇了不测,相反朕感觉到她还在人间。这么多天,朕为了找她跑遍了洛阳城外的每一处她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可是不得没有她的痕迹,连一个梦都未曾托给过朕。所以,朕相信她肯定尚在人间。你回去,马上安排人手在洛阳城里张贴画有敛贵妃头像的告示,一定要找到她。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不会离开洛阳的。”

    ‘侍’卫队长刚才见皇上震怒时的样子,心里只道今天要受到重责罚了,没想到皇上却还是没有将自己心里的恼怒转嫁到他身上,只是就事论事地吩咐了一些事。这让‘侍’卫队长大为感慨,他马上行礼道:“微臣遵旨,马上就带人将洛阳城里外好好搜查一遍,只要敛贵妃在洛阳城里就一定能找到。”
正文 第770章 劲风落残花
    &bp;&bp;&bp;&bp;太医过来包扎好了赵元受伤的左手,又为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汤‘药’,这才告退。

    赵元握着受伤手,目光灼灼,一点也没有要睡的意思。刘福全从未见过皇上疲倦到这般田地却还挣扎着不睡,若由皇上这样下去,只怕明天他就要病倒了。

    正好这里太医开的汤‘药’煎好了,小太监刚端了上来,赵元便不耐烦地挥着手:“端下去,朕不喝!”

    见皇上没来由地怒气冲天,小太监吓得噤若寒蝉,正准备退下时,却被刘福全接过了手里的托盘。

    待到内殿之中,只剩下赵元与刘福全主仆二人后,赵元警惕地瞥了刘福全一眼:“你想抗旨不尊吗?”

    刘福全并不慌张,慢悠悠地说:“回皇上,这是太医刚才开好和安神补气汤,服下后利于睡眠,也对于您手上的伤情恢复有好处。”

    赵元倔强地的一扭头:“不必多言,朕根本不困!”

    “是,皇上不困。可是您刚才也说了,敛贵妃的下落一点头绪都没有,若是……若是贵妃想要给您托梦说明原由,而您又着实不困,这里外里的,贵妃怕是等了好久了。”刘福全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赵元神情一怔,却还是不肯改变心意:“大胆,你这奴才可是在诅咒贵妃吗?她尚在人间为何要给朕托梦?”

    刘福全低头回道:“老奴并未对贵妃娘娘有任何不敬。老奴在家乡时,经常听老年人说,有时外出经商许久未归的人,会托梦给家人。若是他的家人忽然梦到他,多半几天之后,此人便会归家。正因为有这个印象,老奴才会说出刚才话。”

    赵元此时心‘乱’如麻,自己出宫之里将允央安置在自己的寝宫之中,只道万无一失,怎知天降灾祸,竟然让允央一夜之间就不知去向。而且刚才‘侍’卫队长还说洪水的尽头是无底深潭的事,这更让赵元心惊‘肉’跳。

    他很累,可是他不敢睡,生怕自己睡着后错过了允央回宫的消息,所以他只能熬着‘精’神在这里等。可是等了这么久,依然毫无动静,皇宫‘侍’卫已经在洛阳城中找了几天,还是一无所获。

    此时刘福全说出了这种话,让赵元心中萌生了一线希望:“允央是那样一个有灵气的‘女’子,若是她被困住或是想要和朕说话,一定会给朕托梦的。”

    于是赵元深深地看了一眼刘福全道:“把‘药’端上来!”

    可能是真的太累了,赵元喝过‘药’后,心里的关口一松,不等‘药’效发作,就已经合衣倒在龙榻上睡着了。

    刘福全也是第一次见皇上睡得这样快,不由得暗暗叹口气,拿起锦被轻轻盖在赵元身上,自己则默默地走了出去,立在殿‘门’口候着。

    面对外面虽然停了雨却依然是乌云遮月的夜空,刘福全也有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闭着眼睛养神,眼前一边黑暗,脑海里却传来了敛贵妃说话时软软的声音:“有劳刘公公了……”

    “刘公公喝杯茶再走……”

    “本宫这里有新做好的贻糖,给刘公公存了一份……”

    ……

    不知怎么的,刘福全的眼角竟然湿了起来。他抿了一下嘴角,心里道:“贵妃娘娘,实在是个极有人情味的娘娘,如今忽然不见了踪影,莫说是皇上心如刀绞,就是老奴,也是如哽在喉,说不出的难过。”

    想到这里他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暗想:“若是敛贵妃从此再也回不了汉阳宫的话,那皇上……不会真的开始宠爱荣妃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荣妃的‘性’子可是专横毒辣,她若得了势只怕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暗暗撤换皇上身边的人,然后全部换上她的心腹。她对皇上是真心吗?还是另有野心?现在还看不清,但是从她看皇上的眼神观察,她一定对皇上心有真情。但是就算如此,她对于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看来敛贵妃一不在宫中,又有一大堆人要走背运了……”

    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刘福全头靠着‘门’框睡了过去。

    寝殿之中,赵元虽然睡下,但显然因为心里有事,睡得并不香甜,只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赵元自己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有着说不出的冷清与失落——允央并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连一个影子都不曾闪过。

    赵地忽地坐了起来,多日的疲倦并没有因为这短短的两个时辰而消除,反而像被唤醒的风暴一样肆虐在他的身体各处,让他头痛‘欲’裂,关节酸软。

    他再次躺了下来,想继续睡去,可是一闭眼,就看到允央在洪水的裹挟下沉沉浮浮,如一页即将被淹没的孤舟,随时都会迎来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在她用尽全力不被洪水拖下去时,身子忽然一振,身体无依无靠地下向坠落,坠入有急流漩涡的无底深潭之中……

    赵元猛地把眼睛睁开了,他不敢再闭眼,不敢再看允央落入深潭之后的情景。他不能再睡了,于是翻身下了龙榻,径直朝殿外走去。到了‘门’口,正好看到刘福全正坐在凳子上靠着‘门’框睡着了。

    赵元脚步一顿,心里明白,自允央入宫以来,刘福全凡事明里暗里都照应着允央,一方面是看皇上的脸‘色’行事,另一方面也因允央‘性’情温婉,不似其他妃嫔刻薄跋扈,刘福全才爱往淇奥宫里多走动。

    如今允央出了事,看得出来,刘福全心里也是真着急,真担心。

    赵元只在刘福全身边停留了一下,便接着将双手负在身后往庭院里走去。

    现在正是破晓时分,夜幕四垂,周围静谧无声。

    相同的情景,赵元心头一紧,他迈步下了汉白‘玉’石阶,往启祥轩走去。行走之间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在了肩上,低头一看,原来一些已经枯萎的桂‘花’。

    这个时节,庭院里种的老桂树‘花’已经开败,再经过连日的‘阴’雨,残‘花’摇摇‘欲’坠,赵元走过之时,带起了风,正把残‘花’吹落。
正文 第771章 谢雪涯获救
    &bp;&bp;&bp;&bp;残败的桂‘花’早已没了香气,如同一团灰褐的疤痕一样黏在赵元鸽灰‘色’素面缂丝长衫上。 伸出修长的手指,赵元轻易就把这些桂‘花’弹落,院子里透骨的清冷正毫不客气地入侵着他的身体,以至于他受伤的手又开始钻心的疼。

    赵元捏了捏受伤的手掌,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他冷着脸慢悠悠地往启祥轩里走。向往常一样,进了启祥轩的垂‘花’‘门’,他脚下就踏上了用各‘色’鹅卵石铺成的甬道。

    赵元低头走着,这次看到甬道两旁用不同颜‘色’的细石铺成“颐和‘春’‘色’”、“关黄对刀”还有“仙鹿同‘春’”这些图案时,丝毫没有祥和之感,反而让他有种灼目的痛感。

    推开楠木雕缠枝‘花’卉夹纱隔扇,一股温暖又熟悉沉水香的味道飘了过来。赵元心神忽然一恍惚:“难道允央还在里面,像往常一样,睡得正香?”

    他抬‘腿’走了进去,寝殿‘门’口垂着水晶珠帘,绣‘床’前面放下丁香‘色’的月影纱帷帐,一切都一如从前。

    只是‘床’塌上再无她侧卧的身姿,温暖与芬芳的味道也‘荡’然无存。

    赵元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绣‘床’,心中一酸楚。

    下意识地,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纱巾,上面绣的是几竿翠竹,翠竹下面是一方山石,画面极为素净,只是纱巾上针角微微起伏,并不完全妥贴整齐。

    赵元把纱巾紧紧握在手里,仿佛又能看到那一夜允央柔滑的‘玉’臂缠在自己脖颈之上,娇媚索‘吻’时的神态。

    只是自己当时竟然没有满足她这个小小的要求。

    赵元只觉自己此时已分不清回忆与现实,不得不用力捏捏受伤的手掌,让剧烈的疼痛为他驱赶越来越多关于允央的幻觉。

    “允央,你在哪里?那一夜的洛阳城外,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赵元声音低沉又嘶哑,就像是一只被困入牢笼的野兽,在绝望的哀鸣。

    那一夜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时又回到洪水决堤的那一夜。

    一个‘女’子伏在一块木板之上,随水流疯狂地往前漂流着。忽然洪水中出现了一根被拦腰冲断的树,倒塌的树冠落在水里,与树桩正好折成一个三角形,将流经此时的‘女’子与她身下的木板给拦了下来。

    漆黑的夜里,‘女’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动也不能动,接着肩膀处有一阵剧痛传来。

    可能是太害怕,也可能是与洪水搏斗太过劳累,这个‘女’子在不用随‘波’逐流之后,竟然‘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里早起野兽的叫声,将这个‘女’子惊醒。她睁眼一看,天刚‘蒙’‘蒙’亮,自背靠在水里一根断木边上。肩膀上的疼痛,正是夜里随洪水而下时一头撞到断木上被小树枝‘插’进字肩膀里。

    这个‘女’子忍着疼,咬牙把‘插’进肩膀的树枝给拨了出来,鲜血瞬间就喷‘射’了出来。她不敢怠慢,马上从腰间解下系香囊的丝带,一边用手,一边用牙咬着将伤口紧紧捆绑起来,这样一来,本来流血不停的伤口,就被止住了血。

    听着森林里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这个‘女’子有点慌了神,很想往岸上走。可是又怕此时蹿出个斑斓猛虎,将自己撕得粉碎。

    正在犹豫的当口,就听到一阵“吱拗吱拗”的牛车声,这个‘女’子马上回头去寻找牛车过来的方向,终于看了牛车之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她赶着牛车,还时不时地看看自己车上的那一车瓜果,生怕路途颠簸,散落出来。

    洪水的‘女’子看到远远驶过来的牛车,好像看到菩萨降临一样,也使劲挥舞着手臂:“救命,救命!”

    牛车上的农‘妇’听到了喊声,停下了车,仔细往水边看去。当她终于发现被困的‘女’子时,也是大吃一惊:“你这是被洪水裹挟下来的吗?这一路的山石与断枝,你能活着到这里实在是奇迹呀!你先别慌,待我找个东西来救你!”

    农‘妇’说着跳下了车,动手翻着车上的瓜果,终于在一个大南瓜下面找到了一截麻绳。她手脚麻利地在绳子一端绑上了一块石头,然后抛到了‘女’子身边。‘女’子此时也顾不上肩膀上的疼痛,手拽着绳子,一手拿起一直护在身子下面的鹿皮衣箱,淌着水慢慢往岸边走去。

    上了岸,农‘妇’一把拽过‘女’子的手道:“看这小模样长得,如此标致,真是惹人怜爱。你可是一个人落了水,怎么不见你身边还有旁人。”

    谢容华神情微微一怔,然后从容地说:“我姓谢,闺名雪涯,是随父亲到此地来做丝绸生意的。昨夜商队忽然遇到了洪水,将大家都冲散了,生死不明。”

    农‘妇’上上下下把谢雪涯打量了一番,见她虽然神情疲惫,衣着褴褛,但是气质高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于是农‘妇’对她也颇为客气:“既然这样,谢家小姐若不嫌弃,就到我家休息休息,喝点热粥暖暖身子。正好,我那刚出嫁的老闺‘女’还留了几身干净衣服在家,谢小姐正好可以换上,若总穿这种湿哒哒的衣服,肯定要生病了。”

    雪涯听农‘妇’叫自己小姐,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我虽然入了宫,却还是个冰清‘玉’洁的黄‘花’大姑娘,与待字闺中的小姐没什么不同。旁人若是执意这样认为,那我就顺水推舟认了吧。”

    于是她款款下拜道:“大婶与我萍水相逢,却这样古道热肠,果断了出手相救,雪涯感‘激’不尽。雪涯现在是人生地不熟,一切都听大婶的安排。”

    农‘妇’一听拍了下手道:“怪不得看你这样顺眼,原来也是个爽快人。好,你就坐上牛车,今天的瓜果不卖了,我先带你回家!”

    谢雪涯费力地坐上了牛车,眼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就被洪水推着往前冲去。现在想起来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正文 第772章 入洛阳寻亲
    &bp;&bp;&bp;&bp;到了农家院落后,谢雪涯发现这个村‘妇’是一个人住。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小姐看着奇怪是吗?”村‘妇’见雪涯一脸的难以置信,便热络地拉着手往里走:“老身的丈夫十前就去世了,这两上‘女’儿又都出嫁,所以只有老身一人。”

    雪涯见她举止泼辣,言语忠厚,不似是坑‘蒙’拐骗之人,于是才稍稍放下些心来。

    进了屋,村‘妇’为雪涯端来热水请她洗净身上的泥土,又给她拿来干净的衣服。

    换好了衣服的雪涯走到外间,村‘妇’一瞧连声赞叹:“好个标致的人物!怎么能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呢?无依无靠怪让人心疼的!快来,吃点东西!”

    雪涯坐了一来,看到眼前放着一碟红褐也不知是什么面做的馒头,旁边还有一碗酱和一碗咸菜。

    由于在汉阳宫里从没见过这样的饭食,雪涯一时还在好奇那黑呼呼的酱与红褐‘色’的馒头到底是什么做的,于是便有些愣神。

    村‘妇’在旁接过话道:“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自然不认得这个,这是地瓜面与高粱面做的馒头,味道也不差,不信你尝尝?”

    雪涯这里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让村‘妇’颇为尴尬,她马上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连连点头道:“味道不错。”

    村‘妇’这才一展笑颜:“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在水里泡了一夜,面‘色’不知道有多难看。”

    雪涯和村‘妇’用过这一餐后,一起收拾了碗筷。村‘妇’见雪涯似是个通情达理好相处的人,于是便开‘门’见山地说:“昨天夜里的山洪,别说你这个年纪的人,就是我这把年纪了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能活下来真是祖坟上冒烟,上辈子烧香!我这一大早沿路走过来,就没见到水里有个活物,你算是第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

    雪涯听到这里,不由得红了眼眶,在心里暗想:“允央、绮罗、绣果儿也不知你们此时此刻是在哪里?难到真的早登极乐了吗?”

    村‘妇’见雪涯不说话,低着头流泪,也跟着叹了口气:“我呢,将你救回来,也算积德行善,到此为止了。可是,回来这阵子看你的举止行为,是个纯良规矩的人。再加上从进‘门’到现在你也没说几句话,我就是喜欢这种话少,不爱絮叨的,所以我就想把你留在身边……”

    雪涯一听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你别害怕,我也没恶意,正在和你商量。你看你,家人全让洪水卷走了,无依无靠,我若不收留你,难道让你上山去喂狼吗?”村‘妇’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雪涯双眉微拧,似在心里仔细权衡。

    村‘妇’见她心思有所活动,就接着说了下去:“我呢,有两个闺‘女’,所以平生就喜欢‘女’孩子,你若留在我身边就给我做个干闺‘女’,我呢一定把人当亲闺‘女’来看待,把你照顾的妥妥贴贴。你呢,就在家好好呆着,为我招个上‘门’‘女’婿,让他给我养老。以你这小模样,肯定不难。我也不用让你们白养活。以后你生孩子,坐月子,当娘的我一定给你伺候好了,以后有了小娃子我也一手给带着,让你们过轻生日子……”

    虽然这对于无依无靠的雪涯来说,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是不知为什么,雪涯此时咬着嘴‘唇’,只觉得心惊‘肉’跳。

    村‘妇’看她不作声,以为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和颜悦‘色’地说:“谢姑娘,你多大了?十八,还是十九?可说过人家?”

    雪涯心里一惊:“我今年二十五岁了,若是实话实说,只怕她肯定不信我还没有出阁的事。既然她看我像十八、十九,我索‘性’就依她的话说下去,反正在这世间我已没有亲人,出了汉阳宫更是无人能识,多大岁数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她长吁了一口气道:“我今年十九了。”

    村‘妇’听罢释然一笑:“我就说嘛,我这眼睛看人最准了!你既然十九了,这找人家就得加快了点了,过了二十就不好说了……”

    雪涯此时缓缓站了起来,对村‘妇’深深一拜道:“大娘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今生都忘不了大娘的恩德,只是在洛阳城里,我还有一位姑妈,在城东开了一间裁缝铺子。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若不向我姑妈通禀一声,实在是说不过去,所以若是明天早上天气晴好,我便想进找姑妈把这事说了。”

    村‘妇’如何听不出来,这是雪涯婉转地拒绝。她惆然地张了张嘴,颇为遗憾地说:“姑娘既然还有姑妈在世,就轮不上我这个老婆子说东道西了。既然你要去找她,我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西,明天一早就套上牛车,送你进城!”

    雪涯听罢更是感慨自己遇到了一位大好人,又连连拜谢起来。

    夜里,趁村‘妇’睡熟之时,雪涯悄悄下了‘床’。小心翼翼地从自己九死一生保下来的衣箱里取了一块金钿子,放在了屋子的角落里,还用浮土埋了埋,确保不会被很快发现。

    处理好这一切后,雪涯这才重新睡到了‘床’上。这一夜她虽然躺着却是始终不敢闭上眼睛,她随身带着这样一箱可以买下洛阳城中一整条街的财宝,如何能不多留个心眼。

    这个村‘妇’虽然乍看起来古道热肠,是个好心人,可谁能判断她若是知道雪涯有这么多的钱,又会是个怎样的反应?也许顿时便失去了理智来个谋财害命也未可知。

    所以雪涯想到答谢她,也只能用这种方法。等到村‘妇’将送到洛阳城后,她才告诉村‘妇’金钿子藏匿的位置,这样一来,她既报了恩,也保护了财宝的安全。

    果然,如雪涯判断的一样,第二天一早起来,村‘妇’对于昨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热情地招呼雪涯吃了早饭,然后自己跑到院子里去套牛车,准备送雪涯到洛阳城里寻亲。

    看着村‘妇’忙忙碌碌的身影,雪涯站在‘门’边想帮忙,又无从下手,显得十分窘迫。倒这个村‘妇’开朗地说:“你不用不好意思,不会做这个很正常。这本就是老爷们的活儿,若不是我那老头子死的早,我也不用学这个!”
正文 第773章 重返十九岁
    &bp;&bp;&bp;&bp;牛车真是很慢,从一大早坐上后,一直到过了晌午,村‘妇’才载着雪涯进洛阳城西‘门’。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到了一个巷子‘门’口,雪涯提着自己的衣箱下了牛车,回头对村‘妇’说:“大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按说应该请您进姑妈家坐坐,可是我与姑妈多年来不曾走动,怕是进去时会有尴尬……所以还请大娘原谅。”

    村‘妇’一把年纪了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看雪涯举止高雅,容貌出众,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这会子去投亲戚肯定非富即贵,自己一个乡下的婆娘如何能跟着去?

    所以她爽快地说:“谢姑娘不必客气,老婆子你送到这里,就得赶紧往回返,否则天黑之前就到不了家了。不过,走之前,老婆子再嘱咐你一句,若是你姑妈收留你也就罢了,若是不收留你,你就还来找我好了。若是没车,就你到洛阳城西的杂市上,随便找一个卖菜的,跟他们说要找去石蕉村的刘大娘,他们一准拿牛车,驴车给你载回来!”

    雪涯在这之前若还是有些戒备的,听了这知却是全都放下子,她有些哽咽地说:“我遭此大难,只道世态炎凉,却没想到能遇到刘大娘这样的大善人……”

    刘大娘本来甩起鞭子,准备赶着牛车就走,没想到雪涯流起泪来。这让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谢姑娘,你不要这么说?你在水里能让我救起,也是成全我的德行,也是为我圆满。咱们是两不相欠,你何必如此呢?”

    雪涯抬袖子拭了下泪道:“大娘,我在您家正屋的西北角放了一个东西,您回去看看吧。”

    刘大娘一脸错愕,刚想问,就被雪涯推了一把:“大娘快走吧,若是再晚就要走夜路了,林子里不安全!”

    “也罢,我就先走了,别忘记我说的话,没地方去就来找我!”刘大娘说完赶着牛车“吱呀吱呀”地离开了。

    目送着刘大娘的身影在街角消失,雪涯回头看了看车水马龙的洛阳城,忽然感到说不出的茫然。

    按说,她一心想逃出汉阳宫,自然是去离洛阳越远的地方越好。可是思前想后,她还是回到了这里,不为什么,只是由于她平生最熟悉的地方除了汉阳宫就是洛阳城。其他地方,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概念,若不回这里,她真不知还能去哪。

    站在路口愣了一会,雪涯打算先找一家‘药’店,买一些金疮‘药’,因为被树枝穿破的肩膀,现在正隐隐作痛。

    她一边走一边找,终于在另一条街上发现了一家回‘春’堂的‘药’店,刚想进去买‘药’一下子记起自己还没有银子。于是又去当铺拿一支翡翠戒指换了五十两银子。

    虽然知道当铺老板压了许多价,可是正急着用钱的雪涯也没功夫计较,拿了钱就走了出来。

    再次来到街上时,雪涯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汉阳宫里失踪了两位妃嫔,皇上如何能坐视不理?只怕这会正在满城搜查呢?不仅如此,大街小巷肯定也贴满了重金悬赏的告示,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回到城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于是雪涯赶紧低下头,贴着街边的墙根走,生怕引别人的注意。走到街角时,她无意发现墙上张贴的皇榜,立在前面一看,才知道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皇榜上写的全都是寻找允央的消息,甚至连绣果儿也一并寻找了,只要有人知道她们的下落,赏金百两,封六品官职。

    雪涯作为大齐后宫的容华,皇榜上却只字未提,连宫‘女’绣果儿都不如。

    谢雪涯看着这样的皇榜心里不可能不酸涩:“孝雅皇帝,人们都道你德厚情长,在我心里你却是世间第一的薄情之人。不过这样也好,我与汉阳宫再无瓜葛,也不用东躲西藏,从此真如出笼小鸟,海阔天空了!”

    想到这里,雪涯咬了咬嘴‘唇’把眼睛里打转的泪生生忍了回去。她默默地告诉自己:“我叫谢雪涯,今年只有十九岁,我随父亲来洛阳作丝绸生意,可是父亲却在洪水中丧生了,现在我只能靠自己在这洛阳城中活下去。”

    这么想着,雪涯忽然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再不似之前那样提心吊胆,怕东怕西了。她昂起头走进了一家‘药’店,买了金疮‘药’,又旁边的裁缝店定了几身合体的衣服。办好这些,后,她选了一家干净又人少的客栈住了下来,耐下心来为自己的将了好好打算。

    夜里,雪涯躺在客栈的榆木平台‘床’上,盯着桌子上如豆的油灯,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自己将来该作什么好?

    “现在自己还没有住处,若是拿出箱子里的珠宝换所宅子并不难,可是眼下正是皇上心急火燎寻找敛贵妃的当口,自己把敛贵妃给的东西拿出去换钱,迟早会被皇上发现。若是追查起来,自己少不了还会被抓回汉阳宫,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所以现在最为要紧的就是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差事。现在手里还有四十多两银子,够在这家客栈住上几个月了,在这几个月里一定要找到差事,否则迟早会被人怀疑。”

    “可是自己一直生活在汉阳宫里,有宫‘女’在身边伺候着,要自己动手事情并不多,也不知能找个什么差事?算来算去,自己的绣功不错,或许可以在绣坊里找个活。可是自己擅长苏绣,如今洛阳城的达官显贵皆爱雍容华贵的蜀绣,自己的手艺只怕没几个绣坊会要。”

    雪涯翻了个身,紧紧抿着嘴‘唇’想:“除了刺绣我还会什么呢?对了,绮罗一向喜欢小猫小狗的,自己跟她学了不少本事,明天去洛阳城中的专‘门’给富户贵人们开的小经纪中碰碰运气,或许凭借自己照顾猫狗的本领还能寻得一份不错的差事。”

    打定主意后,雪涯松一口气,安心城闭上眼睛。她让自己努力忘记汉阳宫里的一切,让自己从些记得出宫后事情,再不用为以前的事纠结,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正文 第774章 差点被识破
    &bp;&bp;&bp;&bp;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去寻个差事做,奈何洛阳城中又下起了雨,而且这雨是骤停骤歇。 将谢雪涯的脚步困住,不能离开这家客栈半步。

    一日清晨,雪涯打开窗子,看到外面天井里的雨已经细如牛‘毛’,但是却没有完全停下来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今天又出不了‘门’了。

    这间客栈住客不多,且大部分是来洛阳作生意的商人,行‘色’匆匆,常常住一夜就走,谁也不搭理谁。就算这样,雪涯还是怕引人怀疑,故而深居简出,除了去对面的裁缝铺里取回了自己的定作的几身衣服外,其本没有踏出客栈一步。

    百无聊赖之中,雪涯望着天井中湿漉漉的假山石偶尔路过的小鸟,自言自语道:“雨后双禽来占竹,秋深一蝶下寻‘花’……”

    她话音还未落就听‘门’外传来“咯咯”的笑声,接着老板娘一边拍‘门’一边说:“谢姑娘,你要的午饭送来了。”

    雪涯神‘色’一凛,走到‘门’边,低着头开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老板娘身形灵巧的一闪端着托盘挤进‘门’来。

    由于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做,雪涯有些手足无措,压低声音说:“这里我自己处理就好,不麻烦老板娘了。”

    老板娘却将完全没听到一样,她麻利地为雪涯摆好碗筷,盛好饭菜,笑盈盈站在旁边瞅着雪涯,似是准备随时服‘侍’她用餐一样。

    雪涯看着老板娘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惊慌起来。她暗暗想着:“老板娘今天为何要亲自服‘侍’我用餐,难道说我的身份被人发现了吗?”

    见雪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老板娘先爽朗地笑了起来:“谢姑娘,你别怕。我也没什么恶意,这不是店里人不多,再加上又‘阴’雨连绵的,我一个人在店里也是闷的慌,便过来找你聊聊天。你若不肯我这就走。”

    雪涯本是不愿她呆在自己房间的,可是一想自己少不了在这家店里住段日子,与老板娘闹僵总归是不好,于是便淡淡一笑道:“婶子说的哪里话?我是从外地进洛阳投亲的,人生地不熟,正想找人指点,婶子来得正好。”

    老板娘听她这么一说,神‘色’轻快了不少,忙动手给雪涯倒了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婶子为何这样客气?我若想喝自己会倒,怎么好意思劳烦婶子。”雪涯表面强颜欢笑,心里却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老板娘一拍她的肩膀:“别装了!”

    就这一句,惊得雪涯几乎把茶盏打翻。她声音有些发抖地说:“婶子……开什么玩笑?”

    “哪里开玩笑了?”老板娘一屁股坐在雪涯在前的圆凳上:“你还说没骗我?”

    雪涯愈发惶恐起来——若是身份被这里的人识破,报了官府,自己就要被抓进那暗无天日的皇宫之中。可是皇上根本就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如果他得知敛贵妃没被找到,而自己被找的话,只怕会将一口恶气出在自己身上,那后果……

    就在雪涯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老板娘又说:“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身子不舒服了,来让我瞧瞧是不是着凉发烧了?”

    说着她就伸手要‘摸’雪涯的额头,为她试试体温。雪涯回头目光清冷地看着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老板娘一怔,然后释然地笑了:“你一个大姑娘,孤身在外,多加些小心也是对的。不过,你想多了,我可是一点恶意都没有。我说你装,是因为我看出你举止作派,像是一直都有人在身旁服‘侍’的。不像是一般生意人的闺‘女’,倒像是大官人家的小姐,因为一些事情从府里逃出来的。”

    看雪涯睁大了眼睛没说话,老板娘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其实你也不必惊慌,这个事在洛阳城里不稀奇。现在官宦富商人家的小姐都有主意着呢,从家里跑出来几天也不稀奇。

    ”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嗓音:“当朝宰相罗大人,你可知道?”

    雪涯点了点头。

    “他家的独生‘女’儿那才算是正任‘性’的,三天两头就不回府了,这洛阳城中好一点的客栈她都住过。我们这里,她也来过一次,那次还带来个面首呢!后来也不知为什么不来了,可能是被罗宰相看紧了吧!”

    雪涯听她说的这些,闻所未闻,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

    老板娘也觉得自己扯远了,笑了笑说:“你当然和那罗小姐不c书盟达理的好姑娘,我也乐意和你这样的人处。”

    雪涯听着她不像有要告发自己的意思,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她浅浅一笑道:“我真不是婶子说的大家小姐,我家只算是小康人家吧,可能因为家父亲曾是举人,所以教我读过几年书。我这次来洛阳也是无奈之举,家里出了变故,无以为靠,只好进京来投亲。没想到亲戚搬了家,一时寻找不到,只好先住在客栈里。”

    老板娘听了雪涯的话,马上来了‘精’神:“姑娘,若是你的亲戚寻找不到,你可有什么打算?你在家里可曾定过亲呀……”

    雪涯一听老板娘的话,心里就犯膈应:“怎么我遇到人话没说两句就问我定没定亲的,是不是一上了年纪就爱给人说媒呀?我现在这个情况,哪里是成亲的时候?”

    于是她很干脆地说:“关于定亲的事,正是我来洛阳的目的,我就是来投奔夫家的。”

    一听没有了说媒的可能,老板娘的神‘色’马上就黯淡了下来。

    雪涯也不想让她太尴尬,忙没话找话地说:“但是现在夫家还没找到,我天天住在这里也是坐吃山空,正想着能不能出去寻个差事。不知婶子可有‘门’路呀?”

    “让我好好想想。”老板娘见雪涯开口请她帮忙,马上来了‘精’神。她似是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然后问道:“不知姑娘可会些什么?”

    “我听说,洛阳城里给贵人家小猫小狗修‘毛’,剪爪的小经纪所得赏银颇多。我在家时也养了几只小物,全是我一手照顾,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没什么困难,所以想寻个这样的差事。”雪

    涯认真地说。
正文 第775章 雨中的公子
    &bp;&bp;&bp;&bp;老板娘接过话说:“咱们店里出去向北走三道街就是洛阳城里小经纪最多的地方。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这些小铺子里卖什么的都有,给猫狗用的自然也少不了。听说有光给养犬供饧糟,养猫供猫食和小鱼的铺子就好几家呢。还有‘改猫犬’,就是给猫犬梳妆打扮的……哎呀,只要银子到了,没有照顾不好的。”

    雪涯这时才算松了一口气。以前是自己一厢情愿想找这个差事,如今看来洛阳城中真有这么多的小经纪,以后的生活,就算不用允央给的财宝也算是有着落了。

    老板娘又看盯着雪涯看了半天道:“谢姑娘既然提到了找差事,看来生活是真的有困难了。不过,以姑娘的姿‘色’,何必去那些小经纪受苦受累,若是找个有钱人家当个二‘奶’‘奶’,不比做这个轻松的多。”

    一提到‘侍’妾这件事,谢雪涯就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也难看起来。“大婶的话,固然是好意,但没找到夫家之前,我还不想就此将就。况且在小经纪里当差,自由自在,何必关进牢笼里,看大房的脸‘色’。”

    老板娘见雪涯‘性’子刚烈,不似贪图小利,随‘波’逐流之人,不由得心生佩服。她点点头说:“我这里虽不是什么富丽堂皇之地,可是贵族小姐也见过几位,像谢姑娘这样不图富贵,不贪轻闲的人真是少见。你能在我这店里住,真使小店蓬荜增辉呢。”

    雪涯让她说得颇难为情,连连道:“婶子又来取笑了,我哪里是贵族小姐?既然不是也就没有享福的命,辛苦一点才应该。”

    又闲聊了一会,老板娘这才与雪涯告别。自此之后,这有客栈的老板娘就处处照应着雪涯,不仅这样,还将雪涯的住店钱减免了不少。雪涯自然是不肯占这样的便宜,拿着银子去找了老板娘几回,可是老板娘死活就是不肯收,只说想让雪涯多住些日子。

    雪涯从老板娘那里回来后,少不了在屋子里落了几滴泪。她觉得自己在皇宫之中是被除允央以外所有人嫌弃的,各种难看的脸‘色’看了不知多少,恶毒的话听了不知多少。谁知从皇宫一出来,遇到的都是好人,个个都看自己不错。

    难道说这真是时来运转?因为自己这些年受的歧视与侮辱已经太多,终于有好运将要出现了?

    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雪涯终于睡了自出宫以来最香的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了‘床’。

    洗漱完毕后,就出‘门’去了老板娘所说小商铺林立的街道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和她昨夜推测的一样,她自离开了汉阳宫,日子过得犹如神助,简直步步生莲‘花’,处处遇贵人。有一家专‘门’照看猫犬的铺子,一眼就看中了雪涯,非要留她在让店里当差,报酬还很优厚。

    雪涯一想还没到其他家看,便不敢答应店老板在这里当差的要求。这一犹豫可不要紧,店老板登时就急了,马上表示,头一个月愿付双倍酬劳。这个条件对于雪涯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于是她二话没有说就应了下来,就这家铺子了!

    拿了三两银子的定金,雪涯信心满满地往客栈走,当她走到街角时本来喜悦欢欣的脸,霎时由睛转‘阴’了。

    原来街角张贴的皇榜由于连绵‘阴’雨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而在这张皇榜旁边已贴上了崭新的一张。还是与之前的一样,皇榜通篇都是寻找敛贵妃宋允央,图案没变,字迹没变,就是赏金再一次提高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雪涯冷眼看着这张皇榜,透过字里行间流‘露’的急切与紧张,可以想像这么多天没有敛贵妃的消息,皇上在宫中正经受着怎样的煎熬?他肯定熬红了双眼,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雪涯嘴角微挑,脸上现出个若有若无的冷笑。同时后宫妃嫔,皇上的作法实在太过明显,对于寻找敛贵妃的赏金一再提高,对于寻找自己却是只字未提,全当自己从来不存在过。那自己在皇上身边十年又算什么?年华空付吗?

    既然如此,雪涯对于自己重回十九岁也愈发坦然了。皇上当这些年自己不存在,那我就也当那些日子从没存在过,不是正好?

    这么想着,雪涯心里的负担越来越小了,她决定彻底忘记汉阳宫里的一切,只当那个恶魔一场。

    就在她盯着皇榜,心里翻江倒海之时,听到身边有人叹息了一声。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又厚重,像钟磬忽然敲响在耳边,让人心里莫名地‘荡’了一圈涟漪。

    雪涯转头,看到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此人体态颀长,面如白‘玉’,剑眉高鼻,浓密长睫之下一双黑眸正盯着皇榜出神。

    久处深宫,雪涯见过的男子很少,但是就算赵元与这个男人并肩站在这里,此人身上透出来的如擎天立柱般的风骨也并不显得逊‘色’。

    “这是什么人,怎么会对着皇榜叹气?”雪涯一个愣神,这位公子就已转身离开了这里。他的身影隐隐透着孤单与落寞,像竿深秋清晨落了薄霜的翠竹,高洁却清冷。

    雪涯像着了魔一样盯着这位公子离开的方向一直出神,仿佛这样目不转睛之后,他就会如细雨一样不期而至。

    但结果总是让人哭笑不得,雨真的来了,可是那位公子却是踪迹全无,像是盛夏忽然吹过的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来的时候撩拨心弦,离开的时候了无痕迹,让人无处追寻,无从回忆。

    “姑娘,下雨了!快回家吧!”路上有好心的行人经过这里,看到一个姑娘没有打伞,孤零零地站在雨里,便好心地提醒着还愣原地的雪涯。

    雪涯这才如梦方醒,低头一看,衣服都已被淋得半湿了,她顿时羞红了脸,抬起一只手挡在头上,另一只手提起黏在‘腿’上的裙子,外表狼狈,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喜悦,往客栈方向跑去。
正文 第776章 明日是头七
    &bp;&bp;&bp;&bp;回到客栈的雪涯还是一脸魂不守舍。请大家搜索看最全!的小说

    她进了客栈后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穿着淋湿的衣裙,顾不上冷风透骨,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雨中来来往往的行人,舍不得离开。就盼着一会奇迹会发生——有一个‘挺’拨又伟岸的身影撑着油纸伞从‘门’前经过。

    她并没有过多的奢望,只想再看他一眼,刚才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不知有没有机会看到他的正脸。只要看看就好,如果能听他说句话更完美了,他的声音真好听,浑厚的好像自带回音似的……

    正在雪涯痴痴望着‘门’外时,客栈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老板娘见雪涯浑身淋得湿漉漉,却不知道回房换见衣服,还呆呆笨笨地站在‘门’口,急切地瞅着外面,像是等着什么人。

    老板娘越瞅雪涯越奇怪,轻轻叫了雪涯两声,她竟然置若罔闻。

    “谢姑娘,你回过神来!”老板娘忽然在她身后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一下手非常重,疼得雪涯一扯嘴,回过了头。

    “哎哟,婶子,你这是做什么呀!”雪涯抱怨道。

    “谢姑娘,我这是在救你!你今天回来可是不对劲呀!”老板娘一本正经地让人害怕。

    雪涯登时就红了脸,她掩饰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婶子想多了,我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老板娘却不这样认为,她绕着雪涯走了几圈,神秘莫测地说:“谢姑娘,你刚才在街上可是见到了什么人?”

    雪涯眼睛一亮,眉宇间带着一抹羞赧,刚想点头,却猛然惊觉:“这样的事如何能承认?”于是她马上神‘色’一转,连连摇头起来。

    可是她这厢脸‘色’忽晴忽‘阴’,如何能逃过老板娘的双眼?老板娘见她不承认,便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疑。

    于是老板娘二话不说,拉着雪涯就往自己屋里走。到了屋里后,老板娘把‘门’关好,接着动作飞快地端起桌子上的碗,从里面不知含了一口什么东西,一转头,全都喷到了雪涯的脸上。

    雪涯完全没有想到老板娘会这么做,她当时还睁大着双眼想看老板娘在做什么呢,什么都没看清就觉得眼睛里一辣,根本睁不开,一股酒香灌满了鼻腔。

    “婶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喷我一脸黄酒?”雪涯睁不开眼睛,拿袖子轻轻擦拭着眼角,委屈万分地说。

    “谢姑娘,我这是在救你!”老板娘伏在雪涯耳边说了一句,下一刻不知去了哪里。

    雪涯心里开始没底起来,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老板娘取菜刀的声音。

    “婶子,婶子,你别伤害我……”雪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苦苦哀求道。

    老板娘似乎并没有过来,可是也没有回答她。

    雪涯只能加快擦拭眼睛,忍着疼,挣扎地把眼睛张开。

    只见老板娘一脸严肃地拿着一把菜刀,从雪涯进屋的地方开始,顺着墙边一直对着空气挥舞着,嘴里还止不住地念念有词,像是念着什么诅咒的话语。

    雪涯从没见过这种情况,惊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把双手在‘胸’前抱紧,试探着问:“婶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可是看到虫子了吗?”

    老板娘白了雪涯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傻姑娘,谁家打虫子用菜刀呀?”

    雪涯不安地看了看左右,双手抱得更紧了:“那您在做什么?”

    老板娘忽然一回头,‘阴’沉着脸,举着菜刀就冲雪涯扑了过来!

    雪涯吓得一闭眼大叫:“谋财害命啦!”

    她喊过之后,却觉得身上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传来,于是壮起胆子睁开眼一看,原来老板娘正双手握着菜刀,围着自己左劈右砍,忙得不亦乐乎。

    雪涯见她一本正经,如临大敌,也不敢再多说话,一切由着老板娘处理。

    老板娘对着空气一通劈杀之后,虽然没人与她‘交’手,可是她这一通挥舞下来,也是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看到老板娘终于放下了菜刀,雪涯也顾不上自己一头一脸的黄酒,赶紧为老板娘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她的手边。

    老板娘抬眼赞许地看了雪涯一下,拿起茶,一饮而尽。

    缓了口气之后,老板娘将雪涯拉到身边,爬在她脸上仔细看了半天,才说:“总算是把那些东西赶走了。”

    “那些东西?什么东西?”雪涯听得一头雾水。

    “你还问?”老板娘紧张地看了看周围,隔了一会才说:“你不是说你家里人都给洪水卷走了吗?”

    雪涯眉心一动:“是……是啊。”

    “这不就得了。”老板娘一副‘洞’察一切的神情:“你想想明天是洪水过后的第几天?”

    雪涯避开她揣测的眼神,纤长的睫‘毛’不安的跳动着:“是第七天。”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老板娘一拍她:“刚才我看你回来时神情不对,像是被‘抽’去魂似的。这可不是好现象。”

    “一般来说,横死在外的人,由于心有不甘,最是不愿离开阳间,最爱缠附在活着的,亲近的人身边,吸取阳气,能多呆一天就是一天。”

    “明天是头七,过了之后,这些东西就必须回到‘阴’间报道,所以这两天也是它们闹腾最欢的时候!”

    老板娘声音不高,却说得雪涯冷汗森森。她颤抖地问:“婶子,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这算什么?我在老家时,村里偶然也会出现怪事,尤其是家里有人死的时候。耳濡目染,也就学会了一些。你别看我没专‘门’去做消灾的神婆,可是我这消灾的本事却是高人指点过的,肯定管用。你看你,刚回来时魂不守舍,和中了邪一个样,现在再瞧,眼睛也不呆了,身子也能活动了,说话也机灵。你说我的消灾的手段厉害不厉害?”

    “当然厉害了,我从没见过婶子这么能干的人!”雪涯连连点头,诚心诚意地说:“今天若不是遇上了婶子,我可能还在‘门’口傻站着呢。”
正文 第777章 寒影空对窗
    &bp;&bp;&bp;&bp;老板娘听雪涯这么说,也觉得颇有面子。 她长出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洪水卷走的是你的亲人,明天是头七了,你得去看看她们。”

    雪涯浑身一颤,紧张地说:“去哪里看她们?”

    “还能去哪里?”老板娘一脸的不以为然:“当然去洛水河边呀!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再加上她们又是被洛水决堤冲走的,当然要在洛河边上祭奠了。只有你实心诚意地祭奠过了,这些横死的人才能知道她们已不属于阳间,无论如何都要走了。”

    雪涯难过地拢了拢眉心,声音颤抖地说:“多谢婶子提醒,此事确是我疏忽了。她们都是我的亲人,明天头七,我一定要去祭奠。”

    “这就对了。”老板娘说:“带上些好酒好菜,拿一些纸钱香烛,虽然已是‘阴’阳相隔了,你的诚心她们也能感觉到。”

    允央、绮罗和绣果儿在平日的点点滴滴这时全都浮现在眼前,雪涯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她们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这种感觉除了让人‘毛’骨悚然外,也有种刻骨的伤感。雪涯在不知不觉中就落下了泪来。

    老板娘以为雪涯为明天的事情为难,赶紧体贴地说:“你别担心,酒菜与香烛都从店里拿,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能省些钱就省些钱。”

    雪涯听罢,泪落得更快了:“婶子的恩德,雪涯铭记在心,永生不忘。只是今天我已在小经纪林立的那条街上找到了份差事,从此不用坐吃山空,可以养活自己了。明天到洛河边祭奠的事就由我自己准备吧。这么多天了,不能总是占婶子您的便宜,我自己能办到的,就自己来办。”

    “已经找到差事了吗?”老板娘惊异地睁大眼睛:“真快呀!看来还是识文断字的人吃香啊!快说说,在哪家小经纪干活呀?”

    雪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就是很普通的差事。在一家改猫犬的铺子里,专‘门’照顾富户家生病的小猫,呆它们养好病后,再由富户家的仆人接走。”

    “就这活呀,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老板娘的好奇心上来,一定要问个清清楚楚。

    “一个月给五两银子。店主人是个吃斋念佛的居士,每逢初一,十五,还有盂兰盆节都要去九华寺进香,我也有几天的休息。”雪涯耐心地解释。

    “哎呀,真是个好差事呢!”老板娘一脸的羡慕:“比那些‘私’塾先生和绣坊绣娘也不差呀。你看他们费的什么劲,每天点灯熬油的,费脑子又费眼睛,也不就这么些银子嘛!归根到底还是你有本事!”

    雪涯低头道:“哪有什么本事?不过因为店主是个信佛的大善人,看我无依无靠,可怜我吧。”

    老板娘说:“不管怎样,这都是喜事一件,今天晚上婶子做几个好菜,给你庆祝庆祝!”

    雪涯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总让您破费,我都不敢在这里住下去了。今天回来时还想着待差事稳定了,我就找一处小一点的房子搬出去。”

    老板娘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凝住了,张了张嘴巴没说话。

    雪涯此时心里直骂自己:“多嘴多舌,这个时候如何能提搬走的事?”

    “谢姑娘,我也知你的难处。搬出去总归比住客栈要省一些,可是你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一个人住叫我如何能放心?你说改猫犬的店家是个大善人,那婶子我也愿做这样的善人。以后你住在这里,一个月就收你三两银子,其他时候,你再帮衬着我管管账,收拾收拾屋子,全当你的住店钱了。”老板娘拉着雪涯的手不肯松开,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和雪涯很投缘。

    雪涯看着她的眼睛,鼻子一酸,忙低下了头,心里却在感慨:“在汉阳宫中,除了允央再没有人这样看过我。她们见了我,只当是见了个腌臜晦气的物件,恨不得绕着走,没想到出了大齐皇宫却处处都能遇上这样的好人。”

    见雪涯不说话,老板娘就当她已默认了,兴高采烈地拍了拍她的脸蛋道:“看我这个人,还没老就先糊涂了,你这全身还湿着呢,我怎么就拉着你聊起了天。既然你以后都住在这里,咱们说话的时候还长着呢!快回房把衣服换了吧,换下来的给我送过来,我给你洗!”

    雪涯登时红了脸:“这如何使得,我自己洗。”

    老板娘噗嗤一笑:“你就别逞强了,若是让你写个字,管个账估计你还得心应手,若是让你洗衣服只怕你洗一下午,还没我一个时辰洗的多。别瞎客气了,就按我说的办吧。”

    雪涯回到房间后换了衣服,喝了点热茶,浑身都暖和了不少。她双手抱膝地坐在‘床’上,想起刚才老板娘说的话,不由得思绪万千。

    从今天皇榜上的内容来看,皇上还在心急如焚地寻找允央的下落。那背后的意思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出‘洞’了大齐的数万‘精’锐部队,全都没有发现允央,绮罗与绣果儿的尸体。

    皇上不相信允央已死,一定认为允央尚在人间,这才一再地提高悬赏金额来吸引百姓提供线索。但谁心里都明白,这么多天这么密集的寻找却依然一无所获,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允央的遇难,雪涯心里非常难过。在她刚获救的那天夜里,她曾无声地哭泣了很久,为允央,也为了绮罗。

    可是天灾**面前,哭泣又有什么用?连堂堂的大齐国皇帝,对于自己的爱妃不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吗?

    想到这里,雪涯的眼睛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在心里默默地说:“允央,你真的像老板娘说的那样会来找我吗?如果你真的在,就给我一点提示吧,我一定不害怕。我是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来没来得及和你告别呢!”

    屋子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雪涯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流下了热泪。
正文 第778章 洛河水凄凉
    &bp;&bp;&bp;&bp;雪涯本为以为到洛河边祭奠的事情,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让旁人觉得奇怪才好。到了洛河附近才知道自己真是多虑了。

    洛河河岸崎岖多石,只有快近城时有二里多地是河岸平缓适合祭奠。雪涯一来到这里时,这里已经站了好多人。

    一开始,雪涯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庆典,河岸上的人都是等着看洛河里放河灯的,可是走近一瞧,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地聚在一起,流着眼泪往河水中扔着祭品。雪涯听他们所说言语,明白他们都是当日保护皇后灵柩的皇家侍卫。

    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手足的兄弟姐妹望着滚滚的洛河,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无声地凝望着漆黑的河水,无一例外皆是痛彻心肺的神情。

    雪涯看着这些人,心里不由自主的涌起许多负罪感。她身边都是以家为单位聚在一起祭奠的人,愈发显得雪涯形单影只。

    “一个人死了,他有这么多的家人伤心,若能交换,真希望当日被洪水卷走的人是我。我若死了,没有人会在意,皇上甚至都想不起来寻找。倒是这些人,他们的生死左右着一个家庭的幸福。”雪涯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将手里装着纸钱香烛的篮子攥紧了些。

    可是就算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心里的负罪感却越来越强烈。她觉得对于这些侍卫的死,自己有逃脱不了的责任,如果那一天她能劝阻允央不出宫为皇后守灵,也许就不会遇到这种天灾了,若没有这个天灾,这些年轻的侍卫肯定都还意气风发地行走到汉阳宫各处。年纪轻轻就在皇宫中当差,他们是父母的骄傲,兄弟姐妹中的榜样,天天迎接着邻里与族人羡慕的眼光,可是一场洪水,却让他们尸骨无存。

    雪涯没有办法面对这些皇家侍卫的家人,只好低头只管往前走,一直走到河岸上怪石嶙峋,人迹罕至,她才停了下来。

    面对着黑漆漆的河水,雪涯先点了三柱香,双手合什小声说:“允央、绮罗、绣果儿,我来看你们了。虽然现在不知你们身何处,但是在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们。造化弄人,我本是最该离开人间的,不知为何却苟延残存了下来,可能是上天让我年年来这里想念你们吧。你们若真的已脱离了这十丈红尘,就把我今日送去的纸钱收好了……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我迟早也会去找你们,你们……”

    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低沉又苦痛,让人听着心神不宁。

    雪涯并不觉得害怕,却有些担心:“这个哭声充满了绝望,又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有人要在洛河边投水?若是这样,我可不能不管!”、

    于是她寻着声音找去,在一处大石背后发现了一个衣装残破,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她身边也放着一个篮子,只是里面的香烛纸线却少得可怜。

    看样子这个老妇人也是来祭奠亲人的,只是为什么是一个人?

    雪涯见她哭得伤心,便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帕子道:“老妈妈,人死不能复得,节哀顺便吧。”

    老妇人抬起头了一眼雪涯,颤声道:“姑娘也是来祭奠亲人的吗?看你还没出阁,是来为兄长烧纸的吧!”

    雪涯一愣,含糊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接过帕子,擦了擦泪道:“你父母为何没来,这次皇上给每一位殉职的侍卫家都发了优厚的抚恤银子,就算是外地的家人头七能来祭奠的也都来了。你家为何只有你一个?”

    雪涯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只好反问:“那老妈妈为何一个人前来?”

    老妇人长叹一声:“我们家和别人家的情况不一样。我从儿子一岁时开始守寡,如今已经二十七年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吃了不知多少苦才将他拉扯大。他二十三岁中了武举又被选去了皇宫当差,本以为一切生活从此就顺风顺水了,谁知……”

    雪涯看了看老妇人单薄的衣装,蹙起眉道:“你儿子入宫也有几年了吧,按说侍卫的俸禄并不少,你怎么会……难道你儿子不孝顺吗?”

    老妇人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儿子没娶亲时,我的日子不知过得多好。可是自打新媳妇进了门,就把儿子捎回来的银子回攥在手上,一点也不给我。这次儿子殉职,媳妇说带我进洛阳处理后事,可是来到洛阳她领了抚恤银子后,便不知了去向。只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客栈里,我身无分文,客栈也不再收留我。只想着明天沿路乞讨,盼着能回到家乡村吧。毕竟,死也要死在祖宅里。”

    雪涯听着大为震惊,她根本想不到人间还会有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她握住老妇人的手道:“老妈妈您不要伤心,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快拿着。”

    说着,雪涯就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了所有的银子放在老妇人的手里。

    老妇人颤抖地接银子,说不出话来,双膝跪倒就要磕头。雪涯如何能同意,马上扶住她道:“老妈妈不必这样客气,你拿了银子快回客栈去吧,现在天气这么冷,你只穿了这么一点,只怕会冻出病来。”

    老妇人对雪涯感激不尽,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一个劲地说:“姑娘大恩大德,我实不能忘。还请姑娘随我回客栈,我给姑娘写个借据,将来定要还钱给姑娘。”

    雪涯连忙推辞:“不用,不用。”

    可是这个老妇人,却死死拉着雪涯不松手:“姑娘不必客气,跟我去取借据吧!”

    雪涯挣扎着想抽回手,可是眼前个子不高又干瘦无比的老妇人可能一直干农活的缘故,力气十分大,雪涯被她拽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可是她发现情况越来越不对,如果要去客栈,这个老妇人为何不往大路走,而是一直把自己往巨石那边拉,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 第779章 遇到黑心贼
    &bp;&bp;&bp;&bp;“老妈妈,路在那边,你这是要去哪?”雪涯被老妇人拽着脚步不稳地走着。

    “那里有我放的……包袱,我得拿上!”老妇人一边拉着雪涯一边说。

    雪涯看着她个子比自己还要低半头,手劲却这样大,动作非常凶狠,把自己的手都握肿了。“老妈妈,我不去,你放开我!”雪涯越想越不对劲大声喊叫了起来。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就是取个包袱,跟我来就行!”这个老妇人头也不回地说,可是手上却更用力了。

    雪涯此时已意识到身处了险境,不管这个老妇人是做什么的,要带自己干什么,她都不要去!情急之下,雪涯四下一看,见身边和一株倾斜生长的柳树,她一下子就用个胳膊环住树干拼死不放。

    那个老妇人见忽然拽不动雪涯,猛地转过头来,目露凶光,压低声音说:“要死吗你!贱人!你快点过来!”

    雪涯在暗处看不清老妇人的面容,却听她的声音变得又粗又哑,像个男人!

    这一发现吓得雪涯灵魂差点出了窍,她什么也不顾放声大喊:“救命!救命!抓坏人呀!”

    她知道离这里不远有许多祭奠的人,只要自己声音足够大,就能把人吸引过来!

    雪涯知道的事,这个老妇人如何能不晓得?她见雪涯声音尖厉在夜里传得远,犹豫了一下后,索性松开了手,转身就不见了。

    没想到这个老妇人跑得这样快,雪涯吓得腿都软了,她不敢想如果被这个拽走之后会是个什么结果,保是头脑一片空白,双手抱着歪脖子柳树,大口喘着气。

    正当她以为一切风波都过去时,忽然那个刚不见了踪影的老妇人,不知又折返了回来!借着满天的星光,雪涯看到她手里正握着一块形状古怪,四面有角的石头,目露杀机地向自己冲了过来,看样子是要想把雪涯砸死!

    雪涯看着她手里的尖石头,心里怕得要命:“这要是砸在头上,没两下,就要像跌落的瓷器梅瓶一样变得粉碎了!”

    她此时已经喊不出救命了,只想着怎样逃跑,可是这时双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女如何跑?

    老妇人看着雪涯的样子,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冷笑,可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都不慢,眼看着就举起尖石往雪涯头上砸下来……

    忽然,雪涯感到面前吹过一股疾风,就见一个黑色的东西直朝老妇人挥去!老妇人毫无防范,

    这个黑东西正中面门,老妇人紧接着咕咚摔倒在地!

    雪涯看着这一切目瞪口呆,她还在看到底是什么黑东西,就听身旁的黑暗处有人喊了一声:“跑啊!”

    这一声,让雪涯背后汗毛全竖了起来,她只觉得耳熟之极,却来不及多想,就撒腿往有灯光的地方跑去。

    这一路她跌跌撞撞,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连一口气都不敢喘一直跑到了大路之上。走到路中间,看到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雪涯这才停住了脚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晃,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一样。

    路上的行人也正拿奇怪的眼神看着雪涯,一个十**岁的大姑娘,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地站在路中间,目光呆滞,脸色苍白,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常人。

    雪涯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她,她惊魂未定,说不出话来,只管大口喘气。

    忽然,她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一回头——只见那个想用石头砸死自己的老妇人正站在自己身旁,脸上还有一大团乌青。

    雪涯只觉如同被雷霹了一样,吓得惊叫起来!那个老妇人眼中的杀气更重了,她死死攥住雪涯的手说:“闺女,你有病就别往外面跑子,快随娘回家吧!”

    “我不认识你!放手!抓坏人呀!”雪涯尖叫着,拼了命的挣脱老妇人的手,虽然一切都是徒劳。

    这时有行人站住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老妇人马上拿出刚才可怜兮兮的神情道:“我这闺女得失心疯许多年了。今天晚上,老身不慎睡着了,没看紧门,让她跑了出来,这不赶紧得拽回去。要不,她马上就要犯病,见谁咬谁,见谁挠谁!”

    一听这话,问话的行人马上远远的躲开了——谁愿意平白被一个疯子连咬带挠的?

    雪涯根本不知这个老妇人是什么来头,怎么谎话张口就来!她挣扎得更加激烈:“放开我,我不认识这个人!有没有人管,快报官,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她的力气真是太小了,不管她怎样努力还是被这个老妇人往路边黑暗的地方不断拉扯着。

    就在她嗓子都已沙哑,已经有些绝望的时候,这个老妇人忽然凭空双脚离了地,而她对于雪涯的钳制也顿时放松了!

    雪涯抽回手,看着老妇人双脚在空中无助地乱蹬,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一个身穿浅青色素绫长袍的高大男子从路边黝黑阴影中走了出来,原来是他一手握住了这个老妇人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雪涯再一看这个解救自己男子,心一下子都骤然停跳了片刻,身子往后一仰,倒点坐倒在路边——这不就是那日自己在皇榜前遇到的公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就听这位公子说:“贼人,大庭广众之下,你想要强抢民女吗?”

    那个老妇人还是用苍老的声音说:“公子放手,误会啦!那是我的女儿……”

    “一派胡言!”这位公子怒目圆睁,大手往这个老妇人头上一挥,那花白的发髻就如顶帽子一样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黑发。

    “你这点小伎俩是想骗过谁?”公子喝道:“你一个大男人,手脚齐全,不知找个正经事做养活自己,在这里装老太太骗人!这个姑娘的随身携带的东西都掉落在地上了,你若是图钱,就应捡走离开,可是你却贼心不死地追到这里来,可是想将她骗到暗处先奸后杀吗?你这贼人心肠太歹毒了!”
正文 第780章 允央的纱巾
    &bp;&bp;&bp;&bp;这位公子的一席话掷地有声,让周围行人纷纷围拢了上来。 人们一看刚才关心‘女’儿的老太太,竟然是一个带着‘花’白假头发的‘精’瘦男子假扮的,顿时来了气。纷纷指责这个人道:“你还说这位姑娘是得了失心疯,分明就是见‘色’起意,杀人夺财!”

    “算了,和这样的人费什么话,打死算了!”

    “就是,来,一人一拳头,为民除害!”

    行人的一经怂恿,都撸胳膊挽袖子凑过来就要动手。这时抓着这个贼人的公子,大喝一声:“不可!”

    行人被他正气所折服,都停住了脚步:“我说这位公子,我们大家教训坏蛋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这是何意呀?”

    “贼人自然会受到惩罚,但不是现在,也是不平头百姓来行刑。一切应依大齐律动法来行事!”这位公子剑眉微扬,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可是,这人都要伤人‘性’命了,就算打死了他也不为过吧!”周围还是有人不肯放下拳头。

    “正是这样,才更要‘交’给官府来处理!”公子目光扫过周围的行人,自然一股凛然的威严:“他今天能如此轻易地欺骗了这位姑娘,可见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如果你们就这么将他打死,他之前所犯的案子不就断了线索,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在九泉之下如何伸冤……”

    立在一旁的雪涯正聚‘精’会神地看都会这位公子说话,她的目光难以从这张俊脸上移开半分。他究竟说的什么,雪涯一句也没听清楚,只是觉得他的声音这样浑厚这样好听,就像空谷回声,缥缈高远……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这样愣神地死盯着一个人是多么明显,于是她羞涩地低一下头。就在眼光垂下来的瞬间,她发现那个贼人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尖石头攥在了手里……

    “公子,危险!这个要偷袭你!”雪涯惊叫起来。

    那个贼人见行迹败‘露’,也不管时机不时机了,反手就把这块尖石往公子的面‘门’掷去。

    雪涯尖厉地大叫起来……

    这位公子反应也是神速,眸中有光芒一闪,立即把头偏开了,可是这个贼人挑的石着实锋利,直接将公子的衣领划开一个口子,马上有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好哇,众目睽睽,还敢行凶,打呀!”

    “打呀!”

    行人们一见这个情况,全都义愤填膺,挥舞着拳着冲了上来。

    雪涯顾不上眼前这‘乱’哄哄的一片,只是在人郡中不停寻找着公子的人影。

    终于,隔着纷‘乱’的人墙,这位公子与雪涯同时发现了对方。

    雪涯与公子眼光对上的瞬间,只觉得心口一紧,‘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这位公子从容地冲雪涯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对她刚才及时提醒的感谢……

    雪涯只觉得此时她的心又不会跳动了,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根细细的铁索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套在了公子的脖子上,把他拽得身子一歪。接着呼啦啦地上来许多御林军,将这里人围在一处。

    为首的御林军头领凶巴巴地说:“已过人定时分,你们在这里大吵大闹有违律法,统统抓到衙‘门’里去!”

    雪涯见公子要吃亏,想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可是就不知自己要以什么身份来说。正在犹疑的片刻,她就听公子开了口:“放开本官,本官有公务到此,你们不要误了事!”

    御林军头领上下打量了一番,揣度着以这位公子的容貌气度不似说了假话,于是嗓‘门’马上降了下来,客气地说:“敢问公子官符可在身上?”

    公子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一个鱼型的官符递给他。

    御林军头领打一看,马上陪着笑道:“原来是岳阳通判谢大人,失礼了,失礼了!”

    说完狠狠地盯了一眼身旁的人,他身旁的御林军会意赶紧把套在公子脖子上的铁索给取了下来,还连连赔着不是。

    这位公子也不计较这些,只是认真地向御林军说明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指着被行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贼人道:“此人你们要带回去严加审问。”

    御林军三下两下把这个贼人绑了起来。

    要离开的时候,御林军头领忽然在雪涯身边停下了脚步,他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雪涯问了一句:“姑娘,可曾被这贼人偷了东西?”

    雪涯生怕被他认出来再抓回汉阳宫,就强作镇静地摇了摇头:“不曾丢什么东西。”

    可是她紧张的神情,却让御林军头领加重了疑心。他对旁边的人一招手:“拿皇榜来!”

    有人把皇榜递了过来,御林军头领打开皇榜,将雪涯与上面允央的画像仔细比对过后,排除了嫌疑,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见御林军走远了,雪涯这才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额头上冷汗涔涔。

    忽然一个高大的人影温柔地罩了过来,她一抬头,看到谢公子已站在了身边。

    谢公子长得非常英俊,可是与赵元的威武不同,他自带一身的儒雅温润,浓黑的剑眉,一双眸光凛冽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唇’,还有通身举重若轻,从容优雅的气度,让雪涯没有办法将眼光从他脸上移开。

    “姑娘,你看看,这个可是你的?”谢公子见雪涯看着自己正发呆,以为是她经过刚才的事惊魂未定,便低声又温和地问她。

    谢公子的声音本就浑厚,忽然低了下来,那种有回音的感觉就更为明显,像一阵小鼓直击雪涯的心房。

    见雪涯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谢公子就从身后取出一个丁香‘色’的薄纱汗巾在她眼前晃了晃。

    雪涯这才如梦方醒,微红了脸,当她把目光终于从谢公子的脸移到他的手上时,身体不由得一颤——这不是自己送给允央的汗巾吗?

    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于是接过汗巾把面一翻果然看到了自己亲手绣上的西府海棠,还有在汗巾上特别缝制的暗兜。

    记得那天送给允央时,她说这些暗兜是专‘门’为允央准备的,若是出‘门’忘了带兜,还可在放在肩膀上做个褡裢。
正文 第781章 湖山谢唐臣
    &bp;&bp;&bp;&bp;“这……这是我的。”不知为什么,雪涯低声承认了。

    谢公子似是如释重负,将这条纱制汗巾‘交’到了雪涯手上:“这是我在你呼喊救命的地方发现的,当时这条汗巾里面的暗兜还装着许多石头,不知姑娘为何要用汗巾装石头?”

    雪涯的脑袋飞快地转着,她猛然想起那个歹人在攻击自己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面部,正是这一下,给了她逃跑的时间,而她还在当时听到了有人喊了一声:“跑啊!”

    今天正是头七!

    允央的汗巾救了自己一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鬼魂现身?

    雪涯只觉浑身发冷,好像允央就在附近盯着她一样。

    “姑娘,姑娘!”谢公子见雪涯脸‘色’越来越白,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不由得关心起来:“你的家里人在附近吗?用不用我帮你把他们找来?”

    雪涯双目噙泪道:“家人都被洪水卷走了,我现在孤身一身,今天是头七,我来这里是要祭奠他们的。”

    “原来如此。”谢公子大为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道:“说起来我认识的一位……故人,也不幸葬身在洪水中,我来这里是专‘门’祭奠她的。”

    “既然我们际遇相似,不如我送你回家吧。”谢公子好心地说:“现在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回去也不安全。况且还发生了刚才的事,你也许会怕得厉害。”

    雪涯感‘激’地看了谢公子一眼,翩翩万福后说:“有劳公子了。”

    一路上,谢公子只是安静又体贴地走到雪涯的身边,多一句话都不曾说。

    雪涯偷眼看他,见他虽然衣着整齐,却并不华贵,再加上刚才听说他是岳阳通判,不知何故滞留京城,看样子他的仕途并不顺利。

    谢公子不说话,雪涯却不能让她们第一次同行的回忆全是深夜的冷风,于是就没话找话。

    “谢公子是哪里人氏,如何称呼?”

    “我是湖山城人,名叫谢唐臣。”

    “真巧,我也姓谢,名雪涯。谢大人既是岳阳通判为何此时出现在洛阳城?可是来京办事呀?”

    “这……我这次来是办一点‘私’事。”

    雪涯见谢唐臣不愿细说,也就识眼‘色’地闭上了嘴。

    两人就这样一直走到了雪涯所住的客栈‘门’口。

    “谢公子,我到家了。”雪涯回头,有些羞涩地半低着头:“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所以就把这间客栈当成了家。公子的衣领被刚才的贼人用石头划破了,你若不嫌弃我回屋里取来针线为公子缝上如何?”

    见谢唐臣面‘露’难‘色’,雪涯赶紧补了一句:“公子刚才救了我一命,我无以为报,只希望能为公子做这点小事。”

    谢唐臣忙揖了一礼道:“小姐不必客气,我家里有人可以帮我缝补,就不劳小姐了。”

    接着他看了看这间客栈道:“小姐孤身一人,住在人多眼杂的客栈之中,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轻信别人故意表现给你看的情节,否则你很容易再次遇到骗子。”

    雪涯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只是公子今天救了我一命,我却对你没有任何报达,良心上无法通过。所以还请公子告诉我你住的地方,日后我定会登‘门’至谢。”

    谢唐臣却对于雪涯的建议颇不以为然,他大手一挥道:“小姐不必客气。既然你已到了客栈,就快点进去吧,我也要告辞了。”

    雪涯还想再和他说句话,可是却感觉到了他眼神中的疏远与冷淡。

    终于,雪涯什么也没说,只是行了一个万福礼,就转身走进了客栈。

    走了几步,雪涯回头,客栈‘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她心有不甘地追了出去,在大路上东张西望了一番,却是连半个影子也没看到。

    面对着四下无人的街道,雪涯感到心脏像是被许多小虫子啃噬个不停,那种细细碎碎的痛,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终于,雪涯在冷风中擦了擦眼中的泪,她必须面对一个现实,谢唐臣已消失在这个夜里。不知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像一阵恼人的暖风,吹皱了雪涯的一片心湖后,就毫不停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有一件暖和的斗篷覆在雪涯的身上,老板娘不知时出现在雪涯的身后。她抱怨道:“你真是笨,这么冷的天气傻站在‘门’口干什么?难道……”

    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眼睛紧盯着雪涯道:“你这是怎么了,披头散发的,出‘门’时带的香烛也不见了去向。难道说今晚你遇到盗贼了?”

    雪涯找不到谢唐臣,心里本来就急得翻江倒海,老板娘的一席话,让她更加难过。她一下子扑到老板娘的怀里,心有余悸地说:“今天晚上有多危险,婶子你一定想不出来。”

    老板娘抚着雪涯零‘乱’的头发,眉头一拢道:“孩子,你受苦了!明天一早婶子就带你报官去!”

    雪涯握着老板娘的手:“婶子不用麻烦了。今天晚上的事情御林军已经处理了,贼人也被抓住了。”

    “只是……”

    “只是什么?”雪涯的‘欲’言又止,再一次勾起了老板娘的好奇心。

    “我是说,今天遇险,自己以为会丢了‘性’命,却没想到被一位姓谢的公子出手相救,我本想登‘门’拜谢,这位谢公子却执意不肯。现在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怕以后再难以……感谢他了。”雪涯难过地咬着嘴‘唇’。

    老板娘看着雪涯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她努力忍住后就拽起雪涯往客栈里走:“谢姑娘不必担心,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位公子若是真心想保护你,就还会出现在你身边,你只管耐心等待就好了。”

    老板娘的比喻让雪涯有些难为情来,她努力解释道:“婶子干吗要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样的话?谢公子救了我,又将我送回客栈,已经做得够好了。可是我们之间却是什么都没有的。”

    雪涯这话说得特别认真,一本正经,可是老板娘听来却是情愫暗生,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正文 第782章 候鸟已归去
    &bp;&bp;&bp;&bp;之后的日子,雪涯每一天好像都过得平平淡淡,她每天早穿过几条街去小经纪照顾生病的小猫,下午太阳快落山时往回走。

    她每次经过街角时,都要下意识地驻足一会,看着那张不断被换成新的内容却不变的皇榜。若说内容完全不变也不确切,其中悬赏的金额是越来越高了,甚至将大齐的半壁江山都写了进去,可是依然无人揭榜。

    “皇上现在应该非常难过吧。”因为冬日已临,雪涯站在寒风里不住地搓着手:“以皇上的性格,如何能做出这般不识大体的事?他应该是真的很爱允央。”

    “没有想到皇上也有这样章法大乱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以前对于赵元绝情,雪涯无动于衷,可是今天隔着皇榜感觉到赵元的心急如焚,她却莫名有些难过。

    但是这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有些不明所以的羡慕。雪涯明白,这样的心,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能得到,能被在意的人在意,是多么奇妙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往身旁瞅了一眼,那里空空荡荡,那日站在皇榜前叹息的谢唐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都没有在意雪涯的落寞与孤单。她有时走到了客栈门口,还会返身把刚才的路再走一遍,希望在哪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谢唐臣会如之前一样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这样的机会她一次都没有等到。

    天黑的越来越早了,雪涯回来的时间却是越来越晚了,老板娘放心不下,常常到客栈门口等着雪涯。这么一来,雪涯走回来在折返回去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谢公子既然是岳阳通判,那过了这么久,他该办的事也应办完了,可能早就回岳阳了。也不知我每天这样闲晃为的是什么?”这么想着,雪涯就释怀了不少。

    老板娘并不知雪涯这些日子情绪低落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见她每天回来闷在屋子里也是不事,于是就让雪涯帮她写一写客栈里记着菜单的板子。

    雪涯也觉得自己每天时间好像多到过也过不完,只要一空闲,就会想起谢唐臣,没来由得心烦意乱。于是她不仅每天帮老板娘写菜单,连账本都要重记一次。

    她的楷书颇有功力,当初在汉阳宫时,曾被允央称赞过。如今她用这字抄了菜谱也令客栈里的住客们大为惊艳,连每天下来吃饭的人都增多了。

    老板娘见雪涯写的菜单还有这样的功能,大喜过望,索性把写菜单的板子增大了几倍,每天都挂在客栈门口,专门招揽那些入洛阳城赶考的书生来客栈里住宿吃饭。

    渐渐的,这块写每日菜单的大板子被一些文人墨客善加利用,成为了题诗和留言的地方。有些人根本不进客栈,只是喜欢来看看大板子上雪涯的字,和其他们题的诗。

    老板娘对于这种只看菜单不点菜的行为,倒是颇为大度,她不但不制止,还刻意换了一块更大的,唰了桐油方便清洗墨迹的板子。

    “这些书生,有的没钱,有的没时间不能进来吃饭,可是他们既然注意到我的这个小客栈就会迟早进来花这笔银子的。他们爱写就写去,我虽没马上赚到银子,可是我却赚到了人气呀。”对于别人的质疑,老板娘总是这样说。

    雪涯在旁听着,暗暗地感叹这个老板娘虽不认得几个字,却是个极有气度的人。这样的人迟早能成事,路也越走越宽。自己呆在这里,不用担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一天,夜已经深了,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店里要打烊了。老板娘招呼雪涯到门口把那块写字的大木板子收回来。

    雪涯应了一声就走出门去,门口空无一人,空气里却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她也说不上是什么,只是胸口一紧,马上往街角那边望去。果然,在拐弯处,一个高大挺拨的人影一闪而逝。

    雪涯呼吸急促起来,她不管自己还衣衫单薄,飞快地追了过去。可是她跑到街角四下一看,空无一人,只有呼呼的北风夹着碎雪落了她一脸。

    她怅然地呆立在十字路口,不知要不要往黑暗里继续追下去?若是他不在那里怎么办?就算是找到他了,又该说什么?谢唐臣与自己本就没有关联,那天送自己回到客栈已算是仁至义尽了,自己还想奢望些什么呢?

    就在雪涯面对着黑暗的街道手足无措地站着时,老板娘举着一件棉袄跑了过来:“我的小姑奶奶,这大夜里的,你跑到这里做什么?若是被坏人看到了拐走了,我可怎么好?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亲人,不是造孽吗?”

    雪涯转头看着一脸关切的老板娘,忽然意识到,谢唐臣是不会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他就像是候鸟到了时间就要离开洛阳,而自己与他相隔着岂止是十万八千里?

    见雪涯一言不发,顺从地披上了棉袄,老板娘有些不明所以。她四下看了看说:“你跑出来是为了找人吗?”

    雪涯垂下了眼睑,没有做声,只是握着老板娘的手慢慢往客栈走。这段路不算长,可是老板娘却走得异常忐忑。她觉得雪涯握着自己的手,不像是依恋,却像是一位小姐由丫鬟扶着走。这种状态雪涯从不曾表现出来,只有此时,在她最魂不守舍时,才忘记了掩饰,这般轻而易举的流露。

    “谢姑娘绝非来自一般富商人家。”老板娘在心里琢磨着。

    雪涯此时心里正翻江倒海。她思念了多日的人,忽然在自己面前如风般一闪而逝,让她的心像是忽然飞上了九天,又猛地迅速坠落。

    她只顾着应付着突如其来潮涌浪翻的感情,哪里还注意到自己行为举止要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到了客栈门口,雪涯叹了口气,像在曾兰宫时面对台阶,她总是轻轻伸出手,绮罗就会及时的扶住她,然后主仆二人就相扶着往里走。
正文 第783章 忘了谢唐臣
    &bp;&bp;&bp;&bp;这时,雪涯伸出的手被人温柔地扶住了,她恍然间发现这种感觉好久不曾体会了,于是轻轻说了一句:“绮罗,你回来啦?”

    这一句问过之后,四周悄然无声,雪涯刚上一个台阶的‘腿’霎时僵在了那里。 她猛然转头,看到老板娘正表情复杂地站在旁边。

    “对不起婶子,我失态了。”雪涯忙把手‘抽’了回来,不安地低下头往里走,准备全当此事没有发生。

    “绮罗是你的丫鬟吗?你说你父亲是一个小商人,如何能给你养得起丫鬟,还能给你找到高明的先生教你写一手出类拔萃的好字?”老板娘没有动,冷静地质问着雪涯。

    雪涯此时可不能装作充耳不闻,她回身一脸从容地应道:“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父亲虽然每年赚不来多少钱,可是却舍得‘花’在我身上。所以衣食奴仆与教书先生自然是找最好的,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老板娘虽然觉得她刚才的举止绝非一般富家小姐可比,但是雪涯的回答听起来也说得过去——人家只有这一个‘女’儿,想怎么培养不都是应该的吗?

    雪涯见老板娘一时没找出话里的漏‘洞’,就知她还没有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她便放下了心。

    为了转移老板娘的注意力,雪涯忙走到‘门’口说:“婶子您看,写菜单的板子还没收呢!这个……”

    忽然,雪涯一下子不说话了,只盯着板子愣起了神。

    板子上今天的诗文不少,其中有一个角上写了一首诗,墨迹乌黑,似是刚写上不久——“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这几句诗字迹一挥而就,遒劲有力,让雪涯这样的行家见了都挪不开眼睛。

    “这是谢公子写的吗?”雪涯暗自揣度:“肯定是的,字迹这样新,分明就是写了不久。刚才自己出‘门’收板子里,不是看到了他的身影刚刚离开吗?”

    “原来他还没有离开洛阳!”雪涯脱口而出,欣喜雀跃的几乎要跳起来。

    老板娘此时跟了过来,她看了看板子又看了看雪涯:“这是送你回来那位公子给你留下信了吗?看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雪涯马上红了脸道:“婶子误会了,那位公子可能是路过这里,见有一块板子可以提诗,就提了一首。”

    “怪不得你像着了魔一样疯子似的跑到街坊角!”老板娘语气颇为平淡。

    雪涯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狐疑望向她。

    老板娘一把将木板从墙上取了下来,并指示雪涯拿上放在旁边供行人提字的笔墨,意味深长地看了雪涯一眼。

    雪涯不明所以,试探着问:“婶子,可是有话和我说。”

    老板娘没有理她,只是粗粗地喘了口气,提着板子进了‘门’。

    雪涯惴惴不安地跟在她后面进来,回身栓好院‘门’。然后静静立在老板娘身后,等她发话。

    老板娘收拾好木板,回头见雪涯还楚楚可怜地立在那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就要往自己的房里走。

    雪涯依然跟在她后面,小声问:“婶子,为何生气?可是我有什么不周道之处,还望婶子明明白白告诉你,若不是解气,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雪涯,有些无奈地说:“你这样的人物,我如何舍得打骂?而且这个事情,打骂也不起作用。”

    雪涯还想问,就被老板娘一把拽进了自己屋里。

    进了屋后,老板娘冲雪涯一点头,示意她先坐下。然后老板娘一脸严肃地说:“听你那里从洛河边回来时所说的零‘乱’话语中,我听出,那个送你回来的公子条件非常好。人长得英俊文雅就不用说了,还是朝廷命官,情况可是这样?”

    雪涯听到老板娘提到谢唐臣,心里就像一锅蜂蜜熬开了锅,脸上更是绯红一片,轻轻点了点头。

    老板娘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重重地拍了拍桌子道:“姑娘别傻了!人家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何必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雪涯被她说得羞愤难当,固执地争辩道:“婶子怎么这样说话?我哪有贴什么冷?”

    老板娘摇了摇头:“可能我说话不好听,可是我只是不愿意你吃亏受苦!你明白吗?”

    “我……连见都没见到他,能吃什么亏受什么苦?”雪涯也来了气,撅起了嘴。

    “你见都没见他,就这样魂不守舍,若是你见到他,还不是一点理智都没了吗?”老板娘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掷地有声,又使劲地拍了下桌子。

    雪涯被拍桌子声震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委屈地红了眼眶:“我又没有做什么?婶子你至于这样吗?”

    “怎么不至于,若是等你倔劲上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时候,我说什么都晚了了!”老板娘忽然莫名地红了眼眶,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雪涯看她的神情颇为痛苦,就知她今天所有过‘激’的反应一定有重要的原因。

    于是雪涯忙站起身,为老板娘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的手边,接着手法温柔地抚着她的背道:“婶子,你先喝口茶平稳一下心绪,莫要为了我的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老板娘见雪涯这般乖巧懂事,气也消了一半,双眼泛红,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你以为我这人天生就爱一个人在洛阳城里开客栈吗?那不是被‘逼’无奈吗?”老板娘哽咽地说:“我嫁的男人根本不稀罕我,他本是一个上‘门’‘女’婿,在我生了一个‘女’儿后,就找个理由从我这里骗到了银子,溜出了‘门’再没回来。”

    雪涯从没听老板娘说过她家里的事。虽然雪涯也曾好奇,以老板娘的年纪为何没有丈夫又没有子‘女’?但是好奇归好奇,雪涯却从没有开口问过,主要也是担心提到老板娘的伤心事。

    可是没成想,这果真就是一段伤心事。
正文 第784章 情郎心莫测
    &bp;&bp;&bp;&bp;“那个负心的男人抛弃了我们母‘女’后,我也被伤透了心,再没有嫁人的打算,只想与‘女’儿相依为命。可是有句话,‘女’大不中留,这闺‘女’长到十六岁就不再是自己的人了。她的心早就长出了小翅膀,天天想着往外飞。”老板娘声音沙哑地说。

    听到这里,后面的事雪涯也能猜出个大概,她安慰地拍了拍老板娘的肩膀:“婶子,若是你‘女’儿随人去了外地,总归是会回来看你的,说不定还能给你抱回来个外孙子呢!”

    没成想雪涯这句安慰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直戳老板娘的心窝子,她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雪涯没有料到自己说了一句抚慰的话,老板娘的反应这么大。于是她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为老板娘拭着泪道:“婶子,对不起,是我冒失说错了话。”

    老板娘拉着雪涯的手努力平静了情绪,然后说:“不是你说错了话,是你说的太好了。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

    雪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样都算好的结局了吗?”

    “我那‘女’儿到了十六岁时,不知怎样认识了一家茶叶店的少掌柜,此人一向游手好闲,口若悬河,三句两句就把我那‘女’儿哄得团团转。”老板娘说:“我看‘女’儿如此看重此人,便找人去打听了这个人的背景,才在他早已婚配,我‘女’儿嫁过去也只能作妾。”

    一提到妾,雪涯脸上的也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云消雾散了,旁人很难察觉。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了,那倒是好了,可没想到那个茶叶店的少掌柜对我‘女’儿却不肯放手,死缠烂打起来。为了我的‘女’儿,我托人捎去话,说只要这个少掌柜肯对我‘女’儿放手,我愿意给他五十两银子。”

    雪涯眉心一拢——五十两,老板娘这是将棺材板都拿出来了!

    “可是千算万算,算不到我那‘女’儿已对那个少掌想痴‘迷’到发疯的地步。就在少掌柜收了我的钱准备离开洛阳时,我那‘女’儿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冒着大雨翻墙跑了出去。那一夜,我也是太松心了,以为少掌柜收了钱,又要离开洛阳,再也不会纠缠我‘女’儿,一切都结束了。在心情大好的情况下,我就多饮了几杯酒,昏睡到了天明。”

    “天亮之后,我准备打开客栈‘门’时,才发现‘女’儿屋‘门’是虚掩的。走进去一看,这才发现空无一人。我当时就急了,不管不顾地报了官,一口认定是茶叶店的少掌柜背信弃义拐走了我‘女’儿。还给官老爷看了少掌柜收钱时写就答应离开洛阳的字据。”

    “官老爷一看,便下令抓捕了已经离开洛阳的少掌柜可是此人却一口否认拐走了我‘女’儿,只说在城‘门’口见到过她。当时我‘女’儿想要随他一起走,可是此人没有同意,并说了要一刀两断的话,然后便绝情而去。之后我‘女’儿去了哪里,他便不知道了。”

    “我当时不见了‘女’儿,都要急疯了,哪里肯信他说的话,一口咬定就是他干的。他一定把我‘女’儿拐走,卖到了别家。我就请求官老爷用刑,‘逼’他说实话。官老爷一打听此人平时的种种行为,也觉得他嫌疑最大,于是就动了大刑,没成想此人看着高高壮壮却是个绣‘花’枕头,第一天受刑下来,便彻底崩溃了,当夜就在牢房里撞墙自尽了。”

    雪涯叹了口气,难过地说:“其实婶子的‘女’儿并没有与此人一道离开洛阳?”

    “可不是吗?那人死后没两天,洛阳又下了大雨,洛河涨水,浮起了一具‘女’尸,面容被泡得肿胀不堪。我冲过去查看,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我的‘女’儿。这个孩子是真的不想活了,她把自己的衣服上能装东西地方全都塞满了石头,沉入水底后,这些石头把她身上都磨了许多口子。我为她清洗身上时,看着她一身的伤,我的心呐……”老板娘说到这里,又泣不成声了。

    雪涯这里也忍不住陪她流下了泪:“没想到婶子……受到过这样的磨难。我平时太不懂事了,尽惹婶子生气。”

    老板娘摇了摇头道:“‘女’儿既然已经死了,我再哭她也回不来了。我只是常常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耐心地和‘女’儿把话说好,若不是我心急火燎地把那个少掌柜赶走,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说到底,这两条人命,与我都脱不了干系。”

    “婶子,你别这么说。你也许有心急的地方,但你绝不想伤害这两个年轻人的‘性’命。你千万不要钻民牛角尖。”雪涯小心地劝解着。

    老板娘却凄然一笑:“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数,人力怎能强求?只是你现在的样子,才是最让我担心的。”

    雪涯心里莫名地慌张起来:“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可能都没察觉,你现在的状态正像我‘女’儿刚‘迷’恋上那个少掌柜的时候。你现在收心还来得及,若是深陷下去,只怕最后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了。”老板娘的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并不是没有道理。

    雪涯如何肯甘心轻易地忘记谢唐臣?她眉眼低垂,却没有搭话。

    老板娘对于她的这个表情并不意外:“我知道你不肯。我与你非亲非故,这样约束你,看起来很无礼,但我真的是关心你。我没有了‘女’儿,你又与她年纪相仿,自你住进来第一天,我就觉得你很亲近,想多帮帮你。话说回来,你是个聪明人,那个谢公子若真对你有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若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在这里空有一腔痴情又有什么用,只怕最后你只能自己伤害自己!”

    雪涯自小就缺少长辈关爱,被赵元纳入府后,更是被他看成是会喘气的死人一样,不闻不问。说起来,这还是雪涯第一次对男人动心,她自己投入感情也是跌跌撞撞,一头雾水。现在,被老板娘一语点破,倒让她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唐公子心里倒底有没有我呢?”
正文 第785章 鱼市巧相遇
    &bp;&bp;&bp;&bp;老板娘轻瞥了雪涯一下,将她脸上的犹豫全都收在了眼睛里:“谢姑娘,你仔细想想,他既然在那天夜里把你送回来,又怎会不知道你住在这里?你看他能在板子上题诗,却不能多走一步进来看你吗?”

    这些话正好戳中雪涯的软肋,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了身

    老板娘沉‘吟’了一下:“也许我今夜想起了‘女’儿的事,心神大‘乱’,说的不一定对。你和谢公子倒底是怎样的,我没见过他人,也不好下结论。但是,以我的活了几十年的经验来看,一个男人心里若是有你,就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跑过来找你,也许就为看你一眼。可是若是他连见都不见你,甚至有点绕道走的意思,那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明白真相比较好。”

    雪涯的贝齿轻咬着粉‘唇’,她不想相信老板娘的话,但却实在找不出理由反驳。

    明摆着,谢唐臣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甚至在题了诗片刻后就离开,只怕也是为了不撞雪涯,大家都尴尬。

    既然这样,雪涯也就不再坚持,她回过头道:“婶子这一番教诲,我知道全是为了我好。你说的这样明白,我若还是执‘迷’不悟也就是不知好歹了。所以还请婶子放心,我会努力忘记谢公子。也许不久后,他就要回岳阳继续去做通判,我与他此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老板娘也是从十几岁过来的,自然明白雪涯现在心平气和地说这些时,内心里有多么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于是,她拽过雪涯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反应,我也就把心放下了。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从此雪涯好像真的放下了所有,每天一早就起‘床’陪着老板娘开店‘门’,晚上睡前也要与老板娘聊一会天。有了雪涯的陪伴,老板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不过,雪涯情绪却一直很低落。每天在小经纪里说的话不多,干活却是相当仔细,经她手照顾的病猫恢复的很快。

    有一天,小经纪的掌柜把雪涯叫了过来说,自己这几天要去九华寺里短暂地住几天,店铺也要关‘门’了,雪涯就不用过来了。

    “只是……”说到这里,掌柜面‘露’难‘色’:“前几天有一家富户送来一只小白猫,说是让咱们给清洗,这洗了都好几天了,也不见人来领。我今早上按地址找过去,发现那根本是个随口编的地址,根本没有这个地方。看来,咱们是遇着‘仙人跳’了。”

    “什么是‘仙人跳’?”雪涯好奇地问。

    “‘仙人跳’就是……”掌柜看了一眼雪涯,见她一脸茫然,就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道:“就是一种骗术,主要的骗人钱财的。”

    “还有这种事!”雪涯紧张起来:“掌柜,那我们好好清点一下铺子里的东西,只怕被那些坏人骗走了!”

    “你放心,他们骗的不是咱们这里。”掌柜和颜悦‘色’地说:“他们是装成青楼头牌和仆人,专‘门’骗那些逛风月场所的有钱人。这只小猫多半是个道具,不想要了就送到了咱们这儿,他们好趁机逃之夭夭。”

    雪涯抱小白猫抱在怀里,愈发觉得它可怜起来:“它看起来还不到一岁。若是这几天铺子不开,小猫岂不是要被饿死?掌柜若是愿意,能不能让我把它抱回去……”

    雪涯话音还没落,掌柜高兴地一拍掌:“谢姑娘一看你就是一副菩萨心肠,这是多好的一件功德呀!”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咱说好了,猫是养在你那里了,可是这猫食之类的,谢姑娘可不能拿店里的。毕竟我这里也是小买卖,备的本就不多……”

    雪涯连连摆手道:“掌柜想到哪里去了!我既然要养它,就会自备一切东西,绝不会动店铺里的一针一线。”

    得到雪涯肯定的答复,掌柜满意地走开了。

    为了给小白猫买些小鱼吃,雪涯便和掌柜告了假,早了一个时辰从小经纪走了出来。

    此时已经接近腊月了,外面天寒地冻,雪涯把小白猫放在自己的笼手里,再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鱼市走去。

    因为平时隔几天就要到鱼市一次为小经纪里的猫买鱼吃,所以雪涯和这里的一家鱼铺很熟,平时总来这一家。这家也会给她相应的折扣。

    这一天她像平常一样往自己熟悉的鱼铺走,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一个男人浑厚又低沉的声音传到了她耳边:“是这样刮鳞吗?”

    对于这个声音,雪涯是在心里辗转反侧地想了许多回,所以就算是在人来人往的鱼市上,‘混’在重多的声音里,她还是一下子就听到。

    虽然听到了,雪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谢唐臣并不是一个京官,滞留在洛阳这么久,真的可以吗?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呢?

    雪涯四下寻找起来,凭着自己的感觉她往鱼市的东边走去,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鱼贩摊子前,看到了正弯腰拿着柴刀刮鳞的谢唐臣。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雪涯却能肯定眼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谢公子,你也在这里。”雪涯轻轻地说,由于‘激’动不已,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发抖。

    谢唐臣回过头,一看是雪涯,他先愣了一下,似是回忆着什么。片刻后,他才恍然大悟道:“谢姑娘!”

    接着谢唐臣不好意思地一摊手:“你看,我正在给鱼刮鳞,一身狼狈,不能行礼了,望姑娘见谅。”

    雪涯见谢唐臣手掌冻得红红的,手指上还有被鱼鳞划破的血痕,不由得蹙起了眉。

    “谢公子,你为何要亲自刮鱼鳞呢?”雪涯不解地问。

    “家妹重病在‘床’,想喝点鱼汤,我就过来买一条鱼,想在这里收拾干净,拿回去正好炖汤……”谢唐臣老老实实地回答。

    “谢公子,你哪里做这样事的人!”雪涯看着他的手,心里疼得紧,语气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嗔怪的意思。

    “来拿麻纸把鱼包上,我带去一个地方,保证帮你把鱼收拾得好好的。”雪涯这时不由分说地拽着谢唐臣的衣服就往自己相熟的鱼铺走去。
正文 第786章 严冬送鱼汤
    &bp;&bp;&bp;&bp;谢唐臣被雪涯拽着走,有些不好意思,他忙闪身躲了一下。然后刻意与雪涯隔开半尺的距离,他才说:“今天实在是狼狈。”

    雪涯不以为然地说:“谁都有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比如让公子题诗很轻松,若是让公子做鱼汤,便是难上加难了。”

    谢唐臣神色一窘,低声道:“那天,我为家妹买药回来,看到路边有题诗的板子,有感而发就随手写了几句。后来才想那原是谢姑娘住的地方,但却没有进去拜访。还望姑娘见谅。”

    雪涯见他一脸认真地解释着那天的事,忽然觉得他说的内容都没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双目直视着自己,专心地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当谢唐臣说完些话后,雪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低头掩饰地笑了笑道:“公子太客气了。那天我看到公子在板子上写的诗颇有失意之感,不知是否因为令妹的病情?”

    谢唐臣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雪涯的心也像顿时没有着落,轻悬了起来。她暗自责备自己:“我与他是什么关系,怎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询问人家妹妹的事。看他的样子,似是家中没有父母,否则哪个母亲会舍得让哥哥一个人照顾妹妹这样辛苦?”

    可没想到,谢唐臣此时却开了口:“说起来也是惭愧。我是湖山城人氏,父母早逝。我有两个妹妹,与我相依为命。前年大妹妹已经出嫁,小妹妹已经十六岁本想着今天也给她找婆家,却没有想到她却患了重病,每年到了接近冬天的时候,就咳嗽个不停,有时甚至喘不上气,人也越来越虚弱。这次进京就是为了给小妹妹找医生治病的,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找到的名医也有不少,却是一点好转都没有,倒像是愈发加重了。”

    主到这里,谢唐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张了下嘴却什么也没说。

    雪涯却像是能听到他心里的话一样,很自然地应道:“你不必太过自责,作为哥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若是你父母还健在,他们一定对你非常满意。”

    “谢姑娘真会安慰人。只是家妹的病情说到底还是我因为照顾不周。”谢唐臣神色颇为黯淡:“那年我去岳阳上任,因为新到一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想到小妹身子一向不好,就请了一个婆子专门照顾她。可是没想到这个婆子为人歹毒,趁我不在家时,百般克扣小妹的饮食与汤药的开销,这才使她的病愈严重起来。”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已来到了雪涯相熟的卖鱼店铺前。雪涯熟练地叫来鱼贩,让他把谢唐臣拿来的鱼收拾整齐,垛成块,放进麻纸里包好。

    谢唐臣见雪涯这么心安理得地指使鱼贩做这做好,便好奇地问:“姑娘以前就认识此人?”

    “以前不认得。”雪涯转头嫣然一笑:“我在一家小经纪中照顾受伤的小猫,因为常来这里为猫卖小鱼,这才和鱼贩认识了。”

    谢唐臣点了点头,随手指了一下雪涯怀里的小猫道:“这也是你负责照顾的小猫吗?”

    “不是,这是一只被人遗弃在小经纪里的猫,我看它可怜,就抱回客栈自己养着。”

    谢唐臣舒了一口气道:“谢姑娘的心肠真好。”

    鱼贩收拾好鱼并用麻纸包好递了过来,谢唐臣刚要伸手接,却被雪涯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谢唐臣有些错愕地站在了那里。

    雪涯冲他微微一笑:“谢公子恕我无礼。我刚才看你在刮鱼鳞时笨手笨脚的,就知道你平时根本不做这种事情,就算是收拾好的鱼给你,你回去知道怎样做汤吗?”

    谢唐臣尴尬地搓了搓手,摇摇头。

    “既然这样,公子若不嫌弃,我就了随你去看看你的妹妹,为她炖好鱼汤,你看如何?”雪涯小心翼翼地问。

    谢唐臣本就不会做饭,她与妹妹住的地方每天也是买现成的饭食回来吃。如果不是妹妹提出要喝新鲜的鱼汤,谢唐臣都不知道来买鱼。

    如果雪涯能为妹妹炖汤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他与雪涯不过是一面之交,如何好意思让人家为自己做这么多的事?

    雪涯看出他的犹豫,温和地说:“除了为你妹妹炖汤外,我主要是想瞧瞧她。我之前也得过与你妹妹很相似的病,但是你看我现在呆在冷风里不好好的吗?主要是有一位医术高明的人给了我一个方子,很管用,我去看看,若是你妹妹与我当年情况相同,不妨试试这个方子。”

    一听雪涯还能为妹妹治病,谢唐臣简直喜出望外,他连连作揖道:“谢姑娘真是在下的贵人啊!若是真能将小妹的病情缓解,我整个湖山谢家都将记得姑娘的大恩大德。”

    雪涯被他的样子弄了一个大红脸,低着头说:“谢公子言重了,咱们还是快点去看令妹吧!”

    谢唐臣此时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步履轻松地走到雪涯身旁,带着她往城南的一家客栈走去。

    雪涯随着他往前走,发现其实他们两个住的客栈相隔并不远。只是谢唐臣所住的客栈明显不及雪涯所住的客栈干净宽敞。

    “看来谢公子滞留洛阳这么久,手里的盘缠所剩的也不多了。”雪涯想。

    进字谢唐臣住的客栈里面,雪涯对于这个判断更为肯定了。这个客栈里住的人非常杂,有西域来跑买卖的,有压镖的,有进洛阳贩粮食的。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真不知这样环境下,谢唐臣的妹妹如何养病?

    七拐八拐的,雪涯跟谢唐臣走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客房门前。门是从外面锁着的,谢唐臣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贴耳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小声说:“里面很安静,小妹应该已经睡了。这段时间她睡得很不好,难得睡着,咱们先别进去了。”

    雪涯懂事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拽了拽谢唐臣的衣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谢唐臣眸光深沉,听话地让雪涯拽着他衣袖。到了楼梯那里,雪涯放开他的袖子问道:“厨房在哪里?我们趁这个时间先把鱼汤炖了吧!”
正文 第787章 执手看不厌
    &bp;&bp;&bp;&bp;砂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雪涯把盖子盖上去一半,鱼肉的鲜香味伴着沸水“咕嘟咕嘟”的声音飘满了整间厨房。

    谢唐臣与雪涯全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墙边,都像是沉迷在这种鱼汤翻滚的声音里了。

    最后,还是谢唐臣打破了沉默。他感慨地说:“好香啊!好久都没闻到这么香的味道了。”

    雪涯扭着看着他年轻又清秀的面庞,有些欣喜又有些心疼地说:“公子一会也要多喝一点,相比上次见你,你瘦了些。”

    雪涯的嗓音本就不高,加上有鱼汤沸腾的声音干扰,谢唐臣竟然没有听到她说的后半句。于是奇怪地转过脸道:“姑娘在说什么,在下没有听清楚……”

    他的这个动作很突然,雪涯毫无防备,两人的脸一下子靠得极近,雪涯几乎可以感觉到谢唐臣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到了自己脸上。

    谢唐臣也一下子红了脸,他忙退了两步道:“在下实在是不小心,绝无他意,还望姑娘见谅。”

    就算谢唐臣迅速躲开,可是雪涯还是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让自己眩晕的味道,萦绕在自己周围久久无法消散。

    雪涯低下头努力平复着自己起伏澎湃的心情:“我知道,公子不要自责了。”

    雪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一个带盖子的小瓷瓶。

    “谢公子,把手伸出来。”

    谢唐臣不明所以,迟疑一下,乖乖地把双手摊开,举到雪涯面前。

    雪涯见他的动作像上孩子一样可爱,脸上已有了浅笑。她把小瓷瓶的盖子打开,往谢唐臣的手上滴了一些玫瑰红色的液体。

    一股不浓不淡的花香从谢唐臣手上散发出来,他微微蹙起眉:“这是什么?”

    “这是护水的玫瑰油。”雪涯解释道。

    “怎么这么大的味道!”谢唐臣有些嫌弃地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用这个?”

    雪涯却坚持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再回给你带来一些没有味道的擦手油。不过今天公子一定要擦一些这个。”

    “我从来不用这些。”谢唐臣还是别扭着。

    “谢公子,你看你的手上都裂开多少道口子了,还有今天被鱼鳞划到的伤口,若是不好好保护明天只怕还要裂开更多。”雪涯见他依然不肯听话,就耐心地劝道:“公子这件事上可不能任性了,因为你还有妹妹要照顾呢,不是吗?若是你手还这样裂满口子,令妹若是看到了,还能忍心让你为她炖汤,让你为她洗漱吗?”

    一提到妹妹,谢唐臣的眼睛里掠过一阵心痛,他抿着嘴把抽回去的手又送了回来。

    雪涯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一些玫瑰油涂在了谢唐臣手上裂口子的地方。

    这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店小二,一看到谢唐臣和雪涯正在厨房正中手拉着手,这个店小二马上闭上了眼睛,折身走到了屋外。

    雪涯与谢唐臣的注意力全放在手上,对于店小二进来又出去,却是置若罔闻。

    店小二背过身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不安地说:“小的要来这里取盘客人点的糕点,谢公子与这位姑娘……小的多有得罪了!”

    谢唐臣与雪涯同时惊讶地抬起了头。

    见店小二站在门口,一脸羞涩,不敢踏进门来。

    两人狐疑地对视一眼,这才发现两人四只手全都纠缠在一起。雪涯明白原委后,霎时红了脸,手像触电一样抽了回来。

    谢唐臣倒是不像雪涯反应这般强烈,但是面颊之上也落了一层浅红色:“你不要乱说,这位姑娘与我是萍水相逢,并没有其他的关系。家妹身子不好,这位姑娘是来帮我炖鱼汤的。”

    店小二将信将疑地走进了厨房,拿了糕点,一刻都没藤萝停留,马上就快步离开了。

    店小二的古怪举止,让谢唐臣与雪涯感有些尴尬。谢唐臣见雪涯红着脸,为了给她化解现在的困境,就马上说:“我的手里已经都涂满了油,裂的口子也不疼了。让姑娘费心了。”

    说着他自然地收回了手,揖了一礼。

    雪涯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我去看看鱼汤好有没有。”

    来到砂锅旁边,雪涯拿木勺试了试汤的浓稠度,觉得这锅鱼很快就要好了。

    可是现在问题又来了,虽然雪涯在汉阳宫时和绮罗一起做过鱼汤,可她在那时都是打个下手,主要的工作全部是由绮罗来完成。举个例子,一道汤好不好喝,调味是关键,可是这个工作就全部是由绮罗来进行的,雪涯还真没有插过手。

    “当时看绮罗加调料的时机都是快出锅的时候,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正好的时候。”雪涯想。

    她回过头,轻声问谢唐臣:“鱼汤快好了,不知令妹喜欢喝什么口味,我好添加调料。”

    谢唐臣是何等的聪明人,他在一边看着,也发现雪涯做汤的手法不甚熟练,想来在家时极少下厨房。这样殷实人家的女儿为何会流落到在小经纪时给富户看猫洗狗的地步呢?

    虽然心里存有怀疑,但是谢唐臣却并未表露出来。他看着雪涯温和地说:“小妹口味清淡,最是吃不习惯汤浓味厚的东西,所以给她作饭,只加一点盐就可以了。”

    谢唐臣的话,让雪涯如释重负,因为厨房里那么多的瓶瓶罐罐,她只认得糖和盐。

    放了一点盐后,鱼汤的鲜味更加浓厚了,连客栈里的其他人都被香味吸引过来,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

    雪涯把鱼汤盛到一个带盖子的大碗里,又在上面裹了层厚布保温。然后端着这碗鱼汤往楼上走去。

    谢唐臣此时已经把门打开,他的妹妹也收拾整齐,坐在床边。见雪涯进来,谢唐臣马上扶着她站了起来,走到雪涯身边行礼致谢。

    雪涯知道她是病人,若不行礼没人会怪她,但她却非要挣扎着走过来致谢,可见谢唐臣一家的家教甚严。
正文 第788章 耽误的婚事
    &bp;&bp;&bp;&bp;谢唐臣的小妹名叫谢唐心,已经十七岁了。可是因为身子一直不好,长得非常苍白与瘦弱,所以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谢唐臣扶着小妹,低声向她介绍着雪涯。

    雪涯此时虽然与唐心面对面,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谢唐臣。他和妹妹说话时真是温情脉脉,从他看妹妹的眼神里就知道他是多么在意自己的家人。

    谢唐臣为了妹妹长期滞留洛阳,对于他的仕途不可能没有影响,但他却对此心甘情愿……

    就在雪涯看一边看着谢唐臣一边胡思乱想之际,谢唐心对雪涯说:“这次的事多谢姑娘了。”

    可能是她的声音有些低,也可能是雪涯正在愣神,唐心这一句说出去,雪涯竟然没有反应。

    谢唐臣忙提醒道:“谢姑娘,谢姑娘!”

    雪涯这才如梦方醒,掩饰地咳嗽了两声:“唐心姑娘客气了,这都是举手之劳。”

    唐心虽然一脸的病容,可是一双秀目却是乌黑透亮。她微笑着望着雪涯:“姑娘为我做的鱼汤实在是很鲜,我闻着就觉得饥肠辘辘了。可是一个人吃总是没意思,雪涯姑娘愿意留下来与我们兄妹一起吃晚饭吗?”

    雪涯当然非常希望与谢唐臣多呆一会,可是她想到老板娘也许会等着自己吃晚饭,所以没有马上答应。

    正犹豫的当口,谢唐臣热情地接过话道:“雪涯姑娘今天天气寒冷,你为我们兄妹忙活了半天,我们如何能让你空着肚子喝着冷风回家。你们先等等,我去楼下买一些白米饭和小菜,马上就上来。”

    说完,谢唐臣不给雪涯拒绝的时间,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雪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担心:“这个人出门都不多加一件外衣吗?天气这么冷。”

    唐心此时拉起雪涯的手,请她坐下,自己则去为雪涯沏茶。

    雪涯看她走路慢慢悠悠,单薄的像层纸一样,好像一阵就能把她吹倒。她都这般光景了,雪涯如何能让她劳动,于是赶紧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唐心手里的茶杯道:“我喜欢喝浓一点的茶,我自己来泡。”

    唐心拗不过她,便由她去了。

    等雪涯沏好茶回来时,正好看到唐心抱着自己从小经纪领养回来的小白猫。

    “它真好看,眼睛蓝得像湖水,是不是?”唐心抱着小白猫喜欢得不行,这种喜悦让她苍白的脸都变得红润了一些。

    雪涯刚才做鱼汤时把小白猫放在了唐心的房门前,这只小猫像是有灵性一样,一直乖乖地爬在那里等着雪涯与谢唐臣回来。进屋之后,它又找了一个暖和地方呆着,不吵不闹,一看就是驯养得极好。

    唐心伸手抱了它,它也顺从地偎依在唐心怀里,时不时还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一舔她的手。这让一直没有玩伴,寂寞多病的唐心更加爱不释手。

    雪涯见她这么喜欢这只猫,便问道:“你以前可养过猫吗?”

    唐心回答:“小时候我哥养过一只黄色花猫,我们兄妹三个都将其爱若至宝,可是养了几年后,不小心给弄丢了,从此以后就再没养过。”

    “谢公子也喜欢猫呀?”雪涯眉梢一扬,唇边带着笑意道:“还真没想到。”

    唐心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忽然“噗嗤”一笑:“我哥一直都想再养一只猫,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天这只白猫就颇合我哥的心意,若是它能留下来,我哥平日里的欢笑也就多一些了。”

    一听谢唐臣喜欢猫,雪涯忽然有种窃喜:“幸亏自己当初找了一个照顾小动物的差事,如果真去了绣楼,每天被关在屋子绣花,可能永远都见不到谢唐臣了……”

    她看了一眼唐心,温和地说:“既然你们都喜欢猫,那就把这只小白猫留在你们这里好了。”

    唐心听罢自然喜出望外,她有些不肯定地说:“你把小白猫带在身边不是想自己养吗?我们若是留下了……岂不是夺人所爱?”

    雪涯释然地一笑:“其实我就是在小经纪里专门照顾小猫的,这一只是它的主人不知什么原因遗弃了它。店铺里又没有地方安置,我才想着自己抱回去,既然你这么喜欢,让它留在你身边为你解个闷也是好事一件。况且,我看它还很喜欢你呢。”

    唐心听罢,笑颜如花:“雪涯,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听说,你和我们一样也是住在客栈里,你也是来洛阳治病的吗?”

    雪涯脸上神情一滞:“我……并不是来治病的。我本是西疆人氏,父亲作些小买卖,我就随父亲走南闯北,几个月前来到洛阳城外时已是深夜,城门关了,只好在马车上休息一夜。可是当夜却遇到了洛河决堤,洪水将我父亲与同行的伙计全都卷走,我就成了孤身一人。我记得洛阳城里还有一个姑妈,就投奔了去,没想到他们已经搬家了,无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没有办法,我就在小经纪里找一个差事养活自己。”

    唐心感慨地说:“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呀。以前我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一身病,常常埋怨老天爷待我不公,可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没有那么失落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雪涯握着她的手说:“是啊,你要幸福的多。你看,你有一个这么体贴又有担当的哥哥,他为了你在洛阳停留了这么长时间,甚至都没有回岳阳。”

    “是啊,这正是让我最难过的地方。”唐心叹了口气:“我哥博学多才,精明强干,本来仕途就该平平稳稳,节节高升的,但是由于我的原因,耽误了他的前途,也耽误了他的婚事。”

    一提到谢唐臣的婚事,雪涯就觉得胸口一紧。“耽误了的婚事”?难道这意味着谢唐臣已有婚约在身,只是由于妹妹生病而不能完婚?

    雪涯此时非常想知道结果,可是又明白这事不宜追问,只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是他最小的妹妹,他做任何决定自然都要将你放在第一位。”
正文 第789章 治愈的药方
    &bp;&bp;&bp;&bp;唐心摇了下头,若有所思地说:“若是我父母健在就好了,父母之命他怎敢不听?何至于到了二十三还没有订婚。”

    一听到“没有订婚”这几个字,雪涯的心从原来的忽忽悠悠,没着没落的状态,妥妥地放进了肚子里。只要他还没有订婚,一切就还有希望。

    “其实,还是我哥的原因。我和我姐都劝过他,早点成亲,有人照顾起居不说,还能为谢家开枝散叶,我也就早点当上姑姑,这有多好!可是我哥却死活不肯,说若是新人进门后,他到了岳阳作官,不在家时,只怕别人会欺负我。倒不如这样兄妹相伴的好。”唐心越说越急,眼里的清泪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事你倒设身处地想想,我该怎么办?”

    唐心拉住雪涯的手,感慨地说:“我哥心疼我,我又何尝不是一样?我这身子不知还能活多久,怎能无休止地拖累我哥?”

    她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声泪俱下。

    雪涯看着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取出自己的帕子给唐心递过去。

    就在这时,唐心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我哥虽然没告诉过我,可是我隐约知道,几年前他曾遇到过一个中意的姑娘……”

    这句话唐心说得声音并不高,但是在雪涯听起来却如同一个惊雷炸响在头顶,她手一颤,绸制的帕子飘飘摇摇地掉了下来,落在了桌子上。

    唐心转头看着雪涯,刚想说话,就听到屋外传来了脚步声,谢唐臣正拿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晚饭准备好了。坐好了一起吃吧。”

    唐心马上就住了口,含笑看了看雪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意思似安慰着雪涯。

    雪涯无力争辩,只能羞红了脸把头埋得低了些。

    “谢姑娘脸为什么这么红,可是这屋子里太热了?”谢唐臣一边摆着碗筷,一边关切地问。

    “哥,我有些口渴了,给我倒杯茶吧。”唐心忙岔开话。

    谢唐臣满腹狐疑地看了妹妹一眼:“这桌子上不是有茶吗?还用我倒什么?”

    唐心见哥哥一语就戳破了她的谎言,索性也不管雪涯在不在旁边,撒娇耍赖地说:“我不管,这些茶凉了,不好喝,我就要喝刚开的水新沏的茶!”

    雪涯马上站起来道:“既然唐心想喝新茶,那我去沏就好了。”

    她话音一落,就被唐心按住了肩膀,还掐了一下。

    “哥,我就要你去,就要你去!”唐心愈发不依不饶起来。

    谢唐臣不满地拢起眉心,无可奈何地出去找沸水沏茶了。

    待谢唐臣一走,唐心便拽住雪涯的手道:“刚才我无意提到我哥心里已有中意姑娘的事,完全是我瞎猜的。因为我觉得以我哥的年纪,总是迟迟不想提婚配的事,多半是有原因的,所以就推测他心里有了人。”

    雪涯听她认认真真给自己解释这件事,一下子觉得好没意思,人家兄妹情深,互相惦记对方,何必向自己解释?

    唐心见雪涯没有接话,便知道她肯定害臊,于是就直接明了说出了心里的愿望:“从姐姐走进这间屋子后,我就一直留心着姐姐,只觉得你品貌端庄,举止文雅。更可贵的虽然素昧平生,可是姐姐却对我这个累赘处处关心,这已是很难得了。所以姐姐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

    雪涯的脸愈发烫了起来,她微微点了下头,根本就不敢看唐心的眼睛。

    待到谢唐臣拿着茶怀回来时,正好看到小妹与雪涯咬着耳朵,可是一见他回来,两人便都默默不语。

    谢唐臣也懒得理这些,摆好菜肴后,他让雪涯与唐心先落了座,接着他体贴地为唐心盛好鱼汤,摆在她面前。

    唐心端起碗没有往嘴里放,而是直接递给了雪涯:“姑娘为了我这身子,专程跑过来一趟,我心里自然是过意不去。所以还请雪涯姑娘先用吧。”

    唐心的话,虽是说给雪涯听,暗里却在点拨着谢唐臣。

    谢唐臣会意,马上取了一个小碟子给雪涯盛了菜,放在了她手边。

    雪涯微微欠身还礼:“我自己夹菜就好,公子整个下午都在忙碌,倒是你自己要多吃一些才好。”

    唐心坐在桌子边,左看看哥哥,右看看雪涯,心里想:“这两人年纪相近,郎才女貌,实在般配,难道我父母多年的心愿有望达成吗?”

    谢唐臣见妹妹瞅着自己傻笑,不由得绷住神情道:“我们忙忙道道的一下午,倒底是为了谁?你看你,又不好好吃饭了,这个状态如何能养好病!”

    唐心吐了下舌头,却不理他的威胁,更加嬉皮笑脸地说:“哥,你觉得雪涯……”

    雪涯没想到唐心这样明目张胆地就问了出来,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她赶紧打断唐心地话说:“谢公子,不知令妹的病情严重时是个什么样子?之前听你说过一些,可是今天来看觉得令妹气色精神还好,不知你们找的医生给过什么建议吗?”

    谢唐臣横了唐心一眼:“你要说什么一会再说。这会你先听雪涯姑娘说,她是可是懂医术的。”

    雪涯接过话说:“我其实对于医术只是略知一二,但是我以前也得过一种在秋冬之际犯的喘疾,症状与唐心的颇为相似,所以想听唐心说说自己的感觉。若是与我当时一样,那将治好我的药拿来医治唐心,就算是对症了。”

    谢唐臣一听妹妹的病可能治愈,顿时双眸发亮地盯着雪涯,追问道:“姑娘也曾得过这个病吗?当时用了什么方子,可带来了?”

    雪涯被谢唐臣灼灼的目光所迫,心慌意乱起来,她想转头,又不舍得。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默默注视着谢唐臣的一举一动,而他对于自己却似可有可无。

    难得他今天的目光能一直停在自己的容颜上,雪涯只希望这个时间越久越好。

    谢唐臣见雪涯没有及时回答自己,有些意外。他眸色一沉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不肯给在下看方子吗?”

    雪涯如梦方醒,忙摇头道:“不是,当然不是!”
正文 第790章 已缺心之人
    &bp;&bp;&bp;&bp;“其实这个方子也没有什么,只是其中的药材可能难配一点,明日我去药店里找一找。”雪涯耐心地解释。

    接着她又加了一句:“这些药主要还是用于食补,每天吃一点,一个月后才能看到效果。这个方子也是一位故人给我的,若不是她的好心,我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谢唐臣点了点头:“敢问方子里是那几味药,明日我去药店找,就不劳烦姑娘了。”

    雪涯摆摆手:“公子不必客气。这些药我用过,所以知道买什么才算是最好的。”

    唐心在旁听得津津有味,随口问道:“请问雪涯姑娘,有哪几种药呢?这几年光补药我都吃过几十种了,这次的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还得试过才知。不过,天山雪莲,铁皮石斛与金丝血燕这几种就算平常人天天服食,也断没有坏处。”雪涯回答道。

    唐心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倒是谢唐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雪涯一眼,便再没有说话。

    一顿晚餐就在雪涯与唐心的边吃边聊中过去了。谢唐臣已经有许久没有看到小妹这样高兴了,他虽然全程都没有插话,但是眼光却一直追随着妹妹,嘴角露出了宽慰的笑。

    吃过饭后,谢唐臣送雪涯回客栈。

    两人在落了一层薄雪的路面上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雪涯忍不住,扭过头问:“谢公子的手好些了吗?”

    谢唐臣正眼光深沉地看着远处,听到雪涯的话,才想起抬起手看了看:“好多了。”

    “那我把这瓶擦手油脂给你留下来吧。你连着用几天,肯定全好了。”雪涯说着从腰间取出了带盖的小瓷瓶递给谢唐臣。

    谢唐臣的脸上全然看不出高兴的神情,他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瓷瓶,勉强地笑了笑:“多谢姑娘记挂着这件小事。”

    雪涯见他终于开了口,索性接着问了一句:“公子为何从吃晚饭时就显得很有心事,如果有什么困难,公子不妨说出来,我若能帮上忙,一定尽心竭力。”

    谢唐臣神情复杂地盯着雪涯,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雪涯被他的样子弄得更加担心,便试探着说:“公子,可是为仕途的事情忧心?毕竟,你是岳阳通判,为了照顾妹妹离开岳阳这么久,不可能不受上司的责难。”

    谢唐臣听到这里,却是眉心一舒:“若是为了妹妹受到责难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官职还有机会可以争取,可是亲人却只有这么几个,我已没有父母,若再失去一个妹妹,在这世上就更没有人会在意我了。”

    雪涯从今天遇到谢唐臣后,将他对妹妹的种种照顾全都看在眼里。至此,雪涯更加肯定这是一个在意亲情与家人的好男子,所以当谢唐臣说出担心没有在意的话时,雪涯差点脱口而出:“还有我呀!我在意!”

    只是不等雪涯说话,谢唐臣就将话锋一转,低声道:“今天晚上真的很谢谢你,小妹很少这么高兴。我这个人本就话少,平时为了给她找医生常常一天都不能回客栈,所以小妹一个人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客栈里,心里一定很难受。可惜我却一直没有注意到。”

    雪涯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想起那夜他题的诗里有“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这几句,也明白纵然他嘴上不说,但是这段日子过得非常不如意却是事实。

    “公子不必担心,最晚后天我就会将药材送过来。铺子里最近都不会开门,我没什么事,天天都可以来陪唐心。说实话,唐心非常可爱,我和她一起聊天也很开心。”雪涯只想让谢唐臣舒心起来,所以就尽全力为谢唐臣分忧。

    谢唐臣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安地说:“雪涯姑娘不必如此,我们兄妹与你只是萍水相逢,你不必为我们做这么多。”

    雪涯嘴微微张了张,想好好解释一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谢唐臣抿了下嘴道:“我这次入洛阳除了为妹妹看病外,也是有本要奏。正好再过三天就轮到我去吏部递折子,这几天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雪涯热切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公子就安心准备吧,唐心交给我照顾就好了!”

    谢唐臣看着她,眼中的表情愈发复杂了:“谢谢你。可是……有些话想当面告诉姑娘,在下现在只是一个岳阳通判,由于好几个月都没有去尽职,可能这个官也做不成了,妹妹现在又在病中,所以……我们一家恐怕不能给姑娘相应的回报。”

    谢唐臣的话雪涯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几次,总算是明白他的暗示,虽然心里有些难过,可是目光却十分磊落。

    “公子不必挂怀,我照顾唐心完全是因为我们投缘,并不是看重公子官职之故。”雪涯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酸楚。

    “雪涯姑娘,你不要多心。”谢唐臣忙解释:“在下只是觉得姑娘为人心地纯良,古道热肠,实在应该被好好的对待。只是在下……在下是一个缺了心又木讷的人,姑娘一直帮我们兄妹,我们兄妹却无以为报,固而内疚不已。”

    雪涯觉得“缺了心的人”这几个字如利箭直刺胸膛,看来唐心之前怀疑谢唐臣心有所属一事,是真的。谢唐臣之所以这样婉转又为难地说出来,实在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雪涯为了自己而沉迷。

    可是雪涯已经深陷其间无法自拨,就算谢唐臣表明了立场,她依然无法斩断情丝:“公子不必多言。我的所作所为皆是心甘情愿,我与唐心投缘也是真情流露,并非因为公子。纵然没有公子,我若能遇见唐心,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对待她。”

    雪涯这几句话,语气不重,但却说的大大方方,倒显得谢唐臣眼界有些小了。于是他自嘲地说:“看来还是妹妹招人疼,我却从来都是可有可无,在家就这样,到了洛阳还是这样!”
正文 第791章 老板娘问话
    &bp;&bp;&bp;&bp;谢唐臣还像上次一样将雪涯送到了客栈门口气,又深揖一礼告辞了。

    雪涯虽然希望告别的时间长一点,可是谢唐臣却片刻都没有停留就大步流星地返回了。

    “他还有妹妹要照顾,也是情有可原。”雪涯心里默默地想。

    她进入客栈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老板娘在楼上叫她:“你过来一下。”

    雪涯不安地抬起头,可是老板娘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越是这样越预示着她可能正在酝酿着怒火。

    “不过今天确实怪我,我留在别的地方吃饭,却没有告诉她一声。”雪涯深吸了一口气,往楼上走去。

    老板娘的房间里有淡淡的红豆地瓜粥的味道,这让雪涯想起了在曾兰宫时,绮罗也爱在这个天气熬些补气的软粥。

    看来老板娘的晚饭就是这个红豆地瓜粥。

    进了屋的雪涯小心地脱下自己的棉斗篷搭在手臂上,局促地站在墙角,可怜兮兮地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平静地说:“吃饭了吗?若是没吃,就先喝碗粥吧,我一直给你热着的。”

    雪涯却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婶子还是有什么话直说吧。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更没底。”

    “让你喝个粥有什么好没底的?”老板娘挑了下眉毛:“我又不会吃了你!”

    雪涯满是愧疚地说:“今天的事说起来都是我的不对。我下午从小经纪里出来,本是打算去鱼市买些给猫吃的小鱼。可是没有成想在那里碰到了之前和您提到的谢公子。他的妹妹病了,他想为妹妹做晚鱼汤喝,可是自己又没下过厨,手忙脚乱的。我当时也是想,在洛水边祭奠亲人的那一夜多亏了他出手相救,我才能逃出魔掌,所以现在他有了困难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老板娘眼神阴晴不定:“这么说你随他回家了?到家里给他妹妹做鱼汤了?”

    “是的。”雪涯点了点头:“做好鱼汤之后,这位谢公子与妹妹都留我一起吃晚饭,我拗他们不过,所以就留下来吃了晚饭。这件事情,我没有提前告知婶子,全是我的错。”

    老板娘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雪涯跟前,抬起了手。

    雪涯心里一紧:“老板娘为何要教训我?我只是留在那里吃了外饭,难道还要为此挨打吗?”

    正在她心惊胆战之时,老板娘的手已经落了下来,直接拍在了雪涯的肩膀上:“傻丫头,错什么错呀!若是他真能诚心实意地感激你,这不是好事一件吗?”

    雪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婶子,可是你之前说过,他对我……”

    老板娘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以前是我不了解这其中的情况,今天听你一说,他为了给妹妹治病连官都不作了,这样的人该有多难找?再加上刚才看他送你回来,尽管没看清正脸,可是那个背影却是有种说不出的气派。你要相信婶子,婶子开了一辈子客栈,见过的人无数,眼光最是毒辣。我一看这位公子就知他以后绝不会是普通人,定会位极人臣,富贵逼人……”

    老板娘的一句“位极人臣”让雪涯心里莫名地一颤:“若是我真能与谢公子共结连理,他若是位极人臣,那过年过节之里,我作为他的夫人岂不是要入宫行礼?那时,再见到皇上,该如何是好?”

    老板娘见雪涯忽然之间忧愁起来,还以为今天晚饭雪涯吃得并不顺利。于是她赶紧安慰道:“这样好的男子,哪个姑娘不喜欢?所以平日里定是脾气大一些,你一定要记着看人要看大方面,切不要拘泥于小节。”

    雪涯被老板娘的话逗得一笑:“婶子,你今天是怎么了?只不过见了谢公子一个背影,就这样维护于他,好像他是个毫无缺点的神仙似的。”

    “神仙倒不至于,但肯定是块人人都想下嘴的肥肉!”老板娘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正是他落魄的时候,身边的莺莺燕燕肯定不多,但是若是他有朝一日受了器重,平步青云了呢?那时说媒的人还没踩平他家门槛呀!”

    雪涯忍不住笑了起来:“婶子呀,你这态度变化也太快了些,让人一时招架不住!”

    老板娘却不以为然:“我之前不同意你与他走的太近,是以为他是那种利用进京机会在洛阳城里逗留的官员,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巴结权贵,就是为了寻花问柳。你说这样的人,就算再有学问,长得再好看,我也不能同意你去趟这滩浑水呀!可是你今天回来说,他留在洛阳是为了妹妹,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雪涯虽然知道老板娘说的都在理,可是莫名地有些担心起来。

    老板娘看出了她的神情变化,着急地问:“上回见了人家写的字,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如今都见过了他的妹妹,还和他们一起吃了饭,按说这已经近了一大步,可是你为何却比之前还要忧愁?”

    雪涯沉吟了片刻道:“谢公子的妹妹告诉我,谢公子可是曾有过意中人,只是种种原因没有能在一起,从此便有些伤了心,一直都不愿娶亲。”

    “哎呀,好哇!”老板娘忽然高兴地拍起了手:“这不是你绝好的机会吗?”

    雪涯苦着脸说:“婶子说着说着就开始打趣了。谢公子都有心上人,我还能有什么好机会?”

    “什么心上人?”老板娘嗤之以鼻:“或真是爱到不行,为何没能在一起?说来说去,就是缘分未到,你完全就可以做这个缘分呀!”

    雪涯一听就羞红了脸:“婶子,我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我能帮他的都帮了,至于以后,谢公子却一直没有给过明确的答复,也不好总是跟着他。”

    老板娘此时拉起雪涯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傻丫头,哪有什么明确答复?凡是事在人为,只要你真心诚意地对他,他就是块石头也能给捂热了,更不用说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了!”
正文 第792章 唐臣心不定
    &bp;&bp;&bp;&bp;老板娘态度的忽然转变,对于雪涯来说是真是莫大的鼓励,她再也不用担心回来晚了会受到责难。不过,以雪涯现在的状态,就是全世界都反对她与谢唐臣在一起,她也丝毫不会在意。更不用说现在身边的人皆是乐见其成,纷纷鼓励支持她。

    “雪涯姐,我哥昨天还提到你呢!”唐心在雪涯的照顾之下,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雪涯正逗着唐心怀里抱着的小白猫,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忽然一滞。

    “他说,你为我买来的药材成色很发,价格很贵,可是我们这次没有带许多银子。等回到湖山城后,把城外的几十亩田地卖了就要以还给你钱。”唐心说。

    雪涯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忽然轻飘飘地坠了下来——原来提起自己也只是因为银子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你们太客气了。这点药材还要算银子,若这么说,我的命还是谢公子救的,该算多少钱?总该比这些药材贵一点吧。”

    唐心本是无心地提起一句,却见雪涯的神情颇为失落,倒让她颇感内疚。

    “雪涯姐姐,你别难过,这事得慢慢来。他昨天提起你,就是一个进步呀!”唐心小心翼翼地说。

    雪涯轻轻摇了下头,没有吱声。

    唐心知道雪涯面子薄,这种事情总是不能亲口承认的。她对雪涯的印象很好,加上哥哥曾提过雪涯的亲人都已过世,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唐心就想,若是雪涯能嫁到家里,那哥哥的婚事有着落了,自己也有了人陪,一举多得,实在是称心如意。

    可是每次向哥哥提起此事,他的反应都很抗拒。就算是唐心撒娇耍赖,谢唐臣也丝毫不肯妥协,这可是从没有出现过的事。

    看着雪涯每天这样尽心竭力地照顾自己,唐心有时也在心里埋怨哥哥。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唐心自然明折雪涯每天任劳任怨地陪着自己,会承受多少指指尖尖与各种非议。

    雪涯的痴情与执着所有人都看得到,为什么偏偏哥哥装作视而不见呢?雪涯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若是哥哥不娶她,她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不可能在小经纪里照顾一辈子的小猫小狗吧?

    唐心的沉默,让雪涯感觉到了谢唐臣坚定的态度。毕竟,唐心是谢唐臣最在意的人,平时他对这个小妹妹是言听计从,百般怜爱,可是这一次,无论唐心怎么暗示与规劝,他都不肯松口接受雪涯,连带着让唐心也备感挫折。

    难道,谢唐臣真的已有了意中人,那这个人是谁呢?

    雪涯想到这里抬头看着唐心,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心一脸错愕地看着雪涯:“雪涯姐姐有什么事?”

    “没什么,没事。”雪涯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傻,就及时地想将这些淡化过去。

    可是唐心也是机灵聪慧的女子,雪涯眼中的犹疑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姐姐是不是想问我哥心里的女子是谁?”

    雪涯自然不能应声,只把头扭到了一边。

    “这个,我其实也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我哥只是一厢情愿!”唐心认真的说。

    雪涯心里莫名的有点窃喜,原来谢公子也曾与我是一样的处境。

    “这事我还专门问过他,他一直都没有回答。但是看得出,他钟意的女子肯定相貌举止超凡脱俗。”唐心微皱着眉头,像是在仔细地回忆:“可是说实话,湖山城不大,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家小姐我都见过,样子嘛不过尔尔,我哥会看上哪一位呢?”

    雪涯也拢起了眉心。

    接着唐心又马上加了一句:“在我认识的人里相貌举止最超凡脱俗的就是你了!你说我哥是什么眼光,放着你这么好的大美人在眼前不看,还四下里乱瞅什么?”

    雪涯忍不住噗嗤一笑,抬手捏了捏唐心地面颊道:“你这张嘴怎么长的?见过会拍马屁的,没见过这么会拍马屁的!”

    唐心娇嗔地撅起嘴:“姐姐,我可真不是随便说的。你就是姿容秀丽,胜过我见过的所有世家小姐!我相信,这也不是我一个的看法,长眼睛的都明白,只有我那个又倔又铀的哥哥不懂得好歹。”

    雪涯眼光一暗,收住了笑,看了看外面渐渐阴沉的天空问:“看这样子又快下雪了,不知谢公子晚上回来吃饭吗?只怕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唐心故意逗她:“他这么对你,你还惦记他?我哥真是好福气,在家时可从来没有这么被人重视过。”

    雪涯把头转向一边,用低低声音说:“我只是想知道用不用给他备下晚饭。”

    “别备了,他这么对你,你还管他!”唐心提高了声音:“没饭吃更好,饿一饿头脑就清醒了!”

    雪涯见唐心说话的样子,像是故意有所指,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转过身往门口看去。果然,房门被吱呀呀地从外面推开了,谢唐臣带着一身深冬的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当然听到了唐心刚才的话,一进门就眸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以示警告。可是唐心怎会怕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冲他做着鬼脸,谢唐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先把手里拿着的一个藏蓝色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回身把房门关好,立在门前,却不往里走。

    雪涯心里一颤,忙站起来道:“谢公子回来了,屋子里显得拥挤,那我就先走了……”

    她话还没说完,唐心就一把拽住她道:“你别多心。这是我哥的习惯,外面天寒地冻,他怕自己身上冷风扑着我,每次回来都要在门口站上一回。你问他,他又不说原因,倒像是我总欺负他,罚他站在那里似的。”

    谢唐臣也不争辩,只是不满地瞪了唐心一眼。

    明白其中原因的雪涯,心里自然对谢唐臣更加刮目相看,这么细心又周道的男人,用老板娘的话说肯定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如果真碰上了,死也不能撒手呀!”
正文 第793章 灯下补官服
    &bp;&bp;&bp;&bp;“哥,你拿的是什么呀?”唐心盯着谢唐臣放在桌上的布包道。

    “今天我去了一趟户部,户部通知我皇上让所有在洛阳的六品以上官员明天都要上朝,这是官服。”谢唐臣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就急走几步到了唐心面前,抬手习惯性地拂了一下她的额头。

    唐心嫌弃地一撇嘴,躲开了他的手:“哥,我吃了雪涯姐拿来的药,已经好多天不发烧了,你难道忘了吗?你进门都没问过人家一声,真是好意思!”

    谢唐臣有些尴尬地抽回手,回身对雪涯行了个礼道:“有劳雪涯姑娘了。”

    雪涯忙回了礼,淡淡一笑道:“谢公子太客气,你天天这样说,我真是感到很不安。对于,你还没吃饭吧,我给去准备……”

    “恩,雪涯姑娘,我既然回来了,就不劳烦你了,我和小妹都吃不了多少,我自己来弄就行了。”谢唐臣低声地说。

    雪涯脸上的表情微微一紧,立即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客栈了,老板娘明天的菜单我还没有帮她写呢。”

    “那我送姑娘吧!”谢唐臣说着就往门口走。

    “不用,天还没黑,我自己就可以回去,你好好照顾唐心吧……”雪涯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挂在衣架上的棉斗篷。

    “刺啦”安静地屋里传来裂帛的声音,谢唐臣与雪涯同时转头——原来淘气的唐心好奇谢唐臣布包里的东西,打开后一个不留心挂在桌角,前襟上扯出一个几寸的口子。

    “你……”谢唐臣此时气得双眼圆睁,指着唐心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唐心顿时红了眼圈,委屈地说:“补好了不就行了吗?干嘛凶!”

    “补好了?你会补吗?明天可是要上朝的!”谢唐臣几个健步走过去,拿起官服看着上面的绝望咧着的大口子。

    “我……也能补嘛!我……”唐心说这话时明显心虚得不行。由于她心里急,嘴上又不肯吃亏,一来二去又咳嗽了起来。

    谢唐臣见妹妹好不容易见好的病情,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反复起来,心里也是懊悔不已。他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雪涯见他们兄妹虽在都很记挂对方,但是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急眼呛起来,不由得暗暗摇头。她轻轻走到桌边,拿起谢唐臣的官服瞧了瞧,胸有成竹地说:“这个口子不大,给我半个时辰,保证能补好。”

    唐心惊喜地说:“雪涯姐,就靠你了……”她刚还在咳嗽,气短得不行,只说了这几句就又喘了起来。

    谢唐臣也大为意外,他站起来看着雪涯,就像在沙漠里里旅人看到了一杯水。

    雪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低下头道:“谢公子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快去给唐心倒点热茶来,你看她咳嗽的愈发厉害了。”

    谢唐臣这才如梦方醒,连连说:“好,好!”

    雪涯向唐心要了针线,端坐在桌前认真地缝补了起来。说实话,她在汉阳宫里时备受冷落,在曾兰宫里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就是缝制各种小玩意与刺绣。她做的东西给过允央不少,被允央大为赞赏,常说她绣得东西比御绣坊的有格局,值得多多体会。

    因为允央的鼓励,雪涯绣起来就更为仔细,对各种针法都有研究,皆能运用,所以缝补个官服根本是小菜一碟。

    就在雪涯认真的穿针引线时,她的余光可以感觉到谢唐臣一直注视着自己,而且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雪涯尽量装作毫无察觉,可是手心却不知不觉地渗出了许多汗水,引得她不得不经常拿帕子擦擦手,否则针就滑得拿不住了。

    她的不安谢唐臣兄妹完全没有发觉,他们坐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自己的冒失影响到雪涯。

    终于官服补好了,雪涯放在灯下让谢唐臣来看,果然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像完整无缺一样。

    谢唐臣长吁了一口气:“今天之事,多亏雪涯姑娘在这里,否则明日上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公子,你把官服穿上试试吧。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在这里正好可以帮你改一改。”雪涯体贴地说。

    “对呀,哥,快穿上试试,我也想看你穿官服的样子。”唐心在一旁怂恿道。

    谢唐臣拿起官服罩在了衣服外面,系好衣扣后自己低头看了看,笑着说:“挺合身的嘛!”

    雪涯立在一旁看着谢唐臣穿好六品文官的石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实在让她挪不开眼睛。

    虽然她也见过多次赵元穿龙袍的样子,可是不知为何,雪涯却只觉得只有谢唐臣站在那里才有令人眩目的光芒,而别人皆是沾染着尘灰的俗物。

    “官服很合身,雪涯姑娘就不必劳神了。”谢唐臣回头对她说着话。不知为什么,雪涯好像看到他眼里的坚冰有丝丝融化的迹象,她的呼吸一窒。

    见雪涯看着自己没说话,谢唐臣却忽然把头低了一下,转过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送雪涯姑娘回客栈吧。”

    唐心坐在床边,一会看看谢唐臣,一会看看雪涯,满脸喜气地说:“这个主意好,哥,你快点去吧,要不雪涯姐姐回去晚了,会被老板娘数落的。”

    谢唐臣一听,脸色有些严肃,转头问雪涯:“真是这样的吗?雪涯姑娘你住的那个客栈老板娘对你不好吗?听你常说要帮她写菜单什么的……”

    “不是公子想的那样。”雪涯赶紧解释起来:“我刚来洛阳时,投亲不成,住在了现在的客栈里,老板娘也是个苦命人,守寡多年,只有一个女儿还在前几年过世了。所以她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不但减免了许多房钱,还很关心我,我若回去晚了,她一定要问我去了哪里,是怕我受人欺负。至于写菜单的事,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想多干些活,帮老板娘分忧。”

    谢唐臣听罢,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雪涯一眼,微微笑了笑。

    他这个神情,让雪涯莫名地红了脸,荒乱地拿起棉斗篷披在了身上。
正文 第794章 身份被识破
    &bp;&bp;&bp;&bp;在送雪涯回客栈的路上,谢唐臣显得比平时情绪好许多。以前送雪涯回来时,谢唐臣常常面色沉重,忧心忡忡,可这次他的嘴角总是带着几分笑意。

    “谢公子,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怎么总是笑个不停?”雪涯扭过脸看着他说。

    谢唐臣也转头来望向她,想了一下说:“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在想一件对大齐国有利的事,奏折早已写好,就等明天呈给皇上,若皇上能采纳了我的建议,大齐国定能一改当前国库空虚的状态。”

    雪涯看着谢唐臣闪闪发亮的眼睛,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兴奋与喜悦:“令妹的病情已经稳定,只要好好补身子,她很快就会好起来,到时谢公子就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谢唐臣听到这里,眼神莫名地闪烁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

    沉默地走了一会后,他忽然停了下来,望着雪涯道:“姑娘的身份,在下大致已经猜出来了。”

    雪涯万没想到自己等来了这样一句话,她紧张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公子……何出此言?”

    谢唐臣没料到雪涯的反应这样强烈,于是一脸愧疚地说:“雪涯姑娘,你别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可能是话说的太直接了。”

    雪涯丝毫没有放松戒备:“谢公子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唐臣有些忧虑地看着雪涯,一字一句地说:“姑娘并不是来自外地进京做买卖的商人之家,而是来自汉阳宫,对吗?”

    雪涯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故作镇静地说:“谢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谢唐臣此时四下看了看,将雪涯拽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认真地说:“姑娘举止端庄大方,仪态雍容,绝非小户商贾人家女子能拥有的。再加上你给唐心治病药方上的药材大部分全是皇家贡品,在民间少有人知道。你能买到这些药材肯定跑了不少地方,花了不少钱。而你若是亲人都不在的孤女,如何有这么多银子?”

    “这……”雪涯咽了一下口水:“我父亲来做买卖时的银票都放在我这里,所以……”

    “雪涯姑娘,在下今天说这些,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姑娘,保护好自己,以后小经纪的活就不要去了,反正你并不缺这些钱是不是?若是真的手头困难了,我也可以资助姑娘,只想请姑娘深居简出,别引人注意了就好。”谢唐臣说。

    雪涯听得一头雾水:“谢公子今天为可要对我说出这些话?”

    “我今天去户部时,见到几个认识的官员聊了一会,听说皇上因为找不到敛贵妃而情绪低落,众官员希望皇上接受敛贵妃已死的现实,及早为敛贵妃建衣冠冢,入土为安。皇上之前坚决不同意,可是这几个月下来,态度也有所缓和。安葬敛贵妃的事情就要进行。这个时候,你若是被发现,让他们抓回去,大概就要被殉葬了。”谢唐臣说。

    雪涯还是有些不明白:“就算敛贵妃要被安葬,为何要我殉葬?”她的意思是,自己虽然品级低一点,但也是汉阳宫里的谢容华,要殉葬也是给皇上殉葬,为何要给敛贵妃殉葬?

    谢唐臣蹙起眉毛,深深地看了雪涯一眼:“你难道不是敛贵妃身边的宫女吗?”

    雪涯睁大眼睛没有说话。但她却飞快地思索着:“皇上在洪水之后发出皇榜悬赏重金寻找允央及她身边的侍女绣果儿,只字未提到我,所以百姓只知道允央在洪水中失踪却不知还有一个谢容华。谢唐臣推断出我来自汉阳宫,那我既然不是敛贵妃就只能是她身边的宫女,因而才会担心我被抓回去殉葬。”

    想到这里,雪涯神情不似刚才那样剑拔弩张,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谢唐臣看她这个样子,只道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于是,他声音低沉地说:“你能侥幸在洪水中活过来,实在是天意。我也明白,宫女都想着离开皇宫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既然已经隐姓埋名,那就当是重生一次,只要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你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雪涯听到这里,猛然抬头,目光勇敢又热烈地看着谢唐臣:“那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谢公子知道吗?”

    谢唐臣这次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说:“知道。”

    他的反应让雪涯有些意外,她又问:“那我能过上吗?”

    “一切事在人为。”谢唐臣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雪涯面上已有掩不住的笑意,但随即她又忧心起来,固执地问下去:“谢公子是朝廷命官,可知若是被发现你与我有关连,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谢唐臣转过身,平静地说:“私留宫女,当判斩立决。”

    雪涯忽然觉得自己好傻,一直以来自己对谢唐臣兄妹的好,希望他们接受自己,其实无异于对谢唐臣的步步紧逼,而紧逼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让他被“斩立决”!

    雪涯停下了脚步,拽住谢唐臣的衣袖道:“谢公子,此事是我做错了。我没有想那么多,只知道任性妄为,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们了,也会离开洛阳。我不想害死你们……”

    谢唐臣忧虑地拢起眉心,一下子握住了雪涯的手。

    雪涯只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她想把手从谢唐臣掌中抽出来,却根本动不了!

    “你的心意,我明白。”谢唐臣冷静地说:“你对我们兄妹所做的一切,完全值得我们冒这个险。你放心,只要过了这几天,我就带你和唐心离开洛阳。我会自请去一个偏远的地方作官,那个时候你就真正自由了,安全了。”

    虽然谢唐臣的安排非常稳妥,但雪涯还是噙着泪道:“我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途。你若留在岳阳会更容易升迁……”

    “不用说了。”谢唐虑声音不高却是斩钉截铁:“我们兄妹能为你做的不多,这是最好办法。你一切信我就好了。”

    雪涯使劲点了点头。
正文 第795章 神策军出现
    &bp;&bp;&bp;&bp;不知为什么,允央觉得谢唐臣今天与往常有些不一样。谢唐臣发现了雪涯来自于汉阳宫,可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告发雪涯,也没有对她拒之千里,反而坦然向她说明自己会与她同甘共苦,甚至还冒着斩立决的风险。

    雪涯忽然从心底里感到说不出的开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人,别看谢唐臣是个文官,但行为举止真是非常爷们。

    心里这样想着,雪涯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甜蜜起来,她没有同谢唐臣再说话,却如一只乖巧的小猫一般,紧随着他的步子,片刻都没有落下。

    谢唐臣也发现雪涯一直在悄悄地微笑,就奇怪地看了她几眼,可是雪涯竟然没有发觉。这让谢唐臣更加难以理解,可是就算是难以理解,他也忍住了没有多问。

    就这样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却带着说不出的默契向前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了雪涯所住的客栈。

    像往常一样,雪涯屈膝行了个礼,算是告别,就转身往里走。

    她想着谢唐臣一定也和前几次一样,见雪涯进了客栈就赶紧转身返回,毕竟还有妹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呢。

    雪涯走了几步,当手可以触及客栈的大门时,她不知为什么心绪乱了起来,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正好看见谢唐臣立在台阶前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雪涯觉得胸口一阵窒息,盯着谢唐臣说不出话来。

    “雪涯姑娘还有什么事吗?需要在下做些什么?”谢唐臣被雪涯盯得有些不安起来,于是恭敬地说。

    雪涯这才意识到自己死盯着一个人看是多么的奇怪。她赶紧摇摇头,转身继续往里走,在穿过客栈门前的走廊时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谢唐臣还立在那里,似是颇为惦记雪涯能不能平安地回到闺房,故而一直站着看她的背影慢慢消失。

    雪涯停下了脚步,冲谢唐臣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快点回去吧。”

    谢唐臣却没马上离开,他还是眸色清澈,望着雪涯,却没有搭话。

    雪涯见他不肯离开,也没有办法,只好快步地进了客栈。

    顺着楼梯往房间里走时,忽然看到二楼的楼道里站着许多的神策军,正一个房间接着一房间地寻找着什么。

    雪涯一见到大齐的士兵,吓得几乎惊叫起来。她用尽全力忍住心里的恐惧,装作若无其事地停在楼道的一边……

    神策军检查完了房间后,便排好队下了楼。

    他们从雪涯身边经过时,雪涯藏在斗篷里的双手几乎被她掐出血印。可是她又不能流露出惊恐的神情,只能僵着一张脸,默默地贴墙站着。

    好在神策军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也没人要求雪涯说明身份来历,就这样雪涯与大齐士兵擦肩而过。

    “雪涯,你怎么还站在这里?神策军是来进行例行检查的,毕竟快过年了,各家客栈都要检查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看雪涯浑身僵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上前询问:“雪涯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整个人都木木呆呆的,可是遇到困难了吗?”

    雪涯这才如梦方醒,但是身了僵了很久,猛然一动,她的腿脚都像是塞满了棉花一样,行走不便起来。

    老板娘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忙伸手扶住的雪涯:“你这里怎么了?往日从谢公子那里回来时,哪一次不是兴高采烈的,怎么今天行动却这样不方便,可是受了伤还是有人欺负人了?”

    雪涯摆摆手:“都不是,我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官兵,有些害怕了。”

    说到这里,她又怕老板娘往别处想,于是赶紧说:“我只是觉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官兵,是不是咱们这里出了什么案子,官府才派兵前来搜查。我主要是担心店里若是出了事情,只怕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就要无家可归了。”

    老板娘听她说的颇有道理。于是上前安慰道:“傻丫头,我也在洛阳城开了几十年客栈了。什么事没见过,就算是店里有些不足,出了问题,可这并不代表我们也要看士兵的脸色。你就放心,婶子我在洛阳城里也算有些名号,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雪涯扶住老板娘的手,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到了房间,她送走了老板娘。自己呆坐在桌前,仔细地思忖着:“就算是要到各个客栈检查一下,也应是御林军的事,为何神策军会出现在在这里,难道是有人专门派出这些神策军,假借一些名目,再次寻找山洪爆发那夜在洪水中侥幸逃生的人?”

    雪涯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她心里更加沉重了起来。原来,她希望自己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可是身在洛阳,在天子脚下,汉阳宫里的那些人如何能放过雪涯?

    这么想着雪涯愈来愈紧张,心里也愈来愈肯定,这些人不一定是在找她,但却一定是在找洪水中活下来的人。

    所以时至今日,雪涯才觉得自己太傻了,为何要留在洛阳,当初就应该离得越远越好。否则以自己的伪装技术,迟早会被发现。如果不幸被发现了,他们会怎样处置自己呢?

    “斩立决!”这几个字从心里冒出来,把雪涯自己都下了一跳。

    她的脸庞痛苦地皱在一起,她心里想:“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段日子里帮过自己的人受此无妄之灾,尤其是谢唐臣,谢唐心与老板娘,这几个人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我可能早就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了。也没有反抗汉阳宫的动力,若不是他们出现给了我一缕曙光,我的生命一定还是一片灰暗。没有他们或许我在洛阳里转个一天后,就会返回汉阳宫,继续住在曾兰宫里,做一个半死不活的冷宫妃子,直到彻底离开的那一天。”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明天要离开客栈,离开谢唐臣兄妹。如果不这么做,神策军抓到自己的时候,就是这些人斩立决的行刑日期!
正文 第796章 敛贵妃消息
    &bp;&bp;&bp;&bp;屋子里的油灯一直闪闪烁烁,雪涯面对着这盏油灯发呆,几乎都忘了时间。

    这时门外传来老板娘的声音:“雪涯,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睡?开门,让我进来。”

    雪涯这才如梦方醒,下意识地拿手拂了一面颊,希望不会有残留的泪痕让老板娘看到。可是就在雪涯打开门的瞬间,老板娘目光犀利地盯着她:“怎么哭了?可是那个谢唐臣给你难堪了?”

    雪涯一想今夜谢唐臣说起要带着自己离开洛阳的话,还有在客栈门口恋恋不舍的样子,只觉得胸口中有股不甘心地怨气在翻滚,只让她更加想哭起来。

    老板娘看着雪涯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更加纳闷,但是知道此事不宜刨根问底,于是拉着她的手说:“来,门口风大,坐到里间里。我给你拿了几块新烙好的馅饼,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大概是饿了,先吃了再说。”

    雪涯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板娘环顾了雪涯的屋子,见床上的被褥还很整齐,知道她回来这么久全都坐着发呆,根本就没睡,更是觉得心疼:“雪涯,若是谢公子实在对你无意,你也不必勉强,你在这里点灯熬油的想着他,他却根本无动于衷,与其这样,不如索性放手吧。”

    “谢公子并不似您想的那样。”雪涯终于张口应道:“他今夜和我说了很多,还说等他妹妹身子好些了就带我与她妹妹一起回湖山城。”

    “哦!”老板娘惊喜地看着她:“真这么说了?若是这样,那就是要负责的态度呀!可知他什么时候请媒人来?”

    雪涯一听到这个,胸口就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阵地刺痛着。如果今夜神策军没有出现,她一定会激动地跑到老板娘跟前,告诉他谢唐臣今天的态度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一切都不可能属于她了,与其这样,不如早些收手的好。

    “今夜的忽然出现的官军,凶神恶煞地,吓我一大跳。害得我这会子还心绪不宁,真不知客栈里的其他人会怎么想?这不是明摆着坏人家生意吗?”雪涯一脸不满地说。

    老板娘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说你今夜进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回了屋就这般不安,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其实,以前这些都是御林军作的,他们归洛阳府尹管,年底的检查早已做过了。今天的这个神策军是归枢密院管,以前都是朝廷的事,一般不与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打交道。今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年底也来插了一杠子。难不成也想多收一份茶水钱?”

    “什么是茶水钱?”雪涯奇怪地问。

    “这些军爷来老百姓的店里检查,哪有空手走的?一般商户多少都要给些茶水钱。既然给了御林军,那神策军来了也是一样,否则厚此薄彼,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老板娘耐心地解释着。

    不过,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听说,神策军此次前来,说是检查各家商铺的整修情况,其实只是借口。背后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早一点找到发洪水时汉阳宫里失踪的人……”

    雪涯心里大骇,不留深碰洒了手边的茶盏。

    老板娘一边旁她收拾,一边说:“也不怪你胆小。这好几个月过去了,若是活着不早找到了吗,还用等到现在。据说,是有一个女子偷偷给枢密院写了一封信,说是她知道敛贵妃在哪里,这才引出了这许多的事来。”

    “我看这个写信的人,多半也是个想得皇上赏赐,利欲熏心的人,否则怎么不给洛阳府尹报告,反而给枢密院报告呢?还是看枢密院级别高,离皇上更近嘛!”

    雪涯耳朵里听着老板娘的话,心里快速的斟酌着:“这么看来,神策军这次满城的检查,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是允央真还活着吗?若是她活着自己走去汉阳宫就好了,何必假借他人之口,再说,她那么聪明又对皇上情深意长,当然明白早回去比晚回去要好得多。可是她毫无消息地过了几个月,又冒出有人知道她下落的事,这怎么看来,也像是有人垂涎皇上的赏赐铤而走险编造了个故事。”

    这么想着,刚才心里的种种惊恐与担忧顿时消散了不少。

    老板娘看着雪涯面色和缓了些,就在她身边坐下道:“你看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重,一点小事你就在放在心里半天也化不开。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一个大姑娘无依无靠地流落在洛阳城里,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今天的事,还让婶子惦记了,我实在是太不懂事了。”雪涯有些内疚地说。

    “你这是怎么回事,和我还这么客气。”老板娘横了她一眼:“不过,我多为你操些心也是愿意的,因为这样的机会也不会太多了。”

    雪涯听着老板娘的似是另有所指,诧异地抬起了头:“婶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你与谢公子相处得很好,他对你也越来越上心在意了,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他是堂堂朝廷命官,言出必行,再加上他妹妹就离不了你,所以你和他的亲事是十拿九稳了。”老板娘说。

    “到时候,你随他离开洛阳,我这个老婆子还能操什么心?我也打算着,把这个客栈卖了,回乡下养老去了。”

    雪涯是第一次听老板娘说这样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婶子你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手里的钱紧张了,若是这样不妨直说,我可以给婶子一些,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多少。你在洛阳城里呆了一辈子,如何能习惯乡下的生活?”

    老板娘摆了下手:“不用,若你一个大姑娘都用不着什么钱,我一个老婆子又能用什么钱呢?其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老板娘忽然面有羞涩:“我每天看着你为了谢公子高兴,为了谢公子伤心,权衡之下,觉得女人还是找一个伴好一点。不管在哪生活,总有个人陪着不是吗?”
正文 第797章 还是要告别
    &bp;&bp;&bp;&bp;雪涯一时没反应过来,吃惊地问道:“婶子的话,我有点没听明白?”

    老板娘本就是个爽快人,根本不会藏着掖着。她见雪涯问起来,索性实话实说:“有人在乡下给我说一个老光棍,听说原来还是个教书先生,考了一辈科举,一直都没有中,所以才心灰意冷地种了地。”

    “自从你住进了我家店里,我就对这能识文断字的人最为尊敬,以前乡下有亲戚给我说过再嫁的事,我都没有同意。可是一看到你为了谢公子不辞辛苦地奔波,不管他心里放在多少,我这老婆子可是都被你感动了,心思也活泛了。”

    雪涯抿嘴笑了,眼睛发亮地说:“这么说,婶子算是想明了?”

    “想明白了!”老板娘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我以前多么倒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难不成我还一辈子倒霉不成?人过这一世,总会有点好事发生吧,既然我前半辈子出门都遇着雷了,那后半辈子总能碰到几个晴天不是吗?”

    雪涯不知说什么好,一把抱住老板娘道:“婶子,你这么想就对了!你才四十五岁,后面还有几十年呢,难不成天天孤零零地呆在这间客栈里,每天想着以前那些难过的往事,这样下去会闷出病的。”

    “再嫁的事,以前我也想过,但总是抹不下脸,我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女儿又早早投河自尽,浑身都是晦气。我觉得别人见到我都会绕着走。”老板娘说着说着不由得哽咽起来:“直到你住进这个店里。对我极其信赖,又乖巧懂事,我有时就想,这么好的人都与我处得来,说明我这个人并不是很差呀。”

    雪涯见她难过,自己也忍不住流下了泪:“婶子您说什么呢?您哪里晦气了,您就是金光闪闪的活菩萨,若非您这些日子这般关照我,我可能早就流落街头了。”

    老板娘见雪涯也动了感情,赶紧劝道:“你说我这么大岁数怎么这样不懂事呢?谢公子与你好事将近了,我有后半辈子也有着落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你说我这难过个什么劲儿呢!来,快把眼泪擦干了,要不会引来晦气!”

    对于老板娘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雪涯早就习以为常。她听话地回应道:“知道了婶子,夜深了,您快回去歇着吧。若是,若是长夜漫漫睡不着,想给乡下那位教书先生写封信,我也可以效劳呀!”

    老板娘嘴角带笑地瞥了她一眼:“我这个可没你那么扭忸怩怩,我若想给他写信了,多晚都会来敲你房门,你可有个准备!”

    雪涯知道老板娘说到做到,于是点点头说:“随时候着呢!”

    老板娘来屋里说了一通话,倒是把雪涯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净。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一直在想:“老板娘既然有了到乡下再嫁人的准备,当然是越快进行越好,千万不能让她为了等我的事情落实了而耽误了自己的幸福。”

    “况且,我毕竟是从汉阳宫里逃出来的,虽然皇上并不在意这些。可是万一被好事之人发现了,告发了我。我的死活倒是小事,只怕这一路上帮我的人都要落个斩立决的下场。老板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为我搭上性命。她若能早点嫁到乡下便是最好的选择。她本就没有什么亲人,如今再把洛阳的客栈卖了,消失在此地,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去向,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是安全的。”

    打定主意之后,雪涯才闭上眼睡了两个时辰。

    早上,她专门做好了早饭,端到了老板娘的房间门口。

    老板娘听到扣门声,打开门一见是雪涯。她有些意外地笑起来:“真是年轻呀,昨天那么晚睡,今天早上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这个老婆子可是比不了呀!”

    雪涯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迈步走了进来道:“婶子以后可不许这么了啊!你都快当新娘子的人了,千万不能说自己是老婆子!”

    老板娘也不客气,爽朗地哈哈一笑,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雪涯瞅了一眼她容光焕发的脸,心里有种莫名地踏实:“看来,老板娘选的这位教书先生,一定是让她非常心仪之人,只有对心里有了希望,有了对未来的渴求,脸上才会有这样充满光彩的笑容。”

    雪涯陪着老板娘一起吃早饭,老板娘却一改平时滔滔不绝的作风,一直闷头吃,一句话不说。

    直到快吃完了,她才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不说吗?”

    雪涯当然也感觉到了老板娘今天早上的反常,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是希望分别的时候来得晚一些才好。

    见雪涯低头不语,老板娘索性把碗筷一推,嗓音有些沙哑地说:“你今天早上做了饭来看我,不就是想说早点走的事吗?既然要早点走,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开口?”

    雪涯也红了眼眶:“婶子,你该明白我的心意。你好不容易找到了钟意的人,就早点去找他吧。毕竟人生这知短,能经得起怎样的等待呢?我知道,若是我不离开这间客栈,您是不会卖了它的。所以,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今天就离开这里,搬到谢公子兄妹所住的客栈去。一来,我也想追求我的幸福,尤其在谢公子态度已经松动的情况下。二来,他的妹妹身子真的不好,我早点搬过去,也方便早晚的照顾她。”

    老板娘点点头,本想笑着祝福,却先落了泪:“我明白!你是个好姑娘,本应得到最好的,既然有了让你不顾一切去追寻的人,就一定不要拖拖拉拉,大大方方地陪着他,帮着他。谢公子既然对你动了心,你所做的一切,他都会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老板娘握住雪涯的手道:“你总爱说我是你的大恩人,其实你才是我的指路菩萨。若没有你,我如何能下定决心换一种活法,所以千万别再谢我了。”
正文 第798章 留下来看店
    &bp;&bp;&bp;&bp;雪涯并没有想到老板娘这样爽快,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样悲悲切切,自己着急上火地赶过来,倒像是多此一举了。

    老板娘此时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道:“别想了,你大早晨这么郑重其事地过来和我说要走的事,我心里不知有多热乎!”

    “此话怎讲?”雪涯虽然反问老板娘,但心里总归是很开心的。

    “那还用说嘛,自然是因为你看得起我啦!”老板娘此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她拉住雪涯的手道:“你既然要走,不如晚两天走可好!”

    雪涯愣了一下:“为什么呢?”

    “我刚才也想通了,你既然要走了,这个客栈我一个人呆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这两天我就出门去找买家,把这个店盘出去了!”老板娘道。

    “这么快?”雪涯诧异地问,不过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多余,因为老板娘的性格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会这样做的。

    “我等两天没事,您出门去找买家吧,我帮您看铺子。”雪涯笑嘻嘻地说:“您这般心急,只怕是那位教书先生催得紧了?”

    “什么催不催的!我在乡下见过他一回,前几天他到洛阳专门来看过我一回,那天你去找谢公子没碰上。他来的时候正下着大雪,路不好走,也不知他怎么走过来的。他给我送来了一块新绸布,一包乡下的核桃饼,没说两句话就走了。”老板娘说到这里忽然莫名地红了眼眶。

    雪涯见了忙劝道:“婶子不要伤心,可能他来洛阳办事,时间紧急,不能久留,所以……”

    老板娘听罢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两人黏在一起时间长,甜言蜜语说的多就是对你好吗?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这些不过都是些浮云。他能专门来看我,带些家常的东西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我最爱吃的就是乡下的核桃饼,第一次见他时并没有向他提起,这次他能专门送来,肯定是向认识我的人打听过了。若是没心,他如何能做出这些事?”

    “说起来,我这个人也是命苦。当姑娘时,傻乎乎的,听父母的话,招了个上门女婿,什么都没要求就把自己给嫁了。我之前嫁那个男人别说给我买绸布与爱吃的东西了,就是一针一线都没见他拿出来过。亏我还给他生了孩子,辛苦的养大!就凭那天教书先生来我客栈一趟,我本来还有点犹豫的心这回算是定下来了,一定要回去了!”

    雪涯知道老板娘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她既然说了这话,那肯定马上就要行动。

    唐心自从喝了自己送去的药,身体已经大为好转,都可以出门走走了,所以雪涯想着有谢唐臣照顾着,自己不去两天问题不大。

    于是她对老板娘说:“我自从到了洛阳后一直靠婶子的照拂,如今婶子要去办正事,我看两天客栈不过是举手之劳,怎能推辞?”

    老板娘喜笑颜开地说:“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我呢,先不出门。你一会去一趟谢公子那里,看看情况,若是他妹子身体没什么事了,你就和她说一声,过两天再去。若是她身子舒服了,你就先忙你的,我这边再找人来看店也行。”

    雪涯没想到老板娘想得这样周全,便笑着福了一福道:“那我先替唐心谢谢您了。我先过她那边看看,很快就回来。”

    老板娘抿着嘴乐了:“你呀,这步算是走得对了,要想拿下谢公子,就得讨小姑子欢心。只要小姑子离不了你,她那亲哥哥还能离开你吗?”

    雪涯脸一红,也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到了唐心所住客栈时,已快到晌午,雪涯拿着一个食盒,里面放着从路过饭庄新买来的菜肴。

    推开门,雪涯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她心里一沉:“平日这个时间,唐心都会在屋子里,这次房门都没关,人却不在,难不成她出什么事了吗?”

    雪涯顾不得许多,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转身就出门想到楼下的店家那里问问唐心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正当她刚踏出门迎面就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个人,正和雪涯撞个满怀。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去哪里了,房门都不关,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要吓死我吗?”雪涯拍着胸口,缓了口气说。

    唐心抱着雪涯送小白猫一脸无辜地说:“雪涯姐姐别生气,我只是楼下转了一趟。早上店家从外面买了一些河鲜回来,小猫闻到了喵喵地叫个不停,我看它的样子实在可怜,就抱它下楼,想讨一些来,却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雪涯感慨地摇了下头,拉着唐心进了屋:“你呀,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下次你若是想要河鲜就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带过来。”

    接着她把唐心按在桌子边坐下,笑眯眯地说:“至于今天的河鲜,你就放心吧!我给你带的菜肴里正好有一道清蒸鲈鱼!”

    唐心大喜过望:“小猫今天有口福了!它若吃得开心,比我自己吃了还舒服呢!”

    接着唐心想起了什么,故作神秘地说:“雪涯姐姐,我哥昨天晚上回来,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哦!”

    雪涯听到这里,虽然没有抬头,可是手里正在盛饭的动作却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唐心把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说我哥有什么魅力呀!让你这要死心塌地的?我天天看着他,只觉得他话又少,人又闷,还死倔,有什么好?”

    雪涯不知为什么,忽然莞尔一笑。

    “你们两个自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看他怎么都是好的!我哥这人吧,就是不善表达。你别看他昨天对你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早不知怎样波涛汹涌了。”唐心努着小嘴似是回忆着什么。

    雪涯心悬到嗓子眼,脑海里一片空白。虽然这样的话,她曾幻想过许多次,可是真的从唐心嘴里说出来,她又觉得非常不真实。
正文 第799章 离客栈前夜
    &bp;&bp;&bp;&bp;唐心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雪涯表情的变化,她一边抚摸着怀里的小猫,一边说:“我哥昨天晚上回来,虽然还是沉个脸,没和我多说什么话,可是他却一个人在桌前坐了好久,更可笑的是……”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住了,双眸晶亮的望向雪涯。

    雪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红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唐心实在是绷不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哥他昨天晚上坐在桌子前面,拿着你给他补的官服这一通看呐,前后左右,翻来覆去,看个没完没了。我就在旁边打趣他——再这么看下去是不是要从这衣服里面钻出个雪涯姐呀!”

    雪涯脸腾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本是苦尽甘来的消息,却让她莫名地觉得鼻尖一酸。

    唐心说得正在兴致上,如何能停下来:“我哥让我说得不好意思了,便恼了脸。我哪管他,只管一直取笑,把他气得鼓鼓地睡觉去了!雪涯姐姐,我哥昨天可是向你说起了什么?”

    雪涯故作镇静地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是吗?”唐心有点失望;“我哥这个木头脑袋,都送你一路了,还不把话挑明,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里唐心走到雪涯跟前用肩膀蹭了下她道:“姐姐心里要明白,我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呀!”

    雪涯嫣然一笑:“知道啦,我们最要好!”

    唐心却不以为然:“别哄我啦!你这眼里全是我哥。不过呢,我哥昨天也和我交了底,说是等他这两天忙完了,就想请你过来正式商量一下,看你将来有什么样的打算。若是你愿意,就随我们回湖山城,到时候虽然住在我们家里,三媒九聘的一样都不会少……”

    雪涯怎么任由她说下去,果断地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炸芋泥丸子塞进唐心嘴里:“谢大小姐,快吃饭吧,要不我辛辛苦苦买来的饭菜就都凉了。”

    唐心也明白她的心思,索性住了此,只是喜滋滋地嚼着芋泥丸子。

    陪着唐心吃过午饭,趁着收拾碗筷的当口,雪涯将老板娘要将客栈盘出去的打算告诉了唐心,并说自己要替老板娘看几天店。

    唐心还是很通情达理:“雪涯姐姐要忙只管去就好了,我现在身体很好,而且我哥也和下面的老板打过招呼,只要我饿了,和伙计说一声,他们就做好了送上来。”

    雪涯点点头:“你哥对你真是上心,所有事情都会安排得妥妥贴贴。”

    唐心故意难过地说:“是啊,可是这么一个好大哥,再过几天就是别人的了。以后再有什么事情他就会围着你转啦,早把我这个小妹妹忘光了!”

    雪涯嗔怪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大哥?他一直废寝忘食,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

    唐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好,你们两人一心,我是两边不落好!”

    雪涯转身横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送雪涯出门时,唐心很认真地说:“姐姐你看店几天,其实也有好处。我哥这回动了心,你又有几没来,拿他一把,让他也尝尝度日如年的感觉。”

    雪涯真没有信心能让谢唐臣朝思暮想,于是蹙了下眉道:“哪就到了你说的程度?我看谢公子对我也就是君子之礼。”

    唐心也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嘱咐道:“雪涯姐姐这几天可别来呀!你听我的,绝对不会有错!”

    雪涯咬着唇一脸笑意地下了楼,心想:“唐心这个小姑娘,倒是很像绣果儿的性格,有时娇憨,有时俏皮,喜欢恶作剧。真不知谢公子这么多年里与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亲妹子一起长大,不知受了她多少捉弄。”

    “不过,唐心说的也对。我对谢公子一腔赤诚,怎奈他感觉迟钝,到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却害得我有多少个夜里都辗转难眠。如今,他想对我好了,我如何能任由了他?就是要在他面前拿一把,否则将来还不知要被他怎欺负呢!”

    雪涯拿定了主意,果然这几天安心在客栈里帮老板娘看店。不仅看店,她还力所能及地帮着老板娘清点着店里的东西,清点的同时她专门用账本把店里重要的东西全都分门别类的记录下来。雪涯既然知道老板娘要将客栈盘出去,就推断出到时候估价时客栈里的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可能对最终价格形成影响。

    老板娘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急脾气,只用一天就找到了一个出手阔绰的买主。她回来兴致勃勃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雪涯。雪涯也将自己费时费心记录出来的物品清单取了出来,送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看着这个账本,由衷地说:“雪涯,你若是个男子,一定可拜王候!”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老板娘的口才好,总之这个买主在看过客栈与听老板娘口若悬河地说了半天后,当下就拍板决定接手这家客栈。而且所出的价钱就按老板娘提出的价格,一点都没有往下压,所以这间客栈就顺顺利利地出了手。

    客栈的新主人给了老板娘与雪涯两天收拾整理的时间。离开客栈的前一夜,老板娘做了几道小菜,请雪涯过来一同喝离别酒。

    雪涯心里明白,今夜过后,老板娘就要回乡下了,自己则要搬去照顾唐心。虽然从路途上两人离的不远,可是却难再有交集,今生恐怕再也难以见面。

    虽然平时雪涯根本不碰酒,于是今夜她还是欣然赴约。由于两人边吃边聊,边聊边笑,不知不觉中饮下了许多酒。雪涯酒量并不好,所以最后吃完饭后,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是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时,头疼的厉害。

    雪涯坐在床上,双手揉着太阳穴想:“一会一定要好好洗漱一番,否则中午去找唐心时,一定会被她嘲笑了。若是谢公子也在旁边,闻到我一身酒气,真不知会怎样想我。”
正文 第800章 再遇薄情人
    &bp;&bp;&bp;&bp;洗漱整理好后,雪涯拿上了从汉阳宫里带出来装着宝物的衣箱,一脸轻松地出了房门。走到客栈门口,雪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自己住过的房间,心里想:“这里就要换人了。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也不知道,怕以后只能在梦里回忆了。”

    这一路上,雪涯心里想着几天不见唐心,她的病应该比之前更好了些。至于谢唐臣,那天一别,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可是因为时间紧急,没有多谈,也不知今天见到他,他对雪涯的态度会不会还像那天一样?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着,雪涯到了谢唐臣兄妹所住的客栈,因为是轻车熟路她就径直走了上去。

    到了房间门口,雪涯定了定精神,长吁了一口气,想着一会若是谢唐臣来开门,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嗒嗒嗒”轻叩房门后,雪涯听着里面的动静。

    果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履颇为沉重,肯定是个男子。

    “真的是谢唐臣来开门吗?”雪涯莫名紧张起来,呼吸也加快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脸。

    “谢……”雪涯声柔柔地开了口,一见出来的是这个人,吓了一大跳,后面的话生生给咽回去了。

    “你找谁?”络腮胡子抬眼上下打量着雪涯,生硬地说。

    雪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里不是住着一对兄妹吗?”

    “哪里来的兄妹!这里就我一个人!”络腮胡子不耐烦地说:“你眼瞎吗?”

    雪涯此时鼻尖已经冒出了冷汗,她往左右的房间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再次鼓起勇气说:“壮士有礼,我是来找人的。前两天他们真的住在这里,是他们让我今天过来的。他们怎么会不在这里呢?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络腮胡子本来一脸厌烦,一听雪涯相进去看看,眼珠子咕噜咕噜一转,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想看就进来呀!”说着他身子就闪到了门的一边,留开空间让雪涯进来。

    雪涯情急之下,乱了章法,她只想赶紧进屋去查看一下,因为她实在不相信,谢唐臣与谢唐心会这样不辞而别!

    就在她往前走了一步,快到屋门口时,她闻到了络腮胡子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酸腐的臭味。这股味道直蹿脑门,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停了下来,并且连连往后退着:“壮士,我想了下,他既然走了,我就不打扰了。到别处寻他们……”

    那个络腮胡子怎会甘心?他目露凶光,冲出来就要拽雪涯的胳膊,幸亏雪涯退得快,他一下没有抓住,闪了个空。

    他还想再抓第二回,雪涯已经放声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这里毕竟是个客栈人来人往,雪涯的叫声如此凄厉引得楼上楼下的人纷纷驻足观看。那个络腮胡子见这里人太多不好下手,便狠狠地瞪了雪涯一眼,悻悻地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惊魂未定的雪涯腿都是软的,她扶着客栈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一边挪一边掉着眼泪。

    “谢唐臣之前都是骗我的,他们兄妹一定早就商量好了这样的计谋,一个对我冷冰冰,一个对我甜如蜜,让我晕头转向,不断深陷其中,到最后他们兄妹一走了之,将我这个傻瓜留在洛阳城里。”

    此时的雪涯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本来快要忘记的那些伤痕,就硬生生地裂开了口:“难道我天生就是命不好?天生就是讨人嫌?天生就得不到别人的关爱吗?在汉阳宫里我受尽了屈辱与冷落,好不容易逃到了宫外,以为从此改天换地再活一回,可是最后还是殊途同归落到与在汉阳宫里一样的结局。”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为什么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改变命运?我就要这样一直被人像抹布一样丢来丢去吗?”雪涯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挪着步下了楼。

    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雪涯拿帕子擦了脸上的泪痕,定了定精神走到这间客栈的柜台前,轻轻地说了一句:“有劳。”

    柜台里面的账房先生客气地站起来说道:“这位姑娘有礼。你可是要来住店呀?”

    雪涯摇了摇头:“我是来找人的。楼上甲字号第三间的客房里面不是一直住着一对兄妹吗?他们去了哪里?”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说:“这个,小的不清楚。只是若是客房里没有人,那他们肯定已经退房离开了。”

    雪涯一听这个“退房离开了”,泪珠子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你先别急!小的给你查一查楼上甲字号第三间房的客人是哪一天退的房,如何?”账房先生说。

    雪涯知道就算查得到他们哪天离开的又有什么意义?她心想:“人家存心要不辞而别,就算是一个时辰前退的房,你追了去,在城门口找到了他们,还能说些什么?死缠烂着让人家带上你吗?还是哭天抢地的说人家骗了你?不管用哪种方式,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此时此刻,雪涯觉得自己的心比这腊月里冰雪还要凉,凉到透骨,凉到寒彻心肺。

    所以没有等账房先生找出谢唐臣兄妹哪天退房的记录,雪涯就对柜台说:“先生不必忙了,他们去了哪里,我心里有数。”

    账房先生抬起头,看到雪涯面如镐灰,有些担心地说:“姑娘,这已到年根前了,你可有地方去呀?若是没有不如住在我们店里……”

    雪涯一想刚才楼上那个络腮胡子,只觉得阵阵反胃。她回头对着账房先生福了一福道:“谢谢先生。我与住店的那对兄妹本是……亲戚,他们既然退了房,想必已经回家了。我回家去找他们就好了。”

    账房先生听她这么说,就放了心:“既然这样,姑娘就快点回家去找他们吧,现在天色不早了,一会城门该关了。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好。”
正文 第801章 寻找悬榔府
    &bp;&bp;&bp;&bp;雪涯拎着自己带来的那个衣箱,低着头身体僵硬地往客栈门口走,一不留神正撞上一个从门外进来的少年。

    这个少年皱了下眉头,嘴里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雪涯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还神情呆滞地往前走。

    错身而过之后,那个少年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雪涯的背影,好像想到了什么,快步追了过去,拦在了雪涯前面:“姑娘慢走!”

    雪涯抬头见是个陌生的男子,以为他像楼上的那个络腮胡子一样不怀好意,顿时咬起了牙,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那个少年:“你想干什么?”

    那少年见雪涯这个样子,顿时有些慌神,连连摆着手道:“姑娘,你别误会。是这么一回事,我是住在楼上甲字第五间房的房客。我之前曾见过你……”

    “那又怎样?”雪涯声音冷冷的。

    “我见你总是去楼上甲字第三间房找人,想来你们是朋友或是亲戚。那天出事的时候,你却不在,所以今天我看到你就想起和你说一声……”少年一脸严肃地说。

    “你说什么?”雪涯此时只觉得头顶嗡的一声,她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那天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少年没想到雪涯的反应这么强烈,有点被她的样子吓住了。他忙推开雪涯的手说:“那天……呃,也就是前天,二楼甲字第三间房里的住的那对兄妹里的妹妹十分慌张地敲开我的门,问我悬榔府是哪里?我也是第一次来洛阳自然不晓得,那家的妹妹便急得嘤嘤哭了起来。我就劝她去问问别人,她还没走,就听到楼下一阵大乱,原来是有衙门里的一队差人走了进来。他们径直上了楼走到甲字第三间房门口,领头的人说了一句‘抄!’差人们便冲进屋里。那家妹妹一看这个情况当然心急如焚,扭头就冲回屋里阻止这些人的行为。后来,屋里发生了什么,我也没看到,就听得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过了一阵子,那些差人抄完之后,有两个人架着已经晕了的那家妹妹下楼,不知去了哪里。”

    雪涯此时双眉紧皱,身体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悬榔府!”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唐心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地方?这个少年说两天前差人带走的只有唐心一人,可见我与她碰面后离开的那天,本来谢唐臣应该上朝后就回来,可是他却彻夜未归!难道说,谢唐臣被关进了悬榔府?如果是那样,谢唐臣在里面不是被折磨死,也要脱一层皮呀!”

    那个少年见雪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心里也越来越没底,不知自己多了这一回嘴,会不会给自己染上了什么晦气。于是他迅速向雪涯抱了个拳,算是行礼:“姑娘,小的还有其他事,这就别过了!”

    说完他像逃瘟疫似地头也不回快步上了楼。

    雪涯本还想再多打听一下情况,怎奈少年跑得太快,她根本就追不上。于是她果断的折返过来往柜台的方向走去。

    可是,就是她很接近柜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太天真了。”雪涯在心里说:“当天来这里带走唐心的是官差,店家如何敢和官差斗?况且人家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打听的人,不是说退房离开吗?这种回答天衣无缝,谁都不会怀疑。”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纠结于当天的情况,而是要早点把谢唐臣兄妹从悬榔府里救出来。如果拖的时间越长,对他们两个越不利!”

    想到这里,雪涯也顾不得许多了,手里捻着罗裙一阵风似地冲出客栈。到了大街上,雪涯四下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奈!

    原来,她只在汉阳宫里去过悬榔府。至于从宫外如何到达此地,她更是一点都不知道。

    思前想后,雪涯决定一个人先去悬榔府打听一下情况。于是她便叫住了一辆路过的马车,对赶车人说:“请你将我带到悬榔府门口,只要将我送到那里我就给你三两银子。”

    此时天空越来越暗了,赶车人本想着赶着车早点回家,可是没想忽然到天下掉下来一个这么大的馅饼砸中了他。他一听雪涯开出的条件,二话不说,跳下马车忙不迭地请雪涯上了车,然后快马加鞭地把她送到了洛阳城里位于汉阳宫附近的悬榔府门口。

    雪涯下了马车,遵守承诺给了赶车人三两银子。等到赶车人走远了以后,雪涯这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莽撞与危险。先不说她手里拿着的衣箱里装着价值连城的宝物,就是她自己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随便就上了一个陌生人的马车,若是这个赶车人起了歹念,将她带到荒郊野岭里……那后果真是不敢想。

    不管怎么说,已经平安到了悬榔府外,现在就看下一步怎么走才能见谢唐臣兄妹二人。

    她知道这里是杀人不眨眼的悬榔府,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再被抓进去,那谢唐臣兄妹就真的没救了。

    正在她站在冷风里一筹莫展的时候,就听到悬榔府里走出来两个准备回家的差人。这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其中一个说::“你看那个姓谢的娘们,一身病,进来就晕着,到现在还晕着,万一死在这里,可不好办呀!”

    另一个接过话道:“是啊,毕竟是朝廷命官的妹妹,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湖人不一样,若是死了,上头肯定会怪罪……”

    雪涯听到这几句,已知眼前这个机会转瞬即逝,她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走了过去。

    她陪着笑道:“两位官爷说的可是谢唐臣的妹妹谢唐心?”

    两个差人同时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起了雪涯:“你是何人?”

    雪涯虽然被他们看得发毛,但是还是极力镇静地说:“我是谢唐心的表姐,我想见她。”

    两个差人盯着雪涯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于是其中一个傲慢地说:“她本没犯什么罪,只是一直吵闹着要见她哥哥才会被带进去。你若是她亲戚就快点把她领走!”
正文 第802章 接唐心回家
    &bp;&bp;&bp;&bp;雪涯一听自然求之不得,刚想问去哪里领人,就见这两个官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身子却是动也不动。

    她马上明白过来,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两个小金元宝,递到官差手上:“一点意思,请大人喝口茶水吧。”

    两个官差得了金子,脸上的神色自然好看了些。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刻着字迹的铁牌,递给雪涯说:“你拿这个到门口给守门官兵一看,他们自然就会领你去了。”

    说完这两个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雪涯却站在冷风里有些犹疑:“这么简单吗?我拿个牌子想领走谁都可以吗?这两个人会不会是装腔作势的骗子吧?”

    可是事已至此,她深知成不成的都要去试一试。于是她鼓起勇气走到了悬榔府门口,还没上台阶就有守门士兵凶神恶煞般地冲她吼:“再往前一步,乱棍打死!”

    雪涯忙举起手里的铁牌道:“这是两位官爷给我的,让我过来领人!”

    守门士兵走过来一把夺过了雪涯手里的铁牌看了看,冷冷地说:“随我来!”

    这时雪涯的心才算是放下了些,忙低着头跟着守门士兵走进了悬榔府的黑漆大门。刚一进去,守门士兵就指着墙角一块草席上躺着的人说:“你去看看要接的人是不是她?”

    雪涯赶紧跑过去拨开躺在草席上人零乱的头发一看,不是唐心还能是谁?雪涯只觉得一阵心酸,她原本以为唐心是被这些人抓了来投进监牢,没想到就是随随便便地往墙角背风地方的草席上一扔就算完事。

    雪涯忙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披在唐心身上,然后扶起她几乎冻僵的身子,慢慢地往前走,出了悬榔府的大门。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悬榔府外四下除了呼呼而过的北风外连只鸟也见不到。雪涯扶着奄奄一息的唐心步履维艰地向前挪着……

    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她回头一看,有辆马车正朝自己这边行驶这来。哎,这个马车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这不是自己刚才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辆吗?

    赶车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雪涯面前一拱手道:“姑娘,还用车吗?”

    此时雪涯最想要的不就是有辆马车吗?可是她还是冷静地问道:“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怎么会又返了回来?”

    赶车人挠了挠头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一回家就被我那婆娘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说,悬榔府外这个点还有人吗,那个姑娘办完事总是要回家的吧,你不在那里等着,回家做什么?一趟三两,来回可就是六两,好不容易被馅饼砸了头,还只捡了半个馅饼回家,你是不是傻?”

    雪涯被他的话逗乐了,连连说:“你将我送到城里的一间客栈,我还给你三两银子!”

    “好嘞!”赶车人忙过来把唐心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到车上,然后又扶雪涯上了马车。

    他打马扬鞭赶开车时,还回头对雪涯说了一句:“你这个妹子病得不轻呀!回春堂的大夫不错,若找就找那里的!”

    雪涯感激地说:“谢谢,我知道了。”

    赶车人又问:“姑娘要去哪间客栈?”

    雪涯拧着眉想:“自己在洛阳城里无依无靠,若是再投一间陌生的客栈,怕会遇到像络腮胡子那样的歹人。与其这样,不如回自己一直住的那间客栈,虽然现在换了老板,可是客栈里里外外我都熟悉,我按时交房钱,自然也吃不了什么亏。”

    拿定主意后,雪涯就让赶车人把自己送回一直住着的客栈那里。当她下了车,付了钱,又扶着唐心往客栈走时,心里忽然觉得非常感慨:“早上离开这里时,还觉得恋恋不舍,想着这辈子都恐难再来这里。可人生就是这样波谲云诡,晚上我就再次踏进这里,真是不一般的缘分呐。”

    进了店,老板娘已经离开了,柜台里换上了新的面孔,雪涯选了一间大一点的厢房,付了钱,就扶着唐心走了进去。

    唐心在路上披着雪涯的斗篷,浑身终于聚拢起了一点热乎气。雪涯把她扶到床上后,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看到雪涯的脸就有气无力地说:“快,快救救我哥哥!”

    雪涯正把一个装了热水的铜手炉塞进唐心地被子里:“你先别说话了,先好好歇着。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唐心此时却用尽全力拽住雪涯的袖子说:“姐,求你了,快去救我哥,他正在里面遭罪呢……”

    这话说得雪涯好不为难,她何尝不知那悬榔府是个什么地方?她现在不也急得如百爪挠民一般吗?可是无论如何都要先救唐心,她的样子实在是太虚弱了。

    “我哥是因为那天写了恳请皇上严惩醇亲王的奏章,惹得皇上勃然大怒才被投入的悬榔府。我哥他冤枉啊,醇亲王所作所为让大齐腹背受敌,朝中人尽皆知,如何能不惩治……”唐心虽然有气无力还是努力说着。

    雪涯心里愈发沉重起来,若是因为醇亲王的事,那谢唐臣就更加难出悬榔府了。

    以她对赵元的了解,赵元有两块逆鳞是不能碰的,一个是允央还有一个就是皇嫡子醇亲王扶楚了。要说醇亲王做过的荒唐事,若按律例来评判,斩十次都不够。可是赵元却一直处处维护扶楚,对他的作法越来越宽容,这种直接纵容让扶楚的行为更加乖张起来。

    可是谁敢提呢?谢唐臣可能并不了解其中原委,所以才不小心触了皇上这个霉头。按说,皇上不应该这般严惩,大概是因为允央迟迟没有消息,皇上心情一直不佳,才会借题发挥,直接将谢唐虑投进了悬榔府。

    心里虽然这么想,雪涯脸上却故作轻松地说:“你放心,我已托了人去打听消息。你就在这安心养病就是了,你看我不是平平安安地把你带回来了吗?你哥哥过几天也会这样回来的。”
正文 第803章 生死皆有命
    &bp;&bp;&bp;&bp;走出客栈雪涯就变得茫然无助,悬榔府是什么地方?谢唐臣又是因为醇亲王而获罪,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被放出来,自己该怎样救他呢?

    雪涯一边向街上为数不多的人打听着回春堂的地址,一边在忍受着绝望无依的煎熬,就这样还是把大夫给请了来。

    回春堂的大夫随雪涯来到客栈,进了房间看到在床上面色焦黄的唐心,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唐心的情况雪涯心里也有数,但是真的看到大夫做出这个表情,她还是心里一酸。

    她忙把大夫拽到外屋低声说道:“不管一会您诊断病情如何,一定要在病人面前尽量说好话,求求您了!”

    回春堂来的这位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医生,刚才若不是雪涯在门口拍门拍得急,又一直低声下气的恳求,老医生才不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深夜里出诊呢。

    他既然肯来,自然明白雪涯的苦心:“姑娘,你放心。我行医五十年,怎样面对病人,我比你清楚。”

    雪涯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话似乎暗含着不信任,于是忙解释:“大夫,情急之中,言语无措,还望海涵。”

    老医生摆了下手,折身就到了里间,开始给唐心诊脉。

    雪涯在汉阳宫多年,由于之前每年都要犯咳疾,所以与太医常打交道。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雪涯一看老医生诊脉的手势,就知此人医术高明,不在皇宫的太医之下,看来这回是请对了人,唐心有救了!

    趁着老医生诊脉的当口,雪涯下楼用店里的厨房为唐心熬上了小米粥,又为老医生沏好热茶。待她端着茶回到房间时,却发现老医生的神色凝重,情况好像很不乐观。

    雪涯放下茶,惴惴不安地站在了床边,老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唐心忽然睁开了眼睛。

    “大夫,我还能活几天?”唐心声音不高,吐字却很清晰。

    “这……”老医生有些为难地看了雪涯一眼:“姑娘还很年轻,不要妄言生死。你既然生了病安心服药治病就是了,不要胡思乱想。”

    雪涯也走过来拂了拂唐心的额头道:“你现在这么虚弱,不要多说话,闭目养神就是了,凡事有我呢。”

    唐心忽然凄凉地翘了下嘴角:“雪涯姐,你也是一介弱女子,凡事怎么全靠你?我只盼着大夫无论如何让我坚持个七八天,一定要等到我哥从悬榔府出来!他没有犯什么罪,凭什么把他关那么久?我就是拼尽全力也要见到他才能闭眼……”

    雪涯忙打断她的话:“你呀,病了还这么任性!你若真想等你哥回来陪你,情绪就不要这样大起大落,你难道不知道这最损伤精力吗?”

    老医生也说:“姑娘只是最近受了风寒,所以才会四肢酸痛无力,这种病症最重要的就是保暖与静养,我再给姑娘开些汤剂,助你驱寒散淤。”

    说完这些,老医生就站了起来往外屋走去。

    雪涯故意装作没事人一样与唐心说了两句话,又为她掖了掖被子,才离开了里屋。

    到了外面,雪涯见老医生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方子,但方子上写的多是一些人参,黄芪,燕窝一类的补药。

    雪涯有些不解,拿手指了指方子,压低声音问:“先生为何只开了一些补药,难道唐心的病不用治就能好吗?”

    老先生抬头瞥了她一眼:“姑娘看着是个聪明人,怎么总说些糊涂话。床上躺着的那位姑娘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医生只能治病,却不能起死回生。人的命运皆有定数,事已至此,你我何必逆天而为?”

    “我之所以开了这些补药无非是想尽全力完成病人的心愿——让她尽量多活几天,等她哥哥回来见她一面。其实说句良心话,我开这些药,你用也可,不用也可,虽然你让她服下去,其实她五脏已经无法运化,不过是让她心情开朗一些,让你良心上安然一些罢了。”

    雪涯听完这话顿时血往脑门上涌,这算什么医生!她气得一拍桌子,她刚想指责这个老医生,可是嘴里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因为人家说的全是实话呀!

    长叹了一口气,雪涯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老医生摇了摇头,继续气定神闲地写完了方子,放在雪涯手边,然后整理了药箱,飘然而去。

    由于诊金已经付过,所以雪涯没有留他,也无法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可能救唐心的人这样利利索索离开了。

    唐心在里屋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让雪涯更加揪心。若是她睡着了那是最好,可她要是醒着又听到了一切,却一言不发,是不是她已坦然接受了命数将尽的结局?

    怎么办?雪涯问自己,怎么才能让唐心多活几天?别无他法,只能是让谢唐臣出现在她面前,才可能有奇迹出现。

    可是怎样才能救出谢唐臣呢?他现在可是因为醇亲王而入的悬榔府,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这就代表着谢唐臣冒犯不仅是醇亲王,还有整个大齐皇室。

    赵元的性格,雪涯还是有所了解。一但他认定的事,就是九头牛都无法挽回,对自己是这样,对他的小女儿郢雪是这样,对于谢唐臣又怎会例外?

    雪涯现在手里是有钱,可是有再多的钱又能怎样?她总不能拿着金银财宝到悬榔府去赎人吧?那个官差虽然贪财,可是更加惜命,若是没有皇上旨意,就是堆个金山银山在门前,里面的官差也不敢让谢唐臣踏出悬榔府一步。

    怎么才能让皇上改变主意呢?那就得找能影响皇帝决定的人,宰相罗道、枢密使程可信是可能的人选。但是他们位高权重,根本看不上自己的这点东西,就算他们看上了东西,也决不会替自己在皇上面前说好话。

    因为他们都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什么话可说,什么话不可说,他们心里头门儿清。这次他们若是替谢唐臣说了话,那就等于认同了谢唐臣的观点,也就是变相与大齐皇室为敌。这种事情傻事谁会去做?
正文 第804章 再现传世帖
    &bp;&bp;&bp;&bp;雪涯面对着深夜的清冷孤灯,只觉得整个世界就像是窗外无边的黑暗一样,绝望的没有边际。

    她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救谢唐臣?

    就算她不是现在这个流落在洛阳城里的谢雪涯,而是主位曾兰宫的谢容华,对于整件事情还不是一样无能为力?

    可是那时候,自己身边毕竟有允央在呀?若是真遇到这样的困难,她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可是以她的聪慧,肯定也不会直接去触赵元的逆鳞。

    若是她在会怎样办呢?

    雪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过允央,虽然她知道自己与允央已经阴阳相隔,可是若是她在,她一定能想出办法,办法……

    无意之中,雪涯目光扫到了那个装满了财宝的衣箱,耳边似有声音在不停地怂恿她:“打开箱子,打开箱子……”

    她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箱子那里把它打开,映入眼帘的全是珠宝首饰,华光灿灿,却对救谢唐臣毫无用处。雪涯没抱什么希望地随手翻了翻箱子里东西,珠翠之下,一本宋锦包裹的帖子出现在雪涯面前。

    她心里当下一震:“没想到绮罗把它也带了出来,也真是识货。”

    原来,这块宋锦里包着的是欧阳询的《仲尼梦奠帖》,可以说只此一帖价值就与这一整箱珠宝相同。

    雪涯忽然泪目了,她还精楚记得那天夜里,允央将这个帖子交到自己手里的样子。

    允央抬起衣袖掩着唇,微微一笑的娇俏模样——“既然姐姐喜欢,那它从此就归姐姐了。”……

    可是如今逝都如斯,名帖还在,美人却不知所踪。

    雪涯轻轻地展开了《仲尼梦奠帖》,里面是欧阳洵气韵流畅,清劲绝尘的字迹写着:“仲尼梦奠,七十有二。周王九龄,具不满百。彭祖资以导养,樊重任性,裁过盈数,终归冥灭。无有得停住者。未有生而不老,老而不死。形归丘墓,神还所受,痛毒辛酸,何可熟念。善恶报应,如影随形,必不差二。”

    雪涯看到“善恶报应,如影随形”这几个字时,忽然目光静止在此。她盯着这八个字许久,才长吁了一口气道:“雪涯当日恰巧送了我这个传世名帖,冥冥之中难道都是天意吗?”

    想到这里,她再次认真地把这个字帖从上至下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心里酝酿的计划可以进行。

    允央送雪涯的《仲尼梦奠帖》是传世名帖,亦是赵元的心头所爱。若不是允央喜欢,赵元肯定不可能将《仲尼梦奠帖》送人。所以如果此帖忽然出现在洛阳城里,赵元会是个什么反应?

    允央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月了,满朝文武官员都要求皇上认定敛贵妃已死,将她的衣冠葬入皇陵,可是赵元迟迟不允,却不断提高悬赏的额度,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赵元根本不愿意相信允央已死这个事实、

    若是允央的字迹出现在《仲尼梦奠帖》上,而此帖又被赵元所得,那情况会怎样?从前的赵元一定会先行核实才会信以为真,可是以他现在对于允央的思念程度来看,他未必能够理智行事。

    这就像一尾已在河岸边干涸已久鱼,给它身边忽然淋点水,它一定会全部接受,怎会判断这从天而降的到底是甘霖还是毒酒?

    当雪涯把一切都盘算好了之后,她一想到自己将要用尽一切手段欺骗赵元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莫名的胆怯。毕竟对方是大齐的一国之君,毕竟他曾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毕竟他是那样的精明神武,如天神般屹立在汉阳宫中……自己的这一点计谋真能蒙蔽了他的眼睛吗?

    若是被他一眼看穿又该如何?

    一想到这个问题,雪涯禁不住有些发抖起来。怕归怕,可是她一想到谢唐臣此时正在悬榔府里受着刑,被差人的皮鞭抽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发现是假的又能怎样?”雪涯双手紧紧时绞在一起,指甲把皮肤都掐破了:“大不了这个《仲尼梦奠帖》还给汉阳宫就是了,皇上还能通过几个字找到这里来吗?我若把这个帖子送出去后,肯定就要换个地方住,难道还在这里坐以待毙吗?况且我的字迹皇上根本就没有见过,退一万步也不会想到是我在作这个局。”

    想到这里,她把《仲尼梦奠帖》平铺在桌子上,在“善恶报应,如影随形”八个字边,模仿允央的字迹又写了八个小字“大赦天下,方得善果”。

    雪涯与允央相处已久,两人又常爱以诗文交流,所以允央的字雪涯最是熟悉不过,再加上她书**底颇厚,模仿起来也并不困难。所以,当她把这八个模仿允央笔迹的字写在《仲尼梦奠帖》上后,自己再回看时,觉得极为满意,只怕允央自己看到,都不一定能马上分辨出来。

    但是,赵元呢,他会不会看出来这几个字是仿冒的呢?雪涯心里却根本没有把握,毕竟赵元的眼光一直都是那么毒辣,冷静与精准,从未出错,这一次能让他犯错吗……

    雪涯忽然使劲摇摇头,想把自己脑海里不断浮出的恐惧与怀疑都甩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除了允央谁都不可能动摇赵元的心意。

    “允央,原谅我吧。”雪涯在心里默默地说:“你都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还在这里装神弄鬼不让你安生,实在是我的错。但是谢唐臣对我非常重要,他现在身陷囹圄,命在旦夕,皇上心意坚决,无法动摇,我实是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若你芳魂有知,就吹来一阵清风,摇曳起残烛,算是原谅了我吧。”

    这样想罢,雪涯就死死盯着眼前的蜡烛,希望它哪怕是微微动上一动,也算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可是怪了,整整一柱香的功夫,这根蜡烛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罢了,罢了。”雪涯难过地低下头:“你与皇上情深意长,自然是不会答应我这般对待他。可是纵使你歇力反对,我也只能孤注一掷了。若你我来生再见,我一定用我全部所有偿还我今天的所作所为。”
正文 第805章 国宝现民间
    &bp;&bp;&bp;&bp;准备好一切后,雪涯就开始精心地打扮自己。她知道客栈的旧库房在哪里,于是趁着大家还在熟睡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拿了一身男子穿的粗布衣服。

    回到房间后,她把这身粗布衣服穿在身上,不仅如此,还用青色的布巾缠了头,又往脸上抹了一把黑灰。然后她跑到镜子前面一看,果然像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小伙子,脸上还黑呼呼的左一道右一道,就算是雪涯的亲生母亲出现在这里,只怕也认不出来。

    打扮好后,雪涯把这册传世名帖放进了怀里,趁着夜色出了客栈。

    因为之前当过东西,所以雪涯对于当铺还算比较熟悉。她找到了一家全天都有人的当铺走了进去,粗着嗓子说:“当东西!”

    帐房先生此时正在当铺高高的柜台后面打着瞌睡,雪涯的到来,正好扰了他的好梦。他不耐烦地说:“离柜台远一点,你拿来的是什么东西?递过来就可以了!”

    雪涯从怀里取出《仲尼梦奠帖》二话不说递了过去。

    接过帖子,当铺的账房先生打开布包一看,登时惊得把刚才的困意一扫而光。他哆哆嗦嗦展开《仲尼梦奠帖》仔细瞧着,心里却在想:“我在当铺干了几十年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宝贝,今天也算是开了眼。只是这样一件价值连城的传世佳品,给估多少钱呢?按现在这个行情,就是把这个当铺卖个十次八次也不够呀!”

    正当帐房先生发愁的时候,雪涯可是等不急了,要知道,她还得快点回去照顾唐心呢。于是她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年关之下,城里挑担的活计特别多,你快给估个价,我还有事情呢!”

    账房先生上下打量了一通雪涯,圆滑地说:“那你说估多少钱?”

    “怎么也得有三两银子吧!”雪涯故意粗着嗓子说:“这本书虽然薄了些,可是外面包它的却是整个的一块布,两厢加起来要三两银子并不多!”

    账房先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两银子,和白送有什么区别?他怕雪涯翻悔,就马上接过话说:“我给你五两,你快点走吧!”

    雪涯接过银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当铺,迅速消失在晨光之中。

    她怕唐心从睡梦中醒来看不到自己会惊慌,就快步往客栈走。一边走,雪涯一边在心里祈祷:“天上的神明,请保佑《仲尼梦奠帖》快点被汉阳宫的人发现,快一点送到皇上手里!”

    雪涯并不是异想天开,这在洛阳城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原来,像《仲尼梦奠帖》这样的价值连城的墨宝,大部分已被皇家收藏,极少会出现在民间,这也是刚才当铺的帐房先生为什么会两眼发直的原因。

    所以只要《仲尼梦奠帖》一出现在民间,必定会造成轰动,引起众人的瞩目。因为同在洛阳,皇上一定会极速派人来收了这个墨宝,送进汉阳宫。

    只要皇上看到《仲尼梦奠帖》,那雪涯所费的一番苦心就算是有了着落了。

    雪涯回到客栈时,天刚蒙蒙亮,她低着头极力不引起其他人的兴趣,径直上了楼。回到房间后,雪涯先往床铺那里看,见唐心安安静静地睡着,她这才放了心。

    换了衣服又洗了脸后,雪涯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里间,抬手试了试唐心的温度,烧到是不烧,却只感觉到手下一片凉腻。

    雪涯的心忽然一沉,她之前听人说过,那些快寿终正寝,快进入迷离状态的病人,虽然身子难受,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已经发不起烧来。不仅如此,这些病人还会莫名其妙地出冷汗,如果出现这个症状,那就代表着病人已经去日无多。

    雪涯虽然心里翻江倒海,可是却没有休息一下,就立即下了楼,照着老医生开的方子,给唐心熬药去了。

    待雪涯熬好药端上楼来时,唐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端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妹妹身子弱,何苦来的!若是因为这个再着了凉,以前的喝的药,所做的努力不都要付之东流吗?”雪涯走过去给唐心加了一件棉袄道:“我已经熬好了药,你快点喝下去,对你的身子有诸多好处。”

    唐心本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难受说不出来,既然雪涯让她喝药,她便打算好好喝下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哥哥。

    “我一定能见到我哥,你相信吗?”唐心忽然凄侧地对雪涯说。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雪涯强颜欢笑地说:“来,把药喝了。”

    但是,非常不幸,情况如昨天晚上老中医所讲的那样,唐心的五脏六腑已经完全不能运化这些药物。虽然她很努力地喝了下去,但是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腹中疼痛,她大口大口将刚才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雪涯看到唐心那痛苦的样子,心里更加焦虑:“如果唐心不能喝下药汁,那她如何吃饭,如何喝水,若是对其他的食物都是这个反应,那她的情况就要比预想中严重了许多。”

    “不喝药,不会至人死亡。可是不喝水,不吃饭却会让唐心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尘世。她与大哥亲情深厚,如果离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不仅对唐心来说是让她死不瞑目的事,对谢唐臣来说也是致命的打击。”

    果然,雪涯给唐心喂了一点米粥,没一会,她也全部吐了出来。雪涯给她擦洗干净之后,还低声安慰她道:“没事,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天气冷了人的肠胃就爱闹毛病,这次吐了没什么,下次再多吃一点就是了。”

    听着雪涯的话,唐心忽然转过头,释怀地说:“雪涯姐姐,不必这么辛苦地编理由,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雪涯刚想反驳,嘴张一张,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唐心吃不进去东西,人正在迅速地萎靡下去,尽管如此,她还是握住雪涯的手道:“我哥那里有消息了吗?那个鬼地方打算什么时候放了他?我没别的要求,只求能再亲眼看看我哥,我就心满意足了。”

    雪涯此时本来也集聚了许多的悲伤,不仅因为唐心,更是因为自己。可是听到唐心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在惦记着谢唐臣,雪涯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她赶紧拿出帕子拭去泪痕道:“你呀,想得太多了。这会吃不进去东西,是因为你在悬榔府里被冻了那么久伤及肠胃,才会这样?一会我拿个暖炉在你的腰腹上好好地暖一暖,血液流通了,寒气消散,你自然就能吃饭,喝水了。”

    唐心虽然还在出着冷汗,虚弱地坐在那里都摇摇晃晃,像是一座破损严重的高塔,随时都有可能垮塌。她认真地听雪涯说完后,才莞尔一笑:“雪涯姐姐,何必呢?你编的这些话,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你实在不必如此,如果我们两个能坦然面对这个结果,那我们就可省下许多时间。”
正文 第806章 皇恩大赦日
    &bp;&bp;&bp;&bp;唐心的话让雪涯彻底沉默了下来,她颓然地瘫坐在桌子前。过了好久她才喃喃地低语:“我不和你说这些,你让我说些什么,我很害怕安静,害怕你忽然不能回答我。”

    此时的唐心已经坐不住了,她像一片水草一样软塌塌地躺在床上:“雪涯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坚持到我哥回来,我要让他娶你。”

    这样的话此时传到雪涯的耳朵里,只能让她感到更加凄凉。这种用尽全力之后,等待结果的感觉让人异常煎熬。

    她不知道《仲尼梦奠帖》出现在民间的消息会不会传到汉阳宫,要用多久,皇上又会不会在意?

    虽然在她的心里她已做出了判断,但是凡事都有意外。若这次意外不期而至,那曾经聚在一起的这三个人也将难抵命运的捉弄,终会随着雨打风吹去。

    ……

    五天之后的黄昏,雪涯再次出现在了悬榔府的门口,此时已入正月了,可是她还穿着之前的那件青黑色的棉布斗篷,头上只插着荆钗。

    耳边隐隐传来爆竹与锣鼓的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节日的喜气丝毫不能驱散她眉心的坚冰。

    直到悬榔府的门轰隆隆地被打开了,她那如冰雕泥塑的面庞才出现了一丝生气。雪涯急走了几步往前,但周围还聚集着前来接人的百姓,她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向前挤着。

    “别挤了,别挤了!”一个官差面对的台阶下面汹涌的人流说:“因为去年大齐国经历了许多磨难,皇上这次在正月初一大赦天下,也是为了今天国运祈福,尔等还不磕头谢恩!”

    百姓们马上跪了下来,三呼万岁。雪涯混在人群中,身体僵硬,神情冷漠地随着大家一起行着礼。

    悬榔府的官差见众人都十分听话,心情显得不错。他继续说道:“皇上既然给了你们大恩惠,这大过节的我等自然不会为难你们。所以咱们都各自行个方便,把这几日你们家人朋友在悬榔府里的花销交一下,我们收齐之后,自然就会放人。”

    台阶下的百姓既然来接人,就明白不可能是白接的,随身都带了一些银子。可能是赶在正月里,再加上皇上大赦的旨意又下得坚决。所以悬榔府的官差也不敢搜刮的太过分,只要将一两银子就可以把人接走。

    可是就算这样还是有两家交不了钱,一家是因为贫穷交不起,躲在一边哭泣,另一家是根本不想交钱,一听说还要交一两银子才能领人,索性拍拍屁股走人了。

    雪涯排在队伍的最后,看到这个情景,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替这两家把钱付了。收钱的小吏见雪涯的这个举动,还愣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管把钱收了。

    钱都收好了,小吏把册子与收到银子交给了官差。官差见事情办的这样顺利,脸上也有了笑意:“今天来的诸位都是爽快人,这样最好,大家都方便!各位少安毋躁,我们回去清点一下人数,很快就会将你们的亲人带出来,大家各自回家过个好年!”

    说完这些,这个官差还破天荒地向大家拱了下手,然后折身回到黑漆大门里。

    雪涯面目清冷地站在人群里,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悬榔府的大门,周围人们的交头接耳似乎与她无关。可是这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是会时不时地钻进她的耳朵。

    “皇上这次的大赦令发的真的突然啊,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漏出来!”

    “可不是,为了把我叔从悬榔府里救出来,我们全家都来洛阳七八趟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本以为他是出不来了,没想到忽然一下子就被赦免了,真是想不到!”

    “要说,大齐国去年也真是多灾多难,遭灾打仗就不用说了,年年都免不了,可是汉阳宫里连结薨了两位娘娘,也是令人匪夷所思。皇后娘娘在北方意外没了,敛贵妃娘娘还被洪水冲走了,皇上此时大赦天下,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要冲冲晦气不是?”

    “可不是吗?要不皇上这次能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就忽然宣布大赦天下?洛阳城里悬榔府关押的犯人是第一批赦免的,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罪大恶极之徒全都可以回家了。”

    “听说,皇上为了把大赦令尽快传达到大齐国的每一个州县,让所有传令吏都不得休息,必须马不停蹄地将消息传到各地,就算是最偏远的地方,也必须在正月十五前传达到。”

    “看来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有了这么大的恩惠,大齐国今年国运应该会不错啊!”

    “就是,就是……”

    雪涯听着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冷冷的笑。

    终于悬榔府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被赦免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雪涯看到这个情景,再也无法保持刚才的从容不迫,她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可是同时,心底又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期盼已久的劫后重逢。

    就这样等着等着,眼见别人都欢欢喜喜地接到家人,相拥着走了回去,雪涯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个让自己全尽全力想搭救出悬榔府的谢唐臣。

    “难道他并不在这次大赦的范围之内?”这个念头一起,雪涯几乎站立不稳。要知道为了让皇上下这道大赦令,她已经费尽了心机,若是这样一个结果,她真的都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刚才收钱的小吏走了过来,将雪涯拽到一个僻静角落说道:“你要接的那个人……现在有点问题……”

    雪涯的心不停地往下坠,她脸色苍白地问:“此话……怎讲?”

    “他不方便走路……”小吏说。

    雪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方便走路’?这么说他也是可以赦免的人吗?”

    “那当然,否则叫你来做什么?”小吏说:“只是他要走,得坐个独轮的推车……”

    雪涯眼睛眨了眨道:“大人不妨明言?”
正文 第807章 别后重逢时
    &bp;&bp;&bp;&bp;“你得多交十两银子!”小吏四下看了看,见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经过,就痛快地开出了条件。

    “禀大人,由于今天得到大赦消息的时候心里着包,匆忙之间出了门,今天没有拿这么多……我先去当铺当些东西,凑够了给你送来……”雪涯此时心急如焚,不知谢唐臣这个不方便走路倒底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被打断了骨头?还是扭了筋骨?要不要一会直接送他去回春堂?

    小吏一听,脸色一沉:“那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只有五两银子了……”雪涯老老实实地回答,从腰间绣囊里取出了全部的五两银子。

    “就这么多吧!”小吏一把将银子抢了过来:“半个时辰后,你在悬榔府的东偏门那里等着,记住,不许别和旁人乱说!”

    雪涯此时一心惦记着谢唐臣的安危,哪顾得了其他,只能一个劲儿的点头。

    在东偏门等了一会,果然门开了,雪涯激动地跑了过去,却只见那个小吏推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独轮木头车。雪涯往车上一看,除了一堆干草,什么都没有!

    “大人,我要接的人呢!”雪涯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小吏的袖子。

    小吏不耐烦地推开她:“小声点,你买的独轮车自己先收着,人一会就出来!”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回去,咣当一下关上了门。

    雪涯现在只觉得自己太笨了,被别人耍得团团转,而谢公子却根本没有见到。站立不稳的雪涯只能走到墙边扶住了墙,大口喘着气,平稳情绪。此时她有点明白过来了,刚才她替那两家交不了银子的人付了钱,被那登记名字的小吏看见了。他觉得雪涯是个有钱的主,所以才专门单独找到她,编了一大段花言巧语引起雪涯的恐慌,再用独轮车敲诈她的银子。

    现在雪涯并不是心疼银子,而是担心谢唐臣,她非常害怕自己刚才的作法,让小吏这样的坏人盯上了,若是为了不断敲诈自己他们索性扣押下了谢唐臣,或者开始折磨他,那不是雪涯的罪过吗?

    正在雪涯胡思乱想的时候,就见东偏门慢慢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雪涯只觉得呼吸都停住了,虽然分开不到十天,可是此时再见到谢唐臣,仿佛已是另一世了。

    谢唐臣对于外面的阳光,似乎不是很适应,他蹙着眉头慢慢挪着步子。

    可能是嫌他走的慢,也可能是怕别人发现,背后有只手狠狠地推了他一下,让他快点离开门口,接着门被快速关上了。

    毫无防备地被这么推了一下,谢唐臣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前扑倒下去,就在他觉得自己要狠狠地摔在地上时,一个柔软的身体忽然飞快地扑到了他的怀里,揽着他的腰,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是谢唐臣与雪涯认识以来离的最近的一次,这在之前他们最近的距离都要超过一尺。为了不让自己摔倒,谢唐臣下意识地抱紧了雪涯,以至于让她的发丝全都缭绕在谢唐臣的耳边,而谢唐臣的嘴唇又正好触到她的脖颈,鼻腔一时里充满了雪涯身上特有的淡淡花香。

    谢唐臣的身子不由得僵住了,雪涯被他这么紧紧抱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放开他,怕他摔倒,这样紧紧揽着他又怕被别人看到笑话自己。犹豫之间,她的脸颊已被谢唐臣硬硬的胡茬扎得生疼。

    终于雪涯觉得谢唐臣离开自己不会再摔倒了,这才抬手推开了他:“谢公子……你的腿怎么样了?”

    谢唐臣如梦方醒,有些不安地低下头行了个礼说:“刚才没有站稳……所以……我不是故意的……”

    雪涯此时也已经羞红了脸,她打断了谢唐臣的话:“这个我知道。你还能走吗?要不我拿独轮车推着你?”

    谢唐臣连连摆手:“我一个大男人,哪有让你推着的道理?况且,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说完他就倔强地开始自己往前走。

    雪涯在旁边明显可以看出他有一条腿行动并不方便,每走一步,谢唐臣似乎都要费很的力气。不知是太过用力,还是行动中牵扯着皮肉的疼痛,很快,谢唐臣就大汗淋漓了。

    雪涯心疼地拽住他,低头看着他受伤的腿说:“公子腿脚不灵便,何必非要逞强?若是走得多了伤了骨头,以后恢复起来或许会很慢呐!”

    谢唐臣转头看着雪涯说话,目不转睛,直到雪涯猛然抬头时,他才将目光很快地移开了。

    雪涯问谢唐臣的迟迟得到不答复,她才抬头去看谢唐臣,却只看到谢唐臣把脸背了过去。雪涯轻轻拍了一下谢唐臣:“公子,可能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吗?”

    谢唐臣不以为然地说:“没什么,就是上了夹棍,落下的毛病。”

    “夹棍?”雪涯听说过这种刑具,听说能让人的腿瞬间断裂。她不由得更加难过起来,哑着嗓子说:“谢公子又没有犯什么重罪,为什么要用此重刑?谢公子,你可是因为夹棍的原故而让腿成了这个样子?”

    谢唐臣虽然很累疼,但是他还是坚持往前走着,一刻都没有停。他看了一眼雪涯道:“正因为我不是罪大恶极,所以差人在上夹棍时手下留情,否则我的腿早就折了,如何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雪涯虽然知道他说的全是实情,可是还是无法原谅悬榔府里的人这样对待谢唐臣。她回头充满敌意地看了一眼悬榔府,低声道:“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我们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谢唐臣被她的举动感染,充满怜爱地看着她:“这件事全都因我而起,是我提前没有考虑清楚就冒失上了奏折,这才会有后面的飞来横祸。我们兄妹这段日子承蒙你的照顾,日子过的随心顺意,可是因为我的疏忽,又给你平添了许多的麻烦事。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都很愧疚。”
正文 第808章 待到花落时
    &bp;&bp;&bp;&bp;雪涯此时什么也没有说,快步走了过去,灵巧地钻到了谢唐臣的左胳膊下面,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谢唐臣起初非常不习惯,身体僵硬的像块石头,雪涯耐心地说:“你腿受了伤,走路不方便,这个地方也没有马车,我们若是一直这样忸怩下去,在客栈里的唐心……只怕会等着急了。”

    一听雪涯说起和自己的妹妹,谢唐臣马上顺从起来,低低地应着:“那咱们快点走吧。”

    第一次和谢唐臣离得这么近,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雪涯扶着他还是有些呼吸不匀,想起第一天见他时如春风一缕将万山遍野都已吹暖,那种感觉过了这么久,在心里依然清晰无比。

    雪涯转过头偷偷看他,虽然此时不复半年前那温润如玉的少年模样,变得落魄又沧桑,可是那英挺的侧颜轮廓还是丝毫未变,让雪涯看着看着就觉得心跳漏掉了一拍。

    可能是雪涯的目光过于热烈被谢唐臣发现了,他回过头,雪涯忙躲开了他的目光。这倒让谢唐臣有些不明所已,以为雪涯心里有什么事不肯告诉他,倒让他平白地多想了许多。

    两人有些羞涩,又有些牵挂,互相依偎着又默不作声地走了一路,终于来到了客栈门口。

    雪涯此时灵巧地从谢唐臣的怀里钻了出来,回身对他说:“谢公子随我来。”

    谢唐臣见这是雪涯之前所住的地方,也就能猜出来这其中的原委,自己被治罪后,妹妹生活无依,举步维坚,若不是雪涯挺身而出将她接过来,以她的身子如何能在这天寒地冻中活下去?

    雪涯见谢唐臣脸色满是心疼与忧虑,可以体会他与唐心自小没有父母,相依为命,兄妹情深,越是这样,她就觉得自己越有必要提前告诉谢唐臣一声:“唐心她……情况并不好。虽然请过医生,但是病情却一直都不见起色。”

    尽管谢唐臣与妹妹一起长大,对于她的病情谢唐臣比谁心里都清楚。可是真的听雪涯这样说出来,他还是不能遏制地叹了口气。胸口像挂了一个千斤的重坠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强作镇静,手撑着楼梯往上走,雪涯想去扶他,却被他倔强地拒绝了。雪涯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敢多言,只好由了他去。

    进了房间,谢唐臣一刻也没有停就往里间走去,现实总是缺少惊喜,唐心没有坐在床上等着他,也没有笑意盈盈,有的只是一具几乎已没有生气的苍白躯壳躺在被子里,就像是一片已经枯萎的树叶,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让她支离破碎。

    “唐心这几天情况愈发不好了,大夫开的药她吃不进去,就连米汤喝进去了也要吐出来。所以我只能用小勺蘸点水,不停地给她润着嘴唇。她偶尔还能咽下去点。”雪涯有些哽咽地说。

    谢唐臣看着妹妹的样子,强忍着眼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唐心快睁开眼看看,哥回来了。”

    这样连着呼唤了一柱香的功夫,唐心才悠悠的喘了口气,像是早已脱离躯壳的灵魂,终于拼尽全力飘了回来,与她最在意的大哥见上一面。

    当唐心费力地睁开了一半眼睛,看到大哥一脸胡茬,一身伤痕地坐在旁边,双眼通红着看着自己,她说不出话,却是先流了两大粒的眼泪。

    由于说不出话,她转头感激地看着雪涯,仿佛在说:“你真的做到了,你真的把我哥救出来了!”

    雪涯此时正在里屋和外屋的交际之处,因为她在皇宫里受到多年的冷落,一遇到重要的事情,她都不能参加,所以只能站在远处。

    现在离开汉阳宫了,可是她的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变。她觉得谢唐臣兄妹相见,自己变得无关紧要,自然应该躲远一点。

    但就算这样,唐心却在苏醒后,第一时间就想了雪涯,看向了雪涯,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对雪涯来说意义重大,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还在关注的人,一定是她真正关心的人。

    这时,唐心冲雪涯招了下手,意思是让她过来。雪涯忙快步走过去,把她另一只手握了起来:“你看,你大哥回来了,你要也坚强起来呀,努力让自己多吃一点,这样身子才能好起来。也才能好好地陪伴着你大哥呀!”

    唐心摇了摇头,她看看谢唐臣又看看雪涯,点了下头。

    谢唐臣以为妹妹听了雪涯的话,要好好吃药了,于是说:“我去拿药……”

    听到这句,唐心显得异常急躁,她摇了下头,又看雪涯。

    雪涯也不明白她意思,茫然地说:“你身子虚弱,就不要想得太多,总之你大哥回来了,就哪里也不去了,天天陪着你。”

    唐心绝望地叹了口气,她一手抓起谢唐臣的衣袖,一手抓起雪涯的衣袖,一下一下地将他们的衣袖系在一起,并打了个死结。

    此时,谢唐臣与雪涯才明白唐心的愿望是让他们两个共结连理。

    雪涯转头望向谢唐臣,可是谢唐臣却并没有给她回应,而是将头微微低了下去。他不敢回应雪涯并不是觉得雪涯配不上他,恰恰相反,他此时已为雪涯深深倾倒,只愿与她朝夕相伴。可是他却并不敢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悬榔府里出来之后,已经没有前途了。没有了官职,他还能做什么,给人家教书或是当账房先生,自己一个人是够活了,能让雪涯和自己一起受苦吗?

    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雪涯忽然惊叫起来:“唐心,唐心……”

    谢唐臣忙抬头去看,正好看到唐心慢慢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开始失去了唯一一点的生气,变得越来越冰冷与苍白。

    谢唐臣将唐心的手紧紧压在胸口,想要拼尽全力为她的身体留住一点热气,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无论他怎样努力,唐心体内的热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样,不可逆转地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和他熟悉的妹妹完全不一样。

    他必须要面对这个时刻,唐心已经走了。
正文 第809章 风雪夜行人
    &bp;&bp;&bp;&bp;谢唐臣终于低低地哭泣了起来,他的声音本来就很低沉,此时由于悲痛和压抑,听起来更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在沙哑地嘶吼。

    雪涯在旁也是止不住的掉眼泪,可是她却不能在这悲伤的漩涡中优柔寡断下去,唐心去世,她的后事必须马上开始办理。

    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了,这可是在客栈里。所有开门迎客的商人都很忌讳这种事情。

    其实从唐心吃不下汤药的那一天起,雪涯就已知此事迫在眉睫,唐心的状况随时都有可能会离开人世。可是唐心对于大哥的感情确实令人惊叹,她竟然在这样无法正常进食的情况下坚持了五天,直到见到大哥,才算咽下了这口气,没有遗憾地离开了人间。

    雪涯这几天不但要尽心尽力地照顾唐心,还要不断与店家周旋。因为唐心的病,店家担心她会死在店里,已经给雪涯下了逐客令。

    这大正月里,冰天雪地,她一个大姑娘带关奄奄一息的唐心能去哪里呢?雪涯当在不能同意。

    好在店家看在她与之前的老板娘交情不错的份上,让她们搬到了二楼的拐角的房子里,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从二楼尽头的另一个门出去。这样就不会惊动其他的客人。

    雪涯听店家说出了这么一个办法,她当然是千恩万谢,但是店家却拿着新房间的钥匙迟迟不肯给她。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雪涯心里浮现,果然店家围着雪涯走了几圈以后,不怀好意地说:“姑娘,我看你无依无靠,年纪又不算小了,身边的姐妹这也病入膏肓,眼看着就没救了。她若死了,你又该怎么办?我呢,四十出头了,家里虽算不得富贵,却也是小康人家,家里只有两个女儿,这几十年也没有纳过妾,眼见我那老婆也生不出来儿子了,这才动了这个心思。你住在店里的这几天,我看你人很稳妥,性格忠厚,长得也标致,才打算收留你。你若愿意,我自是会给你行一百个方便,而且……若你真的生出儿子,将来我的这家客栈和乡下的几十亩地还不都是你们母子的……”

    雪涯这会只觉得胸口阵阵的犯恶心,但是唐心这个情况,她若真是与店家闹翻了,别的不说,就这一折腾,唐心可能立即就能断了气。

    为了让谢唐臣兄妹见上最后一面,雪涯只能忍气吞声地说:“小女子之所以搬出去,还回来自然是因为之前的店主人和我说您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我才带着妹子住了进来。至于您说的那件事,我确实感到非常意外。因为我已有婆家,很快就要成婚。我的夫君只是去城外办事,过几天就来与我们会合,所以您刚才所说的话,我权当没听过。我妹子如今病在店里,我也不能让您一个人承受压力。这样吧,我夫君手里有些银子,待他来接我们时,我们给您一天一两的房钱,您看如何?”

    在大齐国的风俗里,若是已许了人家的女子,就算没有过门,也和已婚女子是一样的,若是还想打这样女子的主意,那会被周围街坊的唾沫星子淹死。

    见到雪涯这么说,店家尴尬地笑了笑:“事先没打听清楚,冒昧了冒昧了。”他心想,这个姑娘虽然温柔标致,可是年纪可不算小了,都快二十了,自己若要纳妾,纳个十五六的不是更好?

    于是店家便咳嗽了一声道:“要不说,你这个姑娘讨人稀罕呢!这么懂事!你和你妹妹住在我的店里,她病的那么重,用水用煤都要比别的屋子里多出一半,我可是半个不字都没说过,没管你们多收一分钱。可是她若是死在了我这店里,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别人客人知道了还不知是个什么反应,大吵大闹也没准,还有可能不给我房钱。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都不容易,要是真的出现了损失怎么办?你们是一走了知了,我们这个店可是搬不走呀!”

    雪涯叹了口气道:“您的困难我和夫君都清楚,如果我妹子有了什么事,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找人带离这家客栈到其他地方装敛好。另外,您若是一直给予我们方便,我们离店时还会再给你五两银子做为酬谢。”

    店家当然是心花怒放,但他还是没有马上表态。他上下打量了雪涯一通,心里想:“看她这穿戴,也是咬着牙才能拿出这些钱吧!我若再提了价,只怕她接受不了索性离开我的店,那我这十几两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了吗?”

    于是店家也就顺利地给了雪涯钥匙,让她们搬到了拐角的房间里。

    有了之前对店家的许诺,雪涯这会子顾不上安慰谢唐臣,她要把马上着手处理唐心的后事。首先就要把对店家承诺的那十几两银子给他,否则此人怎肯善罢甘休?若不快点把钱给他,还不知他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可是刚才接谢唐臣时已把银子都花光了,雪涯必须马上找当铺换些银子回来,除了店家要打点外,还有不少用钱的地方呢。

    所以雪源看到谢唐臣在唐心床前哭泣时,自己则到外屋的衣箱里找出了允央曾送给过自己的一对翡翠镯子用帕子包好了放在怀里,关好门悄悄地走了出去。

    果然,她一从楼上下来,就感觉到了柜台后店家那揣测的眼神一直跟在自己身后逡巡。她没有搭理店家,快步往外走,此时快点把银子拿回来,比寒暄一百句都有用。

    “这是这正月里,能开的当铺并不多,再加上自己急着用钱,这一对价值不菲的镯子大概要不上什么好价钱,能换个一百两就已经不错了。”雪涯一边想,一边叹了口气:“允央当初送我时,我也是想一心珍藏的,若不是遇到了这们棘手的情况,断然舍不得把它们拿出来当了。”

    雪涯走到寒风里,下意识地把斗篷裹紧了些:“无论如何都要把眼下的这个难关过去,唐心的事情办完后,还要给谢公子请个大夫把他的腿给好好医治一下。”
正文 第810章 忽然风转向
    &bp;&bp;&bp;&bp;当镯子的事进行的非常顺利,雪涯为了快点出手只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当铺老板没有怎么压价就同意了。给了她二十两的银子,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雪涯出门时对当铺老板千恩万谢,毕竟她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若是当铺老板狠狠地敲她一笔,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拿了银子,雪涯先是把往棺材铺子里去了一趟,关于唐心的后事,她早就和这里打了招呼。只要过来通知,棺材铺子里就叫上伙计推上车去客栈接唐心的遗体,再将遗体送到棺材铺子里,在这里设一个灵堂。毕竟若是在客栈里祭奠的话,肯定会让周围的住客不满,也会让店家暴跳如雷。

    办好了这些事,雪涯才回到了客栈。虽然从早上接谢唐臣开始雪涯就没吃饭,只喝了一点水,这样连轴转着,她也不觉得累。也许是因为谢唐臣平平安安回到自己身边的喜悦把其他任何不快都通通赶跑了,雪涯不仅不饿,甚至觉得自己更有干劲了。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谢唐臣还守在唐心跟前,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他看到雪涯回来,还颇为惊讶,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雪涯出去了。

    “谢公子,节哀顺便吧!”雪涯走过来说:“这家客栈不让唐心在这里停放太久,我已经找好了地方设灵堂,还请谢公子应允。”

    谢唐臣站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原来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在悬榔府的这几天,你不仅要照顾病重的唐心,还把她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若是没有你,我们兄妹遭此大难,唐心……真不知该怎样安置呢?”

    雪涯轻轻摇了摇头:“谢公子,什么都不要说了,事已至此,我们还要是快点行动起来吧。如果被其他住客发现店里有人去世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呢。”

    谢唐臣点了点头,但是他却没有同意其他们搬动唐心的遗体,而是自己抱起了妹妹,出了门,顺着二楼尽头的小门下了楼,送到了停在楼下的马车。

    当他们把唐心送到已布置好的灵堂后,雪涯要再次返回客栈,因为答应给店家的银子还没有付,再加上离开时,总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雪涯无法在今夜为唐心守灵。

    谢唐臣当然明白雪涯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兄妹,他除了感激之外,眼底还多了一些心疼。雪涯临走时,谢唐臣送她到门口,很细心地替她带上斗篷上的帽子,用他那好听又浑厚的声音说:“斗篷上有帽子,你每次出门都忘了戴,再回来时耳朵都被冻得发紫了。”

    雪涯静静地听他说着话,感受着他的举动之中流露出的丝丝情义,不由自主地羞红了脸。

    戴好帽子后,谢唐臣又替雪涯理了理额头前有些零乱的碎发,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雪涯心里甜蜜得不知该怎样回应他,若是太过高兴,当下这个时间实在是不适合,或是不高兴,又生怕伤了谢唐臣的人。

    可能发现雪涯的不自在,谢唐臣主动说:“你今天晚上回去收拾好东西,我来接你,我们以后几天就先住在这里。等到唐心的头七过了。我就带着她的灵柩回湖山城去,你随我一起回去。”

    雪涯不在该说什么,只能使劲地了点了点头。

    这一路雪涯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谢唐臣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你随我一起回去,你随我一起回去……”

    一直想到自己面红耳赤,雪涯还是停不下来,因为她觉得自己与谢唐臣从没有一点点瓜葛,到今天这样,像是家人一样互相扶持,中间经历的种种,真是百转千回,让人感觉恍若隔世。

    回到客栈,刚一踏进门槛,听见柜台后央的店家,两眼放光地走了过来。

    雪涯一见到他,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只剩下心里深深的厌恶。

    “谢姑娘!”店家停在雪涯面前道:“你今天好像带人从二楼的小门里运出了什么东西?谢姑娘,我们这里可是本份的生意人,你之前所的一切……没有忘记吧?”

    雪涯看都不想看他,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后冷冷地说:“你放心,我答应的事,说到做到,绝不会反悔。现在我就将这些钱交给你。”

    一听雪涯要给钱,店家两眼放光,马上堆笑道:“谢姑娘,你看你说的,你们家刚遇到了这么严重的事,还记得给我银子,这让我们如何好意思呢?”

    雪涯摆了摆手,腰间取出一了个荷包,塞到店家的手里:“这几天多谢您了。这点银子就是之前没有说定,我也一会给您的。毕竟这事是我们给您替了这么多的麻烦。”

    店家接过荷包掂量着重量肯定是要超过之前答应的数量,于是他大喜过忘。对着雪涯道:“姑娘只管住着,我绝无二话。其中需要什么就管店小二要,若还需要我做什么,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雪涯看着他的脸,感到愈发厌烦。她扭过头说:“谢谢您了,我的夫君回来了,要接我回乡下。所以明天一早我就走,也就不再打扰您了。”

    说完这些后,雪涯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回到自己这几天和唐心住的房间,雪涯倒没有感觉到害怕,而是坐在桌前想着自己之前的所受的种种责难,还有以后,随谢唐臣回到湖山城,日子将会怎样过下去呢?

    就这样想着想着,雪涯合衣在桌前睡着了。等到她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雪涯打了水盆下楼想打点热水往回房里洗脸,在楼梯上却看到了好几个本来结帐离开的人,又一脸苦恼表情返了回来。

    这些人聚在一起发着牢骚:“这大正月里的为什么要关城门呢?过年不就是走亲戚吗?这城门都关了,还怎么走啊!”

    “听说,这次是皇上连夜发的通缉令!说是十万火急,要找到一个什么谢容华的妃嫔,听说是从宫里逃走的……听说谁要知道她的下落,能得到一百两金子的赏金呢!”
正文 第811章 皇上的反击
    &bp;&bp;&bp;&bp;雪涯听到楼下人们的谈话,手里的脸盆几乎要脱手掉落。她残留的睡意一扫而光,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手扶住楼梯暗想:“为什么会忽然张榜要捉拿我?皇上不是早就忘记了我吗?在发洪水之后,在心急如焚地寻找允央之时不是都不记得我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想起了我?还将城门紧闭,就是说,皇上知道我就在洛阳城里吗?”

    雪涯知道此时呆在楼梯之上只会增加被人发现的风险,她赶紧头回到了的自己房间,一进门就紧紧把门栓上了。接着她把耳朵贴在门边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外面的那些人都还只在一楼说着话,楼梯上并没有脚步声响起,雪涯知道他们还没有怀疑到自己。正当她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有人说:“现在捉拿这个谢容华的皇榜贴的到处都是,据说这个位谢容华二十有五,长得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很端庄温婉,不知是因为什么逃出皇宫,被皇上通缉……”

    这时有人接话道:“你这个人看皇榜也不看仔细了,上面哪里写得是逃出皇宫了,人家写的是,这位谢容华与敛贵妃在洪水中一起消失,而今皇上怀疑她与敛贵妃失踪有密切关联,所以才会张榜捉拿她。”

    “话说,此事也是蹊跷,敛贵妃失踪之时,也没见皇上找过这位谢容华,如今事情都快过去好几个月了,怎么倒想起这位谢容华了。难道,有人发现是谢容华将敛贵妃害死的吗?”

    “虽然皇榜上没有这么明说,但是,看样子是这和回事。否则,皇上何必大半夜地张榜,还将洛阳城四门紧闭,非要捉到她呢!”

    ……

    雪涯听到这里,已是心乱如麻,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如芒刺在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原本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与汉阳宫已经彻底断了联系,却没有想到在自己即将离开洛阳时,却突然横生枝节将自己一下子置于万分危极的境地。

    作为在汉阳宫生活过多年的妃嫔,她当然知道如果妃嫔想从皇宫中逃走,一但被发现肯定是诛联九族,满门抄斩。自己虽然早就没有了娘家人,可是要想活下去肯定是不可能。以皇上目前震怒的情况来看,只怕要给自己上铁裙子这样的大刑了。

    雪涯越想越怕,冷汗涔涔而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于是她收拾好衣箱,小心地来到门口,听着楼下议论的声音渐渐消失,这些住客都各自回房的当口,她快速地开门走了出去。雪涯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昨天送走唐心遗体的小门,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客栈。

    她把斗篷紧紧裹在身上,把头上罩帽拉得很低,只能露出半张脸,专找人迹罕至的小巷子走,生怕引得旁人注意。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在一条荒芜的小街道里发现了通辑自己的皇榜。

    “连这里都被贴上了皇榜,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全洛阳城大概都知道抓到谢容华就可以领到一百两金子的这件事。”雪涯绝望地想:“我该怎么办?我要去哪里?”

    她无助地倚着墙,实在是没有勇气穿过路人如织的官道。她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呢?之前皇上之所以不张榜找自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肯定已死,而皇上执着着寻找着敛贵妃是因为他不愿意面对允面已死这个事实。但是现在皇上是怎么知道雪涯还在人世呢?

    “难道是那张字帖露了馅吗?”雪涯回想着:“如果皇上看穿了《仲尼梦奠帖》上的字是自己仿造允央的字写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大赦天下?还是说,在大赦天下时,皇上并没有看出来,而是在下了大赦天下的圣旨后,他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雪涯忽然睁大了眼睛,心里暗道:“肯定是这样的!由于皇上对允央思念过重,在刚一得到《仲尼梦奠帖》时来不及仔细捉摸,就下了大赦令。而圣旨下了之后,以他的缜密细致,他一定感觉出了其间不甚至合理的地方,于是再看《仲尼梦奠帖》便发现了字迹是仿造的。可能在那时他就已经怀疑我了,但不能确定,毕竟当世的高人那么多,若是有人存心要仿造允央的字,也不是请不到名家。可是皇上也没有排除我的嫌疑,直到昨夜我粗心大意地拿了允央的镯子去当……”

    想到这里,雪涯几乎恨不得左右开弓地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昏招!真是昏招!皇上若是开始怀疑我,怎能不在洛阳城里为数不多的当铺里安排下眼线。毕竟,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模仿允央的字肯定就是为了让他大赦天下,而大赦令下达之后,必定惠及我想要救的人。如果此人已经得救,那我们下一步要做的肯定就是离开洛阳,离开洛阳之前,我必定要备下些盘缠,少不了要去当铺……这样一步一步都已被他算好。我昨夜为了多换些钱拿了允央给的镯子出去,若是拿些珍珠与猫眼去当铺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偏偏是一对翡翠镯子……”

    事到如今,雪涯也能推断出自己昨天刚把镯子当掉后,就有人连夜送到了汉阳宫里,皇上看到这一对镯子后,就可以完全确定自己并没有被洪水淹死,还活在人间这个事实。因为能同时模仿出允央的字,又能拿出允央首饰的人,除了与允央关系亲近的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了。

    皇上的震怒也是可是理解的,他虽然不爱雪涯,甚至不关心她的死活,但是他却决不能容忍雪涯离开汉阳宫,说白了,这无关感情,只是有关于大齐皇室的颜面!

    自己回去肯定是活不成了,可是自己还要不要和谢唐臣告别呢?雪涯心里虽然明白再与谢唐臣见面并不妥当,可是她如何能压制住内心的渴望。因为这次一见就是生死离别了,失去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雪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着,心里还在纠结要去哪里,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停放唐心的棺材铺子的附近。

    再走几十步就可以见到谢唐臣了,可是雪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自己已是这个情况了,若是被人发现与谢唐臣见面,只怕会害死他。以皇上现在的怒气,肯定要判谢唐臣斩立决!”雪涯这么想着,缓缓地转过了身,却没料到一头撞上了别人。
正文 第812章 患难见真情
    &bp;&bp;&bp;&bp;雪涯一抬头,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想见又怕见的谢唐臣。

    “你跑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了!”谢唐臣似是非常焦急,一把抓住了雪涯的手。

    雪涯仰头,发现他不知在外面找了自己多久,浓眉上都落了一层淡淡的霜花,宽大的手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丝丝暖意顺着他手心正缓缓注入雪涯被冻得早就没有知觉的指尖。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在外面呆了多久?为什么不来找我?”谢唐臣声音很低可是却带着不可抑制的恼怒。

    雪涯看着他灼热的目光心突突直跳,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多希望眼前的情景可以发生在几天前,那个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可是现在,她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唐臣感觉到雪涯正在躲着自己,他往前走了一步,不肯松开手。

    雪涯只觉更加心酸,又退了一步,想努力挣脱谢唐臣。

    谢唐臣却不肯放开她甚至步步紧逼,雪涯只得步步后退,无奈地说:“谢公子快走吧!不要管我,我会连累你的!”

    “我不怕!”谢唐臣坚定地说:“这个时候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是让你去送死吗?”

    雪涯不敢看他,只是费力地摇了摇头:“谢公子,此事是我骗你在先。只要你装作不认识我就行了,我既然是汉阳宫旧人,便终身挣脱不了那里,死也要成为汉阳宫的孤魂野鬼,这是我的命,怎么也变不了。”

    谢唐臣握着雪涯的手更紧了一些,他声音沙哑地问:“你……喜欢他吗?”

    雪涯拢起眉心,眼中似有无限幽怨:“我恨不得永远没有见过他,一个从来都不曾对我有过任何善意的人,就是我到了黄泉之下,都不会原谅他。”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远走高飞吗?”谢唐臣紧紧盯着雪涯,好像他眨一下眼睛,眼前的这个人马上就要消失一样。

    “谢公子,”雪涯纠结地咽了一下口水:“你还年轻,你还有前途,千万不要与我纠缠在一起。若是被人发现你与我有关联,不但前途尽毁,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已是入过悬榔府的人,还会有什么前途?”谢唐臣苦笑了一下:“现在连唐心也走了,如果连你也离开我,那我只能如行尸走肉一样……”

    谢唐臣说这句话时语气虽然很轻,却将雪涯的心深深刺痛了,她下意识地反手拉住谢唐臣:“谢公子,你别这样讲……你还年轻,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要成亲,还要儿女成群,共享天伦……”

    谢唐臣皱着眉,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除了悬榔府外互相搀扶的那一次,这是他们第二次离的这样近,雪涯觉得一阵眩晕,她多想在谢唐臣的怀里再呆一会,可是越是觉得沉迷她就越不能这样。

    “谢公子,”她使劲把谢唐臣推开:“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明天天一亮你就可以跟着唐心的灵柩出城了。皇上的性格我还是有所了解的,他虽然说城门紧闭不准百姓出城,但一定告诉过下面的人,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绝不要为难百姓。你带着妹妹的灵柩出城,官兵一定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安全了,我就去自己去汉阳宫……”

    “你为什么还要回去?”谢唐臣有些不甘心地抓紧了雪涯的肩膀:“你回去就没命了,你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可是……我曾以为自己可以有新的活法,可是没想到一切都是幻像而已,只有要一朝入选汉阳宫,便再无出头之日,就是我此刻化成灰,皇上也要把这堆灰扬洒在皇宫里。”雪涯凄然道:“就算他从没有看过我一眼,甚至不管关心我的死活,但是,我就是不能活在汉阳宫外。”

    “既然这样,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谢唐臣不容辩驳地说:“你跟着我走,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

    说完他就拽着雪涯往前走,雪涯刚想挣扎,就见谢唐臣转头严厉却又果断的眼神。他的眼神这样凌厉,以至于雪涯都不敢在反抗,只怕自己行为会引来其他人的怀疑。

    就这样,在暮色渐重的小巷子里,谢唐臣拽着雪涯坚定地往前走着,一直走到了一个茶馆里。今天天气特别冷,茶馆里的生意并不好,谢唐臣选在一个僻静地有屏风相隔的角落让雪涯坐下来。

    雪涯知道谢唐臣选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外面太冷,他心疼雪涯才让她在这样暖和的地方呆着。可是雪涯却在心里埋怨:“怎么选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难道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谢唐臣却像是很有把握,并不担心这个,他四下看看,低声说:“我当过官,知道越是这种公开的地方,官兵越是最后才来搜捕。你只管安心在这里呆着,我出去找辆马车。今天晚上,就带你出城。”

    雪涯点了点头,把头上罩帽压得更低了一些。

    谢唐臣没有让店小二过来,而是自己亲自将一壶热茶端了过来。他为雪涯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里。这才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家茶馆。

    雪涯在这里坐了一会,发现这家茶馆非常清静,很少有人来。店家也温文尔雅,c书盟人。想来谢唐臣一定常来这里,很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才放心让雪涯留在这。

    正当雪涯心急如焚地等了半个多时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雪涯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谢公子回来了吗?”

    可是门口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老板来壶热茶!”

    “好咧!”店家应着,手脚麻利地准备去了。

    这人坐下来很随意地与店家聊了起来:“今天天气真冷啊!”

    “可不是!”

    “你说这么冷,那些官兵怎么还在那里贴皇榜!大正月里的也不嫌累!”

    “怎么又贴?不都贴过了吗?”

    “皇榜的内容换了,你不知道吗?”

    “换什么了?”

    “之前的皇榜上不是说找到那个谢容华给一百两金子吗?现在变了——只要提供出谢容华下落,这个提供线索的人,不但能得到一百两金子,作官的官复原职,经商的归还店铺,所有身上有官司的皆一笔勾销……”
正文 第813章 神策军出现
    &bp;&bp;&bp;&bp;“好狠呐!”雪涯人咬着嘴唇,手里的茶杯已经开始发抖了。

    “皇上自识破我的伎俩后,一定怒不可遏,他本来就讨厌我,而我竟然利用他对允央的思念骗来了大赦天下的圣旨,他怎能不想着将我碎尸万段?他知道我所作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救人,而现在情况是只要我救的这个人将我告发出去就可以将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可以再次平步青云。”

    “用我最在意人的背叛来报复我的对于大齐皇室的背叛,皇上肯定已经胸有成竹了。”雪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现在这个情况,若没有谢公子的保护我也活不过今夜,与其让别人把我送到汉阳宫,倒不如把这个便宜让谢公子占了。毕竟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目的不就是当官光宗耀祖吗?因为一次过失而被投入悬榔府,他已不可能再次重用了。我反正都要死的,只要能让他再回朝堂,这有什么不好呢?”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雪涯眼泪却是止住地掉了下来:“谢公子再回仕途之后,以他的能力必能升至四品以上,到时候洛阳城中的达官显贵还不争着抢着把女儿嫁给他?到时候,他们琴瑟和谐,举案齐眉,这不也是唐心的愿望吗?”

    正在胡思乱想着,就听到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雪涯记得这个节奏——谢唐臣回来了!

    雪涯慌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有些不情愿地想:“若是他晚回来一点该多好……”

    谢唐臣进了茶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了屏风后面雪涯的身边。雪涯刚要说话,谢唐臣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意思是,茶馆外面有人,不要发出声音。

    雪涯与谢唐臣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着,直到外面唯一的客人离开之后,谢唐臣才一把抓起雪涯的手,快步往外走去。

    两人出了茶馆,又急匆匆地走了两条街,谢唐臣带雪涯拐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子,这才放开了她。

    “现在是正月,赶车的把势都不出工了。我在城里转了一大圈,也没见到一辆能租的马车,看起来咱们要走着去城门口了……”谢唐臣说。

    雪涯却拧着眉,躲开了他:“谢公子,你可知皇榜的内容又改了?”

    谢唐臣一怔:“这个,我却没有注意。”

    “皇榜上说,只要可以将我送到官府,提供线索的人无论以前作过什么都将既往不咎,还会受到重用。谢公子,这个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就是说你可以当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你还要以去做你的岳阳通判,不仅如此,还有可能进京作官!”雪涯说这些时声音有些哽咽,毕竟她嘴里说的一切,都是要用自己的鲜血去换的。

    就算是这样,她也愿意为谢唐臣洒了这一腔血,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用自己这一条命换心上人一生的荣华富贵,也算是错,毕竟不换给他,也要换给别人。

    谢唐臣似是一时没有回过味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雪涯:“你不要这样说……”

    雪涯对谢唐臣的反应有些失望,她以为谢唐臣会果断的拒绝,并且会说一大段的诅咒发誓,向自己表明心迹,并不会揭发于她。可是谢唐臣却是这样淡淡的一句‘不要这样说’就过去了。可见心意也没有多么坚定,若是皇上再使一些手段,增加一些压力,谢唐臣肯定就会背叛自己了。

    想到这里,雪涯表情开始变得决绝起来:“事不宜迟,你快把我送回汉阳宫吧?反正都是要死的,与其被别人抓到得到赏金,还不如把这钱让给你呢……”

    谢唐臣气得简直要吐血,他都不知该怎样和雪涯解释。若他贪图富贵何不一早就去告发雪涯,为什么要等到这个时候?但雪涯此时********认定她们两个不可能从洛阳逃出去,所以不停地在说丧气话,令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街角传来了马蹄与人群奔跑的声音。雪涯吓得激零零打了个冷颤,她知道这是神策军移动标志,难道,他们两个已经被人告发了吗?神策军已经追到这里来了?

    谢唐臣也听到了有军队靠近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握住了雪涯的手。

    这个动作,让已经心如乱麻的雪涯忽然冷静下来:“不行,如果神策军到达这里,一定要保谢唐臣平安!如果被抓,我就说是自己本想往城门口逃跑,是谢唐臣追了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还不容她多盘算,神策军的队伍已经拐入了这条巷子。雪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将谢唐臣护在身后……

    就在这一刻,雪涯与谢唐臣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因为他们都明白若被神策军抓去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呜……”神策军带队的将领忽然取出一个号角,吹出了一个沉闷的号声。

    雪涯记得这个号声,但是她并不能确定,会这样巧吗?

    可是事情真的超出了她们想像,神策军的将领吹过号角后,大声说:“大齐皇后病危,洛阳城四门大开,迎皇后魂魄回皇宫!”

    他说完之后,看也没看立在墙边脸色苍白的两个人,快马加鞭带着队伍往下一个街道而去。

    雪涯与谢唐臣惊魂未定,动都不敢动一下,直到神策军走得没影子了,谢唐臣才出了一口气道:“这是真的吗?”

    “看起来……真是这么一回事。皇后娘娘……病危了。”雪涯拉着谢唐臣的手喃喃地说。

    原来,大齐皇室有一个有点迷信的传统,就是皇室中有重要成员得了重病,已到弥留之际时,都要把洛阳城的四面城让打开一个时辰,任何人可以自由出入,官兵不得出面阻拦,这个传统的目的美其名曰让魂魄归来。其实就是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了,只能碰碰运气,让已经离开身体灵魂找到回来的路。

    看来辰妃娘娘当上皇后还没有半年的时间,就已身患重病,皇上肯定不愿意让大齐皇室在一年之中失去两位皇后,所以顾不上还在张榜捉拿雪涯,只能先把城门打开,希望这样可以救了皇后的性命。

    雪涯既然明白了这一点,她当然知道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是老天爷给他们两个指出了唯一可能逃生的路。所以事不宜迟,她一把拽着头也不回地往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正文 第814章 前往石蕉村
    &bp;&bp;&bp;&bp;雪涯与谢唐臣一路上根本不敢停留一步,生怕皇上忽然改变了主意将城门关上,他们手拉着手,气喘吁吁地穿过了洛阳北门。守城士兵看到了他们两个,由于雪涯斗篷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罩帽又压得极低,守城士兵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他们就顺顺利利地出了城。

    出了城他们又连着跑了半里地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青黑色城楼,像个冷酷又嗜血的巨人在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们。雪涯看着看着,仿佛嗅到了赵元那清冷的味道,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顾不得谢唐臣与自己还跑得呼吸不匀,马上说:“快,快走,他们不准一会就要追过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洛阳城里传来了沉闷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似是来自汉阳宫的方向。

    雪涯停住了脚步,她皱着眉头,仔细数着钟声,一共敲了九下。“皇后娘娘薨了。”雪涯喃喃地说,她放慢了脚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谢唐臣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皇后薨了,皇上一定会将精力放在处理后事上,他不会对你穷追不舍了。毕竟他已将城门打开,这就表明与皇后相比,他已不在意你的离开了。所以,你现在安全了。”

    雪涯却没有他这样乐观,在她心里皇上永远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似是厌烦到极点。他对自己这样,自己又怎能一向情愿地去揣测他行动中的善意呢?

    “不管怎样,咱们都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藏安身的地方才行。”雪涯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起来。

    谢唐臣拉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件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现在手抖的厉害,实在是因为情绪在过激动了。”

    他的手温暖又让人安心,雪涯这才发觉自己早就慌不择路,站在那里东张四望,没有方向地转圈圈。

    “虽然皇上这会子着争料理皇后的葬礼,难以分神捉拿我们。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也不能走官道,还是走山路比较好。”谢唐臣说。

    “我记得往东面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土地庙,今天晚上我们就先在那里安身如何?”谢唐臣耐心地询问雪涯的意见。

    雪涯自记事起就没有人这样尊重过自己意见,忽然见谢唐臣这种口气话,她还有些不适应:“谢……公子,我这个人其实向来没什么主意,到了洛阳城外更是路途不熟,所以一切都听公子的就好了。”

    谢唐臣微微笑了一下,他抬手细心地为雪涯一一拨开刚才因为逃跑而黏在嘴边的头发,然后道:“既然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一切有我就是了。”

    雪涯不知为何红了脸,抿着嘴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走的山路并不宽阔,所以如果前面或是后面来了马车,他们都要停下来靠边避让。所幸,现在是正月里,个这时间走亲戚的都已回家了,遇上要避让的情况并不多。

    正在这时,雪涯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她忙拽着谢唐臣往路边躲。正在躲避的时候,她回头看到了这一辆装着蔬菜的驴车,可能是因为生意萧条,车上还有一半的在南瓜,红薯没有卖出去。

    就在这辆驴车与雪涯她们错身而过之时,雪涯好像想起了什么,她猛然开口叫道:“你可认得石蕉村的刘大娘?”

    那个赶车人听到雪涯的喊声后,猛然勒住了缰绳,让驴车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雪涯与谢唐臣,确定他们俩个不像是坏人后,才搭话道:“前段时间倒是常见她来洛阳城里卖菜,可是最近快有十天都没见到她的影子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雪涯答道:“刘大娘有两个女儿,都出嫁了,想来这正月里的,女儿肯定带外孙子来看她了,她自然是不能出门卖菜了。我与刘大妇娘是旧相识,她曾有恩于我。如今……我与夫君想给她去拜年,却忘记了去她家的路怎么走,所以还请大哥行个方便,载我们一程到石蕉村如何?”

    赶车人听罢点了点头:“刘大娘就是个热心人,平时就爱帮个乡里乡亲的,你若是去报恩,那就真对了。不过,我与刘大娘是在自汉洛阳城的菜市里认识的,却不住在同一村里,我只能将你们送到石蕉村,你们自己走进去。”

    雪涯听罢连连称谢:“大哥您真是好人!只要将我们送到村口,我就能找到刘大娘家了。”

    “那就好,上车吧!”赶车人一招手,雪涯就拽着谢唐臣上了这辆驴车。

    上车坐好之后,雪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从叫住赶车人,到决定去刘大娘家至始至终都没有征求谢唐臣的意见,而他在刚才还十分认真地询问了自己要不要去土地庙。

    于是,雪涯有些不安地解释道:“谢公子,刚才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向你说明。这位刘大娘曾救过我,还说要认我做干女儿,她人很好,我们去了她家,她一定会收留我们……”

    没等她说完,谢唐臣就释然地一笑,似是对此毫不在意:“只要你觉得好,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反对的。”

    雪涯从来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看别人的脸色,今天第一次尝到了任性的滋味,还真不敢相信。她试探地说:“你不生气吗?我的自作主张?”

    谢唐臣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雪涯忽然觉得心跳乱了起来,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问道:“咱们离开了,唐心可怎么办?她还在……那间铺子里呢?”

    谢唐臣眉心一拢,心口似是掠过了一阵剧痛。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把你安置在茶馆后,我就去了那间铺子,给了老板一些银子,告诉他若是我三天之后没有回来,就请他将唐心妥善安置了。将来,我若有能力再回洛阳,一定会加倍地感谢他。”

    雪涯知道谢唐臣对于小妹妹的感情,也知道不能亲手安葬妹妹,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遗憾。可是,为了雪涯,他做了这样的选择。
正文 第815章 静谧的村落
    &bp;&bp;&bp;&bp;到了石蕉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向赶车人致了谢之后,雪涯和谢唐臣下了车。虽然天黑了,但是今夜的月色很美,将整个村子沐在一屋银色的轻纱里。

    雪涯与谢唐臣两人一起往前走,虽然雪涯并没有迷路,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这个村子为什么这样安静?正月里不应该是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吗?

    “这里……没有人住吗?”谢唐臣也发现子这点,他轻声地问。

    “不会,我几个月前还过这里,当时村子里人来人往,不知有多热闹。难道是因为过年,这些人都去走亲戚了吗?”可是话一出口,雪涯自己都觉得不信,哪有整个村子都走亲戚的?

    谢唐臣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为了不给雪涯压力,他并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雪涯前面,让她躲在自己的巨大的影子里。

    两个这样默默走了一会,雪涯找到刘大娘的家。轻轻推开门,院子里安静整洁,有一瞬间,雪涯以为刘大娘就在里面等着自己。

    可是就在她呼唤了几声之后,刘大娘那底气十足的声音并没有在小院里响起,期待破灭之后,周围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就降了下来。

    可能怕雪涯感到尴尬,谢唐臣先迈步往院子里走:“既然这个村子里没有人,那我们就先在这里暂住一宿,想来也不算冒犯。”

    雪涯看着他大大咧咧地往里走,似乎根本不在意雪涯挑选的这个地方有些古怪。他的这种态度,也影响了雪涯,她神情轻松了许多,她跟在谢唐臣后面往里走。

    推开房门,屋里果然空无一人。雪涯按着记忆中的印像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油灯。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离开时所差无几,她打开柜子里面的衣服被褥都还码放的整整齐齐,看来刘大娘离开的非常匆忙,几乎没有带什么东西。

    雪涯正在揣测着这个石蕉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一村人都走的这样干净,还没有带走什么东西,难道是专门把这些东西留给自己的吗?

    “雪涯,我刚才去厨房看了,米缸面缸里都还是满的。虽然从道理上说不通,但是从眼前的情景来看,这个石蕉村里的人好像真的是都出去串门了,也许很快就要回来呢。”谢唐臣此时掀起门帘从外面走了进来。

    雪涯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就在这里住两天,休整一下,待到风声过去了,咱们再想未来的出路。”

    谢唐臣道:“这里地处偏僻,是最佳的藏身之所,现在村子里又没有人,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安全的。”

    听到这话,雪涯心里的不安被渐渐冲淡了。她看到谢唐臣这一天为了自己的事东躲**,风尘仆仆,脸上已有憔悴之色,于是说:“谢公子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厨房做点饭,吃饱了肚子,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恢复元气了。”

    “好,那我来帮你!”谢唐臣爽快地说。

    “不用,你又什么都不会做,来厨房做什么?”雪涯不满地撅起嘴,把谢唐臣推回了屋子里。看到谢唐臣听话地坐在凳子上,不再要求帮忙了,雪涯这才放心地进了厨房。

    这里毕竟有许多天没有人住了,米面虽然有,但灶台却是冷的。

    雪涯用火折子点了一团干稻草进去,又添了许多柴伙,然后拿了一个竹筒往里面吹气。可是因为她气息不足的原故,就算她很努力吹得头晕眼花,可是灶台的火还是只有一点点。

    就在雪涯的双眼被黑呼呼的浓烟熏得睁不开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竹筒,并抚在她的背上,把她推到了厨房外面。

    外面的空气真好,雪涯深吸了几口,本来火辣辣的眼睛也慢慢可以睁开了,她咳嗽了几声,回头说:“谢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能点着的,再给我一点声音。”

    厨房里面没有人回答,雪涯揉了揉眼睛,走了进去,发现过了这么一会,谢唐臣竟然把火给生着了!

    “你怎么做到的?”雪涯惊讶地问。

    谢唐臣的脸此时也被熏黑了,可是他精神却很好,站起来笑道:“我虽然不会做饭,可是在厨房也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雪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趁着火势正好,把淘好的米下了锅。

    接下来的工作雪涯自己就可以完成,可是说了几次,谢唐臣都不肯离开。最后,被雪涯说急了,他闷声道:“这个村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不能和你靠得近一点吗?非要让我对着一面冰冷的土墙吗?”

    雪涯低头轻笑起来,没在说什么,就由他站在厨房门边上看着自己做饭。

    做好饭后,雪涯找到刘大娘腌的一罐咸,捞出几块切成细丝,调了些葱油放进去,就是下饭的菜了。

    虽然这一餐只有白米饭与咸菜丝,可是却是雪涯与谢唐臣第一次单独的在一起吃饭。一开始两人还都有些拘谨,可是毕竟饿了一整天,那喷香松软的米饭一入口,两人立即就觉得饥肠辘辘了。根本顾不得仪态,大口地吃了起来。

    在吃饭的过程中,谢唐臣有时会停下来,注视雪涯一会,把咸菜盘子往她那里放一放。

    雪涯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盘子推了回去。

    谢唐臣眸色暗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个一闪而逝的神情,并没有逃过雪涯的眼睛,她不知谢唐臣为何情绪忽然低落了起来。情急之中,她慌乱地把盘子又挪回到自己这边。谢唐臣看到了,脸上的神情才稍稍好转了一点。

    “这个人真是的……”雪涯一边扒着米粒一边想:“吃个咸菜还要让一让,又不是没有?不过呢,他在家排行老大,有两个妹妹,自小应该就习惯照顾别人,我应该坦然接受他的照顾,否则生硬地拒绝他,只会让他感到伤心。毕竟,他早已将这种举动习以为常,他的妹妹一向都心安理得地让他照顾。”
正文 第816章 夜半人静时
    &bp;&bp;&bp;&bp;吃过饭之后,如何休息的问题还是让雪涯与谢唐臣有些困扰。

    刘大娘家的地方就这么大,当初雪涯被刘大娘收留时也是和她睡在一条火炕上,如今谢唐臣可怎么睡呢?

    “谢公子,夜里这么冷,又只有这一条火炕,要不,你睡炕那头,我睡炕这头,我们之间多摞一些枕头隔开。你看如何?”雪涯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更不想让谢唐臣受冻,于是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谢唐臣此时正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褥,一转身正好看到刚洗漱过后的雪涯站在他身后,正眼巴巴地瞅着他。雪涯穿了一件米黄色软绸夹衣,带着水迹的一缕发丝有些卷曲地贴在颈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大概是胭脂水粉的味道……

    不过在这样的夜里,谢唐臣实在是无法如白天一样坦然地面对雪涯,他低下头,舔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说:“若是共处一室,终是不妥,我还是到外面睡吧。”

    “外面又没有床,你怎么睡?”雪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想着不能让谢唐臣感染了风寒。

    “拿桌凳拼一下也能睡,我……曾经在去岳阳上任的路上这样睡过。当时是因为错过了驿站,留宿在村落里,没有床就是拼桌子睡的。你放心,我没事。”谢唐臣说完,不敢抬头,一手抱起被褥走到了外屋。

    雪涯见他这样坚持,也不能勉强,可好由他去了。

    两人这一天过得颠沛流离,一开始东躲**,后来又没命的跑,雪涯躺在床上虽然很担心谢唐臣,但是捱不过满身的疲倦,眼皮越来越沉来不及提醒谢唐臣注意保暖,她自己就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雪涯被夜里的寒风冻醒了,她这才发现,暖炕里的火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现在睡在炕上就和睡在一块冰上差不多。雪涯就算蜷起身子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我在里屋都这么冷,谢公子睡在外面,没有火炉,躺在冷冰冰,硬邦邦的桌子上面不知会冻成什么样子。”雪涯越想越担心,忙穿了一件小袄就心急火燎地拿着了床被子往外屋走去。

    到了屋外面,雪涯先点上了一盏油灯,她看了看屋里的情况。谢唐臣把桌子与凳子放在墙边码放整齐,又在上面铺了褥子睡下了。雪涯听谢唐臣的呼吸很均匀平缓,知道他已经睡熟了。

    “这外屋里比里屋要冷不少呢,呵气都成烟,也不知这北风嗖嗖的,谢公子如何能睡得着?”雪尖蹙了下眉,手里抱着一床被子,慢慢向睡着的谢唐臣走去。

    走到他跟前,雪涯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抖开,给谢唐臣轻轻地覆了上去。多盖了一层被子,雪涯心想:“这么一来谢公子应该不会感觉到了冷了吧?”

    没有多想雪涯就把手伸进谢唐臣的被子边沿里摸了摸,令她意外的是,谢唐臣的被子里非常暖和,而这种温暖不是来自于密实的棉被,而是来自于谢唐臣的身体。

    雪涯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谢唐臣一眼,心想:“同样睡在农家里,我在里屋睡着火炕都被冻醒,谢公子睡在这和冰窖没什么两样的地方不但没有被冻着,被窝里还很暖和呢……”

    想到这里雪涯下意识地又伸手往谢唐臣的被子边沿伸过去,可是这一次,她还没有碰到被子,谢唐臣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躲开了雪涯的动作。

    雪涯既然知道谢唐臣被子里很暖和,也就放心了大半,所以没有坚持。她本想离开,可是眼睛瞟了一眼谢唐臣,发现他刚才翻身时胳膊露在了外面。

    要知道这间屋子呵气成雾,门边放着水桶里都结上冰。谢唐臣的胳膊露在外面,时间久了岂不是要被冻坏了?想到这里雪涯了顾不上其他了,凑过身去,帮谢唐臣把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

    这个时候,雪涯与谢唐臣的距离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出来的热气炙烤着自己的面颊。

    雪涯惶乱间抬起了头,正好看到睡梦中的谢唐臣。

    “他长得可真好看呀!”雪涯一边看着谢唐臣的睡颜一边在心里说:“看他这一对剑眉像是拿尺子比上去画的。鼻梁又那么高……”

    忽然雪涯发现谢唐臣的眉心有一处深深的皱痕,既使在他熟睡的时候,还是清晰可见。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先是被悬榔府抓了进去,遭了不少罪,后来又唐心又离世了。唐心的遗体刚送到棺材铺子,我又被皇上捉拿,好不容易天意垂怜,这才让我们从洛阳城里逃了出来。”雪涯心疼地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事不要他操心,不要他尽全力。所以,我对于他总是锁着眉头的表情习以为常,却不知若没有他运筹帷幄,默默承担了许多压力,我如何能活着离开洛阳?”

    想到这里,雪涯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缓缓地抬起手,轻按着谢唐臣眉心的那道皱纹,希望可以用自己的手指把他眉心的忧伤给抚开。

    她轻按了没两下,就听一直闭着眼睛的谢唐臣忽然低声地开口道:“你是……故意的吗?”

    雪涯不知他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说自己为他抚开皱纹的这件事,于是她就轻声地回应道:“嗯,就算是吧。”

    谢唐臣猛地把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神里没大梦初醒的涣散与迷茫,而是充满了深不可测与敏锐,看来他已经醒了好一会了。

    不知为了什么,雪涯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一下子升高了不少。

    “这……其实……我主要是怕你冻着……”雪涯此时若再感觉不到什么不妥,她就真是是一块木头了。

    谢唐臣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因为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到透明一样。

    雪涯的举动,让谢唐臣有些意外,他翻身坐了起来:“你可知你刚才的动作有多危险吗?尤其在这要一个再没有其他的人的深夜里。”

    此时,雪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恨不能找到一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谢公子,我刚才是被冻醒的,想到你睡在桌子凳子上其实不舒服,就是想帮你多盖一床被子。”雪涯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回答。

    谢唐臣似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我从雪涯身上移开,他用双手揉着太阳穴道:“再也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一般半夜三更的男人都会换一副嘴脸……我也一样,只希望刚才的样子没有吓到你。”
正文 第817章 意外闯入者
    &bp;&bp;&bp;&bp;雪涯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脸一红,片刻都不敢在外屋停留,快速地跑回了里屋。

    谢唐臣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雪涯躺下之后,听到了他在外屋里辗转反侧,似是再也睡不着了。

    雪涯把被子裹得紧了一些,心里有些小小的期待:“若是他想到里屋里来,其实我也不会反对。可是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呢?难道他不喜欢我吗?可是看他刚才难受的样子,似乎并不是这样的。要是我刚才在外屋呆的时间长一点,他是不是……”

    忽然,她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厉害。

    如果谢唐臣真的来到里屋,那他们会发生什么呢?

    虽然雪涯在后宫多年,也知道允央被皇上宠爱,可是倒底被宠爱之后有什么不一样,她还真不知道。当初她与允央经常在一起写诗,画画儿,刺绣的时候,极少听到允央提起皇上。不知这是因为允央怕刺激她还是不愿与她分享,总之她们两人很少谈论皇上的脾气秉性。有时绮罗故意逗允央时,说她是专房之宠,朝夕相处之类的,允央也是笑而不言。

    “被宠信之后就会变得丰满一点了,变得爱笑了,还有就是有点懒洋洋。”雪涯望着黑漆漆房顶,认真总结着她从允央身上发现的细微变化:“我也会那样吗?”

    就在雪涯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雪涯一开始还以为村子里有人回来了,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呀。现在正是夜半时分,谁家走亲戚选在这个时候回家?”

    想到这里,雪涯起身拿起火折子点亮一桌子上唯一的油灯,她想看看外面倒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刚点上油灯,手上的火折子还没有放下时,谢唐臣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雪涯顿时愣在那里,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冲进来?他是要与我……我该怎么办?拒绝还是不拒绝?”

    正当雪涯举棋不定的时候,谢唐臣已冲到了她面前,一把夺这火折子,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这算什么?”雪涯更加不解了:“就这么性急吗?”

    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接下来,他要来解我的衣服吗?”

    果然,谢唐臣靠了过来,可是他并没解雪涯的衣服,而是声音低哑地说:“别动,别出声。”

    雪涯更加紧张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说些动人的情话,怎么他的情话听起来这么特别呢?”

    谢唐臣说完这些这后,却没有了下一步的行动,但是雪涯却听得到他心跳的异常快,看来他也很紧张呢!

    雪涯于是轻轻地开了口:“谢……”

    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觉得自己嘴被谢唐臣紧紧捂上了。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人大力的撞开了!

    接着,窗外忽然有十几个火把闪耀起来,把屋里屋外映得亮如白昼。这时雪涯第一反应是看向谢唐臣,只见他双眉紧锁,嘴唇抿得都发白了,整个人如临大敌般的警戒。

    雪涯彻底糊涂了。

    可是不容她多想,厢房的门也被人一脚踹开了。很快就见几个蓬头垢面,穿着兽皮衣服却背着明晃晃大刀的人走了进来,见到雪涯与谢唐臣后说:“大哥,您看得不错!这个村子真的还有人!都说了给了他们逃命的时间,竟然真有人不知死活的留下来!这就怪不得我们了!”

    雪涯一脸错愕:“什么逃命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小,刚说出来就被淹没在院子里嘈杂的脚步声中。

    闯进屋里的几个人二话不说,把雪涯与谢唐臣三下五出二拿绳子绑子起来,还拿两块破布堵了他们的嘴。接着像提小鸡一样把他们拽到院子里。

    院子里这里还站了好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雪涯与谢唐臣被拽出来后,被一把推倒在这些人面前。

    “回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这里发现一对小夫妻。您看怎么处置?”抓雪涯与谢唐臣出来的人拱手说。

    一听到这里,雪涯已吓得快瘫倒在地上。原来,这个村子里没有人是因为这里被山寇给盯上了。

    虽然雪涯没真碰上过山寇,可是这些江湖败类的行事作风,她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些人来去如风,为了不被人告发,其本所到之地全都不留活口。而且这些人因为天天躲在深山老林里没有什么消遣,最爱折磨人玩,如果有活人落在他们手上,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他们,让他们受尽痛苦,最后才慢慢死去。

    正是因为这些臭名昭著的劣迹斑斑,所以百姓们听到山寇的名头,就如听到瘟神鬼怪一般,都会不顾一切地逃命。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石蕉村里什么都没有丢,因为大家什么都不要子,只要有命就行了。

    若是那里听谢唐臣的话对土地庙里躲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可是她偏偏要舍近救远地跑到石蕉村里来自寻死路。她自寻死路也就罢了,还非要拽上谢唐臣……

    雪涯此时真是追悔莫及,自己真是个灾星,这已不是第一次害谢唐臣了。之前,若不是谢唐臣非常保护自己,也不会作不成官,只能与自己亡命天涯。现在连亡命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落到山寇手上,他们两个根本死无葬身之地!

    雪涯拼命往谢唐臣身边靠,很想和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可是嘴里堵着东西,她根本就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当家,我看这两个人白白胖胖的,肉又好吃,不如杀了扒了皮,作成肉干,山上没吃的时候应急的时候用得着!”一个声音说。

    “大当家,我觉得二当家的话有些道理。折磨他们也没什么好玩的,总放血,肉就不好吃了!”另一个人说。

    “慢着!”一个声音老成的人开了口,看来,他就是那个大当家。

    “你!”他拿马鞭一指雪涯:“抬起头来!”

    雪涯被他的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睁大了惊恐的双眼。

    “哈,哈,哈!”这个大当家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的声音高亢又凄厉,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兄弟们,这个女人很有用,咱们再也不用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大哥我带你们到洛阳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去!”
正文 第818章 暗中在较量
    &bp;&bp;&bp;&bp;“大当家,你的意思将这个女人抢回山里做个压寨夫人?”三当家脱口而出。

    “笨蛋!大当家上山这么久了什么动过女人的心思?大当家说这个女人有用,肯定是说她很值钱,没准这个女人是什么大户人家受宠的小妾,不守妇道偷了个小白脸,两人逃出城来,运气太差被咱们抓到了。有了这个女人,我们就可以到洛阳城里找大户人家领赏去了!”二当家手扶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大当家听到这里猛地一拍二当家的肩膀:“你这个家伙别看长得糙,关键时候还是有脑子!你说的这几句虽然不算对,总算靠了边!”

    说完他瞅着雪涯冷笑着:“这个女人还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妾,不过这个小妾却从不得宠,大户人家看不上她,却也不容得她逃出去。这个大户人家你我也都熟,就是当今的狗皇帝!”

    他这句话一出,雪涯与谢唐臣心已冰凉——真是撞到枪口上了,无论如何今天他们都活不成了!

    而二当家与三当家也是一愣,他们声音有些变了调:“大哥,你所说当真?”

    “这还有开玩笑的!”大当家沉声道:“别看我现在天天呆在深山老林里,可是洛阳城里头发生的事,我还是留着心呢。昨天有个兄弟进城买盐,扯回了一张皇榜,皇榜上说,只要有人抓到汉阳宫的谢容华,无论之前做过什么都既往不咎,不但官复原职,还有大把银子可拿。”

    “这是谢容华?”二当家和三当家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女人不是一向都不得宠吗?皇上怎么会急着找到她,还给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

    “这其中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大当家冷冷地看了一眼雪涯:“据说她曾和敛贵妃一起在洪水中失踪了,之前汉阳宫里一直张榜找敛贵妃,却始终没有找到。不知为何,这一下子风向变了,不找敛贵妃了却开始找一直呆在冷宫里谢容华。”

    雪涯此时心里虽然恐惧万分,但是她也有些疑惑:“这些人看起来不过是落草为寇的山贼,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我?毕竟我在汉阳宫里极少有人注意,更不用说出了皇宫换了衣饰发型,现在我的样子就算是绮罗活着看到我也会感到惊讶。可是这几个出没在深山老林的山寇是如何知道我的相貌的?”

    那个大当家不愧是这帮山寇的头儿,目光一扫就看出雪涯眼里的疑问。他表情莫测地说:“谢容华,你好像有很多疑问呀!今天老子心情好,说不定明天就能回到洛阳城里了,你有什么尽管问,咱们也不和你藏着掖着!”

    说完,他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有人走过去,把塞在雪涯嘴里的破布给取了出来。

    雪涯长出了一口气,顾不得吐出嘴里碎布渣滓就着急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认得谢容华,我可不是谢容华,你们都认错了!”

    “我以为这大齐国的妃嫔多有能耐呢?不过就会个死不承认的伎俩!”大当家的冲身后人招了下手,马上有人搬过来凳子,让他坐下。

    “我们就是这大山里的王,让人闻风丧胆的山贼!这下你明白了吧!”大当家坐稳后,口气也变得更加阴沉:“至于我们为什么上山做了贼,那就都是拜你的皇上所赐!”

    雪涯此时脑袋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这些人把我和谢公子送回汉阳宫,皇上定要让我给刚刚去世的皇后殉葬。以皇上对我的厌恶,将我活埋的可能性很大。至于谢公子,因为与我纠缠在一起,被皇上知道了定会判他个凌迟处死。既然回到洛阳后我们都活不成,我一定要把谢唐臣给保下来,哪怕让他成为这些山寇的一部分,也不眼睁睁地看着他无辜枉死!”

    做了决定后,雪涯一脸镇静地对着大当家说:“既然你们认出我是谢容华,那我主是吧。皇榜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捉拿的人是我,只要将我交上去,你们就可以领到赏钱。既然这样,那你们把抓走好了,把这位公子放了吧。”

    大当家听罢和二当家,三当家换了个眼色,接着三个人哄堂大笑起来:“你的胆子真大呀!你既然做了当今皇帝的妃嫔,怎么还想着跑出宫来偷汉子。难道说当今的皇帝……不行吗?他若是不行,那这个小白脸就行吗?看样子,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难道他上了床比皇帝还厉害?可见人不能貌相……”

    话说到这里,这些山寇已经全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雪涯虽然不太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心里也知这些人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于是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雪涯提高声音说:“我与这位公子是萍水相逢,他是可怜我才收留我的。我们了也没有做你们所说龌龊的勾当。不信你们可以睁眼来看看,我与公子的衣服皆整整齐齐,而且还是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睡的。所以你们捉了他毫无用处,你们只管把我交上去就行了,请将这位公子放了。”

    大当家嘴角一抽,学着雪涯说话的腔调道:“你们只管把我交上去就行了,请将这位公子放了……”

    学完这句,他忽然脸色一变,阴郁又冷酷地说:“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得照办吗?你以为这还在汉阳宫里,凭你任性,为所欲为吗?”

    雪涯却还是一脸不卑不亢的神情:“你若是不信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诚如你所说,我没有权力指挥你做这做那,可是我却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

    大当家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若你们不放走这位公子,我便咬舌自尽,或是绝食绝水,再不成找机会撞墙也行,总之我想让自己死,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到那时候,你们将我的尸体送到官府那里,不但血本无归,很可能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雪涯心一横,抱着必死的决心说。
正文 第819章 万卷碧波中
    &bp;&bp;&bp;&bp;“没想到,死到临头,你还想保着这个小白脸?”大当家的一脸鄙夷:“偷人还偷出真感情来了?不过,我告诉你,男人的话都不可当真的。就算孝雅那个狗皇帝对你不怎么样,好歹还给了你个封号,保你衣食无忧。这个小白脸,你看他长得挺拨英俊,可他能给你什么?”

    这时二当家也深有同感地说:“你保下他,你去赴死了,他扭头就能再娶个******,你信不信?”

    “你们这对露水鸳鸯还是一起去见孝雅皇帝,让他将你们一并处死,这样大家都落得干净利索,你们这一对到了阴曹地府也两不相欠,岂不是好事一桩?”三当家幸灾乐祸地说。

    雪涯如何能信这些人的话,她环视了一下这几个围着她说风凉话的山寇,心里一阵恶心,愈发担心谢唐臣的安危起来。她知道,这几个人之所以一改刚才冷酷的嘴脸,对她开始软硬兼施,不过就是怕自己真的铁了心寻死,若是如此他们期待的荣华富贵皆会成为泡影,“我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雪涯目光冰冷地开口道:“你们若是想平安无忧地得到赏赐,就按我说的去做,若是谢公子有一点闪失我就是往肚子里吐刀子也一定不会让你们的愿望得逞!”

    见雪涯的态度这样坚决,几个山寇头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他们并不在意谢唐臣的死活,但却不能放了他。一来谢唐臣见过他们的真容,以后出去乱说会引来很多麻烦。二来,他们都知道,谢容华对这位谢公子十分在意,若是谢公子在手上,对谢容华也是个要挟,若没有这个人,谢容华更加了无牵挂,一心寻了死,他们几个又该怎么办?

    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就听院子里忽然传来“咚,咚,咚”的闷声,众人定睛一瞧,原来是手被捆着,嘴被堵着的谢唐臣情急之中,用头使劲撞着身后的土墙发出和声音。

    大当家的眉头一皱,冷冷地说:“怎么着?这个小白脸现在就急着寻死吗?”

    二当家的看了看道:“倒是不像,似是有话要说!”

    “这种情形之下,他还想逞个英雄?真是个书呆子!不过既然这样,那就让他说说,给他点颜色看看,也让吓吓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让她在这一路上少给我们找麻烦!”大当家的心里拿定了主意,就冲三当家一点头。

    三当家会意几步走到谢唐臣面前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取了出来。

    谢唐臣刚才为了发出声音,用头撞墙用的劲真不小,已有鲜血从头发晨渗了出来。可是此时他顾不得这些,嘴上一能说话,马上就大声疾呼:“你们千万不要把谢容华送回去,这不光是为了谢容华,更是为了你们!你们若是进了洛阳城,就算拿到了赏金也是南柯一梦,最终会输得一败涂地!”

    二当家与三当家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一对野鸳鸯真是有趣,别人一遇到这事是逃出一个是一个,你们可好死活不走,拼了命的要同归于尽,也是少见!”

    大当家此刻却是面沉似水,根本没心情说笑。他阴森森地瞪着谢唐臣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谢容华既然为你求了情,我们几个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可你非要自讨没趣,那我们也顾不得谢容华的面子,公事公办起来!”

    雪涯刚才听到谢唐臣说的那几句话,当下心里如百爪挠心一般。她本想着以一己之力保下谢唐臣的性命,正当事情有了一点眉目时候,谢唐臣忽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激怒了这些山寇,只怕后面的事将不可预料起来。

    “什么公事公办,你们想怎么样?”雪涯虽然被缚着双手,可是身体去下意识地往谢唐臣那里靠了靠,声嘶力竭地说。

    大当家看也没看她,只管和谢唐臣说:“你说我们白日做梦,一败涂地,这话对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来说是犯了大忌讳,你可明白?”

    谢唐臣却也不依不饶地说:“我说的全是实情,是存心要救各位好汉。你们现在虽然不能理解,可是事情迟早会证明我说的话千真万确!”

    “好!有种!”大当家说:“你既然冒死要进言劝住我们,那我们就要看看你的诚意。我们山寇最喜欢有胆实够义气的人,你要进言,就先过个万卷碧波吧!”

    雪涯虽然不知道这个“万卷碧波”是什么东西,但是却隐隐觉得这是个大骗局,忙大声对谢唐臣:“谢公子千万不要上这个当,不要过什么‘万卷碧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大当家忽然嘴角一挑,轻蔑地瞥了谢唐臣一眼:“是啊,你可以听这个女人的话,躲到这个女人身后,只要不进言,自然可以不过‘万卷碧波’!”

    大当家这个神情深深地激怒了谢唐臣,他剑眉倒立,手里握紧了拳头,沉声说:“好汉不必为我担心,我既然能说这话,就已做好了准备,只求将实话传达给诸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雪涯在旁苦苦哀求:“各位好汉,不要听他说……你们听管放走他,我一定随你们入洛……”

    事已至此,这个院子里的人都不再听她说话,有人走过来将一块破布再次堵在雪涯的嘴上,让她凄凉的乞求之声挡在胸腔之内。这个时候,已有四五个人从村里的大户人家抬来了一口大黑铁锅。

    大当家的拿手点了一下,这些人就三下五出二地把大锅在院子中间支了起来。锅底下放好了柴火后,再往锅里注满了清水,点着柴火,这一锅的清水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已有氤氲的白烟渐渐升腾。

    雪涯在旁瞧着,急得恨不能一头撞到锅上去,好让这些人停住手。她知道,这锅里煮着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一定是为谢唐臣准备的,难道这些贼人真的要吃了谢唐臣……雪涯越想越怕,可是她的手脚已经被捆住,任她怎么挣扎,连一步都前进不了。
正文 第820章 生死一线间
    &bp;&bp;&bp;&bp;大当家看着被捆个结实扔在墙角的雪涯,冷冷地说:“你别折腾自己,我们现在有的是吃的,不会打你汉子的主意。你以为我们爱吃那些东西吗?你少折腾自己,也让他少分心,否则你汉子在锅上出了什么事,可是你自找的!”

    雪涯吓得出了一头冷汗,心里想:“为什么会在锅上?谢唐臣怎么站在锅上……”

    正在她忧心如焚的时候,几个小喽啰给谢唐臣松了绑,把他架起来往大铁锅那边走去。

    “天呐!他们要做什么……”雪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下去。

    不过,她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当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了谢唐臣正赤足站在大铁锅之上,而大铁锅上横七竖八地盖着十几快木板,看起来这些木板并不结实,谢唐臣站在上面整个身子都在颤颤巍巍。

    所有的山寇依次站在大锅周围,大当家说:“这些板子我们在下面都已选好,一人一块。你可以站在上面说话,如果你的话我们觉得不中听,就会过去取走自己选的那块板子。这期间你站不稳掉到沸水锅里,或者木板忽然断裂自己掉下去,那就是你的命数,与我等没有关系。”

    雪涯心里直打鼓:“这是什么鬼主意,这群人魔不是变着法要整死谢唐臣吗……”

    谢唐臣神情倒是还算平静。他等大当家的话音一落,马上就说起来:“各位想将谢容华送回洛阳不就是为了得到孝雅的宽恕,将各位身上背负的人命官司全都一笔勾销,大家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在洛阳城里,再不用东躲**,被官兵追捕,被仇家追杀……”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到一个小喽罗说:“一堆废话,这还用你说!”说完就走到锅前取下了一块木板。

    所幸,这块板子离谢唐臣很远,对他站立的状态没有什么影响,但是雪涯看得出来,谢唐臣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一些。

    “可是我想告诉各位,这一切都是哄骗各位,孝雅的承诺根本不可能兑现!”谢唐臣这句话说出来后,所有山寇都鸦雀无声:“因为皇上的目的抓到谢容华,而不是放过你们……”

    “胡说!谁都知道皇上是一代名君,怎会出尔反尔?再说,皇榜上黄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若是说话不算数,怎么面对大齐国的百姓?”三当家先站出来反对,他气鼓鼓地走过来,抽走了锅上的一块板子。

    谢唐臣虽然没有站在三当家所选的板子上,但是三当家抽板子时动作很大,碰掉了两块附近的板子,这让谢唐臣在大铁锅上站立不稳,身子直打晃。而他脚下的锅里水已经完全开了,真是“万卷碧波”,翻滚不休。

    雪涯紧张得几乎背过气去,若是谢唐臣真的掉进沸水里,她就要立即咬舌头自尽,再也不想在这世间多呆一刻钟。

    谢唐臣就算是身子站立不稳的时候,嘴上却一点也没停:“正是因为孝雅自诩为明君,所以你们才更没有生路。这其中原因有二。其一,抓住谢容华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诏告天下。而诏书中对于送回谢容华的你们他该怎么提,就说谢容华是被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山寇送回的吗?而他作为一代明君却宽恕了你们身上所有罪,还给你们每人一大笔银子,让你们杀了人白杀,还能过吃香喝辣的日子?”

    “我可不想听你说这些。我们不信皇上,难道还信你这个书呆子不成?”这时二当家也走过去取下了他选的板子。他的动作引得犹豫不决的几个小喽啰也跟风似地取走了板子。

    现在锅上剩下了寥寥可数的几块板子,而板子下面是不断沸腾的开水。

    谢唐臣现在额头上也冒了汗,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继续说着:“其二,孝雅本人性格一向是固执死板,若是他认定不好的人,之后无论此人如何努力,还是不会有好下场。谢容华就是一个例子,因为出身而招至孝雅的厌恶,而使其终身无法受到公平的对待。他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郢雪从皇族除名,软禁在边疆一处尼姑庵里。就算郢雪后来冒着生命危险通风报信,让大齐军队全歼了偷袭的契丹人,可是还没有换来孝雅对她的原谅,她再没可能回到大齐皇族之中。他对于女儿尚且如此,对于你们就真能做到既往不咎吗?”

    众人沉默之时,谢唐臣顾不得擦拭头上汗水,他紧盯着大当家:“还有之前临阵脱逃的沈源将军……”

    他这一句落地,众山寇神情全都变了变,有些害怕地偷偷瞅了一眼大当家。

    谢唐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声音更加沉稳了起来:“此人深受孝雅器重,是武状元出身,对大齐忠心耿耿,可是只是因为这一件小事,孝雅就对他赶尽杀绝,全国张榜捉拿不说,还将他的家眷全都赶出了洛阳,要她们自生自灭。沈源将军就算再立了大功,也绝不可能受到重用……”

    “一派胡言!”二当家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大当家后,转头对谢唐臣说:“你就是想危言耸听,吓唬我们,你以为我们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吗?沈源将军年轻有为,当初背叛大齐是被他手下挟制而为,他本人对皇上是忠心不二。大齐现在正是用人的当口,沈源将军若是回去怎能不受重用?”

    “是吗?沈源将军在汉阳宫当差多年,对于孝雅的性情应最为了解,他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官复原职,肯定不会相信这种鬼话,所谓官复原职,一笔勾销,不过是换一种死法,让他彻底闭嘴罢了!”

    这下所有的山寇都神色肃然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偏这个时候大当家的脸色沉郁阴隼,没人能看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谢唐臣虽然没有低头,但也知道脚下的木板没剩下几块,只要再少一块,自己肯定就要落入沸水锅中。于是他心一横道:“若想彻底洗刷背在身上的罪名,与其摇尾乞怜,求人高抬贵手,不如玩一票大的,改朝换代,自己坐江山,到时候谁还在乎这些……”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大当家蹭地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大锅边,抬手掀起一块木板,而这块木板正是谢唐牙所踩的那块。谢唐臣站立不住,从木板上掉落下来……
正文 第821章 相对诉衷情
    &bp;&bp;&bp;&bp;雪涯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发黑,有一瞬间似乎已完全不有意识。等她再抬头时,大铁锅里空无一物——原来,大当家的把木板一掀并没有让谢唐臣落入锅中,而是直接将他揭翻到了地上。

    这一下估计摔得不轻,谢唐臣匍匐在地上,半天都没办法动弹。

    雪涯心急如焚,挣扎着往他身边爬。

    大当家没有表情地对旁边人说:“把那个女人松绑了,让她去照顾书呆子。咱们今天晚上就歇息在这个村子里,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说。”

    众山寇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话,照大当家的话去做了。

    恢复自由的雪涯顾不得四肢的酸麻,马上站起来往谢唐臣那里冲去,可是没有两步就摔倒在地上,她努力地站起来又走,又摔。就这样在走走摔摔之中,雪涯正在渐渐地靠近谢唐臣。

    谢唐臣此时爬在地上,费力地抬手说:“你不要这样心急,我没事……”可不知为何,他喉头发紧,眼中一热,再也说不下去。

    此时山寇们已从小院离开,有一个走在最后的小喽啰说:“这两人不去看着吗?跑了怎么办?”

    “你傻呀!”二当家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没听这个人要和咱们谋的什么事吗?这种人会跑吗?”

    小喽啰似懂非懂地撇了下嘴,不敢再多说话跟在当家的后面很快就走得没了踪影。

    雪涯此时已将谢唐臣扶了起来。此时她才看到,虽然让他没有掉到沸水锅里,可是脚一直蒸气氤氲的木板上,已经被严重烫伤。脚一踩在地上,谢唐臣的身子就是剧烈地抖动一下,想像得到他此时会有多么疼。

    “你尽量靠着我,我扶你进屋。”雪涯看着他的伤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刚才他还和那些山寇口若悬河地说着话,谁知道他竟然忍受着这样巨大的痛苦。

    “你别多想,其实刚才我全部注意力都在观察那些山寇的神情变化,其实没注意到脚下怎样,刚才并不觉得疼。”谢唐臣揽着雪涯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他的声音平静又温柔,让已乱作一团的雪涯瞬间安心了不少。她慢慢转过头,望着谢唐臣苍白还渗着冷汗的脸,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谢唐臣发现雪涯望着自己时,马上回应给她一个微笑,接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意思是不要担心,一切都有他呢。

    雪涯低下头,眼睛虽然望着脚下,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温暖。有了身边的这个男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如何?她什么都不怕了。

    进了屋,扶谢唐臣在床上躺好,雪涯翻箱倒柜地取出了一些治汤伤的药粉。可是等她把这些拿到谢唐臣身边时,才发现他的情况更加严重了。

    刚才烫红的皮肤,现在已经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这样一来,别说是走路,就是站起来都极为困难。

    雪涯看着谢唐臣这么严重的伤势,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给我一根针,我把这些水泡全部挑破了。”谢唐臣声音极为冷静地说。

    “这……这得多疼!”雪涯站在一旁犹豫不决。

    “这些山寇性情残暴,反复不定,我若是卧床,只怕你还是要遭受毒手。所以无论如何,天亮之后,我必须站起来。”谢唐臣神情异常坚定。

    雪涯虽然拿不定主意,但知道听谢唐臣的准没错。于是取出一根绣花针,拿布包了边,在油灯上烤了烤,然后咬着嘴唇开始为谢唐臣挑水泡。

    谢唐臣见雪涯的手微微发抖,怕她太过难受,便笑着说:“委屈你了,这根针本应该‘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如今却让你做这些腌臜事。”

    他这么说,让雪涯愈发心酸起来。她抬头横了谢唐臣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的贫嘴?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打趣?终你再逞强,疼在谁身上谁知道!”

    谢唐臣黑眸闪着幽幽地光芒,目光轻扫过雪涯的乌发:“刚才,我说的那件事,没有事前你和商量,对不住你……”

    雪涯头也没抬地说:“有什么对住,对不住的?我也没有往心里去,谁不知道是权宜之计呀!”

    她这话说完后,迎接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渐渐感到不对劲的雪涯抬起头:“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谢唐臣脸上有一丝冷酷闪过:“为什么不能当真?”

    “改朝换代?凭什么?就凭那几个山寇?”雪涯吃惊地盯着谢唐臣,她以为谢唐臣一向沉稳睿智,不可能说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你在担心什么?”谢唐臣问。

    “谋反之罪?是要凌迟处死的!你还问我担心什么?”雪涯眼睛睁得更大了。

    “现在我们身上背着的不也是凌迟处死之罪吗?”谢唐臣语气里不带一点点感情。

    雪涯怔在那里。是啊,自从谢唐臣伸出援手帮自己逃出洛阳,已是罪不可恕,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一生只能浪迹天涯,东躲**,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而他也不过只有二十二岁呀!

    “是我害了你……”雪涯凄然道。

    这句话,让谢唐臣眉间的冰雪瞬间消融。他怜爱地揽过雪涯的头,吻了吻她的秀发:“别这么说,也许正是这一连串的挫折成就了我呢?”

    雪涯乖巧地伏在谢唐臣怀里。虽然他只是个书生,不知为何,雪涯和他在一起,总是觉得异常安心,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自己。

    轻轻抚着谢唐臣胸口的衣襟,她多希望未来真如谢唐臣所希望那样。可是赵元是什么人,聪明过人,武功高强,在大齐又深得人心,要想从他手里夺下江山,谈何容易?

    “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吗?”雪涯小心翼翼地问。

    谢唐臣知道,雪涯虽不得宠,但毕竟在汉阳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赵元也很了解。她之以这样担心,实在是因为谢唐臣的这个对手占尽了天时,地利,太过强大了。
正文 第822章 胸有成竹中
    &bp;&bp;&bp;&bp;雪涯见谢唐臣忽然沉默不语,也明白他心里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自古读书人平生的志向都是辅佐社稷,成为一代名臣。而离经判道,忤逆谋反的人无论成功与否,在史书中都不会有太高的评价。谢唐臣自小熟读经史子集,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如果没有雪涯,他决不会沦落到这一步,也绝不会走这条九死一生的荆棘之路。可是路他已选了,就再不可能回头,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为他为忧,不要给他太多的苛责。

    于是雪涯站起来,扶谢唐臣躺下:“你受了伤,需要好好休息,不要熬着了,多睡一会吧。”

    谢唐臣听话地照作了,没有一点迟疑,可是躺下后,他却一直拉着雪涯的手不肯松开。

    雪涯嫣然一笑:“你别担心,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谢唐臣的眉心一舒,但却终没有睡意,眼睛一直盯着房顶,似是若有所思。

    雪涯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山寇与叛逃的沈源有关系?你见过他吗?”

    谢唐臣目光转回停在雪涯脸上不肯离开:“我怎会见过沈源?我若是真与他相识,只怕今天我们断无生机了。”

    雪涯不解地微微努起嘴:“你既然不认识他,怎么能知道此人就与沈源有关联,若是说错了,岂不是更加危险?”

    谢唐臣轻轻摸了摸雪涯的头说:“当山寇把我们抓起来后,那个大当家很快就认出了你,当时我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你在汉阳宫一直不得宠,如果不是这次张贴皇榜,天下人甚至都不知道汉阳宫中还有这么一位谢容华。可是这个躲在深山老林里的人却一眼就认出了你,只能说他曾在汉阳宫中当过差。”

    “能在汉阳宫里走动的都是孝雅的心腹,这样的人极少会落到这步田地,除了那个莫名其妙叛逃的沈源。再从他们后来交谈的内容听来,这些山寇虽然穷凶极恶,但却对于这种生活深恶痛绝。如果真是穷急了眼的刁民上山成了匪寇,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必竟有吃有穿就比以前的生活好了许多。可是这些山寇却对于这种生活颇为厌恶,可是见他们以前的生活一定比现在强了百倍。你想想,若这些推论全都合理,那眼前这十几个受过专门训练人来能来自哪里?”

    雪涯听完神色也严肃起来:“真没想到,沈源他们冒险叛逃出去,竟然没有往远处走,还是在洛阳附近逡巡。”

    谢唐臣点了点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大当家的就是沈源,他为什么不逃远一些,远离洛阳,远离这个重兵把守之地对他不是更有利一些吗?可是他选择留了下来,就算是生活环境恶劣,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还要留下来。为的是什么?”

    “是什么呢?”雪涯好奇地追问。

    “他为的有更多的机会再次回到洛阳,成为国之栋梁!”谢唐臣沉声说。

    “那怎么可能?他已经这样了。”雪涯脱口大而出。

    “这就对了。一个连你都明白的道理,沈源在汉阳宫多年,他怎会不知道。可是就算他知道,他还是不肯离开,那只能说明他对于重回洛阳的渴望有多么迫切了。他既然有这样的心,那我就可以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谢唐臣说话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很有底气。

    可是雪涯却没有他这样乐观:“他既然这样想回洛阳,那对我们来说,将是多么大的麻烦。毕竟,只要把我送回汉阳宫,他的愿望就可以达成了,他就可以夺回从前的官职与府弟。”

    “哪有那么容易?”谢唐臣安抚似地揉了揉她的肩头:“回到洛阳只是一个形式,沈源这样的人,出身不错,成名又早,对于荣誉的迷恋超乎想像,除了官职与金钱之外,他更加需要的得到往日的荣光,得到万人的仰慕!”

    “可是他还没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痴人说梦了。皇上纵然能将他官复原职,可是他成为山寇的这件事,将是罩在他头顶终身挥之不去的阴影。再加上当初他曾在保护先皇后的路上叛逃,先皇后之死虽不是他造成的,说到底他还是逃不了干系。就是皇上能遵守诺言饶了他,醇亲王那一帮人又怎会放过他?醇亲王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用说,肯定会时时给他小鞋穿。所以说沈源就是将你送回洛阳,他也肯定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你说的句句在理,都指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沈源犹豫不决的原因。”雪涯点点头:“刚才看到你坦然走上铁锅,只道你是为了我们赌上了性命,却没想到,你其实已经胸有成竹。”

    “其实也没有多少底气。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无论成与不成都要试一试。”谢唐臣说起刚才的情况,眼神中还是有些后怕:“那种情况下,我若后退一步,你我都将万劫不赴,我若拼一拼,或许峰回路转。”

    雪涯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愿回忆刚才事,她长叹了一声,身子有些颤抖地偎依在谢唐臣身旁。

    谢唐臣低头看着雪涯因为惊忧而憔悴的容颜,心疼地低下头嗅了嗅她的发香,耐心地说:“现在我们不是好好的在一起吗?无论之前多么凶险,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最应该关心的还是天亮之后如何与大当家的,也就是沈源谈条件。”

    雪涯脸色瞬间黯然下去:“该怎么谈呢?他如果同意与你共谋天下,那你与他的位置将安放,我们一无所有,而他们也不过只有十几个人……这样的队伍如何与大齐的百万雄狮相抗衡呢?”

    谢唐臣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凶险肯定也是凶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凡改朝换代无一不是由弱胜强,大齐的江山并不像孝雅认为的那样稳固,这些年他穷兵黩武,已将国库耗尽,民心浮动,我们只要顺势而为,就可闯出一片天地!”
正文 第823章 决意入蜀地
    &bp;&bp;&bp;&bp;谢唐臣与雪涯虽然彼此安慰,认为前方是锋回路转,可是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条路有多么艰险。

    与此时同时,比他们还要焦虑的就是已成为山寇大当家的沈源。他辗转反侧的一夜没睡,天刚一亮就出了门,直奔谢唐臣所住的院子而来。

    沈源刚一进门时,雪涯正从屋里往外端洗脸水。她见沈源阴沉着脸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不知他有什么企图,吓得手里一抖,水盆差点掉在地上。

    看到雪涯一脸惊惧地望着自己,沈源完全没有昨夜那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而是客气地拱了拱手。这一幕倒让雪涯恍惚起来,仿佛此时自己不是呆在一个偏僻村落里,而是站在曾兰宫前,正与沈源所带领的皇家侍卫错身而过……

    顾不得一脸错愕雪涯,沈源一挑门帘走进了里间。

    谢唐臣侧卧在床塌之上,对于沈源的倒来并不显得意外,而是淡淡的一笑:“沈将军起得真早啊!”

    沈源看了一眼谢唐臣涂着药粉的双脚,有些愧疚地说:“昨夜先生的胆识着实让在下自愧不如,我若身处你昨夜的境地,只怕没有勇气登上木板。所以……”

    说到这里,沈源声音稍稍压低了一点:“若我们真要起事,我们都愿推选你为主公!”

    谢唐臣此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源:“沈将军何必自谦,你身经百战,武功超群,若是起事,我愿辅佐将军。”

    沈源黯然地摇了摇头:“我是个直肠子的人,若是以前你这么说我定不会推辞,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前半生,本不应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初因为盲从了先皇后的派遣,去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后来才会一步错步步错。所谓,天道轮回,我也终于自食其果。本以为这一生就将为当初的失误而恕罪,却没料到能够遇上先生。”

    “你昨天站在大铁锅上的气势,绝非常人能比。说句实在话,我在汉阳宫当差多年,你昨夜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的样子,除了孝雅再无人可以比肩。可见,你是人中之龙,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所以思前想后,我等愿推举你为主公,辅佐你共谋大事!”

    谢唐臣脸上还是不见一点喜色,语气也还是不紧不慢的:“你们这样信任我,我本不应推辞。但是我们共谋之事非同小可,就算最后成功,也是九死一生,这些你可明白?”

    沈源使劲点着头:“先生所言,在下当然知道。但是若没有这一番磨砺,只怕我等这一生都将在这深山老林里消磨了,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相见,生不是生,死不是死。与其这样,不如先去地狱里趟一回,没准最后反而能杀回人间!”

    谢唐臣听罢赞许地颔首:“将军豪情令人钦佩,但是有些事不知将军考虑过没有?”

    沈源双眼圆睁:“先生所指何事?”

    “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本就是胜算极小,所以最忌讳的就是人心不齐。将军虽然有凌云之志,你手下的人,真的能与你同生同死吗?若是有人存有二心,那我们这样的实力,只怕不等孝雅来围剿,自己就是分崩离析了。”谢唐臣正色道。

    沈源此时忽然跪下行了个君臣大礼道:“我手下的人,能力有高有低,性格千差万别,但却是一样的义气深重,绝不会有出卖兄弟之人。若是真有这样的人,这些日子在洛阳附近活动,他们大可跑进城中告发我,让大齐军队来捉拿于我,何必跟着我天天吃苦受冻。”

    谢唐臣神色肃然地说:“这样最好。我们若是定了目标,那就要想着如何发展自己的势力。孝雅是武将出身,管理天下只重开疆拓土,却不懂如何让百姓丰衣足食,连年征战,民间已颇有怨言。这正是我等起事的好时候。”

    “正是这样。只是我们要去哪里才能培植自己的势力?”沈源此时目光有些犹疑地看向谢唐臣。

    谢唐臣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在冷笑。他明白,虽然沈源刚才说得好听,但是不是真的忠心辅佐他,还要看谢唐臣有没有真的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本事。他们之所以归顺他,实在是因为他们都进一帮武夫,毫无谋略,遇事只会乱闯乱撞。这样的人虽然好收服,却也极易感情用事,所以谢唐臣的一言一行都要分外小心,若是刺激到他们,只怕他们翻脸不认人,也是片刻之间的事。

    “我们既要起事,不能去北边。因为孝雅最重边疆防守,那里不但有重兵驻守,还有北疆多个部族时时南下侵扰,实在不利于我们悄无声息地拥兵自重。南边与北边的情况差不多,那里虽是睿亲王的地界,但他与孝雅的治理手段一脉相承,都是重兵布防,我等想要钻个空子,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东面的滔滔大海,我等又擅水路,此地肯定不能选。现在看来,能去之处就只有蜀地了。”谢唐臣虽然在说着话,但是以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来看,好像眼前已经展开了一卷大齐国的地图。

    “益国的边界与蜀国一向有交叉,两国来往也颇为紧密。益国被孝雅收服之后,王族中的多人投奔了蜀王,这些人将益国王族的迷乱颓废的作派带到了蜀国王室,令蜀国的国力也是每况愈下。现在孝雅将精力放在北疆,若不是如此,早就派人收了蜀地。这也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往蜀地去!”

    沈源听着谢唐臣寥寥数语就将天下事说的清清楚楚,当下便肃然起敬,规矩地站在一旁,却也接不上话,只有点头的份。

    谢唐臣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接着说下去:“选定了地点,我们还需要筹措一些银两以备日后所用。我在湖山城中还有一所祖宅,这几天我就去变卖了它……”

    他刚说到这里,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怯怯地声音:“谢公子,将军,你们如果要用钱,我这里有。”

    谢唐臣与沈源齐刷刷地看门口看去,只见雪涯抱着一个大衣箱站在门口,一脸忐忑地说:“我这个衣箱虽然不大,但是却放了许多宝贝,能买十所大宅子。不信,你们来看。”

    说着,她就将衣箱放在了桌子上,轻轻地打开了它……
正文 第824章 允央的回忆
    &bp;&bp;&bp;&bp;“啪。”

    竹皮编的小箱子被轻轻合上了,允央抽回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剩下几十文钱,这个月才过了没几天呢。

    现在已是深夜,她却不敢点灯,生怕多用一点灯油会引起房东大爷大妈的不满。就算是睡不着,她也只能静坐在窗前,任皎洁月光如秋霜般冷肃地铺了一床。

    先皇后去世还未到一年,新皇后又没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不知皇上要如何捱过来?

    就算忧心如焚,就算满大街都张贴着寻找自己的告示,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回到汉阳宫,因为只要她揭了皇榜,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洪水爆发那夜,允央所坐的马车在洪流中一击而溃,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块马上的木板,这才没有沉到水下去。

    随着水波浮沉了一会后,她被一个巨浪推到了岸边,又惊又怕的允央一直呆坐在原地,不敢乱动。直到远远看到有火把出现,她才鼓起勇气呼救。

    来人身穿神策军的衣服,说是皇上派来接允央回宫的。允央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却莫名其妙地上了木兰崖。到了悬崖之上,这两个神策军忽然凶相毕露,要将允央推下悬崖。

    允央纵然再迷糊也知此时已是生死攸关,于是就大声呼救。呼救声传得很远,让这两个神策军慌了神,就在他们即将动手之时,悬崖下面忽然跃上来什么东西。让这两个神策军登时吓得面如死灰,这两人由于惊恐而怪连连,仓皇逃窜,情急之中,一个人竟然失足坠下了深谷,粉身碎骨。

    另一个也发疯似地没命往前跑,跟本顾不得允央还在那里。允央面对眼前的一幕巨变也是呆若木鸡,她不知悬底跳上来是个什么东西,而自己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想转头看看却根本做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袍子拖地的沙沙声,允央听觉得一阵带着血腥气冷风从脑后吹了过来,她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眼前一黑后面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木兰崖上空无一人。她回想着昨夜的一切,不知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梦境一场。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在这个悬崖边上多呆一会了,只能挣扎着站了起来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下,她遇到了一个砍柴人,此人好心地为她指出了去洛阳的路。她在路上又搭了一个路过的牛车,这才在天黑前赶到了洛阳城门口。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在自己生死不明的情况下,皇宫里的人肯定会派人手到了洛阳城门那里候着自己,允央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她在入城之前留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躲在暗处观察了片刻。

    看起来,皇宫里真的有人站在城门口对来往的行人进行辨识。但是有了昨夜惊魂一幕,允央也不能轻信眼前看到一切,这些人说的和做的可能正好相反。

    果然,允央看了一会后,发现有一个年纪身段与自己差不多的姑娘和家人一起进城,被非常蛮横地拦了下来。守在城门口的那些人,拿出画像对比了一下,互相又使了使眼色,就是凶神恶煞般地把这个姑娘给擒了去。看那样子,这些人对于长得像允央的人绝无善意。

    暗处的允央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心惊肉跳:“果然,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目的就是让我彻底从汉阳宫消失,能动用这么多兵力的人满皇宫里除了荣妃,再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看来,她是算好了,我既然出了汉阳宫,就绝不能再让我回来。”

    事以至此,该怎么办呢?允央知道这个时候是万不能回汉阳宫的,若是从城门进去,只怕正中荣妃下怀,她肯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让自己从这个世间消失的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可是允央如何能甘心?汉阳宫不仅是她的家,那里还有她深爱的男人。一想到赵元会因为找不到自己而愁容满面,允央心里就如同油煎火烹一样。

    怎么办?允央躲在暗处,急得团团转。

    暂时没有想到办法时,她只能顺着小路往回走,根本不敢经过洛阳城门。

    走了没有一里地,允央忽然看到路边有一个卖鱼人背的竹篓立在那里,上面盖着斗笠与蓑衣,人却不知去向,想来是有内急找地方方便去了。允央本来已经从竹篓边经过,可是忽然灵机一动,改变方向往竹篓那里走去。

    拿起斗笠与蓑衣,允央发现这个篓子里除了一堆腥臭难闻的鱼鳞外,什么也没有,看来这个鱼贩已经卖完了鱼准备回家了。

    于是允央立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一个老头从树林里出来,看见允央,就满腹狐疑地问:“姑娘有什么事吗?若是想买鱼,今天已经没有了。”

    允央先是福了一福,然后说:“现在天色已晚,霜气甚重,我衣着单薄,想向老翁买下斗笠与蓑衣,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老翁本不愿把这吃饭的家伙事给卖了,可是他看允央长得精致非常,举止也不像常人,心里便有些打鼓:“这荒郊野岭的怎么忽然冒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说话还细声细气,似是不食人间烟火。莫不是遇上狐仙了吧?”

    老翁这么盘算着,就死瞅着允央半天没说话,越看越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孩子,越看越觉得害怕。于是他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大仙若要这些,只管全拿去就好了,小老儿一生贫苦,全身也没二两精肉,就算有也又老又柴不经吃,还望大仙高抬贵手,放小老儿一条生路!”

    允央被他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一脸错愕地往前走了一步道:“老翁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买你的斗笠与……”

    她话还没说完,那卖鱼的老头看着允央朝自己走来,以为她要对自己下手,吓得怪叫一声,什么都不要了,抱着头一溜烟地跑得没了影踪。
正文 第825章 流落到街头
    &bp;&bp;&bp;&bp;允央也被卖鱼老翁的举动吓了一跳,联想到木兰崖边出现的怪物,她也登时觉得毛骨悚然。四下看了看之后,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吓自己,允央这才松了口气。

    卖鱼的老翁早就不见了踪影,允央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将斗笠与蓑衣穿戴上,再把鱼篓背在了身后。

    “这个样子,就不会有人能认出我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到洛阳,就处暂时入不了汉阳宫,我也要尽量呆在离皇上近一点的地方。”允央明知前路艰险,但是对于赵元的牵挂,让她义无反顾地折返回来。

    快到洛阳城门口时,允央还是不放心,专门停下来,把鱼篓里的鱼鳞取出来涂抹在自己身上,一股带着腥味的恶臭扑鼻而来,让允央自己都忍不住要掩鼻。

    “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会认出我了。”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鼓足了勇气,低着头往城门方向走去。

    可能是因为快到了关闭城门的时候,也可能是允央今天的运气好,驻守在城门两边的官兵,对于这样一个满身鱼腥气的卖鱼女根本连看都不看,就放她入了城。

    进了城后的允央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生怕身后的官兵察觉到什么,再追过来。

    走过了几条街道后,允央回头看看,没有人跟过来,这才松了口气。她往周围一打量,愁意便再次涌起:“马上就天黑了,我孤身一人,还能去哪里呢?”

    毕竟允央已经平安入了洛阳城,不管怎么讲也离赵元更近了些,是个好消息,接下来只要寻找机会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入皇宫,就等着赵元前来寻找自己就行了。

    “没关系,又不是没有流落过街头,大不了,再到之前的那颗海棠树下躲一夜。”这么想着,允央也哑然失笑。“想着容易,离开了汉阳宫自己根本不认得洛阳城里任何一条路,想找到那颗海棠树只怕也很难了。”

    天越来越黑了,温度也越来越低了,允央一天一夜都没有尽食,刚才因为要进城神经高度紧张,没觉得怎样,现在放松下来,饥寒就显得更加强烈。

    一阵冷风吹过,允央只觉得浑身都在打颤,若是风再大点,她都要被吹倒了。

    “太冷了,我必须找一个方避一避。”允央咬着不停打战的牙关,慢慢地往前挪着步子。深秋的傍晚,洛阳城里的街道像往日一样喧嚣,不是因为游客如织,而是因为各家店铺都在整理着窗板,木板,因为已到了打烊的时间。

    “你们家今天生意如何?”

    “不太好哇,这几日的雨太多了。”

    “也是,潮气太重,人们都爱出门了。”

    “可不是……”

    允央耳边回荡着店家们在炊烟袅袅中的带着人情味的交谈声,可是这一切对她来说皆无关系。她孤独地往前走着,心里愈发悲凉:“现在先不用说回皇宫,就是今夜的安身之处都不知在哪里?”

    就在焦灼无措之时,允央忽然看到了有一家店铺门口有筑有高台,台子侧面有一个背风的旮旯,正好可以躲一个人。允央像是见到宝一样,踉跄地冲了过去。躲起来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店铺的名称“杏之林药店”。

    “这里不错啊,开药店的人应该是佛心善面的,我就先躲在这里吧……”蜷缩在台阶旁边的旮旯里,允央避开了冷风的侵袭,身子有了一丝的暖意。

    她把身上的蓑衣裹紧了些,又把斗笠挡在身前,倦意涌起,不知不觉中就闭上了眼睛。

    也不在过了多久,允央觉得眼前忽然有光亮闪动,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在眼睛上面,勉强地睁开一个缝,看到有人举着宣纸的灯笼站在自己面前,关切地问:“姑娘,你家在哪里呀?怎么睡在这冰凉地上?”

    允央这会才看清楚,面前正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胳膊里夹着药匣,手里提着灯笼。看样子此人应是杏之林药铺的掌柜,正从外面刚出诊回来。

    “我……我是第一次进洛阳城,举目无亲又迷路了,所以只好先栖身于这里了。”允央可怜兮兮地说。

    “原来是这样。”这个药铺掌柜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允央一番,然后说:“姑娘我看你也不像是坏人,若是今夜冻死在我门前,倒是我的罪过了。不如这样,你先随我进店里暂住一宿,明天再做打算可好?”

    允央当然求之不得,但是刚要起身随他进去,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药铺掌柜看了允央一眼,了然地笑了起来:“姑娘,我看你也不过十六七岁,与我女儿年纪相仿。你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只是看到你就想起女儿若是有朝一日落了难,也有好心人能帮她一把。你若随我进了店,也是同我女儿住在一处的。”

    允央纵然心里再犹豫,这夜里沁骨的寒冷也让她没有了斟酌的勇气。她把心一横,暗想:“若真遇到歹人,我就以死相拼,绝不能做出有辱大齐皇室的事情。”

    于是,她便低头说:“既是如此,小女子便在这里谢过大恩人。”

    药店掌柜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就在前面带路,领着允央往店铺里走去。

    这间店铺空间不大,后宅与这里也只隔着一块木板,饭菜温暖的芳香正一阵强似一阵的飘了过来。这让允央更觉得饥肠辘辘,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药铺掌柜侧头看了一眼她,心下了然,也不多说话,忙把她带到内宅里。

    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虽不算丰盛,却也赏心悦目。

    一个与允央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跳了过来说:“爹爹,这人是谁呀,是新开的伙计吗?”

    药铺掌柜放下手里的匣子,拿过女儿递过来的湿手巾一边擦着手一边说:“你是个什么眼神?这明明是个姑娘,怎么能成伙计?这位姑娘来洛阳办事,迷了路,躲在咱家门口的台阶旮旯里。我看她与你年纪相仿,又着实可怜,就让她来咱家住上一晚,和你住一起行吗?”

    掌柜女儿盯着允央看了一会,笑道:“这个女孩子长得真好看,怪让人疼的。”

    药铺掌柜见女儿不排斥允央,也放心下来。他四下看看,皱起眉头问:“你娘呢?”
正文 第826章 安身药材铺
    &bp;&bp;&bp;&bp;掌柜女儿在父亲面前调皮地一歪头:“娘今天下午去外祖母家了,明天才能回来,您忘了吗?”

    “哦。”药铺掌柜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你看我这记性,既然她今晚不在家,那我们几个就可以开饭了。”

    掌柜女儿对于允央很是好奇,她围着允央打着转道:“爹爹捡回来的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怎么看也不像是贩鱼人家的女儿?”

    允央心里一惊,低下头道:“姑娘说笑了,穷人家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好看不好看。”

    掌柜女儿颇为诧异:“都是女孩子,哪有不喜欢漂亮的,等你吃过饭了,换上我的衣服,我给你打扮打扮。”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拘谨地低着头盯着脚尖。

    药铺掌柜此时也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允央的举止相貌,似是在斟酌,不过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对女儿说:“你带这位姑娘去外间洗洗手,洗洗脸,再过来一起吃饭。”

    允央虽然看得出来药铺掌柜与他女儿皆是良善之人,但是现在洛阳城中环境险恶,荣妃正在暗地里派人捉拿自己,一点小心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在这种情形之下,允央也不能与他们父女多说什么,只能全力地装好一个乡下的贩鱼女。

    吃饭的时候,允央不敢抬头,显得极为怯懦与腼腆。尽管允央没梳头发,乱发遮住了半边脸宠,可是还是让掌柜女儿看呆了,她坐在允央身边,吃了两口饭就转过头看看允央:“姐姐你怎么长的呀?怎么这么白?是因为你们捕鱼的总是泡在水里所以会变白吗?”

    允央不敢应声,生怕说多了露了馅,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掌柜女儿见允央说了话,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她兴高采烈地接着问:“姐姐的声音也这么好听,你们捕鱼的常在河塘里唱歌吗?晚上,你给我唱一首行吗?”

    “我不会唱歌。”允央为难地说。

    药铺掌柜看了看允央如春笋般细嫩的手指,眉心微微蹙了蹙,然后对女儿说:“这位姑娘已经冷风中冻了半了天,好不容易能吃口热饭,你又在这里问东问西的,让人家怎么吃东西?你若是喜欢这位姐姐,晚上,你们姐妹两个住在一处,有什么话那个时候再说。”

    掌柜女儿似乎对于这个安排十分满意,冲父亲做了个鬼脸后,果然不再说什么,专心吃起了饭。

    允央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想:“不管怎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以后再找机会传消息给皇上,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却进不了汉阳宫。”

    这一餐吃得还算平静,只是药铺掌柜似是对允央颇为关心,不停地夹菜不说,眼光还止不住地在允央身上逡巡。允央渐渐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虽然药铺掌柜可能只是怀疑允央的外表与她所说的身份并不相符,但是允央却不得不作最坏的设想。

    所幸,药铺掌柜是个正人君子,用过这餐后,他便与允央再没有交流,只是让她与女儿到内室休息。自己则起身到了外面店铺里清点着药材。

    掌柜女儿能和这样一位天仙一般的姐姐一起住,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她在给允央拿替换衣服时说:“我自小就没有兄弟姐妹,表兄妹们住得又远,父亲管得紧不让我出去和别人家的孩子玩,姐姐不知道,我有多憋闷!你来了,还长得这么好看,你就在我家多呆几天吧?”

    允央根本没有地方可去,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她还是谨慎地问:“我是一个陌生人,贸然地住你家里终究不方便……”

    她话还没说完,掌柜的女儿就抢过来说:“姐姐不用担心,我爹爹最是心软,脾气又好,平时来铺子里买药的人,如果没带够钱什么的,我爹爹看人家可怜都会赊账,后来有的人还了钱,有的人的账也就挂在那里再无下文。我爹爹每年都要清一次赊账,总是说还不上的就算了,全当捐了香火钱。”

    允央微微一笑:“你爹爹这样作生意,岂不吃亏的紧?”

    掌柜女儿见允央终于肯说话了,更是来了兴致:“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平时少不了数落他。可是我爹爹向来我行我素,我娘也没有办法。你看我家,平时小事都是听我娘的,我爹爹也不多管,可是到了铺子里,管事的还是我爹爹,我娘就是再不满意也插不上话,我爹爹可不听她的。”

    允央看着掌柜女儿澄澈的眼睛说道:“和爹娘住在一起真好。”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才多大年纪,不和爹娘住在一起吗?”掌柜女儿惊讶地问。

    “我没有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允央黯然地垂下了双眸。

    “那你怎么长大的,难道从小就被亲戚逼着去卖鱼?”掌柜女儿开始一本正经地推测起来。

    允央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心情愈发沉重,只能轻描淡写地说:“亲戚们待我很好,但我幼年也是辗转多家,算是大家一起养大的吧。”

    掌柜女儿见允央似是不想提及这个话题,体量她无父无母,幼年自是心酸,也就没有再细问下去。之后又闲聊了几句,她就让允央去洗漱梳头,换上自己的衣服。

    允央在换衣服时,在内衬衣的腰带上意外地发现了一块碧玺带翠葫芦纹佩。这一发现,真算是两天以来允央最大的收获了。本来以为从宫里带衣服首饰都被滚滚洪水冲走了,却没想到在内衬衣里还藏有一块宝贝,再加上入城之前就被允央收起来的一对金嵌珠海蝶竹叶纹耳环,有了这两样东西,自己就算再次无人收留也不会露宿街头了。

    经过了这两天的剧变与奔波,允央已是心力交瘁,虽然心里也想留点警惕,不要过早入睡,可是真的一粘枕头,倦意便绵绵而来。她再以外无力撑开眼皮,不知不觉中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正文 第827章 来个母夜叉
    &bp;&bp;&bp;&bp;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允央就起了床。她洗漱过后,就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准备早饭。待淘好米下了锅后,允央想起昨夜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洗好后晒到了药铺外面街道旁,想来现在也该干了。

    她走到街上时,巷子里没有人,青灰色的砖墙上贴着泛着淡淡金光的皇榜显得那样扎眼。

    允央抬头看到这个情景,就算没有看清上面的字,也知是皇榜。她只觉胸前一窒,忙走过去,看着皇榜上优厚的悬赏条件,可以推断出现在赵元是如何心急如焚,也许已经多日不曾好好休息了。

    允央把皇榜揭下来,卷好放在手里。不知不觉中就红了眼眶,她现在好想赵元啊。如果此时身在在汉阳宫里,无论如何如何都要去见赵元,就算他推开她,她也要守在他身边。

    可是他从没有推开过自己,他总是一展臂,就把紧紧她拥在怀里……一想到这里,允央更是难过。

    就算现在心里翻江倒海,允央还是提醒自己:“皇上现在全城张榜寻找我,最紧张的应该是荣妃。她既然下了这么大力气地阻截我,怎肯善罢甘休。她知道我若回到汉阳宫,第一件事就会向皇上禀报她所犯下的大罪,到时不仅荣妃自己万劫不复,她的族人亦不可保。所以这个时候,她一定会不计后果地对付我。我更不能头脑发热落入她的陷井。”

    可是允央毕竟心心念念着赵元,情绪多少有些起伏,直接拿着皇榜就往回走。刚进了门,这才想起自己出来是要收衣服的,于是再折身取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心事重重地低着头顺着原路返回,刚走到门口,就一头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热乎乎东西,一股蔷薇粉的味道扑鼻而来。

    允央惊讶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妇人正站在面前,把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这位大嫂,这是……”允央话还没说完,这个妇人就在她肩上狠狠一推。允央没防备,倒退几步,差点摔倒。

    “哪里来的狐狸精,往哪里走?我才一天没在家,你闻着味儿就来了?”那个妇人嗓门颇大,恶狠狠地看着允央,好像随时都要扑过来咬上她几口。

    允央从没遇到这种情况,又气又怕,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努力开口道:“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

    “放屁,看你那个轻贱样子,我家是救人疾苦的地方,怎么会有你这种东西!你是哪个窑子的姐儿,大早晨就要往我家闯啊!不要不要脸了?门没关就往里冲啊,你想男人想疯了吧你!这个家还有我呢,哪就轮得上你这样的贴上来……”这个妇人骂得口沫飞溅,双目充血。

    她这一嚷嚷,把左邻右舍都惊醒了,人们有的从窗子里探出头,有的干脆从屋里走出来看热闹。

    掌柜女儿最先从药铺里出来,一见到妇人便拽着她的衣服道:“娘,你误会了。这个姑娘昨夜流落街头,差点冻死,是爹爹把她救回来的……”

    听了这话,那个妇人更是火冒三丈,转头把女儿一推:“我就知道这事和你爹脱不干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洛阳这么大,怎么别人就没看见这个无家可归的贱人,你爹爹是二郎神吗?就他能看到,还拎回家了,他眼神这么好怎么不捡个金元宝回来呢?这分明就是在外面的相好,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想鸠占鹊巢!”

    说到这里,这个妇人冲允央所站的方向吐一口唾沫道:“你个窑姐儿,想也别想,这个门不是你进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允央此时又羞又愤,只想夺路而逃,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被人薅着脖领子给拽了回来。这个妇人从后面抓住允央衣领道:“你个贱人穿着谁的衣服?你凭什么穿我闺女的衣服,给我脱下来!”

    允央如何肯,可是也知自己力气比不过她,只能死死地护住衣扣。那个妇人扯了两下,没能扯下来,顿时更加暴跳如雷,一转手就揪住允央头发撕扯起来:“你个小妖精,还挺倔,让我把你的脸给抓花,看你如何去勾引人!”

    这时掌柜女儿冲了过来想拦住母亲:“娘,娘,你别这样!这个姑娘不是你说的那样……”

    可是她如何能挡住五大三粗的母亲?她刚冲过来,想抓住母亲的胳膊,还没抓到,就被母亲反手给拨拉到一边去了。

    此时,允央已被她扑倒,爬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个妇人咬牙切齿地扯着允央的头发说:“你个贱人,抓花了你的脸,看你还到哪里风骚去……”

    眼看允央就要吃亏,这时那个药铺掌柜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把妇人从允央身上给推开:“你疯了吗?大早晨的在这里吵吵闹闹,你不嫌丢人吗?”

    那妇人却也不示弱:“我有什么可丢脸的!你把窑姐儿都领到家里了,我刚回娘家一天,你就去趟窑子?”

    药铺掌柜此时也已气急:“你胡说什么?谁去哪种地方?”

    “还说没有,人都带回来了,还说没有?你还装什么正人君子,你那点花花肠子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妇人声调愈发高了起来:“你也不想想,你如何过得上今天这样的日子?若不是我爹把铺子给你,你如何做这个掌柜?我还没死呢,你就领贱人进门,你想得美?到时候别说贱人,你也跟着滚蛋!”

    妇人这么一说,药铺掌柜气势马上就低了下去。但他还是拦在妇人前面:“有什么话你回家说行不行?大早晨的吵吵嚷嚷不但名声不好,还会影响生意呀!”

    允央此时慢慢站了起了,踉跄地想往人群外走,那个妇人见了,急走两步赶了过来,把允央一推:“你想往哪跑?衣服还给我家!”

    这会她一眼看到允央怀里的洗干净的衣服比自己家的粗布衣服质地好得多,于是眼珠转了转,不由分说的一把抢过来道:“你若不脱我家的衣服,把这些就留下,这都是我家的!”

    允央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哪里还管这些衣服,于是一松手索性把怀里的东西全都给了她。
正文 第828章 谁揭的皇榜
    &bp;&bp;&bp;&bp;那个妇人夺过允央的衣服后,眼尖地看到允央胸前的衣襟里露出个丁香色的丝穗子。她两眼放光,一把就把这个穗子拽了出来,允央的碧玺带翠葫芦纹佩瞬间就落到了她的手里。

    “那是我的!”允央大声说。

    “放屁!”那妇人双手当胸把允央狠狠地推了一把:“这都是我家的!是你偷拿的!快滚,若是还不走,我就去报官,把你抓进大牢里!”

    允央此时气得浑身发抖,大脑里一片空白,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在围观人们的指指点点和幸灾乐祸中屈辱地往前走着,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那个妇人见允央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更是觉得自己今天威风得不得了,指着允央离开的地方,咬牙切齿地咒骂了半天,说出来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药铺掌柜觉得脸上挂不住,摇着头转身回了铺子,掌柜女儿听了一会也听不下去,和父亲前后脚离开了。

    那个妇人却丝毫不在意这些,还在不依不饶地骂着,邻居们听了一会就觉得无趣,连最爱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慢慢散去。此时妇人才像个大获全胜的将军一样闭了嘴,脸上浮现一个轻蔑的笑,雄纠纠气昂昂地转过了身。

    万没想到,她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一扭头就看见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横在面前。

    “哎呀妈呀!”妇人吓得腿一软,差点当下就跪了:“这是要……要干啥?”

    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十几个官兵呼啦啦地把她一围:“快说,什么时候揭的皇榜?你可有线索要报?”

    这妇人哪见过这种架式,舌头在嘴里打着战,说话都不利索了:“官……官老爷,民妇一向遵纪守法,哪里……哪里做过这事?”

    “你还狡辩?”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凶巴巴地说:“皇榜就在你手里,还不承认?你是藐视朝廷吗?”

    这下妇人再也站不住了,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官老爷,民妇冤枉,从没有做过揭皇榜的事……”

    “你还嘴硬!”将领指着她怀里抱着绞在允央衣服中的皇榜说:“就拿在手里,还不承认!告诉你,我们是奉圣旨在洛阳城里随时监视皇榜的情况,若是少一张或是被损毁了都要知道是谁干的。”

    妇人马上低头在衣服里找了找,抽出了皱巴巴的皇榜说:“官老爷说的可是这个?您这可是错怪了民妇呀,民妇根本就不识字,如何知道皇榜上的内容,这个……这个是民妇收衣服时不小心碰掉的……”

    “大胆,竟敢对皇榜如此不敬!管你识字不识字,跟我们到衙门里吃二十个板子!”将领一边说一边过来揪着妇人的衣领就要上枷锁。

    “妈呀!救命呀!民妇冤枉啊!”妇人一见官老爷铁青着脸终于明白今天的事非同小可,于是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她的叫声再次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还在纳闷,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热闹让人看个没完没了!

    药铺掌柜和女儿从铺子里冲了出来,一见眼前的情景也是大惊失色。药铺掌忙跑到官兵面前求情:“官老爷明察,内人确实不识字,这事真不是她干的!”

    而他们的女儿从没见过这阵势,只知道官兵要把母亲带走,吓得抱着母亲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队官兵哪管他们几个的鬼哭狼嚎,为首的将领将药铺掌柜往旁边一推:“对皇榜不敬者皆要受惩罚,你们想造反吗?”

    此时,掌柜女儿也被人从母亲身上拽了下来,一把扔到她父亲那里:“你们再敢上前一步,就一起随她入大狱!”

    药铺掌柜虽然满脸焦急,可终是敌不过官兵那亮闪闪的钢刀。他将女儿护在身后,不敢再往前走。

    妇人一见他们父女都不过来救自己,更是绝望透顶,当即崩溃大哭起来。

    这时,围观的人里不知谁说了一句:“真不是她揭的皇榜,揭皇榜的另有其人!”

    此人的声音不高,却是一下子就将官兵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将领马上双目圆睁,回头问:“怎么回事,快快报来!”

    围观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刚才有个姑娘揭了皇榜!”

    “但是被这个妇人给骂走了,还把人家的衣裳给抢了过来!”

    “除了衣裳还有一个玉佩之类的东西……”

    将领当即问妇人:“玉佩在哪里?”

    妇人此时吓得面色惨白,实在不懂刚才自己到底教训的是什么人。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了碧玺带翠葫芦纹佩,她还没说话,就被将领一把抢了过去,放在眼前看了看。

    这一看可不要紧,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凶光毕露地瞪着妇人吼道:“说,那个人去了哪里?”

    妇人被他吼得更怕了,嘴吧唧了几下,愣是发不出声来。

    周围的人也吃了一惊,但还是纷纷伸手给官兵指道:“那个姑娘就从这个方向走了。刚走了没一会,最多走出三条街坊!”

    将领听罢立即冲身边人说:“你们两个把这个妇人抓到衙门里,她侮辱揭皇榜的人,坏了皇上的大事,罪恶加一等,打四十板子!其他人跟我走,快点追!”

    得了命令,这一队官兵马上有条不紊的执行起来。妇人被拖走时,歇斯底里的惨叫和官兵步履整齐的跑步声,同时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响起。

    到了巷子口,将领往左右看了看:“现在兵分两路,分头去追!皇上这次为了寻找敛贵妃设下了厚赏,我们等有没有这个福气,就看今朝了,明白吗?”

    “明白!”士兵们一听这个消息,自然是摩拳擦掌,双目放光。

    将领一声令下,两队士兵就像离弦的箭一样,跑得那叫一个快,一个个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

    可是,运气这个事从来都不是力争就能争来的。他们拼命往前跑时,却忘记了搜一搜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一个柴火垛。

    朝思暮想的功名利禄此时离他们如此之近,而他们却这样轻易地错失了!
正文 第829章 劫后有余生
    &bp;&bp;&bp;&bp;允央被药铺子的妇人当街辱骂欺凌之后,披头散发地往前走。她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想快点一个地方躲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可巧出了巷子正巧路边有堆着一家百姓为冬天准备的柴伙垛,她想也没想就躲在了后面。

    可能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了,允央觉得躲在柴伙垛后面也没办法平复心情,于是就自己拿了一些柴伙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希望彻底藏起来。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看到,也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

    躲在柴火垛里,允央用双手把耳朵紧紧地捂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微微在发抖,这让她异常沮丧,因为她用尽了办法也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可是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

    按说允央入洛阳城以来,经历的风雨也不少了。今天的事情虽然发生的突然,被人撕扯着衣冠不整,披头散发,还受到围观的百姓嘲笑,但是平心而论,这一次不会比赵元出征平南后,自己在淇奥宫受刑时更加危急。

    可是当时允央尚得坦然面对,这一次为什么就惊慌到无以附加的地步?

    她冷静下来,强迫自己给个答案:“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有一件事此时和当初不同了。以前无论自己多么苦,多么艰难,都相信皇上是自己身后的依靠,就算全世界都不信任我,皇上永远都不会放弃我,他总会回来找到我,救下我。”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经历了这次洪水,皇上现在都无法断定自己还在不在人世。如今看来,荣妃的手段实在是高明,她用洪水谋害我,要比让人暗杀厉害的多。让人暗杀,总会留下证据,还有可能杀不死。可是用洪水却可以从根本上冲毁所有的证据,而且就算我侥幸活下来,她也可利用娘家的势力将我挡在汉阳宫外。她若能抓到我,我便会被无声无息的杀死,若是抓不到也是没关系,只要我回不到汉阳宫,其实也就等于死了。因为时间久了,皇上就会渐渐相信我已死于洪水这件事,便会开始像忘记一死人一样,忘记我。”

    这样的现实,让允央感到透骨的恐惧。

    荣妃不仅要让她在汉阳宫消失,还要在皇上心里消失,而后者才是允央最难以接受的。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争宠吗?”允央问自己:“怎么可能?以她的野心怎么能满足于宠妃这个名号,肯定想得到更多,也许她的心愿就是成为下一任皇后……”

    她忽然皱紧了眉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样辰妃岂不是会有危险?”

    可是刚想到这里,她就先摇了摇头:“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能保护得了别人吗?”

    允央好像陷入无低的深渊,她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无法依靠。现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就这样坠落下去,直至粉身碎骨的一刻到来,要么,就是打起精神,不管结局如何,都要用尽全力自己救自己。

    想到这里,允央把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奇怪的是,这样的她,呼吸反而渐渐均匀起来,身体也不再发抖了。

    “皇上,我一定要找到回汉阳宫的路,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只要能回到你身边。”允央咬着唇暗下定决心。

    她从柴火垛里默默钻了出来,先想尽力地梳好自己的头发,接着在整理衣襟时,发现怀里还有一包硬硬的小东西,取出来一看,是自己之前用手帕包起来的一对金嵌珠海蝶竹叶纹耳环。

    允央看到这对耳环,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因为两只之前看来根本不起眼的耳环而泪流满面。

    “我以为这对耳环已被那个母夜叉给抢了去,没想到因为我之前留了个心眼单独存放而逃脱了她的魔掌,老天爷总算是没有让我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允央手里紧紧攥着这对耳环,心里却也没有因为眼前的意外之喜而乱了方寸:“现在虽然有了耳环,但是在当铺当掉最多只能换来二十两银子。这些钱就是我的所有了,我也不知在洛阳城里要漂泊多久,这二十两千万要省着用。”

    手里能动用的钱这么少,允央顿时也没了主意。以前不用说在汉阳宫里,就是在益国的时候,自己平时给奴婢打赏的钱都要比这个多,况且她也实在不知洛阳城里住店要多少钱,吃顿饭要多少钱,甚至一件衣服要多少钱?……

    “衣服!”允央的一双秀目中忽然有光芒一闪:“说来说去,不管要困在洛阳城中多久,都不能再着以女装了。现在满大街张贴着寻找自己的皇榜,自己若以女装出现,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接着就会告到官府。以现在情形来看,荣妃对于后位势在必得,而针对我的搜查肯定会变本加厉。我可不能中了她的诡计。”

    “现在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先找一个差事,让自己安定下来,再找一个可以直接见到皇上机会。也许是皇上出巡时,也许是出宫狩猎时,抑或是皇上在春节当天,站在汉阳宫城楼上与百姓共贺新春时……但无一例外,这都需要等待机会。”

    拿定主意后,允央从柴伙垛后面走了出来,她四下看了看,趁着没有经过的当口,快速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当铺走去……

    允央前脚刚踏进当铺,之前那队寻找允央的官兵也气喘吁吁地无功而返。

    “将军,咱们已把这附近的三四条街道都挨家挨户的找过了,跟本没人看到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经过。您看,会不会那些人看花了眼,指错了方向。”队伍中有一个士兵说。

    为首的将领脸色异常难看,要知道,这样好的机会从天而降,自己却完全不知如何抓住它,就像有一顶乌纱帽悬在离他头顶一尺的距离,看着很近,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就是够不到。这事搁谁身上,都够让人焦心的。

    此时他也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总不能说,各位兄弟,咱们再从头再查一次吧?

    思虑再三,他还是采纳了刚才那个士兵的建议:“这个方向肯定是没有那些百姓所说的姑娘。依我看,这些百姓不一定是没看清,多半是想把咱们支走,给那个药铺妇人开脱罪名罢了。”

    士兵们虽然觉得主将的话有些证据不足,但是看他一脸的懊恼,也明白忙活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主将面子上肯定是挂不住,于是就找个理由让自己下台。

    “将军睿智!”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异口同声地说。

    “那好,咱们再回到刚才揭榜的地方去!”将领一声令下,士兵们就一路小跑地拐进了巷子里。
正文 第830章 男装扮起来
    &bp;&bp;&bp;&bp;出乎允央的意料,当铺的掌柜一看到这一对金嵌珠海蝶竹叶纹耳环眼睛都直了,连连赞叹:“姑娘,这对耳环的做工不一般呀。没想到,这对耳环的背面竟然有绣羽纹。”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看起来这家当铺的掌柜也是个读书人,他发现允央的表情似是明白自己所讲,便更来了兴致:“这种纹饰除了前朝的顶级工匠能雕出来外,以后便再无人会这种手艺。我也是当学徒时见过一次类似纹饰,以后便再无缘得见了。绣羽,原名练鹊,又名绶带鸟。吴文英曾有词说‘练鹊锦袍仙使,有青娥传梦,月转参移……”

    允央现在这个状态如何能与他谈词论赋?她有些为难地打断了当铺掌柜的话:“您所说的都对,小女子万分同意。只是……家里现在遇上了急事,所以才会把这对耳环拿出来换银子,还请掌柜高抬贵手,给个好价钱。”

    “这……”掌柜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件首饰,也知若是把这个宝贝收到自己店里,肯定能番个几倍再出手。但是真让他出钱的时候,他还是想把价格尽量往下压一压。

    他把身子往柜台外探了探,打量了一下允央,见允央头发遮着半边脸,容貌看不太清楚,但是衣着却是粗布质地,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见过什么世面,就放心地说了估价:“最多二十五两。”

    允央眼睛忽然闪了一下,几乎要脱口而出:“成交!”可是她马上就意识到,千万不能这么说!

    于是她故意低下头,显得犹豫不决:“这样啊……要不请掌柜把耳环先给小女子吧。我再到另外一家当铺里去问问……”

    “哎,姑娘别急着走嘛!”这下掌柜显得有些着急了:“价格还能商量,哪有刚询了价就转头要走的?好像我们这家店有多不堪似的……”

    当允央从当铺里出来时,怀里已惴着二十七两银子了。

    允央抬手轻按着胸前的衣襟,心里想:“我只有这么多钱了,每一文都要用在刀刃上。首先要花的第一笔钱,就是要买男子的衣服。我孤身一人,像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会遇到什么艰难还不好说,但穿上男子衣服会肯定少许多麻烦。”

    拿定主意后,允央脚步不停地走到了街对面一家卖衣服与布料的店铺,买下了一身粗布的男人衣服。在里间换好后走出来,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嗯,看起来不错,这身打扮就像是进洛阳城里跑腿的少年,若是再戴个能遮住脸的宽檐帽,那就彻底不会被认出来了。”

    想到这里允央向店家询问有没有宽檐帽,店家眼珠转了转马上说:“有是有。不过就是要一两银子一顶。”

    允央惊讶地说:“这身衣服才五十文,怎么这一顶帽子却要这许多钱?”

    店家一脸正色地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做帽子可比做衣服难多子。先说料子要够厚,定型也更为费力……”

    允央自知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尤其此地还临街,若是呆在的时间长了,多半会被人看到。况且她也不想与店家废话,干脆地说:“一两就一两吧,快点给我拿过来。”

    换好衣服,戴上帽子的允央果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齿白唇红的翩翩少年,让店家都看得有点直了眼。

    允央并不多言,匆匆地出了衣服铺子,走到大街上时,她终于可以抬起头,不用脖子犯酸地总窝着身子。

    才舒心地走了没多远,就看到街边有一个卖帽子的小贩正推着一车的帽子高声吆喝着。允央走过去拿了一顶和自己头上所戴帽子极为相近的帽子问小贩:“多少钱?”

    “小兄弟,十文钱,还送你个褡裢呢!”小贩热情地说。

    允央胸口一窒,愤懑地蹙了下眉:“当时就觉得那个店家肯定要多了钱,可是没想到此人竟然将帽子的价格虚高了这么多!”

    离开了帽子摊,允央忽然意识到非常重要的一点:“原本以为这二十多两可以够我用上一阵子,今天这小小的一顶帽子却让我认清了自己,这根本不可能。”

    “我从小就养尊处优,不曾上街自己买过东西,吃亏上当在所难免。再加上世间刻薄尖滑的商贩大有人在,根本防不胜防。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差事,这样生活才有了着落。”

    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沉,允央的肚子也是越来越饿了。她一路上经过了许多家小吃铺子,却置若罔闻,好像那些地方根本就不是吃饭用的。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家不错的酒家,她这才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飞奔了去,心里还在纳闷儿:“洛阳城里卖其他东西的店铺那么多,为什么吃饭的地方却这样少。看这个酒家里的人也不多,大家都去哪里吃东西?他们不饿吗……”

    店小二看到允央进来,眼光迅速扫了她几眼,便没好气地说:“客官吃点什么呀?”

    允央很奇怪店小二那冷淡的态度,但是咕噜咕噜直叫的肚子已容不得她多想别的,就干脆地说:“来一碗素面。”

    店小二倒也不意外,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的时候,还忘不了回头挤兑她一下:“这位小兄弟,按说呢,你进来,小人不该多嘴,可是说句良心话,素面哪里都差不多。我们酒楼的一碗素面,够你在外面卖十个锅盔呢!”

    说完,这人还冷眼看着允央反应。

    允央心里更加纳闷了:“我要吃碗面,有什么错吗?为什么又提到锅盔?锅盔是什么?难道也是一种帽子吗?”

    本来店小二这么说,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个穷小子,别钻到我们这样的酒楼里来,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可意外的是,他没有看到允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反而发现允央流露出几份迷惑……

    “这人不仅穷,还是缺心眼,我也不必费口舌了,一会吃完就让他滚蛋!”店小二留给允央一个大白眼后,就快步走进了厨房。
正文 第831章 难见汉宫烛
    &bp;&bp;&bp;&bp;经过了这一天的折腾,允央早就饿到不行,素面端上来以后,她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才顾上环视一下酒楼里的情形。

    “奇怪,我刚才进来时,这里还有不少客人,怎么一眨眼间,整个一层楼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连店小二都不见了。”允央见此情形也不敢再吃面了,神色渐渐紧张起来。

    “哈,冰儿姑娘真是才华非凡呀……”

    “是啊,不愧是迎春苑的头牌,眼光就是出众……”

    “今天城中才俊都已聚齐,若不留下几行字,岂不是拨冰儿姑娘的面子?哪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

    ……

    二楼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让允央绷紧的心放松了下来:“原来,这些人不是走了,而是去了二楼。我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看看来是多虑了。既然这样就继续吃面吧。”

    她低着头吃得专心,忽然听到头顶飘过来了一个甜腻腻的声音:“这位公子,为何一个人吃饭?怎么不上二楼,难道冰儿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允央听到这句话时,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她暗想:“这一层楼里只有我一个人吃饭,这个冰儿姑娘说的肯定是我。现在这个情景,我若是对她不理不睬,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看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学那些对这个冰儿感兴趣的男人那样,到二楼一趟。”

    “原来是冰儿姑娘,失敬。只是不知姑娘叫在下上二楼有何贵干呢?”允央缓缓地抬了下头,算是打个招呼。

    允央戴着一个宽檐帽,就算抬起头也让人看不清面容,但是却可以露出她雪白的下颚。

    冰儿站在二楼的阑干旁,眼睛一亮,心道:“此人的脸这样白嫩,定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我怎能放过这样的佳公子?不过看他对于登上二楼似是没什么兴趣,不如我开个优厚的条件,引他上来。”

    于是冰儿声音比刚才更加娇媚:“公子,若问此事,我也就如实相告了。我们迎春苑刚刚新起了一座留香台,正缺少一些风雅别致的墨宝来点缀。公子写的字若是在这些题字中脱颖而出,那你就能获得一百两的赏金呢!”

    银子——这正是允央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她一听这个消息,顿时就不淡定了:“若是我真的能得到这一百两,眼前的困境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想到这里,允央立即起身道:“姑娘这般盛情,在下如何能置若罔闻?这次定要与各位兄台一决高下。”

    冰儿见允央往楼上走,心里抑制不住的欢喜,眼光直往楼梯口瞟。可是当允央走到来的一瞬间,她那满是期待的脸庞顿时黯然了下去:“站在楼上看不清,还以为是个翩翩少年郎,这一上楼来才知道他的个头与我也不相上下,直是让人扫兴。”

    允央上了楼,看也没看立在阑干旁的冰儿,自然也没发现她神情的转变。允央迫不及待地问站在旁边的人,在哪里写字?旁边人指给她,她快步走过去,头也没抬,拿起笔沉吟一下,落笔写道::“条风布暖,霏雾弄晴,池塘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候宅。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写完之后,允央才发现这首词是当日自己在天渊池边采樱桃,赵元躲在树后装月老时,自己唱给他听的。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萦绕在自己心间的竟然还是这一首。

    不容她多想,站在桌子旁边的这些公子们,此时炸开了锅:“好字啊!好字!”

    “笔力圆润,骨力俊逸,非同凡响!”

    “看了人家写的,再看我的字,真是像个蝙蝠被拍死在纸上……”

    “若是选这位小兄弟的字为今天第一,我完全没意见!”

    “说的太对了,小兄弟的字得第一实至名归!”

    “同意!”

    “同意!”

    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冰儿姑娘从二楼阑干处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书桌旁,看了看允央的字,眉梢一挑,有气无力地说:“这位公子果然胸有大才,之前还表现的那样淡然,实在令人钦佩。”

    说完这些话,冰儿扭头就要走,允央如何能放她若无其事地离开?

    “姑娘,你刚才说过,写字得了第一,有一百两赏金!”允央急走几步,一把拉住了冰儿的衣袖。

    冰儿厌烦地一蹙眉,看也没看允央就把衣袖抽了回来道:“这位公子未免也太性急了些。我刚才说过有一百两赏银不假,但是我也没说什么时候给呀?”

    “你……你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允央听到这里,也能揣测出这个冰儿刚才耍了自己。

    “哎,”冰儿回头轻蔑地白了允央一眼:“公子你可不好这样血口喷人!我们留香台选墨宝也不是就今天一回,以后还要选。你虽然今天得了第一,如何保证后面没有更好的墨宝出现?怎能现在就把银子给你?”

    允央胸中有说不出的失望。她当然知道冰儿是出尔反尔,可是冰儿却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允央就算知道被耍了也毫无办法。

    就在允央颓然地低下头准备下楼时,围在她旁边的人,开始看不惯冰儿的强词夺理。有人仗义直言道:“你刚才和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怎么一选出个第一,就没有赏金了?”

    “是啊!你也不看看,来这个酒楼的,哪个稀罕那一百两?可是这不等于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糊弄我们!”

    “可不是。这位小兄弟的字,别说是今天,就是再过一百天,也是第一。你就明说吧,哪天让人家可以去拿钱。这么好的字,你还想白拿了去吗?”

    冰儿一看说话的这些人都是去过迎春苑的贵客,自己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得罪了金主。于是她马上变了个神情,陪上恭敬的笑容说:“公子们,这是在责怪冰儿吗?冰儿的苦各位官人如何明白,这个规则也是迎春苑妈妈定下的,冰儿不过是传个话而已。但冰儿明白,这位公子才华卓著,令人钦佩。那就定一百天后,若是再无更加出色的墨宝出现,就请公子到迎春苑来领这一百两赏金。”

    说完这句,她向左右看了看,怕金主们对于自己的回答不满意,就赶紧加了一句:“公子到了迎春苑,若是有人阻拦,你就说是找冰儿领赏金的,看门的那些人定不敢阻拦你。”

    允央此时已走到了楼梯边。她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的这些人,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走了下去,找店小二结过账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正文 第832章 你可不能走
    &bp;&bp;&bp;&bp;允央刚才进入酒楼时肚子里饿得慌,出了酒楼,心里冷得慌。

    “我要怎样在洛阳城里活下去?”允央沮丧地问自己:“写了字都不能换来钱,我还会什么?该怎样养活自己?”

    可是不容她多感慨,就有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今晚自己要睡在哪里?”

    打扮成了男子,允央有了更大的选择余地,除了可以去一些便宜的客栈外,她甚至想到哪个街角凑合一晚。

    “这才离开汉阳宫几天呀,就已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她有些苦涩地自嘲着。

    这个天气街头露宿一晚,肯定是不可能,不是要冻死,就是要冻出一身病来,那买药的钱比住店可要贵得多。

    “现在自己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算算口袋里有几文钱,真是有些讽刺。”允央轻咬了下嘴唇想:“记得在淇奥宫时,饮绿就曾说过我花钱不知节约,以后会有用钱紧张的时候。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步,也算是现世报应……”

    为了找到一家看起来便宜的客栈,她走了好几条街,客栈是没找到,她却发现在这人际稀少的深秋夜里,有一个人影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

    “这肯定不是凑巧。”允央背后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她急走几步,从路过捡了个石头在手上,放慢了脚步。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觉得拿块石头在手里安心一点。

    就在她还没想好下一下要怎么办时,身后有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小哥啊,你怎么走的这样快?老夫这腿都快跑断了。”

    允央一听这人自称老夫,戒备的状态不知不觉中便松懈了下来。她警惕地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花白头发老翁,正腾出一手扶着墙休息。

    “老翁……一直跟着在下有什么事吗?”允央把手里的石头藏在身后,谨慎地问。

    “小哥不要紧张,老夫没有恶意。”老翁缓了口气道:“我家开了一间裁缝店,专门做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的新鲜样式。今天老夫去酒楼就是给冰儿姑娘送新做的几件衣服……”

    允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这些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哥别急呀,”老翁笑了起来:“老夫送衣服的时候,正巧看到小哥你奋笔疾书时的风采,佩服的紧……”

    允央此时心里有些了然了,她松了一口气道:“难道老翁也想让我写一幅字吗?”

    “哈哈……”老翁笑得更厉害了:“小哥你这字值一百两,我可买不起。我是看你这样子,一定是很缺钱!”

    允央听到老翁这话,又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是看你没处可去,孤苦伶仃,我家只有个老伴,我们年纪都大了,正好缺个壮丁来帮着干点重活。我看你写得一手好字,也是个读过书的,不像是坏人,你可愿意随我回家,做我家的帮工,我管你吃住,还给你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如何?”

    按说,这个工钱是太低了,可是允央现在还有得选吗?她只愣了一下,就迅速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多谢老翁。”

    老翁见允央答应的这么痛快,心里也很欢喜。他就领着允央往家里走,一边走他还一边和允央念叨:“小哥,我家可是活儿多啊。这一个月一两银子,也不是糊弄糊弄就能拿到了。哎,对了,你饭量不大吧?”

    “不大。”允央忐忑起来,她在想这个老翁说的那些重活,到底有多重,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老翁在路上又再三确认了允央的态度,得知这一两银子的工银,允央并无异议。能用一两银子就请来一个年轻的帮工,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实惠价格呀。

    允央一路上听着老翁的话,就是再傻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她不由得心虚起来:“我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呢?他若是知道我是女儿身,还会收留我吗?天色这么晚了,我若再找不到地方,可真要睡在大街上了。他们家不是裁缝铺子吗,就不是打铁的地方,就算是重活,应该也没有多重,也许我真能应付的来呢?”

    这么想关,允央就闭紧了嘴,没有说出实情。跟着满心以为捡着大便宜的老翁回到了裁缝铺子。

    敲过门等了一会,一个同样花白了头发的老太太开了门,一见到老翁便好气地说:“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也不着家,也为知又到哪里灌黄汤去了!”

    “这回你可是冤枉我了!”老翁一脸喜气地把允央往门里一推:“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这个小哥以后就是咱家的帮工了,别看人家年轻,可是会识文断字呢!”

    老太太听罢,也是欢喜,见允央走到自己跟前,便喜滋滋地凑过来看:“看这个孩子怎么长得,这般白净,模样也是……”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老太太忽然停住了嘴,她诧异回头看着老翁,沉声问:“这个孩子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老翁正对自己找到这个低价的帮工十分得意,马上把在酒楼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一边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允央站在一边,看着老太太脸色的变化,心里怕得不行。她生怕这个老太太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毕竟现在每一条街道上都贴着寻找自己的告示……若是被这一对老夫妇扭送到官府,那自己不但肯定见不到皇上,只怕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再看不着了。

    正在她惊恐万分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忽然有些怜看地瞟了她一眼。见允央表情惶恐,这个老太太还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好像是说,别担心,我能罩着你。

    允央如何能相信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她越发慌乱起来,马上就想夺门而逃,就算露宿街头也决不能让这两个人识破了自己。

    就在允央准备逃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腕子:“你可不能走!”

    允央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不能走,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家的帮工我不干了还不得吗?为什么不让我走?”
正文 第833章 茅屋遮海棠
    &bp;&bp;&bp;&bp;老太太见允央受惊的样子楚楚可怜,不由得笑了起来:“姑娘,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大晚上的,你若出了门,还能去哪里呢?”

    还没等允央说话,立在一旁的老头就脱口而出:“姑娘!?”

    “可不是吗?你那个老花眼,还能干成个什么事?”老太太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拉着允央的手就往家里走:“你这个姑娘长得真水灵,让人怎么都看不够。今晚你也别走了,就住在我家吧,别的不敢说,吃饱装暖还是可以的。”

    允央本就担心今夜自己无处可去,一看眼前这位老太太认出自己是女子后,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一时也松了口气。她怯怯地说:“大娘若真能收留我,我自是感激不尽。”

    正在老太太拉着允央的手热热乎乎说着话时,老头在旁边可是看不下去了。他快走了两步到老太太跟前,见允央不在场,不好明着发作,就使劲冲老太太使眼色。

    老太太哪管他这个,一把将他拨拉到一边:“今天晚上你去睡厢房,我和这位姑娘住在正屋里。”

    “凭什么?”老头不满地说:“你这个死老太婆,你是不是头磕门上了?咱家是有几进几出的大宅子,还是乡下有百亩的良田?咱们两个养活自己都够呛,怎么还能养闲人?我本来是想找个年轻后生来干重活的,怎知来了个女扮男装的,既然什么活都干不了,那她该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把她留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老头的话句句都戳在允央心口上,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言冷语,顿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停下了脚步,不肯再跟老太太往屋里走。

    “你这个老东西,瞎说些什么?”老太太见允央不走了,便回头责备道:“你都一把岁数了还是活不明白,人这一生就是为宅子和田地吗?天天眼睛就盯着那几文钱,也不见你富到哪里去呀?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难道不应该多积点阴德吗?你也看到了现在是什么天气,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若是有钱,也不会答应跟着你回来做帮工,若是没钱,你又想让她去哪里?”

    老头愣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服气,咕哝着说:“这世上可怜人多的是,哪能管得过来,咱们家又不是有钱没地方花?”

    老太太也不想再和他费话,只管拽着允央往屋里走:“姑娘,我家老头就是个碎嘴唠叨的家伙,他说什么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老头盯着她们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愤愤地跺了下脚,小声道:“这个败家老娘们这辈子总是和我作对,没个消停的时候!”

    进了屋后,老太太见允央的衣服不仅单薄,还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些,肯定是不能再穿了,就从柜子里找了一件浅灰色怕素底夹衣递给允央:“家里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只有我这个老太婆的衣服,你不要嫌弃呀!”

    “大娘说的哪里话,您收留了我,我心里不知道有多感激呢!”允央接过这件衣服,知道今夜自己再不用担心露宿街头了,莫名地就眼泪汪汪起来。

    老太太看见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流落在这步田地?”

    允央怔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说:“我叫宋鱼儿,原住在益州,是个孤儿,可是养我的亲戚总是欺凌我,所以我就跑了出来,不想再回去。”

    老太太听她的说话时常常不自觉得地带出益州口……再加上允央换衣服时,她看到允央手臂上今天早上被药铺悍妇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便对允央的话信了**分。

    “既然这样,你也就安心呆在我这里。”老太太说:“我们老两口一辈子都没孩子,越是年纪大越稀罕年轻人,你也是命苦的人,有缘进了我家门,也是我的造化。我看着你,心里也舒坦。”

    听到老太太这几句肺腑之言,允央倒有些受宠若惊了:“大娘,您何必这样说?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能借住在您这里自然是求之不得。您放心,我会写字画画,就算不能干重活,也能帮您做力所能及的事。只是……老伯似是很不喜欢我……”

    “他呀,你别理他就是了。”老太太大度地挥了挥手:“他也喜欢孩子,只不过他总是希望家里能个有男孩子,显得有面子不是?”允央了然地点了下头,心想:“谁家不是这样呢?就算在皇上心里,扶越、扶楚与旋波、郢雪的位置肯定是不一样的。”

    老太太忽然拍了下大腿道:“你看我这个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大半夜的,肯定还饿着肚子吧!若是肚子里空空的,怎么能睡得着呢?你等着,我给你煮碗面疙瘩去。”

    允央忙站起来说:“不用这样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老太太乐呵呵地说:“这样的天气,不吃一碗热乎乎的面疙瘩怎么能睡好觉呢?这叫肚里有食,心里不慌!”

    允央无力反驳,只好随着老太太一起走进厨房,帮着她打打下手。

    这一夜,允央虽然肚子不饿,身上也盖着温暖的棉被,但她睡不并不好,总是恶梦连连,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整理好自己后就走到院子里,看看自己能帮忙干些什么活。

    虽然昨天晚上老太太对自己的非常好,但是允央也看得出来,和许多大齐国的普通百姓家庭一样,那个看自己不顺眼的老头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自己若是真想在这里长住,一定要获得他的认可才行。

    老头昨天晚上说了好几次干活的事,看来他们这里是真缺一个帮工。自己虽然是个女子,但是若是真能担当起帮工的活儿,那这个家的老头也就不会再苛责什么了。

    但是允央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也不熟悉,许多事不敢贸然行动。看来看去,她只能拿起扫帚打扫起了院子。
正文 第834章 只能做学徒
    &bp;&bp;&bp;&bp;允央低着头打扫时,听到身后有希希嗦嗦的脚步声。允央猛一回头,见昨天带自己回来的老头已站在身后。

    “刘老伯……早啊。”允央愣了一下,赶紧陪着笑说,昨夜刘大娘已将他们家的事向允央说了不少,所以她在称呼上也适时地改变了一下。

    “嗯。”刘老头脸上冷冰冰的:“看来我家的那个老太婆还真是喜欢你。”

    说完这句,他见允央脸色稍有级好转,就马上话锋一变道:“不过,你也不要因此而得意。我说实话可是抬半拉眼角都看不上你,我只想要个年轻男丁到家里来帮忙。”

    允央一听马上辩解道:“刘老伯您放心,我虽然是个女子,但是一定会努力做事,一定不会让您觉得吃亏……”

    “你别给我说这个,说也没有用。男子与女子本就不一样,若是一个小伙子来了我家,一匹布他能从几条街以外给扛回来,你行吗?”刘老头语气中透着冷冷的刻薄。

    “这……”允央虽然极力想辩解,但她终是什么也没说,她确实无力反驳。

    最后,她神情黯然地叹了口气:“若是刘老伯的要求是这样的,那我纵然是拼尽了全力只怕也达不到您的要求。既然这样,那我一会和大娘告个别,就离开这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老头抿着嘴,瞪着她:“你无家可归我们收留了你,怎么还说不得了?你本来就干不了活,我们白养活着你,你说说我们是不是吃亏了?”

    允央扶着扫把无奈地说:“刘大爷刘大娘救了我,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也不知怎么做才能不让你们吃亏。”

    “这个简单。”刘老头眼珠转了转说:“你看啊,你虽然不能干重活,但是你能写会画呀!我们这里是个裁缝铺子,你若是能给我们们画一些衣服上的花样子,让我那老婆子请人绣上去,这不也能替我们赚钱吗?”

    允央原来在浣洗局时就做过个活,如今重拾起来轻而易举。她马上点头道:“我原来做过这个差事,只要刘老伯信得过我,我一定努力画,画出一些时兴又好看的样子。”

    刘老头见允央答应的这样痛快,反而怀疑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允央几眼:“你才多大年纪,如何能做这个活?以前我们家衣服上绣的花,在我以前眼神好的时候,都是我来做的。如今我眼神不好了,只能请外面人来画,既然你来了,我就想教教你。可你偏偏这样不虚心,一上来就说自己什么都会,那我还教什么?”

    允央从来没有和刘老头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只觉得此人的性格实在怪异,自己说什么他都能挑出毛病。既然这样,允央索性闭住了嘴,一言不发。

    那老头看允央的不说话了,想是她已被自己的气势震慑住了,心里颇为得意。他干咳了一声后说:“既然你什么都不会,还要我教,那你的工钱可就不能按帮工的价格来算了。”

    允央眉心一蹙,心道:“说来说去,原来关键的地方还是在这里。”

    “帮工是一个月一两银子,你只是个学徒,一个月至多也只有七钱。”说到这,刘老头偷眼看了看允央的神色接着道:“你若是活儿做的不好,做为师傅也可以扣你的银子。”

    允央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涩:“七钱银子还要克扣,真不知还能扣出些什么来。好在自己手里还有二十多两的银子垫底,否则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呢?”

    刘老头这时也不等允央点头,就直截了当地说:“既然你没什么异议,那就这么办吧。今天已经开始了,就不能算了,从明天开始计算你的工钱。”

    “好吧,刘大伯若是觉得一切合情合情,我也就没什么意见了。”允央握着扫帚又开始打扫起院子来。

    刘老头没想到事情办的这样顺利,心里愈发得意。

    正在这个时候,刘大娘一边绾着头上的发髻,一边从正屋里走了出来,看到允央与刘老头站在院子里说话。她神色一舒——原来还以为自家老头脾气倔,难相处,允央没办法和他说话,现在看起来是完全的是自己多虑了,这两个不仅走得很近,大早晨的还聊上了。

    “你们两个谈什么呢?早晨这么冷,有什么话回屋里说呗。”刘老太太笑嘻嘻地说。

    允央脸色有些尴尬,冲刘老太太福了一福道:“刘老伯在想把店里画花样子的活计交给我来做,可是又怕我做不好,就想先教教我。”

    允央话音刚落,刘老太太脸上马上就换了一个神情:“你不用说了,这个老家伙肯定就是想克扣你的工钱,不用理他。大娘替你做主!”

    说着她把允央推到一边,自己则双手叉腰地站在刘老头面前与他争论了起来。

    允央在旁看着,自己一个外人,不能总站在旁边看他们两口子吵架吧?于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刘大娘。我先去准备早饭。”

    就在允央到了厨房,刚摘好菜,还没下锅,就见刘大娘意气风发地追了过来。她立在御厨房门口道:“你不用为钱而担心了,我刚才已经把那个死老头子狠狠地骂了一顿。工钱也说好了还是一个月一两银子,若是你有些特殊情况需要用钱,只管开口就是了。”

    允央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毕竟人家是两口子,自己是个外人。虽然刘大娘昨天看起来很喜爱自己,可是刘老头的做法也是在替他们两个省钱,所以允央以为他们两口子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下唱白脸罢了。

    可是没想到,刘大娘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没有其他虚伪的东西,这让允央异常感动。

    “大娘,您不必为我做这么多。您这样,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允央偷偷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你呀,若是真认我这个大娘,就安心地呆在这里,陪着我们两个老家伙,让我们这一成不变的日子也有些盼头。”刘大娘说这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哑了嗓音。
正文 第835章 最后的相见
    &bp;&bp;&bp;&bp;就这样,允央算是安身在这家裁缝铺子里。虽然刘老头时不时地找她的麻烦,但所幸她都应付过去。

    几天之后,就是洪水发生后头七祭奠的日子。允央自然是要去城外的洛河边上去为失去联络的谢容华,绮罗与绣果儿点上一柱香。允央一直认为,她们受此大难都是由于自己当时太过任性妄为,由于自己对于先皇后心存愧疚,非要出城守灵,若没有这个决定,谢容华她们与保护自己的众多侍卫根本不会遭受这样的劫难。

    去洛河边祭奠这件事情,允央已提早一天和刘大娘打过招呼,刘大娘自然是满口应允,就是刘老头那里允央也郑重地请示过。可是就在允央准备出门的时候,刘老头忽然就变了脸,一直面色阴郁地看着允央。

    允央知道他又想挑直事端,就故意视而不见,这让刘老头大为光火。终于在允央马上就要出门时,他爆发了出来。

    允央拿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一块青布,下面放着香烛与祭品,正要往外走,刘老头忽然开了口:“你今天的花样子还没画完吧?”

    允央马上回道:“刘大伯,我画完了,一天本应画十张,我画了十五张。”

    “这么说,你自己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吧!”刘老头开始冷嘲热讽起来:“我是教你的师傅,我觉得你画得一张都不合格,算什么画完了。”

    允央委屈地咬了下嘴唇,低声说:“如果您觉得我画得不好,我可以回来重画,但是现在这会儿,我却真的是要出门了。”

    刘老头恶狠狠地盯着允央:“少来这些花言巧语!你就是懒,就是钻营着想少干活,你来这里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允央气得脸色发白,根本不想与他多费口舌,扭着就走。

    “怎么的,说不了你了!你不就是我家的一个伙计吗,哪来那么大的脾气!这个月的工钱,小心我给你扣光!”刘老头不依不饶地说。

    此时听到屋里有争吵的声音,刘大娘忙从厨房走了过来,一掀帘子正好看到允央红着眼眶往外走。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到死老头子又嚷嚷起来了!”刘大娘关切地问允央。

    允央如何能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刘老头听到自己老婆子进了屋,就明明白白地说:“我正在敲打她,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你个老东西,她做错了什么要敲打她?”刘大娘问。

    “就算什么都没做错我想敲打就敲打,我是她师傅,还要给她发工钱,说几句还不行吗?”刘老头回答的理直气壮。

    “你……”刘大娘指着他跺了下脚:“她虽然是咱家雇来的伙计,可是用这低的银子你如何能在洛阳城里请来这样的画师,你若是总这样对她,她走了,你再请人要多花好几倍的价钱,到时候你手里的钱越来越少,你就不闹腾了!”

    一提到钱,刘老头的气焰马上就瘪了下去。但他还是哼了一声:“一分钱一分货,到时候我虽然银子花多了,却能请来更好的,让我省心的……”

    允央也不想再听他胡搅蛮缠,头也不回地推门就走。刘大娘见允央带着气出门,忙紧走几步追了出来,送到门口后,她拉着允央的手说:“早去早回啊。你回来时不要怕,我会在门前为你留着灯,把这门前的这条小路都能照亮。”

    允央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就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憋着气,允央的脚步不由自主就走得飞快,她也不看周围,只管低着头走,不知不觉中就已到了城外的洛河附近。

    看着河边站着许多哭嚎的百姓,允央皱紧了眉头:“洪水这事若是天灾也就罢了,如果真是荣妃为了对付我使出的毒计,就太过于狠辣,会大损阴德。”

    允央默默穿过这些祭奠的人群,沿着河岸往人际稀少的洛水上游走去。

    她越往上游走,周围越黑,人也越来越少,可是离她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却让她激灵打了个冷战。

    “这个人的背影怎么这么像谢容华?难道说她还没有死?”允央心里虽然害怕,可是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也没减慢,因为她不想错失与谢容华可以再见面的机会。

    但由于周围光线实在幽暗,允央虽然觉得很像,却终是不敢确定,也不能贸然向前确认。就这样跟着一路,终于前面的那位女子停下了脚步,立在河岸边,摆上祭品,嘴里念念有辞。

    就在这一刻,允央完全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谢容华。她激动的哽咽起来,老天爷待自己真是不薄,在如此的洪水之中,自己与谢容华竟然都能平安活下来,真可以说得上是人间奇迹。

    激动过后,允央想马上走过去与谢容华相认。毕竟在这洛阳城中,允央这几天受了不少委屈,如果能和谢容华住在一起,生活上能互相照应外,以她们两个的本事,一个绣功出从,一个画技惊人,养活自己根本不成问题,何必再受那刘老头的气?

    允央越想越激动,往前走了三四步后,却不知为何停在了那里。

    “我不能这么做。”允央有些沮丧地告诫自己。

    “找到谢容华当然有利于解除自己身处的困境,可是对于谢容华来讲却未必是件好事。”允央咬着嘴唇想:“她一生的心愿就是离开汉阳宫,以前苦于没有机人,而今好不容易平安又理所当然的与汉阳宫脱离了关系,若再与我纠缠在一起,她势必还要回到那个让她厌恶之极的地方。”

    “皇上这次在全城张贴皇榜,上面却只写寻找我,而只字不提谢容华,对她的冷漠态度昭然若揭。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再将谢容华带回汉阳宫,那她一生就真的蹉跎了。”允央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眼泪却不知为何汹涌地冲了出来。

    “如果我不能与她相认,那今夜很可能就是我们姐妹二人最后的见面机会了。她会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也会为回到汉阳宫不断努力,我们人生的轨迹只会越隔越远,再无交汇。”
正文 第836章 碰上一堵墙
    &bp;&bp;&bp;&bp;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允央也就断了与谢容华相见的念头。她本想安静地离开,却正好看到谢容华面对着黑漆漆的河水,点上了三柱香。

    然后,谢容华双手合什小声说:“允央、绮罗、绣果儿,我来看你们了。虽然现在不知你们身何处,但是在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们。造化弄人,我本是最该离开人间的,不知为何却苟延残存了下来,可能是上天让我年年来这里想念你们吧。你们若真的已脱离了这十丈红尘,就把我今日送去的纸钱收好了……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我迟早也会去找你们,你们……”

    谢容华喑哑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被风吹起带到允央的身边,就如耳语般清晰。

    她本来迈出的步子,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谢容华的这些话,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的。”允央心中陡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今后的日子,只要没有人打扰她,那她不也等于是重新投胎转世了一回吗?她再不用回到汉阳宫,也再不用承担谢容华这个名号给自己带来的沉重负担,她便真正自由了。可以找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过起平凡又温馨的生活。岁月静好,这不是谢容华一直想要的吗?”

    允央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谢容华的呼救声。

    “怎么回事?”允央急忙折身回去查看,见到谢影容华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往暗中拖拽。谢容华显得极不乐意,正在奋力地和这个老太太撕扯。

    “遇到人贩子了!?”允央猜测:“这可如何是好?我若不出手相救,只怕谢容华会有危险,我若是现身,那谢容憧憬的生活,也就彻底沦为了泡影。”

    正在两难地境地时,允央无意间触到了腰间汗巾。她灵机一动,马上汗巾解了下来。因为这条纱制汗巾是谢容华为她缝制的,里面有暗兜,可以当褡裢用,所以允央才喜欢时时将其带在身边。

    允央取下汗巾后,不断从黑漆漆的河岸上摸索着石子放进暗兜里,由于看不清,允央慌乱中,手指不断触到干树树与石子的尖角,疼得她嘴角一抽。

    眼看谢容华就要吃亏,允央也顾不得其他了,她努力攀上一块巨大的石头,然后举起装满石子的汗巾照着那个“人贩子”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她本来没什么力气,只是借着暗兜里的石子才将“人贩子”当场击倒。

    击倒之后,允央算是松了口气,可是低头一看,谢容华却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得六神无主,竟然直挺挺站在原地,忘了现在要赶紧离开。

    允央急得直跳角,脱口而出:“跑啊!”

    听到允央声音的谢容华一脸惊惧,转身拼命往有灯光的地方奔跑着。

    允央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才对嘛!”

    出了这样的事,允央知道此时环境险恶不宜久留,再加上她对于匆匆离开的谢容华也有点不放心,所以她就行色匆匆地跟着谢容华往官道上走去。

    为了不让谢容华发现自己,允央故意与她拉开一定的距离,躲在人群中关切地注视着谢容华。

    当她看到谢唐臣拿着自己的汗巾递给谢容华时,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天呐,这可怎么办?这条纱制汗巾本就是谢容华亲手缝制,别人认不如也就罢了,她如何能认不出?只要她一认出来,是不是我还活着这件事就暴露了……”

    幸运的是,谢容华经过刚才诡异的一幕刺激,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是允央暗中帮助自己,只当是头七这天,允央的魂魄不肯离开与自己告别呢。

    见到这个情景,允央暗了暗舒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站在谢容华身边,和她说着话的男子好生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允央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会才想起这人不就是湖山城的谢唐臣吗?

    当时允央与皇上被困在湖山城中,机缘巧合,她还参加了谢唐臣领队的踏月之行。

    “听说谢唐臣已经是岳阳通判了,这年不年,节不节的他怎会出现在洛阳城中?”允央越想越觉得蹊跷,便情不自禁地跟在她们后面想要一看究竟。

    她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这两个人,一时没注意直接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允央低低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了额头,不知会不会撞出一个包来。

    这时那堵“墙”慢慢地转过身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允央。

    允央还揉着额头,心里暗道:“这是个什么人,身体这样硬,横在路中间不说,还把人撞得这样疼,难不成我遇上了个打铁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她就觉得头顶有阵阵热气袭来:“你,不打算致歉一下吗?”

    这个声音粗旷又有点沙哑,虽然极力掩饰,但允央还是听出他语调中的带关淡淡的生硬感。

    允央马上屈膝福了一福:“小女子举止莽撞,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原谅。”

    意外的是,她说出这句话之后,等待她的却是长久的沉默。若不是头顶上那团热气一直都在,允央真以为面前的人早就离开了。

    总这么屈膝行礼也怪累的,允央索性站直了身体,抬起头道:“歉已经致过了,我可以走了吧。”

    这时,一张古铜色年轻又英武的脸,压迫似地靠了过来。允央心里一惊,忙扭过头,后退了一步:“你……是谁,拦着我做什么?”

    那堵“墙”这时又开了口:“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你!”

    允央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有人说看到她眼熟,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已经被认了出来,很有可能会被荣妃派出的人抓了去。

    “贵人……看错了吧,小女子怎么会见过贵人?”允央嘴里搪塞着,心里盘算怎样才带能绕过这堵“墙”夺路而逃。

    正在允央悄悄比划着往左还是往右跑时,那堵“墙”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可是救过你一次,在悬崖边上。再见面你竟然连个谢字都不说想走吗?”

    允央根本不知他在说什么,只道此人不是喝多了就是吃撑了,她可没功夫在这里说闲话,若是回去晚了,那个刘老头还不知要唠叨自己多久。

    她准备逃走时,可巧看到一队神策军正巡逻经过此地,允央身体微微一激灵,僵在那里不敢乱动。她害怕自己乱动一下,被神策军发现,正好送到荣妃那里立功受赏。
正文 第837章 诡异拨浪鼓
    &bp;&bp;&bp;&bp;允央受惊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却没逃过眼前这人锐利的双眼。他嘴角挑起一个狂荡不羁的轻笑,身子一步步逼向允央。

    “你要干什么?再靠前,我可要叫人了!”允央手足无措地往后退着,声音都开始发颤。

    “叫……人?这人来人往的你倒叫一个试试。哦,对了,好像大齐的官兵就在附近,你正好把他们叫来!”那人身上不知是不是揣了个火炉,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夜里,他一靠近,允央就觉得一阵热浪袭来,让人好生厌烦。

    “你……”允央一听说“官兵”两个字顿时就泻了气,咬紧了嘴唇不敢再说一句话。

    巡逻的神策军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而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突然地停住了脚步。允央一看时机来了,转身想跑,可是那人的动作更加迅速,长长的衣袖似乎带着风声,一下子就横在了允央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两人就在样僵持在马路中间。随着神策军的靠近,周围的人为了给神策军让路都如潮水般退去,这样一来,更显得立在路中间的允央和这个陌生人举止怪异。

    “这分明是要往死里整我呀!”允央瞟了一眼渐行渐近的神策军,眸光流转,无限怨恨地瞪着前眼的男人,咬着牙说:“你这个疯子,快点把路让开!”

    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黑眸深不见底,如风暴前夕的夜空,带着隐隐的怒气。他低着头,将此时此刻允央的气愤与恐惧尽收眼底,心情似是畅快不少。

    允央也发现了他神情的变化,心中极为疑惑,脱口而出:“我……根本没有见过你……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她话还没说完,这个男人眼中忽然有寒光一闪,原本已经静止的身体,猛然向前推进……

    “你!?”允央惊呼,下意识地往后了几步,却再也动不了了。原来她的后背已经抵住一个卖拨浪鼓的货车,退无可退!

    那个男人脚步可没有因为货车的原因有丝毫减缓,他离允央还有半步远时,同时抬起了双臂,一只手放在与允央齐高的位置撑住了货车,另一只手里则像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一支拨浪鼓,很自然地在允央耳边晃了晃。

    神策军正好在这个时候从允央身边经过,这样本要发作的允央只能忍气吞声下来。她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里完全确定,这肯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加坏蛋!

    看着允央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男人颇为享受。他一边在允央耳边摇着拨浪鼓一边放荡的轻语:“很好玩吧,声音很脆……”

    允央则极力忍受着耳膜传来的让人头痛欲裂的噪音,还要仰着头观察着这个人的表情,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诡异出格的事来。

    终于,神策军走远了,允央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她趁着这人眼光无意间看向别处的时机,飞快地把手里的竹篮往他脸上一扔:“脆你个大头鬼!好听自己听去吧!”

    那个男人反应神速一掌就将竹篮子击碎,可同时篮子里放着祭奠用的香烛沫子也飞溅了出来,糊了他一脸,让他睁不开眼睛!

    饶是这样,这个男人的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伸出来在允央原来所在位置狠狠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趁乱逃出魔掌的允央,心有余悸地看到了这幕,更是半点不敢停留,使劲往人多的地方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一口气跑出几条街的允央,往身后看了看,没有人跟来,这才敢靠在墙角缓缓气。

    “幸亏我刚才一扔出篮子后,机敏地往另一个方向逃走,否则看那个疯子的狠抓的手势,似是要置我于死地!”允央有些后怕地想:“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他……对了,这人倒底长什么样?”

    原来由于刚才在街上灯光闪烁,再加心里又急又怕,允央根本就不记得这人长什么样,只记得这个人眼睛黑得吓人,身体像一堵墙,别的便再无印象。

    “管他长什么样,我只要专心画花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也不会再见到这个怪物!”允央一边安慰着心怦怦乱跳的自己,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

    这一下她才惊觉双手空空如也!

    “天呐!我把竹篮子给弄丢了!”允央几乎要哭了。她今天出来祭奠时拿的香烛贡品都是自己买的,可是篮子却是像刘大娘借的。

    “以刘老伯的性格,一文一厘钱都要计较半天,我把他家竹篮子弄丢了,他还不直接炸了锅吗?”允央焦虑地搓着手,紧急寻找着对策。

    “怎么办?要不我说从这个月的工钱里扣?哎,不行,刘老伯怎肯等到那会儿!那就用我自己的银子赔,按两倍,不按三倍赔!”打定主意后,允央总算是心里有了点底,这才敢迈开步子往回赶。

    刘大娘果然给她点了灯,留了门,允央悄悄溜了进去。本以为可以无声无息地钻进屋子,却不成想经过院子时她无意间碰到了晾衣服的竹架子,发出“哗啦”一声。

    很快屋里就传出希希索索的穿鞋声,允央闭着眼睛骂自己错失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几乎同时,刘大娘和刘老伯分别从正屋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他们一看立在院子中间,忐忑不安的允央当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回来啦,快进屋喝口热粥吧!”刘大娘笑咪咪地说。

    “哼,毛手毛脚的,能干好什么事!”刘老伯阴沉着脸,狠狠地瞪了一眼允央,背起双手慢悠悠地回房间。

    刘大娘则亲热地拉起允央的手道:“愣个啥?快回屋吧。”

    允央一边乖巧地点着头,一面不安地向刘老伯离开的方向投去一眼:“真的这么幸运吗?今天就这样饶过我了?”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允央不安的目光,本已走到房门口的刘老伯忽然缓缓回过了头。他紧皱着眉头,严厉地看向允央:“你回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拿,我家的竹篮子呢?”
正文 第838章 遇到浪荡子
    &bp;&bp;&bp;&bp;接下来的事,一点也没有出允央的意料。为了这只旧竹篮子,刘老头直接唠叨了一个时辰,允央低头立在院子里听他喋喋不休,不依不饶,心里在暗暗骂着刚才碰到的那个怪人。

    终于,刘老头说累了,终于说出了结束句:“明天一早就按你说的赔给我们三倍的价钱,除此之外,你还得买一个新篮子回来。”

    允央眉梢诧异的一扬,心道:“这不就是赔四倍了吗?”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下头,心里却在暗暗地悲哀:“我现在已经沦落到为了一个竹篮子的钱而诧异了,真不知这会是将来的常态,还只是短暂的恶梦一场。”

    允央思前想后了一晚上,只觉得自己和刘老头大概是命里犯冲,也可能是他打心眼里讨厌自己,所以只要碰到一起就算是因为一点点的小事,也要被他吵吵嚷嚷个半天,实在是无聊的很。

    “实在不行,我就再找一家去画画样子吧。既然到哪里都能画,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受这个闲气。”允央胸中也憋闷了许多怨气,真不想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整天提心吊胆。

    第二天,允央画完了当天的花样子,向刘大娘告了假,去街上买新竹篮。

    出了门允央却没有先往卖竹篮子的市集上去,而是直奔绣坊林立的线轴街而去。允央顺着街道往前走,一边观察着两边店铺的情况,想看看有没有哪家店贴着告示要招人。

    这条街她走了还没有一半,正在考虑着如果没有铺子招人,自己要不要毛遂自荐一下,兴许有用……

    忽然,就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一开始,允央以为是下起了雨,抬头一看,在一家绣坊的二楼,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男子正大开着窗子吃瓜子,瓜子皮就这样随意地扔到了楼下。

    允央心里一阵恶心,狠狠地瞪了这人一眼,躲到了一边,心里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没人管教,如此不懂礼数!”

    楼上那人本来是很惬意地吃着瓜子,忽然看到允央抬头瞪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短短一瞬,此人已是骨酥肉麻。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样标致,要不要新衣服,来哥哥店里,哥哥送给你!”这人把手里的瓜子一扔,双手攀住二楼的窗台急切地说。

    允央一听这话音不对,心里一颤,不敢在这里停留,直接就转身往回走。

    “小娘子,小娘子!你别跑!”楼上那人一见允央要走,他也急了眼:“这第一回见长得这样好看的,怎么不让看第二眼就要走呢,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这还是抓心挠肝地让人想死了。”

    允央年纪轻轻,精通音律,耳力极好,此人说的话,她一句不落地全听了,登时更是惊惧不已。她慌乱地往前走,根本不敢回头,心里直骂自己,好死不死地非要来这里,若是直接去了市集怎会横生这些枝节?

    走了很远后,允央渐渐放慢了脚步,只道是虚惊一场。她刚喘口气,就听到身后有一阵噪杂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吓得一哆嗦,原来那个嗑瓜子的男子竟然带了五六个家丁,一路尾随了过来。

    他们边走边找,还边嚷嚷:“小娘子,你在哪里呀?快出来,哥哥一定会好好疼你的,要多少新衣服都给你!每天一碗羊肉汤,想吃多少吃多少,胭脂香粉月月换新的,要瓷瓶装的,不要纸包的……”

    允央听着这些人的胡言乱语,又惊又怕,头也不回地没命往刘大娘跑。

    这几天是出门撞到了什么鬼,怎么会总碰到这些疯癫之人,昨天晚上是被一堵“墙”莫名其妙地挡在货柜前面,被迫听他像个傻瓜一样摇着拨浪鼓,今天出门又撞到了这样一伙人,真真是倒霉之极了。

    可是更倒霉的是,尽管允央已经用全力在逃走了,可还是被那伙人给发现了。

    为首那个将瓜子皮扔得随风飞舞的人双眼冒火地指着允央的背影说:“快,快,小娘子就在那边!只要能将小娘子找到,回去给你们人人一吊钱的赏金!”

    身边的人这时提醒他:“这个小娘子生得这般美貌,只怕不是一般人家的,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或是小妾,咱们可是惹不起呀!”

    “笨蛋!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或是小妾能一个人出门?还穿着粗布衣服?别忘了我家可是开绣坊的!这个小娘子一看就知道是小门小户家的,说的好了给小爷我做个填房,大不少让我爹多出几十两聘礼,说不好了,直接抢了回来,玩够了扔到山里面,谁又能知道!”

    允央听到这些话传过来,更是吓得六神无主,自知遇上的不仅疯子,更是一伙恶贼,脚下更是半步都不敢停,一路跑回了刘大娘家。

    她使劲敲了敲门,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是那群人杂乱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允央赶紧把后背紧贴在门上,希望那伙人千万不要看到自己。

    门一下子开了,允央闪身进去。开门的刘大娘刚要说话,就被允央一下子捂住了嘴,还冲她使劲摇头。接着,允央轻轻地把门栓好,还在门背后顶上了圆木。

    接着,她就拽着刘大娘往屋里走。

    刘大娘见允央一脸慌张,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就知她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墙外面传来了一个浪荡的声音:“小娘子,你在哪里呀!让哥哥看看,怎么见一眼就跑,这不是要想死我吗?”

    允央一听,吓得浑身都僵硬了,躲在正屋地门后都不敢动弹。

    刘大娘也没遇到过这事,心里也很慌张,但她还是强作镇静地低声安抚着允央:“别怕,门已经栓好了,又堵上了大木头,这些人是进不来的,不用慌张……”

    “咚咚!”这时门忽然被人猛烈地敲了起来,那个可怕的声音离的这样近:“小娘子,我知道你在这里面!这条街上就这一家,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呢!快随哥哥回去吃香的喝辣的,我家可比这家有钱的多……”
正文 第839章 就怕不要命
    &bp;&bp;&bp;&bp;门口的拍门声越来越大,外面人还在商量着:“一个破木门怎么关的这么结实,咱们这么五个人这么推了半天还没有拦住推开……”

    “你们真笨,推什么推呀!直接拿个青砖砸吧,砸还砸不开吗?”

    “好主意,来快找青砖!”

    ……

    听到这些话,允央更是吓得面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刘大娘还算镇静,她拍了拍允央背说:“别听他们咋呼,他们不敢!这是在洛阳城里,天子脚下,最近为了找敛贵妃,皇上在城中加派了许多人手,他们几个小蝼蚁还想掀起什么风浪?除非他们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刘大娘的语气很有信心,允央也安心地微微舒了口气。

    果然,刚才还咋咋呼呼的五六个人,好像瞬间烟消云散,门外一片安静。

    “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允央机敏地发现了这一点,悄声地问道。

    刘大娘的神情还是很凝重:“不知道,有这个可能。今天你出门去买竹篮子,怎么会招惹到这些登徒浪子?”

    允央也很委屈,但她并不想推卸责任,因为这些人确实是因为她才跟到这里,肯定是打扰了刘老头和刘大娘的平,静生活,人家没有当面提出来,已是很给她面子了。

    “我,我只是迷了路,不知怎么回事就走到了线轴街,刚走了几步,就遇到了这些人……我根本连话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允央努力解释着,生怕刘大娘误会她出门之后举止轻浮,招蜂引蝶。

    刘大娘看着门口也没声了,允央也吓得够呛,就了然地笑了笑:“你不用解释,你是什么人品,我心里有数。只是你这模样,一个人上街也不安全,昨天你出门毕竟是晚上,没几人看清你的面容,没出什么事。今天就不一样了,大白天的……”

    刚说到这里,大门忽然传出“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石头类的东西砸到了门板上,震得腾起一阵尘烟。接着门外又传出来几声怪叫和狂浪的大笑。

    很明显,之前的那拨人根本就没有走,他们真的找了青砖跑了回来,允央与刘大娘面面相觑,一时全都没有主意。

    “小兔崽子,以为这家没有男人呢!任你们乱来!”厢房忽然传出了一声音大喝,接着房门重重一响,刘老头拿着一杆铁锹就冲了出来。

    他虽然气得怒目圆睁,手里铁锹也是舞得虎虎生风,但是允央看得出来,他毕竟上了年纪,腿脚都不灵便了,就算努力稳住下盘,但走起路来还是略显蹒跚。

    刘老头把门从里面打开,举着铁锹就挥了出去,引得外面的人一阵惊呼。

    但他们看清来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又七嘴八舌地讽刺起来:“我当是谁,原来出来一个棺材瓤子。哎哟喂,你们家再没男人了吧,怪不得那个小娘子要到街上浪呢,原来家里就只有个你呀!”

    “那这还说啥,小娘子肯定归我家少爷了,要不老猪啃个嫩白菜,天理不容呀!”

    “废这些话做啥,直接冲进去,把小娘子接出来。若是你们干得好,我和我这第十一房的小妾成婚时,一人给你们一个大红封。”

    “那敢情好,少爷发话了,咱们能偷懒吗?打死个老瓜瓤子……”

    “就你们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小兔崽子,还给在我门前逞威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刘老头此时气得红了眼,举着铁锹,不管不顾地挥向这些家伙。

    这些人本就是些酒囊饭袋,不过是跟着绣坊少爷背后狐假虎威,别看这些人手里拿着青砖石块,可是都是不敢真往刘老头身上扔,可是刘老头的铁锹却是真敢往这些人身上砸。

    为什么刘老头就这么任性,敢下重手,不怕将这些人置于死地,这完全得益于赵元颁布的法令中有一条——就是跑到别人家门口打架滋事者,被打死了活该,可是若是他们打伤了住家,那将会先吃五十个板子,打完之后审理官员才能开始调查。

    有了大齐律法的保护,这些人别看吵吵得欢,其实都理不敢下重手,若是一不小心将这个老头打出个好歹,那他们不但吃不了兜着走,还可能要白白被打得屁股开花。

    所以在刘老头不要命的奋力反击之下,这帮人抵抗了不久就悻悻地离开了,临走之前还撂下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地方我们记住了,以后你们出门可要带好了金创药,下回打你个头破血流,满嘴没牙……”

    “快滚!”刘老头大吼一声:“你爷爷在这里等着,就看你们这些杂碎还敢不敢再来!”

    刘老头此时被气得双眼通红,样子既古怪又脆弱,让人看着不寒而栗。于是绣坊少爷带着手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允央站在屋子里,他们说的话一句不落地全都灌进了耳朵里,直到刘老头挥舞着铁锹将这些人全部赶走之后,允央的眼泪这才流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地想了一宿,与刘老头命里犯冲这件事实在是傻得可以,自己竟然还真的跑去线轴街上想找另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更是蠢上加蠢。

    刘大娘听着外面动静,知道没什么事了,脸上神情放松了下来。她见允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显得十分难堪,便主动说:“你别担心,我家的这个死老头,回来是不会为难你的。他这个人本来就倔强,平时老爱吵吵,我不搭理他,他也吵不起来。今天算是让他过足了瘾。”

    话虽这么说,允央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刚才刘老头有多危险?对方五六个人,还都是二十郎当岁,刘老头却已是白发苍苍。若是那些人中有一个存了坏心眼,真的下了死手,刘老头如何能这样全身而退。

    如果刘老头出了什么事,刘大娘这么大年纪没有儿女,她该怎样活下去……

    允央不敢往下想,她只是觉得自己亏欠的太多。

    “老头子,你的胳膊怎么了?,你别动,我这就过去!”刘大娘看着大门口,忽然焦急地喊了出来。
正文 第840章 等待好机会
    &bp;&bp;&bp;&bp;当刘大娘与允央跑出屋去,正看到刘老头提着铁锹从外面走进来,虽然表情是从容不迫,但是左肩膀上却是鲜血淋漓。

    “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刘大娘声音里已带有哭腔,扑了上去扶住刘老头。

    刘老头把铁锹往旁边一扔,有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刘大娘:“大惊小怪什么,没事,皮肉伤,不用扶。”

    允央手足无措地跟在刘老头后面,不安地说:“我去烧一锅热水,清洗一下伤口。”

    原来,那帮无赖虽然不敢下死手,但是也有歹毒的几个趁机拿着些凹凸不平的破损青砖往刘老头身上拍,为的就是打不死他,却让他难受好长时间。

    经过热水的擦拭,刘老头肩膀上的伤口保是划破了大片皮肤,并没有伤及肌肉与筋骨,已是万幸。

    允央给刘老头上了金创药又将伤口细心地包扎好后问:“您稍微活动一下,看看行动方便不方便?”

    “唉,没事,哪能不方便。”刘老头举了举胳膊说。

    “今天的事全是因我而起,我给您家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自责不已。如果您要赶我走,我马上就走,决不纠缠。”允央说。

    “你这个丫头,这是说什么话呢?你长成这个模样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无依无靠地流落在外,若是再遇到个不怀好意的,你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刘大娘首先明确了态度。

    刘老头沉吟了片刻,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少出门,出门也得带个帷帽,遮住脸。”

    允央怔了一下,刘大娘忙捅了捅她的胳膊:“别担心了,我家老头子这不发话了吗?他不计较这些的。你既然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一份子,关上门家里人说什么都行,可是出去了,就不能让外人欺负你,明白了吗?”

    经过这样的一件事,允央总是觉得自己对不住两位老人,平时除了自己份内的活,允央还主动承担了许多家务。她有这样的心固然是难得,但是怎奈她从小养尊处优,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熬一锅鸡汤,竟然浪费了三只鸡,一只光拨了鸡毛,却没收拾内脏,一只熬糊了,还有一只什么都做对了,却将碱面当成了盐,糊了一锅。

    这可把刘大娘心疼坏了,要知道他们一年也舍不得吃三只鸡,若不是为了给刘老头补养身子,他们才不会喝这个鸡汤呢。刘大娘虽然心疼,可是一看允央为了熬鸡汤已经被又割又扎又烫得伤痕累累的双手,就明白她全是出于一片心意。

    于是,刘大娘并没有为这件事而责备过她一句,还千方百计地帮她隐瞒了下来,不想让刘老头知道,否则允央一只鸡一通骂,这三通骂是逃不了了。

    可是刘老头也不知是属什么,眼神不济,嗅觉却是惊人,他有一天就当着允央的面问刘大娘,是不是看他受了伤打算弃他不顾,另寻高枝?

    刘大娘气得哭笑不得,拿手指头连连点着他的额头说:“老东西,你躺在病床上,我这一天忙前忙后的,哪有功夫去找高枝,再说人你也不看看我什么年纪,一脸褶子,一口白牙就剩一半,哪个高枝能让我攀?”

    “我才不信!”刘老头却是一脸的委屈:“别看我躺在床上不活动,可是心里明镜似的。这几天明明我闻到了四次肉香,为什么最后只喝到了一次鸡汤?那几次的鸡去了哪里,不是给了相好的,还能给谁人?”

    刘大娘神情一滞,迅速地瞅了一眼允央,她马上搪塞地说:“你这个老东西,眼神那么差,可是光顾了打架,没注意让人拍了脑瓜,这大白天都开始说梦话了。告诉你啊,你若是真傻了,我可不要你啊!”

    刘老头也是个死脑筋,一心纠结着这几只鸡,总说自己老婆不会乱花钱,买了鸡如果不给自己吃,肯定就是给了相好吃。

    允央在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尴尬,实在忍不住站出来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这一坦白,可是急坏了刘大娘,自己老头子的脾气她最清楚,他嘴上叨叨的欢,其实是没什么真凭实据,乱猜测,根本没有怀疑到允央。可是允央这么一承认,让爱钱如命的刘老头如何肯善罢甘休。不出意外,他以赔偿为理由,克扣允央的两个月的工钱。

    允央倒是没说什么,可是刘大娘心里却十分的不忍。晚上睡觉之前,刘大娘悄悄把允央叫到身边,把一个小荷包塞到允央手里,低声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你先拿着。”

    “这个月的……不是扣光了吗?”允央诧异地说。

    “你别听老东西的,他一辈子都吝啬的要命,好像人活着除了吃穿住,就什么都不用了。动不动就扣光你的工钱,若是真扣光了你下个月要怎么过呢?就算新衣服不要,胭脂水粉总要买一点的吧。”刘大娘认真地说。

    “我不用的,也没有用的理由。”允央叹了口气,推开了刘大娘的手。

    刘大娘只当她是客气,不好意思拿,暗暗心疼她太过老实,于是平日里利用买菜的机会给允央还回来一顶四周垂着薄纱的帷帽,还有一瓶茉莉花味道的面脂,放在了允央的柜子里。

    允央见刘大娘这样默默地关照自己,嘴上虽然没有热烈的感谢,心里却已暗下决心,一定要为这两位老人多赚些钱回来。可是这样小小一家裁缝铺子,就算昼夜不停地缝制,一个月也不过成品十几件衣服,这些衣服能卖多少钱呢?

    虽然困难,允央一直都没有放弃,她在努力等待着机会。

    没想到这个机会很快就出现了。这一天,刘大娘买菜回来,一脸的沮丧,不住地唉声叹气。

    “大娘,您这是怎么了?”允央关切地问。

    “我真是老了,竟然被那样的一个家伙给说动了心,花了一两银子买了这么一块布料回来,这事若是让老东西知道了,真是要骂死我了。”刘大娘第一次在允央面前流露出惊慌之色,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痛心疾首。

    允央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从里面找到了一块用麻纸卷起的布料,在这块布料被展开的瞬间,整个房里都仿若有一道幻美的流光闪过。

    “这是一块的绸呀,看料子的大小能做两件衣服呢,才管您要了一两银子,真的是很值。”允央欣喜地说。
正文 第841章 的绸栀子花
    &bp;&bp;&bp;&bp;“什么绸?”刘大娘没有听清。

    “这种绸子产于江南,因其质地轻滑,光泽明艳而深入高门大户的喜爱。这种绸子的名字来自于萧纲的《咏栀子花》——‘素华偏可喜,的的半临池。疑为霜裹叶,复类雪封枝。日斜光隐见,风还影合离’。‘的(读迪)的’单指鲜艳明媚貌,故而此绸被称为的绸。”允央一边低头仔细检查着这块绸子,一边耐心地解释。

    刘大娘其实并没有听懂允央到底在说什么,但她明白这块绸子似乎并没有买亏了:“看来是块好料子。那人看起来鬼鬼祟祟,急急慌慌地扯住了我,非要卖给我。看样子,他也是个不识货的,多半是哪个富贾人家的内贼,偷了主人的东西来填自己的亏空。”

    允央没有说话,静静地检查完这块料子后道:“这并不是一块一等的绸,中间还是有些细小的瑕疵。不过这不要紧,只要好好谋划一番,就能将这瑕疵用刺绣不着痕迹地掩盖过去,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刘大娘眼睛放出光来:“那你倒是估计看看,用这绸子做的衣服能值多少钱?”

    允央胸有成竹地说:“只要中间不出什么意外,一件衣服能卖到八十到一百两吧。”

    “什么?”刘大娘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你说什么?怎么可能这么多钱,这料子才一两呢!”

    允央浅笑盈盈地抚着她的肩膀:“我……之前因为家里的原故,见过几件这样的衣服,都是这样的价钱,定没有错。”

    刘大娘知道允央为人一向谨慎,若没有八成的把握,她断不会开这样的口。于是,刘大娘满脸喜色,乐呵呵地拉着允央坐在床沿上询问起来。

    她们两个聊得正欢,就听到门口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呃,你这个老婆子,也不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不知道做饭,到东家长西家短地扯上闲话了。”

    允央一听是刘老头的声音,脸上欢快的神色登时散得干干净净,她拘谨地站了起来,立在一旁。

    刘大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太阳还高高的呢,催什么催呀?哪天少了你吃,少了你穿,吵吵什么?”

    她不说这句还好,说了这句那刘老头索性掀门帘子走进来道:“越来越张狂了,你们这些妇道人家,不说些锅碗瓢盆的,说什么绸缎银两的,这是你们操心地方的吗?”

    允央尴尬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厨房淘米了。”

    刘大娘还没说话,刘老头便抢着道:“你留下说说刚才什么八十两一百两的事。你这话能和老婆子说,为什么不能和我产,我可是一家之主!”

    允央忙点头道:“是。”就把手里这块的绸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敢情好!”刘老头也扶了扶还隐隐作痛的胳膊:“这次吃药看病花了不少钱,若是这两身衣服能卖这样的价钱,今年我们这铺子就算是不亏本了。你今天晚上就把这两身衣服上要画的花样子弄出来,明早交给我看。”

    允央马上应道:“好,今晚肯定画出来。”

    熬了一宿,真到公鸡都打鸣了,允央才爬在桌子上迷糊了一小会。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画样子送到刘老头那里,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她早就清楚刘老头的脾气。

    接过允央递过来的花样子,刘老头先瞅了一眼允央眼底那一团青色,心里颇为满意:“看来她昨夜果然没睡来干活儿,算是没白吃我家的粮食。”

    但他眼中的这一抹欣喜却很快被愠怒所代替:“你画的这是什么呀?一认没睡就一出这个东西呀?一件衣服上就绣三四朵花,还全绣在衣襟上,那领子,袖口空着喝西北风呀!”

    允央叹了口气,努力解释道:“的绸质地轻柔,绣花过多,会影响到它本身光泽,况且这样的衣服多是用于盛宴之上,烛之之下,的绸本身的韵味就很惹眼,过多的刺绣只会画蛇添足……”

    “住嘴,满口胡说!”刘老头见允央竟然敢当面质疑自己的判断,更加愤怒起来:“再看你画的这花,一件衣服上绣凤仙色的山茶,一件衣服上绣牙色的栀子花,这算什么?本来这块料子颜色就够素了,绣点桃红,翠绿才看着醒目,你可好,选这些半浅不淡的颜色,这些一点也不喜气的花,你是要干什么,做孝服吗?”

    允央此时也是气得无法言语,她无奈地沉默了一下道:“这块的绸,本就是月白色,灯火之下配凤仙色与牙黄色才不显得突兀,至于花的选择,桅子花本就与的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闭嘴,我不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呀,说白了就是懒!你一来我们家我就看出来了,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等现成的。让你画个花,还画成这个鬼样子。你就是想偷懒,不想画成满花,才画这几朵就来糊弄我……”刘老头的嗓门也是越嚷越高。

    刘大娘听到屋里的声音,赶紧走进来看,只见允央已经红了眼眶,就气愤的拿着指戳了一下刘老头:“哎,你多大岁数了,都能做人家爷爷了吧,大早晨地冲小姑娘嚷嚷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了?”

    刘老头刚解释,就被刘大娘给呛了回去:“你什么你?允央昨夜画得多认真我最清楚了,我都叫了她好几回让她睡,她都没有睡,一直在灯下画着,可仔细了。你就说别人容易,你做得到吗?你比谁都睡得早!”

    刘老头愣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是东家!怎能和她一样!”

    允央此时也开了口,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解释道:“一件衣服的价值有多高,并不是以它上面有多少装饰来决定的,很多时候,质感要高于形式……”

    “强词夺理。”刘老头横了她一眼:“若是这样,还要我们做衣服的干什么,人人都直接披块料子上街不就行了吗?”

    “刺绣与装饰并不是为了证明这是件成衣,而是为了凸现衣料本身的特点,就比如我画的这些花,叶线条都刻意地卷曲了一些,为的是与穿着者的婀娜的身形相衬,使其与穿着者气质融合,助其成为万众焦点,却并不夺其半点光芒,这才是这件衣服的价值所在。”允央认为自己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正文 第842章 勒马响云霄
    &bp;&bp;&bp;&bp;“呵呵,第一次见偷懒还偷的这样理直气壮的!”刘老头一脸的揶揄:“你也别在我这里花言巧语,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就会磨嘴皮子,手里却什么活也出不来!你也别说了,把这两件衣服上的样子重画一遍。一件衣服上画桃红色的鸡冠花,一件衣服上画艳紫的蜀葵,明白吗?”

    允央此时也有些急了:“你怎么说我没有关系,我的目的是为这个铺子多赚来更多的钱,现在的情况是,你若是听我的,这两件的绸的衣服便能卖到这个价钱,若不是听的我的,绣什么鸡冠花和蜀葵的,那这两件衣服就算是的绸的材质也卖不出十两银子!”

    一说到银子,刘老头趾高气扬的神气立即就瘪了下去,他心里盘算着,就抿着嘴没接话。

    刘大娘瞧着他这个样子,也知自己老头子就过过嘴皮子上的瘾,其实心里也是没有底。于是就向着允央说:“你别理这个老头,他就是不识好歹!人家小姑娘好心好意画出花样子,他在这里一点力气都不出还总是挑毛病,实在是难伺候!”

    她见刘老头与允央都没搭话,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这么办,不是有两年衣服吗?一件就按老头子的意思,绣个桃红色满底鸡冠花,一件就按允央原来的设想,绣上几朵牙黄色的栀子花,最后拿到店里,看看哪一件衣服卖得好,不就行了吗?”

    刘老头一听颇为不服,狠狠地瞪了自己老婆一眼:“你这胳膊肘怎么总往外拐?”

    允央神色却是淡淡的:“一切就按刘大娘所说,我没有意见。”

    结果并没有出人意料,按允央意思制作的衣服,挂在店里不到三天就卖了出去,果真是一百两成交。另一件满绣鸡冠花的衣服,足足挂了一个多月都无人问津。

    刘大娘为此将刘老头好一通数落:“我这辈子受苦受累算是找到源头了,都因为你这个死老头子长了一副死心眼子。眼光这么差还学人家开裁缝铺子,做了几十年衣服,还没人家小姑娘想得明白。不如人就不如人吧,你还对人家冷嘲热讽,也就是允央性子好,换了别人早不受你这闲气了。”

    店了一下子有了一百两的进帐,刘老头与刘大娘脸上笑容多了不少,家里也换了新桌凳,新被褥。允央看在眼里,嘴上虽然没说,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我本是落魄着被他们解救来的,后来刘老伯为了救我还受了伤。虽然他平日里性格古怪,但对我却有大恩,我本无其他能力报答他们,没想到利用这件的绸衣服达成了我的心愿。这件事情也算是圆满了。”

    她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却不知这件怎么看都没有毛病的衣服,却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三个月后,星光照耀下的汉阳宫,已接近人定时分。

    一场盛大的宫宴之后,出席宴会的官员与家眷正低着头安静地沿着宫街,往芳林门而去。

    “皇上驾到!”随着礼仪官尖细的嗓音响起,众官员与家眷马上原地跪下行着大礼。不一会,刚主持完宫宴的赵元身着藏青色镶紫貂皮边,内衬草上霜皮的窄袖龙袍,骑着御马响云霄风驰电掣地经过这里,往宣德殿而去。他身后有七八个侍卫也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赵元刚行到一半,忽然毫不征兆地勒住御马,响云霄前蹄腾跃而起,嘴里发出一声嘹亮的嘶叫。他身后的侍卫也纷纷勒马停了下来,一时间马鸣声四起,好不热闹。

    赵元对于这些全都充耳不闻,好像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一样。他的眼睛正盯着跪在眼前的一位六品官员夫人,甚至忘记了说平身,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说。

    冬夜里的赵元似是清瘦了不少,但他那夺人的气势却似乎更加冷硬了些。他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面颊上,深邃的眼眸隐在高高鼻梁的阴影中,射出复杂莫测的寒光。

    他紧紧盯着这位六品官员夫人,本还想打马向前,怎奈这位女子的夫君已在一旁瑟瑟发抖了起来。赵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举动显得如此突兀。

    他微微抿了下唇,忍住了已到嘴边的问询,拨转了马头,脚下一使劲,响云霄四蹄腾开,片刻之后就消失在了天街的尽头。

    不到半个时辰,皇下勒住御马看了半天官员夫人的事就传到了荣妃的耳朵里。

    “娘娘,听说皇上是硬生生勒住的御马,后面的侍卫完全没有方备差点冲撞了皇上。”雪珠语速很快地说,看得出来她也有些慌张。

    “皇上停住马之后就一直盯着豫章郡的李知州夫人看,足足看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有人说,皇上后来还想打马走到跟前去看,只因此女的夫君就在旁边,皇上才拨转马头离开。”

    “据说,皇上离开的时候,还非常不情愿呢,频频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雪珠说着说着就添油加醋起来。

    荣妃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支金累丝点翠方天戟簪,一听雪珠说到这里,心里发狠,就用簪子的尖一把杵在了梳妆台上。

    “这个贱人定是在宫宴上对皇上不怀好意,使了不少狐媚手段,这才夺得皇上的注意。”

    “肯定是,这种人,出身下贱,野心还不小,竟然想利用宫宴来……真是自不量力!”雪珠撇着嘴说。

    “这个小贱人多大了?”荣妃的声音已透出森森的凉气。

    “说来也怪,据说这个女子已育有三个子女,快三十了。”雪珠说这句话时,头埋到胸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果然,她话音一落,荣妃便暴跳如雷起来:“皇上这是要做什么,放着本宫这样的绝世美人不理,却看上个老婆娘,这是为什么?难不成是专门要羞辱我吗?”

    雪珠一见荣妃要生气,马上快步走过去轻抚着荣妃的背,尽力想让她安静下来。

    荣妃此时却还在纠结皇上到底为什么这样做,难不成是想先皇后了吗?
正文 第843章 深夜进补汤
    &bp;&bp;&bp;&bp;“娘娘多虑了,先皇后在世时,皇上都未曾有过这般举动,更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雪珠眼珠转了转回道。

    荣妃此时望着镜中自己因嫉妒与气愤而有变得有些扭曲的脸,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若不是因为先皇后,难道说此女容貌上有什么出众之处吗?”

    雪珠哑然失笑:“一个快三十的女子,能有什么出众之处?”

    “孤陋寡闻!”荣妃横了她一眼:“隋炀帝愍皇后萧氏年近五十还能令李世民失魂落魄,汉景帝的孝景皇后也是生过一女之后才入的宫,这样的例子书上也不少见,切不可因为年龄就掉以轻心,这些女人的狐媚手段,令人防不胜防。”

    雪珠偷瞧了瞧荣妃阴冷的神色,知道她已将此事放在心里,认定这个六品知州夫人是个强劲对手。于是雪珠也顺着荣妃的意思往下说:“娘娘说的对,越是这种生过孩子的女人,心肠越是歹毒,平时看着老实,其实根本不安于本份,没有女孩子家的羞涩,反而更容易做些出格的事。”

    荣妃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她双眸笼上一层薄薄的寒霜:“你可打听了,此女的长相,是不是与那死在水里的贱人相似?”

    “这……”雪珠实在没想到荣妃能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起敛贵妃,要知道,皇上因为敛贵妃的死已是性格大变,极易盛怒,所以宫里谁都不敢犯这个忌讳。

    荣妃见雪珠吱唔不敢接话,就缓缓地抬起了眼睑:“怕了?有什么可怕的,那个贱人再受宠,皇上再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不也是落得顺水而下,尸骨无存吗?你不要怕,在我身边有什么可怕的,我若是怕了一点,往后退一半步,能有今天的局面吗?”

    雪珠连连点头:“娘娘说的对,奴婢太没出息了。”

    荣妃抬手轻轻取下了耳垂边的莲花化生金耳环,目光阴森又冷厉:“虽然这个妇人吸引了皇上的注意,但皇上的性子咱们是知道的,最是看重礼数,此女既然已为人妇,皇上便不会对她再有其他念想……”

    “就是。”雪珠在一旁附和着:“皇上自从北疆回来后就再都也没有召幸过任何一位妃嫔,就算现在皇上想要身边有位女子来陪伴自然也会第一个想到姿容绝世的娘娘,如何还轮得到别人?”

    荣妃眼中的神情似笑非笑:“虽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冒这个险。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说这句话时,转头看了一眼雪珠。

    雪珠被她眼中的寒光所摄,打了一个冷战道:“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我一定不能在……皇后生病的关键时候给娘娘添麻烦,坏了娘娘的大事。”

    荣妃听罢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这一晚上,你这才算是说了点有用的话。既然夜已经深了,皇上那边应该不会离开宣德殿了,你就不要耽误了,马上出去把事情办好。记住,人要用我兄长给我备的那些不名无姓之人,切记不能走漏了风声!”

    雪珠肃然应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小心谨慎,定不会留下任何令人生疑的痕迹。”

    荣妃听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摆了下手。

    雪珠片刻也不敢耽搁,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此时,宣德殿里也是灯火通明,赵元坐在御案之后,批了几个折子,终是觉得心浮气燥,看不下去,合上折子重重地扔在了书案上。

    一直在旁候着的刘福全,被这个声惊得浑身一抖,抬眼一看,见皇上一脸倦容,手指捏着锁紧的眉心,正在闭目养神。

    皇上此刻为什么事而烦恼,刘福全虽然不敢说心知肚明,但是也能猜出个**分。自敛贵妃失踪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有好几个月了。虽然经常有朝臣进言请皇上确信敛贵妃已亡,早日立衣冠冢,入土为安,但是皇上却迟迟不肯采纳这种意见。

    刘福全知道皇上是不愿相信敛贵妃已死这个事实,但是皇家之事,虽然是家事,但也是关乎国家颜面,敛贵妃生死不明,妃位空悬没有着落,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皇上就是坚持,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承认敛贵妃已死,那他日敛贵妃若是真的回来了,便真的再难进汉阳宫了——君无戏言,怎能朝令夕改,皇家承认死亡的人,就不可能再让她活过来了。

    皇上此时也在心急,他再寻找让自己不断坚信敛贵妃还在人世的证据,但这样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就算有,也多是些空穴来风之言,令人难以信服。

    刘福全知道皇上心里苦,但是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从外面端来一碗鹿茸山参虫草汤。

    赵元闻到了高汤的味道,慢慢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这碗汤,面无表情地瞪了刘福全一眼:“这是你第几次给我进这样大补的汤药了?朕不是说不要用这些东西吗?如今敛贵妃不在宫里,朕……并不想用这一类扰乱心神的东西。”

    刘福全一怔,却没有马上将汤碗撤走,他试探地问了一下:“皇上……您是九五至尊,若是对哪个女子敢兴趣,只要她是我大齐的子民,没有一个人会说三道四。”

    赵元脸色一沉,剑眉微挑:“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福全此时也忘了害怕,一心只想着让皇上早一点走出失去敛贵妃的痛苦当中,这个当口,若是有人能闯进皇上心里,那不是最好的事吗?

    “今晚,皇上您驻足观看了一会的那位妇人,就住在城西的驿馆里。若是您当里没看清此女的长相,老奴现在就派人把她接过来,让皇上仔细看清楚了……”刘福全虽然低着头,可是他是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哼!”赵元冷笑了一声:“朕就知道这种事情在汉阳宫里比风都吹得快,这件事只怕朕还没到宣德殿就已传到你耳朵里了吧。”
正文 第844章 驿馆变灰烬
    &bp;&bp;&bp;&bp;刘福全马上跪下道:“老奴打听了这件事完全是出于皇上的关心呀!您自敛贵妃离开后,您便再不召见任何妃嫔,您自己心里苦,老奴全都看在眼里。 今天冒死说了不知礼数的话,只是因为心疼皇上,还请皇上明察。”

    赵元并没责备他,而是话锋一转道:“你以为朕今天停了马是为了看那个妇人?其实我连那个妇人长什么样都注意,我只是碰巧看到了她放在身前的衣襟。”

    “衣襟?”刘福全困惑地抬起头:“老奴愚钝,未能明白皇上圣意。”

    赵元此时缓缓从,熊熊的烈焰照亮了他的面容,同时也驱散了他眼前的迷雾:“来之前还不能确定妇人的衣服与敛贵妃有什么关系,可是这里蹊跷的着火后,一切都渐渐明朗起来,敛贵妃多半还活在人间。如果不是这样,这些歹人根本没有必要心急地前来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刘福全对身边的侍卫说:“你带人去洛阳府尹那里,查清楚豫章郡知州一家人自进入洛阳以后,去了哪里,和哪些人有过联络。”

    虽然他吩咐的十分清楚,但是也明白这是一个慢功细活,只怕一直查到明天都不定能查出来。若是这样,皇上还不是要熬到明天。

    为了让赵元放下心来,刘福全让侍卫们各自行动,自己则先行离开,回到汉阳宫向赵元复命。

    这边刘福全用尽全力追查线索,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古华宫里此时却是喜气洋洋。

    “回娘娘,事情都办妥了。”雪珠从外面进来时虽然衣服上满是寒霜。可是她的神情却有说不出的兴奋:“幸亏候爷给娘娘您准备的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顶极高手,办起事来干脆利落,还不着痕迹。”

    荣妃听罢并没有多少表情,似乎这个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事情办完后呢,这些人去了哪里?”

    “回娘娘,平日里王爷经常训练他们。他们此时也已经平安地离开洛阳了。”雪珠答道。

    听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荣妃暗暗松了口气:“我思前想后,都没觉得皇上不会看上那个妇人,说不定她身上穿的衣服有什么古怪。所以妇人死前说了什么,可说了她身上衣服的来历?”

    “回娘娘,豫章郡六品官员的夫人一开始是不肯说的,奴婢带去的人全是心狠手辣,几下子打下去,那个妇人便都说了。说是这件衣服是从城中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子买的,花了一百两……”雪珠回道。

    荣妃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她紧张地眯起了眼:“难道说,此事是与那个贱人有关?”
正文 第845章 苍海有遗珠
    &bp;&bp;&bp;&bp;“娘娘,”雪珠喃喃地开口问道:“您是指敛……”

    荣妃此时忽然扶案而起,她神色凝重地自言自语:“肯定是这样。如果不是与那人有关,皇上怎会一反常态地去看一个臣子的夫人?”

    雪珠却好像回不过味来:“不会吧,敛贵妃如何能委身于裁缝铺?”

    “这有什么奇怪,以前她在浣洗局不就是干这个吗?”荣妃斜睨了她一眼:“此女城府极深,喜欢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如今洛阳城中里里外外已被本宫的人盯紧了,她就是想回汉阳宫也没有门路,在这种情况下,她便想走些歪门邪道,没想到还真的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这……娘娘,您是不是多虑了。也许皇上就是对于这位妇人感兴趣,只是碍于礼数不能将她留在宫中,也许是打算过段日子再找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将她接进宫来。如今咱们已将此女处死,还将驿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全当出了意外。此事到这里不算了结了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吓唬自己?”雪珠脑袋依然没有转过弯来。

    “你呀!白白跟了我这些年!”荣妃有些不满起来:“皇上是什么人?他若是能见色起意之人,如何能成为今日的九五至尊?他若是那样的人,本宫也不会对他一往情深。他是个用情至纯之人,虽然这与他的年纪与身份并不相符,他却依然如故,这也是最令本宫心动之处。只可惜,他的心却从未在古华宫中停留过。”

    见娘娘忽然伤感起来,雪珠也手足无措起来。她虽然知道娘娘对于皇上颇为倾心,但是以荣妃性格,情意终是摆在利益之下,所以她并不认为娘娘在皇上那里用情能有多深。直到今天,她亲耳听到娘娘说的这些话,方才相信,当年她拼尽全力入宫,并不完全是为了本族一脉的荣辱,是有真情在里面的。

    这也就解释了荣妃为什么对敛贵妃恨到刻骨,不顾诛联九族的危险也要将她置于死地。

    “若是这样,皇上就算派人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什么不会找着。”雪珠很有把握地说。

    “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在皇上前面把贱人裁缝铺子找到,让她永远不能与皇上见面。”荣妃面容因为极端的忌恨而扭曲起来。

    雪珠看着她的神情,不敢多言,可是思前想后,终于大着胆子说:“娘娘,纵然要找敛贵妃,也不急于这一时。虽然娘娘家实力雄厚,但是今夜之事一出,必定会引起皇上的注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再有出格的行动,只怕会引得圣怒。”

    荣妃冷眼瞧了瞧她:“你也算说了句有用的话。本宫刚才在气头上,自然是想将那贱人早日除去才好,不过本宫心里却是如明镜一般,现在皇后正缠绵病榻,未来这汉阳宫中谁将主位隆康宫,结果难以预料。这个时候,最是不要节外生枝。”

    “娘娘,所言极是,您虽然满心委屈,但是为了将来,还是忍上几日吧。”雪珠苦口婆心地劝道。

    荣妃好像听了进去,笑而不言,她轻轻地抬起手道:“本宫乏了,扶本宫回寝殿去吧。”

    宣德殿中,刘福全跪在阶下,连连磕头道:“老奴昏聩无能,耽误了皇上的大事,自请死罪。”

    赵元提笔批着案上的折子,沉声道:“你先起来吧。”

    待他合上折子,眼中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说:“本来此事只是朕的一个猜测,但经这么一闹,却似坐实了一般,朕倒不能等闲视之了。”

    刘福全缓缓抬起道:“皇上的意思是?”

    “此事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情况就严重了。他们能抢在朕之前得到消息,放火烧了驿馆,这就表明了他们想要杀人灭口,断了线索。却不成想,反倒欲盖弥彰,证实了朕心里的疑惑。既然这样不如顺藤摸瓜,就顺着这条线索寻找下去。”赵元眼角眉梢无一不透着森森的严峻。

    “皇上……”刘福全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了了一方只有巴掌大的有些焦糊的破布,双手呈给了赵元:“老奴在驿馆灭了火后带人进去查看。这外驿馆似是被人泼了易燃的东西,短短一个时辰竟然被烧了个精光,但是天可怜见,老奴在一个断壁之下发现了一个女子的尸体,其他地方都已烧焦无法辨认,只有身下压着一块地方还有这样一块破布。老奴看这布上绣的正是栀子花,于是就留了个心眼放在身上。因为此物晦气,再加上又很小,所以不敢马上呈给皇上,怕有污圣目。”

    赵元气得一点他:“你也当差多年了,朕什么时候在乎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说完,赵元一把接过这块破布,越看脸色越阴沉。

    “虽然这块布料极小,但也朕也能看出这件衣服上的确有允央的手笔。”说到这里,赵元忽然沉吟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中已隐隐带着有些颤抖的喑哑:“她还活着,这是她在告诉朕,她要朕去找她。”

    刘福全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他还不能相信敛贵妃能在那样滔天的洪水中存活下来。于是他试探地问:“那老奴便传话下去,在全城彻查所有裁缝铺子与绣坊。”

    赵元点了下头:“好,速速去办!”

    刘福全刚要告退,又被赵元叫住了:“不仅要彻查裁缝铺子与绣坊,还要将市面所有买卖的字画一一检验,若是有像敛贵妃手笔的一律买回宫来。”

    刘福全点头道:“老奴遵旨。”

    刘福全走后,赵元再也坐不住了,在宣德殿里来回度着步。虽然此时已快破晓,赵元一夜没睡却毫无倦意。他眼中已有血丝,神情却有无尽的欣喜,满怀期待地看着那如同影青瓷插瓶边缘般清透泛着润白光芒的天边。

    “允央,你在哪里?你一向养尊处优,何时受过民普通百姓的困苦,真不知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
正文 第846章 相见不相认
    &bp;&bp;&bp;&bp;“允央,你出来一下!”

    一大清早,允央刚刚整理好衣衫,就听到刘老头在门外喊自己。她最近受了风寒,头痛的厉害,饶是这样,她也不敢有半点怠慢,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刘老头见允央这么快就走了出来,脸色好转了不少。他看着背着手,冲允央努了努嘴,允央会意,马上走到院子边上取来了扫帚,清扫起了院子。

    “这就对嘛!”刘老头脸上第一次挂了笑:“听我说话,手可不能闲着,一边干活,一边听我安排事项,这不是很好吗?”

    这边允央还没有答话,刘大娘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好什么好!允央昨天就不太舒服,你天寒地冻地把她叫到院子里,成心让她受凉病倒吗?允央,回屋去,不用理他。”

    允央如何敢这么做,她看了一眼刘老头,手里挥着扫帚,一刻都没有停。

    刘大娘一看这个情景,可是有点急了。她冲刘老头一瞪眼:“你这个老东西,有点良心没?这孩子,可是刚帮你赚来一百两呢,你没有给人家长工钱就算了,这会还不顾人家死活了,她若是病倒了,谁倒是替你赚钱去!”

    刘老头一听真是这个理儿呀,这个小姑娘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却是眼光独道,若是将她累病了,自己的铺子里不知要少多少进项。于是他语调和气了不少:“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屋去吧,我也正想和你聊聊那件绣栀子花的衣服呢。”

    允央见状便默默地放回了扫帚,折身回了屋里。

    一进屋,允央便把桌上放着的热茶捧在手里,顿时冻僵的手指上有了回暖的感觉。

    刘老头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一进屋就对允央说:“上次你在衣服上画了那个栀子花,画了三笔两划就卖了一百两,要是你把每一件衣服上都画上栀子花,那咱们这家店不就发达了吗?”

    允央微微垂了下眼睑,不动声色地说:“老伯,不是我故意推诿,实在是我再画栀子花就卖不了那个价钱了。”

    刘老头狐疑地盯着允央,撇着嘴道:“你是不是赚工钱少啊,若是赚这个,不妨明说。”

    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老伯您多心了。”

    “既然这是这个原因,你推辞个什么劲。让你画就画,反正你画这个不也就是三笔两笔就完成了吗?以这样的速度一天能画个十几件呢,那除了布料的价钱,那咱们一天能进帐上千两呢!”刘老头一想能过上这样天天数银子的日子,两眼就放起光来。

    “不是我不画,而是我画得越多,这些衣服只能价钱越低。”允央正色道。

    刘老头虽然一脸的不以为然,但他还是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歪理?”

    允央还是一脸从容地说道:“当日之所以选择画栀子花,主要还是因为衣服面料本身的特点与此花相得益彰。其他面料上再绣此花,并没有之前的效果,这是其一。其二,一件成衣若想卖出好价钱,独一无二也是客人考虑的重点。能花一百两买一件衣服的人,定是要在重要场合穿上它,而在那样的场合,清新脱俗,卓而不群正是她们想要的效果。若是大街上不管湖绸,江绸衣服,人人都穿栀子花,那合此花便是人人可配戴之物,也就不值一百两了。”

    允央自认说的足够清楚明白,刘老头也确实听了进去。但是他一看允央眉宇之间甚是清冷,便又怕允央闲下来少干活。于是他便说道:“我虽然没全明白,但也知道你说的有些道理。既然栀子花画不成了,你便画个这一季最流行,最受女儿家喜欢的样子如何?”

    “这自然是好,可是我大门不了,二门不迈,如何能知道现在的女儿家喜欢什么花样子?”允央低着头抱怨。

    “好,这也不难。一会你吃过早饭,就到店里去转转,遇到进店来选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你就和人家聊了聊,看看人家倒底喜欢什么样子的衣服。”刘老头说。

    “好,我一会就去。”允央答应的也很爽快。

    这家裁缝铺子本来位置就偏僻,再加上门脸也很狭小,非常不引人注意。允央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带了顶帷帽在头上,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一早上,总共也没有进来几个人,还有两个好像是走错了门一样,一进来看了两眼转身就走了。

    允央却也不急,没人的时候,她就托着腮,努力想着:“怎么才能画出这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花样子?只是这次却不能画栀子花了,一一定要选一个新鲜玩意儿。”

    就在允央冥思苦想之时,店门口的门帘忽然被掀了起来,一个丰腴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允央一愣,马上回过神道:“不知夫人想选什么?”

    那个女人手抚着两个孩子的头,和风细雨地说:“你们两个好好看看挑挑,过年时你们就穿自己挑的衣服串门去。”

    这个妇人背对着允央,而且说话的声音也不高,但是传到允央耳朵里,却如睛天响起了一声炸雷,将她惊得踉跄退后了几步。

    她恨不得马上让这个妇人回过头来……可是话到嘴边,允央却忽然想隐藏起来:“此时此刻,我若是与她相认,对她可会有好处?我现在正是赤贫,而且时时受到荣妃的威胁,若与她相认只怕会给她惹上麻烦。”

    允央这样想着,便咬紧了嘴唇,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终于这个妇人回了头,她眉心微蹙道:“把这个巴掌大的店看了又看,却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看的衣服来,来,咱们到其他家看看吧。”

    说罢,她就领着两小孩,要往门外走。

    “绵喜!”允央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可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绵喜失踪之后,所有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万万没有想到,她不但没死,还成为了人妇。从她脸上始终洋溢的浅笑可以看出来她与夫君君感情深厚。既然绵喜过得这样幸福,允央又何必打扰她呢?如果贸然与她相认,只怕会让她想起当年被北望污辱过的事。她静好的岁月,可能就此结束了。
正文 第847章 又遇那疯子
    &bp;&bp;&bp;&bp;正在允央惆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口出神时,一阵透骨的凉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这才发现门口的布帘不知什么时候歪下了半边,空空地悬在那里。

    “门框上的铁勾子又松了。”允央心下了然,走过去,将木框上的勾子塞紧,重新挂上门帘。布置好一切,允央正要折身返回,布屐忽然碰到了一个枣红色的东西,“扑簌簌”地一打着滚转到了一边。

    允央弯腰捡起了这个东西,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只用枣红色,姜黄色的绒线团成的小老虎。

    “好精巧的小玩意,倒是像绵喜的手艺。她从小就爱做这些小东西的。”允央盯着这只小老虎,心里已经知道这定是刚才的母子三人离开时不慎掉下来的。

    本来允央已经下决心不与绵喜相认了,可是手里拿着这只绒虎,她却渐渐动摇了:“我若是追出去将绒虎送还给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并不显得突兀。因为我实在是很想看看绵喜,一别这些年了,我真的很想念她。”

    想到这里,允央随手把帷帽带上,走到了大街上,四下张望着,发现绵喜带着两个孩子并没有走远。从背后看,绵喜的这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个头相仿,似是双生子。他们刚会走路,步履蹒跚,绵喜则耐心地陪在一旁。

    允央走到她身边,将绒虎递了过去。她没有说话,绵喜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竟然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随口应道:“有劳姑娘了。”

    允央听着她那熟悉的声音,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了身处闺阁的时候,每天这个声音都飘荡在自己身边,高高低低,或喜或嗔。

    待允央回过神来,绵喜已经带着她的孩子走远了。

    “终究没有说上一句话。”允央的像落在波心中的飞花,随着水波起浮了两下后,便深深地坠了下去。

    “这其实是好事。”允央安慰自己:“绵喜不必想起过去,而我又可以从容地告别了过去。”

    正满腹心事地往回走,忽然听到一句自己含糊的呓语从身旁传来,这个声音苍老而虚弱,好像是一方被浆洗了千百遍的布帛,稍一用力就会支支呀呀地撕裂开来。

    允央巡声望去,只见街边跪坐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太太,她身形瘦弱,皮肤黝黑,满脸的褶皱像是久旱土地上密布的裂痕,颓败又困顿。她身上的有服单薄又褴褛,但看得出来是异族服饰。

    正因为语言不通,就算她有气无力地不停乞求着来来往往行人,却根本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渐渐地,她乞讨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允央默默走了过去,从腰间绣囊里取出来全部的二十几文钱,放在老妇人的手里。

    那个异族的老妇人大为惊诧,睁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伸出干枯又肮脏地手要握住允央皓腕。

    允央虽然不习惯这样,但却并没有躲避,任由她所为。这个老妇人将允央的手轻轻捧了起来,手背朝上,放在自己眉心上,嘴里念念有辞。

    虽然听不懂她说些什么,但允央明白这都是老妇人出于感激所为。待她念叨完了,又郑重地向允央行了一个躬身礼。允央见她年世已高对自己行这样的礼,实在担当不起。于她很自然地掀起了帷帽上的轻纱,一双秀目带着盈盈笑意,冲老妇人也屈膝了福了一福。

    她这个动作本是因当时情势随心而为,并没有想过其他。

    有一个人正站在离她不过三四丈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到了眼底。这人手里本来握着一块碎银子,此时却莫明地站住了,望着允央有些失神。

    “大汗,大汗。”一个三十岁左右,手臂极为粗壮的男子轻声地呼唤着“您在看什么?不是要给那个老妇人银子吗?”

    听到这些,升恒才如梦方醒般地眨了下眼睛。他掩饰皱了一下眉道:“不是有人去给了吗?何劳我们费事?”

    阿索托一脸的不解:“刚才您不是还说,这洛阳城里的汉人没有一个心眼好的。,况且那个老妇人是赤谷人,不知何故流落至此,我们前去解救吧。”

    升恒却好像不愿打破眼前的这一景像,抬手拦住了阿索托。

    此时允央已与老妇人告别完毕,重新放下帷帽上的轻纱,往裁缝铺子方向走去。升恒见这情形,迅速改变方向几步走到了允央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允央正低着头,一边走路一边想着心事,猛然发觉自己面前有一团气场强大的阴影,她回忆起上次在洛水河边官道上曾撞到了人,于是仓皇间停住了脚步。

    “怎么,这回倒是躲得快!”

    允央听着头顶沉沉压下来的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耳熟。她抬头一看,猛然惊觉,这不就是那天晚上撞上的那堵“墙”吗?不好,这人是个喜欢拿着拨浪鼓乱摇的疯子,允央吓得低下头,躲闪到一边想要绕过去。

    “慢着!”升恒果断的伸了长臂挡住了允央的去路。允央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你……你要做什么?这可是人来人往的街道,还请你自重!”

    “哈,我哪里不自重了?那日,有官兵抓人,我护姑娘周全,姑娘非但不感激,还恩将仇报地用香灰蒙了我的眼睛,害我疼了好久,你且说这事要怎么算?”升恒俯下头说着话。他高大的身形把午后的阳光拦在身后,只有一双黑亮又难辨喜怒的眼睛灼灼地望着允央。

    允央一回想起那日情景,就觉得心烦意乱,怎么看眼前的这个人行为都很古怪,作什么事情都不懂礼数,横冲直撞的。

    为了避免麻烦,允央索性干脆装作不认识他:“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从没有见过你。”

    允央生硬的拒绝,让升恒的呼吸因为不满而加重了些。他没有触碰允央的上人身体,却牢牢挡在允央身前,带着一丝愠怒问:“你可曾让人画过肖像?”
正文 第848章 南嗣王府兵
    &bp;&bp;&bp;&bp;允央被面前这个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她冷笑一声:“实不相瞒,我本就是裁缝铺里专门画花样的画工,如何还需别人给我画肖像?早就说过了,你肯定是认错了人。”

    升恒却不死心,他的身子动也没动:“既然如此,我府上也缺一名画工,愿以你现在报酬的十倍请你去我府上当差,如何?”

    允央并不为所动,冷冷地瞥了一眼他:“你既是赤谷人,如何在洛阳会有府邸?我还有事,不能陪你打哑谜。”

    升恒一向自信自己汉语说的好,中原人根本听不出来不同,可是现在却被允央无情地戳破。他面子上挂不住,沉着脸问:“你怎知我是赤谷人?”

    允央却也不怕,气势铮铮地回敬他:“你怎知我有肖像?”

    就在两厢愣神之际,允央像条小鱼一样,机敏地从升恒抬起的胳膊下钻过,然后身影一下子隐入了裁缝铺子所在的小巷子里。

    阿索托刚要撒腿就追,却被升恒给喝住了。

    “大汗,这个女人可是与先主的意外死亡有直接关系,咱们可不能放过她。”阿索托说。

    一提到斯干之死,升恒清朗的眼睛,瞬间难过得黯然失了光彩。

    阿索托看到了他表情的变化,趁热打铁道:“先主之死,是赤谷一族的奇耻大辱,我族本就是爱憎分明,既然这些人加害了先主,无论他们使出什么伎俩都不要轻信,更不能轻饶。

    升恒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放他过去。过了片刻,他开口道:“既然得知此女所居何处,我等也算是为斯干终于找全了仇家,这么看来也不枉在洛阳逗留了这么久。”

    “那这个女人怎么办,由她回去吗?”阿索托不甘心呐。

    “此时人多眼杂,我等强行扣留一个女子,只怕会引得旁人侧目。本来这次来到洛阳,大齐皇帝就对我极不信任,经常派人暗中监视着我。此女姿容绝艳,我们若是强行留她,不但于事无补,还要打草惊蛇,落得自己一身晦气。”升恒苦口婆心地对阿索托说。

    “既然如此,还请大汗记得这件事,今天晚上换了夜行衣过来,不知不觉,不声不响中,将此女许给绑了来。”阿索托已经在摩拳擦掌了。

    正当他们两个转过准备离开时,忽然见允央慌慌张张地从小巷子里奔了出来。因为过于仓皇,她的帷帽都不知丢到了哪里。一张苍白的小脸在颠簸中无助的四顾。

    升恒一个健步冲了过去。允央以为他又要拦住自己,登时双眉间折起了几丝细痕:“快让开!快让开!”

    听到她的声音如此亲切,又如此冰冷,升恒微微一怔道:“谁要拦你了?你快随我来!”接着他不由分说地将允央拽过来,一起隐身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

    就在他们两个急着找地方躲藏时,升恒回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吹了一声口哨。

    阿索托会意,马上步履蹒跚起来,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地走着。这时从巷子里冲出来一队亲兵,他们神色慌张,左右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允央。正在着急的当口,看见阿索托踉跄地走来,用他那异于常人的粗壮双臂往后一推,只见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亲兵,一下子摔倒了十几个。

    躲在巷子里,允央大气不敢喘一下,她有些恐惧地望着外面,生怕自己轻微举动,被那些亲兵听了去。

    正在阿索托与第一队亲兵纠缠不清时,裁缝铺子所在的小巷子里又冲出了一队人马。这些人动作迅速,押解着刘老头与刘大娘,从里面快步而出。

    允央几乎惊叫出来,但她还是生生忍住了。升恒在旁冷眼观察着允央的表情,脸上的神色更为复杂。

    待所有亲兵都走远了,允央呼吸才稍显顺畅。

    “那是些什么人,为什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升恒问。

    允央看着亲兵消失的方向,悠悠地说:“那些人穿着亲兵的衣服,却并不是真的亲兵,而是南嗣王的府兵。”

    “府兵?哼,”升恒冷笑一声:“一品大员办事就是排场,朗朗乾坤下,就敢不报官府私自抓人来。”

    允央却没有他这样的放松,她思虑了一会道:“南嗣王是荣妃的娘家人,两位老人落在他们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

    升恒胸有成竹地盯着允央,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若是想救那两位老人,我可以成全。只是事成之后,你必须成为我府上的画师。”

    允央一怔,这算什么,胁迫吗?虽然不情不愿,可是她也知道两位老人落在外臣手里,肯定会被上刑,他们年世已高,根本受不住这些。所以实在不能等了!

    “我同意,若是能将刘老伯与刘大娘救出来,我便随你回府去当画师。”允央言语清晰地说。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升恒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亮一些,他冷静地问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去救人!”

    言罢,他又回身对允央说:“此地危险,你快去城北头的逢春酒楼里等着我。我办好事后,肯定会来找你。”

    允央将信将疑,正要转身离开,升恒又叫住了她,给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我们要去救人,不能立竿见影。你要有耐心。”升恒说。

    “你放心,我等着。”允央心急如焚,看着他应承着。

    升恒带着阿索托快步离开了,允央又在巷子里怔了一会,这才低着头往城北头的逢春酒楼走去。

    路上,她少不了仔细思虑着:“南嗣王是如何找到我的,他们与荣妃倒底怎样打算的。”

    按说,这些日子,允央深居简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外人,南嗣王他们是怎么这么准确地找到允央藏身之地呢?难道是有人通风报信?若是刘老伯与刘大娘告发的我,为什么她们本人反而被府兵带走?

    允央越想越觉得疑窦丛生,可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自己为何被人认出?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呢?
正文 第849章 闹到洛阳府
    &bp;&bp;&bp;&bp;入夜,古华宫中,寂寂如寒烟中的重峦,遂远又寥落。

    雪珠将内殿里候着宫人都想着法子给派遣了出去,一时间,殿里再无多余的人。

    “为何这般劳师动众?”荣妃正倚在绣塌上看着本琴谱,知道雪珠花了一番心思,眼睑却是抬也没抬。

    “娘娘,外面传进话来,那个做衣服的裁缝铺子找到了。”雪珠有些怯怯地说。

    荣妃眸中透出森森的寒意:“这么说,宋允央果然还活在人间?”

    雪珠蹙了蹙眉:“现在还不能确定。”

    荣妃的神情有些喜悦,又有点烦躁:“这话怎么说的,找都找到了,不就代表宋允央还活着吗?”

    “按说是这样,可是……”雪珠有点支支吾吾的。

    荣妃的脾气如何能受得了这样吞吞吐吐,登时就恼了脸:“有什么事快说,再这样,自己去掌嘴!”

    雪珠腿一弯跪了下来:“回娘娘,裁缝铺子是找到了,可是宋允央却不在里面,只有一对老夫妇。南嗣王府的人先套了一会话,他们只说的绸衣服确实是卖过两件,还说可以再做,至于是谁画的花样子,他们却不肯说。那个老头就说是自己画的。”

    荣妃略一沉吟:“此话可信吗?”

    “怎能可信?”雪珠道:“南嗣王府的人让他当场画个样子,根本就不入流,更不用说能引得皇上注意了。”

    荣妃本心是希望老头的话是实情,那么宋允央已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可是,偏偏是这个结果,如何不令她大失所望?

    雪珠偷瞧了一眼荣妃的表情,心里一颤,接着说:“南嗣王府的人已把这对老夫妇抓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荣妃看了看窗外。

    “几个时辰以前。”

    “这么说来,这两人现在已经召了吧。宋允央到底在哪里?”荣妃面色不知因为忌恨还是不安,变得有些青白。

    雪珠此时显得更加紧张了:“偏遇上的这两个人还是个硬骨头,任用什么刑,就是一口咬定不认得什么宋允央,所有铺子里的事都只由他们夫妻二人经手。”

    “呵,还有这种事!”荣妃冷笑起来:“宋允央倒底给了他们多少钱,让他们值得把命搭上?”

    “其实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这对夫妇中的老头,不知是之前有伤还是本来身体就不好,上刑了没有一个时辰竟然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南嗣王府的人急着去请医生,赶到时,此人已经一命呜呼了。”雪珠的鼻尖上此时已经布了密密的汗,深知今天这顿打是少不了了。

    没想到荣妃并未马上动怒。她瞥了一眼雪珠道:“下手轻重你没和他们说明白吗?这种事情上还会出纰漏?”

    雪珠不敢答话,只是战战兢兢地缩在一旁。

    荣妃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死了一个,另一个呢?能挺住吗?”

    雪珠声音有些发抖地说:“另一个年纪也大了受刑不住,也昏了过去,饶是这样,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就派人把裁缝铺子盯起来,若是宋允央与这家铺子有关,总会出现的。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本宫教你吗?”荣妃显得很不耐烦。

    “是,是,奴婢愚钝,娘娘教训的是。只是后来,为了救这个妇人,南嗣王府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但是……却没成想……”雪珠声音抖的更厉害了。

    “是不是也给治死了?”荣妃气得脸色都变了:“蠢才,你们能办好什么事?”

    “回娘娘,不是的。”雪珠的辩解有气无力:“请来的名医,其实是个细作,他几了。下子就把这个老妇人给劫了去!”

    荣妃已经忍无可忍,手起掌落,在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雪珠脸上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的红印子。

    “都什么时候,你们能不能为本宫分点忧?”荣妃还是不解气,又左右开弓地打了雪珠几个嘴巴子。

    打累了,她才喘了一口气道:“此事到现在来看,对本宫却是越来越不利了。”

    雪珠含着眼泪,低着头,强撑着答道:“娘娘多虑了,您是汉阳宫中魁首,如何能怕那些小毛贼。”

    荣妃横了她一眼道:“阿谀事承的话,瞅准了再说。本宫现在是魁首有什么用,那个宋允央怎肯善罢甘休,她肯定要卷土重来的。现在棘手的事是谁在帮她,谁肯为了宋允央而得罪鲁氏一族?这个背后的势力真的不能小瞧。”

    说到这里,她稍稍舒了口气道:“还好,此事没有传播更远。不管宋允央背后的势力是谁,本宫都愿意和他们斗上一斗……”

    雪珠听到这里,不敢再瞒,硬着头皮说:“此事已有人报了洛阳府尹……”

    “什么?”荣妃的身子有点僵硬:“谁这么大胆子,敢管南嗣王府的事?”

    “听说是护国候告的。”雪珠老实回答。

    “护国候……你是说那个赤谷人?”荣妃似是对这个名字不很熟悉,神情中带着些不解:“那个赤谷人说是来承袭他哥哥的爵位来到洛阳,可没成想此人一洛阳就混吃混喝的不走了,看来看去,此人都像是个没出息的。怎么,这次他竟然掺和到宋允央的这件事情里来。”

    “若只是个护国候倒也罢了,毕竟是只是个小小部落的头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怕就怕,他只是个冲在前面的棒槌,后面还有大家伙在操纵着一切,看来这事是冲着我鲁氏一族来的。”

    “娘娘,您是不是多虑了。一个护国候不明原委,瞎凑热闹也就罢了,其他人谁会为宋允央出头?她无父无母,又没有兄弟姐妹,毫无利益的事,谁会做?”雪珠有些不以为然,

    “说你是蠢才,你还不信?且不说她的血统,就是她现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就够掀起一阵风浪了。不管谁在她身后暗中相助,为的都是闹到皇上那里,要我们鲁氏一族好看。”荣妃的神情越来越冷静:“此事断不能让皇上知道。”
正文 第850章 汉阳宫巨变
    &bp;&bp;&bp;&bp;“可是皇上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这件事若是闹到了洛阳府尹那里,皇上肯定会知道的。”雪珠为难地说。

    “那就让皇上没有精力去管这件事。”愈到了危急的时候,荣妃却显得愈发冷静:“现在情况虽然凶险,幸亏本宫棋高一着,提前做足了准备。”

    雪珠想了一下,轻声地问:“娘娘的意思是……隆康……”

    荣妃忽然转头,目光似刀地瞪了雪珠一眼,雪珠马上噤了声。

    “这可是件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所以你这次可不能再出差子了。若是再不细心,不等本宫处置你,皇上定会用大齐最酷烈的刑法招待你。”荣妃面无表情地说。

    雪珠脸色煞白,但身子却不再颤抖,她低声应道:“奴婢知道这其中的利害,绝不会有半点闪失。这不仅是为了奴婢自己,也是为了奴婢有家人,他们身份虽然下贱,但也与鲁氏一族同荣共生。”

    “你明白就好。”荣妃抬手弹了弹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一点香沫子:“事情一定要干得滴水不漏,若是明天天亮之前不能成事,你我主仆就要共赴黄泉了。”

    “是,奴婢明白。”雪珠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现在大殿里只剩下了荣妃一个人,可是她却再没有看琴谱的兴致。她走到窗前,望向隆康宫的方向,心里有点莫名的感伤:“那日,皇上恼我之时,我曾求助到皇后那里。那时,她刚升后位,却无半点招摇,一如从前守拙抱缺。当时还曾提点我,为我指明了一条远离是非之路……只可惜,天不见怜,鲁氏一族沦落到如此地步。我也是不得已……只能如此了。”

    是夜,洛阳府尹匆匆来到汉阳宫外,请内侍通报,说他有重要的事情晋见皇上。没想到内侍直接给拒绝了,但是解释时倒是很客气:“大人,宫里现在正出了大事,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洛阳府尹脾气倔,对内侍也不客气,语气严厉地说:“什么大事,能比本官手里的这件事大吗?若是没有就乖乖地让出道路来,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内侍也是好脾气,并不和他争,还是陪着笑脸道:“大人多体谅小人吧,小人若是放您进去,才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洛阳府尹刚要发作,就见内侍指了指头顶,然后说:“大人您注意听啊!”

    很快,洛阳府尹就听到宫内传来了低沉的敲钟声。他神色一变:“这……”

    内侍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已明白了原委,于是再次拱手道:“还请大人回府吧。”

    洛阳府尹转过身,叹了口气,离开了汉阳宫。

    这一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护国公前来报案,说是南嗣王府的人平白无故地抓了一对老夫妻,还说这对老夫妻知道敛贵妃的下落。

    敛贵妃本是皇上的心头宠,皇上招榜厚赏了好几个月了,却毫无头绪。如果护国候的消息为准,那我可就是头功一件呐!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皇上今天心情一定很差,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没有真凭实据的消息。

    那过了这几天,这个消息还算什么?

    还是老话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皇上没功夫搭理他,他也乐得清静,再不能冒冒失失地往宫门里闯。

    洛阳府尹还没走到府门口,就听到汉阳宫里传来了大钟的声音。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往汉阳宫的方向望去。

    “真没想到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刚才若是非要进去是个什么结果,只怕盛怒下的皇上,早就让我身首异处了。”洛阳府尹默默地想着。

    此时,还等在酒楼里的允央心急如焚:“天都这么黑了,为什么那两人还没有回来。难道说,他们两个救不了刘大娘和刘老伯?”

    正在允央心乱如麻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魁伟的身影正步履平稳地走过来。允央马上就坐不住了,她出酒楼迎了出去。

    升恒背上背着一个人,坐到酒楼里终归是不好。他看到允央走了过来,就对她说:“咱们不能在这里呆着,以免引人注意。”

    允央会意,跟在升恒后面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客栈。

    进了房间之后,升恒马上把那个神志不清的人搬到允央身边。

    “你且看看这是谁?”升恒对允央说。

    允央马上凑了过去,:“刘大娘!刘大娘!”

    允央的呼唤让刘大娘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却没有刘老伯的影子。于是,就拿手指捅了捅了升恒道:“不是说好救两个人吗?怎么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个?”

    升恒目光坦然地看向她:“你真想知道?”

    允央点点头。

    “那你去问刘大娘吧!”升恒说完这话,他便坐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允央见他行事乖张,举止又很冷漠,所以也不理他,只管围着刘大娘嘘寒问暖。可是刘大娘神志稍一清醒后,就止不住地在哭泣。允央只道她是受了惊,就呆在刘大娘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给她以最大的安抚。

    刘大娘这时忽然觉得眼冒金星,嗓子里有一阵奇怪的感觉,湿热又黏稠的东西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刘大娘,您身子可还能坚持住?我马上去找医生。”允央着急地说。

    可是她还没站起来,刘大娘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们……那些人,说你是贵妃?到底是不是?”

    允央心里一阵酸楚,她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刘大娘浑浊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起来,她的胸口也不似刚才难受了:“你果真是贵妃!我们早该想得到,你这样的模样,那样的才华,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话说到这里,我就再啰嗦几句。”刘大娘拉住允央的手道:“我们夫妻二人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贵妃娘娘能投奔到我家,也是我们夫妻前世修来的福份。”

    “我那老头子已走了,不过也好,黄泉路上他会等着我。我也要追随他去了……只求娘娘好好保重,不要落到折磨我们夫妻的那些人手里……”刘大娘还想说,可是她却好似胸口很痛一样,一直捶打着自己,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允央被她的样子吓坏了,马上说:“快快,快请医生,刘大娘太难受了。”

    升恒这时走了过来看了看。他动也没动只是说:“太晚了,不用麻烦了。”

    允央见她不肯帮忙,愤恨地看了他一眼,自己转身就要去找医生。却被升恒一把给拽了回来:“傻瓜,她已经不行了,明白吗?你愿意让她一个人没有陪伴的死去吗?”
正文 第851章 宫门大开时
    &bp;&bp;&bp;&bp;允央站在床边,看着刘大娘渐渐青白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凉风从面上拂过,转瞬便在这天地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阿索托看着她的背影,厌恶地说:“人都死了看什么看呀,眼珠子瞪着能瞪活了吗?要没什么事就让开点,我把这个老太太扛出去埋了。”

    他来到床前像是提只山羊与兔子一般轻松就把老妇人的尸身扛在了肩上。他离开时故意怼了下允央,害她差点踉跄摔倒。

    “真是个丧门星,若不是我们大汗有令,我才不管这些破事!什么葬不葬的,扔到野地里完事儿!”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只留下允央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锁紧了眉头。

    “咚,隆,咚,隆……”汉阳宫里那低沉又哀伤的钟声敲起来没完没了,这让刚回了一趟护国候府的升恒十分不耐烦。

    “这么难听还要不停的敲,真不是这些汉人是怎么想的,生生是要折磨死人!”升恒咕哝着回到了客栈。

    还没有上楼,就见阿索托从外面进来。他随口问道:“都办好了。”

    “办好了!”阿索托没好气地回答:“大汗为什么对这个女人这样客气。她不过是害先主的一个帮凶而已,早该以死谢罪!”

    升恒却是不动生色:“你呀,光看眼前,让她死如同碾碎只蚂蚁。可是在她没有发挥出作用时,还不能这样轻饶了她。毕竟她是大齐皇室的人。”

    阿索托想了下,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是具体是什么道理,他还是不完全明白。管他呢,大汗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反正事实证明他总是对的。

    上了楼,轻过允央所在的房间,升恒停了一下,里面寂静无声。他抬眼看了一下阿索托。阿索托无辜地答道:“我刚才扛走老妇人尸体时,她就站着一动不动。这人汉女就爱动不动就发呆,像个傻子一样,大汗您知道的……”

    升恒没等他说完就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

    瞬间,升恒的眼睛就睁大了:“不好!快下楼!”

    等他们冲到客栈门口时,升恒的座骑已经不见了!

    允央使劲挥着马鞭,根本不敢回头,只听见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

    “咚,隆,咚,隆……”

    汉阳宫里的古钟,一声一声在她头顶炸开,像是催促着上阵的战鼓,时时提醒她加快速度千万不能有一刻懈怠。

    这钟声代表皇后已经病危。而大齐皇室有一个有点迷信的传统,就是皇室中有重要成员得了重病,已到弥留之际时,都要把洛阳城的四面城让打开一个时辰,任何人可以自由出入,官兵不得出面阻拦,这个传统的目的美其名曰让魂魄归来。其实就是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了,只能碰碰运气,让已经离开身体灵魂找到回来的路。

    既然希望皇后魂魄归来,那么汉阳宫现在的大门也是开的!

    这是允央回到赵元身边最好的机会,而且只此一次。刘老伯与刘大娘的死,虽在不是她亲自造成的,谁都知道这两人全是为她而死。除了愧疚之外,她忽然也明白了一件事,你想要见的人,想要做的事,不要犹豫,不要等,努力去做就是了。生命在脆弱,生死可能就在一瞬间,可是那又怎样呢,就算今天她强闯皇宫遇到了阻挠被斩杀在宫门口,她也毫不在乎。

    为了赵元,冒这样的险也是值的,毕竟没有他的日子,允央每一天都像已经死了一样。

    骏马奔腾的起来四蹄如飞,允央从没有骑过这么快,她在马背上被颠簸得摇摇欲坠,只能俯下身紧紧握住缰绳。

    汉阳宫巍峨高耸的宫门已经若隐若现了,宫门上的纱灯,隐隐卓卓,像是企盼归人的泪眼。

    “皇上,等我,皇上……”

    允央此刻紧张得浑身颤抖,眼中却没来由地蒙上一层泪雾。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告诫自己说:“一定要见到皇上,所有泪只能在他怀里流……”

    恍惚中,允央好像看到了赵元骑着浑雷兽伴行在自己身侧,他的马骑得那样快,像在夜色里穿梭的闪电。

    “迪咻……”一个清亮的口哨声音响起,将允央游离的迷梦击碎。她正在四下寻找着口哨是从哪里来的,还没找到,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就倾斜到了一边,差一点就跌落马下。

    她下意识地再次俯下身体,不仅抓紧了缰绳,连马鬃都抓了一把,这才没被甩了出去。

    “怎么回事,这马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乱动起来?”允央惊魂未定,喘了一口气,四下一看,怎么周围的街景似曾相识。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骏马忽然反常,是因为它急着转了一个弯,现在正在从刚才来的地方,原路返回!

    不会吧,允央头立马就大了,她奋力地挥着马鞭,可是任她怎么打这匹马好像根本就没感觉一样。眼看着都到了汉阳宫门口,没有阻拦的情况下,自己骑的马竟然主动返回,有这么坑人的事吗?

    允央举高马鞭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匹马,还没挥下来,就被一只大手给生生拦了下来,那个一直伴行在自己身边的人终于现出了真身。

    “你这个赤谷人,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回汉阳宫!”允央声嘶力竭地喊。

    升恒的眼睛被怒火烧的发红,他一把夺过允央手里的鞭子:“你想死就跳马!再也不用见大齐皇帝!”

    说完,他骑着马向一阵疾风一样呼啸而过,允央骑着的这匹马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不用允央驱使就拼进全力在升恒的身后奔驰。

    就这样,片刻之后,这两匹马就一前一后地出了洛阳城。

    允央在颠簸与绝望中抓紧了缰绳,她没有选择跳马。

    死,可能很容易,本来她几个月前就应该死了。可是上天不让她死,就是要她活着见到赵元,如果这么就这么死了,刘老伯与刘大娘不是白白搭上了性命吗?

    不知这马跑了多久,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它终于停了下来,允央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颠碎了,身体晃晃悠悠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饶是这样,她俯在冰凉的地上,还是一阵干呕。

    这一段不适过了之后,她借着天空的上孤寒的月光看着周围。

    嶙峋的怪石,怒吼的狂风,空旷的悬崖,还有悬崖下面奔腾的洛水发出轰鸣声。

    “这里怎么这样熟悉,我好像来过这里。”允央仔细想着:“在不久前,刚刚从洪水浩劫,幸运活下来的自己,被两个自称是神策军的人救走,他们说是要接我回汉阳宫,可是七绕八绕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当时,他们凶光毕露,要我从这悬崖上跳下去……接着……”
正文 第852章 悬崖黑夜叉
    &bp;&bp;&bp;&bp;“接着……接着……”允央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可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就听到崖下传来晰晰索索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只见从崖下涌上来一股水气,接着一个通身玄色的魁伟身影从崖下跃了上来。他带着一张狰狞的面具,既像夜叉又像水鬼,让人不寒而栗。

    允央惊叫起来,而那些模糊的记忆瞬间全都涌入了脑海——那天夜里也是在这个悬崖边,两个神策军举着钢刀步步逼进,允央才经过了洪水的大难,又面对了这样的情况,已然是六神无主,只道必死无疑。

    可是就在她以为自己肯定要一命呜呼时,忽然感到平地起了一阵怪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身后。她还没有回头,那两个神策军就被吓得面容扭曲,其中一个举着刀冲了过去,被身后的怪物几下子就擒住扔到了悬崖下面。而另一个则怪叫连连,落荒而逃……

    允央记得自己曾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是太过恐怖,她随即便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今天鬼使神差,允央再次来到了这个悬崖边,而身边已无旁人,难道说这个怪物今天的目标就是自己?

    允央吓得面如土色,她僵直着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个黑衣夜叉,毫无反击之力,只等着它的利爪穿破自己的喉咙……

    就在这个怪物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时忽然停住,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在等待死亡的时刻,允央忽然闻到了一阵桂花香,这让她回忆起赵元第一次拥抱她的情景……周围渐无杂音,一切陷和空灵,允央慢慢闭上眼睛,细嗅着记忆中的这缕淡香,只当此刻就在赵元的怀里。

    “你想让我亲你?”一个低哑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狠狠地敲击着允央的耳膜。

    她猛的睁开眼睛,看到升恒皱着眉头,阴晴不定的脸就在离自己面门几寸远的地方,他手里还拿着刚摘下来的面具。

    允央迅速往后退了退,狐疑地问道:“原来这个怪物是你装的!你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地吓唬人?”

    升恒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冰冷,他把面具往旁边草丛里一扔,满不在乎地说:“谁有功夫吓唬你们?不过是因为我正在办正经事时,你们不知趣地闯入了而已。”

    知道了那天夜里见到的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升恒,允央的恐惧感渐渐消失了,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奇怪:“大半夜的,你在这悬崖下面有什么正经事要办!”

    升恒忽然回过头,不耐烦地说:“我要办的正经事多了去,都要一一向你解释吗?那天夜里我和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在这里办些正经事,也要告诉你吗?”

    允央脸一红,转过头去:“你……做什么自然不用告诉我。但是那天夜里有人因你而死确是事实,当时我也在场,难道我不能知道真相吗?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个神策军?”

    升恒忽然冷笑了两声:“好,我把你带到这里,就是让你想起那天之事。既然你想起来了,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你来看这个!”说着,升恒一抬手就扔给允央一个画轴。

    允央接过画轴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个美人的肖像,而更令她惊奇的事,画上的人正是她自己。

    “怪不得你问过我肖像的事?”允央喃喃道:“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幅肖像。但是从画面本身的技法来看,这个画师技艺极高应是大齐一等一的工笔画大家。

    说完后,允央将画轴卷好收起,接着很自然地递给升恒:“你若是想让我鉴赏这幅画,可以明说,何必这样大费周章,装神弄鬼?”

    升恒见她说的这样轻松,满腔地怒火正在不断朝眼中聚集。

    允央冷不防看到升恒狠厉的眼神,被吓得退后了一步:“你若不是让我鉴赏此画,那递给我做什么,就因为画上的人是我?说起来,我确实没有让人画过肖像,但是见过我的画师却有不少,他们也许按自己的记忆将我画了下来也未可知。既然没有将我刻意丑化,我又何必计较呢?他们卖幅画也不容易……”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升恒气得双眼冒火地朝她步步紧逼过来:“什么叫不计较,什么叫不容易?有人因为这幅画而送了性命,也能不计较吗?”

    允央一下就蒙了,她极力控制着情绪:“谁送了性命?这个画轴如此轻盈,根本伤不着人身体……”

    “没有伤着身体,伤着了心,乱了人的心智!你明白吗?”升恒嗓门越来越大,震得允央耳朵嗡嗡作响。

    她极力控制住情绪,努力整理现在已经得到的信息,从而可以分析升恒为什么要大动干戈:“你……指的是上一位护国候吗?你是说,他的死与此画有关?可是据我所知,先候是在罗宰相府中不慎落水的。”

    允央不提这个还罢了,一提斯干,升恒的脸都扭曲了:“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告诉你。那天夜里,我正在悬崖下审问着画这幅画的人,让他说出实情。可是任我从他身上片下来七七四十九块肉扔进洛水里喂鱼,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事,后来问得烦了,我索性把这个画师提起来直接扔进河里,落得干净。”

    听着他漫不经心地话,看着他被仇恨填满的双眼,允央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难过又无奈地说:“所以今天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想让我落得与那画师的一样的结果,被你提起来扔进洛水里!”

    升恒看着允央写满恐惧的脸,忽然感到说不出的畅快:“让你和画师一样,那不是太便宜了你!”

    允央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努力回想着,可是根本想不起来有关这幅画的珠丝马迹。

    此时,升恒那家伙又靠了过来,他看着允央就像看到一个祭台上马上就要被殉葬的物品,没有丝毫怜悯。一双深不可测的双眸始终没有离开过允央的脸庞。

    “此事,我已向你解释清楚,你若不满也只能找画这幅画的人算帐。可是你要扣留了大齐贵妃,则是明显的挑衅行为,皇上若是知道了此事,肯定会引起生灵涂炭。”
正文 第853章 摄魂的画像
    &bp;&bp;&bp;&bp;允央虽然本意是想义正辞严地喝退升恒,可是在他气势逼人的注视下,这几句话说出来时总显得软绵绵的力不从心。

    升恒倒也没恼,他眸色暗了暗:“这虽然是困兽犹斗之语,但多少也说到了点子上。若不因为你是大齐皇室的人,第一次见到你时便已取了你的性命,如何能让你活到今天。”

    尽管知道升恒对自己充满敌意,但是允央多少还是感到委屈。她喘了口气道:“你对大齐皇室的人没有好感,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将先候之死归于我身上,是不是牵强了些?我与先候素未谋面,只凭一幅画像,画师的一面之辞又能证明什么?难道我的画像能让人神智错乱去跳湖吗?”

    说完这句,允面犹觉不尽心意,又低声加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升恒凶狠地看着她,怒火中烧的眼神像刀子一样让她不寒而栗。

    “那我就说说你到底有没有罪。我们赤谷人本与你们大齐没什么来往,是我哥哥为了族人的未来考虑才想要与大齐交好。他到洛阳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因为族中长老对于大齐素来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孝雅皇帝登基以来,连年征战,令我们北方部落的处境更加艰难。我哥哥这一行若是成了事便罢了,若是没有达成出行前的期望,这些族中的长老定不会让他好过。”升恒坐在一块青石之上,说这些话时,流露着淡淡的哀伤。允央觉得他说的不仅是斯干的事,他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

    “所幸,大齐经过南疆一战,国力耗损,近期无心再战。另外,孝雅皇帝还有心利用赤谷人对付契丹部落,于是我哥哥洛阳之行还算顺利。就在他即将离开洛阳时,心血来潮想要去洛阳城外的帽儿山一游,不幸遇到了画师卢邦。”

    “卢邦!”允央听到这个名字,眉心一动。

    “你认识此人?”她的这一细微变化,如何能逃过升恒的眼睛。

    “他是旋波公主府的旧人。当日公主与净尘大师遇刺身亡,他是目击者,所以我曾召他入宫询问过当时的情况。彼时他曾提出来为我画一幅肖像,被我拒绝了。没想到这样固执,回去终究还是画了一幅。”允央老老实实地回答。

    升恒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这个卢邦拿了你的肖像,想到帽儿山附近找到一个达官显贵把这画出手。我哥哥在游玩时,与他相撞,发生了争执,无意之间将这幅画打到了垂虹湖里盛开的荷花上面。我哥哥取画之时,画卷展开,他便被画中你的美貌所迷惑,竟然神魂颠倒。”

    虽然升恒说的是实情,但是允央听到“迷惑”与“神魂颠倒”这类的词还是觉得极为委屈,毕竟自己毫不知情。于是她怨怼地扭过脸,给了升恒一个冷冷的背影。

    “你这是什么意思?”升恒对于允央的举动颇为不满。

    “怕你会受到蛊惑,我先离远些。”允央没好气地说。

    “哼,”升恒轻蔑地笑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我都见过你多次了,哪次被蛊惑过!我对汉女没有兴趣,你也不必提防我!”

    允央动也没动,全当没有听到。

    升恒也不理会,继续说了下去:“哥哥的性情就是忠厚赤诚,尤其对于心爱之人更是毫无保留,一腔热血皆可抛洒给她。”

    允央听了暗暗撇嘴:“谁稀罕这些热血!”

    “那个卢邦狡诈,看出我哥哥是个实心眼的人,竟然骗我哥哥说他认得画中之人,还是一位世家小姐。我哥哥一听自然要追问是哪家小姐,卢邦便说是罗相府的独女罗嫣。”

    允央以为斯干喜爱这幅画,花高价买下就是了,没想到卢邦为了两头赚钱,竟然能扯出这样的弥天大谎,将自己说成是罗相的独生女儿!

    这回允央再也沉不住气了,她转回头盯着升恒道:“卢邦若真是这么做,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你不要道听途说!”

    升恒对于允央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道听途说?这可是卢邦被我削肉时声嘶力竭承认的,难道他还有自己诬陷自己的道理?”

    允央被升恒问得哑口无言,虽然她对于此事毫不知情,但是一想到斯干后来结局,她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负罪感。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了,我哥哥当时被这幅画迷得七晕八素,想都没想就轻信了卢邦的话,更在罗相的怂恿之下,请孝雅皇帝赐了婚。”升恒说到这里,声音低哑了许多。看得出来,他还在深深的懊悔,如果当时他能在哥哥身边,给他一点提醒,事情绝不可能发展到后面不可收拾的地步。

    允央不安地搓着手,不知为何她的负罪感越来越强烈了。

    “新婚之夜,哥哥得以见到新娘的真面目,终于明白自己陷入了一桩精巧的骗局之中。以他的心性,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一定是不计后果也要断然退婚。那罗家小姐好不容易将我哥哥骗到手,怎肯善罢甘休。当夜他们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争执旁人不得而知,结果就是他们二人双双坠湖而亡。”

    斯干之死,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也算是洛阳城中的一件大事,赵元也曾为处理这个突发的事件而焦头烂额了好几天。允央当初听到此事时,还曾深深地同情过罗相,毕竟是喜事办成了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

    今日听起来,此事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大的阴谋,看起来是受害人的罗相父女,其实才是整件事情的始作蛹者,说到底都是他们父女贪婪奸佞,最后引火烧身。

    看到升恒提起哥哥时的苦痛神情,允央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说:“这件事已经过了这么久,听说当时洞房里的人都已死亡,这其间的原由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允央的话音刚落,升恒脸上的凄然一扫而光,他双眸如利剑出鞘般向允央射过去:“那还得谢谢你啦,贵妃娘娘!”
正文 第854章 此话还算数
    &bp;&bp;&bp;&bp;尽管心里明白升恒讨厌自己,可是受到他这样平白无故的栽赃,允央还是感到十分不解:“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就没有出过汉阳宫!”

    可能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抗议起了作用,升恒这次竟然没有与她针锋相对,而是静默了片刻后说:“你是没有,可是你的画像却在卢邦手里,随着他到处招摇撞骗!”

    虽然卢邦已死,可是允央听到这里也实在是怒不可遏,她咬着牙道:“这个无耻之徒,已经闹出了两条人命,还不知悔改,他还打算要骗多少人!”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反问道:“他不是说画上人是罗小姐吗?那先候与罗小姐成婚之时,这画不应成为贺礼而存于相府吗?怎会又落在他的手上?”

    “奸诈之人总会想出奸诈的办法。”升恒已然气极,神情反而释怀起来:“卢邦后来承认,他知道纸包不住火,此事迟早都要露馅,所以他就故伎重施两头欺骗,推搪着说画还有几处要修改,改好后便送到相府。我哥哥本来爱慕的就是画中之人,既然已经娶回家,对于画也就不那么上心了,这点疏忽,就让卢邦钻了空子。后来婚礼出了事,相府乱作一团,此人就趁机带着画逃出了洛阳城。”

    允央此时眉眼间也罩了一层寒霜:“想来此人定是逃到了偏远的边疆,以为山高皇帝远,无人知晓京城发生的事,就放心大胆地拿出了这幅画,想要故计重施,再骗其他人银两,着实可恨!”

    升恒冷笑道:“这个阉人确实有些小聪明,却总不用对地方。这次他也是倒霉,正好撞到了我这里,我便顺藤摸瓜地将其擒住,为我哥哥报了仇。”

    听到“报仇”二字,允央神情一凛:“所以你把我掳到这里,装神弄鬼一回,也是为了给你哥哥报仇?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你将我提起来扔到悬崖外就是了!”

    升恒见她一心求死,反而淡淡一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看你刚才的反应可以看出你与此事确无关联,一切皆是卢邦欺上瞒下,胡作非为。你倒不必立即死了。”

    允央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尘灰道:“既然事情解释清楚了,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还请护国候送我回洛阳!”

    升恒脸色不由得沉了沉:“为什么?”

    “今日你我把话说的明明白白,我与先候之死并无关系。我的画像既然落到你手上,劳烦你一把火将其烧了,免得此画流落世间再被坏人利用。现在我该解释的也解释清楚了,该处理的也处理明白了,请送我回宫。”允央声音不高,却是有理有节,令人难以反驳。

    “那我且问你,昨日府兵抓人之时,你说我若将刘老头与刘大娘救回,你便到我府上做画师,此话可还作数?”升恒一本正经地问道。

    允央微微一怔:“当然作数。只是你当时住在洛阳城中的护国候府,我答应的也是去你洛阳府上作画师,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升恒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既然作数就好!”

    允央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是不等她往后退,升恒的大手已经伸出来在她肩胛骨上一捏。允央只觉肩膀上一阵酸痛,接着浑身发软,眼前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

    待她再有意识时,第一个感觉就是头痛欲裂,她刚想摇摇头,就发现下巴像被千万根钢针在扎刺着,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两只不断向前的马后蹄。马蹄扬起戈壁的尘灰不断拍打到她的脸上。

    她想要直起身子,可是双臂双腿都已经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褡裢一样被人面朝下地横放在马背上,头痛是因为血液不流通,下巴痛是因为自己在昏迷中时脑袋与马毛不停摩擦,下巴已然被磨破了皮。

    也不知她这样被放在马背上多久了,她觉得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干涸无比。允央低声地说:“放我下来!”

    可能是她的声音太低,或是前面的人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她这里,竟然无人理睬她。

    允央气得捶了一下马背,此时听到前面的人说:“快到卢坎人的领地了。”

    “我们最好绕过他们的领地,毕竟我哥哥曾连续抢过他们三块草场,他们表面上不说,可是心里怎会服气?今天我们人少力微,不想节外生枝!”

    “是,大汗,我们从东面绕行吧!可是,若是从东面绕行,只怕我们的水不够……”

    “不妨事,我们省着点,够走过这个戈壁了!”

    ……

    允央哪管他们说什么,此时她已然痛苦到了极点,她用尽全力喊到:“放我下来!我要水!水!”

    这一次,升恒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喊,对阿索托一挥手道:“我们休息一下,你把她放下来,给她点水喝!”

    阿索托果真像对待褡裢一样把允央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扔。

    允央的身体被戈壁的石头一硌,浑身像散了架。可她顾不上这些,回头努力地说:“水,给我水!”

    阿索托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扔给她一个牛皮的水囊。

    允央费力地拧开盖子,刚往嘴里送了两口,怎奈麻木的双臂根本使不上力气,水囊无声地从她手间滑落。她努力去拾,可是怎么也拾不起,待到阿索托发现时,水囊里的水几乎流尽了。

    “你这个该死的女奴!”阿索托气得两眼冒火,抬起手里的马鞭就要抽打允央。以阿索托的臂力,这一鞭子下来,允央只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是当他举高马鞭时,发现升恒正面色阴沉地看向这里,一言不发。

    他掂量了一下,这一鞭子终于没有打下来,恶狠狠地瞪了允央一眼,气鼓鼓地走开了。

    允央伏在戈壁滩上,层层叠叠的尖石碾压着身体,她觉得体内仅存的一点水分也在不停消失。

    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正在变成这戈壁上的细沙,只待劲风吹过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855章 浸血的绶带
    &bp;&bp;&bp;&bp;阿索托看到允央爬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神色也紧张了起来。他不敢靠前,也不敢完全置之不理,只得偷偷盯着升恒的脸色。

    升恒有些恼怒地瞪了允央一眼,他从腰间取下了自己的水囊扔给阿索托:“给她喂水,小心,别再洒了!”

    阿索托神情一窒,按升恒的意思去办。

    升恒则飞身上马,神情凝重地望着远处,眼光好像已然能看到茫茫戈壁的尽头……

    “咱们骑得快点,天黑前应该能到达卢坎人的部落!”升恒抬手使劲挥了下皮鞭,一马当先地离开了。

    “大汗……”阿索托刚想说什么,升恒身影就已消失一片尘烟中。

    “真是麻烦呀!”阿索托不满地嘟囔着,可是手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轻手轻脚地把允央放到了马背上。

    看了看允央还在渗血的下巴,他为难地瞅了下前面,升恒早就走的没了影。阿索托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给允央爬着的地方垫了一件羊皮的衣服,确保她不会再被马毛扎伤,这才上了马,去追升恒去了。

    等他找到升恒时,升恒的马背上已多了一只刚被猎杀的大羚羊。

    阿索托还没开口问,升恒就冷烈地瞅了他一眼:“一会别说漏了嘴。”

    阿索托与升恒一起长大,出生入死过多次,对于他的行事风格再清楚不过。这次升恒就是不明说,阿索托心里也是明镜一下,于是赶紧点头道:“是,大汗!”

    升恒并没有再多的话,只是从背囊里取出了条深红色似是被血染过许久绒线编的带子挂在马头上。

    阿索托此时终于沉不住气了,有点紧张地看着升恒:“这是卢坎人首领身上的绶带,当日先主砍杀他于裂爪荒漠,这条带子作为战利品留在了咱们这里。如今大汗您未带护卫勇士经过卢坎人的领地,再拿出这根绶带,只怕会刺激卢坎人现在的首领,毕竟那一战死在裂谷荒漠的是他父亲。”

    升恒神情复杂地看着远方,沉吟了片刻后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输了气势。我们连败他们三场大战,已是不争胜者。既然这样就要拿出胜者的气势,大摇大摆的进去,他们方不会起疑。”

    阿索托默默地咬了下后槽牙,什么也没说跟在升恒后面进了卢坎人的部落。

    升恒一副吊儿郎当,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悠闲地打马进了帐篷林立的部落。因为他马头上挂着首领才能拥有的绶带,卢坎人皆不敢拦他,任由他们一行长驱直入。

    阿索托没想到大汗的这一招险棋,下出来效果这么好,嘴角不禁微微露出了点得意的笑容。

    升恒却是一直冷着脸,好像这一切都是再稀松平常不过。

    就在他们到达部落深处,人声鼎沸的市集之上,升恒才停住了马。他看了阿索托一眼,阿索托会意,下马拿了水囊,往市集走去。

    升恒虽然在马上没动,可是左手却是没有离开腰刀片刻。

    阿索托办事也是利索,一会的功夫就拿回了两个圆鼓鼓的水囊,怀里还抱着一大包肉干。

    就在他们装好补济准备全身而退时,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走得干干净净,卢坎勇士骑着战马从四面八方开始向他们逼进。

    阿索托正在整理补给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而升恒的动作却是不急不缓,一板一眼。

    他的目光极为迅速地扫了一下阿索托马背上那个还在昏迷的人,因为时间很短,谁都没有发现升恒表情的变化。

    “我当是谁,到我卢坎部落如入无人之境,原来是赤谷的大汗!”一个中年男子在众勇士的簇拥下,骑着一头披红挂绿的羚牛走了过来。

    升恒并没有回头,他正专注地把水囊在马背上系紧:“不过是打猎路过此处,本不想叨扰,没想到还是惊动了可汗。”

    卢坎可汗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升恒背上的还滴着血的羚羊,又瞅了瞅他马头上挂着的浸血绶带,神情中隐隐透出了一丝阴隼。饶是这样,他还是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骑着羚牛慢慢向升恒靠近。

    升恒此时再也不能对他装作视而不见,于是转过头道:“既然叨扰了,不如麻烦你们到底。今夜我就留在这里歇息,可汗可有异议呀?”

    卢坎可汗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道:“赤谷大汗从没来过我们这里,今天能够视我们如兄弟一般,也是我们部落的荣幸,快架起篝火,为可汗烤上最嫩的肥羊!”

    升恒哈哈一笑,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他牵着马往前走,如入无人之境,经过之处,卢坎勇士都自觉地退让到了两边。

    卢坎可汗见他根本没有等自己的意思,只能尴尬地驱牛跟在他后面,眼中的憎恶也加深了一些,心里暗暗骂道:“这个吃人不吐渣滓的恶魔。”

    升恒像是听得到他心里话一样,马上接了一句:“我们住在这里一夜,可不白吃白喝,这里有一整只羚羊作贺礼呢!”

    卢坎可汗顿时心惊肉跳起来,在他判断出升恒的话只是客气并无其他意思时,才讪笑道:“大汗说笑了,你能来我们这个小部落,已然是给卢坎人无尚的荣光了,就是将全部落的羊都宰了,也值得!”

    升恒头也没回“哈哈哈”地大笑着,算是回答。

    允央是在一团干草堆里醒来的,不知谁给她披了一件羊皮大氅,让她在这样的夜里没有被冻僵。

    眼前一片昏暗,她的头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允央坐了起来,三下两下把羊皮大氅裹在了身上。她手扶着干草堆想要站起来,腿还没站直就觉得头顶正撞上了一个**,热呼呼还臭哄哄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惊叫,那个东西就先嘶鸣了起来。

    “我竟然撞上了马头?看来这里是个马厩呀!”允央揉了揉生疼头顶,叹了口气:“是啊,自己被升恒那个坏蛋挟持到这里,不把我扔在马厩里,难道还会给我留间上房吗?”
正文 第856章 左拥右抱中
    &bp;&bp;&bp;&bp;允央这么想着,也释怀了不少。她猫下腰,伸出手,摸索着往马厩外面走去。

    出了马厩,就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马厩外面整理着干草。见允央出来了,就热情地迎了上去,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允央一句也听不懂的话。

    见允央一脸茫然,这个中年妇人二话不说拉着允央就往前走。

    本来允央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应该心存提防,可是不知为什么,月光下这个妇人两团深红的脸颊和洁白整齐的牙齿,没来由地让允央心生信赖。她竟然顺从地跟着这个妇人往篝火旺盛,人声鼎沸的地方奔去。

    挤进嘈杂的人群,允央看到升恒与阿索托正和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不断有人给他们添加着热酒,送上新烤好的羊肉。扑面而来夹杂着羊膻味的热气,让允央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觉得好受了些,于是她并没有躲闪,而是静立在一旁。

    这时那个领着允央过来的妇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盛着热酒的牛角杯,塞到允央手里,然后又把她推到了升恒的身边。

    原来,这个妇人把允央当成了升恒带过来女奴。这个时候,女奴不应该好好服侍主人吗?

    允央站在升恒身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却无人理睬她。既然这样,允央倒乐得省事,端着酒站在升恒身后,默不作声。

    饶是允央不往升恒那里看去,余光也能发现他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各方面都比允央大几圈的年轻女子,正一左一右坐在升恒的两条大腿上。升恒伸出双臂把她们环在怀里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看来当初叫他‘一堵墙’,实在是再贴切不过。”允央心里暗想着,忽然听到一阵女人的尖叫。她本能地寻声看去,只见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剥开了怀里一个女人的衣服,把脸埋在肥美的胸脯上不知在啃噬着什么。而那个女人无力地扭动着身体,像是条翻了白肚的鱼,竭尽全力喘着气,却不可避免地奄奄一息。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允央就像是被烧灼到一样迅速地扭过了头。忽然之间,眼前温暖的篝火,喷香的烤肉都像沾染了一层腥臭的淤泥一样,让允央皱着眉头好一阵反胃。

    升恒盘桓在胸脯上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嘴里还咬着一个小巧的骨头酒杯,这时有人拿着托盘走过来,升恒一扬头把酒杯吐在托盘里。

    “果然是一滴都没有洒。”这人捧着托盘呈到卢坎可汗面前。

    卢坎可汗声音古怪的大笑起来,接着便换作他来做这个游戏。

    尽管在允央看来这个游戏无聊至极,升恒和卢坎可汗却像两个大傻瓜一样玩得乐此不疲,直到夜已很深,熊熊篝火都抵挡不住戈壁上的寒气时,这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散了场,各自回帐篷去了。

    跟在升恒后面走,为了不看到不该看的场面,允央尽量低着头。她瞅着升恒已经走不成直线的脚后跟,耳朵里还不断传来两个女子此起彼伏的惊叫与欢笑声,让她觉得这个夜是如此的诡异与肮脏。

    终于到了升恒休息的大帐外,看着他和那两个卢坎女子一同进了帐篷,允央松了口气,正准备回马厩。一扭脸就看到了阿索托阴沉的脸。

    “你,你要干嘛?”允央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阿索托扔给允央一个铜盆,没好气地说:“一个女奴这个时候不服侍主人,还能干什么?”

    允央这一晚上本就觉得窝火,听了他这话立即反唇相讥道:“谁是女奴?我凭什么服侍他……”

    她话音还没落,升恒就从帐篷里探出头,奇怪的是,此时他神志非常清醒,很难想像他刚才走路还在踉踉跄跄。

    他看也没看正在傻眼的允央,只对阿索托说:“我自己能料理,你不用在这里守着,自己找乐子去!”

    接着他指了一下刚才领允央来这里的中年妇人道:“把她带走!”

    言罢便退回到帐篷中,再也没有现身。

    升恒这么说,倒让允央松了口气,她神情轻松地抿了下嘴角,正准备离开,那个阿索托好死不死地又拦在了她面前。

    “你要干嘛,你家主子已经让我走了,你还要找什么茬!”允央气愤地冲他喊。

    阿索托无视允央的态度,只管蹲下来,拽过允央一只脚,在她脚踝上不在缠了个什么东西锁好了,然后看也不看她,转身就离开。

    允央被他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她冲着阿索托的背影喊道:“你这个疯子,你和你主子一样全是无赖泼皮,癫傻无智……”

    她还没骂得尽兴,就见领自己来的中年妇人满面笑意地冲允央比划着双手,意思是让允央跟着她走。

    允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在这里除了升恒与阿索托外没人能听得懂,顿时便没有气势。她难过地撇了撇嘴,低下头准备跟着这个中年妇人离开。可是当她刚想迈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行动自如了。

    原来,阿索托在她的一脚踝上缠了几圈生铁链子,再拿铜锁固定。这样一来,允央就是晚上想逃走,也会因为一条腿无法抬起而根本踩不上马镫。

    “真没想到这两个看似粗鲁的赤谷男子,倒是心细如发的时时提防着我逃走。”允央满心愤恨地想:“本来趁着升恒醉酒的当口,偷了他的马,便是逃走的好机会,现在看来他们倒是贼的很。看来以后要逃走,就更加困难了。”

    中年妇人见允央的脸色这样难看,以为是脚上的铁索太重了,压得腿疼,便主动上前冲允央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见允央没什么反应,索性一撩皮袍子,让允央看她的腿上也缠着一条铁链,只是时候长了,这条铁链已经锈迹斑斑。

    允央正在诧异的当口,这个妇人又往左往右灵活地挪了挪步,意思好像安慰允央——时间久了就会习惯,一样会行动自如。

    看她这个样子,允央真是欲哭无泪。
正文 第857章 隆冬已过去
    &bp;&bp;&bp;&bp;隆冬的戈壁,阳光不仅晚到,还夹杂着风沙、枯草、毛毡和酥油的味道热热闹闹地沿着帐篷缝隙钻了进来,照在红绿相间的驼绒毛毯上。毛毯上混乱交叠在一起的身体尤有深红浅红色暧昧的印迹,皮肤上未消融的汗渍,带着黏腻的疏离,冰凉的隔阂,让人感到颓唐又漠然。

    升恒睁开眼睛,发现他是这顶帐篷里三个人中最早醒来的,嘴角微微翘了翘。他并未关注其他两人,而是一把抓起散落在旁边的衣服穿上,转身就走,好像片刻也不愿在帐篷里停留。

    出了帐篷,升恒接了一盆初融的雪水,拍打在脸上,刺骨的温度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心里暗想:“昨夜到今晨,自己伪装得还算没有破绽,但所谓夜长梦多,一定不能再等了,一个时辰后必须离开这里……”

    刚洗过脸的升恒一抬头,正看到对面山坡上有几十个卢坎妇人背着新捡好的干羊粪给部落库房里送去。这些妇人穿着颜色差不多的青灰皮袍,背着同样的背篓,远看上去毫无差别,就像是散落在混沌荒原上星星点点的残雪,没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也不会再意她们可时消融,她们就这样毫无面目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走在背羊粪队伍最后面的一个,腿脚似是有些不灵便,虽然奋力追赶,可还是被别人拉开了距离。她装满羊粪的背篓上还放了一大丛沙南草。这是一种长在苔藓之上的低矮植物,并没有什么起眼的地方,只是每年开花极早,冰河初融的那一天,它们便在湿冷的苔藓之上盛开了如同豆粒般大小的花。因为太过渺小,很少有人能发现它们,所以沙南草常常在默默无闻中就度过了花期。

    升恒在草原上生活了那么久,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沙南枝的花期,没有想到有人却已将它们采撷了回来。

    山坡上的那个背篓里蔓延出来的粉色,紫色,水红色的点点小花,像是一个装着霓虹的宝瓶,把灰白,萎靡与枯黄的隆冬戈壁慢慢点染上了生机,好像她所到之处,地下的冻土已在静默无声的慢慢解冻。

    春天已经来了,只是还停在没人注意的地方。

    “大汗,你在看什么?我叫了半天,你都没听见!”阿索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升恒身边,颇为困惑地问。

    升恒快速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说:“冬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大汗你说什么呢?你没见雪山边上的冰川还坚硬似铁吗?咱们回去时,还要路过那里呢!说实话,如果我能选,我宁愿抬一头骆驼也不愿意经过寒冷的冰川……”阿索托小声发着牢骚。

    可是他的话好升恒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机警地看了看四周说:“今天早上你起来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没有。”阿索托心情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卢坎的妞儿实在是带劲,若不是离得远,真想把她带回去……”

    升恒神情忽然冷肃了起来:“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坏事在女人身上,你是不是昨夜又说漏了嘴?”

    阿索托连连摆手道:“大汗,你这可冤枉我了,我这一夜哪有功夫说别的?半句闲话都没有,全在忙乎了……”

    升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量他也没这个胆子说谎,便在转身离开时撂了一句:“快点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内离开。给她牵一匹马。”

    阿索托一时还不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答道:“是,大汗。”

    见升恒走远了,他才不满地嘟囔一句:“还带着那个大累赘呀,若不是她,我们何必涉险来到这里……”

    允央刚跟着卢坎妇人回到部落里,沉重的背篓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人拦腰一下子捞了过去。登时,她只觉两脚腾空,天旋地转,刚想呼救,嘴巴就被一只大掌给捂住了。

    这可真是一只大掌,不仅把允央的嘴捂上了,连脖子都被挡上了一大块。允央大惊失色,拼命挣扎,这时就听耳边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别动。听我的话,一会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再加在这个部落里能说汉语的还有谁?

    允央果然停止了挣扎,升恒也松开了对她的挟制。

    允央头也没回,冷着脸说:“有必要这样吗?这里的人不都认为我是你的女奴吗?你有什么号令不能当面说的,何必多此一举?”

    升恒被她问的哑口无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突然做了这样的举动,可是他又不想在允央跟前失了面子,只好继续绷着脸说:“一会要出发,你准备一下。”

    想起昨天晚上升恒轻浮的样子,允央简直对他厌烦到了极点,于是没好气地说:“我一个睡在马厩里的人,有什么好准备的,随时都可以出发……呀喂……”

    允央话没说完就惊叫起来,原来升恒忽然转身,蹲下来抓住了允央带着锁链的腿,指尖一用力就把上面的铜锁给拧开了,铁链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这条铁链可把允央折磨苦了,早上跟着卢坎妇人去捡羊粪时,瘸着一条腿,深一脚浅一脚的,整条腿都被坠得浮肿,脚踝处都已经被磨破了皮,稍一行动就火烧火燎的疼。

    解开了这个讨人厌的劳什子,允央终于露出了笑颜:“你可算是办了一件正经事!”

    升恒眼中莫名地掠过一丝羞赧,但他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一会要骑马。”

    看着升恒带着一肩森然戾气离开的背影,允央对他刚消散的厌恶,又聚拢了过来。她默默咬着牙想:“若不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回到洛阳,我才不会这样忍气吞声,受这样的戏弄,早就自寻一死了。”

    一想到自己离洛阳山高水远,允央就觉得胸口说不出有多堵得慌。回到洛阳之路千难万难,可是允央明白自己心里苦,赵元在汉阳宫里不知自己生死,一定更苦,所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拼上自己这一腔热血,也要回到洛阳。
正文 第858章 留在卢坎部
    &bp;&bp;&bp;&bp;升恒、阿索托与允央三人骑着马往部落外面走。虽然三匹马几乎并驾齐驱,可是三人的表情却并不一样,允央与阿索托显得神情悠然,升恒则比他们要紧张得多。

    还没走出部落,卢坎可汗就带着护卫勇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升恒的浓眉拧在一起,在马上如临大敌一般。

    卢坎可汗先笑嘻嘻地开了口:“大汗,怎么走得这样急呢?多留几日再走不好吗?”

    升恒此时也接着打哈哈:“本想多留几天,可是我们这回只是出来打猎,一时兴起跑到了本族勇士的前面,过了这一夜想来他们也已经追赶上来了,我们也该过去和他们会合了。”

    “大汗何必着急自己去,只要传出消息,让他们过来接您不就行了吗?”卢坎可汗脸上还带着恭谨的笑容,让人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升恒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可是脸上却一如既往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你说的都对,可是我就偏要走,又该如何呢?”

    “大汗来去自如,我们这样的小部落又如何敢限制大汗的来去?只是我这干女儿,服侍了你一宿,就离不开了,一大早跑到我那里哭哭啼啼,我也是经不起她的软磨硬泡,才想给她讨个人情。”这话虽然荒唐,可是卢坎可汗说得倒是平静自然。

    “干女儿?”升恒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他并不关心此人是昨夜自己身边睡的哪一个,他只是意识到再在这里多停留一分便多了一分的危险。

    卢坎可汗见升恒并不为所动,便接着调侃道:“大汗您才二十一岁,正是需要女人的时候,有美人钟情于您,您又何必辣手无情,作那薄情的汉子呢?”

    升恒被他说的有些不耐烦,脸色沉了下来:“我虽然年轻可却不喜欢被女人拴着,所以你也不必再言了,再久拦我,便是成心要误了我的时辰。”

    “我们是赤谷人的手下败将,如何敢做造次的事?今天实在是一番美意,却没想到惹得大汗不开心。”卢坎可汗还是不肯让开去路:“不如这样,我的干女儿对您痴心一片,我看着心疼。既然大汗的时辰不能耽搁,不如这样,让我这干女儿与您身边这个枯草似的女奴换一下,让她以后时时伴在您左右,既能让您开心,又能解她相思,岂不是一举两得!”

    升恒听到这里,已经意识到他们今天大概并不能简单的一走了之了。于是他仰天大笑道:“虽然钟情我的女人不少,但像你干女儿这般没有廉耻的却是头一回遇到。我若是每次都心软,只怕我身边带着的女奴都排满了山坡了!”

    卢坎可汗往前走了走:“大汗先不要急着回绝,我干女儿可是比你身边的这个好得多,怎么看也是桩划算的买卖!”

    升恒此时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打了一个尖厉又悠长的口哨,然后说:“女人们喜欢我,难道我的错?买卖划算不划算,你怎么认为无关紧要,我怎么想才是关键!”

    卢坎可汗见他执意要走,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大汗既然这样不识好歹,我们也就不必客气。今天你们去哪里我不管,但是这个女奴一定要留下!”

    升恒勃然大怒:“我们赤谷人才离开这片草场多久?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还等着再败第四场吗?”

    卢坎可汗此时脸上已是红一阵白一阵:“既然大汗非要提起过去的事,那我也给你亮个底——面对赤谷人大队勇士我们可能是打不过,不过收拾你们这两个赤谷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索托此时已经变了脸色厉声喝道:“大胆卢坎小儿,你们本就是赤谷人的手下败将,还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谈条件?我劝你快点让开路,放大汗离开,否则赤谷勇士一会杀过来,教你们这个部落片甲不留!”

    “赤谷勇士杀过来?我怎么这么不害怕呢?赤谷勇士从裂爪荒原出发,到这里也得十天半个月吧。那个时候,你与你们可汗早就成了一团灰了。”卢坎可汗脸上渐渐一挂上冷冽之色。

    “胡说!”阿索托大声说:“赤谷勇士就在附近,你还敢……”

    没等他说完,卢坎可汗就从怀里取出个小纸包,在手里晃了晃,阿索托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升恒发觉了阿索托眼中的恐惧,不由得生了疑。

    卢坎可汗似乎并没有迁就他们意思,直接打开了纸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豆蓉酥。他把这块点心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就奇了怪,你们不是出来打猎吗?怎么身上还有汉人的点心,带就带了吧,怎么还这么新鲜,难不成洛阳的商贩每日里还要用飞鸟将点心送到你们那里吗?”

    升恒此时已经明白了几分,肯定是阿索托那个家伙昨夜和卢坎女人在一起时,让人家偷偷搜了衣服,发现了这个从洛阳带出来的点心。

    只要这么一块小小的点心,就可以完美地戳破升恒之前所说的谎话——他们从洛阳来,身边不可能带有重兵,他们心急火燎地离开这里,又不肯将允央放手,这就说明,他们匆匆离开洛阳是因为已经取到了一件值钱的宝贝——允央。

    卢坎可汗既然想清楚了这个,自然就不能放升恒过去,就算升恒能够过去,允央也断不能过去。他知道,升恒这样保护着允央,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允央在旁听他们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却是一步也不能往前,一时心里有些着急,正想说话,就见卢坎可汗叫住了自己,用生硬的汉语说:“这位姑娘,若是让你自己选,可愿意留下我们这里,还是随赤谷人离开?”

    允央被问得猝不及防,她愣了一下道:“我若留下来,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卢坎可汗道:“你若跟着赤谷人,他们会把你带到苦寒的荒漠,可是你若是留下我们这里,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回家!”
正文 第859章 升恒的救兵
    &bp;&bp;&bp;&bp;还不等允央回答,升恒一带马就挡在了允央前面。他恼怒地瞪着卢坎可汗:“我的女奴去留什么时候轮得上你说三道四?”

    卢坎可汗看着升恒的反应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从容:“大汗,若是一般女奴也就罢了,若她是大齐国的达官显贵之女,被你拐带了过来,那我确实可以说道几句了,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听你这口气,今天我若不允,就出不了卢坎人的地界了?咱们两个部落也有一阵子没有血肉横飞了,看来你今天是存心要打上一场!”升恒嘴上说的满是杀意,心里却比刚才安心了许多。

    因为从卢坎可汗的话里可以听出,他虽然猜出允央来历不凡,但是并没想到她是大齐皇帝的爱妃,既然这样,那今天一战就没有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允央此时也是十分为难,卢坎可汗提出的条件十分诱人——马上就可以送自己回洛阳,可是自允央进了这个部落后,冷眼瞧着卢坎可汗的种种举止行为,实在是和好人沾不上边。若此人心术不正,他说的话又怎能让人相信呢?

    看着允央骑在马上犹豫不决,卢坎可汗先耗尽了耐心,他眼中露出狠毒的凶光:“既然你下不了决心,我也没功夫等,来人,把他们三个全都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卢坎勇士就挥着大刀扑了上来,升恒一手策马后退,另一只手还要帮着已经吓傻的允央拽她的马。眼见刀光剑影就到了眼前,升恒也不能总帮允央拉着缰绳,他还要提刀杀出条血路,才能保护自己带来的三个人平安出了这个部落。

    于是升恒冲允央一伸手:“上我马来!”

    允央见那些卢坎人双眼充血,嘶喊着冲来上,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见升恒伸出手,她想也不想就伸出自己的手,毕竟有堵“墙”挡在自己身边,好歹能帮自己挨几刀。

    可是她这一伸手却抓空了,差点摔下马来,急着说:“你干嘛呀!”

    原来这个升恒是个左撇子,他一伸左手,允央一伸右手,成了一顺,自然没抓住。见允央差点坠马,升恒也急出了一身冷汗,马上换了一只手再接,可是允央惊魂未定,也换了一只手,两人又没抓着,这次允央可没那么幸运了,身体失去了重心一头就往马上栽。

    升恒飞快地伸出手直接抓住了她的衣服后领,一把将她拽到自己的马上。

    这一下着实惊险,他刚把允央拽开,卢坎勇士的刀也已经到了,若再慢个瞬间,只怕允央和升恒的左手就全都留在这里了。允央坐在马鞍的前面,看着四面八方的卢坎勇士凶神恶煞地朝自己冲过来,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缰绳,动也不敢动,尖叫连连。

    升恒被她的尖叫震得耳朵疼,只能一边抵挡着进攻,一边冲她低吼着:“叫什么?还不快打马往外跑!”

    允央这才反应过来,伏下身子,使劲甩着缰绳让马奔跑开来。卢坎可汗这回好像对赤谷人真存了杀心,不但让卢坎勇士砍杀他们,还召集了弓箭手往这边赶来。

    升恒此时也知道情况危急,如果弓箭手赶来,那他们今天就是有十条命也都得撂在这里。他皱紧了眉头,低声道:“怎么还没有来!”说完又打了一声口哨。

    允央听得这个口哨有些耳熟,想起刚才他和卢坎可汗虚情假意地寒暄时,就吹过一声。现在又吹一声,为什么?这是赤谷人的风俗吗?死前吹口哨壮胆?

    正当她胡乱猜测的时候,就见远处已有几个卢坎人拉弓搭箭了,允央惊呼一声,与此同时,她就觉得升恒大手把自己一揽,用他的身体把允央生生包裹起来。

    可是想象中的利箭并没有飞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却随风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允央马上睁开了眼睛想看个究竟,却被升恒一把夺过了缰绳:“抓紧我,什么都不要看!”说完,他使劲的踢了踢马肚子,骏马长嘶一声,也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挥着弯刀阻拦,四蹄腾跃,就跑了起来。

    尽管这样,允央心里却丝毫看不到希望,这些勇士人数这么多,就靠一匹马如何能闯得过……

    正当她担心的时候,就见面前如潮水般涌来的卢坎人,忽然从中间混乱起来,一些卢坎人不知被什么东西拖倒,腾起了一团尘烟,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四起,还有鲜血残肢飞舞起来。

    允央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要看!”升恒命令道。

    允央此时什么也听不到,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在卢坎弓箭手和勇士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蹿出来几十只黑黄色的猛兽,它们利爪尖牙,动作如闪电般迅速,尖爪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

    卢坎可汗根本没料到这个时候会出现这么多的野兽,他在众勇士护士簇拥下节节败退,即使这样他却依然不服气,还在大叫着:“给我冲!不要怕赤谷人?他不过是叫来了荒原猎豹来帮忙!不要怕就当作是打猎,勇士们拿出胆量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只成年的公豹子直冲他面门跳跃着扑了过来,卢坎可汗吓得从坐骑羚牛上掉了下来,众勇士拼了性命挥着弯刀这才逼退了这只豹子。

    可汗身边都乱成一锅粥,其他地方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也不知升恒的哨声引来了多少荒原猎豹,允央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哀号之声。这种猎豹不知是怎样长大的,动作灵敏之极,跳跃起来能达到一丈多高,再加上巨大的爪子和尖利的牙齿,所到之处,卢坎人根本无力反击,只听见连绵不断的惨叫和骨头爆裂声音。

    允央不敢看更多血肉模糊的场面,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而此刻的自己正身在地狱。

    她这样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起来。

    升恒感觉到了,脚下用力,让马再次加快了速度。
正文 第860章 过命的朋友
    &bp;&bp;&bp;&bp;不知跑了多久,卢坎部落里凄惨的号叫声已经渐渐听不到了,升恒这才收紧了缰绳,勒住了马。阿索托喘着粗气追赶了过来,语气有些焦急地说:“大汗,那个汉女,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大概已经……”

    这时,升恒从马背上转过身,阿索托这才看到被大汗身体遮挡个严严实实的允央。

    “这……我还以为……”他一时语噎,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升恒。过了一会,他才说道:“我还带出来一匹马,不过,可能用不上……”

    升恒打断他的话:“你做的很好,我们正需要这匹马。不过,你的肩膀上怎么了,是不是被砍到了?快点上药!”

    阿索托满不在乎地抖了一下肩膀:“不是砍伤的,是我撞开他们堵住前路的木梁子时被划破的,说真的,大汗您和豹王还是那么熟……”

    他话音还没落就感到背后有疾风吹过,加杂着野兽的腥味扑面而来。原来有两只身形巨大的荒原猎豹朝这里飞奔过来。阿索托呆在马背上动也不动,神情却十分紧张。

    升恒虽然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可是他的马却被这嗜血野兽的味道给彻底惊吓到了。它长嘶一声,前蹄抬起,奋力地扭动着身体想把背上的两个人都甩出去。

    一见马已经彻底受了惊,升恒丝毫没有犹豫,立即抱着允央跳了下去,但是这匹马力气太大,被它这么一甩,升恒落马后竟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允央正好跌倒在他身上。

    还不等允央缓口气,那两只巨大的荒原猎豹就已来到了他们身边,它们对升恒一副亲昵的样子,其中一只还伸出脑袋让升恒给它抓痒。升恒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就这样一手揽着允央一手给猎豹瘙痒。

    这两只猎豹虽然对升恒态度极好,对他怀里的允央却是一脸的敌视。它们轻撩起上唇,露出尖厉的牙齿,并发出低低的呼呼声慢慢向允央靠近,并煽动着鼻翼,像是在闻她的味道。

    升恒知道允央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可是他此时却不能开口话,只好把她往怀里拽了拽。允央此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双眼只是紧盯着离自己面门不过几寸的一个巨大的豹子脸。

    她可以看到豹子微微颤抖着的胡须,可以看到它腮边还未干涸的鲜血,还有尖牙缝隙里塞着撕碎肉渣滓,一张一合的鼻孔里喷出的团团白气……

    这两只猎豹闻了半天允央,又抬头看了看升恒,因为没有得到攻击的命令,它们终于满眼警惕的转身离开了。

    猎豹走后,允央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是升恒拽着胳膊才将她提了起来。站稳后的允央看着远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升恒见她身体上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外伤。就不再管她,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刚才受惊的马去了。

    很快,升恒就在不远处发现受惊马的身影。原来,它刚才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却不慎跌落到了一个干涸的池塘里。就算是升恒费力地把它从洼地里牵了出来,这匹马还是举止僵硬,鬃毛散乱,眼神惊惧,好像四周随时都会有野兽出没一样。

    升恒叹了一口气:“这马惊着了,一时缓不过来了。”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寒光冷冽的配刀:“其他办法都不行,那就只能放血了。”

    阿索托这时也飞身下了马,走到允央面前说:“放血的时候女人不能在场,你快随我到石头后央躲着,不能偷看一眼。”

    允央横了他一眼:“谁要看!”

    在石头后面躲了一柱香的功夫,就听升恒喊:“你们都出来吧!”

    走出去一看,允央发现刚才的那匹马果然情况好了许多,就是有点没精打采的。“也不知这个野蛮人给马放了多少血,它还要走远路呢,体力怎能恢复?”允央暗暗想着。

    待到再次出发时,升恒指着那匹被放血的马对允央说:“你骑这匹。因为你最轻,它刚被放了血,不能太累,咱们三个人里你骑最合适。”

    允央二话不说就上了这匹马,还爬在这马的耳朵上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还会尽力照顾你,你累了就慢点跑!”

    这话允央本是安慰马儿的,却被听力极好升恒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他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说:“向前正北方前进。”

    由于知道不会有追兵赶来,升恒的马骑得并不快,这让允央追赶起来才不觉得辛苦。

    有时,她甚至可以和升恒并驾刘驱。

    每当这个时候,允央都扭头咬着嘴唇,似是有话有问,却终于没有开口。

    于是升恒低声说:“你有什么事,快点说出来!”

    允央见他话时话外没什么好气,也就**地回答他:“我是想问,你是怎么把那些豹子召集起来的?它们不是在野外长大的吗?又不是由豹奴调教好的?”

    升恒一脸鄙夷地说:“我们赤谷人和你们不一样,从来不会调教自己的朋友,只会赤诚相待。那两只豹子就是我的生死之交,是可以过命的朋友。”

    允央对于这种解释并不满意,她追问道:“既然是你的知己,说一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应该不困难吧?”

    升恒听得出她语气中的调侃:“豹子也是生灵,我也是生灵,我没觉出和它们作朋友有什么贬低自己的意味。当年,我和哥哥**岁的时候,一次狩猎回来,父亲带给我们一对刚出生的小豹子。他说,这是一奶同胞的小兽,与我和哥哥非常相像,所以就作为礼物送给我们。我和哥哥一人一只,开始饲养它们,直到它们长大后回归了荒原。”

    “后来,这两只豹子成了整个裂爪荒漠中的王者,它们可以带领许多猎豹同时行动,这就帮了我的大忙。”

    听了这话,允央默不作声,她知道升恒说的句句是实。因为若不是从小培养的感情,像荒原猎豹这样的嗜血怪物,如何能让他们三个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
正文 第861章 天地一轮月
    &bp;&bp;&bp;&bp;这次虽然是死里逃生,可是毕竟见识了北地蛮人的强悍又残暴的性情,允央心里总是有些后怕,未来自己将会走向何方,能不能活着回到洛阳,都还是未知。

    夜里,升恒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各自偎依在自己的马旁边入睡。到了后半夜时,升恒睁开眼,却发现允央的马还在,而人已不知去向。

    “该死!”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我就知道不应该给她把锁链解开!在这茫茫戈壁上,她没有马无论如何都跑不出去,更可怕的是在满月之时,戈壁上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猎人也不会在满月的时候赶路。这个傻瓜真是不知道天高低厚,跑不了多远就会被冬天饥饿的草原狼发现,进而被撕得粉碎……”

    他迅速站了起来,四下眺望着,想判断允央倒底是从哪个方向逃走。

    “这个笨蛋……”他话刚出口,就发现这个笨蛋根本没有逃走,只是坐在离这里十几丈远的一块大石头上仰头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夜里睡不着的允央,找到了一块冰凉的巨石,坐在上面望着天地间只此一轮的明月往大地上安静地布洒着清辉,多日以来,心里奔涌的思念就再也抑制不住。

    若不是这样的一个满月之夜,若不是在万籁俱寂中醒来,允央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在浑浑噩噩地熬过一天。可是这样的月夜,她真的无力抗拒,思念袭来之时,万物皆是灰尘,除了此刻的她和洛阳城里的赵元。

    这一刻,允央没来由地恐惧着:“我再也回不到汉阳宫了,再也不可能回到皇上身边了,就算是回去了,他身边肯定也多了诜许多的新人。毕竟,这段时间汉阳宫里少了这么多人,按例,一定会从世家小姐中选一些少女来充塞后宫,历代帝王皆是如此,皇上又怎能例外。”

    “可能我真的已经死了,死在几个月前的洪水中。只是自己还不肯面对,才会挣扎着四处碰壁。纵然,这副皮囊还在喘着气,可是当皇上已有新人在侧,而我的牌位被供在宗庙之中时,皮囊在与不在还有区别吗?”

    这种想法让允央浑身战栗,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胳膊,希望这种强烈又尖锐的疼痛能让自己不那样恐惧,但就算她咬得再狠,心里的伤痛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架势。

    允央就这样使劲折磨着自己,一边痛到流泪,一边却不肯有片刻的罢手。

    直到她猛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庞然大物,一时惊惧,才下意识地停下了对自己的惩罚。

    升恒敛着眉,眸光暗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夜空。他看着允央渗血的手腕,婆娑又有些痴意的泪眼,忽然冷冷地开了口:“你在想男人?”

    允央厌恶的扭过脸:“我想谁用不着你管!”

    升恒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架式,他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允央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说:“我也是男人!”

    允央往旁边躲了躲,生硬地说道:“你是什么人与我毫无关系。”

    升恒却也不恼,还用同样不紧不慢地语气说:“同样是男人,有区别吗?我比他年轻那么多,还没成婚……”

    允央用大半夜走路见着鬼的表情看着他道:“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婚不婚的,我根本没有兴趣。”

    “可是我有兴趣!”升恒忽然转头,眸光如利剑一样直射到允央心里:“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不要小看了我的能力!”

    “我不想做的,还没有人能逼我就范,你不要小看了我的决心!”允央针锋相对。

    两人就这样一个热烈无比,一个冰冷似铁地互相瞪了一会,升恒忽然轻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对于一个把自己骗出洛阳的人,我还能以什么态度来面对,难不成要感激涕零吗?”允央说这话时,语气已是咒骂了。

    “我把你从洛阳带出来时,可能真的心急了。”升恒看着她,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允央一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因为我走得太急,没把你的脑子给带出来,所以这一路上你就是白痴!”升恒毫不留情地取笑她:“如果我不把你带走,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大齐皇后已死,那么接下来谁会被孝雅皇帝封为新皇后,从出身,从娘家势力来看,除了荣妃还会有谁?你在汉阳宫中呆了那么久,这一点判断还没有吗?”

    允央脸色渐渐变白了,这让她的皮肤在皎洁月光之下有种奇怪的晶莹感。

    升恒的眼光微微柔和了一下,可是说出的话却还是极尽冷嘲热讽:“当荣妃离自己的梦想还有一步之遥时,你以为她会允许别人带来一丝一毫的破坏吗?你从未在民间生活过,而赖以栖身的裁缝铺子已经荡然无存,你还能去哪里?流落街头?然后顺理成章地被荣妃派出来的暗探与士兵捉走,弄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允央虽然想极力反驳,可是她发努了努嘴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虽然带你出了大齐,可是也将你放置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这句话终于让允央有了反击的机会:“安全的境地?被渴死,被摔死?再差点被砍死?你这安全的境地,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噗……”升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是伶牙俐齿地逞强!你信不信,把我惹恼了,我把你扔在这戈壁上,待到成群饿狼围过来时,你才会明白和我在一起有多么安全!”

    允央却是丝毫不肯让步:“那你把我扔在这里吧!我谢谢你了!我早就不想活了,反正我也回不到汉阳宫,死在哪里不是一样,不如让我早些死了,也免受这锥心刺骨的相思之苦……”

    允央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不知是允央的话,还是允央的神情,彻底地刺激到了升恒,他忽然握紧了拳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允央只当他要按话里的意思把自己扔在这戈壁之上,心里反而豁然开朗起来:“也好,今夜就死在这里,尸身被野兽吃光,倒也落得干净……”

    ...
正文 第862章 惊风鸿雁行
    &bp;&bp;&bp;&bp;正当允央决心坦然赴死之时,忽然觉得有人一阵头晕目眩,原来是有人拽着她皮袍的领子将她从石头上提了起来,接着一把扛在肩膀上,没走多远允央就又被提起来扔到了篝火旁边。

    “不要受了风寒,不要给我们找麻烦!”升恒的声音从高个掉了下来,像个冰疙瘩砸在允央身上。

    允央被他扔得浑身酸痛,几乎站不起来,心里骂道:“摔吧,多摔几次让省了那些草原狼的事!”

    第二天天光大亮之后,阿索托把缰绳塞到了允央手里,和缰绳一起递给她的还有一大块肉干和冰冷的硬饼。

    允央面无表情地牵着自己的马走了几步,就发现这匹马总是低着头,嘴里还时不时地发了“突突”的声音。她忙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和鬃毛,明显感觉到它非常不舒服。

    允央在它身体上四下寻找着,终于在马后腿的地方发现了一道三寸长的刀伤,伤口还在不停地渗着脓水。

    “升恒,你过来看一下!”允央生气地叫了起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它放血,现在好了吧!你看它,已经快被你的莽撞给弄死了!”

    升恒听到允央的喊声,表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他飞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看了看这匹马腿上的伤口,二话不说又取出刀子。

    “你要干什么!”允央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都把它捅成这样了,你还想干什么?再给它一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心狠手辣,一意孤行呢?”

    升恒瞪着允央片刻,什么话都没说,忽然一甩胳膊挣脱允央拉扯。允央还想去拦,却被阿索托给拽了回来:“你别再添麻烦了!大汗是给马除去腿上的脓血。”

    接着,允央就听到马一声哀鸣,她忙转过头,看到受伤的马,虽然因为疼痛在不停地喷着粗气,却是动也不动地让升恒拿着刀子去脓,她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也许升恒的办法真的有点效果呢?

    除去脓血后,升恒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包草药,取出一些放在嘴里嚼碎涂抹在马的伤口上。

    经过他这么一能折腾,这匹马的精神头果然好了一些。阿索托马上赞叹地说:“大汗医马的本事还是这么好,这回算是又见只一回。”

    允央对于他这副阿谀奉承的样子嗤之以鼻:“别在拍了,如果不是他执意要给马放血,这匹马如何会受这样的罪?”

    阿索托转回头据理力争:“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放血压惊是在马耳朵上开一个小口,怎会往马腿上扎刀子?这么深的伤口肯定是从昨天混战之中被卢坎人的大刀所伤!”

    允央虽然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但也丝毫不肯向升恒低头,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自己的坐骑那里,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确实无碍后,才翻身上马。

    为了迁就受伤的马,升恒他们骑得都不快。刚过了晌午,他们来到了一个四面背风的山谷之中,升恒在马上前后看了看道:“先下马休息一会吧!”

    允央下了马,仔细检查了马的伤口,显得忧心忡忡起来。她四下环顾,见升恒与阿索托都在忙着照顾自己的马匹,根本没有一刻休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升恒面前说:“生个火吧!”

    升恒还没回答,阿索托就抢着说:“大白天的生什么火,你不知道捡柴伙也是很累的吗?你是不是在大齐皇宫享福惯了,这荒山野岭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娇气。我们又不是你身边的跟班,伺候你的佣人,你能不能别老麻烦人!”

    允央被他呛得说不出话,眼睛也红了一圈。可是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顿了一下,看着升恒,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只生一小点火就行。”

    升恒幽深的双目瞟了她一眼,轻轻的拨开她,拿着从马背上取下火石,去找树枝与枯叶来生火。

    允央想了想,也跟在他身后一起捡拾着树枝,升恒没有看她,眉宇间却有这几天来都难得一见的舒朗。

    火生起来后,升恒对允央说:“你若是觉得衣服湿冷,把皮袍脱下来烤一烤。”

    允央却并没有搭话,神色严峻地说:“给我一把刀。”

    升恒与阿索托全愣了,尤其是升恒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你多虑了,我不会武功,又与你们离得这样近,若是有攻击你们的想法,那就是自寻死路。我若是想自尽,也断不用等到今天。”允央坦荡荡地直视着升恒,没有一丝隐匿与心机。

    升恒轻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是挺想知道你若偷袭我,要怎样下手?会不会先使个美人计开场?”

    允央没有理他的调侃:“快把刀给我,我有正经事。”

    升恒取下腰间带刀鞘的小匕首扬手抛给允央,虽然只有两三步远,允央却还是没有接住。她有些笨拙地弯腰从地下捡起了匕首,使劲拽了拽竟然没有拨出来。她刚想再试,升恒就沉着脸一把抢过匕首:“你这样用力是不对的。这个匕首很快,若是你这种拨法,肯定会伤着自己。我帮你取出匕首,你只管告诉我用匕首做什么就行了。”

    允央迟疑了一下说:“我只想割些头发……”

    “原来果真不是要偷袭我!”升恒故作失落地说:“我还专门走近了给你机会,看来你可不会抓机会呀!”

    允央一把取过升恒手里的匕首,手起刀落割下了披在肩膀上的一大把秀发。

    “你这是在……耍脾气吗?你们大齐的女人真是有点奇怪,不高兴时割头发,寻死的时候割头发,发誓的时候割头发……”升恒忽然眼光流转,嘴角微微一翘:“你这是要对我发什么誓,忠贞不渝,海枯石烂?”

    允央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夜在洛水何边,手摇拨浪鼓的升恒,一脸轻佻的样子,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厌烦。她身子尽力地往一边躲着,冷冷地说:“我只是想给我的马疗伤。”

    ...
正文 第863章 天边一朵云
    &bp;&bp;&bp;&bp;拿手指轻轻一按受伤马腿上的刀痕,暗红的血水就迫不及待地涌出来,升恒看着这个情景,有些懊恼地说:“这一刀并没有伤筋动骨,上了药都还不行,难不成是这马真的老了……”

    允央打断他的话:“这马自然是好马,否则如何能成为你的坐骑?它的伤本就是就不停的渗血,你还要涂抹一些湿漉漉的草药,不利于止血,伤口怎么会收敛?”

    说完,允央举着已经烧好的头发灰走到受伤马的旁边,给它细心地把灰敷在伤口上。经过这样的治疗,这匹马的伤口果然干燥起来,出血量大为减少。

    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允央还是觉得这匹马需要静养,不能再赶路了。

    “我们能在这里休息一天吗?这匹马不能再走了。”允央恳切地对升恒说:“它的情况现在看是好些了,若是赶路,少不了又要扯到伤口,还是让它歇一天,我再给它敷两回头发灰……”

    还不容允央说完话,阿索托就不满起来:“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多事?你以为这是出来游山玩水吗?还走走停停的?我们现在是要穿越戈壁,明白吗?现在虽然是冬末了,可是暴风雪还是随时会来,耽误一天就是多一份危险,你愿意在大雪中被冻成石头,我们可不愿意!”

    允央被呛得哑口无言,可还是不舍得这匹马,只能低声说:“若是执意赶路,这匹马恐怕活不了多久……”

    “你是个汉女,明白多少马的事情?好马自然有神灵庇护,劣马也不必在世间太久,为主人尽了忠也是它的本份。”

    允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游猎之人,不是最爱惜马匹的吗?怎么这样不顾它的死活?”

    “爱惜马匹,首先也得有命爱吧?我们一生在草原上游猎,要骑无数的马,若是个个都给它们养老送终,那我们还干不干别的了,打什么猎,放什么牧?一辈子全都得照顾马了!”阿索托反唇相讥。

    “好了!”升恒开了口,他那特有的,有点沙哑的声音像是戈壁上刮过带着砂砾的风,虽然不高却让听者凛然:“两个时辰后出发,至于这匹马能不能活着回到部落,就看神灵的意思了。”

    允央知道这已是最终决定,就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倒阿索托十分不解:“大汗,虽然您召来荒漠猎豹阻挡了卢坎人,可是那里伤亡怎样,我们也不知道。万一没有伤到他们元气,必会遭到到他们疯狂的反扑。我们现在还没有走出他们的势力范围,万一他们休整过后,派人追击我们,那又该如何是好?”

    允央一听,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睡天卢坎人那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允央一闭眼就能看得到。况且,他们部落还被荒原猎豹折腾的够呛,这笔账毫无疑问全都要算在升恒他们头上,再与这些卢坎人遇到便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放心,”升恒缓缓开了口:“两个时辰,他们赶不过来。”

    见升恒态度这样坚决,阿索托便不能再反对了。在经过允央时,他心有不甘,把在嘴里嚼了半天的草根狠狠地朝她吐了过去,允央一侧身躲了过去,并没有生气,而是无奈地摇了下头。

    接下来,三人全都默不作声。允央照顾着受伤的马,阿索托整理着从卢坎人那里带出来的肉干和硬饼,升恒则靠在自己的马旁边闭目养神。周围异常安静,连风声都不曾有,允央忽然觉得时间过得这样缓慢。

    “有马队过来了!”升恒忽然坐了起来,双眼因为紧张而瞪圆了。

    “是卢坎人吗?”阿索托大叫,声音都有些发抖:“那还等什么,快点上马吧!”

    允央也是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拽紧了手里的缰绳。

    “不像。”只有升恒没有做出准备上马的动作,他似乎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说:“是从裂爪荒漠那个方向过来的。”

    “从咱们部落里来的?”阿索托有些欣喜地回过头:“大汗,难不成是护卫勇士来接您了!这些日子不见面,他们早就闷坏了,就等着您带着他们去猎狼杀狐做新衣裳呢!”

    “肯定不是他们。”升恒面上挂着霜:“他们并不知我的归期,如何能来接我?再者,若没有长老的同意,谁能走出部落的大门?”

    一提到长老,阿索托的脸色就又黯沉了下来。他顿了一下,然后有些乞求地看着升恒:“大汗,这次您可一定要救我呀!长老若是怪罪下来,您要不替我说话,我就要被战马拖死了!”

    允央第一次见阿索托眼中带出这么多的恐惧,即使是在卢坎人的部落里也没见他吓成这个样子。一时间,允央的心也莫名地急跳了几下:“什么人让阿索托这般害怕?看起来升恒也对于这人的所做所为无能为力,避让三分。”

    “你先别急着讨饶。”升恒开了口,声音却并不高:“就算长老来了,一切都还有我。你与我一同长大,情同手足,长老就是再跋扈,也不敢动你,你放一百心吧。”

    虽然有了升恒的保护,阿索托却好像并没有多高兴,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北方,低声说:“千万别是长老过来!现在不是萨满大神的生辰之月吗?长老是不应该离开神坛的……”

    允央听着他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心里倒有些好奇起来:“这倒底是个什么人,能让部落的大汗无能为力,让部落里的勇士噤若寒蝉?若是他真的出现在这里,又会怎样对我,我有没有机会利用他们之间的不和,回到洛阳呢?”

    还不容允央多想,她就发现北边的戈壁上空,忽然显现出了一团淡黄的烟云在缓慢涌动。她抬起马鞭,轻轻说了一句:“那是什么?”

    升恒与阿索托同时抬头,片刻后,阿索托几乎带着哭腔说:“长老果然来了!”

    允央更加不解,扭过头问:“不过是朵黄色的云,怎么就看出是长老来了!你们的眼力也太厉害了吧!”

    ...
正文 第864章 千岩冷逼身
    &bp;&bp;&bp;&bp;。难不成,即将到来的考验,已让升恒到了生死边缘?

    “升恒一但战死,自己肯定不会被他的对手所容,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一定要拿出大齐贵妃的气度,不管这件事会不会传到皇上那里,我都不能让大齐皇室蒙羞。”允央虽然为断告诫自己要坦然赴死,可是脸上终于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不要怕。”升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允央:“一会可能会异常混乱,但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允央躲开了他的滚烫的注视,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气:“上一次我相信你,被你从洛阳骗了出来。这一次,我只能相信我自己。”

    升恒有些自嘲地抿了下唇,浓眉的阴影盖住眼中淡淡的颓然。他转过头对阿索托说:“上马,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三人准备好后,升恒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向着渐渐逼近的尘云疾驰而去。

    阿索托表情复杂地盯着升恒的背影,然后苦笑了一下,也打马追了过去。

    此时允央完全没有人看守了,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也许她立刻就会用最快的速度逃走。可是经过了卢坎人一役,还有在戈壁上这几天的经历,允央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自己离开了有经验的牧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来不及多想,允央便脚踢马腹追了上去。毕竟,昨天刚刚一起经历过卢坎人的劫杀,在前路莫测的时候,相信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人,压对的机会总归要高一点。

    渐渐地赤谷骑兵队伍从淡黄的烟尘里现了身,他们见升恒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一望无垠的戈壁上,都有些吃惊,立即勒住了缰绳。

    此时有个穿着驯鹿皮大氅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在马上左手掩胸,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道:“大汗,我等……听说卢坎人要对大汗暗下杀手就立即带兵前来接应。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大汗安然无恙。”

    升恒森然的冷眸,如两道闪电直直射向天神将军:“表兄,你来得可是真及时啊!”

    他这句话说的不紧不慢,谁也听不出其中是个什么意思,是反讽?还是赞许?还是都有一点?

    天神将军似乎对于升恒这种捉摸不透态度有种隐隐的胆怯,他干咳了一声:“臣接应来迟,还望大汗恕罪。”

    升恒没有开口,就见赤谷骑兵队伍里闪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头带五彩羽冠,身披整张虎皮做的大衣,显得极为怪异与霸道。马还没站稳,这位老者就朗声说道:“我在部落里占卜了一卦,卦相中说大汗你会在卢坎部遇到劫难,天神将军一听,心急如焚,这才与我带着骑兵过来接应。就算是来晚了,也是赤诚忠心一片,还请大汗明鉴。”

    这位长老的话说得巧妙,他一看到天神将军在气势上压不住升恒,还莫名地给自己找了一个罪名,生怕升恒将计就计地处置了天神将军。所以及时站出来说话,为天神将军圆场。

    允央在旁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着底线,心里还有些不解:“升恒身边的人就算加上我也不过才三个,对方的骑兵看起来有几千人,这样悬殊的力量,天神将军反而有些怕升恒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们怕升恒身上藏着什么克敌的宝贝吗?”
正文 第865章 为牵制大齐
    &bp;&bp;&bp;&bp;。偶有疾风吹过山巅,带起山间的浮雪,如云,如烟,又如轻纱,将雪山映衬得钟灵毓秀,宛如仙境。与脚下这片了无生机的戈壁相比,成为两个世界,好似前世往生。

    “你在发什么呆?”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允央身后,见她望着远方出神,就微笑着调侃起来。

    允央扭着轻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功夫关心这些,地形都观察好了吗?找到最合适的逃跑路线了吗?”

    升恒表情有一瞬间是凝滞的,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总是认为我们都是北方的蛮夷,不懂谋略,对于权力的争夺也只是砍砍杀杀。不过,这一次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找逃跑的路线,而是真正在推测回到赤谷部落的时间。因为我有信心兵不血刃就化解了这个危局。”

    允央不置可否地说:“大汗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怎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再说我想了也没用。大汗若今夜安然无恙,我便欢喜不尽。”

    升恒凝视着允央的侧颜,她的面上洒了夕阳的金光,小巧的额头上还布有一层细细茸毛,连日奔波让她晶亮的杏眼泛着疲倦的红线。紧紧抿着朱唇,显示此刻她心里是多么地厌恶身边的这个人。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允央对自己的神情,可是升恒多少有些受挫,他收回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面上结了一层霜,沉声说:“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你若信我,才能安全。”

    允央扭头横了他一眼:“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毕竟是大齐的护国候,我作为大齐的贵妃,流落在此,自然要信你这个臣子的。”

    升恒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是提醒自己恪守君臣之礼,不要做出失礼的事情。升恒的性格偏偏是叛逆刚烈,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执迷不悟。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是比允央还要冷:“你把心放回到肚子里。我虽然是北方蛮夷,但也不是寡廉鲜耻之人,你既然讨厌我,我必不会逼你做不情愿之事,我又不缺女人。”

    “那是最好。”允央道:“你这有话直说的习惯真让人欣赏。”

    阿索托在旁听着十分气愤,又不好发作,只得在升恒走远的时候,威胁允央道:“你以为你是谁?那些汉人看你是美人,我们赤谷人可不这么认为。你别觉得我们大汗对你有意,他只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留心你,把你带回来,也是握住一个牵制大齐的筹码。你可别太自以为是,还给大汗脸色瞧,若是太过份,小心我先教训你。”-

    升恒耳力极好,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阿索托的话,他回过头严厉地说:“阿索托你若敢做出对她不敬的事,休怪我不念十几年的兄弟情义!”

    饶是这样,也为时已晚,允央脸色已经不好看了,看来是听进去了将她作为牵制大齐筹码的话。升恒本想解释,可是当下这个情景,实在不宜多言。于是他便把话全都咽回肚子里,看也没看允央与阿索托,就快马加鞭地第一个返回了。
正文 第866章 为牵制大齐
    &bp;&bp;&bp;&bp;。偶有疾风吹过山巅,带起山间的浮雪,如云,如烟,又如轻纱,将雪山映衬得钟灵毓秀,宛如仙境。与脚下这片了无生机的戈壁相比,成为两个世界,好似前世往生。

    “你在发什么呆?”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允央身后,见她望着远方出神,就微笑着调侃起来。

    允央扭着轻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功夫关心这些,地形都观察好了吗?找到最合适的逃跑路线了吗?”

    升恒表情有一瞬间是凝滞的,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总是认为我们都是北方的蛮夷,不懂谋略,对于权力的争夺也只是砍砍杀杀。不过,这一次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找逃跑的路线,而是真正在推测回到赤谷部落的时间。因为我有信心兵不血刃就化解了这个危局。”

    允央不置可否地说:“大汗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怎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所以我根本就没有这样想,再说我想了也没用。大汗若今夜安然无恙,我便欢喜不尽。”

    升恒凝视着允央的侧颜,她的面上洒了夕阳的金光,小巧的额头上还布有一层细细茸毛,连日奔波让她晶亮的杏眼泛着疲倦的红线。紧紧抿着朱唇,显示此刻她心里是多么地厌恶身边的这个人。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允央对自己的神情,可是升恒多少有些受挫,他收回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面上结了一层霜,沉声说:“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你若信我,才能安全。”

    允央扭头横了他一眼:“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你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毕竟是大齐的护国候,我作为大齐的贵妃,流落在此,自然要信你这个臣子的。”

    升恒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是提醒自己恪守君臣之礼,不要做出失礼的事情。升恒的性格偏偏是叛逆刚烈,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执迷不悟。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是比允央还要冷:“你把心放回到肚子里。我虽然是北方蛮夷,但也不是寡廉鲜耻之人,你既然讨厌我,我必不会逼你做不情愿之事,我又不缺女人。”

    “那是最好。”允央道:“你这有话直说的习惯真让人欣赏。”

    阿索托在旁听着十分气愤,又不好发作,只得在升恒走远的时候,威胁允央道:“你以为你是谁?那些汉人看你是美人,我们赤谷人可不这么认为。你别觉得我们大汗对你有意,他只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留心你,把你带回来,也是握住一个牵制大齐的筹码。你可别太自以为是,还给大汗脸色瞧,若是太过份,小心我先教训你。”-

    升恒耳力极好,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阿索托的话,他回过头严厉地说:“阿索托你若敢做出对她不敬的事,休怪我不念十几年的兄弟情义!”

    饶是这样,也为时已晚,允央脸色已经不好看了,看来是听进去了将她作为牵制大齐筹码的话。升恒本想解释,可是当下这个情景,实在不宜多言,说过刻意只能加重允央的疑心。于是他把话全都咽回肚子里,坚定地转过头,快马加鞭地第一个返回了。
正文 第867章 入乡就随俗
    &bp;&bp;&bp;&bp;。

    萨满长老对于天神将军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可是他们毕竟有共同的利益。他想要加强部落里萨满的势力,而天神将军想要成为新的首领,于是他们两个顺理成章聚在了一起。

    “大汗,您若喜欢汉女,我等本不该说三道四,但是把这样的女人带回部落,只怕会给族人带来厄运!”萨满长老的语气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威严。

    众人听罢,皆神情肃然。只有升恒在心里冷笑:“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怕自己的势力不能再像以前那此肆无忌惮。因为允央来自京城,他们害怕允央是大齐派过来拉拢升恒的密探,故而对她满是敌意。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们对允央充满忌惮,那么今夜这些人铤而走险的可能性就要大大降低了。”

    萨满长老见升恒对于自己的话不置可否,就沉吟了一会道:“大汗是不是想借助大齐的势力,保我赤谷人向北进发,占领大块的草场呀?”

    升恒见萨满长老这样啰嗦,心里已经有十二分的把握:“只要不激怒他们,他们今夜便不会动手了。这两个人都想找我的麻烦,可是谁都不愿当第一个站出来与我做对的人,都想让别人当替死鬼,所以各怀鬼胎,各自打着小算盘,能成什么气候?”

    正当升恒胸有成竹的时候,萨满长老又提出来:“我们赤谷人一向热情好客,大汗从洛阳带回了大齐的客人,如何能让她坐得那么远,应该请她过来一起喝酒!”

    升恒知道允央的脾气,想了一下道:“一个女奴,怎能坐在这个位置?你们大家不要因为她是我的女奴就过份抬举了她!”

    萨满长老还不死心,一定要近距离地观察一下允央,确定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若只是普通的汉女,那便由了升恒去,但若是此女是孝雅皇帝使得一出美人计,引诱升恒投靠向大齐,兵不血刃就收复了北边第二大部落,那确实要想办收拾了这个女人。否则赤谷部归顺了大齐,大齐信奉佛教,原来的萨满教非但不能发扬光大,只能越来越没落。

    于是萨满长老行了礼后,开口道:“大汗您知道现在是萨满教的月神日,正是神灵最易现身的时候,若是此时请几个人过来,大家一起玩一个游戏,便能看到许多平时看不到的秘密。”

    升恒此时已有些微醺,想到今夜这里的气氛这般诡异,也就鬼使神差地答了萨满长老的请求。

    见大汗并没有为难自己就痛快地答应这个要求,萨满长老马上回身叫过来了阿索托了允央,又加了几个自己带来的士兵,大家手拉手围在一处。

    允央刚才还在吃东西,根本没有料到萨满长老会把自己叫过去。她此时虽然站在篝火边,可是还是感到了从萨满长老和天神将军那里投来的,充满敌意的眼光。

    “这些人为什么看这样咬牙切齿,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不会把对升恒的仇恨都强加在我身上吧。”允央一边委屈地想,一边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还留有肉香的手指。

    升恒坐在不远处看到了允央的这个小动作,差点笑出声来,心道:“这几天端着仪态万方的样子也够为难她的,这样不是挺好吗?随心所欲,率性而为,这才像是我们赤谷人,她倒是很入乡随俗!”

    这时就见萨满长老拿了一柄镜子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念念有词。
正文 第868章 幻想皆如梦
    &bp;&bp;&bp;&bp;。

    有了这个念头,萨满长老把矛头就指向了允央,若是她死了,升恒就与大齐断了联系,以后他们与升恒兵戎相见时,也不怕大齐军队会从天而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刚才萨满长老作法伊始,升恒就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可是升恒又不以表现出对允央关心神情,因为他越关心爱护的,就是敌对方第一个要摧毁的。为了允央的安全,升恒也要装出漠不关心,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他却暗地里做好了准备,只要允央生命一受到威胁,他还是会断然出手。

    萨满长老一边浑身颤抖地唱着经文,一边微微抬了下眼睑盯着升恒动作,只见升恒一手拿着牛角酒杯,一手举着一只羊小腿,正吃得津津有味,好像根本没注意镜子倒底传到了什么地方。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萨满长老下定了决心,眼角扫到镜子的传递方向,忽然将所有的念叨与哆嗦一下子停了下来。镜子本要传给允央,可是前一位的动作有点大,直接传到了允央旁边的阿索托手里。

    此时,这里各种声音都消失了,镜子还在阿索托手里。

    本以为阿索托已经算是最后接到镜子的人,可是谁成想他忽然把镜子往允央怀里一塞。允央也被他这个动作给激怒了,双臂一松,镜子就从怀里落了下来,摔成了几瓣。

    看到镜子被摔碎了,围成一传递镜子的这些人忽然变得十分激动,有人几乎想要冲来厮扯允央,但被旁边的给拦住了。

    允央见这些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这样暴躁易怒,也不明白自己刚才倒底犯了什么错。声音都停了,自己不接镜子有什么错吗?

    这时,就听萨满长老用发音古怪的汉语对允央说:“这位洛阳来的贵客,你可是犯了我们赤谷族的大忌讳呢!”

    允央不解地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了在萨满长老那如枯树皮般干瘪的脸上,隐隐透着诡计得逞后的洋洋得意。本来还相反问他的允央,此时也不想多费口舌了,既然人家成心要给你设陷井,你解释越多,越惊慌,不是让这些设计陷井的人更加得意吗?

    萨满长老作出一幅惋惜的神情捡起了地下破损的镜子:“贵客,你可知道这个镜子的来历吗?”

    允央并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这面镜子可是赤谷族的宝物啊。”萨满长老见允央没有吭声,就自顾自地说下去:“在我用咒语迎来神灵的法力后,这面镜子上就能出现持镜人心中最想念人的身影,就算这人已经去世,一样可以显现。”

    允央听到这里,眉心微微一蹙,心里说:“怪不得刚才拿镜子的人有的不肯撒手,有的又哭又笑,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这明明是一种蛊惑人心的说法,却有这么多人相信。所谓镜印人心,这些人心里思念过重,再加上萨满长老的不断暗示,他们才会在镜子中看到影像,那不过是幻觉罢了,根本不足为信。在大齐利有这种方法坑蒙拐骗的江洋大盗多了去了,可偏偏这里的人还信这些假话。”
正文 第869章 荷下鱼儿游
    &bp;&bp;&bp;&bp;。然后用河岸边最微小与寻常的南沙草花粉在自己的眼角轻挑出一抹凤尾。纵然在这颓然衰败的隆冬戈壁上,允央身着灰白皮袍,头上没有任何装饰,但是眼角这一点桃红色,如傍晚时天边若隐若现的一朵彤云,又如深夜时一声似有还无的轻叹,素极的妆扮之中,只这一点艳丽,就已极尽妖娆。

    允央打扮好后走了过来,此时原来传镜子地空地上已搭起了一座干草树枝搭好的高台。

    “动作好快呀!”允央心里有点诧异,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这里有好几千的骑兵,大家一起动手,速度当然快了。”

    在她捻起皮袍往台子上走时,她隐隐觉得炙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碰到了升恒的眼光,与平时不同,升恒与允央眼光撞上,四目相对之时,他竟然迅速地把眼光移到了别处,表情甚为轻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允央只觉脸上有点**的疼,不是羞涩,而是如耳光落下般疼痛,心里却冰得像脚下终年不化的冻土。

    “什么信任,什么保卫我的周全,在利益面前,这些都算什么?”允央在心里冷笑:“说到底都是自己太愚笨,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了这个赤谷人的鬼话。命运这样安排也好,我早些了结了性命,也算为大齐皇室维护了颜面,总算死得其所。”

    上了高台之上,允央并没有太多的准备,就舞出了曾在隆康宫舞过的一支《荷下鱼》。

    之所以选了这支曲子,一是因为允央曾在赵元面前舞过此曲,在生命最后的一刻舞起此曲,是想带着对赵元的一片相思离开尘世。二来,就是允央熟悉此舞,若是一会烈焰灼烧之时,希望动作不要太过狼狈。

    正如她刚才要求的那样,在允央舞起这支《荷下鱼》时,所以立在高台周围的赤谷人全都鸦雀无声。看来萨满长老关于镜子神灵的话,果然唬住了他们,他们在神灵面前可是一点都不敢造次。

    升恒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里愈发沉重了些:“萨满长老不过随口胡诌了一个神灵,这些骑兵竟然对于他的话深信不疑,为了不打扰到神灵,果然一言不发起来。在赤谷部落里,能拥有这样能力的人,除了我,那就只有萨满长老了。看来,这一次他若不能对我下手,便是给了我养精蓄锐的机会,他不杀我,我却一定要杀了他。卧塌这上岂容他们安睡?萨满长老,你今只管天安安心心对付宋允央,我却已将眼光投在了赤谷部落没有你来插手的未来。”

    就算是这样,允央在高台上的舞蹈,却是再次吸引了升恒的注意。他的眼光本来是注意高台下已被点燃的火苗,这些火苗烧的并不旺,而且还有重重的蓝色,像是烧不起来的样子。

    “这就对了。”升恒长出了一口气:“昨夜在戈壁上时,我就发现了所在有东西都落有一些薄霜,那么可以确定这些柴伙若想烧起来,必须添加助燃东西。但是这在崇尚自然的萨满教里可是犯了大忌讳,所以如果火焰烧到一半就灭了,那么萨满长老也得自认倒霉了。”

    在确定允央此次是有惊无险时,升恒也能放松地把眼睛投向那个在高台上轻盈旋转的身影之上。本来只想看两眼后,就把注意力放在对付天神将军和他的骑兵身上,可是他这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移不开了。

    尽管允央舞姿极尽曼妙,但是升恒的注意力还是一直追着她眼角的那抹旖旎的桃红。这一点一勾,都极尽妩媚,在周围素到黑白的时候,任何一点彩色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会让人沉迷于眼前这幅艳到极致的画卷当中。
正文 第870章 冰河孤徘徊
    &bp;&bp;&bp;&bp;!”

    众人以为出了什么稀奇的事,皆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允央。那个萨满长老的心腹一见这个情景,也不得不停下了动作,装作若无其事地从高台上下来。

    “哎呀,今晚喝多的人真不少,不但大汗往高台上爬,连这个小喽啰也想凑热闹,不怕被火祭呀!”阿索托忽然指着萨满长老的心腹调侃道。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萨满长老的心腹见自己已被盯上,就不能再有什么行动,只好悻悻地离开了高台。

    允央此时也感觉出气氛有些诡异,她正手足无措的当口,阿索托迈着大步上了台:“贵客,你是跟我们回来的,那就让我接你下来吧。”

    阿索托对允央一向不友好,今夜忽然一反常态,允央对于他的举动也是将信将疑,可是阿索托伸出手的同时,还不停地给允央使眼色,这让允央更加辨不清真伪。

    见允央迟迟不跟着自己下台,阿索托生怕磨蹭的久了,萨满长老会再想出个其他主意,于是情急之下就一把拽过了允央道:“贵客,这可是我们萨满教的祭祀台,虽是刚刚搭建好,可也是为神灵而建,你若总站在上面确是于理不合。”

    允央心想是这个道理,于是甩开了阿索托的手自己往台下子走。

    阿索托没想到她这样倔强,就装作十分生气的样子,追在允央的后同指指点点。待允央从台子上下来,他一把将允央拽到暗处,低声说:“你别闹了,听我的。我虽然对你们汉人没好感,但是今晚对于大汗来说是异常坚难,一步算错就会粉身碎骨。我们这边毕竟人单力薄,你听懂了没有?”

    允央本就是不冲动的人,马上反问道:“你想让我怎样帮你们分忧?”

    阿索托四下看了看道:“你随我来。”

    他把允央带到马厩,自己从里面牵出了允央之前骑的马,并将她送到冰河边上一块枯树堆集的隐秘地方道:“你先在这里呆一会,我们还有事情要应付,一会再过来找你,千万不要乱跑。”

    允央点了点头。

    阿索托走后,允央骑在马上四下看看,这条河结着厚冰,走在上面如履平地。由于这个地方隐蔽,没人有经过这里,倒是让听够了吵闹的允央有了片刻的安宁。

    今夜月光这样好,令允央想起了在洛阳时许多这样的月夜——苏合香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心上人在靠在长塌上看着书,自己在灯下临摹着一幅丹青。

    这样的日子,当时只道平常,现在看来却如琼楼仙山一般,再也回不去了。

    允央越想越觉得伤感,便轻轻的挥了挥马鞭,坐骑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迈开步子往月光更加明亮皎洁的河中心走去……

    正在允央孤坐在瘦马之上,徘徊在一轮清月之下,暗自伤怀时,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已暗处盯紧了她。

    萨满长老的心腹刚才没有杀死允央,心有不甘,这回见到允央一个人呆着正好是下手的机会。不过,这次他不打算直接用刀,因为,今夜升恒与萨满长老比试定力,最忌讳沉不住气,他若冒失地动手杀了允央,不但会在吵嚷纠缠中无法脱身,说不准还会给主子带来麻烦。

    思前想后,他决定制造个天灾**的假象。
正文 第871章 万里雪满原
    &bp;&bp;&bp;&bp;。

    好在这两个人此时心里都清楚,并无其他杂念,只想拼尽全力抓住对方……

    他们同时伸出手,手指尖都已经碰上了,可是因为升恒伸出的是左手,而允央伸出的是右手,升恒虽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指,却还是滑脱了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连人带马立在破碎的冰层之上被水流冲到了黑漆漆的夜色当中,不见了踪影……

    “宋允央!”

    升恒有些沙哑又绝望的低吼顺着风声传到了允央的耳朵里,她回头去找,除了混乱冰层与水流什么也看不到。

    允央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将身体匍匐在坐骑的背上,心想:“就算落入冰河,抱着它也能暖和一点吧。”

    忽然她觉身体猛的一震,好像有人一下子托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一切都安稳了起来。

    “难道有人来救我了!”允央兴奋地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一片幽暗的干枯树林。

    原来,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允央的坐骑终于爆发了蕴藏的潜力,从冰面之上一下了跳到了岸边。但是由于水流很急,允央到达的岸边已不是刚才的景致,而是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一个地方。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从刚才的险境中侥幸逃出来,已是万般幸运了。允央又怎能挑剔岸边是什么景致呢?

    她抚摸着坐骑的鬃毛,温柔又感慨地说:“谢谢你,你真是太厉害了。若不是你这一跃,只怕我们现在都沉入河底喂了鱼虾。”

    这匹马经过刚才奋力的一跳,已将原来的伤口撕裂,看样子十分疼痛,嘴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突突”声。允央四下看看,这里虽然陌生,但是并不像有野兽出没。她跳下马,牵着受伤的坐骑找到了一棵避风的枯树,让坐骑跪下休息,自己则偎依在它身边,互相取暖。

    “就这样凑合一夜吧。天亮之后,也许有人会找到我们。”允央蜷缩着身体,靠在马的身侧,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又传来了“突突”的声音,允央极力睁开眼睛,想观察一下这匹马的腿是不是又开始疼痛了。当她完全清醒后才发现,身边的马发出“突突”声并不是因为疼痛,它完全是为了提醒允央,危险正在临近!

    在远处的高地上,允央隐隐约约看到许多快速移动的黑影。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一声呜咽的狼鸣从远处传来,她才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自己遇到了草原上最可怕的狼群!

    她马上站了身,翻身上马,片刻都不能停地向前冲了出去。允央一边挥着鞭子,一边有些内疚地说:“快一点,先逃到安全的地方才能休息,否则我们都会被撕成碎片了。”

    这匹马毕竟是是升恒坐骑,身力好就不用说了,还极为聪明,允央在它耳边不停的念叨,它好像真能听懂一样,不顾伤口还在渗血,四蹄腾开,在戈壁上飞奔了起来。

    早就听说过草原上冬天的苍狼,简直就是阎罗再现,若是撞到了它们,那是连骨头渣滓都不会留下。

    所以就算身后已看不到狼影,凛冽的北风也没带来让人胆战心惊的狼鸣,允央还是不敢让坐骑停下来,毕竟此时跑得越远就越安全。渐渐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允央更加惊慌起来,她在荒原上的经验只来自于少年时跟随益国候去龙梅草原的几次夏猎。可那是在夏天呀,现在不仅是冬天,还是在落雪的深夜,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去哪里呢?

    上天好像成心要将允央推入彻底的绝望,雪越下越大了,没用了多久,就已将目光能及地方全都铺成了白茫茫一片。
正文 第872章 孤棚听落雪
    &bp;&bp;&bp;&bp;允央又冷又怕,她紧紧抱着马的脖子,马颈子上的鬃毛带着细碎的冰茬像砂纸一样研磨着她的面颊。虽然痛,但她却一点也不敢放手,因为在这完全陌生又危险不断的荒原之上,除了这匹马,所有的一切都离她远去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漆黑的夜空渐渐泛起了灰白色,雪还在下着,已经没过了马蹄。允央感觉到它的已经越走越慢了。

    终于,这匹马停了下来,允央几乎冻僵的身体,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掉在雪里,像是掉在一句松软又冰冷的诅咒里——她就要冻死在这里了,没有知道,也没有人关心,甚至她死时身边连一声哭泣都没有。

    天为顶,地为床。她平躺在雪地里,看着灰中带着微青的天空,心里暗想:“一会雪会覆满我全身,这样的棺椁也着实别致。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消融的冰雪会带走我的肉身,只留一堆白骨,倒也干净。只是,这缕魂魄能不能也随这冰雪辗转于苍穹之间,来年冰湿碧瓦,寒浸宫墙之时,皇上可知飘落在他肩头的雪,是我在寻找着他的怀抱……”

    允央闭上双眼,雪花粘满了她的睫毛,她一动也不动,灵魂似已随漫天风雪飞远了……

    忽然,她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突突”声,而且越来越清晰。允央觉得自己像是乘风而起的纸鸢,本已飘摇至云端,却被身后的一根细线执拗牵制着无法向前,只好望着远处那似有似无的琼楼玉宇,仙山灵阁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她也渐渐迷失了方向,失去控制,越来越快地坠回到十丈红尘之中……

    “啊……”允央张嘴喘了一大口气,脸上的冰雪趁机闯入她的口腔,又冷又冰,刺激她连连咳嗽起来。她刚费力地坐了起来,就觉得身边那匹马在不停地用头拱着她的背,像是希望她快点转个身。

    允央无奈地侧了下身,一下子发现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由白桦木修建的窝棚,这是一个半地下的建筑,不但可以防御野兽,还能保暖。“这是猎人在大雪漫天,无法离开时为自己准备的小窝,里面应该会有吃的。”允央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她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这个窝棚。

    里面的情况比想像中还要好,不仅有毛毡,毛毯,还有用泥巴和石头堆彻好的炉子,墙边整整齐齐摆放着干燥的柴火,几个大皮囊里放着冻成冰块一样的干饼和炒谷粒,还有牛肉干。

    “这个猎人看来家中颇为富足,窝棚里才能放着这么多食物。”一见到这个情景,允央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不仅找到了火石生好了炉子,还把门口的雪都推开了,把门开到最大。她爬到外面想要将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马拽到窝棚里。

    但是窝棚毕竟矮而这匹马的个头又太大,允同用尽全力才只能让它伸进一个头来。这匹马把头伸进窝棚后,眼前的空间一下狭小了,它也很不习惯,十分排斥,嘴里不住低鸣着,想要离开这里。

    允央见它十分不喜欢进这个窝棚,也没有办法,于是就将它站立地方的雪都扫开,还给它身上披了一个毯子。

    得到允央照顾的这匹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闭着眼睛,似是开始休息。允央又从窝棚里取了一盆炒谷子送到这匹马的嘴边,它也不客气一会就全部吃光,接着还舔几口雪,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允央见它吃饱喝足,就不再打扰它,低头回到了窝棚。雪还没有停的意思,允央在窝棚里把火生得旺了一起,又用铁盆煮了热水,吃了一些干饼后,她裹着毯子靠在角落里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也可能窝棚里太过温暖,允央虽然醒过来几次,可是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是拽紧了毯子接着睡去。

    等到她终于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

    “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真是成了冬眠的松鼠。”允央伸了一个懒腰,觉得之前所有的恐惧,无力与难受都离她而去,此时的她真是精神抖擞。

    炉子的里火还没有熄灭,允央不由得轻叹道:“这是什么木头,这样经烧。这么看来,有这些柴火,呆在这里一个月都没有问题。”

    允央装了满满一盆的炒谷子,打算给外面马送过去,毕竟因为自己贪睡让它饿了这么久。

    一打开门,允央就发生一声惊呼,手上的装着炒谷子的盆飞了出去。她急着往前跑,但没跑两步就停了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昨天马匹休息的地方,此时已变成了一片红雪,高大健壮的坐骑早就没有了踪影,只剩下了几快咬碎的骨头,皮毛和散乱的马鬃。

    “狼群一定是嗅到马腿上鲜血的味道,一路追踪到这里。窝棚里有火,它们不敢靠近,所以就攻击了这匹马……”允央流着眼泪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如果我昨天能坚决一点,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拽进窝棚,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我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呢,而它却救了我这么多回……”

    快到中午的时候,允央终于敲开了冻土,将这匹马残存的尸骨掩埋了起来。但是允央留了一缕马鬃毛放进了怀里,她对着这抔无名马冢说:“也许没有人会发现我在这里,过不了多久,柴火用完的时候,我也会冻死在这里。到时候,我们正好作这伴,留下你的马鬃,是想在黄泉路上,找到你,认出你。”

    没有了马,允央走出这片雪野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心里已有了必死的准备,只想着怎么好好过完仅有的这几天。

    夜里,允央把火生得很旺,生怕那群恶狼还会原路返回再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但是漫天的鹅毛大雪已将所有痕迹掩埋,一切归于洁白,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在这一片白色中,再灵敏的狼群也找不到回来的路,允央在窝棚里的这几夜都很平安。

    ...
正文 第873章 玉兔相伴眠
    &bp;&bp;&bp;&bp;雪停的那个早晨,允央掀开盖在窝棚门上的毡子,金灿灿的阳光就如流水一样泻了进来,流淌得哪里都是。允央被光芒闪耀得睁不开眼睛。她手搭凉棚向外看去,晨光中的雪像是流淌着桂花蜜的奶糕,隐藏起了一切残酷,只留下饱满厚实又松软的甜美。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迎着这样的阳光,她的唇角还是微微翘起些。

    这时,她发现在门边有两个圆圆的雪球,它们是这样圆,还紧贴在一起,并不像是落雪自然形成的。

    “难道昨夜有人来过这里?”允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既然这样,这人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说话,只留下两个雪球算怎么回事?难道这是北方蛮人的威胁信号吗……”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慢地靠了过去,想要仔细看看这两个雪球到底有什么古怪。她还没有碰到这两只雪球,雪球就骨碌碌地自己滚了起来,吓了允央一跳!

    滚了几步的雪球里忽然伸出了两只长耳朵和一个小脑袋,其中一个小脑袋还回头看了一眼允央。它的眼睛湛蓝湛蓝的,阳光下它眼中的晶莹超过了任何一种奇珍异宝。

    “原来是两只雪兔。”允央莫名地感到一丝欣喜:“一定是之前在这里散落的炒谷子把它们吸引了过来,夜里就靠在门口的毡子上取暖。”

    她记得以前在龙梅草原时,也猎过兔子,但那时的兔子皮毛全是淡黄色,眼睛也没有这样蓝。有人告诉她,这些兔子叫雪兔,到了冬天皮毛就会变得像雪一样白。它们睡觉的时候蜷成一个团,和雪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允央从窝棚里走了出来,舒畅地伸展了一下身体,虽然满眼皆是冰雪,但她总是有种感觉——春天快来了。

    她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两只雪兔,轻咬了一下嘴唇,慢慢靠了过去,想要捉住它们。可是允央还没有靠得很近,它们就惊觉地蹦跳起来,允央连它们的身体都碰不到。

    终于发现了可以陪伴自己的生灵,允央如何肯让它们这样离开?

    她甚至尝试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当她把沾满雪粒的脸抬起来时,两手依然空空。

    失败过多次后,允央终于充满挫折感地返回了窝棚,可是她一进门,回身就发现两只雪兔一直都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它们心有警惕却又似忠心耿耿的样子,让允央忽然之间没有脾气。

    她装了半盆的炒谷子放在了窝棚门口,然后装做若无其事地躲到了一边。那两只雪兔只犹豫了片刻,就冲了过来,鼓动着腮帮子大嚼起来。直到铁盆里空无一物时,它们才停了嘴。这两只兔子撑得走不动了,只能靠在窝棚门口的毡子上睡起觉来。

    现在允央若是走过去抱它们,肯定能够成功。可是允央却不想这么做。

    这样的一个雪后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看着两只小生灵在静静地睡觉,不必触摸,不必占有,只要这样陪伴着,不是就很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允央也有点疲倦起来,她裹了块毯子,刚准备打个盹,忽然感觉到屋外有一道黑影闪过。吓得她手一抖,毯子掉在了地上。她还反应过来,就见到一阵黄黑相间的疾风从门口吹过,两只睡成白白雪球的兔子,瞬间没了踪影。

    允央想也没想就往门口冲,可是到了门口一看,雪地里除了留着几滴殷红的鲜血外,什么也没有!

    她刚想往窝棚外爬,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这个声音像是铁皮桶里放着几块石头在不停的摩擦。

    允央不敢抬头看,只是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眨眼之间,两个挂着血滴的尖牙就探了过来,几乎碰到了允央的鼻尖。一股带着死亡与血腥的味道冲入了她的鼻腔,让她极为恐惧又有些熟悉——这是一只荒原猎豹的脸。

    它袭击了睡在窝棚外面的两只雪兔,只用了一瞬间,而现在,它发现了允央!

    允央还想往后退,但是腿已不听了使唤,费了许多力气,也只退后了半步,而荒原猎豹却是步步紧逼过来。它死死盯住允央,不停喷着粗气的鼻孔一张一合,嘴角不断颤动,发出可怕的嘶嘶声,这就代表着,它将要发动攻击。

    允央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风过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慢慢睁开眼睛,刚才还贴在自己面前荒原猎豹已消失不见,尽管如此,允央却还是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移动,会让那个嗜血的野兽折返回来。

    就这样呆立了许久,直到窝棚外的天空已有晚霞在堆积,允央这才壮着胆子把炉子里的火烧旺了一些,又拿起毡子把门给堵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允央才敢坐下来松口气:“可能是白天的阳光融化了一部分积雪,让下面马血的味道飘散出来,吸引了荒原猎豹。至于刚才它为什么没有攻击自己,也许是吃兔子吃饱了,也许是之前在卢坎部时自己呆在升恒身边,它认得我,所以才没有加害于我。”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允央却是再也不敢随便往窝棚外走了。毕竟,好运气不会总掉落在一个人的头上。

    堵好了门,点旺了火,允央蜷缩在角落里稍稍感觉到了安全。她用铁盆热了点雪水,还没送到嘴边,就听到窝棚外面传来了哗啦啦东西碰撞的声音。

    允央心里一惊,手里的铁盆瞬间跌落了下来,发出了清脆的“咣当”声。

    “那只豹子又回来了!”她惊慌失措地想:“不是认得我吗?为什么还要回来?倘若它在外面始终找不到吃的,肯定也顾不得认识不认识……”

    不容她多想,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窝棚的门被顶撞得摇摇欲坠。

    允央忙跑过去,有后背死死抵住门,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它进来,它若进来了,我就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可是外面推门的野兽力气极大,允央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被推得连连后退。最后,她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自己犹如一片落叶一样被甩了出去,整个人爬地上动弹不得。

    ...
正文 第874章 月出归人还
    &bp;&bp;&bp;&bp;当允央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原来……你在这里?”

    升恒摸索着把腰刀放回了刀鞘里,往空中伸出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欣喜:“你没有死……在这里!”

    允央站了起来,她走到升恒面前,发现他双眼通红,在不停地留着眼泪,于是奇怪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受伤了吗?”

    升恒抬起来的手一直不肯放下,允央看他现在眼睛好像看不到东西,于是犹豫了一下,伸出胳膊让他的手搭在上面。

    “你没受伤。”升恒一触到允央的衣服,叹息似地说了一句。

    允央回头瞪了他一眼,可是想了想他好像看不见,于是说:“虽是没受伤,可是也是九死一生。倒是你,本来喝酒吃肉过得好好的,怎么忽然眼睛看不到了?”

    “你真不知道吗?这不是受伤?”升恒心情好像很好,并不介意允央的话透着冷冰冰的淡漠。

    允央扶着他慢慢坐在毯子上,然后回身把被他顶得乱七八糟的门整理好。她回头看着坐在毯子上,一脸无辜的升恒,嗔怪地说:“你要进来,不会说话吗?今天白天刚来过一只荒原猎豹,几乎要把我吃了,你大晚上不说话硬闯,我还以为又是什么野兽,真是要吓死人呢!”

    升恒嘴角含笑地静静听着她说话,他想要努力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一抬就有眼泪不断流出来。

    允央见他的样子十分痛苦,赶紧走过去盯关他的眼睛看:“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像是受伤,但却有点发红……”

    “这是雪盲之症。”升恒闭上了眼睛,好像舒服了一些。

    允央原来在医书上看过这种病症,病因是在雪地里太久,人的眼睛因为总受白光的刺激会出现怕光,流泪和视力模糊的情况,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

    允央在炉火上热了一点雪水递到升恒的手里,他接过来,还没喝先笑道:“给我热水?你们汉人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沏杯茶吗?”

    允央恼怒横了他一眼,抬手就要抽走他的手里的铁盆,升恒却不肯撒手:“难得你给我递回水,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因为他眼睛看不见,允央也就不同他一般见识,趁他喝水的时候,给他烤了一些肉干和面饼。

    升恒喝了口水,心情好像很好:“这里有水,为什么不煮些炒谷子?”

    允央诧异地挑眉:“我以为你喜欢吃肉的……我这就去煮!”

    她起身没走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奇怪回过身:“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炒谷子?”

    “你应该问这大雪天的,我为什么眼睛看不见还能找到这里来?”升恒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得意,像是个孩子在炫耀着别人没有的糖果。

    允央愣了一下,乖乖地问:“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窝棚。”升恒平静地抿了口热水:“我想,是我的马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吧?我带它来过这里几次,它很聪明。你待它好,它就会真心诚意地对你。”

    允央悄无生息地红了眼眶:“它……它叫什么名字?”

    升恒的神情忽然一窒,把手里的水轻轻地放到了一边:“它叫草堆子。”

    允央本以为会是暴风,霹雳之类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听到升恒这样说,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草堆子?这算什么名字?”

    “它是我和哥哥在草堆子里发现的,我们两个都很喜欢它,可是它却只愿意跟着我。所以我就叫它草堆子,说起来,我和草堆子在一起也有十年了。”升恒说这话时,双手放在膝上,很庄重,但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允央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一时没忍住掉了泪,她努力用自然的声音说:“你猜到了?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它……”

    升恒微蹙了下眉:“这事不能怪你,你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我还能要求什么?再说,你照顾好了自己,才有人给我递热水呀,否则我一个瞎子,难不成要冻死在这里吗?”

    他的话说得实诚,让允央心里的负罪感瞬间就减轻了不少,是啊,你没照顾好人家的马,再不能不好好照顾马的主人。

    允央拿了烤好的,松软喷香的肉干,放在嘴边吹了吹,觉得不烫了才递给升恒。

    升恒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嘴唇一直都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形。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那么多的赤谷骑兵呢?就算你得了雪盲之症,迷了路,他们也会来找你呀?”允央双手抱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肉干塞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不会来了。”升恒用手指把面饼和肉干卷成一圈放进嘴里,若无其事地说。

    “为什么?你不是他们的大汗吗?他们怎么这样不关心你的安危?”允央觉得这太难以理解。

    升恒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眉间像凝了一层冷霜,他唇角的浅笑渐渐换成了阴森的冷冽:“他们能不能来,还要问过我的豹军才行。”

    允央倏然怔住了,张了张嘴,却忍住了强烈的好奇心。她好像明白点了什么,为什么荒原猎豹会在白天出现在这里,而时隔几个时辰后升恒也来了,这其间必定不是不巧合。

    想来肯定是升恒与萨满长老最终还是没有压住火,鱼死网破地干了一场。升恒召来了豹军,而萨满长老则用自己带来的骑兵对抗……至于结果,允央回想着白天生龙活虎,动作敏捷的豹子,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升恒,心里也明白几分。

    但是这一役与卢坎人那一仗不同,这毕竟是对自己的族人下手,升恒不想提及也是情有可原。

    允央陪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没话找话地说:“炒谷子煮好了,我给你端过来。”

    升恒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温和的说:“有劳了。”

    听惯了他平时话说**的语气,一下子文绉绉起来,显得很突兀,她回过道:“大汗客气,不敢当。”

    升恒先笑了起来:“你一定在取笑我是不是?”

    ...
正文 第875章 两个冻柿子
    &bp;&bp;&bp;&bp;吃饱喝足的升恒好像特别疲倦,很快就倒在毡子上睡着了,没有过了一盏茶着功夫就鼾声大作。

    允央虽然被他的鼾声吵得头痛,但也怕他睡着受凉,走过去给他多盖了一层毯子,然后自己躲在离他很远的一个角落里,坐着打盹。

    迷迷糊糊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洛阳城外的一个客栈里,赵元正坐在自己不远处,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佩刀。允央看着窗外薄阴的天气,还有赵元脸上淡漠的神情,没来由地惶恐烦乱起来。

    “皇上,我是允央,你已经忘了我吗?我没有死,我没有死!”她用尽全力喊叫着,但是喉咙里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任凭她耗尽体力也发出一点声音。

    待她终于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升恒正站在窝棚的门口,手里像变戏法似地拿着两人冻成冰块的柿子,那浓艳夺目的橙红色把灰暗的清晨都映衬得鲜亮了起来。

    “你先别站起来。”升恒闭着眼睛,伸手摸索着窝棚的门框,巨大的身体费力地往里面爬着。

    允央知道他看不到路,身子免不了磕碰,就走过来扶住他:“你慢点,跟着我走。”

    升恒并没有碰到允央的肌肤,却好像看到了一切,他有些担心地说:“你出了很多汗,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作了一个噩梦。”允央低着头,像是说着别人的事一样,一笔带过。

    升恒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顺从地让允央扶他坐在毡子上。坐好后,他把手里的冻柿子塞给允央:“尝一尝,很甜的。”

    允央握着这两个柿子,还没有尝到它们的味道,就已被它们的好颜色给吸引了:“真红艳啊,像是冰里裹着两个小火炉一样!看着都暖和。”

    升恒闭着眼睛,仰着头听她说话,神情像个小动物一样显得单纯又乖巧。

    允央看着他,眼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迅速地转过脸道:“你既然看不见,又是怎么找到这两个冻柿子,难不成你这眼睛是一会看得到,一会看不到吗?”

    “若是那样就好了。我可以马上把你带离了这里,可是我现在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有些颓然地低下头:“所以你可以在我看不到的这段时间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允央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冻柿子剥好皮放回了他手里:“你现在最需要吃点这个,对你眼睛有好处。”

    没等升恒说话,允央便看着窝棚外面积雪有些担心地说:“看这样子,今天还要下雪。不是已经春天了吗?为什么这里还会有这么大的雪?”

    “这里是苦寒之地,年年皆是如此。只不过从前年开始,冬天似乎更加漫长了,族人们想要讨生活,也愈发艰难。”升恒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日子越来越艰难,也许萨满长老就不会样心急火燎地跳出来与我作对。因为能使用的草场越来越少,他想全安排给自己的亲信,我又怎能答应?”

    自古权利就是联系在一起的,有权就有利,有利才争权。允央身处宫廷多年,升恒与萨满长老之间的明争暗斗,其间的关键,她早就心知肚名。只是,她毕竟是外人,对于升恒清理族内反对势力的行为,她不想过多打听。于是,允央轻叹了口气,走到升恒身边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后说:“你的眼睛红得不似昨天那样厉害了,可是现在外面都是雪,只怕走出这个窝棚对你眼睛的恢复不好。你以后想吃什么,我出去帮你找。”

    “这话说的体贴。”升恒咬了一口冻柿子,咀嚼起来嘎吱作响。

    允央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有点不可思议:“你慢点吃,嚼得这样快不会觉得牙酸吗?”

    升恒没说话,嚼得更大声了些。

    对于他这种幼稚的行为,允央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她想了想说:“没有看到你骑的马,难道你是走着来到这里的?”

    “与萨满长老,天神将军他们一战之后,我就率领豹军乘胜追击到这座山里。下了雪后,敌人就更难发现了,阿索托与我走散了,豹军也自顾自的找食物去了。我就想打马返回部落,可是还没走出山,眼前的东西就越来越模糊。后来在跳过一个沟壑时,我从马背身上跌落。凭借着之前的记忆,慢慢找到这里。”升恒回忆道。

    “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的窝棚里有人,我当时就怕这里藏着逃走的骑兵,所以拿出了腰刀。要不是你抵住门的力气太我可能当时就会出刀了。”

    允央一回想昨天的情景也是后怕,她低声埋怨:“你们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举刀子。”

    “我们?”升恒眉梢一扬:“孝雅皇帝也是武将出身,想来你见他杀人的时候更多。”

    允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这却说错了,他没有在我面前杀过人,他总是在救人。”

    升恒讪讪地笑了一下,允央此时却有些担心起来:“如果雪一直这样下的话,我们就一直被困在这里吗?只怕这里的柴火与口粮也支持不了太久。”

    “就算柴火与口粮够用,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升恒冷静地说:“大雪围山,萨满长老带着残兵败将也逃不出去,他们若是冻死在这里也就罢了,怕只怕,他们无意中摸到这里,我们就危险了。”

    允央一想这个萨满长老甚至想当众烧死自己,就激灵灵地打了冷战。

    升恒像是看得到一样,温得地安慰她:“你别怕,他们找到这里的可能性很小。他们是从北坡入的山,这里是南坡,再加上这么厚的积雪,能跋涉到这里也是九死一生了。”

    允央暗暗松了口气。她回过头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你总是说豹军,为什么荒原猎豹只听你和斯干的,别人召唤就不行吗?若是他们把你召唤豹子时打的口哨学会了呢?那他们不就控制了豹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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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6章 佳人隔重城
    &bp;&bp;&bp;&bp;“若是口哨这么容易学,萨满长老何必视我为大敌呢?”升恒反问道。

    “也是。”允央觉得自己问得好唐突,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这个本领说起来是很玄妙。赤谷族的贵族子弟从小就会养育荒原猎豹的幼崽,但是这些幼崽长大后放回野外,却极少有再次返回寻找主人的。如果有,那这个主人就算是成功地召唤了荒原猎豹。”升恒耐心解释。

    “这个,听起来好像并不难,从小养育的动物不都是认主人的吗?汉阳宫里的豹奴,就是一直养育豹子幼崽,等它们长大后就会完全听从主人的命令。”允央对于升恒的说法将信将疑。

    升恒对于允央的反应并不诧异,他甚至微笑了起来:“就是因为大家都像你这样认为,荒原猎豹才更加难以驯服。人们以为只要功夫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就算这一只驯不服,我再换一只就是了。于是人们猎捕荒原猎豹幼崽的次数越来越多,荒原猎豹也就更加痛恨人类,更加不愿意与人类达成合作。”

    允央凝神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荒原猎豹本身野性极强,最是残暴嗜血,记忆力又很短暂,让它们合作,真的不是花功夫,下力气就可以解决的。我与哥哥驯养猎豹幼崽时,也没有想太多,只是将它当作小狗小猫来养,当它长大了,不能再与牛羊好好相处时,就将它放归山林。本以为此事就这样了结了,可是没想到有一次我无意吹起了小时候呼唤它的口哨,这只猎豹竟然带着豹群回来了。当时我也吓呆了,但它们并没有伤害我。那时我才知道,我拥有了每个赤谷男人都想拥有的本领——可以召唤荒原猎豹。”

    “每个赤谷男人都想要的本领,太夸张了吧?”允央有些不相信:“总有人不喜欢这种动物而喜欢牛羊吧?”

    升恒双眼紧闭,面容和缓地转向允央,不紧不缓地说:“可能有人不喜欢荒原猎豹,但他们一定喜欢这种召唤的本领,因为这是赤谷大汗必须具备的本领。这种本领在赤谷人心目的地位要超过血统,所以在先汗去世后,我哥哥可以顺利地成为大汗而没有引起动荡,那就是因为先汗的亲生儿子天神将军没有这个本事。”

    “原来是这样。”允央感慨地说:“怪不得天神将军见到你时,总是一种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升恒嘴角翘了翘,像是得意,又像是不屑。

    允央想起了什么,拿起自己随身带着,唯一的一块帕子,打湿了给升恒擦了擦脸和手:“你刚才吃得高兴,却像个孩子似的把柿子汁涂的哪里都是,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了。”

    在允央认真擦拭的时候,升恒忽然在她背后无声地抬起手,几乎想要瞬间将允央紧紧环住,撕裂她的皮袍,将她微凉的身体按在自己胸膛上……。但他终于没有这么做,在允央发现之前就抽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允央看着他一脸人畜无害的乖巧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升恒听到了,马上反问:“听这意思,你是在嘲笑一个瞎子连脸都不会洗吗?”

    “当然不是。”允央正色道:“我只是发现你看不到东西后,性格好了很多。”

    “是吗?”升恒似笑非笑。

    “看你刚才的表情……我想你小时候一定很爱哭,爱撒娇,受了委屈还会找哥哥来帮你出头,而且,你的母亲一定常常把你抱在怀里,是不是?”允央好像很有信心地下着结论。

    升恒还是微笑着,带着不置可否的神情。他神情虽然漫不经心,脑海里童年的记忆却像漫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下——他从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因为很小的时候,她便跟着南下的驼队消失在戈壁之中。

    虽然身为贵族,但是父亲并没有受到多少尊重,他带着两个儿子生活得也颇为艰辛。一年当中有大半年都在入山打猎或是放牧着驼群,因为生活相比其他赤谷贵族要拮据,所以父亲的脾气总是不大好。在回到家的日子里,除了大口喝酒,就是斥责或是殴打他们两兄弟。

    哥哥的性格要比升恒柔软一些,在受到父亲无端的打骂后,有时会在深夜偷偷哭泣。可是升恒从记事起就不哭了,他知道哭也没有用,只会让打骂来得更多一些……

    “大汗,大汗!”允央看他无端地发起愣来,还以为他不舒服了,着急地叫起来。

    “升恒这两个字不是很好听吗?为什么不叫?”他回过神来说。

    “好吧,那就叫升恒。”允央回答得很痛快:“我看你总是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这可不好,本来好转了一点,再这么下去恢复得就更慢了。我一会找块布把你的眼睛蒙上,这样你就不会总是想睁开眼睛了。”

    允央在窝棚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只到到了一块包皮革的麻布。她把这块布叠好后先在自己眼睛上试了试觉得实在是粗糙的很,磨得皮肤生疼,要是蒙一天的话,肯定要把眼眶磨破了。

    于是,她想了想,把自己腰间的丝带解了下来,把这块麻布系了上去。然后用丝带给升恒蒙上了眼睛。

    升恒感受着这个带有允央温度的丝带,闻着上面淡淡的体香,呼吸自然而然地乱了一拍,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这是在引诱我吗?”

    但是他终于压住了狂乱的心跳,因为他心里明白,允央这么做只是出于好意,而非其他。

    有些失望,又有些欣喜,交织着在他心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纠结难断。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当下却感到异常无措,越来越多的欲言又止,让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莫名愤怒……

    允央发现刚才还好好的升恒,忽然之间就绷紧了脸,她有些不安地说:“是不是蒙上眼睛不舒服?”

    升恒摇了下头,答非所问地说:“如果明天不下雪,我们就必须要离开这里。”

    ...
正文 第877章 绵延雪之松
    &bp;&bp;&bp;&bp;雪终于停了,可是天空还是异常的暗沉,灰白中透着淡淡紫色,让本就凄凉的跋涉,带上了一种不可预测的茫然。

    允央与升恒费力地行走在满是过膝积雪山谷里。山谷两旁的坡地上满是高耸挺拔的雪松,虬然苍劲的琼枝肃然地勾勒出它节律的风姿与磅礴的身形。北风吹过,淡淡的雾霭晕染了雪松锋利的轮廓,淡化了它们出尘的冰冷,浸透出它们垂首的慈悲,如同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缁衣僧侣,合掌注视着渺渺尘世。

    身在谷底奋力行走的两人,在这样的注视下一路前行,像是朝圣般勇敢,似乎也带着一丝殊途同归的悲壮。

    升恒的视力还没有恢复,允央为了不让他出危险,就在窝棚里找了一根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一端系在他的腰间。这样允央在前面行走,也不怕升恒会找不到自己。

    感觉到允央越走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心有内疚的升恒想让她休息一会,于是就调侃地开了口:“牵着这根绳子的感觉很熟悉。”

    允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气喘吁吁地说:“你以用过这绳子?”

    “是啊。”升恒慢悠悠地踩着允央踏出来的脚印:“以前打猎时,我都用这绳子将猎犬栓在马侧。”

    感觉到允央站住了,恼怒地回头瞪着他,升恒也停下来,不急不徐地说:“你不会和一个瞎子计较的。”

    允央被他的话噎得长出了一口气,忿忿地说:“真好像是欠你的一样!”

    发现允央转身又要出发,升恒身子没动,忽然发问道:“你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难道眼睛不会刺痛吗?”

    允央只能回头答道:“你以为只有你会特殊本领吗?我也会呀。虽然平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的本领就显得尤为重要。”

    “什么本领?”升恒好像猜到了什么,却不敢肯定。

    “我能认出几十种的白色。”允央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小小的骄傲:“这是家族代代相传的本领。所以,你们看到一片白色,天地难分之时,我看到的是却是深深浅浅,沟沟壑壑。所以你可在放心跟着我走,雪下面如果有岩石,有悬崖,在我看来颜色都有区别,肯定能带你绕过这些危险。”

    听她说完这些,升恒微笑起来,一点都不诧异。并不是这种本领不厉害,而是他觉得所有的奇迹发生在允央身上,好像都是理所应当。

    允央却对升恒平淡的反应有些失望,一般人听到自己说这些,不应该大吃一惊吗?她本想质问他,可是转念一样,又没什么好问的,只能默默转身准备再次出发。

    忽然,她听到身后出现了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许多雪球同时滚落下来。她猛然转身,发现一大群羊正跟在他们背后,快速地向前移动着。

    这真是一群神奇生灵,饶是允央这样看得出几十种白色的人都没发现它们刚才是隐藏在哪里的。这群羊就这样理直气壮地忽然出现了,它们像是早已与这片雪野融为一体,可以在任何地点来往穿梭。

    允央正在发愣的时候,这群羊已经视若无物地经过了经过了他们。

    毫无防备地,允央就被这样几百只温暖又毛绒绒的团子包裹在原地。她看着这些羊踏着统一的步子不断从身边经过,忽然对升恒说:“我们今天可以吃烤羊肉了吗?”

    升恒不是不了解允央在雪地里跋涉了大半天,又冷又饿的感觉,但是他却动也没动:“这些羊虽然看似流浪在山野之间,有时会游荡整个冬季,但是终有那么一天,头羊会把它们带回到主人那里。除非遇到狼群,离家时多少只,归来时就会有多少只,它们是牧民的家产,我们并不能动。”

    允央有些惭愧地红了脸:“我……并不知道……”

    一团混染着淡淡腥膻味道的雪雾散去之后,最后一只羊也离他们远去了,允央正准备出发,却见升恒背在身后的手忽然端着一只胖乎乎的小羊羔:“虽然离开主人家时的羊一只都不能少,可是在路途中出生的不算……”

    “你说什么呢!”允央干脆地打断他:“能不能不开玩笑!我好累呀!”

    允央走过去夺过羊羔,紧走几步追上羊群,把羊羔放了下来,看它蹦蹦跳跳地钻进一片松软的羊毛里不见了踪影。

    放心地舒了口气,允央说了一句:“抓好绳子啊,我要出发了!”

    可是她一迈步,就觉得身后像拽着千斤铁砣一样纹丝不动。她恼怒回过头,只见升恒像棵参天的云杉站在那里,幽幽地开了口:“你觉得我会让你饿肚子吗?”

    一个时辰后,允央站在雪松林里,满脸狐疑地看着升恒用手指来回摸索着一棵粗壮的雪松树干。

    “你这样摸来摸去,眼睛又看不见,不怕树皮划了手吗?”允央忍不住开了口。

    升恒没有回答,伸出的手指并没有停,过了一会,他忽然抬脚照着树干狠狠一踢,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披头盖脸地洒了允央一身。

    允央咬着嘴唇,抬手拂落头上的积雪,有冰粒趁机钻进了她的衣领,激得她低低惊叫了一声。

    见升恒站在一旁,毫无歉意,允央终于忍无可忍:“虽然你眼睛看不到,但也不要折腾得太过份好不好?你又不是小孩子,总知道轻重吧!”

    升恒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自顾自地又摸索了一会,才说:“剥开这里的树皮!”

    允央本不想理他,可是见他脸色又开始阴沉下来,心里想:“若不是因为他熟悉这里,我才不要受这份闲气,跟这样一个毫无章法的人一起走路呢!”

    她撅着嘴,狠狠地瞪了升恒一眼,气鼓鼓地走到这棵雪松跟前,升恒刚才的一脚把树皮与树干踢得分离了一部分,允央就从分离的这部分开始剥。

    剥着剥着,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种熟悉的香气,允央四下看看,还以为出现了幻觉。她问升恒:“你闻到了什么了吗?”

    升恒面无表情生硬地说:“断续剥!”

    ...
正文 第878章 寒霜困西凉
    &bp;&bp;&bp;&bp;随着树皮的不断脱落,一个树干内部腐朽出的破洞也逐渐显现了出来。允央伸手取出一块树洞里的东西,熟悉的香味更加清晰起来:“这是……蜂巢!上面还有这么多的蜂蜜!”

    允央欣喜地蹦跳起来,她掰开一块蜂巢递给升恒,又用手指蘸了一点蜜放进嘴里。

    升恒拿着蜂巢并没有动,直到听见允央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后,他才挑了下唇角,开始品尝。

    连嚼了两块蜂巢,允央觉得心满意足,这时她才想起问升恒:“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好吃的?”

    升恒弯腰取了两团雪递给允央一团,一团留着自己擦手:“熊瞎子摘了蜂窝已后,会寻找这种内里有空洞的树,爬到树上找到洞口后把蜂巢扔进去,以待日后饿了来取。可是它们记性一般不好,许多蜂巢藏了以后就忘记,冬天被冰雪封盖以后,正好保持了蜂巢的鲜美。”

    允央点点头:“看起来,你也不是毫无用处。”

    升恒表情一窒,无奈地蹙了下眉:“你能再不讲理点吗……”

    不容他多辩驳,就觉得腰间的绳子一紧,允央又出发了。他赶紧在离开时装了一块蜂巢放在鹿皮的带囊里。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又找到了另一个猎人留下的窝棚。但是这个窝棚自然与升恒的无法相比,除了一个泥糊的炉子外,什么也没有,不仅如此还是破破烂烂,四面漏风。

    允央拿着由升恒背了一路的毡子与毛毯,在窝棚里比比划划,想着把这几块东西怎样组合才能将头顶的破洞遮挡得更多一点。在她还没想出最佳方案时,升恒已在用那个破炉子生火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炉膛里就有火苗跳动了,也不知这个蒙着眼睛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允央还在诧异的功夫,升恒已把炉上冒着热气的水取了下来,摸索着往外面端。

    允央忙走过去接过铁盆说:“我来,你别烫着了。”

    升恒虽然松了手,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你自己别烫着就好。”

    到了屋外,升恒刨开一块积雪,找到了下面堆着枯草的冻土,把热水浇了上去,然后用这些裹着草梗的泥来涂抹窝棚外面如蛛网般密布的裂缝。

    允央在一旁颇为尴尬,她走过去说:“你看不见,还是我来吧。”

    升恒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斩钉截铁地说:“这是男人干的活,你帮不上忙。有功夫还是去煮点炒谷子吧。”

    允央本想坚持,可是看到升恒的动作真是行云流水般的熟练,若是自己真去接替他,只怕速度还没有他的一半快,只好低着头进屋去炉火边准备晚饭。

    炉火上煮着炒谷子的时候,允央到附近找了一些在雪下面隐藏的干燥柴火,等她抱着这些柴火回来时,正看到升恒用毡子遮盖窝棚顶上的破洞。他将毡子一分为四,全部堵上了原来的破洞,并没有用更多的材料。

    “还可以这样啊。”允央不甘心地想:“我也不知道可以把毡子撕开堵的。”

    看到升恒做好了一切,准备从窝棚顶上往下爬时,允央这才想起此人还什么都看不见呢,再加上他那大块头,不要堵好了破洞,再把窝棚顶给压塌了。于是她急着喊了一句:“你……你先别着急下来,我来扶你!”

    她的话音刚落,升恒就灵巧地落了地,拍了拍身上泥土后,手摸着墙壁,自然而然地进了窝棚。

    不知为什么,允央觉得这简直就是对自己无声的挑衅,分分钟衬托出自己的无能。她气鼓鼓地也钻进了窝棚,放好柴火后,一言不发地盛好一锡碗的煮谷子放进升恒手里。

    升恒端着锡碗,没有往嘴边送,沉默了片刻后开了口:“你……为什么不高兴?”

    允央看了看已不再透风,暖暖和和的窝棚,实在找不出抱怨的理由,只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没什么。”

    升恒还是没有往嘴边送锡碗,只是端着它,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蒙着丝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不知为何显得那样可怜兮兮。

    允央有些不安的干咳了一声,然后转向他说:“是不是碗里的煮谷子太烫了,我给你吹吹吧。”说完,就伸手接过了升恒手里的锡碗。

    升恒这一回没有拒绝,顺从了她的意思,允央在接过碗的同时,惊讶地叫了一声。

    原来,她发现在升恒的手掌里布满了牛毛般细小的伤口,有的被泥土渗入,有的还在出血。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这是怎么弄的?”可是转念一想,冰天雪地的,他用泥巴糊了半天墙,皮肤不被泥里的草梗割破,也会被刺骨的寒风冻裂,怎么会安然无恙?

    看着他受伤的手掌,允央感到一种彻底的无能为力,在这不见人烟的荒野里,天寒地冻,到哪里找药呢?过了一会,她还是说出了不得不说却又是十足的废话:“怎么办?”

    升恒听出允央声音中带有歉疚,他赶紧摆了下手说:“这是小伤,与你无关。”

    说完,他摸索着去掏自己腰间的袋囊,允央忙拦住他说:“我来帮你。”

    取下袋囊,升恒从里面取出了那块蜂巢,来始往手上涂抹起来。

    “这个管用吗?”允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们都用蜂巢治冻伤,效果很好。你从南边来,这里很冷,手上一定也有一些伤口,涂一些吧。”升恒很自然掰下一块蜂巢递给允央。

    允央接过蜂巢,“谢谢”两个字压在嘴唇上,怎么也说不出来。她讪讪地清了清喉咙,也默不作声地用蜂巢涂起手来。

    听到允央接受了自己的治疗方法,升恒显得心情很好,炉膛里的火苗映着他的黝黑的脸庞,竟然泛出些轻快的神彩来,这还是他患雪盲之症后,第一次表现出欣喜的神情。

    他们两个各自靠在窝棚的一角坐着,允央在看着他对着炉火含笑的脸,悄悄往靠近门边的位置挪了挪,好像准备随时逃跑一样。

    ...
正文 第879章 围炉忆往昔
    &bp;&bp;&bp;&bp;“你靠门那么近,不冷吗?”升恒忽然开了口。

    允央诧异地张开嘴,她现在有点搞不懂这个男人的眼睛到底看得到还是看不到。

    “我只是个瞎子,你还要害怕吗?”升恒往火炉里扔了一块柴火,却只碰到炉边,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掉在地上。

    允央虽然心里在猜测:“你捉羊啊,糊墙啊做得那样熟练,谁能相信你看不见?”但她还是站起来,把升恒没有投进的柴火一把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膛中。

    不知是由于允央持久的沉默,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妥协,升恒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怎样,我毕竟是赤谷的大汗,知道轻重,肯定不会乱来。”

    允央仔细捉摸着他的话,许久后才轻轻应了声:“哦。”接着,她又怯怯地加了一句:“如果你的眼睛好了,会放我回洛阳吗?”

    本来舒缓的气氛忽然凝滞起来,骤然安静下来的窝棚里只能听到炉膛里有松木偶然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你……喜欢孝雅吗?”升恒面朝着火焰的方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他忽然提到了赵元,允央就觉得一颗心一下子失了重量,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不远处冰雪严覆的荒原显得更加狰狞与暴戾,时刻提醒她与所爱之人相距得多么遥远。

    “我只是听说大齐国妃子大多是从世家小姐中挑选,在入宫之前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孝雅,所以才会奇怪,你是怎样喜欢上他的?”升恒似是很想知道答案。

    “我们并不是在汉阳宫认识的。”允央缓缓开了口,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市集上,当时有一匹受惊的马正冲向我,皇上可巧微服出宫,挺身而出救了我。”

    升恒嘴角微微翘起——这真是一个俗套的开始,却具有立刻确定结局的能力。他无法反驳,甚至插不上嘴。这样的开始,让一切都顺理成章,严丝合缝,没有他参与的位置,连聆听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允央已经闭上了嘴。她不愿意和他分享自己柔肠百结的初恋回忆。

    “你的第一次是和孝雅?当然,你们汉人都很看重第一次,尤其是皇族更讲究这个。”升恒好像知道允央不会回答,便很自觉地下了结论。

    果然,允央对于这种露骨的问题,只能一言不发。

    “我的第一次,是萨满长老安排的,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对方比我大几岁。当时我和哥哥还只是普通的赤谷贵族,地位不高,除了会召唤豹军并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地方。但我们却和天神将军享受了同样的待遇,这么看来,萨满长老还算有远见。”升恒回忆起这些时,神态特别安详。

    允央却对他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好奇起来,第一次,难道不是很难忘的吗?

    “之后,萨满长老都会定时安排我与不同的姑娘相会。她们都很美丽,可是我却不大记得她们的模样,只知道她们的套路都差不多,承欢之后,就是给我磨指甲,掏耳朵,梳头发,说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一开始,我还感到心动,后来就渐渐麻木了,因为她们这么做的目的都是为了让我离不开她们,受控于她们,从而受控于萨满长老。”

    “可是,她们这样对你,不好吗?”允央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当时感觉还好吧,尤其对于我这种从小身边就没有母亲的人来说,被照顾的滋味很奇特。但是,这种柔情若是迫于恐吓要挟,无论伪装的多好,都会带着言不由衷。”升恒语气平淡,却让人听着有些凄凉。

    允央深深地看着他,想像着他如何度过那些辗转于各种女子怀抱的夜晚,一时好奇心更盛起来:“这么多女子,你没有一个喜欢的吗?真的一个都没有?”

    升恒的脸微微扬起了些,像是努力回忆着:“应该有一个,给我印象很深。她很丰满,像是已经做了母亲的人,触摸起来异常温暖,但是眼睛却始终冰冷。相拥而眠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僵硬的像块木头,更不会给我磨指甲,梳头发,她甚至懒得和我说一句话。可是我却对她很有兴趣,用尽方法让她开口。当我以为她已经彻底折服于我时,她却号啕大哭起来,她求我不要生气,因为那一夜若不能平安度过,她的丈夫与女儿将会被扔进毒蛇的巢穴。”

    “我记得那时,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感觉着她深深的恐惧,就如同我的内心一样。因为在那一夜,我们都是身不由已,同时受制于萨满长老,彼此戒备着,监督着,做着看似热烈,实则违心的事。欢娱过尽,流出地汗水都没有温度,筋疲力尽,也只是为了给看客一个交待。”

    允央没有想到看似粗鲁的升恒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以为此人不是很享受这种待遇吗?比如在卢坎部落里,他左拥右抱的时候!

    终于,她尖刻又清晰地说:“撒谎。”

    升恒并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声音那样大,以至于震得允央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可能你不相信我的话,但在那一夜过后,我发现夜里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长着和她一样的脸。我甚至将自己灌醉来打破这种错觉,可是没有用。终于有一天,我打听到了她的住处,寻找过去,才知道那一夜过后,他的丈夫就带着她和女儿,去了北方的冰湖。”

    “你说的是冥湖?”允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升恒兴致勃勃地说着。他的脸庞映着火光,显得异常生动,好像第一次寻找到听众,迫不及待地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没有人能够活着从冥湖里出来,所以没有人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只听说,那里是天地间最北的湖泊,里面有像山一样大的乌黑神兽和全身雪白的巨熊,幽蓝的冰川连绵不绝,连太阳光到了那里都被冻成了五颜六色的冰柱子。活人根本没办法在那里生存,所以才叫冥湖。”

    “住在附近的牧民见到过她们一家三口骑马到了冰湖,划着新扎好的木筏飘进了冰湖,他们的马就留在湖边。赤谷人的马都是不忠心耿耿,这些马一直在湖边游荡等待它们的主人,可是直到它们被儿狼群撕成碎片的那一天,也没有等到离人归来。”

    ...
正文 第880章 初晴暮色深
    &bp;&bp;&bp;&bp;允央长长吁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捡起一块松木扔进了炉膛里。这块木头有些潮湿,一钻进炉膛里就开始嘶嘶地冒起了白汽,火光骤然暗淡了下来。在这个时候,允央抬眼瞟了下陷在回忆里的升恒。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前倾着,宽阔的肩膀带着一丝冷肃,线条坚毅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不舍与难过,却有一种习惯于分别的残酷。几乎熄灭的炉火让升恒的脸入幽深的阴影里,只有两个赤红色的光团在他额头与鼻尖上跳动,像是两点心有不甘的执念,用微薄的力量在拼命地拉扯他,让他不至于彻底坠入无边暗夜。

    忽然之间,允央开始担心起来,她生怕炉膛里的火就这样黯淡下去直到熄灭,而升恒脸上的仅有的光彩,也将因此完全消失。

    所幸,这块松木在冒完白气之后竟然起死回生般地熊熊燃烧起来,但它没有着火的另一头还在滴着水,像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化为灰烬。这样的情景,让本就有些局促的氛围,显得更加压抑起来。

    “你已经走神了很久,我的故事听起来这样无聊吗?”升恒低哑的声音像是卷着沙粒的风,将允央从幻境中很自然地惊醒。

    “你不觉得难过吗?”允央轻轻地说:“当你每次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时。”

    升恒失神了一下,接着就自嘲地笑了起来:“经过了这件事,赤谷人对我的非议就很多,他们都说我荒淫且无情,强暴了良家女子还逼死了她们全家,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后来先汗去世后,哥哥取得了所有人的支持,继位显得顺理成章。我本就无心权力争夺,索性更加逍遥自在,若不是哥哥在大齐出了事,我才不会管这一摊子事,继续快活下去。”

    允央看着他,眉间敛着一丝忧郁:“他们说的似乎并没有什么错呀。”

    “可能吧。”升恒脸上有无法掩饰的失望。他顿了一下,不甘心地说:“我还年轻,也没有娶妻,这有什么不对吗?有了这些女人,可以让我冷冰冰日子暖和一点,有什么不可以?”

    “若是这些女人有了孩子呢?”允央问。

    “赤谷萨满医生可以让她们不怀孕。”升恒的声音有点低:“我也希望自己的后代血统纯洁。”

    允央觉得“纯洁”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讽刺,于是轻笑了一声。

    升恒似乎被这声轻笑激怒了,他忽然握紧了拳头,低声咆哮道:“男人这样不是很正常吗?你离开了汉阳宫,孝雅帝难道就不能临幸其他嫔妃了吗?这也值得你嘲笑吗?”

    允央眉心眼角难过地拧在了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就算皇上已经忘记了我,我却不能忘记曾经的誓言。”

    升恒冷笑一声:“女人并没有权力选择。”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尽自己全力保持心口如一,肯定不会像你一样。”允央反唇相讥。

    本以为升恒会震怒,却没想到他反而沉默了下来,再不发一言。

    就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反而让允央提心吊胆了一夜,快天亮时,竟然发起低烧来。

    她裹紧了毯子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可是又不想让升恒知道。于是在他睡醒后,允央强打精神说:“今天什么时候出发?”

    升恒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不带任何情绪说:“今天天气不好,歇一天再走。你昨天走的路多,今天多睡一会,否则明天没有力气爬过冰川。”

    允央看着外面渐渐耀眼起来的的晨光,如释重负地想:“大白天的,这人肯定不会乱来。”心里一放松,她便再也支持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阵沉闷的隆隆声给惊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一眼睛,还以为外面刮起了暴风雪,可是她刚一转头就被刺眼的夕阳照了个满脸。

    睡了一整天,她的精神好了许多,烧也退了,全身轻快了不少。她起来整理好头发,爬出了窝棚,巡着那个有节奏的隆隆声找了过去。

    转到窝棚背后,允央发现升恒站在一个平整的大青石前面,石头上放着一个铁桶样的东西,而他正拿着一个椭圆形鹅卵石不断地往桶里砸着。

    可能是因为这个工作着实费力气,他索性把一支胳膊放在外头,将空荡荡的袖子缠在腰间。今天虽然没有下雪,但也是滴水成冰的日子,升恒露在外面的小麦色肌肤已被冻成了深红色,肌肉饱满的手臂由于不断用力而青筋条条爆起,随着他的动作在不断冒着白气的皮肤上若隐若现,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允央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做什么?”

    升恒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还在全力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允央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升恒闷声闷气地开了口:“你过来!”

    允央看着他那露在外面,快赶上自己腰粗的手臂,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她有些不安地问:“让我去干嘛?”

    升恒此时放下了手里的石头,完全站直了身体。允央这才发现,他并没有裹着丝带,眼睛周围也不像之前那样红肿了,可能还是有点怕光的缘故,他一直垂着眼睑,浓眉下两摆小刷子般的睫毛不满意地跳了跳。

    “让你过来就过来,怎么这么多事!”升恒呼吸还没有平复,喘着粗气的他开口就喷出了一团白烟。

    允央见他的眼睛有了好转,开心不已,很自然地放下戒备,走了过去。

    她背着双手蹑手蹑脚地走到升恒面前,扬起头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小声说:“你能看见我吗?我在哪里呀?”

    升恒只觉得一股好闻的温暖香味片刻间就充满了鼻腔,他的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你说话的声音离这么近,傻子听不出来!你能说话能再没脑子点吗?”

    允央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通数落,登时就火了:“喂,你这个人讲不讲理呀!是你叫我过来的好吗?要不是看你眼睛好了些,我才不过来呢!还有,你在这冰天雪地里不穿衣服瞎嘚瑟,生了病没人理你啊!”

    ...
正文 第881章 荒野相并影
    &bp;&bp;&bp;&bp;允央话音刚落,就见升恒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子举到了自己眼前:“给!”

    只见他手里举着一块鸡蛋大小黄灿灿的东西,软呼呼的像个年糕,允央皱了下眉头说:“这是什么?”

    “酥油!”升恒把手又住她眼前举了举,这次快要碰到允央的鼻尖:“快点吃了它!”

    一股甜膻的味道扑面而来,允央背过脸说:“我不想吃……”

    “你必须吃!”升恒又快恼了,开始了低声的咆哮。

    “好吧!”允央为难地接了过来,捏在手里黏黏腻腻的,根本无法下嘴,她快速地把酥油还给了升恒。见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她只好岔开话说:“这个酥油味道很特别呀,我好像从没闻到过。”

    “你当然没闻过。”升恒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于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似的立在她面前,挡住了她能逃离的所有去路:“这是用驼鹿奶做的。”

    “驼鹿?!”允央心里暗暗叫苦,脱口而出:“哪里来的驼鹿?”

    “今天晌午,我听到窝棚附近有驼鹿的叫声,像是一大一小的母子两个,就追了出去……”

    允央忽然担心地攥紧了拳头:“你杀了它们……”

    “当然没有。”升恒平静地说:“我只是挤了母驼鹿的奶。”

    允央将信将疑地问:“怎么可能?它们又是不驯化的牲畜,怎能乖乖地一动不动任你所为?”

    “我在母驼鹿的后腿上割了一刀,吸了一会它的血,它就走不了了,身体也动弹不得,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挤了它的奶。”升恒用极平常的口吻说这些话,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效果。

    允央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能……这样?”

    “只这一刀,母驼鹿根本死不了,它过一会就生龙活虎了。”升恒怕允央不信,还加了一句:“你看,这附近哪里有驼鹿的踪影,它们早就健步如飞地走远了。”

    允央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鹿血会让人很快恢复体力,你不知道吗,这是常识!”升恒觉得她实在是少见多怪:“本来想给你取点,但是像你这样的也喝不惯驼鹿的鲜血。所以我才费功夫地给你砸出来酥油,吃了它,和鹿血的效果差不多。”

    允央又往后退了一步,答非所问地说:“原来酥油是砸出来的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一直以为是像煎药一样熬出来的呢?”

    还没等她再往后退,升恒就一把捏住了允央的下了巴,不由分说地将这块花了他大半天功夫的酥油塞进了允央嘴里。

    允央只觉得一股蹿脑门的腥膻味道充满了口腔,可是还不容她反应,这块酥油就滑进了她的喉咙。

    咽下了这块酥油,允央强忍着一阵阵反胃的冲动,问了升恒一句:“你把酥油给了我,你吃什么?”

    升恒也没理她,几步走回到铁桶前,把剩在里面驼鹿奶一饮而尽。失去精华的驼鹿奶,早像清米汤般寡淡,想来口感也好不到哪里去。

    喝完后,升恒拿大掌抹了一下嘴巴,心满意足地说:“天快黑了,回窝棚吧。”说完,他就迈开大步,一马当先地往回走。

    允央无奈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想:“这人的眼睛到底好没好?说是看不见,可是转眼间就能健步如飞,还可以劫住驼鹿挤奶,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升恒回到窝棚后,发现允央并没有回来,他没有作声,只是一屁股坐在屋里铺好的毡子上。过了一会,允央才抱着好几块精挑细选出来干燥的松木走进来。

    此时升恒已将露在外面胳膊放回到袖子里。他听到允央给炉膛里加了一些柴火后就小心翼翼地躲到门边,一言不发。

    升恒本想让她往炉子那个方向靠靠。可是有了昨夜不欢而散的交流经验,升恒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摇摇头,闭着嘴什么话也没说,就躺在毯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允央听他鼾声渐起,本来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不得不说,升恒给她的酥油真是个好东西,允央虽然靠在门边,可是全身都是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今夜,她的精神也出奇地好,盯着炉火好久都没有倦意。

    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升恒还在迷迷糊糊之中,就听到允央在窝棚里摸索着进来出去好几回。待他彻底清醒后,回头一看,窝棚里已不见允央的踪影,只留下一室的皂角清香。

    “在这逃命的当口,她竟然还有心思洗头?”升恒觉得又可气又好笑:“有这些功夫多抱些柴火不好吗?”

    “这些汉女有时候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他翻身坐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赤谷女人,每年的四月和十月才洗头,不也活得好好的,哪有这些汉女这么多穷讲究。”

    虽然一大早允央不知跑到了哪里去了,让升恒颇为光火。但很快,他这无名的火气就变成了强烈的欢喜——他的眼睛完全恢复了!

    昨天白天时,升恒的眼睛就已有了一些视力,但只能看到半尺内的模糊影像。他没有奢望可以好得这么快,可是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地好,他真的是恢复神速!

    他想要把这个消息马上告诉允央,立刻动身往窝棚外面爬去。到了外面,闪亮的晨光袭来,毫无防备的升恒只觉眼前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到了。恢复了一阵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远处山峦起伏,天边云蒸霞蔚,一切都这样清晰,这样舒适,就算迎着光也丝毫不感到刺痛。

    “宋允央,宋允央!你在哪里!”升恒兴奋地大喊,他迫不及待地要让允央看到他的进步,可是叫了几声,根本无人应答。

    升恒开始担心起来:“她不是个胆大的女人,很少自己乱跑。在这样的荒凉之地,狼群经常出没,她不是不知道这些,现在她到底去了哪里?”

    越来越担心的升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他有些焦急又恼怒地四下寻找着,可是转遍了窝棚四周,根本就没有允央的影子。

    ...
正文 第882章 天鹅伴冰河
    &bp;&bp;&bp;&bp;焦急的升恒四下张望,终于在窝棚后面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串小巧的脚印。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就顺着脚印往山下走去。

    转了一道弯,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超低的温度让幽深湛蓝的河水像浓浆一样流淌缓慢,偶尔经过砂石密集之地,才会悠然地被拖出一道道涟漪。

    允央站在覆满白雪的河岸上,头发蓬松又舒展地垂在背后,上面只扎了一根藕荷色的丝带。鬓角上垂下纤长的秀发,柔软地盘桓在她淡粉色的脖颈间,灰白的皮袍裹着她单薄的身子,整个身形显得绢秀又柔弱。

    此刻,她正弯着腰伸出手,似是投喂着河岸附近两只游来游去的雪白天鹅。

    升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长久以来在他心里纠缠难解的一个疑团总算是有了答案。哥哥在看到那幅画时,心头的震撼,是否一如此刻的自己?

    允央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看到升恒正站在不远处喜怒莫辨地看向这里。她冲升恒招了下手,露出灿然笑颜。

    升恒像是被这个笑颜烧灼了双目,他有些恼怒地猛然转身,可能是动作太快,手被漫山遍野生长的挂着冰凌的骆驼刺给划了了一道伤口。升恒好像对此浑然不觉,他拧着眉,疾步如风地离开,只留下雪地深处几滴殷红的鲜血,在默默见证着刚才有人曾在这里,被误伤。

    允央对于升恒突如其来的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拂袖离去,显得十分茫然。好在通这几天观察,她知道此人性情就是暴躁易怒,经常做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也就见怪不怪了,她一直把腰间荷包里的炒谷子全给天鹅喂完,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允央只觉得身边流水潺潺,天上白云容容,来到北疆这么久,她只觉得今天心情是最好的。那两只天鹅也像通人性一样,允央在河岸上走,两只天鹅一直顺着流水伴在允央身边。待到快要上山坡了,允央停了下来,向天鹅挥了挥手,算是告了别。

    上了山坡走到窝棚附近时,她才发现这两只天鹅并没有离开,而是一路振翅膀飞翔着跟在允央后面。允央见到这个情景心里自然是欢喜,便在窝棚门口和这两只天鹅玩耍起来。正在她玩得开心之时,一回头正看到升恒脸色铁青地站在窝棚门口,吓得她登时收敛了神情,不敢再笑一声。

    她最不喜欢升恒沉下脸的样子,但又实在是惹不起他,于是只好干咳两声音,装作忽然才看到他的样子,一脸轻松地走向他,然后夸张地说:“你今天气色真不错,眼睛好像也全好呢!”

    升恒虽然刚才一直注视着她,可是当她真的向自己走来时,他又刻意地把头转了过去,不愿意与她四目相对。

    允央见他皱着眉头不愿理自己,只当是他又动了气,便暗暗反省自己这一早上到底哪里得罪了他?难道说早上洗头吵到了他?要不就是没有及时准备早饭?

    她想来想去,总也跑不出这几样,于是只好压下怒气,陪着笑脸说:“我今天起床是有点早,不过我已经努力的蹑手蹑脚了……再说,你不是也没被我吵醒吗?”

    升恒既不说话,不去看她,只是低着头在整理着窝棚里的毛毡和毯子。允央走过去想要帮他,可是毡子实在太重,她抬起来都费力就更不用说卷起来了。

    可是看升恒一直面沉似水,允央只能咬着牙整理着,好不容易卷起来了,她刚一松口气,手里一滑,成捆的毡子眼见就要砸到允央的脚,她却吓得忘记了躲闪,只会大声惊呼。

    “砰!”升恒的大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居伸了出来,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毡子。允央刚想致谢,就听他没好气地说:“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闲情逸致又是洗头又是逗鸟玩,我们是在逃命,不是来游山玩水!”

    这一早上,从一见到升恒开始,这个人就左看她不顺眼,右看她不懂事,她一直忍着也就罢了,没想到此人还得寸进尺了。于是允央也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我想洗头是我的习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让你烧水,让你劈柴,你生哪门子气?”

    升恒抬头想了下,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但他也不知为何,心里不断有怒气冒出来,其实并不是冲允央,他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可是这样的事实,他如何能让别人知晓?于是升恒强词夺理地说:“你……你一点都不知道节约!咱们随身带的干粮很多吗?你还去喂天鹅!你知道那是两只受伤的天鹅吗?若不是这样,这两只天鹅早就飞到南方过冬了,怎么会在这里游荡。而这些受伤的天鹅也活不了多久,你把炒谷子喂给它们,全都是浪费!”

    允央盯着他,几次张开了嘴,都气得没说出话,最后允央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两个比鸡蛋形状稍大点的蛋,举到升恒面前:“这是从河边找到的。我一大早出去就是为了找吃的,昨天是你找的,今天自然就该换成我来。我既然取走了天鹅的蛋,给人家一些炒谷子也是应该的,你连这个都要说三道四吗?”

    升恒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蛋,神情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哎,你笑什么?”允央这回可真有点生气了,毕竟她找来这两个天鹅蛋也是为了给升恒吃。因为他眼睛正在恢复,更要多吃些有营养的。虽然升恒说他昨天刚喝了鹿血,可是这些在允央看来,都是些玩闹的借口,根本不管用,还是吃水煮蛋来得实在。

    可是现在她的好心不但被当成了驴肝肺,升恒还落井下石头,好像自己一早上忙里忙外的还都是在偷懒一样。于是她一字一顿地开了口:“你如果觉得喂天鹅就一种浪费的话,那我今早就不吃饭了,就算是把给我的一部分粮食全都分给了天鹅。这回行了吧,你可以满意了吧!”

    ...
正文 第883章 千年的冰川
    &bp;&bp;&bp;&bp;“你也不用大动肝火!”升恒冷冷地开了口:“我不过是说了一个事实而已,在这冰霜严覆的荒原上,每一点口粮都至关重要,不管你把谷子递给天鹅,还是给别的什么鸟,都是一种浪费。”

    不得不承认,升恒的话还是很有道理,允央气鼓鼓瞪了他一眼,就转身来到了窝棚外面。

    令她意外的是,那两只天鹅还等在那里,见到允央后就扑闪着翅膀冲了过来。允央看着它们的样子着实可怜,再加上自己确实拿了人家的蛋,心有愧疚,就把身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取了出来,一样一样地喂给它们。而她自己却是一粒米都没有吃。

    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允央的背后,他递给允央一块烤好的干饼。

    允央偷偷咽了下口水,然后把脖了一梗,颇有骨气地说:“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已经把今天早上的口粮都喂了一鸽子了,所以今天早上我什么都不能吃。

    升恒并没有理会允央的任性,他不由分说的把这块干饼塞到了允央的腰间的绣囊里。

    允央虽然阻止不了升恒的动作,可是她也毫不示弱地说:“我拿的两个天鹅蛋,就是给你的,你一要收好了,我们这算两不相欠!你看,为了给你补充营养,我把人家天鹅两口子窝都端了,瞬间家破人亡了。这两只天鹅正不依不饶地追着我呢,这回你满意了吧!”

    升恒面无表情地看那只天鹅说:“它们追着你,只是因为馋你口袋里的炒谷子,而不是因为其它。还有,它们并不会因为两个野鸭子的蛋而家破人亡!”

    “野鸭子?”允央只觉得面颊上一片滚烫,但她还是不甘心地说:“我又不知道?我才来到这里没几天,当然和你这种博文强识的本地人没法比。”

    升恒也觉得和自己抬起扛来,允央好像特别能强词夺理。不知不觉中,他一直在躲闪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观,开始注视允央了,甚至想要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刚才还横竖不满意的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忽然盯着自己不放,允央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信号,多半是监视着自己。

    允央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你现在眼睛好了,自然就不需要我这个带路的了,这么死死盯着我,有意思吗?我又逃不到哪里去?”

    升恒发现允央一如春水般灵动的双眸,在看着自己时总透出怀疑与厌恶的光。对于这种误解,升恒不想解释,允央根本就没有时间听。

    升恒回到窝棚内,把煮熟的野鸭蛋放进怀里,接着背上了所有装备,灭了火,准备出发。

    他刚一出门,就见允央正依依不舍地抱着一只白天鹅,升恒刚想开口,允央却先发现了他。于是,允央动作干脆地放下天鹅,猛然转身,也不等升恒,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升恒有些无奈地跟在她身后,还走了没出远,允央就自己站住了,她回过头,虽然绷着脸,可是看得出来她已经心虚不已:“要往哪里走?能说清楚点吗?”

    升恒本想取笑她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是说:“雪地里有可能会有猎人留下的陷井,你走到我后面,会安全很多。”

    允央虽然在生他的气,可是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危来赌气,于是不再逞强,听话地躲到了升恒身后。之后的路上,两人还算相安无事,再没有像之前一样呛呛起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雪山脚下的冰川边上。允央看着从山顶垂下来的浅青色的冰川,惊讶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她才小声地说:“真没想到,一个冬天冻住这么多的冰,若是开年春暖花开了,这些冰川全部融化,那山脚下岂不是要被全淹没了?”

    “你放心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升恒接过话说:“这些都是千年的冰川,根本不会完全融化。但是春天来的时候,上面也有碎冰落下。”

    允央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有些担心地说:“虽然刚下过大雪,可是现在已是春天了。我们走在冰川之上,会不会有冰落下来,那随便一块不就砸住我们了吗?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走雪路呢?”

    升恒一边往自己腰上系绳子,一边回答道:“你以为雪路就安全吗?雪崩是毫无征兆的,而且速度极快,没有时间躲避。相比之下冰川就要稳定的多,若是哪里出现裂缝,我们肉眼也能看到,相比之下还比雪路要安全。”

    既然升恒这么说了,允央自然也不能反驳。但不知怎么的,她站在这千年冰山之下,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别发愣了,来,把这根绳子栓到腰上!”升恒在自己腰上体系着绳子一端,把另一端递给了允央:“你之前不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我带出山谷的吗?今天轮到我用这根绳子带你翻过冰川了,运气好的话,明天我们就能回到赤谷部落了。”

    允央一听这是个近路,心里莫名地欢喜:“虽然赤谷部落里人口不多,但也毕竟是固定的牧民聚集地,里面肯定什么都有,再不用像现在一样,居无定所,还要时时担心野兽的攻击!”

    升恒见允央这一阵子十分听话,心里觉得有些温暖。他一直注视着允央低垂的头,头顶上的绒发在阳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彩,柔软得像一片丝绸一样。他忽然很有冲动伸手抚摸一下,但终于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动作。

    待允央系紧了绳子抬头看他时,升恒又变成了一脸的冷漠:“一会你在冰川之上要完全服从我的安排。不要无理取闹,不要自以为是,就算有了绳子,出不会是万事大吉。若是出了极端的状况,我可能会割断绳子自保,你有所准备。”

    允央听得后背阵阵发凉,但是她也明白升恒的选择非常合理。若是她们两个的位置互换,她可能也是这个选择,因为若是对方已无生还的机会,白白搭上另一个人的性命是非常不明智的。

    ...
正文 第884章 犹惊碧盈空
    &bp;&bp;&bp;&bp;在正式登上冰川之前,升恒先是如临大敌一样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里嘟嘟囔囔地念了一大段经文,接着单膝跪地了五次,然后举着匕首,沉着脸,凶神恶煞般地走向允央,在她呆若木鸡的时候,飞快地割下了她的一缕头发。升恒也割下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他把两缕头发扣在掌心,放在额头上又念了一段经文后,才把大手一扬,让这些头发随风飘散了。

    允央猜这大概就是他们萨满教的某种乞求平安的仪式吧。可是升恒越是这样,允央越是觉得忐忑不安起来。她和升恒认识这么久,从未见他做过有关萨满教的任何祷告,平时无论见到什么样危险情况,这人总是一幅吊儿郎当,完全无所谓的样子,以至于允央都认为他根本就不信任何宗教。

    今天他破天荒地念起经文来,允央隐隐感觉到他们接下来的路途会有多么艰险。

    念完经的升恒,脸上丝毫没有被神庇护了的欣喜,倒有种被神一脚踢开,谁也指不上的肃然。他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柄崭新的匕首,当着允央面像变戏法似的把看起来像一个的匕首,瞬间就分解成了四个,而大睁着眼睛的允央竟然没有看出他倒底是怎么拆分的!允央刚想发问,就撞上了升恒那不耐烦的眼神,她只好装作视而不见,毫不关心——管它能分成几个,分成八百六十个,不也是匕首吗?

    不容她多想,升恒就用匕首从自己衬袍的前襟上割下了一大块,然后把这块布“刺啦刺啦”地撕成了碎布条。允央正纳闷:“不是腰上已经绑了绳子了吗,为什么还要撕布条,难不成还要加固一下?”

    升恒撕好布条后,走到允央身边蹲下,用布条把两把匕首分别绑在了允央的两支皮靴子上,刀尖冲前,应该是让允央一会在爬冰川的时候增加摩擦,不至于滑倒。

    允央以为这就完事了,顶着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准备踏上冰川的时候,却被升恒一把给拽了回来。他握住允央的手,开始给她手上绑另外的两个匕首。

    允央看他绑的颇为仔细,以至于自己的手都有些被勒痛了,她不满的抗议起来。升恒却是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有些明白点的允央,试探地说:“一会到了冰川之上,需要手脚并用爬的呀?”

    “你以为呢!”升恒头也不抬地说。

    这下允央没什么话说了,她只能低头看着升恒骨节分明的黝黑大手拽着了布条在自己眼前上下翻飞。升恒手很大,手背上有一些被冻伤的细密裂纹,虽然指甲盖上是健康的肉红色,可是手指上却是脏兮兮地,指甲边上弯着十个黑黑的圆弧。他的指尖秃秃的,甲盖的形状是允央从没见过的扁圆形,就像牧民在风雪中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那部分,扁狭却很坚毅。

    此时升恒握着允央的手,心里也是一阵诧异。虽然进入荒原有一阵子了,她的手上却丝毫没留下严寒的痕迹。别说是冻伤的裂痕了,就是褶皱都很少,指甲透明而干净,透出的粉色像刚出生的羊羔舌头一样鲜嫩,她的皮肤这样白,甚至泛着光泽,像是用马奶打出的酥油一样迷人与柔软,他甚至想着,若是在冰川上饿迷糊了,会不会把这手拽过来啃上一口……

    允央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眼神又阴沉下来,以为黑白对比之下,升恒又恼了。于是她赶紧安慰道:“你不用奇怪,以后你不要总用雪擦手,用皂角勤洗着点,也会像我的手一样。”

    饶是升恒再冷面,此时也不由得咧开了嘴,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允央:“孝雅到底有没有在你身上下功夫?怎么把你调教成这个样子,动不动就说傻话,以为自己还没出阁吗?”

    允央虽然一下子没明白怎么又扯到了赵元身上,但是升恒总是说自己傻,却是刺耳到不行。她生气地撅起嘴道:“弄好了没有,弄好了就快点出发。就算我总是说傻话,可是也不愿意和话不投机的人多费口舌!”

    升恒见本已和颜悦色的允央,又和自己呛了起来,心里也有点后悔刚才口不择言。他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系好最后一个结,这才放开允央的手道:“走吧。记住遇到光滑的冰面,一定要用脚尖上的匕首先扣一下。”

    允央本想答应,可是一想他刚才那样无理,就把脖子一扭,根本不睬他。

    升恒倒也没有计较她的态度,神情严肃地往里走,遇到沟壑与光滑的地方,他都会提醒一声,并不管允央理不理他。

    走到冰川之上,允央才真的感觉这块千年巨冰表面是这样光滑,颜色是这样的幽蓝,触摸起来是这样冰冷。

    刚开始的路还算平缓,两人都能用腿行走,走过了一两里地后,冰面就渐渐陡峭起来,升恒与允央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前进。在这种姿势下,允央才明白升恒为什么要坚持给她绑上匕首,因为就算不滑,用匕首接触冰面要比用手要好得多。否则走不了几百步,允央的手就要被冻掉了。

    爬的时间长了,允央只觉得眼前的冰面越来越幽蓝,还有一些圆圆的气泡被封在里面,似乎还在慢慢的涌动。这个场景太过奇幻,允央忍不住盯着那些气泡多看了两眼,越看就越觉得面前的这片蓝这样深邃莫测,绵延不绝。她回头看了一眼布满灰白色乌云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光彩,反倒像是混沌一边的尘世,而她自己此刻攀附的这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才是真正的天空所在……

    “若这里真是苍穹天际,那为何还要手脚并用,神仙飞升之时,不都是衣袂飘飘,乘风而去吗?也许我放开手,就能正的翱翔在这片湛蓝之中了……”允央像着了魔一样,越来越笃定地认为自己现在就飘荡在天际,而身后乌云密布的地方才是大地。

    不知出于什么意愿,她慢慢地从冰面上松开一支手,接着是另一支手……

    ...
正文 第885章 遇过山羚羊
    &bp;&bp;&bp;&bp;就在允央浑浑噩噩得就要掉落冰川之时,一支大手闪电般地出现在她眼前,飞快抓住了她的衣服领子,一下子就将她提了起来,放到肩膀上。

    经这么一折腾,本来已经失神的允央忽然清醒了起来,她也不知刚才经过了什么周折,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升恒的肩膀上,他拿匕首杵着冰面,动作很快,身体摇晃不已,这让本就头朝下的允央觉得头晕脑胀起来。

    她感到了一阵一阵的反胃,要不是早上没吃东西,这会一定把升恒的后背吐个乱七八糟。升恒发现允央在不断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后背,知道她已经清醒过来,便没好气地说:“刚才就提醒过你,不要只盯着一个地方看,这块冰川很诡异,让人看多了会失去对天地的判断,从而没有了方向感。你刚才的样子还算是轻的,许多人到了后来都会神志不精,觉得浑身燥热无比,不停的脱衣服,真至冻成冰块!”

    说到这里,升恒好像轻笑了一声:“哎呀,我真是失策了!不该这样心急,要是等到你浑身燥热不停脱衣服时,再出手相救,不是更好吗?”

    允央听他这样一通胡言乱语,实在是气得不行,双手也捶打得更加猛烈:“你这个坏蛋,快点放我下来!我再也不想和你走一路了!”

    升恒这时反而没有生气:“你的话先别说的太满,一会你还有用得我的地方呢!”

    这块冰川地势本就高,空气稀薄,允央不似升恒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行动起来如履平地,心不跳,气不喘。她多说了几句话,捶打了一通之后,便感到浑身无力,脑袋像一团浆糊一样,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困难了。

    升恒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变得软绵绵起来,知道她因为不习惯这里稀薄的空气,已经晕了过去,若不找到一个地方将她平放下来休息,只怕会对她的脑子造成不少的伤害。

    可是,他放眼望去,眼前都是光溜溜直上直下的冰面,哪里有地方能让他们歇脚?升恒只能用匕首一下一下地杵着冰面,借着刀尖上力量,在这几乎垂直的冰面上快速攀登。他一边寻找能够落角的冰窝子,一边还注意着肩膀上的允央,时不时要检查一下,生怕把允央会在失去意识后,从自己肩头滑落下去。

    就在升恒全力在冰川上前进的时候,忽然感到头顶有一些碎冰落下,他心里一沉:“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这千年冰川也开始融化?若是这样,一会就会有更大块的碎冰落下来,那可就是九死一生了!”

    带着恐惧与敬畏,升恒仰头看着上面,这才发现,并不是冰川有出现融化的迹象,而是有几只羚羊从自己的头顶蹦跳地经过。这种羊常年在雪山上生活,就算冰川又冷又滑,它们经过时都是轻轻松松,灵巧敏捷。

    升恒松了一口气,接着以原有的节奏稳稳的前行着,但是他头上的碎冰还在不停地落下,甚至落得更加猛烈了些。

    他自知这种情况是极为不妙,但还是希望奇迹出现,就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刚才蹦跳着的几只羚羊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羚羊正在急速地赶过来。

    由于雪山上温度极低,这些羊的眉毛,睫毛还有胡子上都落了一层白花花的凝霜,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可是这些“老人”的动作却一点也不老,反而健步如飞,正在快速地往升恒所以在方向奔来。

    “这是遇到了羚羊群在过山,这些畜牲力气很大,动作极快,若是一会被这些冲撞到了,我们肯定会从冰川上掉落,死无葬身之地。”升恒此时也变了脸色,双眼急得快要喷了火。

    他四下看了看,周围全是湿滑的冰面,根本就没有立足的地方。但是就算是找不到凹凸不平的地方栖身,升恒也不能坐以待毙,他拼尽全力平行移动起来——若是和羚羊群的相撞不可避免,那肯定是希望越晚碰到越好。

    在他快速移动的时候,忽然发现在经过的一处冰面之后有一团黑呼呼的圆东西,但着幽蓝的冰层,根本看不表里面的是什么。凭借以往的经验,升恒判断这团黑影子可能是一块凸起的巨石也可能是一个被封起来的洞穴。

    羚羊群已经越来越近了,升恒没有得选择只能相信这后面就是一个洞穴。他拼命用匕首砍着冰面,但是效果并不明显。他把匕首咬在嘴里,三下两下就从衣服上扯下块布,胡乱地裹住了手,然后再用这个沙包般巨大的拳头,用尽全力给这个冰面一击。

    就听隆得一声巨响,被升恒扛在肩头的允央被强烈的力道震得胸口发闷,慢慢睁开眼睛,在她还没想清楚刚才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升恒提着脖领子给揪了起来,像扔个背囊一样,嗖一下就飞了出去。允央只觉得身体碰到了又滑又湿的石头地面,扑面而来一阵潮湿**的味道。

    她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还带着冰茬子的洞口,她的身体纤细,进来很容易,可是升恒的大块头要爬进来就要费点力气了。他挣扎了两下,才挤进来了半个身子。正在他努力往洞时钻的时候,他背后忽然有好几个黑影闪过。这几个黑影的速度非常快,以至于允央根本就看不清那些倒底是什么。

    升恒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似乎早有准备,皱着眉咬着牙,努力地平衡了一下身体,才没有失去重心。就在他以为平安度过一次危险时,下一次的冲撞又出现了,升恒这次却没有了上回的好运气。他的身体被撞得歪到了一边,眼看就要从洞口滑脱出去!

    允央身体向前一扑,一下抓紧了升恒还留在洞里的手!她的力气虽然不大,但却让升恒本已失去了控制的身体有一丝牵扯,他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洞口的一愉坚冰,双腿在洞外用力的一蹬,终于钻了进来!

    ...
正文 第886章 碎冰敷伤口
    &bp;&bp;&bp;&bp;升恒的脚刚收进这个冰川洞穴,气还没喘匀,就听有疾风刮来,上百个长着角的黑影从洞口快速又密集地冲了过去。升恒看着外面的情景,有种劫后余生的慨然,身体好像一下子没有了力气,顺势平躺在了洞穴的石地上。

    允央虽然不知刚才从洞口经过的是什么东西,可是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若不是自己出手及时,用力拽了升恒一把,他这会肯定会被那些黑影给撞飞了。这个山洞之外是万丈的冰川,这样掉下去,就算升恒武功再好,肯定也是尸骨无存。

    这时,允央才有些明白阿索托为什么会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从冰川上经过的话。但即使这样,升恒还是要带着一点忙都帮不上的自己走攀登冰川这条路,可见回到赤谷部落的其他路一定更加艰险。

    原来以为升恒与萨满长老、天神将军的决战中大获全胜,现在看来,允央当初的估计太过乐观了。

    升恒这时睁开了眼睛,他见允央正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发呆,唇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在看什么?是不是被刚才的情形给吓傻了?”

    允央还是惊魂未定,没法像他一样轻松的提起这件事,她有些软弱地摇了摇头,然后指着升恒刚才击碎冰面的拳头说:“你的手怎么肿了起来,手背全都青紫了。”

    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若不是允央提起,升恒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把自己的这支手举了起来,这才感觉得到手指关节处传来阵阵钝疼。疼归疼,他觉得骨头还没事,只是扭着了筋。他把手举到向着亮光的地方,仔细检查起来,只见几个手指关节处一片乌青黑紫,有的地方皮肤已被冰面割掉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看起来有点吓人。

    “你别把手举着了,我来给你包扎一下吧。”允央心有不安地说。

    “不必包扎,捂着反而不容易结痂,一会我找块冰敷着就行了。”升恒不以为然地说:“你知道刚才经过的东西是什么吗?它们是冰川上最可怕的东西——羚羊!”

    允央如黑水晶般透亮的眼睛,不解地忽闪着:“羊,有什么可怕的?你们不是从小就是和羊一起长大的吗?”

    “这种野外生的羊和驯养的羊怎能一样?”升恒吁了一口气说:“这些羊别看是吃草的,可是攻击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用角戳,用蹄子踢,甚至用牙咬,都不奇怪。最可怕的就是种羊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让你防不胜防,藏无可藏。有的时候,这种羚羊甚至比狼群更加可怕。

    “不可能吧。它们又没有狼的利爪与尖齿,怎么样也比狼群好对付吧!”允央有点难以置信。

    “一点也不好对付!”升恒显得颇有体会:“遇到狼群,可以逃到冰川上,狼群上不来,可是这些羚羊在冰川之上却是行动自如,人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

    允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发现这个洞口附近散落着许多升恒刚才打碎的冰块,她从胸前的衣服里取出一方帕子,包好一些碎冰,递给升恒:“快敷一敷吧,否则就会肿得更厉害了。”

    升恒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允央手和包了碎冰的帕子一下子全都握在掌中,允央顿时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有些不满意地瞪着升恒。

    “别瞪了,在这上不着天,下不靠地的山洞里,惹恼了我,你可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升恒似于并没有发觉允央的愠怒,他若无其事地将裹着冰的帕子包在手上,动作不急不徐,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桀骜。

    允央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愈发害怕起来,她不停地往后退着,直到脊柱抵到了冰凉的石壁上,她才稍觉得安心了点。

    说实话,允央最不喜欢升恒总是带着威胁的口气和自己说话,那样子,就像是他随时都可以无视之前所说不会侵犯允央的承诺。这个人好像只为自己负责,其它的他才不会在意。说白了,就是我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你们能奈我何?

    这一点和赵元就非常不同,赵元从一开始认识允央以来就对她十分温柔,事事都会顾及她的感受,根本就不会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局促与不安。所以允央和赵元在一起时,总是觉得非常温暖与舒服。

    自被这个升恒骗出洛阳后,这一路上就没有消停过,住马厩,让人砍,被火烧,落冰河,这回差一点就要掉悬崖了,好像一辈子的罪都在这几天受了个够。可是,让允央心有余悸地是,就算受尽了磨难,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看到赤谷部落的半个影子呢!也就是说,这一路上的劫数还没有到头,至于后面还要经历什么,允央根本无从猜测。

    而升恒这个人一向喜怒无常,正经话不多,没用的却说个没完,允央就算满是担心与疑问,她也没有办法向升恒提及,因为他本身看起来就是个不靠谱的人,这样的人无论说出什么,都难以让人信服!

    发觉允央用戒备与惶恐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升恒虽然还在盯着自己受伤的手,可是脸上却漾起了笑意:“看够了没有?有这么好看吗?”

    允央被他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急着辩解起来:“你有什么好看的?谁乐意看你!”

    升恒还是没有抬头,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一些:“你这话说得违心!你虽然讨厌我,防备我,可也不能不承认我高大威武,英俊无双呀!”

    允央被他气笑了:“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赤谷族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知道我是赤谷的第一美男子!年年赛马大会上,偷偷看我的姑娘多了去,为了多看我一眼而厮打起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可是真不值得!”允央冷笑道:“你反正经常要换不同的女人,她们只要有耐心总会等得到,到时候一次性看个够,何必打来打去伤了和气!”

    ...
正文 第887章 洞中的星空
    &bp;&bp;&bp;&bp;允央的话,让升恒神情一窘,有他有些讪讪地拿手指摸了摸鼻梁:“你这个人长得挺好看,就是总爱板起脸来教舒服训人,实是在让人扫兴。你不知道,女人板起脸来,会让人觉得讨厌吗?”

    “我只是爱说实话,可不是爱训人。你若不爱听,大可不理我就是了。你若要讨厌我,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允央正色道。

    “我才不会讨厌人我,你说的话我爱听,我要理你!能被大齐国的敛贵妃训斥,也是荣幸,旁人还没这个待遇,是不是?”升恒嬉皮笑脸地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说你年纪比我还小,怎么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难不成和老头呆的时间长了,自己也变老了吗?”

    允央登时就变了脸,柳眉倒立:“你说谁是老头?”

    “当然是孝雅,难道你还有其他老头?”升恒目光灼灼地盯着允央,一点都没有让着她的意思。

    允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绞着自己的双手,力气所到之处,雪白手指泛起了点点红紫。升恒一转头,看见允央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他心里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她气性这么大,就不会这些话来刺激她了。她作为贵妃自然将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忽然被他这样调侃,而她又身在汉阳宫外,有些事情实在是百口莫辩。

    “你看你,只一提孝雅你就像丢了孩子的母豹子一样,马上就目露凶光!”升恒虽然先开口打破僵局,可是这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儿。

    这算什么比喻?允央忽然被他气笑了:“你为什么总是针对皇上,他毕竟封了你的官,给了你洛阳城里都少有的府邸,对你们赤谷人多方安抚,给钱给粮,真不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何总要夹枪带棒的?”

    “你可别这么说!”升恒一本正经地说:“孝雅给我封候,是想利用我赤谷牵制契丹,说不上对我好或不好。再说我又不是大齐的子民,为何说不得孝雅?我二十岁,他已快四十了,我叫他一句老头,有什么不对?还有,他是什么样的人,青史自然会有公允的评判,你与我争有什么意思!就准你说大实话,我就不能吗?”

    允央见他故意与自己抬杠,真是幼稚的很。允央若和他较真,不就和他一样了吗?

    “你呀!还是赤谷的大汗呢,一点也沉不住气!”允央轻轻摇了摇头。

    没想到升恒这回并没有反唇相讥,而是严肃地说:“我是赤谷大汗不假,但是这却不是我心之所愿,若不是哥哥惨死在洛阳。我才不会管这一摊子麻烦事呢!”

    见他提起了斯干之死,允央作为大齐皇室之人,心有愧疚,气势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允央沉默不语,升恒便趾高气扬地抬了抬下巴:“我哥哥的事,现在不计较不代表以后也不计较!你们大齐说到底都欠我们一个妥善的交待。”

    斯干在宰相府意外去世时,允央正在汉阳宫里,但她对于此事的具体情况却是只知一二。赵元之后是怎样处理的,允央也没有太过关心,所以升恒提起这件事时,允央无法给以有力的反驳。

    沉默了一会以后,允央终于开了口,语气却显得有些心虚:“你哥哥这样的异族公候,意外去世在京城里,这是很罕见的。可以说大齐开国以来只此一例。我想皇上一定已经尽力来弥补赤谷人因此而对大齐产生的嫌隙。只是,去世之人是你的哥哥,是你最在意的人,皇上虽然能弥补给赤谷人粮食,钱财,却不能愈合你心里的伤痕。你总是针对皇上,也算情有可原。”

    斯干的事,升恒本不想提,只是话赶话到了这里。允央的一通解释,并没有让他满意。但是他也不愿意与允央争执下去,于是脸色阴沉下来,把头转向洞口方向,不再理睬允央了。

    允央没想到,升恒这人平时看着啰嗦,真生起气来,时间也很长。就因为斯干一事,他从入洞之后,到晚饭吃完,都没再和允央说上一句话。

    晚饭时,允央看到升恒一个人背对自己,默默地啃着干饼,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几次想主动和他说句话,但是发现升恒总是将后背对着自己,就知道他气还未消。

    压抑又沉默地吃了点东西后,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了。因为身在冰洞之中,上不着天,下不靠地,无处准备柴火,于是洞里的两个人只能靠自己的体温来度过这漫漫长夜。

    允央躺在地上,看着洞口映进来的一方夜空。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到璀璨的星辰,还有横跨夜空的银河,满满的光点,清晰又涣散,通透又温婉,与一轮朗月当空的情景相比,别有一番韵味。

    允央就这么瞧着瞧着,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蜷缩着身体睡着了。再醒来时,洞里似乎比她入睡前要幽暗了不少,温度也更低了些,但最让她担心的是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她不敢乱动,侧耳仔细听听,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她愈发担心起来:“前几天夜里,升恒的呼噜都打得震天响,这会夜深人静,他那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难道说,他出了什么事?”

    “听说,有人受了外伤,没有及时治疗,耽误了时间,最后,伤口时的碎骨头顺着血液慢慢向前移动。最后在本人毫无感觉情况下,一下子进入了心脏,这个人也就一命呜呼了。升恒今天手受了伤,看起来还很严重,难道说……他也有碎骨流进了血液?

    允央坐了起来,看着漆黑一片的冰洞,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了。她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说:“升恒,升恒,你在哪里?你死了吗?”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离自己几丈远的地方,升恒重重吐了口气,用他那特有沙哑嗓音调侃起来:“你们大齐国的人打招呼都这么特别吗?”
正文 第888章 夜半细语中
    &bp;&bp;&bp;&bp;升恒的手虽然没有骨折,但也伤得不轻,就算有冰敷着,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疼痛钻心,根本睡不着。怕自己会在无意间疼得呻吟起来,升恒专门睡在了离允央远一点的地方。可这样一来,允央听不到他的声音反而更害怕,胡思乱想起来。

    升恒长长地吁了口气说:“我若是死了,大半夜的,你是想让我应你一声还是不应?我也很为难呀!”

    允央听他还能打趣,想来精神不错,就是不知为何他为什么频频深深吸气呢?

    “你怎么了?是不是手疼的睡不着?”允央试探地问。

    “哈,哪有?”升恒故作轻松地说:“我睡不着的原因是天天躺在一下如花似玉的姑娘身边,却不能搂不能抱,还要常吃她白眼,实在是心有不甘!”

    允央一听他这么说,登时就紧张起来:“你……你别瞎说啊!我可是一直当你是正人君子的!”

    “正人君子?”升恒撇撇嘴:“这话别说我了,就是你自己都不信吧。是谁天天在背后叫我疯子,坏蛋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允央愤懑地蹙了下眉:“你这人怎么这样狡猾,总是呛我,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听到允央软软的声音在空荡的冰洞里回荡,升恒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惬意,伤口都不显得那么疼了。他嘿嘿笑了起来。

    允央见他一会与自己针锋相对,一会又对着冰洞瞎笑,实在让人觉得古怪。于是允央下意识地往洞口挪了挪,然后岔开话说:“你以前也攀过冰川吗?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地方,又冷又陡,到处滑溜溜的,还要提防被羊撞下去,真是很难翻越。”

    升恒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你不会方法!我和我哥十二三岁时就翻过了,根本什么事都没有。翻的慢,主要是因为带着你,若不是有你,天黑前我就到达山那边了。”

    允央有些不服气地说:“我也不想拖累你,若不是你非要带我回赤谷部落,我何至于呆在这里!罢了,你的眼睛也好了,不如明天咱们先下山去,你找个路过的驼队,把我带回洛阳,可好?”

    升恒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听允央动不动就说要离开这里,回到大齐的话。虽然他心里也明白,放她回去是迟早的事。本来将她带出大齐就是为了手里有一个能和孝雅面对面谈判的筹码。这个筹码要留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如果她的作用使用完了,就肯定会被大齐军接走。

    可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允央要离开这片荒原,回到大齐那重重深宫之中,升恒就有说不出的别扭,心情也变得低落起来。

    允央发现他喘着粗气沉默不语,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毕竟进入戈壁以来,允央多此提及回洛阳的事,可是升恒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根本就不回答。

    “不管这一路上升恒表现得多么友善,他的目的都是为了将我带回赤谷部落。毕竟我是大齐的贵妃,这样的人质对于赤谷部落来说都是要挟大齐的好筹码,否则他们就是想和大齐谈条件,只怕人家也不会理他们。以皇上对于北方蛮族的态度,哪里会到谈判这一步?他直接就会派重甲骑兵踏平了那里。”

    “你想什么呢?”升恒先开了口:“听你呼吸不均匀,多半在暗自生气!你人不大,气性却是不小,我受了伤都还没抱怨呢!”

    说完,升恒好像心有恼怒一样,抬脚踢了一下身边的挂着冰碴的石壁,发出砰的一声。

    允央并不清楚他为什么又发脾气,只是他现在这个态度着实让人没法交谈。

    记得第一次说自己呼吸忽快忽慢的人是赵元。但是他说起这事来却是带着体谅与关怀,让人听罢如沐春风,心里说不出的温暖。两相一比,升恒真是又粗鲁又幼稚。

    把允央气了一通后,升恒好像又有点后悔,他故意大声的叹息了一声。

    允央没理他。

    他又自言自语道:“越来越疼了。”

    这回允央索性翻了身,背对着他。

    其实升恒还真没说谎,他手上的疼痛感觉真的越来越强烈了,以致于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察觉到允央翻身,知道她没睡,就想着和她多说几句。不知什么缘故,和允央聊天,让升恒常常忘记了其他。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允央软软柔柔的声音在飘荡,所有疼痛和烦恼都不见了。

    “你睡得着吗?这冰窟窿里,我都睡不着,你真不怕冷吗?”

    允央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你不怕冷,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升恒忽然严肃起来:“因为不怕冷的人,一般来说,心都很硬!”

    允央知道他在故意激自己开口,当然不能中了他的圈套。于是她把嘴抿得紧紧的,为的是不再开口。

    升恒见允央不理他,就又说:“不怕冷的人,也不孝顺啊!”

    这回允央马上就接了话:“你要不要这么狠呀!我真不知怎样得罪了你,你这样污蔑我!”

    升恒只想听允央说话,这回见她开了口,心里欢喜,也不计较其他了,一个劲地陪着不是。

    “其实,细想起来,你说的也没什么错。”允央再开口时,待着淡淡的伤感:“我自记事起,父母就都不在了。我连他们的样子都记不清楚了,还提什么尽孝呢?”

    “原来咱们差不多!”升恒的语气透着欣喜。

    允央微微蹙了下眉:“你有必要这么开心吗?再说,我怎么能和你比,你有哥哥有父亲,比我不知强了多少。”

    “好像真是这样。”升恒专注地回想着:“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小时候很可怜,和你一比也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说这个世上比你苦的人有的是,这么想着,也就没那么多的抱怨了。”不知不觉中,对于升恒,允央也没有刚才那样抵触了。

    “看你现在的样子,小时候一定没受过神么苦,抚养你的人是你的亲戚吗?”见允央心情好些了,升恒趁热打铁地问道。
正文 第889章 冷面阎罗歌
    &bp;&bp;&bp;&bp;“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真是这样的。”允央转过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腮边:“我虽然从小就没有父母的呵护,但是他们的威望一直都在,于是收养我的远房亲戚,对我一直都很客气。他觉得我身上一定藏有什么秘密,能让他得到好处的秘密。但是最后事实证明,他是空欢喜了一场。”

    升恒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人,没心没肺的,能藏住什么秘密?难不成你就是个秘密,那个抚养你的人想占你的便宜!”

    允央听他语气冷冽起来,忙解释道:“其实他是想让我嫁给他的儿子……”

    升恒急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从他们家偷跑了出来,差点就流浪街头了!是皇上救了我。”

    升恒用鼻子哼了一声,也听不出他此时的喜怒。

    想起与赵元初见时的种种,允央声音不由得温柔又羞涩起来。

    “皇上那时为了救我曾被坏人下了蒙汗药,武功还没有恢复的时候,又遇到了狮虎兽,其间种种真是一样难尽。”

    “若是难尽就别尽!”升恒发现允央一提起赵元就一脸的崇拜之情,他于是就彻底恼了,干脆地打断了允央的话。

    对于升恒动不动就表现出的幼稚,允央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没理会升恒的不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也不知皇上为何对我青眼有嘉。后来我才知道皇上对我的态度完全是因为我姑姑。”

    “嗯?”升恒这下来了兴致。他追问道:“怎么回事?孝雅爱的不是你?”

    允央微微撅起嘴道:“一开始,我也这样以为,还偷偷伤心了很久。不过入宫之后,经历了种种磨难,皇上始终对我呵护厚待,渐渐的,我才明白了他的心。”

    允央多日不见赵元,早就相思成灾了。她本不想说这些,但是在这冰冷有泛着幽蓝微光的山洞里,她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

    心里汹涌的思念再也压制不住,只想一吐为快。

    “皇上年纪比我大了许多,可是和他在一起时,完全不会感到局促。他总是能体谅到每个人的苦衷,从来不会让人感到为难。在他身边待着,时时刻刻都感到如沐春风……”

    “呵呵……”升恒冷笑了两声。允央嘴里的这个超完美的男人,真的是升恒知道的那个孝雅吗?

    升恒听说的孝雅皇帝,早年就驻守在北疆,他镇守边关十年,是大齐北疆最稳固的十年。

    其实在这十年里,北疆的战事一点都不少,甚至要多过以前。但是,这么多的战事为什么最后都悄无声息了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所有的南下的部族全都战败了,只能丢盔卸甲地逃回北方,继续承受着严寒折磨。

    即使这样,这些北方部族也再不敢南下挑事了。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孝雅皇帝对待战俘十分残忍。

    他曾让自己几万的重甲骑兵横冲都,全速从捆绑起来,侵犯大齐的人身上踩过。待到几万的横冲全部冲完之后,地上早就不见了人,只有一片肉泥……

    因为这件事,北方部族听到孝雅皇帝的名号,无不闻风丧胆,纷纷往北迁移,可以说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后来在各个部落里都流传着一首《阎罗歌》,内容主要是说在北方的草场边缘,弥漫着可怕的黑雾,人一但进到雾气里面,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这是因为一个英俊又冷面的阎罗藏在雾气后面。

    这个阎罗心狠手辣,所有见过他的人不是被活埋,就是被下了沸水锅……

    这首歌的最后,告诉大家一定要往北走,因为这个冷面阎罗随时都会出现在自己身后,到时候这些人受的。

    升恒从小就听这首歌谣,就算经过多年还是张嘴就来。可是越到这个时候,他越开不了口。

    他回头看到允央正用她那嫩笋般的手指点着冰层里被封住的气泡。看样子,夸了好一会赵元,让允央淤积的愤懑终于有出口,心情也明朗起来。

    望着允央雀跃的表情,升恒终于什么也没说。

    毕竟孝雅皇帝在允央心目的地位是无人可以取代的。允央既然认为孝雅皇帝是天下最完美的男人,那就让她继续作着这个美梦吧。

    允央也发觉升恒沉默了有一会,她有些诧异的问道:“升恒,你还好吗?”

    升恒听到允央带着关切的询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他先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我好不好的,你还关心吗?刚才只顾夸你的孝雅皇帝,你眼睛里是谁也看不见了。”

    允央也没有生气,她灿然一笑道:“我的眼睛如何会看不到你?我可是连白色都能认出几十种的人!”

    升恒反唇相讥道:“你总是提到自己的本事,怎么一回也没见你画过?”

    “我的本事怎么能过早的暴露呢?毕竟我还是师出名门!”允央低声说。

    升恒见允央终于不再张口闭口的提及孝雅皇帝,心里十分欣喜。他把没受伤的手臂放在脑后,追问了一句:“你倒说说,你怎么个师出名门法?”

    允央知他是调侃,但她还是认真的解释道:“我的启蒙老师与少年时教过我的先生,都是各个画派中的佼佼者,因为他们都用尽全力教我,所以直到今天他教过的东西还历历在目。”

    升恒舒了一口气,好像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才说:“我和哥哥在小时候也很喜欢写写画画,而且我们画一张羊皮纸能安稳地坐上几个时辰都不觉得枯燥。这在赤谷部落里的孩子身上极少见到,大家都说,我们兄弟两个将来可以去大齐参加科举考试,没准真能作官呢!”

    允央听到这里没有说话,却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先别急着嘲笑我。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升恒看了一眼允央,缓缓地说:“我和哥哥不到十岁时,父亲就去山里打猎了,常常几个月见不到他。我们两个最关心的还是如何吃饱肚子,读书的事就彻底丢在了一边。”
正文 第890章 一曲婉转时
    &bp;&bp;&bp;&bp;允央没想到升恒兄弟两个还有过读书了经历,像他们这样的武士不是从小就应该练习舞刀射箭的吗?

    升恒感觉出了允央的欲言又止,就轻轻笑了:“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光要打打杀杀,该认字该读书时一点不能偷懒,否则我现在如何能和你熟练地说汉语?”

    允央一想也是:“赤谷部落里专门有人教育汉语吗?还是有汉人生活在部落里?”

    “当然是部落里的人学会的汉语,你们汉人如何能吃了我们的苦?就算有汉人跟着驼队来到我们部落里,呆不了几天就都要走。我们因为与大齐在边市常作买卖,自然就有人会你们的话了。”升恒不以为然地说。

    允央听着升恒带着一点点口音的话,有些感慨地说:“幸亏,你会说些汉语,否则这一路上,我岂不是人闷死了。”

    “你看,我也是有用处的吧。”升恒忽然兴奋地转了一个身:“其实我还有好多本事呢,不光是会说汉语,比如我会打猎,会认字,还会吹口哨!”

    “吹口哨?”允央诧异地睁大眼:“这个本事除了能召集来你的豹军外,还能有什么用处?”

    “你可别小看我吹的口哨,可是绕梁三日呢!不信我给你吹吹!”升恒不服气地说。

    “不用了!”允央使劲地摇着头:“你要干什么?难道还嫌我们不够倒霉吗?一会你再把豹子都招了来,你是要生生把我吓死呀!”

    “当然不会吹召集豹子的哨子了。”升恒固执地说:“我给你吹个曲子,可好听了,赤谷的姑娘都爱听!”

    一听升恒这么说,允央更加厌烦起来:“既然那些姑娘爱听,你就给姑娘吹去就是了,何必在这里显摆,我可不要听!我要睡觉了!”

    升恒却不理她,还是吹了起来。要说,他这本事也是了得,召唤豹军时口哨吹得高亢激烈,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吹起曲子来,也是迂回婉转,低沉悠扬,颇有典雅深情之意。

    允央常听宫廷乐师演奏,自己又精通音律,但是听到升恒吹的曲子还是不由得心中一震,因为这个曲子与任何一各乐器都不相同,带有呼吸的韵律,十分让人迷醉。

    一边欣赏着曲子,允央一边暗自笑道:“怪不得他动不动就说自己是赤谷第一美男子,多少姑娘为他神魂颠倒。现在看起来也不算昌吹牛,必竟这人总是会一些讨姑娘欢心的小伎俩。看来这万人迷,与不好当,怎么也得练就几项绝技傍身,否则连小姑娘也骗不到……”

    升恒感觉到允央在吃吃地发笑,就不吹了,皱着眉头问:“你这个人怎么一贯的扫兴?别的姑娘听到我吹曲子都是神魂颠倒,恨不能当时就爬上我的床!你可好,竟然听着听着还笑起来,难道我吹的这么可笑吗?”

    允央平静了一下呼吸道:“大汗恕罪,我只是一边听你的曲子,一边想起你以前说的话,两相一印证,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印证什么?”升恒没好气地说:“可不许杜撰啊,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你一吹曲子就让吹姑娘们神魂颠倒,她们钻你的帐篷。那以后你要临幸那个姑娘,直接就在她帐篷外吹哨子就行了,这些姑娘保证排着队地赶来,明早你一吹哨子,再排着队地离开,岂不是省事?”允央说完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升恒脸色愈发阴沉了:“千怪万怪,只怪我对你太信任!之前怎么就和你说了许多心里话呢!若我没有和你说些正经话,也不会被你抓住把柄,一得了机会就数落我,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哪有那个样子的,只是姑娘们喜欢我,而我却不是乱来的!”

    允央撇了撇嘴:“别描了,越描越黑!”

    升恒好像真的生气了,喘着粗气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若再气我,我可真做你总说的事了!”

    允央登时有吓得白了脸:“大汗冷静!我再也不说了!”

    她一边哀求,一边往石壁上那个方向后退,生怕升恒真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好,升恒只是吓唬吓唬她并没有真的靠过来。

    允央松了一口气,把一直捂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手一放下来的时候,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洞里光线幽暗,允央一时也没反应出来,只是想,难道升恒还在这里放了一个皮袍子?

    只是这个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摸着还挺温暖的。温暖!?允央的大脑瞬间就发出嗡的一声:“天哪,这是什么……”

    她回头一看,黑暗中立着一个半人多高的黑呼呼的东西,只有两只眼睛,发出碧绿的光芒。

    允央吓得语无伦次起来:“这是……啊……救命呀!”

    她一喊叫,把黑暗中立了一会的那个东西也给惊着了。它一下子就愤怒起来,接着冰洞的里就传来有节奏的“嗒嗒”声。

    “快往前面滚!快!”升恒的声音忽然从山洞的那头传过来。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音,应该也下在往这边赶来。

    允央很少见升恒紧张到声音变了的时候,所以这时更加不敢怠慢,一转身,也不管前面到底是什么,闭着眼睛就地滚了起来。

    她刚刚滚了几圈,就听到身后的地上传出了巨大的碰撞声,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星溅起!

    “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厉害!”允央看着身后发生一切,几乎呆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见身后那个怪东西又追了上来,而此时允央再就地一滚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里,一只大手抓住允央的脖领子把她往前一拉,然后飞快地把允央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就往山洞深处跑去!

    升恒跑得这样快,全身都在用力,允央被他的胳膊夹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她刚想抱怨。就听后面的嗒嗒声越来越近了,允央马上尖叫起来:“快点,快点,马上就要被追上来了!”
正文 第891章 离群的怪物
    &bp;&bp;&bp;&bp;升恒也急的不行,拼命往前跑时还不忘了用手掌护住允央的头。

    可是这黑古隆冬的冰洞里,他什么也看不到,跑着本就费劲,护住允央头的手掌更是难以放准,一会碰到了允央的头发,一会捂住了她的脸。

    允央被他的手搞得抓狂,要不是身后有追兵将至,她肯定要和升恒翻脸。

    渐渐的,前方有蓝色的光隐隐地透了过来——前面已到了一个丁字路口!

    允央赶急判断了一下,想着升恒要往宽阔的一边转,就提前作好了准备。哪知升恒又提起了允央的脖领子,把她置于悬空的状态,接着用力往窄的那边扔了过去。允央落地时是爬在冰面上的,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往下出。原来,这个地方有一个冰坡!

    就在允央以为自己身体已经失控,加速下滑时,就听“咚”的一声,额头直接撞到了一块冰上——这里是个死胡同!

    允央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赶紧回头找升恒拿主意,却见他因为块头大,再一次地被卡在了入口处!

    允央这回可是急了,升恒手已经受伤了,若是后面的怪物追过来再把他的腿咬了,那他全身就没有一块好地儿了!他要是倒下了,还有谁能带允央逃出这个冰窟窿呢?

    于是允央伸出双手,拼了命地把升恒往里面拽,一边拽还一边说:“使劲呀!快点,用力,不要停!”

    由于竭尽全力,允央喊的声音都沙哑了。升恒没想到允央情绪这样激动,虽然她的力气小,没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帮助,但是她这样积极的态度却给了升恒极大的鼓励。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吼一声,腿一用力,竟然艰难地钻了进来,只是由于入口太过狭窄,他的皮袍被扯了一个大口子。

    见升恒平安钻了进来,允央也松了一口气,她马上问道:“那个怪物呢?”

    升恒先是作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小声说:“好像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听升恒这么说,允央抚了抚胸口,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升恒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允央不解地看着他:“你这人有没有点心呀!刚才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升恒忽然转头,认真地看着允央:“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很鼓舞人心吗?”

    “什么样子?”允央一脸茫然。

    “就你声嘶力竭大喊的样子呀!如果换个场合,比如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毯子上,你再这样喊着,我会更加激动……”

    允央一时还没领会他的意思,正想发问,可是看到微弱蓝光下升恒有些邪气的笑容,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你这个人,有没有正经的时候?刚才你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有功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若闲得慌,就想想咱们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升恒讪讪地收起了笑意:“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和老头子呆久了,古板的很。只不过开个玩笑,你就又变了脸,还叨叨着教训人!”

    “你不用看我不顺眼。”允央平静地说:“等你活着出去了,有的是……”

    “有的是时间?”升恒迫不及待地追问。

    允央冷笑着摇摇头:“有的是姑娘!她们一定乐意参观你铺着虎皮的大毯子!”

    升恒不满地哼了一声,刚想辩驳,就听入口处发出了一声巨响,接着就有点点火星跳动。

    允央吓得直往升恒身后躲:“这……这是个什么怪物,怎么还会喷火?”

    升恒此时也是如临大敌,他一手护住允央说:“哪是什么怪物,它就是白天见的羚羊!那火星是它的角摩擦到石壁上发出的!”

    “它们白天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晚上还会回来?”允央拽着升恒的袖子,低声问。

    “这一只应是白天与大队伍走散的羚羊。脱离羊群有很多种原因,有的是因为被野兽追赶,有的是因为老弱病残,还有的是因为争夺母羊被打败的。但不管是哪种原因,这种离群的羊脾气都是最坏的,也最难以对付!”

    洞口的咚咚声越来越响了,允央也越来越紧张:“它这样一直用头撞着冰层难道不疼吗?”

    “羚羊脾气本就暴躁,刚才我们又无意激怒了它,它如何能放过我们,非常鱼死网破不行!现在我们就只能乞求入口的冰块结实点了!”

    允央听了升恒的话,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现在的情况甚至比刚才还危险。刚才毕竟还有路可逃,现在他们两个困在这个死胡同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感觉到了允央的紧张,升恒回过头,尽力挤出一点微笑:“别怕,我们还有办法……”

    他话音刚落,就听入口处发出一声巨响,一大快冰被撞得掉落下来。允央眼见着两个高耸着的利角带着点点火星从外面伸了进来!

    允央惊叫了一声,使劲拽着升恒的胳膊往里躲。但她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办法,因为随着羚羊不断的撞击,它最终还是会闯进来的!

    “快踢!照着底下的冰面使劲踢!”升恒大吼着,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冰洞里,不断回荡。

    允央虽然不知结果如何,事到如今只能照他说的去做了!她奋力地举高双腿,狠狠地落下,可是脚下的冰面纹丝不动。

    升恒也使劲地挪过来,他用全力蹬着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好像整个冰洞都震颤起来!

    允央看到这个情形,又觉得燃起了希望,她也加入进来,一下比一下踩得有力!

    终于,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下,他们脚下的冰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然而,他们身后的羚羊进展似乎更为神速,前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来了!

    允央往后看了一眼,身子就不由得被吓得发了软。

    升恒一拍她的背:“快踢,使劲!”

    允央这才回过神,又不断地踢起来!渐渐的,冰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升恒用尽力气的踢了一下后,冰面终于四分五裂了!

    允央欢呼起来,可是她这声欢呼还没叫完,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顺着一个光溜溜的坡道滑落下去!
正文 第892章 木阁立碧潭
    &bp;&bp;&bp;&bp;忽然从高处滑落下来,允央根本没有任何准备,身体失去了控制,头朝下滑落着。随着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允央心里怕极了,只道这次必死无疑。

    周围黑洞洞的她什么也看不见,根本就不知道升恒到底在哪个位置。忽然,在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一支手正在费力地抓向住自己,她想也没想就伸双手把升恒的胳膊抱住了。

    升恒感觉到了允央正在头朝下滑落,也是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这有多危险,于是他用力把允央提了起来,想让她爬在自己身上,可是还没等他把允央放下来,前面就出现了亮光。接着他们两个就觉得眼前有碧绿的光芒一闪,“扑通扑通”一起掉进了一汪碧水之中。

    谁能想到在这雪山之中还会有水潭?从高处滑下来的巨大冲力,让允央和升恒一起沉到了潭底。大难不死的两人,在在潭底对视一眼,这时一只半尺长红白相间的锦鲤从他们两人之间悠然地游了过去。

    允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惊叹,可是这次她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接着嘴里就灌满了水。

    升恒马上伸手抓住她的脖领子,奋力往上面游。

    允央已临近窒息,在她闭上眼睛前,看到的竟然是水草袅袅摆动,各色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的身影。

    “难道这是回光反照?我死之前灵魂回到了淇奥宫的枕寒池里?若是这样,升恒为什么会出现在旁边,他也跟我一起回光反照了……”刚想到这里,她就因为缺氧而昏迷了。

    等她再一睁眼,升恒正浑身湿漉漉地瞪着她。见她醒来了,升恒如释重负地笑起来,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

    允央却无法像他一样轻松,因为她觉得胸口正被一双大手压着,而且这双手根本没有挪开的意思!

    “咳,咳!”允央吐了两口水,怒目圆睁道:“你的手往哪里放?”

    “哦,失礼!失礼!”升恒这才意识到不妥,忙把手挪开,不安地放在跪着的膝盖上。可是,马上他就变了神色,反问道:“你有什么可生气的,你刚才肚子像个球一样,都快没气了。若不使劲按你的肚子,让你把水吐出来,你能活过来吗?是我救了你,你还这么凶,真是恩将仇报!”

    允央拂了一下脸上的水,警惕地说:“除了这个,你还做了什么?”

    升恒被气过了头,反而笑了起来:“还能做什么?你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我倒底做了什么,我可要去转转了。”

    允央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也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有点过分,都到生死关头了,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作什么?

    她喘了两口气,慢慢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周围。如果不是升恒刚才和自己呛了两句,她真以为自己此时已经死了,因为眼前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大雪山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允央的理解范围。

    这是一片开满山茶与海棠的园林,一汪碧潭缀于园林中央,潭水里几十条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潭水边上还有一片莹白的睡莲静静地开放。

    几株垂柳长在碧潭旁边。柳条如丝绦般柔嫩翠绿,温柔地垂在水面上。两对鸳鸯,双双对对地在波心中游动,时不时地吸水戏玩,好不热闹。

    一间木制的两层楼阁立在水潭的中央,楼阁的大窗上,悬着鹅黄色的轻纱,飘飘摇摇,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一条曲折的木制小桥从岸边通向楼阁,允央抑制不住好奇,终迈开步往楼阁走去。

    允央在经过小桥时仔细查看了桥上的木头。这些木头被移过来应该有些年月了,从木质纹络上看,应是结实防潮的雪杉木。这是此地唯一可以看出与雪山有关的东西,但却让人更加费解——这样一个温暖如春的地方,倒底还在不在雪山之中呢?

    带着满腹狐疑,允央走进了碧潭中央的木制楼阁里。里面的家具一应都是雪杉木的,书桌上还摆着笔墨和泥砚。

    允央走到书桌前拿起笔与砚仔细端详了一会,发现这些东西的做工不算名贵,但是时间却很久远,起码有五十年以上了。正当允央看着这些前朝文房器物愣神的时候,身后穿来了升恒的口哨声。

    “喂,刚才灌水灌傻了吧!”升恒看着允央一动不动的背影道:“快来衣柜这里,有重大发现啊!”

    允央被他的话一惊,下意识地转头问:“什么重大发现?”

    升恒却不回答,只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就把身子一转,消失在门边了。

    允央忙急走几步跟了过去,出了门,经过一个小回廊,就到了另一个房间。这个地方是个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像是客厅,摆着一张圆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套茶具。一个双门的衣柜就摆在墙边。

    升恒正站在衣柜旁边冲允央使着眼色,允央见他神情古怪,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衣柜。

    出乎意料,衣柜里的东西非常普通,只是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摞衣服,一摞是男子的,一摞是女子的。允央拿起一件女子穿的藕荷色素纱夹衣,仔细看着上面的线角与领口的绣工。这件衣服是汉服,但花色质地与允央平时见的完全不同,应该还是前朝的东西……

    她正思索着,升恒走了过来,不客气地从里面找出了两件男人的衣服,转身就走。允央忙叫住他:“你等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怎么能乱动人家的东西!”

    升恒难以置信地看着允央:“你刚才没掉到水潭里吗?你不知道全身湿透会有多难受吗?有干衣服为什么不换,傻呀!”

    允央当然知道升恒说的有理,可是她还是坚持道:“我们先不要动人家的东西好吗?万一这里住的是神仙呢,他们会不会生气呀?”

    升恒忍住笑,摇摇摆摆地走到允央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怎么知道这里住的是神仙?你看见啦?”
正文 第893章 世外桃源地
    &bp;&bp;&bp;&bp;“这……”允央为难地说:“我虽然没看到,可是我发现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来自前朝。你想,谁还会用这么古老的东西,除了神仙还能是谁?”

    “哼!”升恒不以为然地瞥了允央一眼:“我和你的看法不同。我检查了一下,这个木楼里只有这个卧室有一张大木床。你看柜子里又是一男一女的衣服,你想,外面是饭桌里面是大床!就是说,这里的一男一女,吃饱了就滚大床……这怎么可能是神仙?”

    他说完又羡慕地眨了眨眼睛:“不过,说起来确实是神仙般的日子……”

    允央被他的话惊呆了,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分析的很有道理。可是,允央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比下去,于是强词夺理道:“你怎么看出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上面明明只有茶具呀?”

    “这有什么关系,喝完茶也能滚大床呀!”升恒平静地说。

    “可是刚才的那个房间里有笔墨!”

    “吟完诗也能滚大床呀!”

    “还有小桥流水和锦鲤呀!”

    “喂完鱼也能……”

    “好了,你别说了!你说的对,行了吧!”允央此时完全没有了脾气,她快速从衣柜里取出了两件女子穿的衣服,径直从升恒面前走过:“我去二楼换衣服,你在一楼换!”

    升恒忍住笑,在她背后阴阳怪气地说:“你手里拿的衣服可能是死人穿过的哟!”

    允央对于升恒的恶作剧已具备了完全的免疫力,她头也不回地说:“没事,只要不是死时穿的就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允央从楼上走了下来。她身穿丁香色的绣白海棠夹衣,着玉色百褶罗裙,头梳拨丛髻,上面饰着一支白玉蝴蝶簪。

    看着升恒张着嘴痴痴地盯着自己,允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楼上有一个梳妆台,我就整理了一下。”

    升恒这时好像才回过神来,长吁一口气道:“嗯,你随意……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这也不是我的地方……”

    允央也觉得气氛莫名地有些尴尬,忙岔开话:“刚才我梳头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你在干什么?”

    升恒双手在身前一握,又不自然地掐住了腰道:“没什么……就是准备一会我们吃什么?”

    允央看他的动作古怪,脸也红了,就担心地问:“你不会到处找酒去了吧?”

    “你怎么这么想我?”升恒有些委屈地抬起头:“这里哪有酒啊!我刚才是去杀一只羊。你不是一直想吃烤羊肉吗?今天就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哪里来的羊?”允央奇怪地问。

    “咱们是为什么掉到这里来的,你难道忘了吗?”升恒说。

    “什么,那只羊竟然追到了这里!”允央神情登时紧张起来。

    “放心。它从上面滑下来,直接掉进了水池里。这个地方这么亮堂,我可不怕它了!就拿匕首宰了它,刚拨完皮,正在空血水,一会就能烤了。”升恒沉着地说。

    一听这只暴躁的羚羊已被消灭,允央舒了一口气。

    升恒低头看着她,温和地说:“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负责,一会烤好了,叫你。”

    允央却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不敢走。上次喂了一会天鹅,看你那个不依不饶的样子,都快要吃了我啦,我要是再偷懒,你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升恒委屈地说:“那次是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有嫌你!”

    允央撇了下嘴道:“我还是去看看吧,帮你找找柴火!”

    “不用了!”升恒张开双臂拦住了允央的去路。

    这下,允央更加怀疑起来:“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看?干嘛推三阻四的!”

    “你想哪里去了,我真的是想让你歇着。”升恒认真地说:“你看你,现在这么好看,如果一会沾上了腥膻的味道,就不好了。所以这些事情,我来吧,你去看看……那些笔墨员砚,顺便吟上几首。”

    允央噗嗤一笑,冲他翩翩万福:“多谢大汗体谅了。”

    升恒一下子红了脸,手足无措地说:“瞎客气啥!”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允央在书桌上写了两篇字,翻了翻书,又下了楼,在这个园林里转了转。

    她发现这里应该已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过了。之前居住在这里的一对男女,不知去了哪里,好像忽然之间就离开了一样。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日常家居的样子,并没有主人出远门收拾整理过的痕迹。

    带着强烈的好奇,她往园林深处一直走了下去。走到园林尽头的时候,温度骤降低,前面已开始有雪花飘落。再往前可以看到远处绵延的雪山,挺立在苍茫云雾中。

    “原来我们一直都呆在雪山的里面。”允央恍然大悟:“这个地方位于雪山的半山腰,应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寒风上不来,暖风下不去,只能一直盘踞在这里,形成了这么一块如江南水乡般温暖又潮湿的地方。就算外面如何寒冷,这里却四季如春,正是让人惊叹的鬼斧神工。”

    确定了这些,允央彻底地放了心。自己并没有突然闯进神仙的禁地,只是机缘巧合地从冰川那里滑落到了这个极少有人发现的山坳里。

    “这个地方,除了当初居住的两个人外,再没有人发现,真可谓是世外桃园。”允央在心里暗暗赞叹,折身往回走。

    一直走到了碧潭旁边,升恒此时已烤好了羊肉,正拿着匕首在割羊腿。他抬头一见允央,笑道:“闻着味儿来的吧?我刚取下来羊腿,你就来了,看来是成心看着不让我偷吃呀!”

    允央一脸心不在焉,见升恒拿着盘子端着羊肉,就敷衍地说:“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升恒一脸不高兴地走了过来,把手里端着盘子塞到允央手里:“喂,你是看不起我的手艺吗?这要是在赤谷部落里……”

    “无数的姑娘又要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地冲上来,抢着吃你烤的肉,估计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下,对不对!”允央冷冷看着他,替他把下面的话说完。
正文 第894章 悬光映帘栊
    &bp;&bp;&bp;&bp;这次升恒可没有着急解释,他是只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望过来:“你在吃醋?”

    允央正嚼着烤羊肉,听他这以一说,差点把嘴里吃的东西喷出来:“你……想得太多了!”

    升恒目不转睛地看着允央吃东西的动作,知道她并没有说谎,不由得索然无趣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向大胃的他,香喷喷的羊腿没吃几口就觉得饱了。

    允央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并没有询问。只是径直上了楼,取下来一个放针线的笸箩。

    “我可能刚才把这里住人的时间给估错了。”允央从容地在升恒对面坐了下来:“刚才在这个笸箩里发现了一个大齐元年的铜板,看来这里住的两个人离开这里应该不会超过十七年。”

    升恒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有些专注地看着允央,过了一会才说:“你拿这些针线做什么?”

    允央觉得他说话慢吞吞的样子有些古怪,于是沉下脸道:“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喝酒了,这里的东西一放就十几年,也不知坏了没有。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喝下去,是等着出事呢?”

    升恒却是不管,还是带着些微笑看着允央:“你是太不了解戈壁了。这里的男人喝的是烈酒,放一百年都坏不了!”

    “你看你,承认了吧,就是去偷喝酒!”允央抢白道:“你看你,真以为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升恒好像很喜欢听允央那红艳艳的小嘴一张一合地唠叨他,他也不解释,答非所问地说:“你要缝什么东西吗?”

    “还不是你!这一路上,我都被你薅几回脖领子了?皮袍子都被人拽开了线,不缝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漏着风吗?”允央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

    “哦,对了。”她忽然抬起了头:“你的袍子不是在冰洞里被扯了个大口子吗,拿过来,我就一起补了。”

    “诶,”升恒应着,他还没站起来呢,就听允央沮丧地轻叹了一声。

    他马上关切地问:“怎么了?”

    “这些线都放得时间太长了,已经糟得不像样子,一用力牵扯,就会自己断裂了。”允央无可奈和地放下了手里的笸箩。

    “我当是什么事?”升恒见又到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刻了,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

    允央看他这个样子,嘴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是有多幼稚!”

    果然,这个幼稚的人,从头上拨下来了两根头发,拧在一起,穿进了针眼里。

    “还能这样啊!”允央有些吃惊,将信将疑地说:“头发能缝吗?结实吗?”

    “小看我,是不是?”升恒还不乐意了:“这种线有的是,一会你用完了,我再给你拨!”

    “不用,不用!”允央连连摇头:“若是有这个来缝补,用我的就行了,何必让你再拨,怪痛的。”

    “你的头发能和我的头发比吗——又少又软又黄。若是因为缝补衣服再拨去些,会不会让你变成秃子呀!”升恒哈哈大笑起来。

    允央心里这个气呀,自己的头发虽然软一点,但却一点都不少,就算被拨掉几根,也决不会到了秃顶的地步,这个升恒,一路上啥也没学会,挖苦起人来却是无师自通。

    她无奈地仰视着这个“哈哈哈”笑个不停的升恒,一脸的漠然。直到升恒自己觉得笑得没意思了,允央才说:“多谢你提借的头发。现在可以把你的袍子拿来了吗?你有没有把它晾晒起来,现在可干些了。”

    升恒神情一窒,他刚才只顾着换上干净衣服,把袍子脱下就随手扔到了角落里。经允央这么一提醒,他才想到,自己的袍子还在滴答水呢!

    于是升恒飞快往木制楼阁那里跑,一边对允央说:“你先缝你的衣服,我的一会就拿下来。”

    允央微微一笑,看他那慌张的样子,也知能猜出他早就忘记了晾晒衣服这回事。于是,允央也不戳破他,只道:“你别急,我缝补的慢,可能要你久等了。”

    “不怕,不怕!”升恒有些喜出望外:“我的袍子口子小,你先好好补自己的。”

    允央蹙着眉,横了一眼升恒心急火燎的背影,叹了口气,开始补自己的衣服了。

    升恒冲回阁楼里,在墙角找到了自己湿达达的皮袍子。为了避免允央的数落,他先把袍子使劲拧了拧干,可是皮袍不比其他衣服,无论怎样用力总是湿呼呼的。升恒决定找一个地方把袍子先搭起来再说,可是这个屋子里,抬眼望去,哪里有挂衣服的地方?

    升恒情急之下,就把皮袍子挂在了窗子上卷起的帘栊上。

    可有是升恒巨大的皮袍子太重,也能可能系帘栊的绳子就如允央刚才所说,年代太久,一动就断。

    “轰”的一声过后,升恒的皮袍与窗子上的帘拢,同时在了地上。

    可能因为帘栊被卷成了圆形,它掉在地上后又滚了几下才停。接着帘栊的暗扣被摔坏了,帘栊自己打开,一副绘着美人肖像的图画出现在升恒面前。

    他不看这图上画得人就罢了,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图画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刚才正与自己交谈的允央!而且画上女子穿着和她此时此刻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相同的发髻正在冲升恒妩媚地笑着。

    升恒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他此刻心里明白无论如何,这个图画里肯定有古怪。于是他急走两步过去,捡起帘栊卷了起来。这时,就听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升恒心里一慌,马上转过了头。

    允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背后。见他回过头,才幽幽地说:“你在做什么?”

    升恒没有防备允央这次走的这么快,一转头发现她竟然离自己这么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升恒手里握着那张画着允央画像的帘栊,看着眼前这个和画上一模一样的美人,眼神里透出一丝犹疑:“你……你到底是谁?”
正文 第895章 虚惊一场后
    &bp;&bp;&bp;&bp;允央背对着窗户站立,脸庞被窗子外面的波光映衬得忽明忽暗。她缓缓地往前进了一步,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你在说什么?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升恒被她的神情所摄,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

    允央冷着脸,只有一双水晶葡萄般的大眼亮得惊人:“你怎么了,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宋允央呀!”

    “宋允央我认得!你……我却不认得!”升恒老老实实地回答。

    允央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背对着光,脸上的神情更显得难以捉摸:“你说什么……”

    升恒却再也不想等了,他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糟糕!护身的短刀刚才拿去割烤羊肉了,跟本不在身边!

    接着他想不动声色,悄悄地弯下腰取出靴子里的匕首,可是他刚一动,就被允央看出了端倪:“你要取匕首吗?之前爬冰川时,你不是把它们绑在我的手和脚上了吗?我还没还给你呢……”

    这事发生在进入山坳之前,所以眼前人必定是宋允央无疑!于是,允央话音还没落,升恒就大喜过望地冲了过来,若不是允央躲得快,就要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了。

    “你要干什么?”允央嗔怒地看着他:“如何这般不自重!”

    升恒才不管她这会高兴不高兴,抬手就将卷起来的帘栊递给她:“自己看吧!”

    允央看他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想着他刚才忽然古里古怪的行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真不知这个普普通通的帘栊上面倒底有什么惊人的秘密。

    当她慢慢把帘栊打开时,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紧接着,她又恢复了刚才不慌不忙的样子。

    升恒本以为允央会吓得惊声尖叫,可是万没想到她的反应这样举重若轻。于是他不甘心地问:“你不觉得诡异吗?画里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连衣服都……”

    “大汗!”允央打断了他的话:“我穿的本就是画中人的衣服呀!你忘了,刚才在放衣服的柜子前,你亲眼看到我取走的!”

    升恒使劲理解着其中的关联,还有些地方难以说通,于是他坚持道:“就算这样,还是有些解释不通,比如……”

    允央也没耐心和他在语言上纠缠,于是干脆地指着帘栊边上的一行字说:“请看这里!”

    升恒凑过去仔细一看,上面写着:“爱妻敛兮像。”

    “哦,原来画上的人叫敛兮呀!”升恒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刚才光注意画上人的长相了,就忘记了看边上的字。哈哈,虚惊一场!可是,这个敛兮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这不是很奇怪吗?”

    允央心事重重地瞥了一眼升恒,沉默了一下才说:“敛兮其实是我的亲姑姑。”

    升恒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看着允央一本正经的脸,再结合她一板一眼的性格,不像是个能拿长辈开玩笑的人,因而可知,她所言非虚。

    “我的姑姑是宋国的公主,据说,死于大齐攻破洛阳城的那一天。她骑马逃出了洛阳城,但是被大齐的军队逼入绝境,最后坠入冰湖之中……”允央微蹙着眉,带着一脸化不开的忧郁。

    升恒见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猜测她一定是觉得自己的姑姑和一个异族男人在这个山坳里生活了这么久,也不知明媒正娶了没有,他们汉人不是都很在乎这个吗?尤其像允央这样出身贵胄的世家小姐,更是如此。

    为了缓解允央低落地情绪,升恒走过去说:“你看你,这么重要的线索你都不告诉我。我们这里曾流传一段故事,是有关一位契丹王子与汉女的故事。原来听时只当是草原诗人杜撰的,今天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有许多吻合的地方。多半那个在歌声里传唱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允央以为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要找到有关姑姑的蛛丝马迹实属不易,但是听升恒这么一说。把她本已熄灭的希望之火,又熊燃烧起来。她乞求着升恒道:“大汗,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一定要如实地告诉我啊!”

    升恒很少见允央求自己,更不用说此时这个美人眼泪汪汪,梨花带雪般地看着自己。他受宠若惊地说:“你放心,只要我知道的,肯定会一字不落地告诉你。

    “契丹的贵族已经争来斗去几十年了,就算是大齐与宋国打的不可开交之时,离宋国边境不过十几里地的一个契丹营地里,作为主帅的契丹王子却选择按兵不动。这并不是因为他没发现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而是因为他在冰湖中救起了一个人。”升恒认真地说。

    允央对于姑姑是如何从冰河中获救的这件事十分好奇,她本想追问几句,可是没等她开口,升恒就接着说了下去:“这个被救的汉女因为在戈壁上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契丹王子就收留了她。大家都本以为他们不过是露水鸳鸯,过几天就会撒开手。可是这对鸳鸯却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再没有回过契丹部落了。

    “这是为什么?难道契丹与大齐也不能通婚吗?”允央显得很诧异。

    “倒不是不能通婚,只是两族之间连年征战,无论在士兵还是百姓心里,都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一个汉女纠缠在一起。这事若是被当时的契丹可汗发现了,两人也是死路一条。思前想后,两人终于决定在这个大雪山里隐居下来。本来俩人是想生活在山洞里,可是在穿过山洞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温暖如春的小山坳。”升恒也开始认真推断起来。

    “后来,这两人在山坳里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契丹可汗病重,契丹王子必须启程回家看望他的父亲。你姑姑作为他的妻子当然全程陪伴。”升恒说道。

    允央这时拢起了眉心:“她们既然生活了那么久,会不会已有了孩子?为什么这里一点幼儿的痕迹都没有?”
正文 第896章 再见断肠时
    &bp;&bp;&bp;&bp;升恒吐了口气道:“听人传说,这位汉女,就是你口中的敛兮,因为之前落入到冰河之中身体受损,已不能生育,但是契丹王子为了讨她欢心,让她领养了一个孩子。”

    允央有些怅然若失,轻叹道:“若是这样,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安慰,毕竟老来有儿孙围绕膝下。”

    升恒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你也很喜欢孩子是不是?”

    允央避开他的眼光,答非所问地说:“敛兮……收养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升恒唇角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可是他又忍住了。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度着步:“你问的这件事,看似不起眼,却是契丹国的一桩悬案,甚至影响到了可汗之位的继承。”

    这倒是出乎了允央的预料,她惊觉地睁大眼睛问:“此话怎讲?”

    升恒有些低落地说:“本来契丹王子与这个汉女在这里的日子过得不错,神仙眷恋眷侣一样,有花有水,有吃有喝,还没人打扰,不知过得多开心。可是自从契丹王子答应给汉女领养孩子后,一切都变了。这个汉女开始不甘心天天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山坳里,非要下山,回到契丹部落。后来发的事情就比较混乱,至于具体是什么,传言里也不说清楚,就是说这个汉女,她在回到契丹部落后,利用各种手段,将她养的那个孩子与契丹贵族的一个孩子进行了互换。”

    虽然允央知道敛兮的手段,但是她在一个人生地不熟,而且还有严密等级的部落里还能实现这么复杂的阴谋,她的能力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允央一脸困惑地说。

    升恒看着允央说道:“这就是我们北方部落的人为什么不喜欢你们汉女的原故。你们这些人心眼太多,就算我们赤诚相待,你们还是会费尽心思地算计我们。”

    允央没有马上辩驳,只是有些漠然地说:“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面若桃花,心肠歹毒的女人,可不止是我们汉女,这一点你承认吗?”

    升恒想了想:“也是,你们女人使起手段来,真是比男人还要阴毒十分。”

    允央摇了摇头,不想和他进行这些口舌之争,只是有些难过地说:“敛兮生性冷冽机敏,她能与契丹王子生活了这么久,心中一定也有真情。若不是契丹王子爱到深处,想与敛兮领养一个孩子,让敛兮又对外面的世界有了野心,也许他们真能平平安安,美美满满地过完一生。”

    “当初听到这个故事时,我们都当是老一辈人为了提醒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要着了你们汉女的道,而故意编出来的。不过,所以一直也没放在心上,但是今天真正到了这对互爱互伤欢喜冤家居住的地方,还是真是心潮起伏。若是当初换作是我,面对你这样的一个女子,能不能坐怀不乱,还真不好说……”升恒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叫我这样的一个女子?我和这件事没有什么任何关系啊!”允央不满地说。

    “你和敛兮长得一模一样,还不是一回事吗?”升恒坚持不认为自己说错。

    “外表虽然一样,可是性格却截然不同!你说的太过武断!”允央这次也没有妥协。

    “女人不就是看外表吗?其他还有什么?”升恒脱口而出,但说过之后又自知失言,赶紧解释道:“当然,性格也很重要。我的意思是,男人还不是第一眼看上,就是看了吗?”

    允央懒得和他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纠缠,干脆地说:“只是可怜了那个契丹王子,他若是知道敛兮这样利用他,做这些损害契丹利益的事,他不知道有多伤心。”

    “其实呢,刚听这个故事时,我不还真以为这个契丹王子是个软家伙,没想到,他之后做的事,还真是像个我们草原上的汉子。”升恒看起来对于这段故事特别有兴趣,说起来口若悬河。

    允央却有些不想听这个结局,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现在这个地方荒芜了这么久,若是当年曾在这里甜甜蜜蜜生活过的两个人还活着,这里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升恒却没有允央的顾忌,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要说这个敛兮做事也是绝了,领养了一个孩子后,消失了几个月,那个契丹王子以为她出了事情,几乎悲伤至死。可是看到她回来,失而复得心还没有平复,敛兮就开始她的计划,把这个孩子给安插到了契丹贵族的家里,把人家本来的孩子给换出来,不知被她弄到了哪里去。”

    “契丹人知道了这个计划后,自然是要严格查是哪个孩子滥竽充数,可是敛兮又抢先一步毁掉了所有的证据。但是由于时间的紧迫,她在销毁证据时,被当时的萨满教女祭祀给看到了。人家其实还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让敛兮给一刀杀了,并且把尸首藏了起来。可巧这个女祭祀虽然终身不能成婚,但是对很慈爱,并且是契丹王子的养母。契丹王子在她失踪后展开了调查,发现了一些线索,他就顺藤摸瓜将背后真凶找了出来。”

    允央觉得后面的场面也许太过残忍,于是有些抗拒地说:“反正结局不好,你还是不要往下说了。”

    升恒顿了一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说:“我正说到兴头上,你非不让讲,你可知道这样会憋出内伤的。”

    允央揉了揉太阳穴说:“那你说吧。”

    “后来,这两个曾经海誓山盟的情人,终于摊了牌,敛兮痛痛快快地承认了一切,但就是不肯说动机是什么,这让契丹王子伤心欲绝。他质问敛兮,为什么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竟然得不到一句实话呢?”升恒兴致勃勃地说。

    允央低下头,轻声地说:“敛兮的目的,怎么会告诉他?若是说了,她就真不是敛兮了。”
正文 第897章 敛兮的背影
    &bp;&bp;&bp;&bp;升恒好像没有注意到允央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敛兮的这个态度,当然是让契丹王子觉得彻底没有了指望,于是他就和敛兮说要在第一次见面的湖心小岛上,与她彻底告别,之后便派人送敛兮回洛阳,他们将终身都不会再见。”

    “敛兮去了吗?”允央反问了一句,以她对敛兮的了解,她不会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既然面具都给人摘了下来,她当然是越快离开契丹越好,为何还要啰嗦地告别一通呢?

    可是这次她真的猜错了。

    “去了,当然去了!”升恒干脆地回答:“她孤身一人来到小岛上,开始哭哭啼啼地请求契丹王子的原谅,契丹王子自然是不肯,于是他们两个就……”

    允央这时使劲地咳嗽了两声,然后道:“如果你没有亲眼看到就不要乱编好吗?”

    升恒一怔,然后大大咧咧地问:“我虽没亲眼看到,可是我猜也能猜出来,女人慌乱的时候不就是哭吗?还能有什么花样?”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若是敛兮她却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允央笃定地说:“她心精缜密,又多疑,肯定已经看出了契丹王子的伎俩,但是就算她知道了一切,还是欣然赴约了,这就足已说明了一切。”

    “说明什么?”升恒听得一头雾水。

    “说明在敛兮心里,契丹王子到底有多么重要。”允央认真地解释:“如果不是存有这样一份心,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去这样一个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小岛。可能在登岛之前,她就已知自己凶多吉少了。”

    升恒撇了撇嘴道:“果然你们汉人的心思,只有人们最懂。不像我们长在草原上的人,什么事情都直来直去。那个契丹王子最后一招倒是颇合我的胃口。他抱着敛兮一顿亲之后,就果断地放了一把火,把那个湖心小岛给点了,岸上的人只是看到一片火光冲天,冲也不冲不过去,救也不救不了,只能看着这两个人和小岛一起化为了灰烬。”

    本来这个结局异常凄凉,可是被升恒硬加了一句“抱着敛兮一顿亲”,就显得这样不伦不类。允央长叹一声道:“敛兮若是男子,也许早就是一代枭雄了。可惜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看来,她终究还是个女人。”

    升恒却不同意她的话:“别看她是个女人,祸害起契丹来,可比男人还要厉害。她这么死了,她那个收养的孩子也不知被换到了哪一家,这下线索就全断了。我甚至在想,她最后去小岛根本就不是因为对契丹王子有情,而是因为她自己逃不出契丹了,若被抓住了必定会被用尽酷刑折磨,让她说出自己养子的下落。所以她把心一横,让契丹王子最后帮自己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火焰,也算是保护了那个被她换进去的养子。”

    允央虽然觉得这个想法太过阴暗,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思路更符合敛兮的一贯作风。只可惜那个契丹王子在死时还以为欣然赴约地敛兮是对他存有真情,却不知敛兮实际上是在利用他给自己制造一个死在众人面前机会。

    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允央再看这里,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升恒回想起这些也是有些义愤填膺:“后来契丹可汗为了不让敛兮送来的孩子混水摸鱼接触到契丹的核心权力,就宣布从当日起,所有已出生的贵族孩子都没有汗位的继承权。储君要从之后出生的人中选取。这么一看,敛兮的计划是全盘落空了,可是契丹部落自己也是大伤元气。因为储君年纪太小,还没有立威,所以这十几年来,契丹内部的纷争不断,政局飘摇,若不是如此,我们赤谷也难以壮大起来,也不可能与大齐直接联络。”

    允央听罢没有立刻回答,一直轻捻着袖口,似是若有所思。

    升恒见她专注的样子十分可爱,便笑道:“你倒是一贯爱替别人担心。不过,这个敛兮就算是让养子获得契丹核心权力的计划没成功,可是她扰乱契丹的计划却是顺利地进行了,也算是为大齐立了大功。”

    允央抬起头挑了下眉道:“她不会为大齐办事的,她将大齐视为死对头,甚至终其一生都在想办法与皇上作对。”

    升恒对敛兮到底怎么想的并不感兴趣,却对她与孝雅的对立很意外,并且显得很开心:“原来,我以为长成你这样的,只会喜欢孝雅呢!没想到,长成你这样,同时也是宋国公主的敛兮却一点也不看重孝雅,宁愿与一个契丹人生活许久,也不愿回大齐作孝雅的笼中雀。哈哈,解气,解气!”

    允央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不要因为我和敛兮长得像,就总拿我和她比,我们真的一点也不像,她怎么行事,我根本就不关心。”

    升恒看着允央不满地说:“只要一提孝雅你就这样!不过,你的态度也是奇怪,敛兮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姑妈,你不帮着她说话也也就罢了,言语之间对她也颇为冷漠。你不能因为她与孝雅作对,你就拉偏架,总向着一方说话吧。”

    敛兮与自己的恩怨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允央只是说:“她虽然是我的姑妈,但是此人心狠手辣,还是中原最大的江湖派别——隐遁派的首领。这个派别非常邪恶,别说是孝雅皇帝当权,换上谁来,敛兮都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升恒点了下头道:“其实我们对大齐并没有怨言。要不我们也不会答应他们在裂爪荒漠边缘上阻击隐遁派了。”

    “也亏得你们出手,否则若是给了这些人喘息的机会,只怕之前所做一切都前功尽弃了。”允央想起之前隐遁派的种种恶行,还是心有余悸。

    升恒此时忽然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允央,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不如在这个山坳里多住些日子吧!”
正文 第898章 难回汉阳宫
    &bp;&bp;&bp;&bp;允央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为什么?”

    升恒对于允央的反应似是意料之中,但是他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只是觉得之前我们在荒原上过得太辛苦,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不如趁这几天在这里恢复一下体力。”

    允央虽在并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还是很有道理,况且升恒的手还在爬冰川的时候受伤了,就算没有伤到骨头怎么也得休息个三四天,才能再次出发。

    “好吧,一切就按你说的办。”允央应着,但似乎还是有些担心:“你与赤谷部落失去联系已有好多天了。就算你在与萨满长老决战中获胜,可是也不能代表部落中就风平浪静了,毕竟还有那么多的骑兵被消灭,他们的家人又如何肯善罢甘休,你一点也不忧心吗?”

    升恒饶有兴趣地转过身,负着双手看着允央道:“我无所谓,但是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忧心!”

    “我并没有开玩笑!”允央赶紧退了两步,正色道:“上次萨满长老与天神将军忽然出现,并且带来大队人马,我就是外人也看得出来,部落之中各方的势力风云暗涌。你虽然胜了一时,怎保这些人没有后手?你现在这般高枕无忧,不是太过轻敌了。”

    升恒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可是眼角眉梢的嬉笑随意已经慢慢散去。他缓缓地开了口:“你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允央不动声色地说:“就算我在担心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之前发生过敛兮的事情,部落里的人一定会对我的身份心存戒备。我在这茫茫北疆,唯一认识的人就是你,若是你再有闪失,我将如何是好?”

    “本来以为你能依靠我时,我应该会很开心,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却觉得有些心凉。”升恒的眼睛开始变得难以捉摸。

    允央坦然地迎着他投过来的眼神,心里却有一点点的失落。若是汉人多半不会说的这样直接,可是升恒却直接地将心中的感觉表达出来,虽然让允央意外,但转念一想也算是件好事。

    本来允央就不想与他有过多纠缠,既然他话说到这里了,允央也就以诚相待,不愿让他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大汗,我已非待字闺中,与你一路,虽非我情愿,但沿途这上并没有破坏你的大事。而且从后来事态发展来看,那****若没有离开洛阳,确实是凶多吉少。既然我命运多舛也怪不得别人,只求大汗看在一路上我竭尽所能进行协助的份上,来日到了赤谷部落中,您能给我个妥善的安置。”

    升恒抿了下唇,低声道:“你若跟了我,算不算妥善的安置?”

    “大汗,此事,并非我一人能够决定。我目前的身份还是大齐的贵妃,你只是不肯送我回去,却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你我之间,若是有一线可能,也必要等我不是大齐贵妃之时。”允央拢着眉头,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看得出来,能说出这些话,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大齐的贵妃……”升恒沉吟了一下:“以我这几个月在洛阳的所见所闻,那位荣妃可不是等闲之辈。不但在汉阳宫中,因为皇后身体有恙而代管后宫,就是在朝堂之上,也是长袖善舞,通过她的父兄,结交了不少亲贵。而你虽然名义上贵妃,但是在众朝臣中毫无影响力只管安心呆在后宫之中,两相比较,你被荣妃击败也是迟早的事。”

    允央心在他的没错,可是让升恒这样直拉拉地说出来,允央面子上总是有些过不去:“你说的都对,是我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只管一个人呆在深宫之中,不会通融,不懂交往。失败是必然的。”

    “我只管问你一句!”升恒此时正色道。

    允央心里一坠,生怕他问出什么让自己为难的话,于是敛紧了眉眼的神情,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你放心,我不会问你不能回答的问题。我只是问你,刚才说的可算数?有一天你不是大齐的贵妃了,你可愿留在赤谷部落?”升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允央,往前走了一步。

    允央这次没有躲闪,一脸坦荡地说:“若是有朝一日我不是大齐贵妃时,我必定遵从内心所想,当众说出心中所愿。”

    升恒忽然低头一笑:“你们汉人就是心眼多,说话说的留满了余地。但是我也对自己有信心,这些日子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怎样对你的,你的心只要不是石头做的,皆能有所感知。真到了需要你抉择的那一天,你只不是存心与我做对,就一定会说了正确的答案。”

    允央看着升恒的脸,忽然有种难以言表的歉意。

    “大汗的为人忠厚坦荡,决断果敢,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人才。只是有一事,我要多嘴一下。汉女在赤谷部落中名声不好,若是部落里有人反对我呆在赤谷,又该怎么办?”允央怕升恒看出端倪,马上岔开了话题。

    升恒也是一愣:“你说的这件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是无人提及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因此而攻击你,那一定会获得不少人的支持。闹大了之后,这些人恐怕又要联合族中其他长老向我施压,到那时情况就有些难以预料了。”

    他说完的见允央沉默不语,就觉得自己一时心直口快,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于是,他马上安慰允央道:“你不要怕。若是有人拿敛兮的事影射你,我便向众人说出你曾在雪岭之中,搭救了当时完全看不见的我,并带我走出雪岭。如果没有你,我那时就已冻死在冰原之上了。”

    允央忽然“噗嗤”一乐:“听你这话说的,像是专门送给我的护身符。可是,我却不会感谢你,因为这件事情我本来就做过,就算说出来也不是沽名钓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告诉其他所有人,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正文 第899章 允央的顾虑
    &bp;&bp;&bp;&bp;“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升恒被她的话一呛,脱口而出。

    允央看着他情急之下太阳穴的青筋都暴出了些,不知为何有点不安起来:“我本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倒当起正经事来了。若是回了赤谷部落,你是大汗,生杀决断都在手上,想怎样就怎样,谁又能说一个‘不’字?”

    “那倒也是!”升恒忽然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爽朗地一笑。

    允央看着他也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难过。同样是一国之主,赵元带兵离开洛阳后,要时时要提防着洛阳城中居心叵测之人,而升恒同样一走就是几个月,而且身边还只带了个亲信,没有带有重兵,他却对于部落中的局势了如指掌,根本就不担心会有人能危及到自己的地位。这么看来,升恒对于部落的掌控确实牢靠,自己跟随他回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能是刚才的话触及了多日以来两人心中顾忌之事,升恒和允央忽然没有了之前嬉笑怒骂时的随意,两人都不由得拘谨起来。

    沉默了一会后,允央抬头看了一眼升恒,可巧正对让升恒投过来试探的目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后,两人没有笑,反而尴尬起来。升恒挠了挠头说:“我在这个水潭边上铺床褥子,就睡在这里。你住在木楼里。你若愿意就能占用那张大床了!”

    允央蹙了下眉,有些嫌弃地说:“你若喜欢就把那大床搬到水潭边来吧,我不会在那里睡的。我看二楼有一个长椅子,我今夜便歇在这个椅子之上。”

    “你看你,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又不高兴了。”升恒有些无辜地说:“不过是一张床嘛,还空了十几年了,还能有什么忌讳?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了?”

    允央却不回答,只是径直往水中的楼阁走去。离开时,她只撂下一句话:“你的伤还没好,早点休息吧。明天的早饭我来准备,你就不要再忙了。”

    升恒本要推辞,可是一想,这一路上允央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却一直坚持一个原则——升恒找了一回吃的,那下回允央必定一马当先,抢在升恒前面把饭准备好。她这一举动,虽然给她自己找了不少麻烦,但也透露出不愿接受升恒恩惠的态度。

    想到这里,升恒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水潭前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看着潭水里的鱼悠闲地游来游去,可是他的心却有些怅然若失。

    还没等他多想一会,就见允央抱着一床被褥,从木制楼阁里走了出来。

    “给你的被褥!”允居看了看周围,虽然十几年没人住了,可这里竟然也没落多少灰尘。环顾四周,允央推测这种情况一方面和这个山坳背风的位置有关。另一方面,就是这个山坳正处在戈壁中最高的雪山半山腰。雪山顶上终年积雪,山的阴面还悬着千年的冰川,所以这个地方灰尘不是被雪封住就是被冰冻住,极少能飞扬起来。

    她把被褥给升恒取过来后,找到一个平坦地方铺了下来。她一边铺还一边说:“我来睡这里。”

    升恒嘿嘿笑了起来,他看着允央道:“大姐,你有必要这么严肃吗?我可不能让你一个住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地方。”

    “你说哪里的话,这里连风都没有,怎么会漏风?”允央一边铺着被褥,一边有些不满地说:“你可比我大三岁呢!还叫我大姐,你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升恒却也不恼,还在我行我素地说:“大姐,你也别光顾着我,自己快点歇着去。明天你不是还要准备早饭吗?”

    允央见他这样坚持,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的手道:“你的伤口不宜总是包裹着,还是让伤口皮肤透气一些,会好得快一点。切不可乱用东西再涂抹了!”

    升恒笑了笑:“你可真是个啰嗦地医生。”

    允央见他神色如常,气色很好,本来有些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毕竟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上,若是升恒对自己没有存着好心,那允央的名节也就尽毁了。所以允央在睡觉前才会费心地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不好,那允央就要早作准备了。

    允央心里的这点小九九,升恒如何能看不出来?他目送着允央依然有些紧张的背影在曲折的小桥上移动,最后消失在木制小楼里,这这才放心地合衣躺在了允央铺好的被褥之上。

    他把受伤的手放在胸前,自己则枕着另一只手,仰望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忽然想到了很多:“允央今天的话虽然没有明说她对我的态度,但是能自愿地随我回到赤谷,不就表明了她的心意吗?况且在这一路上,她经常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帮我脱离险境,她若是讨厌我,何必这样做呢?”

    “我想在她心里,觉得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我与众多姑娘的往事。可是这是赤谷的风俗,成年的男子与女子都可自由地选择和谁共度良宵。这在赤谷人心里其实不算是大事。可若是她这样在意,我以后便不再召见其他姑娘了,我只要和允央在一起就行……”

    升恒这样想着,心情越来越好,以至于睡着后脸上都带着喜悦的微笑。

    允央此时站在木制阁楼的第二层窗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升恒的一举一动。直到看着他面带笑容,沉沉地睡去后,允央的心反而又提了起来。

    她合衣躺在长椅子上,胸口却觉得一阵憋闷:“升恒一定觉得还有一丝希望能与我在一起。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不会做让大齐皇室蒙羞的事。只是升恒他倒底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呢?”

    允央越这么想,就越怕升恒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不敢马上睡着,就在长椅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地呆了一个许久,直到后半夜了,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正文 第900章 升恒不见了
    &bp;&bp;&bp;&bp;一抹晨光随着窗上的薄纱的轻轻拂动,跳跃在允面的额头之上,耀得她柳骨微挑,睫毛颤动着,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满目的金光,恍惚之中,她轻轻地说:“饮绿,到什么时辰了?”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那些美好回忆都已是前尘往事了,自己此刻身在千里之外的雪山深处,前途茫茫,远有无边戈壁,近有雪岭苍苍,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野兽出没,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未可知。

    允央坐起来,理了理刚睡醒时蓬松的鬓边,她这才意识到这样一个清晨是不是太过安静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担心。洗漱完毕后,她忙走下了立在水中的楼阁,穿过曲折地小桥,来到水潭旁边。昨天晚上铺好的被褥已被折叠整齐放在一边,可是允央放眼望去,在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犹豫了一下,允央还是有点焦急地呼唤起来:“升恒,升恒,你在哪里?”

    在园子里找了一圈,根本没有他的影子。

    “不应该呀!”允央暗想:“这些天都没有见到他这样忽然不见了踪影,难道他独自下山去了?”

    找到升恒,允央才觉得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原来还以为和升恒一路,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可是现在看来,升恒没有了她,对于他自己根本没有影响,而她身边没了升恒,却是寸步难行。

    这个残酷的事实,让允央更加紧张起来。可是,她毕竟不能像绝望的妇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呼喊,只能尽力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厨房里想着今天早上应该准备些什么。

    厨房的炉灶里竟然生着火,这一发现,让允央之前的疑虑烟消云散了。升恒既然生了火,就不可能走远,允央可能是真的多虑了。

    松了一口气后,允央想着早上做些什么,在这雪山之上,虽然有这样一处四季如春的地方,可是能吃的东西却少之又少,只能用昨夜剩下的烤羊肉和他们自己带来的炒谷子做些东西了。

    允央想起升恒似乎很喜欢将炒谷子煮着吃,于是给做了一锅清水煮炒谷子。这锅饭食做好后,允央看了看总觉得不够美观,于是从院子里采了一把肉粉,艳紫与丁香色的花瓣均匀地撒在碗里。有了这些花朵的装饰,这碗平淡无奇的饭食瞬间就显得活泼多彩起来,连香味都变得更加浓郁了。

    正在允央低头装饰的时候,升恒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你这大早上的做的是什么?煮花瓣吗?看起来挺好吃的呀!”

    允央没防备,被他这声给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脱手而出。

    升恒动作飞快地伸手把碗接了过来:“你看你,这么点大的胆子,说个话还能吓着你!千万不要把这碗吃得给洒了啊,怪可惜的!”

    说完他就拿着碗往外走去,只留一脸委屈的允央站在灶台前。

    “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允央心暗道:“明明是他自己动作莽撞,还要怪我胆子小,一点担当都没有。”

    被他气了这一回,允央早饭都没吃好。倒是升恒像是很累的样子,吃了好几碗的煮炒谷子,还有一大块羊肉。

    允央看着他的饭量,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大早晨的,你是去打铁了还是去挖矿了?怎么累成了这个样子!”

    升恒打了一个饱嗝,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从小长在草原的人本来饭量就大,你一直长在深宫里的人,不要见笑啊!”

    允央微微一怔,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的手上伤口没好,不要做太过剧烈的动作,否则伤口愈合的时间就会拉长。”

    升恒满不在乎地说:“哪有这些讲究,我们从小到大,那天身上没有个伤,若是天天在意,还能干别的吗?早就饿死了!”

    允央知道说不过他,也不和他多费口舌,干脆地说:“把手伸出来给我看!”

    升恒一脸倔强地说:“才不!”

    允央目光幽寒,一直盯着他不放。

    升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见躲不开了,索性说:“哎呀!真不知当初我是怎么想的,非要把你带出洛阳城,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允央倒是噗嗤一笑:“你才知道呀!我也不希望给你罪受。不如这样,你一下山就找路过的商队把我送回去吧!”

    一提到这事,升恒就像有把柄被握在允央手里一样,顿时就没有脾气,只得长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伸出了双手。

    允央一看他的手,有些肿胀,但是却全无泥土灰尘之类的东西,这倒让她一时看不出个所以。但是她还是发现升恒受伤的手上缠着布条,而布条上已有鲜红的血液渗出。

    “你看你,怎么又把伤品弄裂了?”允央不满地说:“你这样不小心,之前所做的努力不就白搭了吗?”

    升恒却不解释,默默地抽回了手,闷坐在那里也不吭声。允央真是被他弄得有点不耐烦了,有些生气地说:“受伤就受伤了,不好好养着,到处乱跑什么?玩这这一下两下是顺了你的意,可是你若是晕倒了该怎么办?拜托你下回任性的时候,想一想后果!”

    当她收拾完碗筷后,气还没消,又径直走回了水潭边,刚想和他掰扯几句,就听得倒在被褥之上的升恒已经鼾声大作!

    “天哪,也不知这人昨夜干什么去了!”允央自言自语地说。

    见他睡着了,允央本想回楼阁之上,不再管他。可是小桥还没过完,允央就走不动了,想了想,叹了口气。转回身来到升恒旁边,给他盖好被子。这时,允央才放心地离开。

    “他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帮衬他一点也是应该的。再说,他本就受伤了,若是再着凉了,就更下不了山,难道我真要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饿死吗?”

    允央回到楼阁之后,坐在窗前,在心里认真地问自己,终于得到了以上的答案。
正文 第901章 自杀选跳崖
    &bp;&bp;&bp;&bp;此后的一连几天,升恒都是这样大早晨就不见了踪影。允央气不过,问急了他,他就倒头而睡,再不成就鼾声大作,让允央彻底没有了提问的兴趣。

    到了后来,允央也失去了询问的动力,每天只管给他把早饭做好,对于他去了哪里,根本就不闻不问了。

    但是每天给升恒检查伤口却是一次也没有落下。不得不说,升恒还是年轻,身体素质很好,就算伤口每天都被震裂开,可是还是顽强地在愈合中。见到这个情景,允央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升恒的伤势是在康复过程中,这本身就是一则好消息。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当某一天早上,允央再次走进厨房时,她马上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她与升恒从窝棚里带出来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最多再支撑两天。可是升恒那个家伙,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允央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做饭的时候,升恒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瞬间就出现在子厨房门口。

    他刚想扯着脖子喊一句,可是一想起那天把允央吓住的事,就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只是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允央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升恒站在门口似是有话要说,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允央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伤口出了问题,还是……”

    见允央急着眉头紧锁,小脸通红,升恒终于开了口:“不是,你别瞎猜了。我找到了离开这里的办法,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允央乌溜溜黑水晶般大眼,惊讶地睁到最大:“你说什么,你是说这几天,你都去找出路了?”

    “当然了。”升恒一脸不以为然地说:“这里虽然温暖又有可能睡觉的地方,但是却没有吃的,我们在这里终究住不了几天。你看,这里地势险要又隐蔽,极小有人能进来,要想离开也不容易。我想了一下,如果从进来时的那个冰洞爬上去,太不现实了。路途崎岖不说,就算是千辛万苦地到达了冰川那里,还是要面临恶劣的天气和神出鬼没的羚羊,危险也很大。”

    “这么说,你找到了一条新路?”允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搞得有点晕头转向,整理东西时,常常丢三落四。

    好在升恒很老练,跟在允央后面,时不时地提醒她不要忘带了什么。

    允央把来时的那件皮衣套在夹衣外面。又拿丝带在腰间系紧了。见一切都准备好了,允央正要往外走,却被升恒给叫住。他不知从哪里找出了敛兮曾穿过的一双皮靴,递到允央面前:“你的靴子,这几天东奔西跑,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你把这双穿上,我昨夜检查过了,这双鞋子是驯鹿皮做的,做功非常精细,就算过了这么久还是结实,比你脚上的那双不知强了多少,你还是把它穿上吧。”

    允央低头接过靴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多谢大汗。找这双靴子,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升恒忽然脸一红,他马上掩饰地背过脸去:“我主要是好奇,你与你姑妈到底有多像,长得一样,难道穿得鞋子大小也一样吗?快穿上试试,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允央拿起靴子正要往脚上穿,就见升恒蹲了下来,一把抢过靴子,不由分说地抓着允央的脚将靴子穿了上去。

    “怎么样,合脚吗?”升恒好奇地问。

    允央穿着这双靴子走了两步,表情似是有些痛苦,她不安地回过头说:“大汗,这……”

    升恒拧着眉头抢着说:“不要逞强,鞋不合脚咱们换下来就是……”

    允央这时神色一变,带着一丝狡黠笑道:“我是说这靴子简直就是为我量身而做的呀!”

    升恒看着她和笑颜,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显得很开心地说:“你呀,倒是有闲心。”

    两人结伴下了楼,穿过园林中葱郁的树林,往山崖那边走去。

    这时,离山坳深处窝风的温暖之地越来越远了,允央渐渐感受到了雪山刺骨地寒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扰衣领,升恒转头看着她,似乎她的动作总是让他不称心。于是升恒索性自己伸出手,使劲拽着允央的后衣领往上提了提,果然经他这么一拽,允央的脖子暖和了不少。

    “多谢了呀!”允央双眸如水,笑靥如花地看着升恒说。

    升恒像被电着了一样,迅速转过脸去,闷闷地说:“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想,你笨手笨脚的,一会还不知又闯出什么祸来。把你的衣领拉高一点,逃命的时候我薅着也顺手!”

    他这话一出,允央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击打得七零八落,撅起嘴,再不看他。

    升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笑,嘴唇不知不觉中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脚下的雪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硬了,允央知道离山崖边很近了。可是举目四望,哪里有路啊,再往前走走就是万丈深渊了!

    她停下了脚步,困惑地看着升恒:“你不是说找到出路了吗?在哪里?”

    “你往前走就是了。”升恒不动声色地说。

    允央又往前看了看,还是和之前自己看到一样,根本没有路:“你的意思是说,唯一的出路就是跳崖?”

    升恒忽然笑了,目光如电地看着允央:“你说的没错,现在看来,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允央有些不满地看他:“你若要寻死有什么办法不好!吞金,上吊,什么不得,为什么非要选跳崖,流那么多血不说,还死无全尸,你觉得这样好吗?”

    升恒看着允央,好像对她的话非常感兴趣:“你说的不错呀!我就是要选这个方法!”

    允央退后了一步,十分陌生地看着升恒:“你,你在说什么?”

    升恒这时沉下了脸,伸手一把揪起允央的衣服领子,像提个玩具一样毫不费力地把她提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悬崖边上走去。到了悬崖边,他连停都没停,直接一松手,把允央扔了下去!
正文 第902章 跋涉在险峰
    &bp;&bp;&bp;&bp;允央根本没想到升恒会使出这样一招,她被升恒提起来后,连惊带吓,只觉得眼前金星四溅。一感觉到升恒松了手,允央就尖叫一放声,只道自己要粉身碎骨了。可是她惊叫声还没散去,就觉得双脚已经着了地。

    “自己没跳过崖,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感觉,难道说这么快就掉到崖底了?”允央心里好生诧异。

    她定了定精神,往四周看去,原来自己正站在比悬崖稍低三四尺的一块巨大冰川之上。为了让人在上面站稳,冰川之上被凿出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小坑,而这些布满这种坑迹的小路,随着这块冰川一直通向远处的云雾之中。

    允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感情复杂地抬头看了一眼升恒:“你这个人呀,真是让你气得牙根都痒痒!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凿坑,为什么不告诉我?”

    升恒慢慢蹲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只从悬崖边上探出一个头的允央,像是看着一只被吓得瑟瑟发抖却还很倔强的小动物:“告诉你干什么?我在这万丈深渊旁边的冰川上,悬着一条命凿着冰坑。这件事若是让你知道了,保不齐你忽然之间来一声刚才的尖叫,我若没有防备,还不被你吓得掉入深渊呀?”

    允央被他的话逗得一笑,可是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你若同意,我多少也能帮上点忙。别的不会,端茶倒水总会一点吧,再不成和你搭个话也行呀,省得你一个人这样危险又辛苦。”

    升恒眼神幽深地看着允央在寒风中有些蓬松的发髻,没有说话,只是飞身一跃跳了下来。

    “咱们快点走吧,看这样子,下午山里要变天了。”他用绳子一头绑着允央的腰,一头绑着自己的腰,然后迈开大步地走在前头。

    允央根本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可是也不敢乱问让他分心,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尽量加速度追赶着他的脚步。

    这时呼啸的北风从山崖边掠过,吹得允央睁不开眼睛,同时也带来了升恒那有些沙哑地喊声:“尽量低着头,匍匐前进,不要东看西看,只看眼前就行!”

    允央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只能快速蹲下来,照着升恒的话去做。

    两人就这样在凹凸不平的冰川上连走带爬地辛苦地跋涉着,周围的云雾渐渐浓了起来。升恒凿的冰坑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冰川天然形成的纹络,在允央面前泛着幽蓝又神秘的光泽。

    允央知道路走到了这时,已是要面对最难过的关口。她心慌得不行,好像心脏随时都能从嘴里跳出来似的,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一点,生怕自己无知的举动,会给升恒带来不可挽回的麻烦。

    升恒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允央不敢多看,因为视线一离开眼前的那块冰面,就会提醒自己此时正身处雪山之上,随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渐渐地,允央发现她身处的地方,不仅起伏不平,甚至开始微微颤动。允央提心吊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升恒,他的动作明显也放缓了许多,而且每次落脚前都要试探性地先用足尖点一点前方的冰面。

    “看来,这一段的冰川不仅崎岖而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坠落下去。若真发生了冰川坠落地情况,那我们两个就是肋生双翼,也根本没有生机!”允央心里有了判断,膝盖就不知何故地软了起来,不停着打着晃。她咬着嘴唇想努力控制,可是身体却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越晃越厉害起来。

    为了不让走在前面的升恒分心,允央索性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这个动作,就算是升恒回头,也一定看不出允央此刻已到了恐惧的极限。

    幸运的是,经过这段极不稳定地冰川之后,他们两个就到达了位于雪山半山腰的一片空旷平地上。

    惊魂未定的允央一走下冰川就瘫坐在了碎石密布的地上,脸色苍白地说不出话来。升恒回头看了她一眼,虽然有些不忍,可是还是狠下心吼道:“起来,快走!这里的冻土比那些冰川年纪都大,温度极低,若是不动,你这双腿就要废在这里了!”

    允央又累又怕,无限怨念地瞪着升恒。本想抱怨几句,可是看着他同样冻得青紫的脸,还有手上裹着的布条上已经渗出了血迹,允央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挣扎着挤出一点笑道:“你放心,我肯定要站起来。我可不能被你比下去,毕竟你还受着伤呢。”

    升恒见她没有借助自己的力量,颤颤微微地站了起来,心下大为吃惊。可是,他也知道这时,决不是慰问啰嗦的时候,于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严峻清冷地看了一眼允央,就转身向前走去了。

    允央对于升恒的反应没有一点不快,越到了生死关头,就越需要强大的自信与冷静的头脑。与其凑到一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如就这样一心一意地想着怎样从这里走出去。

    允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升恒后面,看着他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子横在自己前面,为自己挡住了那从山里刮过来的风,心里不知为何满是歉意。

    “你不用觉得脱累了我。”升恒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带上你,我也有目的,万一遇到了凶猛的野兽,我就先把你扔出去,你虽然没有几两肉,可是也能为我争取来片刻的时间,这就够我逃命了。”

    若是以前,允央或许就信了。只是此时,允央觉得自己连发脾气的力量都没有了。她低头躲在升恒的背影里,虚弱地说:“你这个主意好。若是真有野兽,你可一定要把我扔出去,这样,我可以早解脱,你也可以早点回到赤谷部落。我这一路上脱累了你不少,最后这一回若能为你出点力,也算不枉来这雪山一次。”

    允央话音刚落,升恒就停了下来,转过头狠狠地盯着她说:“你瞎说什么?你若自己没有了心气,大罗神仙也救不你!”
正文 第903章 传说的雾桥
    &bp;&bp;&bp;&bp;允央被升恒凶着,第一次没有生气,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

    升恒看她这个神情,心中怒气一下子没有了着落,像是举了一个火球扔又扔不出去,甩又甩不开,没办法只好自己生生吞了下去。

    允央看他刚才一脸我吃人的样子凶自己,转眼间又咬着嘴唇不说话,觉得更加有趣,只好忍着笑,小声问:“你老瞪着我也不是办法。刚才你说的正是最好的备选方案,我也完全同意,你就不要内疚了,总之此地凶险,能出去一个是一个,对吧?”

    “闭上的你的乌鸦嘴!”升恒吞下去的怒气比刚才更猛烈地喷薄而出:“你这个家伙是不是被冻傻了?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为了给这山上饿得皮包骨的野兽送点心,我是闲得尾巴骨疼吗?”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还带点沙哑,这么一吼,在空旷的山谷中发了隆隆的回声。

    允央侧着身体,躲避着他的怒气,然后转过脸,平静地说:“你吼也吼了,骂也骂了,痛快了吧?既然这样,那就快点出发吧。”

    升恒被她这一动声色的反击,顶得一点脾气都不没有,就像生生被人塞了团绵花在嗓子眼里,再吼就没意思,不吼又气得自己内伤。最后没有办法,他只能选择内伤。

    见升恒气鼓鼓地不说话,允央暗暗抿嘴笑着。

    升恒正值盛年,耳力好到不行,允央的轻笑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他。他刚走了几步,就猛然回过头,盯着允央的脸,看着她眼角眉梢还没有散去笑意,一脸诧异地问:“自你下了冰川没走几步就笑个不停,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解闷的戏园子吗?这可是人迹罕至的雪山上,我们若是死在这里,就是过一百的都未必会有人发现!”

    他说的道理允央不是不知道,可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心里压抑的时候多了,才会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笑个不停。

    升恒见允央笑得都弯下了腰,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他自己眼中的警觉与冷肃也渐渐烟消云散了。于是饶有兴趣地负上双手看着允央笑得直揉肚子,然后低下头,靠近她说:“笑够了没有?能出发了吗?”

    允央扶着腰站直了身子,抬头正好看到了升恒关切的面容——他的脸虽然经这一路落满风霜,依然难掩他硬朗俊逸的轮廓,浓眉之下,一双透亮如星的眼眸正有些担心地看向允央。

    不知为何,允央自然而然地不笑了,她望着升恒的眼睛,喃喃地问:“为什么要担心我?”

    升恒完全没有料到,大笑过一阵之后,双颊绯红,清眸如水的允央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眸色一暗,果断的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紧贴着允央,垂下眼睑问:“你知道的,为什么还要我说?”

    允央感觉到一股强大又凌厉地气息瞬间就将自己包围,升恒在她头顶上说着话,满含男性气息的呼吸直接喷到了允央的鬓边,让她的心忽然没理由地“咚咚咚”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危险,抬手推了升恒一下,然后拼命地往后退。可是她忘了自己的腰间正系着一根绳子,绳子被拉直后,巨大的反弹力将她一下子拽了回来,直接撞进了升恒的怀里。

    这一撞,正撞到升恒那结实又宽阔的胸膛,他没什么事,倒是允央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你这是要闹哪出?”升恒很自然的把双手放在她后背上,温柔地环住她。

    允央只觉得周围的气温瞬间一低,正在她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时,忽然周围温度就急速升高了。因为升恒的脸此时正紧贴着她的耳朵,炙热的呼吸喷在了她的脸上:“你是故意的!”

    允央知道再也不能犹豫不决,沉默不语了,她马上推了推升恒的胸膛:“快看后面,快看!”

    升恒怎会上当,戏谑地看着她:“这是又要玩什么花样?”

    允央觉得他的手臂开始用上了力气,他的嘴唇也开始不安分地往下移,饶是允央奋力地别过了脸,可是热呼呼的气息从还是从她耳边一直蜿蜒向下,眼看着就要触到雪白的脖颈……

    “桥!快看,浓雾后面有一座桥!”允央用心全力推着升恒,同时大喊道。

    允央的挣扎对于升恒来说,更像是种撒娇的举动,他根本不加理会,但是允央后面的话,却让他不得不马上收回了有些迷离的眼神。

    他松开了允央,马上转身,可是还是不忘腾出一支手,抓住允央的腕子。

    允央刚松一口气,就被升恒拽着重心不稳地往前跑。她刚要抱怨,就马上想起了方才的境遇,就紧闭了双唇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升恒的注意力此时全在前言的浓雾那里,可是就算他这样眼光如电的神射手,此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前方全是浓雾,哪里有桥?”升恒心急地问道。

    允央此时才敢怯怯地应了一声:“刚才……浓雾散去的一瞬间,有一座桥就在浓里面……”

    “你确定吗?”升恒敛着眉,一脸冷肃地瞪着她。

    允央下意识地又要退,却被升恒一把拽回:“快说,是不是?”

    “当然是!”允央有些委屈地撇了下嘴角:“我刚才都告诉你了!”

    “那桥是我们回到赤谷部落的唯一的途径。这桥在赤谷人的传说中出现,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我也是凭着经验走到了这里,若是你刚才看得没错,那我们算是走对了!”升恒一边在浓雾中搜索,一边给允央解释。

    允央听罢身子一颤,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为不满:“这个做事为什么总是这样不靠谱?刚攀过危险万分的冰川,只当是他找到了好的出路,原来是在找传说中的桥?若是这只是个传说,难不成我们还要从那个摇摇欲坠的冰川上面再爬回去吗?”

    “真是个疯子!”允央在心里暗暗地骂道。
正文 第904章 意外的发现
    &bp;&bp;&bp;&bp;“你在骂我?”升恒忽然回过头。

    允央吓得一缩脖子:“没……没有。”

    不应该呀,自己刚才根本就没有出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升恒会什么隔空听声的法术吗?

    看着允央一脸的懵懂,升恒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我总归是大你几岁,自问也见过不少人,你心里想什么,我难道会不知道吗?”

    允央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继续缩着脖子,像个小虾米一下弓着身子不敢看他。

    升恒的语气不知为何一下子变软了许多,他松开了允央的手,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不要怕,我不是责怪你。好了,现在我们全力去找那座桥吧。什么事情下了山再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允央得了他的承诺,这才松了一口气,直起了身子,冲着升恒点了点头。

    升恒唇角挑了一下,不知是高兴还是不满,但他终归什么都没有说。

    经过了刚才的一幕,允央此时正在被巨大的负罪感所包围,她不知道刚才怎么会发现那样的情况。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但后来的事态发展却变得不可控制。

    以现在的这种情形来看,自己就算走运,能够平安地从这里下了山。到了赤谷部落后,升恒手握大权的时候,他能不能遵守自己的承诺,遵重允央的意愿,不强迫她呢?若是再发生些什么,自己还能不能像刚才那么幸运,全身而退呢?

    允央心事重重地跟在升恒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哪有心思去看周围的一切,反正都是在浓雾里,怎么转也还是那个样子……

    她还不没想完,就觉得一脚踩空,瞬间就坠了下去。幸亏,升恒早就用绳子把她与自己固定了下来,允央这一坠落,升恒身子被牵扯着一震,他已知发生了什么,马上转身用力一扯,把本来下落地允央生生给拽了回来。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允央也吓得不轻,爬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升恒直过来,扶着允央的胳膊让站起来,然后,直奔允央刚才踩空地方去查看。那里的雾气似比别的地方更加浓厚,所以升恒走过去的时候显得格外小心。允央此时也恢复了一些理智,她明白在这个地方忽然出现悬空,只能说明已到了这片冻土的边缘,既然到了边缘,那么在这附近,就极有可能出现下山的路径,可能是小路,也可能就是升恒所说的悬桥。

    升恒的想法和允央一样,所以在确定允央坠落的地点后,他开始沿着山崖边缘寻找起来。允央知道这里雾气弥漫似是有意引人坠入深渊之地,而这么做的目的往往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更重要的东西,比悬桥。

    就在这时,允央听到升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听到了升恒因为兴奋而有些不一样的声音:“我们找到了!”

    允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眼前的雾气有所消散,一条悬桥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不远处。

    两人一刻不停地往悬桥那里赶,到了桥边,这里的情景让本来神彩飞扬的他们,一下子没有了笑容。

    因为这座桥实在是太旧了。

    这桥当初也不知是什么人修建,反正用的不是铁索连接,而是用山上干枯的蔓藤互相缠绕,这些蔓藤之上再铺木板。

    “这个桥还能走吗?”允央不安地问着升恒:“你看这些蔓藤都不知是多久之前的,还不知能不能承受重量……”

    她话音还没有落,就觉得升恒眼神一沉,一把拽起她就踏上了悬桥。

    “啊!”允央尖叫起来,心想这下完了!

    可是等她尖叫结束后,自己还稳稳地站在桥上。

    “这只是意外,只是意外!”允央默默地对自己说:“平时那个沉得住气的允央去了哪里?怎么动不动就声嘶力竭,难不成自己真的变成胆小鬼了吗?”

    升恒可不明白允央为什么这样惊慌失措。他一边往前走着,一边问:“你可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吗?怎么今天不停地在大喊大叫。”

    允央心道:“我若是真被吓着了,那个吓我的东西就是你!要不是你刚才那么凶我,我如何能差点做出错事?”

    升恒见允央迟迟不肯回答,也不再问,毕竟他现在正走在万丈深渊之上,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允央由于担心这些蔓藤,走路愈发小心缓慢。她觉得这些蔓藤随时都要可能断裂,所以每走一步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升恒感觉到了允央的不安与恐惧。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又在瞎想了。我告诉你,若不是看到这些蔓藤,我还真下不了决心。但是一看这些蔓藤我就知道,这桥肯定错不了。”

    “为什么?”允央看着悬桥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声音发抖地说。

    “抖什么?”升恒觉得十分好笑:“这些蔓藤虽然看起来是干枯的,可是它们的柔韧性却比新鲜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不仅如此,这些蔓藤还防火防虫,十分结实。”

    允央如何能信他,撇了下嘴道:“你不过是为了给我宽心罢了。”

    “我还真没有!”升恒道:“我之所以知道这种蔓藤是因为。我曾经在战场上利用过这种东西……”

    他正自信满满地解释着,没防备脚下的木桥板因为年代久远忽然断开了,升恒身体失去了控制,从桥上掉了下去!

    允央本来走在桥上就吓得要死,升恒这一坠桥,他身上系的绳子将允央的柳腰一扯,也似要将她拽下深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允央死死抱住了眼前的蔓藤!升恒因此而受益,他下落的速度瞬间减缓。

    他的反应也是神速,马上伸出长臂,一把拽住桥底伸出来的一条蔓藤,将身子稳定住了。

    他这一举动让允央本来承受着重压的腰一下子减轻了负担,本来快被绳子勒得喘不上气的允央,刚一得到放松就马上说:“你别怕,我来救你!”

    说完,允央小心翼翼地一边抱着那根蔓藤一边往升恒坠落的地方爬去。
正文 第905章 又遇暴风雪
    &bp;&bp;&bp;&bp;“你要害死我吗?”

    升恒用尽全务抬起左手,却被允央毫无意外地给错过了,他的身体猛的一松劲,被山谷间的劲风吹得摆动起来。

    允央见他情况危机,赶紧把自己的右缩回去,伸出了左手。可是这一回,升恒也换了左手……结果就是升恒忍无可忍地吼起来。

    “谁能总记得你是左撇子!”允央在心里嘀咕着,然后民怯怯地说:“你先别动,我伸出手,你再伸!”

    升恒看她着慢吞吞的样子,气得肺都要炸了!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若是对允央太凶,她会更慌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迷糊的举动。所以他只好忍气吞声地照她说的去做。

    允央此时虽然慌张,但头脑还算灵敏,她知道自己力气小,就先拽出一根蔓藤把升恒的手腕给绑起来,之后她才准备伸拽升恒上来。可是就在伸手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住了,一脸严肃地问:“你以后不许对凶!”

    升恒都已经伸出手了,忽然听到了这一句,气得差点吐了血,这可是在悬崖上……这个女人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吗?

    见升恒脸色铁青,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允央心里一凉。可是她又不死心,反正现在已把他的手腕套住了,一时半会他也掉不下去,现在不问他,他一会脱离了危险又凶自己怎么办?于是允央还是不依不饶地说:“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升恒气得快要晕过去,他双眼冒火地瞪着允央,反手抓住绑在腕上的蔓藤,开始将身体悠起来。允央一看他这个样子,开始担心起来,马上说:“好,你不回答算了,我来拽你……”

    这个时候升恒再信她,就真是脑子进水了。他根本不理允央,拽着蔓藤使劲荡着,终于借助这股力量,将自己送回了悬桥之上。升恒砰的一声双脚稳稳落在桥面上时,允央吓得浑身都缩成了一团,像个蜗牛一样弓着背爬在桥面上不敢起来。

    升恒看着她这个古怪的样子,想发火又发不起来,只好几步走到她眼前,提着她的衣服领子把她拎了起来,接着把她举到自己面前。

    允央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可是还是不得不和升恒面对面。她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升恒,却意外地发现这人脸上并没有燃起雷霆之怒,相反,却琮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看来他没真生气,就是好男不和女斗,况且说到底还是我给他绑的蔓藤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不是吗?他总不以恩将仇报吧……”她刚松一口气,就见升恒二话不说,一把就将允央提到了悬桥之外,只抓着她的脖领子,让她感受着随时会被坠入深渊的感觉。

    允央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哆哆嗦嗦地说:“我刚才救了你呀。”

    升恒面色一沉,把提着允央的胳膊又往悬桥之外伸了伸,允央吓得都要哭起来:“求你了……”

    升恒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但胳膊却没有一点收回来的意思。

    允央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是我不好,再不敢了,行了吧……”

    随着允央眼泪潸然落下,升恒眉间一动,他一下子把胳膊收了回来。终于再踩踏到桥面之上时,允央刚才被吓得飞离身体的魂魄,这才算慢慢悠悠地找回了身体。

    “这算什么嘛!”允央一肚子委屈:“恩将仇报!”

    虽然允央的声音不高但是升恒的耳力足以听到。他冷冷地开了口:“你说什么?”

    允央吓得一躲:“你是大好人,行了吧!”

    有浅笑从升恒脸上一闪而过,他漫不经心地把系在自己腰上的绳子紧了紧,又不由分说地把允央从地上揪起来,将她腰上的绳子也检查了一下,这才再次出发。

    经过允央面前时,他异常肯定地说:“你这么一路,第一回说了个大实话。”

    允央撇了撇嘴,等他走远了,才低声地接了一句:“大言不惭!”

    升恒猛然回头:“还不快走!”

    允央猝不及防地被他一吼,被吓了一大跳,她委屈地嘀咕:“又吼我,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啊!”

    可能是老天爷都同情允央的遭遇,后来渡过悬桥的过程还算顺利,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过了桥,本以为会有什么惊喜的发现,允央发现还是一片漫天遍野的雪景。

    好像被欺骗了一样,允央彻底没有了前进的动力,她疲倦极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升恒回头看她,本来绷着脸又要吼,可是看到允央无精打采的眼神,才知她是真的走不动了,并不是故意为难。

    “起来吧!”升恒走过来,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来看着她:“这里的路我已经认识了,夏天时候曾经来过。我一定可以把你带了去,别灰心。”

    允央此时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每一个部分都酸痛不已,她有些哀求地看着升恒:“你这回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升恒紧盯着她的眼睛,低沉又坚定的说:“你要相信我。”

    允央也不知能不能相信他,因为她现在都快不相信自己了。这一路上不断出现又破灭的希望,让她早就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但是升恒此时疲惫,憔悴但却异常自信的神情,让允央终于又鼓起一点勇气:“我相信。”

    升恒双眸中,似有两团小火焰在跳动,微微吁了一口气。允央对他轻轻一笑,刚双手撑地准备站起来时,就见升恒展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允央一下子扛在了肩上。

    “你放我下来!”允央挣扎着捶打着升恒的背。

    “别闹!”升恒又吼了一声:“你看天边已经泛黑了,像是会有暴风雪的样子,我们若是不快点走,只怕就要冻死在半路了。”

    允央赶紧回头去看,果然如他说的一样。

    “你这个大骗子!”允央低声地骂道:“刚才为什么不说,早知道会遇到暴风雪,我还起来做什么?反正都要冻死了,死在哪里不一样!”

    升恒没时间同她理论,只说了一句就让允央彻底安静下来:“再动,就点你穴了啊!”
正文 第906章 命悬一线中
    &bp;&bp;&bp;&bp;天空迅速地暗了下来,升恒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抓紧了扛在肩膀上的允央,脚下走得更快,几乎可是说是飞奔起来。

    允央在他肩膀上连摇带晃,本来就已经不太清醒的大脑,这下被彻底摇散了黄儿——直接晕了过去。

    升恒感觉到肩膀上的小人儿软塌塌的,随着自己奔跑,毫无反应,他心里只道了一声:“不好!”

    作为土生土长在这戈壁上的赤谷人,没有人比升恒更了解这隆冬大漠的危险。寒冷、饥饿、不断出没的凶残野兽、会意外断裂的浮冰,雪盲、冰川还有古老的悬桥……戈壁上几乎所有能遇到的困难,这一回他们两个全都遇到了。

    这一路上的艰辛,别说是允央了,就是一个年轻的壮汉都未必能经受的住,允央能一直坚持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

    “为了离开这里,为了回到大齐去,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一直走到这里。”升恒心里明白其中的原由,眉心不由得拢了一下。

    此时天空已尽乎全黑了,大片大片雪花开始落下,风也一阵紧似一阵。升恒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可是他也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走了。因为就算他勉强在大雪中寻找到出路,允央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决不允取再冒一点风险。

    终于,在视线被风雪迷住之前,升恒发现在一处巨石之下,有一个被万年冰雪侵蚀的凹洞,虽然不够深,但是也足够背风了。升恒四下一看,知道再不可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于是他扛着允央快速地钻了进去。

    在切身地进入这个浅浅的石洞之后,升恒却感到喜忧参半。这里的比他想像中要更加宽敞,更为避风,但是同时他也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啃噬过的动物骨头。

    “这里可能是云豹的巢穴,但是看这些骨头的样子,并不很新鲜,也许有十几天都没有野兽来过了。看来这个地方原来的主人,不是被猎人抓住,就是迁徙离开了这里,但是纵然是这样,以云豹的习性,它还是可能随时会回来。”升恒神情愈发严峻起来。

    他让允央轻轻地靠着石壁坐下,然后赶紧掏出火石点起了火。

    当火苗蹿起的那一瞬间,升恒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来了些。他知道,只要有火,无论多么凶狠的野兽都不敢再靠近这里。

    点了火堆之后,升恒见允央苍白的小脸被热气烘着,慢慢呈现出了一点淡粉色。看到这个情景,升恒稍放心一点,才敢冒着风雪到外面捡拾干柴和枯草。

    来来回回了好多次,升恒才算是把柴火与干草找好。他在地上铺了一层枯草,然后将允央抱上去,让她睡在上面。

    石洞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石洞里的火烧得很旺,周围的温度正在缓慢的上升。

    饶是这样,允央却一直都没有醒来,升恒本来已经放下的心,这会又提了起来。

    “允央,允央!”升恒低声呼唤着,可是允央好似什么也听不到。

    升恒的脸阴沉得可怕,他马上站起来,从外面取了一层新落的雪,放在允央唇边。可是昏迷中的她,根本没有办法吞咽。升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水从允央唇边流下。

    升恒这回彻底急了,他把允央抱起来,用力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嘴撬开,把小雪块放进去。可是令他失望的是,就算是这样,允央朱唇微启,还是有清澈的雪水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升恒有些慌了神。他下意识地握住允央的手,她的手就像落雪一样冰冷。

    升恒的脸色就像石洞外的天气一样越来越暗沉。他把身上的皮袍解开,将允央裹在皮袍里,抱在胸前,想用自己的体温,让她冰凉的身体逐渐恢复温暖。

    可是升恒毕竟也劳累了很久,抱着允央靠在火堆前面,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升恒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事就是检查一直被抱在怀里的允央。允央的身体比刚才暖和了一点,但是神智还不清醒,呼吸也依旧微弱。

    升恒把允央的额头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试了试,他那本就像挂着严霜般冰冷的眼光,这回显得更加幽暗。因为允央的体温没有继续下降,但却开始急速升高了,要知道这可是与体温过低的状况一样危险。

    现在他的手边没有任何药物,除了眼睁睁看着允央发起烧来,似乎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升恒此时感觉到抱在怀里的允央身体正在轻轻地抖动起来。

    “体温升高的太快了!”升恒紧锁着双眉,使劲想着办法。

    忽然他灵机一动,抱着允央走到石洞门口,用刚落下来的雪花不断擦拭着允央的额头和手心。这个办法虽然简陋,但是对于允央而言却是不错的。经过升恒不断努力,允央的体温终于降下了一点。

    虽然如此,升恒也不敢怠慢,还是坚持给允央擦拭,直到天光大亮。

    外面的雪终于停了,阳光撒在洁白的雪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忙了一夜的升恒已经熬红了双眼,他再次试了试允央的额头,本已经降下来的体温,又再一次升高,更糟糕的是现在的体温似乎比昨天夜里还要高。

    升恒此时心急如焚,他知道无论如何都要赶紧下山,只有回到赤谷部落里,允央才能有救。否则在这个地方,没有热水,没有药材,只凭着升恒的胸膛和雪水根本没有办法给她治病。

    经过一夜的暴雪,外面的雪已经有齐膝深了。升恒顾不得许多,抱着允央艰难地往前走着。

    离山下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升恒看到山下有骑着马的人影晃动,他使劲挥着手,大叫着。奈何距离太远,山下的人根本没有看到他。

    升恒看着怀里抖个不停的允央,横下了心。他现在走下山已经来不及了,雪山那么大,如果错过了这一拨人,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看到人迹,所以他决定抱着允央从雪坡上滚下山去!
正文 第907章 终于下了山
    &bp;&bp;&bp;&bp;在从山坡上下去之时,升恒还是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地形,选了一处保证安全的地方。他把允央抱在怀里,把她的脸放在腮边,感觉到她呼吸微弱,但呼出的气温度却很高。

    “该死!”升恒心里愈发懊恼起来:“若是昨天走的快一点就好了,她也不致于病成这个样子。”

    由于担心允央的虚弱经不起折腾,升恒不顾现在是滴水成冰的天气,果断地把身上的皮袍子脱了下来裹在了允央的身上。在确保了允央不会在磕碰中受伤后,升恒才抱着她从高处顺着缓坡上积雪滚了下来……

    在这座雪山的脚下,阿索托带着一队人马正在紧张地搜寻。

    自不久前与萨满长老与天神将军在戈壁上决一死战后,升恒凭借着豹军在最后关头取得了胜利,饶是这样,当时决战时的场面也是极为惨烈。之后重伤的萨满长老与天神将军带着残部逃进了山谷,升恒带着豹军乘胜追击却一去不返,杳无音信。

    虽然阿索托与升恒出生入死过多次,对于他的本事,心里自然有数。可是这么多天没有消息,阿索托心里也没由得有些忐忑。回到赤谷部落后,阿索托接管了萨满长老在部中的其余势力,并有稳定了部落内的各方势力。可当这些事情都办好后,升恒还是没有下落。因为大家都知道升恒是少年可汗,有些行事还行任性,所以阿索托一直以升恒在外游猎为名,压制着部落里的各种谣言。但是,毕竟许多天过去了,大汗若还不现身,什么理由都会引起质疑。

    于是阿索托以外出为部落戒备为由,最近几天都会带人马进入戈壁深处来寻长升恒。他判断,升恒不是从戈壁骑马回到部落,就是从雪山这条路回到部落。所以他将人马一分为二,一队在戈壁的方向坚守,另一队则进入雪山深处。

    值得庆幸的是,今天阿索托跟着队伍来到了雪山脚下。

    虽然带着为数不少的亲信,但是一来到这巍峨的雪山脚下时,却显得这一队人如蝼蚁般渺小。阿索托望着睛空下,有洁白烟雾笼罩的山顶,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汗,你在哪里?若是在雪山之上,求你留下个信号,让我们从这一望无际的雪景中找到你的足迹。”

    正在他感慨万端的时候,身边有个人拿马鞭指着雪山道:“将军请看,那积满厚雪的山坡下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了!”

    阿索托心里一惊,马上定下精神,全神贯注地往山坡上望去。果然,山坡上有个人影正像个棒槌一样顺着山坡越来越快地滚了下来。

    “这是大汗回来了!大汗回来了!”阿索托激动地声音都发颤抖:“经过了这么多天,大汗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平安回来,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时站在旁边的亲信,似是将信将疑:“您怎么看出来是大汗回来了呢!离得那么远,难不成您是火眼晶睛吗?”

    阿索托淡淡地一笑:“你们不常和大汗出去办事,不知道大汗有时实在是十分的淘气,经常有些出人意料之举。比如之前,我陪大汗打猎,他在雪山上射中的一只鹿,背不下来,后来就干脆将自己与鹿绑在一起,从高外滚了下来。”

    听了阿索托的话,亲信们极为惊讶:“如果从这么高滚落下来,如何能不受伤?”

    阿索托此时看着山坡上快到下降到山脚下的雪球,回手一打马道:“快,快,我们快点赶过去!”

    他们一行人往山脚上飞驰而去时,还有人发问道:“大汗这次也从山坡上滚下来,难不成又猎到鹿了?”

    “怎么可能?”阿索托一边挥马鞭一边说:“大汗现在可没有打猎的心情,他现在有了更感兴趣的事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雪山脚下,众人下了马齐心协力地把从山坡上滚下来的雪球固定住,然后打碎了雪球,七手八脚地把升恒从里面给拽了出来。

    升恒一出来,就心急火燎地对众人说:“谁的马最快!”

    阿索托一听马上就让人牵来了跑得最快的马,升恒抱着允央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赤谷部落飞奔而去。

    亲信们看了阿索托一眼,阿索托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大汗这样心急一定发生了十分紧急的事,咱们赶紧跟在后面,千万不能跟丢了。”

    于是众人都以最快速度上了马,浩浩荡荡地跟在升恒身后往赤谷部落而去。

    允央再次醒来时,已是几天之后了。她一睁眼,就看了一个鲜艳的羊毛球悬在自己的头顶之上,帐篷外面的阳光射进来,给羊毛球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显得安逸又华美。

    “我这里在哪里?”允央想用手撑着身子起来,头刚一离开枕头,就觉得眼前一暗,金星乱冒。

    这时一个牧民打扮的少女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允央要起来,就急着按她的肩膀,似是不让她乱动。

    允央经过高烧本就浑身酸痛,经她这么用力的一按,不由得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少女见允央神情十分痛苦,显得异常焦急,她慌张地往外跑,不一会就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一见到允央就行了一个礼,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贵人不要乱动,你已高烧了三天,除了喝了点水,一点东西都不吃,现在十分虚弱,千万不能起来。”

    允央对于这个老妇人叫自己贵人,十分的不适应。她微蹙着眉头道:“你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不是你们这里的贵人,我是大齐的人,你们只管叫我允央就好了。”

    老妇人如何敢乱称呼,只得低头解释道:“是大汗让我们这样称呼的。我们也不敢擅自改变,还请贵人见谅。”

    允央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个帐篷,主要由驼绒毡子围成,同时呈现出整齐的六边形,这正进赤谷人帐篷的特点。

    “这个家伙,还真不赖,说到做到,终于把我带下了山。”允央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正文 第908章 别后再见面
    &bp;&bp;&bp;&bp;知道自己平安脱险,允央整个人都欢欣鼓舞起来,刚才身上的酸痛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不少。

    “你们大汗在哪里,我要去找他!”允央看着老妇人说。

    “贵人,你倒是心急呀!”老妇人脸上浮起了笑意:“我们大汗说贵人生了重病,现在虽有好转,却也不能掉以轻心,让我们几个专心地照顾贵人,还说一有空就会来看贵人。”

    允央看这些妇人对自己毕恭毕敬,举止有礼,看样子是升恒亲自吩咐过这些人,要特别细致地照顾自己。虽然这么做是一番好意,可是允央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别扭。

    升恒派这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着自己,还不准自己离开这间帐篷,说好听点是为了病中的自己着想,说不好听就是将自己软禁起来。这么一来,自己已经不可能单独去寻找回到洛阳的路了。

    想到这里,允央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满地说:“我的病虽然凶险,但是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我躺在这里好几天了,怎么也应该到帐篷外面透透气,这么简单又合理的要求,怎么就不行呢?”

    老妇人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贵人有所不知,现在外面还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莫说是您这样的大病初愈身体较弱,就是没有生病,您的身体也十分纤细,只怕受不了外面强硬的北风。”

    允央双手抱膝看着她:“此言差矣。我虽然身子看起来单薄,但与你们大汗一起爬冰卧雪了好几天,不也坚持下来了吗?哪有那么娇气?”

    老妇人见允央有些不高兴了,便怕一会言多必失,若是把允央得罪了,只怕大汗那边不好交待呀。于是她就微笑地看着允央,慢慢退了出去。

    允央躺在水红色的毛毡上,把这几天的事情细细地捋了一遍。她渐渐地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尽快见到升恒。

    不知是故意和允央作对,还是部落的事太过繁忙,在允央的记忆里升恒一次都没有来过帐篷。她有些寒心,可是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祈祷升恒快点出现。

    虽然祈祷了,可是升恒还是一回都没有来。那个老妇人倒是来得愈发勤快,每天一进帐篷就逼着允央喝那些加了点盐的酥油。有羊的,有牛的,甚至还有骆驼的。允央不喝还不行,老妇人会指挥其他的人来帮忙,非要让允央把这些东西喝到一滴不剩。

    经过这样填鸭式的喂养。允央的体重终于开始飞涨了,原来还觉得宽大的衣服,这时一穿上就觉得腰上发紧。

    “我再也不吃那些东西了!”允央生气又委屈地说:“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思。”

    这一次饶是众人使尽了力气,允央依然牙关紧咬,就是喂不进去。

    这下老妇人可慌了,她马上就禀报了升恒。

    没有吃那些油腻腻酥油的允央,只觉得神清气爽,就算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也觉得脚步轻盈了不少。

    午后,她盘腿坐在帐篷里,拿着针线缝补着自己洗干净衣服上的窟窿,飞针走线了没有一柱香的功夫。就听到帐篷外面传来了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允央一惊,但很快就分辨出了是谁。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帐篷门口,准备好好地吓他一跳。

    可是她站在帐篷门边上等来等去,都不见人进来,正在奇怪地当口,就觉得有人猛地拍了她肩膀一下。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恩,这一声底气很足,看来恢复的不错!”升恒站在她身后微笑着说。

    允央无限怨念地转过身:“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狡猾?明明刚才在门口,怎么转瞬间就跑到我后面去了,你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你会穿墙术?”

    升恒把手握成拳,举在嘴唇边轻咳了一下:“幸亏是帐篷没有墙,我只要一掀毡子就能进来了,为什么非要走门?”

    允面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们大齐人,头脑太过古板,理解不了。”

    升恒却也不理允央的不满,只低头仔细端详着她:“你的脸圆了些,看来这些日子送的酥油你都按时吃了。”

    “你还说!”允央委屈地快要落下泪来;“我正要你理论呢!你每天都给我吃的什么东西?这还没有到十天呢,我都胖了两圈,衣服都快穿不下了。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升恒见她边说边流泪,就知道她心里积攒着不少的怨气。于是便压低了声音说:“好,好,你若不愿意用,我们不吃便是了,何苦还要哭一场?

    允央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看着升恒的脸,认真地说:“你说过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升恒的眸色瞬间就暗沉了下去,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之水:“你是要我送你回洛阳?”

    允央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自己如果这么说了,那升恒一定又要大发雷霆。自己的心愿不但满足不了,还很有可能引来彻底的软禁。于是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见允央不要是想回洛阳,升恒的脸色好转了许多:“既然不是回洛阳,那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呢?何必非要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允央一时没想到很好的回答,只得低声说:“我一向腼腆,随你回到赤谷部落后,其本没有和其他人打过招呼。人们还以我是心甘情愿地跟随你来到这里,所以此事我一定要当着众人面说清楚。”

    升恒脸色很难看,但是却没有真正生气,他淡淡地开了口:“你若非要如此,我也不能拦你。待到今天傍晚时分,萨满法师与部落里的各位首领都回来了,你若是想当他们的面解释什么,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进行。”

    允央想了一下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吗?”

    升恒看了她一眼:“你希望我在吗?”

    “当然!”允面眉梢微微一扬:“你是大汗,若没你压阵,我只怕自己会紧张。”

    “真不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升恒有些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好,那个时候我会过去!”
正文 第909章 允央的愿望
    &bp;&bp;&bp;&bp;傍晚时候的天空,深彤色的云霞与蔚蓝的天空都极为艳丽,像喷薄的火焰骤然燃起在无边深海之上。两相交汇之处起伏连绵,却又泾渭分明,就算犬牙交错地纠缠到天边,红蓝两色的边缘依然显得如此清晰而锋利……

    一个悠长又苍凉的声音响起,抑扬顿挫,像是在唱着歌,又像是念着诗。这个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却在短时间内占据了整个部落的上空,像是神祗的低语,庄严又清肃地回荡在耳边。

    “贵人,您在想什么呢?”老妇人见允央站在帐篷外面,凝视着远方默不作声,就走过来为她披了一件羊毛的坎肩。

    允央顺势把冰凉的指尖塞进了坎肩上的茸毛里,漫不经心地说:“这是谁在唱歌?”

    “贵人有所不知,这不是在唱歌,这是在念归来诗。”老妇人微弓着身体,淡淡一丝笑意就让她满脸的皱纹像初春大地上的水脉一样,支岔旁结,根根分明。

    “什么是归来诗?”

    “归来诗就是赤谷人放牧归来时唱的诗,由萨满教的尊者每天吟诵,祈求亲人平安,牲畜肥壮。”

    看着允央有些茫然,老妇人记起允央还听不懂赤谷话,于是就解释起来:“归来诗的句子很简单,传诵了千百年就那几句话——我仰望夕阳,我仰望星空,我迷恋安康,我渴望幸福。每次企盼你归来,仿佛让我看到了往日的时光,你的恩典照亮了我的冬天。无论我有没有低头,我都在祈求你的再次垂怜……”

    莫名地,允央觉得鼻子一酸,她把身上的羊毛坎肩拢紧了些:“在这样环境严酷的戈壁上生存,你们的每一天过得都不容易。”

    “可不是吗?”老妇人服侍了允央好几天,也就是在今天才有机会和允央说说闲话。

    允央微微蹙了下眉,有些艰难地说:“大汗和亲贵们这会儿,会在哪个地方?”

    升恒是最早来到豹神大帐的,这里是赤谷大臣权贵每天傍晚都要出现的地方。赤谷没有大齐严格的礼仪制度,所以这每天大家就自觉地聚在这个地方,听大汗发号施令,遇到困难时,大家共同商议对策。

    由于不是必须出席的场合,升恒经常缺席,由阿索托代为出面,把各位亲贵们要说的事转达给升恒。在升恒看来,统治赤谷部落说到底还是谁最能打胜仗,这种场合去不去都一样。

    今天若不是答应了允央,升恒照样还是不会出席。他一出现在豹神大帐,得到消息的众位赤谷亲贵们皆面有惧色,不知这位行事任性的可汗在消灭了萨满长老后,又有什么新的举动。于是众人虽然噤若寒蝉,但还是一个不落地全部在豹神大帐里聚齐了。

    升恒坐在大帐正中的鹿角椅上,面色阴沉地看着周围的人,然后对立在身后的阿索托说:“去请宋允央。”

    这时允央步履轻盈地从大帐外走了进来:“大汗,我来晚了。”

    升恒轻扫了一眼她,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从大齐带回来的人。之前没有带给你们正式相见,这回算是见过了。”

    允央脸上也看不出一点波澜,她没有对其他人行礼,相反却骄傲地昂起了头:“我是大齐的敛贵妃宋允央。”

    赤谷的权贵看起来都懂一些汉语,听到允央的话后,众人皆面色一变,但是碍于升恒的强硬与威严,皆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升恒对于允央的话并不以为然,他若无其事地说:“她说的没错。不过,她是我带来的人,一切由我说了算。”

    允央眼光迅速地扫了一下周围的人,马上就明白在升恒面前,这些人绝不敢替自己给大齐传话,更不可能护送她离开。即使,这么做会得到大齐丰厚的奖赏。

    已迅速明白状况的允央,没有再犹豫,果断地说:“我并不单纯是你们可汗带来的人,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立在周围的大齐权贵此时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升恒。

    升恒双眸深如枯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允央:“她说的没错,我在追击叛军的途中,出现了雪盲,是她救了我。”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接着言语清晰地说:“因此,我答应过她,可以满足她的一个要求。”

    升恒早就料到,允央非要见赤谷权贵,无非就是想让人把消息传到大齐,还有就是让他履行承诺。

    对于自己在赤谷部落里的权威,升恒极有信心,这些权贵就是有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也不敢将允央被掳到赤谷的消息透露出去。毕竟萨满长老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至于允央的愿望,无非就是让他派人送自己回到洛阳。这一点,升恒早有打算,就算不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打算食言,送允央走的马匹干粮都准备好了。但是答应送是送,可是天不作美,走不走得了就是另一回事了,总之在赤谷部落里,若没有升恒的命令,允央根本不可能真的离开。

    就算侥幸离开了,走不了多远,还是会原路返回。

    所以升恒对于允央的要求一点也不担心。

    看似毫不知情的允央,终于等来到了这一刻。她显得有些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稳定住了情绪,往升恒面前走了一步道:“我要成为赤谷部落中的萨满女祭祀!”

    允央的回答,不仅出乎了升恒的意料,也让周围的赤谷权贵举座哗然,皆窃窃私语起来。

    升恒拧着眉头,可能因为气极,手指紧紧扣进鹿皮的扶手里。饶是这样,他还是带着怒意地开了口:“你这个狡诈的女人!你早就盘算好了,所以这一路上才一点口风都不露……”

    允央只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巨石,让她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可是,她必须强迫自己直视着升恒苦痛又恼怒的脸,必须不带感情地说:“我只是说出了愿望。大汗,这是经过你允许的。”

    这时,赤谷权贵中终于有人站出来开了口:“大汗,咱们赤谷人自小就知道契丹王子与汉女的故事。深知这样女子狡诈多变,防不胜防。她既然自请去做萨满教的女祭祀,倒是让我们赤谷部落少了许多被算计的危险。”
正文 第910章 将入观星塔
    &bp;&bp;&bp;&bp;赤谷权贵们的态度完全在升恒的意料之中,他们厌恶允央,不愿允央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任何地方。

    可是对于这个提议,升恒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允央。

    允央不知为何感到了背后阵阵发凉,她缓缓扭过脸去,努力不去面对他的眼神。

    “大汗,”这时赤谷权贵中又有人站了出来:“原来的萨满长老因忤逆大罪已被处死,现在族中有正缺一位出身尊贵,可司祭祀职务的人才。此女既然自请祭祀之位,必定已有充分的准备。况且她本不是我族人,若生活在族中,终归是不方便,不如让她从此进入观星塔,作一个顶礼祭祀吧。”

    允央虽然不知道这个顶礼祭祀是个什么职务,那个观星塔又是什么地方,可是从升恒愈来愈了阴沉的脸上,她推测出这些提议必定与升恒的心意相去甚远。

    虽然升恒的脸色难看,可是从赤谷权贵却是七嘴八舌地极力附和。看来,当初在雪山中升恒说的话一点没错,这里的人将允央这样的女子视为祸水,避犹不及。

    在周围的人一浪高过一浪的议论声中,升恒没有一点动摇的神情,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允央,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第一次呼吸,甚至每一点躲避的神情。

    升恒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进入观星塔的人,余生不能再与外界接触。除非出现天灾或是瘟疫,塔里的人将不可能活着离开那里。你……还愿意成为顶礼祭祀吗?”升恒终于开了口。他声音不高,但是只说了几个字就让周围片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允央轻咬了一嘴唇,心里漫起了无边的凄凉:“这样不是最好吗?我离开赤谷部落已然无望,若是再留在部落中,只怕……我是大齐的贵妃,无论如何我必须用全力维护大齐皇室能及皇上的尊严,这是我进入皇室第一天就必须承担的责任。”

    “大汗,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愿意成为萨满女祭祀。”允央再没有躲闪,在这一刻,她神情坦荡地注视着升恒。

    但是此时映入她眼帘的升恒却忧伤得让人心疼。

    他没有叹息,也没有质疑,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后就点了下头道:“就让她去做顶礼女祭祀。”

    周围的赤谷权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大汗英明!”“神灵庇佑赤谷!”“让她永远不能踏入部落半步!”……

    在这样的一片欢声笑语间,允央与升恒隔着喜悦的人群遥遥相望,周围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世界安静得落针可闻,好似再次回到了雪山上的日子。

    允央最先清醒,果断地转过了身。没有行礼,没有告退,她直接消失在门口花团锦簇的鸵毛毡子后面……

    升恒还没回过神,就听一个亲贵上前进言道:“大汗,观星塔前的罗亚河是季节河。入春以来,上游雪山上的水已经逐渐消融,只是由于一些碎冻堵在河道里,才使雪水没有流过来。现在赤谷的大地需要雪水来滋养,按惯例,明天就要凿开河道里的碎冰,引水向下了。所以还请女祭祀明天一早就去观星塔,只要她到了罗河的对岸,我们这里也就放心凿冰引水了。”

    “你的意思是说,用罗亚河将此女永远隔离在赤谷部落之外?”升恒面无表情地说,眼神里却透着点点的怨恨。

    得到了可汗的肯定,这个发言的权贵显得异常激动。他忙说:“正是此意。此女离部落越远。我等的处境也就越安全。”

    升恒目光如电地盯着这个人:“那她的处境呢?她将永远不能再下观星塔,直到被困顿与孤独吞噬了最后一口气。”

    “大汗,我的意思是……”这人看到升恒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显得十分害怕。他连说了几句不完整的话后,就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升恒没有再理睬大帐中的窃窃私语的权贵们,他站起来,径直往大帐外走去。

    出了大帐升恒大步流星地朝允央所住的帐篷走去。来到帐篷门口,升恒用手一把拨开立在那里的几个目瞪口呆的妇人,一探头就钻了进去。

    允央也是刚进帐篷,正想休息一下,还没落坐呢,就见升恒凶神恶煞般地闯入,一脸怒气地向自己走来。

    “你……你要干什么?”允央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无路可退,只能紧贴着毛毡站立。

    升恒抬起手臂撑在允央身体两边,把她牢牢地困在自己怀里。

    “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升恒低吼着。

    允央只觉得耳朵被他的吼声震得嗡嗡作响,她努力稳住情绪说:“我只是说出了自己愿望。”

    “你这个狡诈的女人!”升恒的峻颜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在雪山上时,你听我说到女祭祀的时候就已经有主意。后来的事,不过是你声东击西,一直在迷惑我,让毫无防备地接受你的要求!”

    允央不敢看他的眼睛,努力别过脸:“你说过,赤谷人最讲信用,我只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你为什么不依不饶?”

    “理所应当?”升恒更加恼怒:“你若是说想回到洛阳,是理所应当!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做女祭祀呢?”

    “你不可能送我回到洛阳,这个你我心里都清楚。既然这样我宁愿去做一个女祭祀。”允央有些胆怯,但还是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做了那个女祭祀将永远不能再与外人接触,你我余生不可能再见,你知道吗?”升恒双眼喷火般地瞪着允央,他目光中的伤痛夹杂着怒火砸进了允央的眼里,这让她无力承受,瞬间就落下了泪来。

    “你早就盘算好了,是吗?”升恒在她耳边嘶哑地开了口:“你根本不想再见我了。”

    允央想再次扭过脸,却被他一把攥住了下巴动弹不得,他强迫允央直视着他。

    他用愤怒眼神烧灼着她,他逼她不断涌出更多的泪水,不停冲刷心里鲜血淋漓的伤口。
正文 第911章 风雪别后心
    &bp;&bp;&bp;&bp;“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升恒此时放缓了语气,用额头抵着允央的额头。

    允央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抽泣起来,她害怕地扭着身子躲避着他,虽然这一切根本徒劳无功。

    “请……大汗自重!”她费力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让升恒本来稍稍平息的怒火,瞬间就喷薄欲出:“我还不自重吗?在戈壁,雪山之中,无论同甘共苦,还是生死之间,我可曾对你有过僭越之举?你何至于一回来就躲我至永不相见?”

    允央被他的吼声,惊得浑身一震,心里却愈发如浸在冰凉的雪水里一样清明。她明白自己必须作什么,她不断告诫自己,一生挚爱是皇上,也必须是皇上。

    至于升恒的反应,实在是因为他觉得受到了屈辱。

    如果允央的愿望说的是回到洛阳,升恒心里会好受一点,因为这是允央进戈壁之前的心愿,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人之常情。可是允央的选择是余生与他再不相见,那便是两人经历这几番生死后,允央对他的全盘否定。

    他的气愤定会是觉得自己一腔热血,全都倾注于一潭死水,连个响都没有听到!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允央心知自己立场已定,决无更改可能,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升恒彻底死心。

    看着允央乌黑的双眸浸在泪里,晶莹剔透间像是蒙上了一层淡粉色薄纱,雪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漫出了红晕,这让升恒暴怒中的升恒顿时血气翻涌,他不由分说地俯下了头。

    允央吓得身体僵硬,她拼命地扭过头,咬紧了嘴唇,可是升恒那满含男子气息的火热呼吸已经喷到了她的脸上……

    感觉到升恒马上就要伸手扳自己的下巴,允央用双手尽全力拦住:“升恒,你不能这样!”升恒哪管这些,他那滚烫的身体正在步步逼近。

    不断侵犯在允央脸上,脖颈间的雄性气息让她紧张地睁不开眼睛。绝望地喊道:“你若非要这样,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升恒的动作停了下来,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

    允央胆战心惊地慢慢抬起头,看到升恒赤红的双眼。

    “你们……都这样讨厌我?宁愿死都不愿和我再见……”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允央的心陡然一坠,她知道,现在这个情景让升恒又想起了那个消失在冥湖的女人。之前听他说起来时,云淡风轻的,没想到对他的伤害这样深。

    可是现在的允央能做什么呢?她尽量用冰冷又疏远的语气说:“有些事情你不要太过执着。你要的我和她都给不了,你还是不要在我们身上浪费心思。你还是多看看身边的那些姑娘……”

    “要你管!”升恒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锁住允央的双臂却没挪开的意思。

    此时两人心里都明白结果如何,可是升恒却还是不肯放开,这让允央更加内疚。

    她不愿让升恒看到自己有丝毫动摇,于是不管不顾地摇着头说:“你快走吧,不要这样幼稚了,好吗?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你不要在苦苦纠缠了!”

    有什么比这些话在此时更伤人呢?

    升恒看到允央因为挣扎而零乱的碎发像一抹阴沉的薄云遮了她大半个脸,亮晶晶的黑眸闪烁在乱发之后,像藏在洞穴里的小兽,带着恐惧,愤恨与犹豫窥探着外面。

    而他自己,则是允央处心积虑,万般提防的那个人。

    允央只觉得升恒的气息骤然加重了,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卡卡”作响,允央不敢看他的脸,只觉得他身的迫人的气息越来越浓。她下意识地把双手护在胸前,紧闭起了双眼,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撕得粉碎。

    升恒终究没有动她,只像一阵疾风一样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允央听到动静睁开眼,只看到帐篷门口的驼绒帘子在惊慌失措地摇摆不停,仿佛在委屈地诉说着离开之人刚才的举动有多么粗暴。

    虽然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可是允央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腿一软,缓缓地滑坐在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这样静静地呆着,好让整个世界都遗忘了自己。

    可惜这个愿望很快就破灭了,门口的老妇人出现在了她眼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老妇人把允央从地上扶了起来。

    “贵人,这个天气,地下寒凉,不能这样坐着呀。”老妇人抓着允央的手臂,扶着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饶是这样,站起来的允央还是头晕脑胀的。

    扶着允央来到厚实的毛毯上,老妇人帮允央揉着冰凉又僵硬的手指,低声说:“我们可汗是个好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允央本来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只为这句话,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老妇人看着允央,似乎难以理解,但是她也没有多嘴多舌地说其他,只是像家常闲话一样的和允央聊着天:“他们兄弟两个,从小就十分聪明,长得也好看。他们的父亲是部落中的亲贵,我们虽然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但也不敢上前多和他们说话。他们的母亲很早就遗弃了他们,跟着路过经商的驼队去了南方,再没有回来。这两个孩子没有了母亲的照顾,总是生病,用了药也不见好转。后来萨满巫医出了个主意,就让他父亲把两个孩子轮流放在与他们命格相合的有子妇人身边寄养。我就是被选中的妇人之一。”

    “有几年吧,他们兄弟两个经常住在我家,我的孩子和他们也亲如手足,现在还总陪在他的身边……”老妇人含笑地回忆着,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允央时不时地抽泣一下,眼睛里湿漉漉的,但还是幽幽地接过话道:“阿索托,是吗?”

    老妇人大笑起来:“贵人开玩笑了,阿索托将军怎么能出生在我们这样普通牧民家里?我儿子只是给大汗放马的小头领,可是大汗对他很好。”

    “我只是想说,大汗小时候住在我家里时,总爱跟在我后面转,若是一会看不到我,就会到处寻找,非常可爱。你不要怪他有时候行事任性,没有妈妈的孩子,总是极为珍视眼前的一切,有时候也不是他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允央听到这里也是无限委屈,她咬了咬嘴唇,艰难地说:“若我能选择,我也不愿意今生与他最后的一次见面,会是这样收场。”
正文 第912章 偶遇飞虹桥
    &bp;&bp;&bp;&bp;允央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步履艰难地走在干枯龟裂的河床之上,一排孤独的脚印在她身后蜿蜒得触目惊心。

    没有了升恒的庇护,赤谷权贵对于允央的态度急转直下。今天天还没有亮就有人闯入允央住的帐篷,将她的衣物用品三下两下就裹进了一个大单子里,不由分说地将她推搡到了外面。

    接着领头的人叽里咕噜地冲她嚷嚷了半天,允央虽然听不懂,可是凭他的语气与动作,也能猜出来,他是说要早一点给罗亚河蓄水,所以要求允央快点穿过河道去观星塔。

    可是这个包袱太过沉重,再加上允央毕竟大病初愈,走得多少有些缓慢。护送她人哪能给她好脸色,骂骂咧咧,拿了一个马鞭在允央耳边揪得清脆作响,就差反手一把抽在允央的后背上了。

    咬紧牙关,忍住眼泪,允央用全部的力气尽量往快走,就算到了河岸也不敢放慢速度,身体几乎失去控制地踉跄跑了下去。见到允央下了河床,护送的人马不停蹄地往上游赶去,通知等在那里赤谷兵士可以凿开碎冰了。

    允央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好心地给自己留下度过河床的时间,所以她就算是拖着大包袱往前走,也决不敢停下休息片刻。在爬到对岸的那一刻,允央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累得背过气去。

    可是当她好不容易拽着大包袱攀上河堤时,眼前的光景,让她的身体在肆虐的北风中像枯叶一样摇摆。

    若不是亲眼所见,允央决不会相信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这种用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花岗岩石头堆成的建筑。若不是知道这个建筑就是观星塔,她还以为自己误闯到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家里。

    再看到通往这个观星塔的羊肠小道两边,立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的木桩子。每个木桩上悬挂着一具身着五颜六色巫师衣服的白骨。他们是赤谷部落曾经的顶礼祭祀。死后,尸体被算挂在观星塔四周,预示着他们的肉身已随时间远去,而灵魂则永远守护在观星塔周围。

    戈壁上的云被北风蹂躏得聚成一团,像一个巨大的乳白色陀螺,正在允央头顶缓慢地旋转着。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看着一个时间的褶皱。眼前的一切本来早就该消失,但可能是因为时间的粗心,才将它们卷在一个褶皱里,从而保留了下来。

    “这样也挺好。”允央有幸见识了曾经的蛮荒年代:“起码知道了那个时候的人也有地方遮风挡雨。”

    她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襟,正准备往前走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声音:“贵人,贵人,你走慢点,等一等我。”

    允央心下诧异:“怎么还有人要来,难道有两个顶礼祭祀?”

    可是当她转过头时,却看到了这几天一直照顾自己那个老妇人,正背着一个大背篓,费力地从河床往岸上爬。

    允央忙急走几步,过去搀扶起她道:“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老妇人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还是笑眯眯地说:“贵人,是大汗让我过来照顾您的。你看,他还让我给您带来了这些。”

    说着,她把背蒌取了下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允央看:“贵人请看,这里有两匹素绢,一匹白的,一匹粉的,皆是柔软干净,还有就是一盒皂角,一盒针线。大汗说您正需要这些。”

    允央本以为不会再起波澜的心,这会子又不由自主地起伏开来,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睑,用疏远地语气说:“让大汗费心了,我其实什么样的日子都过得来。”

    老妇人看着允央憔悴的面容和细嫩的手指,怜爱地摇摇头:“贵人与我们不同。这几****在您身旁服侍,我发现若是哪天您少喝了几口水,脸蛋上那好看的颜色都要淡几分呢。您这样的身子,如何能自己应付这里的日子,就算大汗不吩咐,我也是想着过来陪您呢。”

    由于知道赤谷人一向讨厌外来的女子,再加上今天一早发生的事,允央此刻并不知她说的是真心话,还只是客套。允央不想落人口实,于是便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虽然没有得到允央的回答,老妇人还是慈眉善目地和她说着闲话,就在这时,河道上游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接着就有一股卷着层层雪白小浪花的流水涌了下来。

    老妇人经过这一冬,还没看到过这样清澈的流水,不由得好奇地往河岸边上凑。允央是经历过洪水的人,她一把拦住了老妇人:“别过去,那里危险!”

    老妇人看了看河道上那浅浅一层的雪水,诧异地说:“贵人多虑了,你看这水……”

    她话音还没落,就听到上游再次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片刻间一股股汹涌澎湃的巨浪就排山倒海地从山上冲了下来,水面眨眼间就升高了近一丈。巨大的水流冲击着河岸,升腾起一片薄薄的水雾。

    阳光照射在水雾之上,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虹桥,横跨罗亚河的两岸,极为奇绝瑰丽,引得在岸上看热闹的牧民一阵欢呼。

    虽然此刻景色难得,可是允央怎有心思来看?她只顾低头整理着有些松散的包袱,心里盘算着,自己如何能在石头块堆成的观星塔里正常生活。

    可是无论她怎样给自己鼓劲,她都觉得前路异常艰辛……

    “贵人,快来看!快来看!”老妇人在一旁喊着她。

    允央头也不抬地说:“你看吧,我还有事要忙……”

    “大汗在河的对岸!”老妇人道。

    她这一句让允央手里的动作猛然一窒,她直起了身子问道:“不可能!他不会来的……”

    老妇人笑着说:“可不可能,您还是自己看吧!”

    允央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果然看到升恒魁梧的身影立在围观的牧民之中,神情莫测地望向这里。

    允央马上低下了头,转身要走,却被老妇人给推了回来:“贵人,不要急呀!河水还没有放完,我们急着回去做什么?等放完水后,我们还可装在水囊里带到观星台呀!”

    允央自知她说的有理,也不能太过坚持,就有些尴尬无措地低着头与老妇人站在岸边。

    升恒就这样与允央隔水相望,他们中间还悬着一道水气蒸腾之中的彩虹。
正文 第913章 一年后夏天
    &bp;&bp;&bp;&bp;在这片水气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允央就已转身离开。

    余生不见,在此永别。

    升恒望着彩虹那头的允央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迷蒙的雾气当中,他微微拢了下眉毛,也转过身冷着脸从欢呼雀跃的人群中离开了。

    永别,永别……若是在心里念叨多了,意思好像就代表着永远没有办法告别。

    一年半后,盛夏的草原,本该葱葱茏茏的草场,却还是青黄相间,有的地方甚至裸露着暗黄的沙土。在许多不见阳光的地方,扳开一块地上的石头,会发现石头的缝隙里甚至还留着冬天的残雪。

    升恒将手里的石头扔到一边,负着双手脸色阴沉地继续往前走。

    阿索托跟在他身后,有些不安地说:“大汗,今年天气冷的反常,咱们部落的草场虽然面积广阔可是牧草生长却极为稀疏。已有不少牧民家的大牲口都被饿死了。”

    升恒停了下来,棱角分明脸庞此刻显得极为冷肃。他看着远方缓缓开了口:“若是草场不行,就让牧民带着牲畜南下寻找草场。咱们派出骑兵护送,我就不信,契丹人会为了最北边的偏僻草场和我们兵戈相向。”

    阿索托听到这里,有些为难地顿了一下:“禀告大汗,契丹人今年的草场与我们一样,皆是青黄相间,许多地方草根都被山羊用蹄子刨出来吃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沙土。”

    升恒有些难以置信地瞥了阿索托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索托看着升恒乌云密布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汗,其实,这还不算是今年夏天最糟糕的事情……”

    升恒猛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盯阿索托:“你说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绝望地喊着:“我的骆驼,我的骆驼……”

    升恒与阿索托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牧民拿着鞭子,在后面追着一匹急驰的骆驼。

    这匹骆驼是赤谷族特有的长耳驼。这种骆驼比普通骆驼体形高大的多,耐力极强,能够忍受横穿沙漠时的要经历的干渴,饥饿与炎热,是赤谷人运送货物时不可或缺的帮手。

    除此之外,它们脖子上的毛浓密而纤长,还不易打结,因而它们的毛也成为赤谷上等毛织物的原料。这种骆驼大部分是雪白的,只有少部分是金黄的,结队行走在沙漠的时候,就像是天边起伏的流云,极为华美高贵,因此也被人称为“仙驼。”

    每一头仙驼对于一个赤谷家庭来说,都是最昂贵的财产,况且今年夏天草场的情况这样恶劣,仙驼这样的大牲畜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若是出了意外,对于一个普通牧民家庭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升恒想也不想地马上冲了过去,边跑边喊:“怎么回事?”

    追骆驼的牧民气喘吁吁地喊着:“骆驼发……发情了……根本拦不住……”

    原来夏季是仙驼的发情期,一到这个时候,平时温顺听话的仙驼,野性十足,变得暴躁易怒,爱疯狂的奔跑。而仙驼一跑起来,就要不停地吐唾沫,不但会吐给从他身边经过的任何人,还会往自己的脸上吐。由于这些骆驼吐到脸上后自己根本没法弄掉,就会越积越多,最终把眼睛糊了起来。

    被糊上眼睛的骆驼奔跑的速度丝毫都不会减慢,所以也常常会在看不到东西的高速奔跑中撞到石头,头破血流,或是直接被地上东西绊倒,摔断脖子。

    正因为这样危险,这个牧民才会十万火急的大声呼救。

    升恒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而且他以前也处理过这样的事情,也算轻车熟路。

    于是,升恒嘴里打着呼哨,同时给阿索托使了个眼色,两人弓下身子开始向骆驼奔跑的方向封堵过去。

    这只被白花花的唾沫糊住眼睛的骆驼,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在进入升恒与阿索托封堵的范围后,竟然像看得着一样,掉头就往回跑。升恒与阿索托也是二话不说就追了过去。

    但是骆驼跑着跑着忽然转向,直接朝阿索托撞了过去。阿索托平时都是追骆驼,还极少见骆驼自己冲过来的,因为这只骆驼野性十足,他也不敢与这只骆驼正面对抗,正好纵身一跃跳到了一旁。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过一劫,却没想到,这只骆驼像是闻到他的味道一样,死追着不放。就算他从地上站起来换了个方向接着跑,这只骆驼也能准确无误地紧追其后。

    眼看阿索托就要吃亏,升恒忙冲过去吹着呼哨吸引着骆驼的注意,可是也不知这头骆驼中了什么邪,什么呼哨,全当听不见,绕开升恒接着去追阿索托。

    在这平坦的草场上,若是再不拦住这头发了疯的骆驼,阿索托迟早会被它追上,追上之后,骆驼或许会咬断他的脖子,或许会踢断他的骨头,也有可能用全身的重量砸向他……总之,阿索托性命不保!

    升恒见想尽办法也拦不住这只骆驼,于是也发了狠。他开始用全力奔跑起来,用厚实地肩胛部位撞向骆驼脖子下面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赤谷人都知道那是骆驼前腿筋脉汇集之处,只要撞到这里,不用多大力气,这只骆驼就能马上失去支撑卧倒下来。

    这个方法虽然管用,但是撞向一只正在全力奔跑中的骆驼,除了技巧外,更多的是勇气。所以阿索托虽然知道这个方法,却不敢贸然使用,一但失了手,就会马上被骆驼踩在脚下,骨碎筋折。

    升恒冲向这头骆驼时,当然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为了救阿索托,他只能拼这一回了。

    当升恒飞跑起来,用巨大的冲击力撞向骆驼,果然在一阵巨响之后,骆驼如他所愿前腿一软,卧倒在了草地上。

    这时,阿索托也跑了过来,惊魂未定地说:“谢……谢大汗的救命之恩!”

    升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以为然地说:“走吧。”

    他们两个刚迈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牧民声嘶力竭的哭声:“我的骆驼呀,你死的好惨呐!”

    升恒与阿索托停住了脚步,他们对视一眼道:“骆驼死了?这怎么可能?这么一撞根本没撞到它的要害部位,怎么会死?”
正文 第914章 拆分骆驼骨
    &bp;&bp;&bp;&bp;可是此时牧民悲切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牵绊着升恒与阿索托的脚步,让他们不能轻易的离开。

    “真晦气!”阿索托抱怨着:“本是好心来帮忙,大汗你又冒着生命危险拦下了骆驼,怎么倒成了罪过?”

    升恒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可是他好歹算沉得住气,只是说了句:“过去看看!”

    倒也不用他们过去,因为悲痛欲绝的牧民此刻已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升恒的腿:“你不许走,不许走!你赔我的骆驼,赔我的骆驼!”

    阿索托大怒,已将蒲扇大的巴掌举了起来:“你个贱民,竟敢……”

    升恒马上对他做出了一个制止的动作,然后平静地对牧民说:“若真是我失手杀了你的骆驼,我当然会赔你,你不用担心。”

    今天升恒出来只着了普通衣服,牧民看不出他的身份也不奇怪。但他内心却是真的想去看看那头骆驼,毕竟就算是失手,他也想知道失手在哪个环节。

    来到骆驼旁边,升恒一看这头骆驼舌头已伸到了嘴唇外面,而且已呈青紫色,一看就没救了。

    这让他有些尴尬,左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说:“这头骆驼我买了,以三倍的价格。”

    那个本来还在哭天抢地的牧民,一听升恒说出这话,马上就止住了悲声。他还有些信不过地问:“你可别骗人啊!你要买我的骆驼,有钱吗?”

    升恒淡淡一笑,对阿索手招了下手。阿索托虽然满脸的不情愿可是却不敢有半句怨言,他从衣服里取出两块金子,递给了牧民:“看好了,这些足够了吧!”

    没想到牧民只取了两块金子中较小的一块,理直气壮地揣到了怀里:“我又不是劫道的土匪,是多少赔给我就是了,多的我也不要!”

    他这举动倒把阿索托给弄个大红脸,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升恒低头一笑:“好样的,这才是我们赤谷人的秉性!”

    然后,他正色道:“你既然把骆驼卖给了我,那自然就由我处置,你现在就走吧,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

    牧民一脸喜色,连连点头:“你付了钱,这是自然。”

    他转身走了几步后,又回头怯怯地说了句:“还请两位老爷用完这头骆驼后,就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若老爷们不想动手,只管把它放在这里,我会回来把它埋了的。毕竟它和我们生活了许多年。”

    升恒拍了下他的肩膀:“放心,这事我们心里有数。”

    待那个牧民走后,升恒从靴子里取出近一尺长的佩刀,对阿索托一努嘴:“走,一起把这头骆驼剖了!”

    阿索托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您刚才不是和牧民说要埋了它吗?”

    “是要埋。”升恒此时手持利已将骆驼的腹腔剖开:“埋之前,我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时辰后,两手是血的升恒终于找到了这头骆驼的死因,它的胸骨因为升恒的撞击而破碎,但是升恒取出这些碎骨头放在眼前和阿索托一起查看,饶是两人身经百战,看到这一幕,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头骆驼的胸骨已经中空,有的地方甚至薄如蝉翼,难怪升恒一撞,这头骆驼就胸骨破碎,倒地毙命。

    得到这样的结果,升恒似乎还不满意,他举起佩刀,将这头骆驼的胸骨完全剔除出来,放在地上一数,竟然少了几根!

    他怕自己记忆有误,就将阿索托叫过来一起数,两人前前后后数了好几遍,可以肯定是少了几根。

    阿索托一肚子的疑惑,正要对升恒发问,就见升恒目光冰冷,脸色阴沉地来骆驼身边,将它的腿骨也整个剔除了出来,放在了地上。不出意外,腿骨也消失了几根。

    长在身体的骨头,平白无故地就少了几根,而且当事人还完全不知情,若不是遇到外力撞击,这头骆驼有一天走着走着倒低而亡,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它身上的骨头早已不知什么原因消失了许多。

    若是这种病出现在人的身上,那结果……真让人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你以前见过这种病骆驼吗?”升恒走到一条小溪边,从腰间取出了一个皂角,仔细地清洗起手来。

    阿索手摇了摇头:“不过,大汗您放心,我今天就取了这些骨头去找萨满巫医看看,说不定能找出这种怪病的原因。”

    说完,他就把手放在溪水里冲了冲取了出来,在身上蹭着。一抬头看到升恒正拿着一个皂角仔细地揉搓着双手,就忍不住嘲笑起他来:“大汗,你身上什么时候开始带这些女人用的玩意儿了?”

    升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是清洗自己的东西,和男人女人没有关系。你有空也应该用用。”

    阿索托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我可不用,男人哪有用这个的!”

    升恒正色道:“你还说,你有多久没有洗澡了?那头骆驼被沫子糊了眼睛还能准确地追赶你,那是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太大了,都快赶上它身上的味儿了,它不追你,还能追谁?”

    阿索托被升恒数落,嘴上说是,心里却并不服气。他也反唇相讥道:“大汗还说我?你是不是怕最近天天陪着你的那个姑娘嫌弃呀,你才这般讲究了起来。”

    升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阿索托见升恒没有说话,就自己猜测起来:“其实这样粗粗拉拉的不是更有男子气吗?姑娘们不都喜欢这样吗?大汗,若是这个姑娘对你不敬,你大可再换几个,反正你身边又不缺人……”

    升恒见他越扯越远,于是沉下脸道:“你刚才不是说今天夏天还有比草场贫瘠更糟糕的事情吗?”

    阿索托经过骆驼的事,倒把之前说的话忘了干净。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终于一拍大腿,开心地说:“终于想起来了啦!最近总有牧民到大帐外面徘徊,说是家里的人遇了邪,经常摔跤,有的轻轻摔一下就起不了床了。有的人甚至轻轻摔了一跤后,注一命呜呼了。”
正文 第915章 换帐喝好酒
    &bp;&bp;&bp;&bp;坏消息接二连三的出现,升恒只觉头痛欲裂,可是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

    阿索托在旁适时地说:“大汗,这些事虽然棘手,但想不出办法也不能总耗着身体吧!别再为难自己了,今天晚上到我帐子里喝酒去!”

    升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肩上打一拳:“让开!”

    阿索托却也不恼,还是嬉皮笑脸地接在后面说:“西域商队昨天从部落里经过,我给截下来一坛玉玛瑙……”

    升恒走在前面,冷峻的脸上微微透了一点笑意。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要喝也得到我帐子里!”

    阿索托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那可不行,到你的大帐里,人家看到了还以为是你赐给了我好酒,我沾了你的光……”

    “难道不是吗?”升恒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

    “这……自然我沾了大汗的光。”阿索手一时语哽:“不过,你要是来我帐里喝酒,我也显得有脸面呀,要不这酒也喝得不畅快……”

    “你放心,我会去的。”升恒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你最近正为领地的事和天神将军儿子家闹得不可开交,我虽然不好公开偏袒你,但是这种旁敲侧击的活儿偶尔为之也无妨。”

    得了升恒的许诺,阿索托就像吃了一剂大补的方子一样精高彩烈地回了帐子。他一回去就吩咐仆人,认真布置,一定要让大汗晚上过来喝酒时觉得自己这里焕然一新。

    也不知这个消息怎么就传得那么快,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一个财主家的女儿等在阿索托的帐子门口。

    阿索托得到仆人的禀告时还十分奇怪,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个财主家的人。

    他敛着眉,仔细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几分,脸上浮现了一个戏谑的轻笑:“她的来意,我也知道点了。只是现在不比以往了,这样的事,大汗也不让我帮着张罗,我若是太热心倒显得另有所图,让人生疑。”

    仆人回道:“这位姑娘说了,只要老爷您让她进帐子,就算远远看看大汗,她都会给您重谢。若是真能被大汗留下,那她愿意把她们家的一整片林地都给您。”

    阿索托一听这样的话,着实是动了心。但是他也知道,就算升恒今夜将此女留在帐中,明天一觉醒来还是会将她忘个干干净净,绝不会受到任何牵绊。只不过又多了一个姑娘,要为升恒天天伤心而已。

    但是,这又关阿索托什么事?他只管促成这事,让大汗适时的消遣一下,不也是臣子的本分吗?况且,这个姑娘还有这样让人难以拒绝的重谢。事成之后,阿索托两面落好,两面受谢,这样的买卖不是很划算吗?

    打定主意后,阿索托故意为难地对仆人说:“这位姑娘与我素不相识,但却求到我们帐前,可见是钦佩我的信义与人品。只是,这事变数颇大,我也不敢乱应承。这样吧,我这里要迎接大汗,这一下午都会很忙,你传话过去,还请姑娘回去,大汗若是想见,我立即派人去请。”

    仆人走后,阿索托一命紧盯着奴婢布置大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我虽然和大汗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但是毕竟尊卑有别,有些事情还是谨慎些好。我先让这姑娘离开,她若是对大汗情不至诚,自然不肯苦苦等着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她若是真的仰慕大汗已久,那这点时间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有经过这一考验的,我才敢送到大汗身边,若不是因为真情,而是别有用心的人,就算酬劳再多,我也不敢接这个烫手的活。”

    就这样,帐篷布置了近一个半时辰,在这期间阿索托根本就像忘了这个人一样不闻不问。直到仆人走进来低声回道:“老爷,那位姑娘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在日头下晒了这么久,一口水都没喝,人都有点晕晕呼呼了。”

    阿索托故作诧异地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不会办事?一个姑娘家的,怎么能让她一直等着,快快把姑娘迎进来,上最好的酥油茶,给姑娘赔罪。”

    与其说是陪罪,不如说是阿索托在先替升恒把把关,若是姿色太差,就是给再多的礼物,阿索托也不敢将她引荐给升恒。

    还好,此女虽然并不是天姿国色,但是还算清秀可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外面等的时间太久,看起来显得病恹恹。

    阿索托一边和她说着客气话,一边暗想:“大汗之前带回来的那个汉女也是颇为瘦弱,若是如此,这个姑娘岂不是正合他的口胃?”

    想到这里,阿索托对姑娘说:“今天我这里的事有些多,忙得不可开交,怠慢了姑娘,实在不妥。姑娘对大汗的真情,我也看得出来。只是大汗是何等尊贵之人,普通人只要一见都是幸运之至,其他的若是再想强求,便是奢望了,你可明白?”

    这位姑娘也是个聪明人,经阿索托这么一点拨,马上心知肚明:“阿索托将军仗义相助,我如何能不知好歹?我从小就仰慕大汗的威名,从他拿第一个赤谷勇士的名号开始,我就幻想着有一天能亲眼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端茶送水,就是让我死了也愿意……”

    阿索托马上挥了下手道:“哎,说什么呢?你不过是服侍一下大汗,怎么扯到死呀活呀的,哪里就有这么严重?”

    那位姑娘也意识到失言,当下便红了脸,低着头道:“阿索托将军教训的是,是我口不择言。”

    阿索托微微笑了一下,他发现这个姑娘脸红的时候十分迷人,不仅举止秀美,就是那脸上的红晕都与平常人不太一样,边缘是粉红的,越往颧骨处,颜色就越艳丽,如同傍晚天空里那最火红的一抹晚霞,让人看到了眼前一亮,久久不能忘记。

    “这一回,大汗也算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姑娘了。”阿索托喜滋滋地想着。
正文 第916章 夜半的床头
    &bp;&bp;&bp;&bp;入夜,升恒如约而至。

    看起来,他这次的赴约并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带了一个看马的随从。

    阿索托从帐外把升恒迎进来时,看到升恒今夜里穿着一件没有多少金银装饰的袍子,显得十分随意。

    “你在看什么?”升恒敏锐地发现了阿索托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今天可是来你这里品好酒的,最好一醉方休,你可不要提什么让我扫兴的话题啊!”

    阿索托马上收敛了神情,陪着笑道:“大汗教训的是,我失礼了。”

    升恒也不再理他,径直入了大帐,坐在正中的座子上后,一拍大腿:“酒呢!快点上来呀!”

    阿索托忙对左右说:“快点,上烤羊腿!上好酒!”

    一番推杯换盏,酒足饭饱之后已是深夜。

    喝多了的升恒站起身来:“今夜喝得舒服!走了!”

    阿索托上前扶住他道:“大汗您醉了!”

    升恒一把甩开他的手道:“干什么?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算是怎么回事?我自己能走!”

    话虽这么说,可是升恒现在已经走不成直线了,步子歪歪扭扭地像踩着棉花。

    “大汗,您看您都喝成这样了,还要骑马回去,只怕在马背上睡着了,会不慎摔下来,让我这作臣子的颇不放心。”阿索托上前行礼道。

    升恒此时酒劲也上来了,两个眼皮不停地打架,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于是他停住了脚步道:“你说的有理,就依你!我今晚就在这里歇息。”

    阿索托不易察觉地吁了口气,颇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向旁边的仆人使了个眼色:“快,快点扶大汗去内帐休息。”

    后来的事,升恒就不知道了。只是到了半夜,口渴的厉害,升恒才醒了过来,头还是昏昏沉沉地。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水!”

    “是,大汗!”一个软软的,像是没什么力气的女人声音响起来。

    升恒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神智瞬间就清醒了。

    他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外衣已被脱了去,只剩下内衬衣裤,上衣更是连系带都被解开了,露出里面起伏又结实的胸腹肌肉。

    升恒轻轻挑了挑唇,心道:“这个阿索托,看他平时老实,可是在这些小事上却最爱动脑筋,连我都要被算计进去了。”

    不容他多想,就有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杯奶茶呈了过来。

    升恒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神情和缓地说:“今夜我喝多了,刚才……有劳你照顾了。”

    这个姑娘此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圆润的曲线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她低着头羞红了脸道:“奴婢没有帮什么忙,因为大汗一直在睡觉。”

    升恒把双手交叠在脑后,斜倚在床上懒洋洋地看着她:“这话倒是实情。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一晚上怎么没见过你?”

    那姑娘把头又往下埋了埋:“自大汗进了帐篷后,奴婢就一直在您身旁服侍着。只是您没有注意到罢了。”

    升恒双眸微微眯了一下,似在回忆。片刻后,他才点了下头:“嗯,好像想起来了。”

    “我这时酒也醒了大半,不用人陪着了,你下去吧。”升恒声音冷静地说。

    他的话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却把这个姑娘吓了一跳,她一下子跪了下来,惊慌失措地说:“大汗,奴婢服侍您是奴婢的荣幸,也是奴婢一生的愿望,更可以说是奴婢活下去的理由。”

    升恒眼中神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汗您不认得我,可是我却是从十年前就知道您了。”姑娘生怕升恒再把她赶走,也不像刚才那样扭捏,直截了当地说:“那时大汗您不过是十岁出头,就是部落里有名的勇士,曾一个人深入戈壁找回了丢失的羊群。记得那天您带着羊群从外面回来,身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一脸的骄傲与朝气蓬勃,自那天起,奴婢就认为大汗您就是天神下凡,我们这些人除了顶礼膜拜之外,别无他法。”

    升恒微微蹙了下眉头。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姑娘说的那么好,但是她一脸的沉湎般地崇拜,却是让升恒颇为受用。他想起了什么,有些伤感地说:“其实这些也算不上了不起的本事,许多人并不以为然。”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姑娘急着辩驳起来,可能是太过着急,以致于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折腾倒是把脸给憋红了,她的双颊再次显现出艳丽动人的红晕。

    此时,升恒的眼光也难从她的双颊上移开,他抬手用指关节轻轻磨蹭着姑娘脸上那好看的红颜色,眼光开始迷离。

    那姑娘也是个机灵人,一见这个情景,娇嗔了一声,就扑进了升恒的怀里。

    升恒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姑娘都钻进他怀里,他反而没什么动作了,只是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一动不动。

    都到了这一步,姑娘如何肯前功尽弃?于是用软绵绵地双手捧起升恒的下巴,热烈地吻了上去。

    升恒身体一僵,任由她冰凉的唇瓣在自己的嘴上辗转研磨,片刻之后,气血翻涌的升恒不由得揽紧了姑娘的肩膀,霸道地吻了回去……

    可是只吻了没两下,升恒就觉得自己无论是唇齿所触之地,还有手掌抚摸过的地方都似柔若无骨。虽然这种感觉以前他也曾遇到过,但是这一次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升恒不由得推开了她,可能是刚才性子急了,这一推用上了力气,就听到了一个“卡啪”的声音。

    姑娘好不容易离升恒这样这样近,如何肯到此为止,于是挣扎着又要向前。升恒马上往后一退,这一退退到了窗户下面,外面惨淡的月光照了进来,正好让升恒将不断拱涌过来的姑娘看了个清楚明白!

    此时此刻的姑娘,下巴已经掉了下来,只由脸上的面皮联系着,她每动一下,脱垂的下巴,都会软塌塌地来回晃动。

    升恒的手刚才握紧的肩膀部位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由于肩关节的缺失,她的胳膊正在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扭转着,饶是这样,她还在顽强地向前爬动,嘴里吐着不清不楚的话语:“大……汗……我……是真心的……”

    升恒就算是身经百战,也没有在夜半床头见过这样的情景,他蹭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步就从这个姑娘头顶跃过去。冲出内帐的同时,已经传来升恒那急促的呼喊:“来人,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正文 第917章 诡异的女人
    &bp;&bp;&bp;&bp;升恒焦急懊恼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颇为震撼人心。

    今天喝了不少酒,已经睡熟的阿索托也被这声音惊醒,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他顾不上穿衣服,坦露着上半身就冲了出来,一眼看到升恒铁青着脸,正在扶着一棵树在呕吐。

    他出帐一看到大汗这个样子,也是惊讶不已,第一反应就是大汗昨夜喝多了,半夜醒来无人照顾,只能自己出了帐子找人。

    “唉,大意了。”阿索托一边给升恒拍着背心里一边暗骂道:“昨天看那个女人还算是靠谱,谁成想她要死要活地求我给她机会服侍大汗。可是真得了这样的机会,却对大汗不闻不问。大汗在这里难受,她却在帐子里呼呼睡大觉,这算什么事儿?”

    想到这里,阿索托十分内疚地说:“大汗恕罪,我正就把那个女人给赶出去!”

    升恒一想到刚才的情景,心里就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一个没注意,阿索托就急着转身离开,升恒都没有来得及拦住他。

    一肚子闷气的阿索托掀起帘子就进了大帐,帐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很幽暗,还有一股淡淡不易察觉的暧昧香味。

    阿索托马上把鼻子捂了起来,在心里冷笑道:“这个女人竟然用上了催情的红角花,虽然量不是很足,但是已经是极为大胆了。毕竟若是下药太猛了,大汗一定会察觉。不过,用上这种手法,可见这个女人已是对大汗势在必得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会出现刚才情况呢?”

    他越是疑惑就越想找到那个女人一问究竟,既然做足了准备,最后怎么会功亏一篑,怎么会……

    阿索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在外帐绕了一圈,也没见有人从内帐出来,于是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大汗都到帐子外面了,你怎么还睡着?就算贪睡也不挑个时候,不但自己要倒霉,还带上我都要受牵连……”

    他话音还没落,就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脚。他一低头正看见从还放着酒杯的桌子下面伸出来一支苍白的手,正抱着自己的靴子不放。

    阿索托从没见过这个情景,心下大骇,于是想也没想就冲那个支苍白胳膊来了一脚,只听得“咔嚓咔嚓”响了几声后,本以为会放开的胳膊被踢得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但是就算是这样,苍白的胳膊都不肯松开。

    阿索托看着那支胳膊扭曲的角度绝非正常人能为之,一定已经发生了严重的骨折,可是既然骨折了,为什么会这支胳膊的主人丝毫没有显示出疼痛难忍的样子,反而将阿索托的脚越缠越紧了呢、

    正当他认为此地诡异无比,准备离开时,就听到桌子下面传来了一个女人含糊不清的话语:“将军……酒窝,酒窝…

    阿索托厌恶地一撇嘴:“你也是的,看着是个精明人,怎么却总做蠢事?你以为你钻到桌子低下,这件事情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大汗可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你今天把大汗得罪了以了,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那个女子虽然怕得要死,可是却还是不敢从阴暗的桌子低下探出头来,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酒窝,酒窝……”

    阿索托如何能有耐心?他心想:“好心劝你一句,怎么还来了劲了,躲在桌子低下,这是给谁看呢?我哪有时间和你玩藏猫猫?”

    他气不打一处来,弯下腰二话不说地把这个女人藏身的桌子给掀了起来。这个女人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阿索托眼前。

    这个女人的下巴已经脱臼了,嘴巴被下颌骨拖累,合不上,从嘴里流出的口水已经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服。她的左肩膀上的关节好像缺失了,整个左胳膊显现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贴在身体上。

    右胳膊被刚才阿索托踢得好似断成了几截,只靠着一些皮肉联系着。

    就算这个女人身体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却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奋力的伸出手臂,想要让自己再次站起来。同时,嘴里还再说着:“酒窝,酒窝……”

    阿索托一见这个情景,吓得头皮发麻,惊叫起来:“你……你是人……是鬼?”

    那个女人也不说话,只是用全身的力量向前拱起身子爬着,嘴里还是那句话:“酒窝……酒窝……”

    阿索托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一秒钟,他什么也不顾地往外跑,边跑边喊着:“闹……闹鬼啦!”

    跑出帐子之后,阿索托想也不想地朝着升恒所在地方跑去:“大汗,大汗……快跑!有鬼!”

    升恒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阿索托惊慌失措朝自己跑过来,却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不让你去,你却跑得比谁都快。”

    阿索托跑到升恒峰边,惊魂未定地向升恒比划了一通刚才情景,没想到升恒却没有了刚才的恶心与厌恶,反而是一脸深深的焦虑。

    “大……大汗,你,你不觉得奇怪吗?了”阿索托有些难以理解。

    升恒看了一眼他:“一开始时是非常奇怪。但是该吓也吓了,该吐也吐了,之后,就要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索托顿了一下道:“大汗的意思是此女并不是鬼?”

    升恒有些不满地斜阿索托一眼:“你也是随我出身生入死多年的将领了,多少尸首放在咱们眼前,咱们可曾退后过一步?今天不过就是个女人,你怎么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阿索托经升恒这么一提醒,也回过神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半夜睡迷糊了,还请大汗恕罪!这个女人只是受了伤,根本不是什么女鬼。”

    升恒这才正色道:“对于那个女人,你有什么看法?”

    阿索托一愣,并不明白升恒问这个问题的深意。但是他又不能迟疑不回,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个女人的样子十分古怪。我下午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一切正常。可是到了半夜,却不知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是一下子缺少了许多块骨头,而且就算没有缺少骨头的地方,骨质似乎也变得十分松碎,一碰就断。”
正文 第918章 升恒被软禁
    &bp;&bp;&bp;&bp;阿索托的这句话,让升恒那沉如深潭的眼睛里掠过了一抹寒光:“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让我好好想想。”阿索托搓着手道:“最奇怪的是这女人的骨头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却丝毫都不自知。刚才情急之下,我还踢了她两脚,她竟然毫无反应,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疼痛一样。”

    “这就是了。”升恒忽然朗声说道:“若没有经过昨天下午撞死骆驼一事,我可能还真以为是什么诡异的事件。但有了骆驼一事在前,我倒认为最近发生的事,并不是单一的,而是互有关联。”

    阿索托的神色也有些变了,他压低嗓音道:“大汗是指这个女子与昨天下午的骆驼都得了一样的病?”

    升恒缓缓地说道:“初步认为是这样的。但是有些细节却还是说不通。”

    “大汗是指这个女人下午时还正常,说明她的骨头下午还没有坏成这样,可是为什么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她的骨头就脆弱成了这个样子?”阿索托紧张地咬了咬嘴唇。

    升恒来回度着步思考着,过了一会他才说:“会不会是今天晚上帐子里有什么东西让这种病情加剧了?”

    “红角花?”阿索托脱口而出。

    升恒阴沉着脸望向他。

    阿索托马上摆着手着解释道:“大汗,您要相信我。我这个人就算再糊涂也不敢给大汗的帐子里用这种东西。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自作主张,我完全不知情。”

    升恒与阿索托相识多年,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升恒心里还是有数的。此人虽然有勇无谋,有时贪图小利,可是他对升恒始终忠心耿耿,这种阴损又下三滥的手段,他断不会也不敢用在升恒身上。

    “如果一切如你推测,那这就是一种很厉害的病。可是这种病既出现在骆驼身上,又出现在人的身上,这不是很奇怪吗?”到了这个时候,升恒最关心时肯定是这个病会对他的族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阿索托此时身上也是冷汗涔涔:“按说人和牲口一般不会同时患一种病,但是真出现了这样一种病症,听以前的巫医说过,只有受到毒虫寄生或是叮咬才会出现人畜共患病的情况。”

    升恒点了点头,在明白这个病的起因后,升恒开始分析这种病会不会有传染性。

    “大汗,我虽然不懂得医术,但是我觉得如果这病真是由毒虫引起的。那这些毒虫肯定就不会满足于寄生于一个人的体内。它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多占领几个身体。”

    升恒虽然不愿意看到这个情况,但却不得不承认阿索托的分析很有道理。

    于是升恒传下令去,赤谷一族的所有人都必须认真地检查全身骨骼,若有一点异常都必须到大汗的帐前报告实情。

    升恒的命令一传下去,赤谷一族的人都开始自行自查。果然,没过多久,就陆陆续续有人来报告发现身边的人举止奇怪,脸上有非常特别的红晕。

    升恒让这些有疑似症状的人都聚集在一起,捆上手脚后,开始让他们闻红角花的味道。

    果然,闻过红角花的人,有的毫无反应,而有的人举止就已经异常了,最大的特点就是有的人在闻过红角花的味道后就不知道了疼痛,而且身体里的骨骼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大块大块地消融。

    升恒看到这个情景,心里已经对这种恶疾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是一种由毒虫传播引起的疾病。这些毒虫不光破坏一些牛、马、骆驼的身体,连人也一并传染。

    被传染的人病情的进展情况要快于牲畜,死亡率也是极高。就算是有人能侥幸活下来,因为骨头的缺失,而成为了残废人。

    过了两天,被阿索托送回家的那个女人传来了消息,她回到家后很快就一命呜呼了。家人怕感染上毒虫,不敢动她的尸体,只用一副薄棺将她收在厢房里。

    在升恒的心里,那个女人的死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但是这个女人当天夜里的情况又最为复杂诡异,于是升恒派人到了女人的家里,用重金从她家人手里将她的尸体换了回来。

    尸体被运倒了一处安静隐蔽的地方,升恒带着几个人将此女的骨头取了出来。

    取出骨头之后,所以见到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女人骨头已经被虫子蛀得许多地方薄如蝉翼,难怪一碰就会迅速破碎。

    通过这一次的取骨,升恒感觉到赤谷部落正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一个可怕的,没有治疗方法的疾病正在赤谷人间悄悄地传播着。究竟有多少人感染了这个疾病,这个疾病又是以什么方式传播的,都不得而知。

    但是就算是这样,升恒还是冷静地意识到,在没有治疗方法的时候,阻制病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斩断这种病的传播。

    他马上下令道,所有与生病的人接触过的人都要被单独关进一间帐篷里,独自生活五天,若是五天之后这些人毫无异样,就可以从帐篷里走了来,若是出现了奇怪的症状,比如莫名的消瘦与脸上出现艳丽的红晕,都将被视为感染了这种疾病。

    所有感染了疾病的赤谷人都被升恒安排住在了离赤谷部落有三里地之外的一个村庄里。这些人的饮食起居有专门的人来照料。

    为了彻底杜绝这个疾病传播的可能,升恒甚至下令将自己隔离起来。毕竟那天夜里自己离那个发病的女人最近,很有可能被她传染,也得了这种不知不觉中就失去骨头的疾病。

    “这种病就叫失骨病吧。”升恒在自我隔离之前对属下说:“我不在的这几天里,你们要用全力确保赤谷部落的正常运转。我部正在经受着有史以来,最艰难的考验。若想让赤谷部落平安地度过此劫,只有精诚团结。”

    众人见大汗为了赤谷部落都将自己软禁起来,心下不由得慨然,纷纷抱拳行礼道:“大汗放心,我等皆视有族人的生命为第一。在赤谷部落危亡之际,我等必将拼尽全力,不让敌人在我部最虚弱的时候,趁机偷袭得手。”

    升恒也不知自己这一关能不能过去,于是诚恳地对赤谷权贵们说:“若我不能出来,你们一定要选一个大度又仁慈的首领,接替我。”
正文 第919章 同甘亦共苦
    &bp;&bp;&bp;&bp;被自己软禁起来的升恒,这五天过得如同过了五百年。

    不能与人接触,又不能走出帐子的他,第一次感到生命是这样短暂,自己还有许多事情都没有去做,怎么能这样从人间消失呢?

    他也曾想,若是自己真的得了这种怪病,弥留之际最想见到的人是谁?

    是不是那个皮肤雪白,眸若灿星的宋允央?

    原本以为已经忘了她,可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她的影子像是一盏被打翻的酒,流淌到升恒心里的每一个角落,就算是他努力不去回忆不去想,可是那如烈酒般的思念却弥漫开来,让他无路可逃。

    经过五天的后的辗转煎熬,升恒终于平安无恙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当他推开门,走出帐篷的那一刻,本来想好好的伸个懒腰,深吸一口草原上带着花香的空气。可是他的手刚刚抬起,就不由自主地僵在那里。

    原来,五天不见,赤谷部落里的情况更加糟糕了。许多帐篷里都已经空无一人,不知这些牧民是逃走了,还是被隔离了起来。

    曾经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已经看不到了,帐篷间很少看到有人经过,就算偶然有人从这里走过,也是紧紧地捂住口鼻,不敢和任何人说话。

    升恒本来兴高彩烈的心情,一下子又沉入了谷底。

    “来人,来人!”他恼怒地吼着。

    很快,一直服侍他的奴仆跑了过来,看到升恒后大喜过望:“大汗真是洪福齐天呀!和您同一时间住进单独帐篷的人,只有您平安无事地出来了。可见天神一直都在庇佑着您,那也就是在庇佑着我们赤谷!”

    升恒脸上却看不出任何一点喜悦的神情:“传到各大亲贵到豹神大帐里集合,我有重要的事问他们。”

    奴仆不安地说:“回大汗,这几天来,失骨病来势在过凶猛,部落里的人有一多半全都病倒了。亲贵们自然也不例外……”

    “不就是一多半病倒了吗?不是还有少一半吗?叫那部分人过来。”升恒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这个时候,大家人人自危,都知道这个失骨病的厉害,能不出门见人就不见人。可是升恒既然心急如焚地召见大家,奴仆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叫人,若是大家为了自保都没去豹神大帐,那升恒今天的火可就大了!

    还好,没有生病的亲贵们都十分给升恒面子,一个不落地全来到了豹神大帐。升恒见到阿索托带领着亲贵们恭立在两旁,一直焦急的内心,这才稍稍安然了一些:“诸位,现在部落里出了几百年不遇的大役,人心惶惶,正是内外皆危的时候。你们既然是部落中的栋梁,就要全力为部落的振心着想。越是在这个混乱,绝望的时候,你们越要安定从容,不以为然,一切照旧。”

    阿索托拱手抢先说道:“大汗所言极

    是,现在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吓唬自己。越是大家顾自逃命,混乱的时候咱们越要齐心团结,切不可打自己的小算盘。”

    升恒赞许的点了下头:“以为在部落遭受大难时,自己能全身而退的人,我在这里明确告诉你,不要白日做梦!赤谷是我们部落,你们中间若是有人以为能在这场灾祸中全身而退,我明确地告诉你们那是不可能。因为不管你们逃到哪里,你们都是赤谷人,若是赤谷部落不存在了,你们就什么都不是!”

    亲贵们听罢,纷纷大义凛然的跪下起誓,皆言自己从部落中出生,在部落中成长,不管部落中发生什么事,都会与族人一起共进退,绝不会作那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之人。

    升恒见此情景也很动容,他站起身道:“诸位皆是赤谷的栋梁之才,如今正到了部落危亡的关口,还望诸位竭尽全力,共渡难关。”

    此时,有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他们争先恐后地说:“请大汗快点分配任务台,我等一定全力完成。”

    升恒挥了下手,马上开始下达指令,他让这些亲权们有的还兵去部落外围守护安全,有的负责运送食物,有的负责饮水洁净……在场的亲贵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被升恒安排了工作。

    领了命令的亲贵不敢怠慢,片刻后就离开了大帐,各自行事去了。

    阿索托刚要离开,被升恒叫住了。

    “你为我准备一队健康的士兵,还有一辆马车,准备好四十天的干粮与水,明天一早等在离这里十里之外的雪山脚下。”升恒将阿索托拽到身边,低声说道。

    阿索托一脸茫然:“大汗,您……这是准备出远门?”

    升恒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会你把手边事全放下,带人到观星塔那里把宋允央给接回来。这一队人就是为她准备的,明天一早就让人把她送回大齐去。”

    阿索托怔了一下,然后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升恒。

    升恒看着他古怪的模样颇为疑惑,于是沉下脸说:“你可是不愿意听我的命令?”

    “不是,大汗!”阿索托大惊失色,马上解释道:“我之所以没能领命,实在是因为,我不能去观星塔……”

    升恒神色一变,不等他说完,就抢着道:“为什么不能去,可是观星塔那里出了变故,咱们的人到不了那里了?你快说,倒底发生了什么,我带人过去!”

    阿索托望着升恒急得两眼冒火的样子,神情有些古怪,然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我之所以不能领命,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用去观星塔了,观星塔里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升恒一听这个消息不由得火冒三丈:“谁这么大的胆子下得命令?谁让人把观星塔里的人接过来?现在部落里的情况你们不知道吗?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冒着得病的危险到部落里来?”

    阿索托现在越来越紧张了,他不安的搓着双手道:“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命令。因为萨满巫医与祭祀本来的责任就是保护部落和安全。如今部落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当然不袖手旁观,必须与族人一同面对困难!”

    升恒不想与他多啰嗦,直截了当地问:“宋允央既然回来了,她在哪里,快告诉我!”
正文 第920章 村庄里相见
    &bp;&bp;&bp;&bp;阿索托有些胆怯地说:“她……她已经被派往离部落三里之外的村庄了。”

    “什么?”升恒几乎吼了起来:“你们倒底是什么意思?她一介弱女子,本身没有患病,为什么要把她派往全是患了失骨病的村庄?难道是怕她不得病吗?”

    阿索托也是一脸的委屈:“大汗,恕我直言,这个宋允央是一介弱女子不假,但是她也是部落的顶礼祭祀呀?她的使命就是为族人化解苦痛灾祸,在这个时候,她不与病人们在一起,还能在哪里?”

    升恒被问的哑口无言,但是片刻后更加暴怒地说:“我现赶在去那个村庄,在我回来之前,你替我查出来让宋允央离开

    观星塔的命令是谁发出的,我绝轻饶不了这个人!”

    阿索托心里暗暗叫苦:“谁都没有下命令,因为这是萨满教规定,宋允央既然是顶礼祭祀自然应该遵守这个规定。”可是他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当面指出升恒的错误,只好恭敬地使劲点头。

    升恒再无心思在大帐里呆着,他健步如飞地走到了外面,牵出自己的马,飞身上马,向着允央所在的村庄飞奔而去。

    当坐骑奔跑在戈壁上,扬起阵阵尘烟之时,骑在马上的升恒却是心乱如麻:“宋允央她到底怎么样了?以她那个瘦弱的体质,如何能不患病?若是她患了病,也像那天见到的那个女人一样,全身失去了好些骨头,变得只能爬行的话,我该怎么办?是把她接到身边,还是由她在村庄里自生自灭?”

    升恒只觉得头痛欲裂,一想到允央在雪地里喂天鹅的样子,就感到心发刀绞。他知道,就算理智告诉自己不该来这里,自己不也二话不说地赶来了吗?如果宋允央真有不测的话,他也希望这个女人能在自己身边度过最后的时光。

    三里地并不长,升恒在担心与纠结之中,很快骑着马冲进了这个村庄。

    村庄里没有一点声音,可是以说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升恒此时就算再着急也不得不把速度降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全都是患失骨病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从哪里个阴影或是角落里爬出来一个四肢扭曲的人,他若是一个看不到,马踏上去,这个人可能当时就粉身碎骨了。

    他跳下马,牵着马在村庄里行走,经过的每人个窗口都是黑洞洞的,大门虚掩着,只有呼呼的风声穿堂而过。

    忽然,他看到了一件萨满巫师的衣服,被扔在地上。要知道。萨满巫师极为珍视身上的衣物,除非横死街头,否则这此衣物必须跟随萨满巫师们进入坟墓。

    可是这么重要的衣服,竟然被这样随意地扔在路上,可见衣服的主人就算不是撒手人寰,也是重病无力照顾自己,才会出现眼前的一幕。

    升恒的心,就算刚才装了再多的希望,此时也觉得犹如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底。

    “听阿索托说,宋允央是和其他萨满教巫师与祭祀一起来到这里的,他们的任务就是照顾这里的病人。可是他们也是人啊,在这里生活当然更容易染病了……唉,也不知当初是谁出的这个鬼主意!”升恒一边想着,一边对着这些黑漆漆,空洞洞的帐篷喊:“宋允央,宋允央你在哪里?”

    他一边喊一边四下寻找着,却终是一无所获。

    “她可能已经患了病,行动不便了?要不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升恒绝望地想着,可是越是这样,他就吼得越大声。

    他那沙哑的男低音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回荡,虽然极为迫切,但是毫无回应,使这种呼唤总归显示出一种残缺。

    就在升恒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那个熟悉又温婉的声音:“大汗,这里住的都是病人,正需要静养,你怎么一进村子二话不问就大户大呼小叫的,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都给吵醒了!”

    升恒在一阵狂喜中转过了身,正好看到允央端着一盆清水立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你……你没事吗?”升恒快步走向允央,将信将疑地问。

    允央横了他一眼:“我有没有事,你看不出来吗?”

    知道允央没事,升恒的心情好的几乎要飞起来。

    允央却比他理智的多,她轻轻摇了摇头,往一间大帐篷走去。

    升恒如何能接受允央这样对待自己,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待到立在帐篷门口时,他才有些明白允央为何连一个寒暄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个帐篷里面睡着几十号人,他们都是病入膏肓的样子。允央对于这些好像置若罔闻,并没有刻意与这些人拉开距离,而是真的拿着布巾蘸了水给这些擦拭着脸和手。

    升恒看了一会,发现这个帐篷里除了允央忙里忙外的,其他萨满巫师,皆不见了踪影。于是他皱着眉头道:“一看你就是个实诚的,萨满祭祀也不止你一个,他们怎么不出来帮你,反倒让你忙里忙外……”

    允央不等升恒说完话,就回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道:“你若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发表意见。你怎么知道萨满祭祀没有来?你倒好好看看,这间帐篷里有没有你说的人?”

    升恒心里一惊:“我在帐篷里呆了五天,而在这之前萨满祭祀们还没有从河那边回来。五天之内,从患病到发病这样迅速,又这样严重,真是让人心惊胆寒。”

    允央看升恒不说话,还以为他没有猜出来,就叹了口气说:“这里除了有从部落里转移来的人外,还有就是本来要到这里来行医的萨满祭祀与巫医。他们来到这里还没有两天就全病倒了。现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我一个还算行动自如。”

    升恒把眉毛拢紧了,异常担心地说:“虽然你现在看起来不错,但是也不宜在这里呆得太久,快点和我回部落吧。不要大意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正文 第921章 有没有传染
    &bp;&bp;&bp;&bp;允央回过头,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地看着升恒。

    升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于是沉着脸道:“看什么,很久都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了吧?”

    允央饶是绷着脸,听到他这一句,眉间也是轻轻一舒:“你这个人,这么长时间没见,怎么还是原来的样子,你不都大了一岁吗?”

    升恒趁胜追击道:“既然想看不如靠近点看,我也可以提供个怀抱让你暖和……”

    允央无奈地摇了下头:“总是这么没正形的样子!现在你回到部落中,可是大汗了呀?总这么说话,大家能听你的吗?”

    升恒的唇角微微挑了挑:“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担心我呀?若是这样,为何不过来瞧瞧我?看看我是不是在部落里受了什么欺负,被人家整得很惨。”

    允央果然紧张地抬起头,她有些担忧地审视着升恒,喃喃道:“现在部落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有很多突发的情况出现,人心不古,想来你要稳定局势,控制疫情,还要面面俱到,不出了纰漏,也是真是辛苦。”

    升恒眼里已经满是笑意,可是嘴巴却一直紧抿着,他慢慢往允央这里走来。

    允央此时才发觉自己刚才失言,面颊隐隐有些发烫。一抬头,正好看到升恒迈着长腿步步逼近,她不由得把心提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说:“你……你这个人……现在周围躺的可全是病人,你不要做过分的事!”

    升恒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步子一点也不减缓:“你为什么对这些人嘘寒问暖,就对我冷言冷语?”

    “他们都得了这么重的病,你没看到吗?他们可能以后都站不起来了,你明白吗?哪像你,活蹦乱跳的……哦,对了,这种病是传染的,你真不应该来这里……”允央正色道。

    升恒此时已到了她身边,忽然神色一变,捂着胸口道:“好姐姐,我这里也疼?”

    允央本来还如临大敌一样,没防备他又这般嬉皮笑脸起来。允央赶紧往后躲了躲道:“你多大?我多大?还叫我姐姐,没羞没臊的。”

    升恒也像那些病人一样,好像浑身无力似地斜靠在允央身边,虚弱地说:“这个时候,谁能救我谁就是好姐姐,还管什么年纪长幼?”

    允央嫌弃地努了下嘴:“你呀,行动自如,还能油腔滑调,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我是不会管你的。我很忙,还有一些帐篷里的人需要我去照看呢!”

    说完,她端着水盆头也不回地出了帐篷。

    一听说允央还要去其他帐篷,升恒马上就收住了脸上的笑意,利落地起身追了出去。

    允央还没走几步,就感到一阵劲风从背后吹来,接着就见升恒阴沉着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哟,你这脸变得够快呀!刚才不都站不起来了吗?”允央没好气地讽刺他,然后用胳膊怼了一下他,让他闪到一旁,自己要从他身边经过。

    可是胳膊一碰到他就像碰到一块大石头,任自己怎么用力,对方都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呀!”允央用尽全力却没有推开升恒,只有无可奈何地开了口。

    “我要你和我回去!”升恒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见过他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现在就算是再绷着,允央也丝毫不觉得害怕。她理直气壮的在他面前挺起胸膛:“我不回去!我是你任命的萨满女祭祀,族人们出了事,我理所应当在这里照顾他们,哪有自己躲避的道理?”

    升恒也是不依不饶:“你既然是女祭祀,现在部落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你,其他祭祀都病倒了,所以这事就必须你来!”

    允央马上反唇相讥:“大汗,拜托你下命令时,自己先了解一下萨满教规好吗?但凡遇到天灾和瘟疫,萨满教的巫师与祭祀都要放下手边的所有工作,全力救人,与族人一起承受苦难。”

    升恒神情一窒,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说:“部落里也不断有人病倒,那里的人也需要你!”

    允央叹了口气道:“固然是这样,我也分身乏术,只能先顾这个村子,顾不了其他了。这里的人除了我之外全病倒了,我若是再不管他们,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升恒冷静地说:“可是你想过吗?你与他们天天这样呆在一起,也会染病的!现在这种情况下,保护一个健康的人要比照顾一些已经病了的人更加重要!”

    “我不这么认为!”允央斩钉截铁地说:“谁都有生病,虚弱的时候,况且这个病,病因不明,发病时间也短,也许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自愈呢?若是在这之前,没有人管他们,他们可能都等不到自愈,就先饿死了。”

    “自愈?”升恒冷笑道:“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这种病就是让他们的骨头消失,自愈是什么,难道他们的骨头失去之后还会再长出来吗?你还是为自己想想吧,难道你想让自己染上病,与他们一样终日爬行吗?”

    允央知道升恒说这些全是为了自己好,于是她扭过脸,目光清澈透亮地看着升恒。

    升恒脸色微微一红,蹙了下眉头道:“怎么又看我?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鬼主意!”允央大声说:“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得这种病!”

    允央的这个回答倒是出乎升恒的意料,他冷峻的目光望向她眼睛深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对于升恒这种一会一变脸的习惯,允央早就适应了,也不害怕,只是从容地说:“我不知道什么,现在的结论只是我推测得出的。”

    升恒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说,你有什么结论。”

    为了更好地解释给升恒听,允央索性放下了手里水盆,但不忘记嘱咐一句:“别给我碰洒了啊!”

    升恒正聚精会神地等着允央的结论,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他眸色瞬间幽深了下去,他一把将允央柳腰一揽,往前一跃,跳出一丈多远。

    “这下不会碰洒了,你倒是说说倒底发现了什么?”升恒低声问道。
正文 第922章 古书上记载
    &bp;&bp;&bp;&bp;允央把升恒的手从自己腰间甩开,没好气地说:“你以后可以不做这么无聊的事吗?我并不会因此而觉得惊艳,因为皇上的轻功好到不行,我已经跟他飞过很多遍,所以你做这些我根本就不喜欢!”

    升恒对于允央这种直截了当的打击早已习惯,他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也能从容应对,有时甚至还能来个反败为胜。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说:“孝雅轻功是好,可是他有我年轻吗?十年之后,我飞得起来,他还飞得起来吗?”

    允央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却又气得不行,于是只好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升恒本想和她斗嘴,没想到允央却真的生了气。于是他紧走两步拦在允央面前,马上堆起笑道:“好姐姐,把刚才的事说完也再走也不迟呀!”

    允央见他这个样子,没忍住还是被气笑了:“你呀,哪里还有点大汗的威严?真像个毛头无赖!”

    升恒不服气地说:“你说我是毛头无赖这没错,可是我也有可汗的责任在肩上!我不就是为了族人才这样低声下气的吗?”

    允央想了想,马上施了一礼道:“大汗说的没错,可是我若说完你想得到的消息之后,你可不能恼羞成怒,翻脸不认人,找我的麻烦。”

    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升恒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我什么时候找过你的麻烦?”

    “不管有没有吧,咱们不先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吗?”允央行过礼后,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她抬起眼睑,冷静地说:“我认为我不会被传染这种失骨病。”

    升恒知道允央说话极少有夸大其词的时候,而且她善于分析,现在她得出的这个结论肯定不是心血来潮,脱口而出。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虽然升恒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他内心深处又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允央的手指绞着袖子边缘,一脸严肃地开了口:“因为这种失骨病在中原的医书中从没有记载。你要知道,中原的版图辽阔,几千年来,疆域有时扩大,有时缩小。就在几百年前,现在赤谷部落的所在地也是中原的领地。”

    这一点升恒没有办法否定,于是点了下头:“所以我们赤谷一直都是大齐的属国,也不算丢人。”

    允央看了他一眼接着说:“既然这样,若是这种病症曾有发生,那么中原的医书中就不可能只字不提。”

    升恒也陷入了深思,片刻后他才说:“会不会是因为赤谷这个地方太过偏僻,中原的医生没有来过,因而不曾在医书上记载。”

    允央羽睫微微颤动,像是极力权衡判断着:“你说的这个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像失骨病这样古怪,凶猛又伤害性极强的瘟疫,只要出现,就不能没有记载。我虽然并不是出自杏林门下,但是很喜欢研读医书,尤其对于一些疑难杂症更是好奇,所以从小看过许多记载罕见病症的书,却从未对这样的病有过印象。”

    升恒听到这里不由得撇了下嘴道:“别的姑娘家都爱花草风月,你却爱看这个。怪不得你呆在这样一个全是病人的村子里,竟然都不觉得害怕?倒是让我白担心了半天,飞奔来接你,却碰了一鼻子灰。”

    允央含笑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声说:“怎么不害怕?但是怕有什么用?这些人若没有了我,只怕会更加凄凉。”言罢,她眸光一闪:“虽然,中原的医书中没有对于失骨病的记载,但是我记得有一本关于兽医的书中曾说过一种在牛,羊,骆驼中留传过的软蹄疫,与现在情况有些相同。”

    “哦!”升恒一下子来了兴趣,他身子微微向前探着,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那本书我没有仔细看,但是当时因为翻到了软蹄疫这一章时,因为这种病症很奇特,所以特别留心了一下。书上说,大约四百年前,在北疆一个地方出现过一种奇怪的疫情,只在牲畜中流传。症状就是传染性极强,一般两三天就发病,得病的牲畜全身瘫软,无法站立,因而叫作软蹄疫……”

    “这个记载和现在的情况非常相似呀!”还没等允央说完,升恒就抢了一句。

    允央却丝毫没有升恒的兴奋劲。她显得心事重重:“其实这只是第一步,发现了相似的疫情,但是与现在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如果是与现在相同地的疫情为什么没有人生病的记载,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升恒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没有答话。

    允央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她只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道:“我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当时出现疫情的那个地方虽然是北疆但是却比赤谷要往南得多,而且当地人是以中原人为主,再加上一些中原人与契丹人成婚后的子孙。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中原人以及中原人的后代,都不容易被传染上这种瘟疫。”

    “赤谷部落的情况是,由于地域偏远,这里少有中原人经过,而且赤谷人一向不准许本族人与外族通婚,所以本族人中能拥有中原人血统的机会就很少。当瘟疫忽然出现的时候,大家就这样迅速地病倒了。”

    说完这些,允央眼睑抬也没抬,转过身道:“这就是我的推测,到目前来看,还算正确,所以我确定自己不会被传染,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在允央即将离开的时候,升恒急走几步一把将她的胳膊拽住:“你知不知道,女人如果太聪明,实在很让人讨厌!”

    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气急败坏,允央却不害怕,只是低眉顺眼地说:“大汗不要多想,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瘟疫,希望可以找到治疗的方法,其他的事情我完全不感兴趣。请您相信我。”

    凭借对允央的了解,升恒自知她说的都是实情,可是自己身世的秘密,本以为随着父母兄长的故去,将永远不会被人知晓,却没想到轻易就被眼前这个女人一语道破。
正文 第923章 何事愁眉起
    &bp;&bp;&bp;&bp;升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拽起允央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允央根本没有防备他会这么做,紧张地把胳膊交叉在胸口:“你……你现在不应该和我再聊一聊瘟疫的事吗?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聊瘟疫的事?它既然已经出现了,我就想着怎么处理这场在灾难留下的烂摊子就是了,不想知道那么多。”升恒冷冷地说。

    “那,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被他拽着几乎要双脚离地,允央愈发感到害怕起来。

    “你不是说我不会被传染吗?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照顾这些病人,反正这样的活儿别人也做不来。”升恒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眼中却隐隐藏有深深的戒备。

    允央听罢,沉默了下来。刚才她经过分析得出的结论,说到底都只是一个推测。升恒没有发病,可能是因为允央所说的原因,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身体素质极好,不易被感染。

    可是升恒立即二话不说的跟自己来了,也就是变相地承认了他是中原人的后代。要知道,这在保守的赤谷部落里将多么惊人的一个事件。赤谷人若是知道他们的大汗,竟然不是血统纯正的赤谷贵族,那他们还会对升恒言听计从吗?

    允央现在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无意间刺探到了多么可怕的一件秘闻。

    这件事情会直接影响到升恒在赤谷部落中的威望,尤其在种天灾之前,人心惶惶,民心走向难测,如果有人借题发挥起来,升恒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而他自己,甚至他全家为了能得到这个汗位所做的种种努力都有可能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在这种情况下,升恒会怎么做呢?

    悄悄看了一眼他棱角分明的侧颜,允央莫明有点心虚起来,如果自己消失在这个满是病人村子里,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而威胁到升恒地位的秘密将随着自己的消失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到了这一刻,允央才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升恒,刚才说出结论之前,只想一心找到病因,没想那么多,可是话已出口了,才发现自己以为的小事对于升恒来说却是晴天霹雳。在这样一个北疆偏僻的部落里,众人皆信仰神明,对于血统的崇拜甚至要超过军功与武力。升恒会怎样对自己,这一刻,允央完全没有把握。

    眼看就到了帐篷门口,允央挣脱升恒的禁锢,从地上端起了水盆往里走。可能是心有忌惮,她的身形显得非常僵硬,甚至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升恒一开始还很担心,生怕她也被失骨病伤害到,可是看了一会,又觉得不像。仔细想了一下,升恒倒是哑然失笑了:“这个女人,心思太多了,她自己要显示聪明过人,之后又要想东想西,实在可笑之至。”

    于是,他故意快走了几步,取出了随身的匕首,当着允央的面把刀鞘取出来扔到了一边。

    果然,允央吓得花容失色,脸色比纸还要白,水盆几乎已经拿不住了,双手不停地颤抖,盆里的水不断泼洒出来。

    升恒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却不说话,这倒让允央更加惊恐,她慢慢把水盆放在了地上,然后极力在升恒面前保持着大齐皇室的端庄仪态。

    “你……你若要杀我,就请动手吧。”允央故做镇定地抬手抚了抚衣领。她手上沾的不知是冷汗还是水滴,指尖所及之处,在衣领周围留下了浅浅的水渍。

    升恒也不说话,眼中寒光一闪,手里匕首就飞了出去,直奔允央这个方向而来。

    允央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动了手,脑子里早就空白一片,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匕首擦着允央的耳边飞了出去,而允央则“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

    升恒面无表情地从允央身这经过,片刻之后他举着匕首回来,上面插着一只戈壁上特有的硕大土鼠。

    “晚上做给你吃。”他似乎颇为得意,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

    允央此时已经明白自己受到了捉弄,但她又完全不知升恒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于是,她只好胆战心惊地说:“你这算是警告吗?如果是,那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确实被吓到了。你放心,我绝不会乱说话,也绝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情。”

    升恒弯下腰,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神情莫测地看着:“你总是把我往坏里想,对吗?我不过是想为你准备一个晚饭,你都要在心里掂量个来回,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

    经过刚才生死一瞬,允央对于升恒行事手段完全无法把握,她的胸口紧张地起浮着,黑葡萄般晶莹的眼睛里已蒙上了一层泪影。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抽泣起来,可是眼睛却是一刻都不敢从升恒的脸上移开,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又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升恒乌黑透亮的眸子里始终有两团火焰在跳动,就是这两团火焰让允央更加分辨不清方向,她如同被困在一人迷宫里,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好迷茫地驻立在原地。

    “我不过是扔了一把匕首,你就看了我这么久,我若是把身上所有的刀剑都取出来,你是不是从此就离不开我了?”许久之后,升恒深吸了一口气道。

    见到他还有心思调侃,允央深知刚才是自己多虑了。于是她推开升恒捻着自己下巴的手,忿忿道:“玩笑不要开得太过分。”

    升恒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远方,似乎有些忧伤:“除非用这样的方法,否则你的目光不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允央站了起来,定了定精神道:“你不要瞎想了,我们现在面对是多可怕的一种瘟疫,全力以赴还怕来不及,你还尽说些没有用的话。”

    升恒浓眉有些苦痛地拧了一下,似乎努力压制着心里奔涌的情绪:“在你眼中,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允央只当没有听见,低头端起了水盆,身姿轻盈地钻进了眼前的帐篷。
正文 第924章 相识于江南
    &bp;&bp;&bp;&bp;进了帐篷之后,升恒出乎意料的配合,再没有做什么让允央为难的事,而是一心一意地陪着允央照顾着帐篷里的病人。这让允央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毕竟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很少能有这样的耐心。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间帐篷的时候,有一个生了病的女人,不知是想要喝水还是感到身体不适,她挣扎爬向升恒,一把抓住了他的袍子。

    本来一直都很镇静地升恒,脸上忽然显出一丝慌乱。他一把从那个女人手里抽出了袍子下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允央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并没有急着跟出去,而是先去问那个生病的女人需要什么。原来,这个女人觉得胯骨疼痛,需要让人帮她换一个躺着的姿势。

    扶着这个女人,允央帮她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见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允央才起身离开。

    到了外面,允央一眼就看到升恒正扶着一棵树站着,似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一见允央出来,马上换了一副强硬的架势。这让本来还有些担心的允央,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听到允央的笑声,升恒显得愈发窘迫,他故意沉下脸道:“这里的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笑得出来?”

    允央并没有害怕,只是默默走到他身边,歪着头,眼睛晶晶亮地盯着他。

    升恒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脸色愈发阴沉:“看什么看,不怀好意的样子!”

    允央“噗嗤”一乐:“你想多了啊!我只是在担心,那天夜时,你大帐中的那位得了失骨病的姑娘,以后可怎么再见你?”

    听允央说起这事,升恒心里没来由地坠了一下,他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什么姑娘,你别听旁人瞎说!”

    允央看着他的表情,觉得更加有趣了,就追问道:“旁人瞎说了什么,我倒不清楚,大汗不妨说说?”

    升恒忽然转过头,有些忐忑,又有些迫切地说:“那天夜里确实有个姑娘在我的帐中,但是那全是阿索托安排的。我当时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时就发现身边有个姑娘……”

    允央本来只是想逗逗他,实在没想到,他真的在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倒让允央不自在起来,她讪讪地说:“你别说了。你平时做了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不过是信口瞎说,你倒当真起来。”

    升恒依然一脸认真:“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不能相信他们,你得相信我!”

    “什么相不相信的,真是小题大作!”允央一下子觉得好没意思,迅速的转身离去。

    之后的时间,允央都没怎么和升恒说话,只是一个人忙忙碌碌地从一个帐篷出来,又钻进另一个帐篷。

    升恒见她忽然之间话少了许多,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慌乱了起来。他一直跟允央后面,看她给病人换药时,递上手巾,给她病人喂饭时

    ,递上水囊……可是他的努力却并没有换来允央的笑脸,她似乎更加忧郁了。

    夜色终于降临了,久违的休息时间来到了。

    升恒点起了篝火,在上面支起了架子烧烤着白天捉到的土鼠。

    允央累了一天,斜靠在从升恒坐骑上解下来的马鞍上一动都不想动。她的一直盯着闪烁亮动的火苗,眼神空灵无物却又显得深不见底。

    升恒在烤土鼠的时候,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允央。看她发呆,看她叹气,直到看她蜷起身子,昏昏欲睡。

    “哎,先别睡!你忙了一天,什么都没吃呢!”升恒叫醒了她。

    允央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我真的不想吃。再说,你烤的这个东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放进嘴里。我还是吃一点烧饼就好了。”升恒把自己带来的烧饼放在篝火上烤得松香酥脆后,递给了允央。

    允央把烧饼放在腿上,轻轻地说:“好暖和呀。”

    升恒轻扬了一下眉梢:“你说说,今年这天气是怎么了,明明是盛夏,却让人过得像在深秋。”

    允央此时似是若有所思,并没有马上接话。

    升恒瞥了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的推论听起来很有道理。”

    允央猛然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粉润的双唇抿得紧紧得,似准备认真地聆听。

    她这个样子,让一下午都备受冷落的升恒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也放下了手里烧烤的活,正襟危坐道:“我的母亲是中原人,你猜对了。”

    允央一想之前升恒的忽然变脸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准他说这话的意思,于是有些胆怯地说:“大汗,我并不想窥探你的私事。今天我说的话,却有不妥之处。”

    “不,你没错,不要自责!”升恒大手一挥,示意允央不必说下去:“你作这些推测,是为了找到失骨病的病因,而并非是觊觎赤谷的汗位。”

    允央重重地点了下头。

    “但是你既然提到了我的身世,我若不正面说明,只怕你又要多想。”升恒满脸真诚地解释着:“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母亲是赤谷人,直到父亲去世的那一天,他才将我们兄弟二人叫到床前,告诉我们,母亲来自于中原的江南。”

    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是一听升恒说出“江南”二字,还是让允央微微吃了一惊。毕竟江南离赤谷非常遥远,升恒的父亲是怎样经过万水千山,将升恒的母亲带到北方戈壁的呢?

    而升恒的母亲背井离乡,随着升恒的父亲来到这里,假装成赤谷人,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可是后来却不辞而别,这其间肯定也有许多难与人言的纠葛吧。

    “父亲说,母亲与他相识于江南,情投意合,她宁愿与家里的所有断了联系也要跟着我父亲走。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片痴情,父亲才冒着被族人以异族通婚罪处死的危险,将她带了回来。一开始的日子总是甜蜜的,可是后来两人的矛盾就越来越多,直到无法调和。”升恒说起这段往事来,语气淡淡的。
正文 第925章 篝火照今愁
    &bp;&bp;&bp;&bp;“母亲最后决然的离开,出乎父亲的意料。他深知这个女子平时是温柔,怯懦,安静的,能让她这样毅然不顾生死的离开,一定已经积淀了无法弥合的宿怨。这个女子曾是那样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己,带着满腔的热情,又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怀着无限的怨怼。人生有时就这么不可思议,以什么方式得到,就会以什么方式失去……”升恒的眼睛望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瞳孔里执着的跳动着。

    允央盯着他的眼睛,恍惚间他眼中的火光,是隔着悠长岁月、曲折恩怨的一对火把,在漆黑的深夜里紧紧相随。一个带着心灰意冷的残酷,一个带着不肯舍弃的哀伤,不知中间经过了什么,终是湮没在无边夜色中……

    “怎么愣了神儿?”升恒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快睡着了?”

    允央猛然清醒过来,赶紧摇了摇头:“不,只是听得入了迷。”

    这个回答,让升恒稍稍安然些,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子。

    允央掩饰地低下头,心却不可控制地收紧了。

    她明白,以升恒的立场决对不应该让自己活着,尤其还身处这样一个死了也无人知晓的地方。可是他非但没有这么做,还推心置腹地向自己讲述了他身世的秘密。

    对于这个秘密,允央已猜出了大概,但并不想知道详细。可是自己这一天对升恒的态度,让他觉得除了坦坦荡荡,敞开心扉地说出全部,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

    而允央深知,他们之间冰冷的隔阂一开始就已埋下,并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情而消融。

    可是升恒却一直抱着幻想,有一天,他与允央之间终会毫无猜忌与距离。

    虽然明知不应该,可是允央却不由自主地想,若是皇上遇到同样的事,会像升恒这样处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这也是允央总在心里嘲笑升恒幼稚的原因,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心软,而皇上则是在关键的时候心硬。

    这可能就是他们最大的区别。

    允央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显得有些心事重重,静坐着一言不发。

    升恒也默默望着她,忽然感到欣慰起来,于是不由得咧开了嘴。

    允央羽睫一闪,眸光轻漾地瞥了一眼他:“这人是疯癫了不成?对着篝火还在傻笑!”

    对于允央的挤兑,升恒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一会恼一会笑,可见是累得不轻,一会早点睡吧。啊,对了,不用把你身上的衣服给我盖,我并冷。倒是你,虽然现在夏天,可是夜里寒凉,你可不要大意了。若是受了风寒,感染失骨病的风险就会大增。因为你虽是中原人的后代,但并不是纯正的中原人,对于这种病的抵抗力倒底有多大,谁也说不好,所以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嘱咐过他之后,允央也不客气,霸占了他的马鞍,斜靠着准备睡去。

    可是闭上眼睛后,允央转了两个身,都毫无睡意,总觉得烈日当空,灼烧不已。

    她睁开眼睛,果然看到升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不满地嗔怪道:“你盯着我做什么?难道刚才大土鼠你没吃饱,还要吃了我不成?”

    话一出口,就深知不妥。她登时涨红了脸:“我……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睡……”

    这时允央就觉得面前人的目光陡然升温。

    “你……你别过来!”允央惊慌失措起来。

    “你这是在欲推还迎地勾引我?”升恒缓缓地开了口,可是吐出的话却像惊雷一样炸开在允央耳畔。

    允央心一横,双手紧护在胸前:“你若敢过来,我就……”

    “咬舌自尽嘛!”升恒打断了她的话:“下次换个词行吗?看你那娇滴滴的样子,哪里咬得了自己?再说咬自己算什么本事,应该先咬了对方,再咬自己!”

    “啊!”允央一脸的茫然。

    “你想啊,错不在你,你还要咬自己,多吃亏!不如先把对方的舌头咬了,也算解了气!”升恒正义凛然地说。

    一瞬间,允央还觉得有些道理。

    “这样吧,我来陪你练习一下,怎么咬到别人!”

    允央此时才发觉被他耍弄了,急着啐了他一下:“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总是开一些不入流的玩笑,也不怕人笑话。”

    升恒不以为然地说:“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个男人,他们爱怎么笑话,就笑话去!”

    允央忽然间觉得着气氛又不对了,她紧张地全身僵硬,甚至目有泪光。

    升恒盯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忽然变得迷茫又无奈起来,他在转过头的同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了吗?允央不敢大意,她小心翼翼,不声不响地往后退。

    升恒的侧颜在火光映衬下显得线条清晰,俊逸飞扬。他没有看允央,却冷冷地开了口:“别躲了,我一会去树那边睡,不会靠近你的。”

    允央眼波流转,斟酌着他的这话是真是假,终于选择相信他,停止了躲避,

    “其实你不必总是这样提防着我。我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粗鲁又野蛮。”升恒忽然开了口,沙哑的声音还带一丝丝的委屈:“如果我是那样的人,我们之前一起呆过的****夜夜你就不会平安无事了。”

    “你是好人,我知道。”这个时候,允央也不能总是冷着脸,于是她柔声说:“还比同年龄人更有自制力,比我强多了。”

    得了允央的奉承,升恒峻颜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可是他还是默默注视着允央,眼神中似乎还有着一丝依恋。

    允央愈发坐立不安起来,她咳嗽了一声,然后正色道:“别瞅了,看瞅也多不出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

    升恒抿了下嘴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很像我雪盲的时候,呆在窝棚里的时光吗?”

    允央一怔,马上否认:“你那会都雪盲了,哪会像现在这样瞪着牛眼,怪吓人的!”
正文 第926章 寻找病源头
    &bp;&bp;&bp;&bp;此刻漫天星辰,莹莹闪烁,升恒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篝火,脸上有种微醺的光彩。这些光彩让他像是从星空中坠入尘世的一颗,亮得有些不同凡响。

    允央挪开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吁了口气。

    “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了,可是再见,却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就好像昨天我们还在躲在窝棚里,今夜我们就又被困在了这个满是病人的村庄。”升恒声音像是一坛老酒,被篝火温着,不紧不慢,还热腾腾的。

    允央努力避开眼前澹宕的火光,氤氲的热气。她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望向火光不及的阴影:“照顾了一天病人,你有什么发现吗?”

    “这些病人的病情似乎没有发病时那样凶猛了,虽然大部分都站不起来,但是却没有马上危急生命。”升恒认真地说。

    允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并不是我的错觉。虽然这个失骨病来势非常凶猛,症状也很可怕,但是这些患病的人送到这个村子后,病情全都稳定下来,与在部落中健康急转直下的情况不一样。”

    “确实是这样。看来我当时将患病的族人全都转移到这个村子,有点小题大作了。如果他们还留在部落里,也许病情会更稳定,也会受到更好的照顾,你也不至于这样劳累。”升恒微拢着眉毛,似是有些懊悔。

    允央却微微摇了摇头:“大汗不必自责,我倒觉得你的作法很正确。若不是你当机立断,只怕这些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升恒似乎觉得允面有点危言耸听,他一脸严肃地说:“我不认为这些患病族人的情况糟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们如果呆在部落里隔离,会受到更好的照顾。”

    允央神态安详,不急不徐地说:“据我所知,这前病死的几个族人,都是在部落里去世的。大汗觉得这只是个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升恒不以为意地挥了一下手:“这些人本就病入膏肓,神仙来了也奈何不了,更何况是凡人。这都是命数所致,与在部落里与部落外没有关系。也许是这几个人命中该受此难,既使在部落里受到了良好的照顾却没有争回命来,反而这些被赶出部落的,却全部侥幸死里逃生。”

    允央并没有马上反驳,只是温和地询问道:“大汗的说法,确实有道理,不过这命数之事看不到也摸不着,日后若是大汗向别人解释起此事时,怕别人一时理解不了。我倒是发现了一件小事,也许对于大汗了解眼前的瘟疫有所帮助。”

    升恒知道她聪明非常,既然能说出来这话,多半心里已有了完整的答案。于是他点了下头,似是鼓励允央:“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大汗,虽然部落能给这些病人更好的照顾,但是部落里也有一样东西是这里没有的。现在呆在这个村子里的患病族人,病情稳定了一些,有可能与这个原因有关。”允央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升恒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问题,他微微张开了嘴,想了一会道:“你是说这里没有任何牲畜?”

    允央点点头:“这个细节可能显得无足轻重,但我却觉得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我们之前对于这个瘟疫的认识是有偏颇的。”

    升恒努力跟上她的思路,虽然他现在还完全没有找到方法,可是又不愿在允央面前失了尊严。于是他拧着眉毛,一直在沉思。

    允央性子本就不急,所以也有耐心,静静呆在一旁,只等升恒开口。

    过了一阵子,升恒才目光凛冽地说:“你是说,之前我们认为这种病既然传染牲畜,又传染人,但实际上是由牲畜传染给人,而人之间并不能传染。”

    允央微微努了下嘴:“虽然这只是推测,但是却可以印证许多事实。比如,为什么中原医术记录四百年前的那场瘟疫只在牲畜之间流行,可见牲畜是第一感染体。”

    升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断点着头。

    “牲畜感染后,赤谷人因为与患病牲畜接触而染病,但是因为人是这种病的第二感染体,所以病势并没有牲畜那样严重。如果人和牲畜一直呆在一起,这种病就会加重,而当人与牲畜隔离开来时,病势就会得到控制,不会往更坏地方向发展。”允央一字一句地解释着。

    升恒把这几天,从这种失骨病开始出现,到迅速蔓延,表面看似纷乱复杂,可是经允央这么一梳理,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只是他还是有点不明白:“你说的都对,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赤谷人不可能与牛、羊和骆驼分开,那是不是说我们就要永远受这种病痛的折磨?如果我下令把所有的生病的牲畜都杀了或都直接烧死了,是不是这种病就可以彻底消失了?”

    允央一怔,似乎很为难:“大汗说的,不失是一种方法,但是你怎么能确定现在健康的牲畜,以后就不会得病呢?”

    升恒这时已有些焦燥:“那你说怎么办?生病的牲畜都杀了,人与人之间又不传染,按理说,就不会传染了,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得病的事?”

    允央知道升恒因为瘟疫的事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现在眼见着有结束瘟疫的方法,可是允央却又提出了疑问,这使他难以接受。

    “大汗,不要怪我多事,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想清楚,才能从根上杜绝瘟疫的再次传播。你将所有患病牲畜处死的方法,确实有效,但是效果能持续多久?因为牲畜患病并不取决于他们自己,而是由病源决定的。”怕他着急上火,允央尽量柔和了声音。

    升恒有些气急败坏地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你倒说那个……那个病源是什么?”

    允央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这是在耍我吗?”升恒瞪起了眼睛。

    允央知道升恒现在的心情,所以她还是柔顺地说:“大汗你想想,牲畜之所以患病,肯定有一个传染它们的源头,如果这个源头没找到,也没有被消灭掉,那么就算现有患病的牲畜都杀了,以后还会有更多健康牲畜再次染病,周而复始。赤谷部落还能经受几次这样的折腾?”
正文 第927章 上看四百年
    &bp;&bp;&bp;&bp;升恒被问的哑口无言。

    的确,对于他来说,如果保护好族人是最大的责任。赤谷人本来就不多,医药更不能比中原,这要可怕,无药可医的瘟疫传播开来,以前也只能靠萨满巫师,做法驱魔,至于效果如何,升恒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允央没有来到赤谷,没有遇到这样一个棘手的事件,升恒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还可以用除了驱魔以外的方法来抵抗瘟疫,但他心里知道允央所说所做的要更有实际意义。

    “虽然这个病源我并不清楚,但是我觉得要从赤谷部落自身找起。”允央说。

    “你的意思是,这个瘟疫还是从部落内部发生的?”升恒一听就有点急眼了:“难道是有人投毒,或是有人做了违背天意的事,受到到了上天的惩罚,所以降罪给整个部落?”

    允央轻扬了一下眉:“大汗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投毒的事有很多,可是基本都是针对具体人的,这样让人患病并在人与牲畜之间传染,看起来并不像是投毒这样简单。另外,至于天谴,又太过玄幻,难以令人信服。况且如果真是天谴,那便无药可救,大汗能看着族人这样一天天的减少下去而无动于衷吗?”

    “那你的意思?”升恒疑惑地问。

    “我认为还是要从中原记载过这种瘟疫的书上找一些蛛丝马迹。”允央抱膝坐着,下巴抵着膝盖,眼神深不可测:“书上说,上一次发生瘟疫的时间是四百年前……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升恒有点摸不着头脑,懵懂地说:“这有什么奇怪?”

    “为什么是四百年前?”允央反问着:“既然这种病发病这样快,传染性又这么高,为什么没有造成毁灭性的后果?而能隐藏这么久,直到今年才再次爆发呢?”

    升恒瞪圆了眼睛:“你是说,这种病真的可以抑制?毕竟,四百年前曾有人这么做过?而且还一下子压制住了这么久?”

    允央坚定地点了点头:“你说对了。看似毫无胜算的事,其实四百年前就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可是当时的那本书里对于怎样终止瘟疫写的含糊其辞。只说当时发生一场大火,方圆一百里范围内的草场都化为灰烬,连发生瘟疫的地方都没有幸免,最后只有少数人与牲畜逃了出来,而那个可怕的瘟疫也就此消失了。”

    升恒本来想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可是万没想到,四百年前终结瘟疫地方法竟然这样惨烈,用火烧死和病死什么区别?反正都要造成重大的伤亡!说来说去,这种瘟疫还是无法阻止!

    看到升恒已经变了颜色的脸,允央有些内疚起来:“你也不要绝望,虽然当时的记载是这样,可是我却觉得不是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什么价值?”升恒快要忍无可忍了:“这结果不是和我之前说的一样吗?将所有患病的牲畜聚在一处烧死……为了杜绝的彻底,四百年前的人甚至将整个居住地和方圆百里都烧了,这才阻止了瘟疫。若是赤谷部落这么做了,我的族人又要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允央当然明白升恒的难处,她目光幽幽安慰升恒道:“你先不要着急,我却觉得这件事情背后另有蹊跷……”

    “还能有什么蹊跷?”升恒固执地说:“这样可怕的瘟疫,除了用毁灭的方法,还能怎样阻止?怎样才能阻止的干净?还能用什么方法彻底根除?”

    允央明白他现在心里翻江倒海,极为痛苦,一面是不断蔓延的疫情,一面是必须彻底的毁灭部落的决定,无论怎样都是两难境地。升恒毕竟年轻,面对必须付出族人大量伤亡的代价,他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觉得书上记载着四百年前瘟疫的终止方法有误!”为了不让升恒再多想,允央直截了当地说。

    “你凭什么认为有误?”升恒道:“书上写的白纸黑字难道会有误?况且过了那么久,当地早就沧海桑田,面目全非了,你是怎看出人家记载的结果有误?难道你能上看四百年,下看四百年?还是说你在观星塔这一年多的时间,已修成了神仙?”

    允央抿了抿嘴:“我虽没有修仙的灵根,但我却有看书的眼睛。不用上看四百年,下看四百年,我就看着书上的那几段白纸黑字就行了。”

    “当时书上记载是一下子烧了方圆百里,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以当时人们聚住地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如果火是从外往里烧,那他们们在百里外点了火,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居住的地方用火给包围起来,等同于自杀。他们既然这样做了,为什么后面还要写少数人与牲畜逃了出去?”

    “据我所知,当时这些人居住地附近有一个湖,是长条形的,包围了居住地一多半,如果是从里往外烧,那么肯定越不过这个湖,也就根本烧不起来。”

    升恒此时已经完全乱了,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允央:“你是不是已经糊涂了?一会从里面烧也不是,从外面烧也不是,那是怎样的,难不成真的是老天爷放的火?”

    “老天爷肯定没有这个闲功夫!”允央微微一笑:“火肯定是当时的人放的,而且一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所以才会放了这把火。而且是从外往里放的!”

    升恒有些恼怒起来:“你刚才说从外往里放火不应该可是为什么现在又说是从外向里放的火……你到底要说什么,你是不是已经累得迷糊了?”

    允面摆了下手道:“我并没有迷糊,但是我也得承认,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我的推测。正确性有多大,我也不能肯定,毕竟已经过去了四百年。”

    “我认为四百年前发生瘟疫的地方与现在赤谷部落有一些相近的地方,比如位置都靠北,附近都有湖。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湖泊在这个事件中起了关键的作用。”
正文 第928章 到底相信谁
    &bp;&bp;&bp;&bp;“当然我的判断并不凭空而来。”允央看了一眼已经无法接话的升恒,缓缓地说:“我认为当时人们放火是为了烧这个湖,但是后面发生意外,火不可控,才会最终烧掉了方圆百里,甚至搭进去了他们自己的居住地。”

    升恒撇了下嘴,表示无法信服。

    “为什么这么说,刚才已经分析了,如果从里面往个烧根本烧不起来,那么如果这些人本就是打算烧这个湖附近,或是湖面上的什么东西,那他们一定会带许多的有利于燃烧的东西。可是这个湖本身就环绕他们居住地一多半,他们在用油或是酒助燃之后,火势开始变得不可控制,最后演变成蔓延百里的大火,当时的人只能放弃自己的居住地,不顾一切地逃了出去。”

    升恒愣了一下,犹豫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本来并不想烧掉自己的居住地,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消灭瘟疫的方法,可是因为失手才烧了自己家?”

    允央使劲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这是你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居住的地方成为了一片瓦砾,什么都没有了。”升恒还是一脸的颓然与懊恼。

    “这当然有意义了。”允央道:“如果他们当时这么做原因是已经发现了病源,放火只是为了消灭病源,这不就最大的发现吗?”

    “都烧成灰了,你能分清什么是病源吗?”升恒没好气地说:“也许全部都是病源,只是因为都烧了才能让瘟疫终止了。”

    “我却不这样认为。”允央正色道:“我觉得这个病源很可能就是湖附的这的一种东西,或是水,或是花草……”

    升恒对于她能将病源具体到这两种东西感到非常惊讶:“你是瞎猜的吧?”

    “怎么能瞎猜呢?”允央哑然失笑:“若是瞎猜,我还费这些力气做什么?之所以是具体到这两种东西,是因为这个瘟疫是从牲畜体内先出现的,牲畜能接触的不外乎就这两样……”

    “你说的不对,不可能是水!如果水是病源,那么为什么是人也喝同样的水却没有事?”升恒终于找到了允央的破绽,抢着反驳。

    “你说的这一点太对了。”允央赞许地点点头:“如果是水的问题,当时的人发现后就不会采用火烧的方法了。如果要让牲畜不接触水,不外要采取填埋湖泊的方法,或者直接将整个居住地迁走。可是他们选择了用火,那就是说明当时的人已经发现病源可以被火所消灭,而火烧过后,他们依然可以安全的住在这里。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会采用焚烧湖泊周围而不迁走的策略。”

    “所以我认为病源应该是一种花草,生长在湖泊附近,是牲畜经常可以吃到的,可是人却根本就不会去碰的。当时的人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准备将湖泊附近的这种东西全部烧掉,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太过心急,也许是帮助燃烧的东西放多了,最后火势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升恒正顺着她的思路,努力理解着,也在寻找着她的漏洞:“为什么是花草?也许是别的干什么东西。比如一种虫子,人也可能接触到,只是因为你之前所说的中原人不会受到感染的原因,而没有发病。而这种虫子可能已经侵犯到了方圆百里,所以人们最后只能决定将这一百里内的所有东西全部烧毁。

    允央目光清冷地想了下:“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还是认为当时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如果人们已经知道方圆百里全部都被虫子或是一种花草感染了,必须全部销毁,那他们为什么最后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要知道,他们之中可是没有人得了这种瘟疫的,四百年前的瘟疫只在牲畜中传播!当时的人没有理由因为牲畜中的传播的瘟疫而受害而死。所以可以推测,当时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最恰当的理由就是火势失控!”

    升恒此时已经觉得头脑成了一片浆糊,还伴着阵阵头痛。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你说孝雅怎么会娶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哪个女人头脑里会装这些东西?”

    允央悠然地吐了口气:“今夜所说的一切都是推测,但是若以进一步证明推测是正确的,那引发赤谷部落瘟疫的病源就能找到,找到后销毁了,就可以保护赤谷一族再不受瘟疫之苦。”

    “只是……”允央声音飘飘荡荡:“为什么是四百年才出现,这只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没等她说完,升恒就一摆手:“打住!打住!今天晚上你说的这些就够我头痛的了,其他可不要再说了,我先把已知的东西理一理,要是说得再多,我只怕什么都记不住了。”

    允央乖乖地闭了嘴,理了理裙裾,斜靠在升恒的马鞍上,一会的功夫就睡着了。倒是升恒没有遵守他的诺言到树林睡,而是在篝火边上合衣躺了下来。

    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隔着篝火看着允央睡梦中安详的容颜,愈发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这个女人,真是奇怪,小小的脑袋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升恒有些困惑地眯起了眼睛:“她今晚说的话,明明都是天方夜潭,信口开河,可是为什么细想一下,却是毫无破绽,难道就凭四百年前记录的几句话,再加上她刚才的一通口若悬河,就能阻止一场可怕的无药可医的瘟疫?”

    “这怎么想也是不可能呀!在现在这个关系部落生死存亡的关头,我倒底要不要信她?她真的能让赤谷部落免于灭亡吗?现在看来,在大家茫然无措的时候,她的分析与判断,似乎是最有道理的。可是她是个女人,再加上分析又太过天马行空,我若全部信她,万一错了呢?那可是要搭上整个赤谷一族的性命呀!”
正文 第929章 羽箭传音讯
    &bp;&bp;&bp;&bp;等升恒再一睁眼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雀鸟在枝头吱啾鸣叫,燃烧了一夜的篝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只甚至下袅袅的青烟在迂回缭绕。

    “这倒不错啊!”升恒在心里想:“加了驱虫木的篝火,烧起来不但味道好,还能帮我们驱了不少蚊虫。否则今天一早起来,可是狼狈了!”

    他坐起身来,看到允央还靠在马鞍上睡得正沉,眉心不由得一舒:“这个女人,心还真大,昨天比我还早睡,今天这会了,也不知起来。”

    虽有抱怨,升恒却没有去叫醒她,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女人竟然还没有醒,看样子睡得更熟了,真是……不可理喻。”升恒微微撇了下嘴,往树林里走去。

    他在树林里晃了两圈,也没的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

    其实也不是没找到,只是今天早上也不怎么的,升恒的手气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看到一只兔子从树洞里钻出来,他拿着匕首比划来比划去。直到兔子转身给了他一个嫌弃的圆圆背影,然后风驰电掣地消失在他眼前以后,他的匕首在手指间来回移动。

    “算啦!”他倒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这个兔子看起来这么肥一定是个母的,要是把它杀了,它那一窝小兔子也就得全饿成干了。”

    再往前走,往日的宿敌,长着犄角的羚羊又飞扬跋扈地出现了。

    按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受了这厮不少气的升恒今天早上又莫名地服了软。不但眼睁睁地看着羚羊嚼着一嘴的青草,满脸鄙夷地从他面前经过,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给人家让道。

    “完了,完了!”升恒看着羚羊的远去的方向,喃喃地说:“在雪山上时,一定被这厮吓破了胆,要不怎么一见着人家就往后退呢?”

    说来也怪,被兔子和羚羊欺负后的升恒举个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树林里晃荡,那样子不像是要为自己找吃的,倒像是给自己壮胆。

    还从没这样窝囊过的升恒,此时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欢欣。他安慰自己道:“这个早晨这么好,怎么能沾染了血气?”

    可是话一出口,就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这话怎么能从自己嘴出说出来?实在是……实在是太过肉麻了吧!

    他把匕首一扔,忽然仰天大喊:“我难道被天神的光芒所照耀,从此就要变成慈悲的老和尚了吗?”

    喊完之后,他直直向后倒去,四仰八叉地躺在沾满露水的青草和野花上,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他的笑声还没落下,就见一支利箭从他视野上方,蹭一下地飞过,直直射入离他不远的一个树干上。

    饶是升恒今天早上再糊涂,这一箭也足够让他清醒了。

    他无法判断接下来还会不有新的箭从未知的方向射过来,所以他不能站起来,只能匍匐前进到那支箭射入的地方,想从箭上找到射箭人的一些蛛丝马迹。

    拨下箭,升恒看到箭头是如此熟悉——这不是阿索托常用的三棱箭头吗?

    升恒心里忽然沉了沉,他无法判断阿索托的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他背叛了我?或是他被人抓了起来,对方射出他的箭用来威胁我?又或者部落里出了什么意外事件,他必须通知我……”

    只在瞬间,他就设想出了许多种可能。还好,事实并没有让他太过意外,果然是部落里出事了。

    因为在箭身上有用刀子刻着的赤谷文:“有内乱,速归!”

    看到这几个字,升恒倒是忽然放松了起来,他拿着箭,又仰面朝天地躺了下来,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升恒的自信不是没来由的。首先,他刚离开赤谷部落两天,从出发时的情况来看,部落里的诸位亲贵在危局中依然全力支持自己,这就能保证部落中不会出现刀兵相向的大事件。

    第二,就从阿索托还能给自己射箭发消息这件事来看,他还没有被限制自由。那还担心什么,若是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人家是绝不会放任阿索托这样出入随意的。

    既然这样,那还担心什么?升恒依然享受着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里,闲适又静谧的早晨,直到允央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手里也拿着和升恒一样的箭,一看到升恒劈头盖脸地问:“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大早晨躺在这里干什么?赤谷部落出事了,你知道吗?”

    升恒嘴里咬着一根长竿的青草,漫不经心地看着允央:“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再说,你怎么知道部落出事了?”

    允央把手里的箭往他面前一举:“这支箭竿上写得清清楚楚,让你速归!你还有功夫在这里睡大觉!”

    “一年多没见,你竟然把赤谷文学得这样滚瓜烂熟!”升恒还是一脸不紧不慢的神情:“厉害呀!不愧是个女学究!”

    允央却没有他这么沉得住气,只好弯下腰柔声说:“你看,我手里有一支箭,你手里有一支箭,可见射箭之人心里有多么焦急,声怕你看不到这个消息,才在村庄地不同方位都射了箭,这是为了确保你一定能收到消息……”

    升恒撇了下嘴道:“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阿索托之所以射这些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怕被传染失骨病,所以才围着村子打转也不敢进来……”

    “也不是吧。”允央有点犹疑地:“我在进村的路上还到了一支箭,会不会是阿索托进村找你,没找到,情急之下才射了这些箭给你留下信号……”

    升恒非常了解阿索托,知道以他的胆最绝不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冲进个村子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可是阿索托的臂力绝对不会把箭射在村口大路上这么近的距离,而允央又肯定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

    “蹭”一下,升恒从地上坐了起来,一脸冷肃地说:“我要马上回部落一趟!”
正文 第930章 再回到部落
    &bp;&bp;&bp;&bp;允央一时没有搞明白,他的态度为何会瞬间转变,于是懵懵地问:“你……你这是搭错了哪根筋?”

    升恒似是没有听到,转头对她不容置疑地说:“你,和我一起回去!”

    “你不是说,部落里没什么事吗?”允央声音柔和地推诿道:“再说,我要是走了,这里的病人怎么办?谁都不管他们,他们就只能饿死了。”

    升恒沉着脸摇了下头:“部落里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大事,但是阿索托的情况却不好。”

    “阿索托!”允央惊讶地叫出声:“他怎么了?”

    “他的臂力在部落里是数一数二的,箭程从没有短过二百步。你说在村口见到过他的箭,我估算了一下,也就一百五十多步,这个距离并不是他的正常水平,可见他的身体情况很糟糕。”升恒明显带关深深的担忧。

    “你是说,他有可能也……生病了?”允央虽然也阿索托打过的交道不多,但毕竟也算是从洛阳就认识的旧人。他若是也得了失骨病,允央心里肯定不能无动于衷。

    升恒艰难的点了下头:“很有可能。所以我必须回去一趟。你也得跟我走,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我不放心。”

    “可是……”允央再次表示并不愿意离开。

    “你不是说了吗?这里的人情况已经稳定,没有性命之忧,你留下来没有什么意义。”升恒一说完这些,就马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可是,这些人也得有人管呀,不能把他们这样留下来……”允央还想坚持。

    “你说过失骨病人与人之并不传染,我们这次回去,正好可以到部落里调一些精明强干的人过来照顾他们。这不比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要强得多?”升恒打断了允央的话,不由说地揽住她的腰。

    此时升恒的马听到主人的口哨声,风驰电掣地赶了过来,升恒将允央扶到马鞍上,自己也飞身上马。在允央还没有完全明白怎么一回事时,升恒就已经骑在马出了这个村庄。

    这一路上,升恒也是一言不发,马鞭挥得呼呼作响。允央不敢回头看他,听好把腰竿挺得直直得,努力用自己僵硬的姿势来表达着心里的不满。

    直到快回到赤谷部落了,升恒一收缰绳,顺便将她直挺挺的身体往怀里紧了紧,低头道:“你这个一路是在闹什么脾气?用这样别扭的姿势走了一路,倒底是谁难受,你心里清楚。”

    允央这样行了一路,真是腰酸背疼。听升恒调侃自己,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是傻得可以,这么做除了委屈自己,似乎对升恒没有任何作用。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索性收住了劲自然而然地放松起来。

    可是还没等她伸个懒腰,升恒的快马就进了部落的大门。

    一进部落,允央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以往赤谷百姓一见到升恒的坐骑无不低头行礼,十分虔诚恭,可是今天升恒回来,赤谷百姓看到他都是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行礼时态度也不比以往。

    最重要的是,升恒一离开,这些赤谷百姓把上就站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情况!

    允央忽然觉得,这次遇到大麻烦的可能并不是阿索托而正是升恒本人!一想到这里,允央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她手里本就抓着升恒的衣袖,这一紧张起来,就握得更紧了。

    升恒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似是对于允央情绪变化心领神会。他没有说话,任由允央一直扯着他的衣袖,对于赤谷百姓的反应也是置若罔闻,径直骑着马来到了豹神大帐。

    守在那里的仆人一见到升恒回来了,都大吃一惊,脸上找不到半点喜悦的神色,倒全是惊慌失措的样子。那意思似乎在说,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现在可不是您回来的时候呀!

    升恒心里一下子布满了冰霜,他不知部落短短几天内发生了什么,众人态度何至于糟糕致此?但是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自己一定是被人给了出卖了,否则几天之内部落里何至于有这样天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即将进入豹神大帐的时候,升恒忽然转送头,将允央带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你呆在这里哪都别去,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我没有办法从这个帐篷出来,你便马上离开这里。以后,无论谁问起来你,你都要说不认识我,不记得我,明白吗?”升恒的样子看起来精明又冷峻。

    允央深知今天这一别,也许就再无相见的机会,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升恒见允央憋着呼吸,欲言又止,就俯在她头顶上补了一句:“你放心,你是萨满的女祭祀,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对你怎么样……但你一定要记得完全不认识我啊!”

    说完这些,升恒不顾允央的一脸疑问转过身走进了豹神大帐。

    帐内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正中的宝座上还空无一人。

    升恒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开始面无表情地往里面走。

    本来立在帐中大声争论着的赤谷权贵们,根本没有想到到升恒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们有的大惊失色,有的目光闪躲,总之刚才帐篷中乱作一团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你们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我回到部落本想到这里来召集各大亲贵老爷,却没想到,你们早就在这里聚集。怎么?你们都是未卜先知?”升恒几步就走到了宝座前,稳稳地坐了上去。

    赤谷权贵们一见升恒精神抖擞的样子,不知为何,有许多人立即心虚地低下了头。还有一部分人则显得兴高采烈,马上跪下来,大声说道:“我等都是大汗忠诚的奴仆,无论大汗发出什么样的命令,我等皆全部接受,不会有任何怨言!”

    升恒看着针锋相对的这两派,心里好像明白点了什么,他举起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宝座的扶手。
正文 第931章 允央的判断
    &bp;&bp;&bp;&bp;“我离开的这两天,部落里的情况如何,失骨病得到了控制了吗?”升恒冷冷地开了口。

    一个支持升恒的权贵站出来答道:“这两天我等全部都按照大汗之前的吩咐,带兵在部落外围守护安全,食物运送与饮水洁净都有保证。只是……”

    升恒面色微微一沉:“有话直说!”

    “是!”这个权贵表情复杂地接着道:“虽然我等已经在能想到的地方都多加留心,可是每天还有不断有患病的百姓出现,在这种情况下,部落中……就有谣言四起。”

    升恒眼中寒光一闪,脸上掠过一丝浅得不易察觉的冷笑:“我这才走了两天,谣言就起来了。你们都不必忌讳,说说有什么无中生有,恶意中伤的谣言!”

    这个权贵就算是再支持升恒,此时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下去。升恒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帐中之人,众人皆是低头不语,似是顾虑重重。

    升恒登时就火大了:“你们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一向行的正,走的端,从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更不可能失当之举!这些谣言有什么可怕,都是些无稽之谈,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你们何至于这样自乱阵角?”

    这几句话,升恒说的正气凛然,中气十足,自认为足以稳定军心,控制住帐内那些内心犹疑的赤谷权贵。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些话说完之后,帐内虽然肃静一片,但是却没有了以往热烈地附合与赞美之声。赤谷权贵无论立场是站在那一方的,面上的表情都是沉重与木讷的,他们怔怔地望着升恒,似乎完全不能感受到他话语所传来的自信与力量。

    这让升恒有点始料未及,他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出现。

    果然,有个一开始就不赞成升恒继位的权贵站了出来,他既不向升恒行礼,也不对他弯腰,而是毫不顾忌地背着手说:“谣言之所以叫作谣言是因为那全是假话,如果说的是真话,怎能算是谣言,又怎会有不攻自破一说?”

    升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既然这样你不妨说说,有什么实情可以令你们在部落危急的时刻不顾大局地反目,自乱阵角?”

    “大汗!”没有行礼的权贵依然保持着傲慢:“您不必这样话里有话,因为令部落陷入危局地并不是我们,而是你!”

    升恒虽然心里有准备,但是此人却能毫不掩饰地当面指责自己,这还是他继位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他马上就意识到阿索托为何身体不适还要十万火急地通知自己回来,因为这一次的危急只怕要凶险过以往任何一次。

    “我为了这个部落殚精竭虑,这里站着的人有目共睹!怎么凭你几句话就颠倒黑白!”升恒虽然不愿自降身价地与他争论,但是语气已经有抑制不住的怒气。

    既然敢与升恒撕破脸,这人也断不怕升恒的质问:“大汗切不要动了雷霆之怒!这事还要从您无知的少年时说起,当年,您还未成为赤谷部落的首领,整日荒唐玩乐,曾经强召一名有夫之妇到身边,最后竟然不顾她的万般挣扎将她玷污!”

    升恒千算万算实在没有想到这件阵年旧事竟然被人翻了出来,当年整个事件始作蛹者——萨满长老已死,这件事情本已尘封于过往,怎么会被人又翻了出来呢?还是说此人只是道听途说,故意激怒升恒让自己说出全部?

    他这厢思绪翻涌,反应自然是比平时慢了一些。这让反对升恒的人大喜过望,他们暗地里交换着眼色,心里猜测——看大汗惊慌的样子,那些流言并非瞎编乱造。

    “大汗,既然你承认有件事,也算是条汉子!”站在升恒面前的权贵更加有恃无恐:“当年你的年少荒唐,可知会给部落带来今天这的灭顶之灾?”

    “一派胡言!”升恒气得双目充血:“这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与当前部落里爆发的失骨病毫无关联,你们这样信口雌黄,无非就是想趁着部落里人心不稳的时候,投机钻营,制造混乱而已!”

    “大汗先不要急着治我等的罪。我等现在也不怕治罪,因为若不解决瘟疫一事,我等迟早也要被此病所害。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阻止此病蔓延,而若要此病消失,大汗你就必须退位!”

    升恒听到这话已知今天这事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反倒不担心起来。他把身子微微向后一倾,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既然要逼我退位,那你们定已想好一套说辞。准备都准备了不妨当面说说!”

    见大汗的态度缓和了,反对升恒这一派的权贵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已然蠢蠢欲动,不再沉默,开始抢着说起来。

    “大汗,你当年伤害的那个女子可不一般,她无父无母,是人们从冥湖边上捡回来的,被一家普通牧民收养。收养她的这一家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十六岁时好在在父母见证下成了婚,因为这个女子是在冥湖附近发现的,她的婚礼就在冥湖边举行,她也把自己当成是冥湖的女儿。婚后这个女子与丈夫感情甚笃,还育有两个孩子,生活十分美满。”

    升恒听到这里眉毛微微一蹙,心里已经想得到他们接下来的话。

    果然,这些人又说道:“这个女子既然能自称是冥湖女儿,那她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据说,她就是萨满教中所说来自天地间的灵气之人。这样的人如何能够随意亵渎?她被大汗伤害之后,悲痛欲绝,与丈夫和孩子一起投了冥湖,全都死得凄惨。这些人的冤魂飘荡在冥湖之中,终年不散。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后,终于这些怨气积聚成瘟疫,从冥湖向赤谷部落蔓延……”

    升恒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听他们这意思,似是知道了失骨病最先出现的地方是冥涌附近。这么看来,正好印证了允央之前的推测,病源就在冥湖岸边……”
正文 第932章 谁去冥湖岸
    &bp;&bp;&bp;&bp;此时,升恒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你们说失骨病最先出现在冥湖附近,可有什么证据?”

    那些人马上说道:“前两天我们得大汗的命令负责赤谷一族的食物饮水的供给,冥湖附近离部落虽然远点,但那里居住的也是我们赤谷人,所以部落中就派人押送食物与饮水给他们。到了冥湖附近一看才知道,这里居住的两个村庄已完全没有生机,无论是大牲口还是小牲口,还有所有的村民,全部死亡,无一活口。”

    升恒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吃一惊,因为他之前听允央说过,这种病是牲畜传染给人的,人与人之间是不能传染的,如果冥湖附近真的出现了大量村民死亡,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升恒没有再注意下面的人还说了什么中伤自己的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冥湖附的的村民为什么会大量死亡的问题上。

    经过一番推敲后,升恒发现这种失骨病虽然不能在人与人之间传染,却会源源不断地从牲畜身上传染到人身上。而且只要病源一日不除,这种从牲畜往人身上的传播就不会停止,所以如果冥湖附近有病源的话,那么附近的村里的牲畜都就会将这种瘟疫往村民身上转移,最后的结果肯定就是眼前这样的结果。

    看到升恒的神情越来越严峻,这些七嘴八舌权贵们忽然感到了一丝丝寒气从前后背后升了起来。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野兽患失骨病的例子,而且升恒本人看起来也是神采奕奕,绝没有患病的迹象。

    所以这些人就是闹得再凶,心里也要惦量惦量他们的本事有没有萨满长老及天神将军大,这两人在升恒的豹军面前都不堪一击,他们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升恒既然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也就不想和这些人啰嗦,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阿索托在哪里?”

    其实升恒一进帐篷就发现阿索托不在这里,但是因为刚才形式并不明朗,他若是一上来就问阿索托会让人觉得他心虚气短,需要找阿索托来壮胆,到时候若是阿索托真的身体有恙,他这样冒失的开口,反而会让那些存有二心的人,提前对阿索托动手,用以要挟升恒。

    可是现在,升恒明显又取得了绝对优势,再问起阿索托来就显得顺理成章。

    这时另外一派支持升恒的权贵们在沉默了许久后,终于又取得了主动权,他们马上站出来回答说:“阿索托将军自您离开这后,就一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力气也大不如前,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骨骼消失与折断的情况,但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所以阿索托将军就自请软禁,将自己关在了帐篷里。”

    升恒听罢点点头,一切与自己的之前的推断大致相同。只要阿索托没有发病,尽管将病源消灭,就能根本上救了阿索托。

    想到这里,升恒一刻也犹豫地站了起来。他对周围人挥了挥手道:“你们各自散去吧,我自然有消灭瘟疫的办法!”

    他话音刚落,那个质问升恒的权贵又站了出来:“大汗,这个时候靠吹牛也撑不了几天。你若真有办法,为何还要等到事态到了这样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才说出来,难不成你是想让赤谷人越来越少吗?”

    升恒本已走到了大帐中央,听到了这样话,缓缓回过头,脸上虽没有狰狞的表情,却是让在场所有都感受到了森森的杀气。

    他环视了周围一眼:“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来豹神大帐聚集!如有违反,什么理由都不用问直接扔到山后的恶狼谷里!”

    说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帐子外面,允央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一看到升恒从里面出来,她也顾不得之前的约定,快速地冲了上去:“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阿索托是不是已经患病了?”

    升恒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你不要着急,情况没有那么严重。阿索托确实患病了,但是还处在刚开始的阶段,他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严重的问题。况且他还主动将自己软禁起来,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接触到患病的牲畜,所以病情也就不会进一步加重。”

    允央听罢松了一口气,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谢天谢地,这已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升恒却不满足地摇了摇头:“这并不能算是最好的结果。阿索托虽然暂时没有事,但是如果不把病源消除的话,不但他迟早要倒下去,就是现在根本没有患病的人也都会接二连三倒下去。”

    允央听罢,有些难以置信地细细端详着升恒,片刻后她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病源在哪里了?”

    升恒本想开口回答,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闭上了嘴,有些忧虑地看着允央摇了摇头。

    允央可是个容易骗过的人?她马上就察觉到了升恒的不自在,于是压低了声音问:“可是在冥湖岸边?”

    升恒身一僵,没有回答。

    允央立即接过话道:“只要找到病源就好,我连夜过去,也放一把火,肯定能把这个病源给销毁……”

    “你不要瞎闹!我们赤谷的事,什么时候轮得上你这个外族的女人来插嘴了?”升恒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允央并没有退缩,而是挺起胸膛道:“我是外族人不假,但我也是萨满的顶礼祭祀,负责一族人的安危康健,你倒说说,我怎么就不能插嘴了?”

    升恒说不过她,只能强硬地说道:“此事不用你管,我定要亲自去处理!”

    “我不准你离开赤谷部落!”允央这次也少有地提高了音调:“现在赤谷部落里人心浮动,政局不稳,况且阿索托还在病中,你若一意孤行非要自己前去,那你又置他于何地,是不是对于他的生死你都不闻不问了?”

    升恒心知她说的有理,可是又不能让她冒险,只能双手紧握住她的双肩道:“你也知现在的局面有多危急,你若不想我们都死,你就安静一会!”
正文 第933章 天寒只独行
    &bp;&bp;&bp;&bp;允央想挣脱升恒的束缚,努力推开他:“现在需要冷静的人是你!而去冥湖岸边的人必须是我!你听明白了吗,你去了也白去!”

    升恒大吃一惊,忽然松开了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允央揉了揉被他捏得生疼的肩膀,有些嗔怪地说:“你这个人分不清轻重吗?现在部落里的情况,你怎么能离开,就算是你不顾自己的地位,不惜与反对你的人决一死战,可是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阿索托,你若走了他该怎么办?你难道看着他被人宰割吗?”

    升恒有些难以置信地退了一步:“我刚进帐不到一个时辰,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允央不以为然地扬了下头:“我已不是一年多以前的样子了,现在我的赤谷语说的不比你差,而且还是顶礼祭祀,我都不用找别人,自然有人来找我说话,我想知道什么不可以呢?”

    升恒一想确实是如此,但是他的神情丝毫没有放松一点:“就算是这样,你可能还不知道关于冥湖的事吧。”

    允央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有些说不出颓然。与升恒认识这么久,也共过几番生死,可是只有一次,就是提到那个女人时,他脸上曾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难道,这件事还与那个女人有关?

    如果真与那个女人有关,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升恒自己说出来。可是现在情况紧急,不能再等了,于是她果断地说:“不管这件事情倒底是怎样,那个女人的死与你并没有直接关系,这个错是萨满长老犯的,他设下了局让你沾染上冤孽。这一点那个女人比谁都清楚,你不必对于这件事情过于自责。”

    升恒并不愿在允央面前表现出心意大乱的样子,可是不知为了什么,此刻他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情绪。内心的愧疚感波涛汹涌,让他的几乎招架不住。当他听说,那个女人一家因为他而变成厉鬼萦绕在冥湖之上,他几乎恨不能立即飞奔过去,他真想亲眼见一见那个女人,哪怕只有一缕魂魄。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样子一定十分可笑,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虽然与那个女人相处了并没有几晚,以后遇到过比她美,比她温柔的女人太多了,可就是不知中了什么邪。尤其当所有人都拿这件事来指责升恒时,他更加觉得委屈,他想要再见这个女人的心就愈发迫切,他就想当面问这个女人,到底怎么看自己,自己在她眼里算什么……

    虽然他明知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蠢话,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以至于几乎要不管不顾起来。

    允央看着升恒有些零乱的目光,能够感受到他此刻内心在苦苦挣扎。虽然她也知道这一切是多么不值得,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支持这个结果,但是它就是那样毫无规则与秩序地出现在那里,让人无可奈何又必须接受。

    看来,这个冥湖不仅关系到赤谷部落中瘟疫能否终结,还关系到升恒的这个心结能不能打开。因此,这件事情必须由允央来完成。

    当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升恒马上强烈反对。

    “哪有这种危险的事情,让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去完成的道理?你把我们赤谷男人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你想让我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吗?”升恒说这些话时,有点怒不可遏。

    允央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赤谷部落的首领,你能不能以大局为重?”

    升恒脸色一变,显然对于她的话很不满。

    “这不是关于男人或是女人的事情,这是关于谁能去的事情。你们赤谷的勇士很多,我承认。可是他们就是力气再大,武功再好,在失骨病面前不也是不堪一击吗?在这种情况,我去是最合适的。”允央睁大了眼睛,目光坚定又磊落。

    升恒怔了一下,似是在找着反驳的理由,接着压低声音说:“就算他们会感染这种病,不还有我吗?怎么也轮不到让你去涉险吧!”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在整个部落中最不适合去的人就是你!”允央也有点着急了,额头上都冒了汗。

    “为什么阿索托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通知你快点回到部落里?他的苦心你难道不明白吗?现在赤谷部落里对于你不利的传言一波接着一波,这次冥湖怨灵的事,不过只是其中最利害的一则罢了。你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最应该做的就是呆在部落里稳定大局,让那些有心逼你退位的人无机可乘。就算他们想出了什么坏主意,只要你在部落里,也可以见招拆招,化险为夷。”

    这个道理升恒如何能不知道,但他还是摇着头说:“冥湖附近长年阴冷,地形复杂,你这样的身体,去了如何能受得了?”

    允央马上说:“你别把我想得弱不经风,我可是以观星塔里呆了一年多呢!那个地方,你也见过。冥湖附近不是还有村庄吗?再差也差不过观星塔去!那一年多,我不也过来了吗?我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

    说完这些,允央不等升恒再开口,就果断地说:“明天一早你就派人送我去冥湖岸边。记得要多给我带一些助燃的烈酒。”

    “我陪你一起去!”升恒向前走了一步,一把揽住了允央的柳腰。

    允央眉头一拧,推开了他:“大汗,你不能去!如果你去了,我们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升恒一点也不同意她的说法。

    “你想想看,冥湖谣言之所以流传这么广,并不是因为谣言本身有多么高明,而是因为这个谣言中有关于你不能明言的往事。”允央一字一句地说。

    升恒眸中有光激烈地碰撞着,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

    允央叹了口气道:“放下这一段往事不提。只说现在,你没有得失骨病这件事情还没有人拿出来大作文章,如果你表现出一点都不顾忌的样子,可能就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察觉,从而借题发挥来中伤你。”
正文 第934章 前途已未卜
    &bp;&bp;&bp;&bp;就算升恒再倔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允央说得很有道理。

    他有中原人血统的这件事,在赤谷部落这个相对封闭又保守的地方,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如果这件事一但被人发现,并以此来攻击升恒,那对于他的杀伤力,要远大于冥湖怨灵。

    只要这件事被捅出来,他肯定只有退位这一条路可以走了。不坐这个汗位他可以无所谓,可是阿索托与允央,以及那些支持他的人将被新可汗进行无情的清洗。说白了,他只要走一步昏招,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允央说的真就是唯一的选择。

    “你不要担心,我不是一个莽撞的人。我既然要去,肯定就会想到各种情况,如果真的办不到,我还是会选择全身而退,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说到这里,允央有意往升恒面前靠了靠:“我还要活着回到洛阳呢!你说是不是?”

    升恒轻瞥了允央一眼,脸色一沉,把头扭到了一边,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允央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于是微微一笑,也不再提这事。毕竟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冥湖这件事解决好,只有这事圆圆满满地办好了,他们才有机会看到未来。

    升恒此时闷声闷气地开了口:“你先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你要的东西,我会在天亮之前全部准备好。明天出发的时间,我晚一点来通知你。你现在快去休息一下,只怕到了冥湖那里还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需要你全力应对。”

    允央点点头:“这样也好。我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回忆一下之前在书上看到的记载。想一想,当时人们发现的失骨病病源到底是什么?我们之前推测的是一种花草类的东西,可是冥湖之上这种东西应该有很多种,倒底是哪一种,如果没有一个准确判断的话,只怕还是不能将病源完全消灭,这一趟就算是白去了。”

    升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聪明,这个困难也就只能由你去解了,我们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允央此时才觉得自己争取来的这个任务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甚至连要去消灭的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只能到了那里随机应变了。虽然此时她心沉甸甸的,可是还是不敢向升恒透露出半分。因为,他若知道了实情也是徒增焦虑,根本无法帮上什么忙。

    尽管允央自认为掩饰的很好,可是升恒在送回帐篷的路上却不断地转头望向她,颇有看一眼少一眼的意味。这让允央很恼火,但是出于不想节外生枝的考虑,允央强忍了下来,没有与他计较。

    回到帐篷后,允央合衣躺在了羊毛毯子上,可是翻来覆去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细细地回忆着失骨病在古老医书上留下的只字片语,想像着是什么样的东西,让四百年前的人要焚烧整个湖岸?而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吸引牲畜不断前去啃噬,却没有人去取来吃呢?

    还有,既然要焚烧整个湖泊,四百年前的人应该做了充足的准备,为什么在一个巨大的水源跟前,还会发生燃烧起来不可控的情况,以至于烧毁了自己的家园……

    因为发生这个瘟疫的地点偏远,受到危害的人也不多,只是死了许多的牲畜,所以这个病在当时根本没有引起关注。记录这件事的人也是一带而过,这才让允央为了搞清楚四百年前的含糊记载而绞尽脑汁。

    不知不觉中,天就黑了下来,允央反而更加精神了。她从毯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桌前取了一杯奶茶饮了一口。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忽然被掀了起来,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她一见到允央就行了一个大礼道:“大汗请顶礼祭祀去东边山坡上相见。”

    允央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女孩,觉得十分眼生,于是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升恒平时有什么事总是兴冲冲地自己跑来通知我,今天怎么派了人来?况且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也不像得升恒身边服侍的,此事有些蹊跷呀!”

    虽然允央知道,她明天要办的这件事是对所有赤谷人有利的,阻止了她,也就等于掐灭了中止瘟疫的希望。但是,现在部落中暗流涌动,各种势力的目的不同,很可能有人会在此时铤而走险,作一些出人意料之举。

    允央自己明白,千万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于是她平静地对这个女孩子说:“多谢大汗的好意,只是明天我就要出远门了,想早点休息,不能前去,麻烦你将此话带给大汗吧。”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怪不得大汗说祭祀姐姐最为心细多疑,看来真是如此。若不是大汗给了我一个信物,我今天肯定是请不到您了。”

    说着,小女孩从身后取出了一把匕首递给允央,允央一见这把匕首,还没接到手里就先抿着嘴笑了。原来这正是在雪山脚下爬冰川之前,升恒给允央绑在手上脚上的那把可拆解的匕首。

    看来这次是确是升恒找自己无疑了,允央松了一口气,有些歉意地对小女孩说:“你不要怪我刚才态度冷漠,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心一点总没有错。”

    小女孩点了点头道:“祭祀姐姐说的对,怪不得大汗这样器重您呢。”

    允央也没接话,只是微笑地抚了抚她的头。

    到了帐外,小女孩给允央指好了去找升恒的方向,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这倒有些出乎允央的意料,升恒这次故作神秘,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他发现了关于冥湖的新线索,不能让旁人知道,所以才派了一个脸生的小女孩来传话,为的是不引起那些反对他的权贵们注意……

    允央一边推测着一边往前走,若是平常走这种夜路,她总是有点害怕。可今天她手里握着升恒的匕首,惦念着从明天开始就要前途未卜的生活,对于其他的事情反而一点都记不起来。

    这让允央走起崎岖的夜路,也显得从容了不少。
正文 第935章 夜里放风筝
    &bp;&bp;&bp;&bp;很快,允央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高坡上有人在奔跑。

    此时,月亮刚刚升上天空,浑圆而明亮。升恒背着一把弓箭在月光之下飞奔,清晰的身形映在靛青色的夜空中,显得奔放又热烈,如同允央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一般。

    “这个人又在搞什么鬼?”允央在心里轻轻地嗔怪着:“大晚上的来这里锻炼身体,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没有生病吗?”

    允央一面不满着升恒的高调,一面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因为她实在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升恒此时也看到山脚下的允央,他冲允央招招手,意思是让她快点上来。

    “这人看起来兴高采烈的,难道说,他发现了什么有关失骨病的事?”允央在心里猜测着,脚下的步子自然而然地加快些。

    升恒见允央就要爬上来了,便向她伸出了手。这一回他伸的是右手。

    允央很自然的抓住他的手,被他拽了上去。

    “这么久了你还是习惯伸右手。”待允央站稳了以后,升恒小声地嘟囔着。

    允央先是一愣,片刻之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大汗,抱歉。我这个人记性本就不好,您就不要老考验我,好吗?因为我认识的人中间,只有你是左撇子,我一时半会改不过来,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升恒绷着脸转过了头,但是声音却故作轻松地说:“你当我是什么人,怎么会计较这种小事?”

    允央微微扬了一下眉毛,心里道:“还说不在乎,都当面提意见了,还装呢!这人的心眼真是比针尖都要小。”

    升恒忽然一转身盯住允央道:“你是不是在骂我呢?”

    允央一惊,但是她知道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出声,升恒不过是在诓自己。于是她极为坦荡地拍了拍胸脯道:“根本没有的事!”话虽出了口,可是允央偷偷瞥了升恒一眼,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升恒被她的神情弄了一个大红脸,闷声闷气地说:“就知道你口不对心!”

    允央经常被他忽然冒出来的幼稚举动逗笑,可是她不能明说出来,毕竟对方是堂堂一个部落首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允央怎会没有轻重?

    “你刚才在跑什么?难不成来这里练功?”允央尽量收住笑容,岔开话道。

    “练什么功?你看看这个!”升恒说着从身后拽出一根线来。

    由于发现这个一根风筝线,允央惊奇地睁大眼睛道:“原来,你在放风筝?你们赤谷流行大晚上放风筝?”

    升恒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他没有把风筝线递给允央而是指了指天空:“你看得到风筝在哪里吗?”

    允央的视力并不差,但是现在天已经全黑了,虽然有一轮明月,但是正被缕缕薄云所遮,天地间一片混沌,这根风筝线上到底系着什么,她着实看不清楚。

    升恒看到她努力地东张西望一番,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看不到吗?”升恒故意问。

    允央不满地横了他一眼:“那你看得到吗?我不相信你能在这样的夜色中看到这个风筝!”

    升恒并没有和她争执,只是把手里风筝线扬了扬:“你看不到太正常了,因为我的风筝本就没有用浅色的纸糊,它与夜空混成一色,你能看到就真成神仙了。”

    允央撅起了嘴:“你都知道我看不到你放的风筝了,还把我大老远地叫来,难不成是嫌我休息的时间太多了?”

    升恒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看着靛青色的夜空说:“这种放风筝的方式,我父亲小时候给我和我哥哥演示过一回。当时他喝多了酒,大半夜地把我们兄弟两个带到了山顶上,说让我们看一个永生难忘的情景。当时天气很冷,而我们年纪又很小,就都忍不住哭了起来。于是我父亲大发雷霆,拿马鞭狠狠地抽了我们,然后告诉我们他只为我们的母亲放过这样的风筝。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母亲才会跟着他来到赤谷部落。”

    允央听着听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里说:“升恒的父亲怎么脾气这样坏?之前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这个人的评价,不外乎就是酗酒又没本事。真不知,当初他们的母亲为什么会从江南跟着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大概也是被连骗带绑来的。”

    这时就听升恒接着说:“那个时候我就想,若是有一天,我一定要与最心爱的人一起来放这个风筝……让她也看一看这样的景致……”

    允央真是有点无法言语了,不知怎么接这个话,心里头一万个不乐意:“这是个什么好景致吗?你父亲给你母亲看后,他们两个不就劳燕分飞了吗?再说你最心爱的人不是那个沉入冥湖的女人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和这种幼稚的人打交道就是心累,他总是制造一些事件让你招架不住。”

    想到这里,允央往后退了一步道:“大汗,不要开玩笑了,我是顶礼祭祀,就算不能回到洛阳,也断不能再有尘缘。我与你只是互相扶持的知己,再无其他,还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升恒似乎早就料到允央是这样的反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子放开手里的风筝线。

    允央完全没有想到升恒会这么做,本来就看不到风筝哪里,一下子还给放没了,难不成这就算看过了?

    正当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见升恒取下了一直背在身上的弓,搭上箭,用全力拉满了弓。

    此时,允央闻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

    “你这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升恒一松手,箭已离弦,向着夜空呼啸而去。与此同时,箭头上有点点红光起,原来允央刚才闻到了硫磺味来自于箭头,上面已经被裹上了易燃的火药。

    就在允央惊诧不已的时候,这支火箭似乎射到了什么,接着被射到的东西就迅速燃烧起来,随着火势的蔓延,允央看到了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豹子轮廓。这只豹子四肢舒展似正在腾跃,它周身火光冲天,更让这只豹子像是嵌在夜空里一样。再加上一轮明月正在这只燃烧的豹子上方,更为眼前的这个景致增添了不少玄妙的意味。
正文 第936章 火风筝送行
    &bp;&bp;&bp;&bp;虽然允央之前对于升恒的这个举动,在心里冷嘲热讽了一番,但是真的看到了这一幕,允央还是被震慑到了,仰望着天空半回不过神来。

    升恒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想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地印在心里。虽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可是心里总是怀着一点点侥幸。他琢磨着,若是老天开了眼呢?若是父亲取得母亲芳心的那一招真管用呢?若是她们汉女都喜欢这个呢……

    不管他想出敢多少个理由,一直期望出现的奇迹并没有到来。

    天容中的火风筝都燃烧殆尽,最后一搂火星也被北风卷得不知到哪里去了,天空又变成了阴沉沉靛青色,允央还是舍不得把头低下来。她痴痴盯着火风筝刚才出现的地方,喃喃地说:“真好看呀!”

    升恒意味深长地说:“你若想看,我以后天天放给你看!”

    允央马上收回了目光,胆怯地一缩脖子:“谢谢大汗的好意,还是别了!这种美景,就是猝不及防时出现,才会让人觉得惊心动魄,若是成了家常便饭,那就连第一眼的风华都要记不住了。”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升恒默默地接受了这个没有奇迹出现的事实。

    允央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认真地说:“明天出发的时间定下了吗?”

    本来在出神的升恒,被她这么一问,仓促地说:“当……当然,天一亮就出发。”

    允央显然对于他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你怎么回答的这样敷衍,这可是大事啊!”

    升恒向前走了一步,想再次握住允央的肩膀,可是却被允央轻巧地躲开了。

    “这个时候,我们还是惦记一下冥湖那里的情况吧。”允央有些为难地开了口。

    升恒抓空的手,悬在空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但很快他就收起了刚才脸上所有难过的表情,换上了他在豹神大帐里威严冷肃。他的转变这样快,让允央本来还在嘻笑的眼睛,马上就紧张地瞪圆了。

    一种森森的冷意升恒周身散发出来,让允央觉得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有些慌张地开了口:“大汗,我刚才只是……觉得冥湖之行还有诸多变数,所以才会语言不当,还请您不要责怪。”

    升恒负起了双手,沉沉地开了口:“你说的没错,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可以亲自去。”

    允央不安地微微皱了一下小巧的鼻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一直就是这个意思。”升恒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明天早上安排了两个队伍,我会跟着其中一队去冥湖,而另一队会把你送回到洛阳。”

    允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朱唇微启,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升恒轻瞥了她一眼,有点心碎地说:“看把你高兴的……别在我面前喜极而泣,我不想看到!”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这个时候,允央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

    “你这个人能不能长大一点!不要这样任性下去!”允央柳眉拧在了一起:“已经决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变更?君无戏言,你知道吗?如果你总是这样朝令夕改的话,你的臣民如何能信赖你,支持你?”

    升恒嘴角微微一翘,有些揶揄地看了她一眼。

    允央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话不但不懂分寸还有点自做聪明的意思,升恒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大汗,还用得着她来指点吗?

    可是此时此刻允央知道自己不能有一点退缩,若是自己任由升恒安排,那她明天早上肯定去不了冥湖了。

    “大汗,我刚才的言语间或许有冒犯您的地方,但请您相信,我的初衷都是为了赤谷部落好。”允央看着升恒的眼睛,认真地说:“您也许可能去冥湖,可是您没有看过四百年前的记载这种病的记录,如果出现了突发情况,您如何权衡处理呢?”

    “再者,我没有患病是因为中原人的血统给予了我保护,可是您不要忘了您虽然也有这种血统,但是却并不纯粹。虽然目前您没有发病,但是到了冥湖边上,碰到了病源,还能不能抵御这种疾病,谁都无法确定。您身为部落的首领,绝不可能以身犯险!”

    “所以呢?”升恒若有所思地看着允央。

    允央真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斩钉截铁地说:“所以只能我去冥湖,您在部落里稳定大局。”

    “所以,你宁愿留在赤谷为我们办这一件重要的事,也不愿意回到洛阳,是吗?”升恒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允央明白他那点心思,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她想了想,知道此时绝不能再与他发生分歧,否则以他的性格,真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允央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头发与衣领、袖口,然后一脸正色地对升恒翩翩万福:“回大汗,我确实愿意去冥湖解决失骨病病源的事,在完成这件事之前,并不愿意回到洛阳。”

    看着允央这样正式又明确地回答自己的问题,升恒似乎心里颇为满意。

    他故作无所谓地摇了下头:“看来你还算是有良心,知道我们赤谷待你不薄。”

    允央心里那个气呀,却又无法发作,只能偷偷冲他作了一个鬼脸,然后顺从地说:“大汗您说的对,赤谷人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做忘恩负义的人,所以一定要为部落完成这件事……”

    她本想说“完成了这件事后,再回洛阳”,可是一看升恒的测颜,她就把后半句话生生地咽了下去,若是再说点什么刺激到他,自己今天晚上又不知多费多少口舌。

    果然,升恒听到允央只说去冥湖,不提回洛阳,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他虽然没再说话,却一直面含微笑地将允央送到了她住的帐篷门口,将要分开之前,他才说了一句:“我必会保你周全。”

    允央掀起帘子正要往帐篷里走,忽然听他说了这么一句,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升恒,轻轻点了点头。
正文 第937章 十八里相送
    &bp;&bp;&bp;&bp;第二天一早,允央帐篷外面就多了一队百十人的精干骑兵。令她意外的是,升恒还在队伍里安排了四五个上了年纪的女眷,专门照顾允央的饮食起居。

    允央觉得他这样做太过劳师动众,冥湖离这里不过是两日的路程,如果事情办的顺利的话可能五天后就能回来,何必带这些服侍自己的人。升恒这样特意地安排,让自己的这一次冥湖之行,不像是去办事的,倒像是去出游的一样。

    尽管这样,允央内心还是感激他这般体贴入微。当初自己被送到观星塔时,若没有他安排婆子一直跟随着自己,只怕当年的冬天自己就熬不过去。

    想到这里,允央刻意在放慢了步子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升恒见她举动异于平常,于是神色一变,急打着马追了过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见升恒紧张成这个样子,允央马上好言安慰道:“没事。我只是想感谢你安排得这样周道,我没想到的,你都想到了。”

    升恒眉间一舒,却再不肯离开,打着马随着允央一路往部落外面走。

    允央这会子却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毕竟还有许多赤谷百姓在旁边看着呢!升恒作为首领就应该骑着马趾高气扬地走到队伍的最前端,这样慢悠悠地在队伍最后面伴行着自己算怎么回事?这让旁人如何看待?

    这个男人真是招惹不起,只不过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又引来这许多事端。

    “你不要跟着我们了,我们马上就要出部落了。”允央在众人的注视下故作镇静地说。

    “谁跟着你们了?我只跟着你!”升恒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虽然他这一句用的是汉语,可是声音却不低,吓得允央在马背上身子一歪。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耍贫嘴!”允央压低声责怪:“你可知道萨满的顶礼祭祀若是沾染了尘缘会是怎样的下场?是要被火刑伺候的,你是不是真想害死我?”

    升恒轻蔑地撇了下嘴道:“什么火刑伺候?不过是萨满长老还活着的时候定下的无稽之谈,也就只有你把这个规定当回事。再说我连萨满长老都不放在眼里,还会管他的定下的这些条条框框吗?”

    允央被他气得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无法发作,只能委曲求全地说:“大汗,能不能不要让上战场的士兵分心?我马上要经受生死考验了,你还在这里扰乱我的阵角,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来了?”

    升恒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说几句话,陪你走一段路,就能让你心乱如麻?”

    允央知道因为升恒对于自己从冥湖归来后会不会坚持回洛阳心里没底,又不想当面询问,所以才这样一次又一次笨拙地试探。虽然很让人心烦,但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举动,却让允央心中莫名地柔软起来。

    “大汗,我若能再次回到这里,我愿意为赤谷部落再做些事情。一来,赤谷部落收留了我这么久,二来,就算病源被除,可是还有许多病人没有痊愈,萨满巫医眼下又都病倒了,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允央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升恒一个肯定的答案。

    升恒深深地看着允央,有些尴尬地点了下头,却还是不肯离开。

    允央偷眼打量了一下周围,虽然送他们出发的赤谷百姓很多,但是对于升恒这种反常的举动熟视无睹,或者习以为常了。既然这样,允央便放下心来,任由升恒伴行在自己旁边。

    出了部落有一段路了,允央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这是要跟着我们去冥湖吗?如果不是,再陪下去,只怕会引人生疑。”

    升恒没有理她,还是自顾自地陪伴在她身旁。

    允央此时真是心急如焚,再次催促道:“你快回去吧!部落里没有你不行,若是你不在豹神大帐中坐阵,只怕又人有会趁机兴风作浪!”

    升恒终于勒住了马,他不想说什么“你要小心谨慎”之类的话,也不想絮叨地告别,可是他又实在不想离开,因为这一别他没有把握还能不能再见到允央。

    于是,他立在马上望着允央,开口只说了一句:“我再送一段,该什么时候离开,我有分寸。”

    允央没想到期待了半天,只等来了这句话,也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好吧。都随你,只要不影响了部落中的事就可以了。”

    说完,允央也不再看他,打马往队伍的前面奔去。

    升恒并没有跟上来,可是也没有离开,还是以原来的速度走到队伍的最后面。

    允央到了队伍前面,立即就被随形的几位女眷围了起来。她们不停地嘘寒问暖,生怕对允央照顾不周。坦白说,从汉阳宫里出来,允央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她觉得新鲜又温暖,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也不知升恒怎样嘱咐过这几个人,她们倒是对我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这个升恒看着平时鲁莽又幼稚,有些时候还真是心细如发呢。”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自主地悄悄回头去找升恒发现他还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又过了一上山头后,允央借着拿水囊的功夫,又偷偷找了找了升恒,而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悄离开了。

    允央喝过了水,定了定精神,然后下令:“所有人都加速度,争取明天中午就能到达冥湖!”

    随行的骑兵们得到命令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面色都沉重起来。若是按允央的命令,到冥湖的时间要加快到一天半。就算是不吃饭不睡觉要想达到这个目标也不容易。

    允央见他们表情都很严肃,也猜得到他们心里的心思。于是允央坚定地说:“你们相信我,我推算过。今年夏季阴冷雨水偏少,我们要路过的好几条河均已断流,我们只要从干涸的河床上穿过就行了。”

    众听罢这才放下心,快马加鞭地随着允央向冥湖飞驰而去。
正文 第938章 月下美人面
    &bp;&bp;&bp;&bp;允央离开的第一个晚上,升恒怎么也睡不着。他先是带着人马将已经巡视过的部落又巡视了两回,看着随行的人都困得睁不开眼了,他才放这些人回去休息。而他自己则孤单地骑着马,在空旷的戈壁上游荡,

    直到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他还是毫无倦意,但是此时部落里已经有人声传来。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部落里又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就算他是个游魂,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于是,他睁着有些发红的眼睛,像从战场归来,刚刚卸甲的将军,身上带着荒原上一夜的风霜,肩膀随着“达达”地马蹄声而有节奏地晃动着,像是一个找不到主人的影子,飘飘摇摇地闪进了部落的大门。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升恒瞪着血红的双眼,提着一壶烈酒又飘荡在旷野之上。

    灌了一口烈酒,升恒醉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的夜色。一轮皎白的孤月正从山脊上冒了出来,分明是一个从阴影里探出的忐忑又羞涩的脸庞。

    虽然这个脸庞常常会绷起来教训他,用软软的声音。

    月下山脊起伏连绵,如同她玲珑有致的肩膀与腰肢,虽然她总是躲避,让他近在咫尺却绝少触及。

    “咚咚咚咚”升恒连饮了好几口,烈酒在他胸腔里火辣辣地燃烧起来,熏蒸着他的目光更加迷离。他索性仰面朝天地倒在草丛里,却看到眼前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被他的身体压得弯下了腰,洁白的花瓣低垂,就像她纤细的颈子,在低头时的娇柔。

    “不错啊!”升恒在心里说:“今天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离我更近,真是最好夜,最好的酒,最好的地方,最好……”

    在他还没有想得到其他词语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晌午。红日当空,强烈的光线并没有影响他鼾声大作,他是被人使劲摇醒的。

    “大汗,大汗!快醒醒,出事了!”

    升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他最信任的仆人,满头大汗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回事?阿索托怎么了?”升恒还没完全清醒,正努力地睁着还在打架的眼睛。

    “不是,大汗!”仆人见他醒来,反而显得有点胆怯起来:“不是阿索手将军,他现在还在自己的帐篷里,精神头好着呢。”

    “那是什么事?”升恒抬手揉了下眉心:“难不成那些看我笑话的家伙们,提前动手了?如果是这样就算他们运气差,我最近还没有用鲜血祭刀呢,正要用他们的喉咙开刃。”

    仆人听了升恒冷冰冰,阴森森的话,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先退了几步,才正式行礼道:“禀大汗,去冥湖的队伍回来了……”

    “你说什么?”升恒瞬间清醒了过来:“这怎么可能?冥湖离这里要两天的路程,他们这一行人就是到了地点马上折返也要四天,现在还不到四天,他们难道是飞回来的吗?”

    仆人见升恒动了气,更加害怕起来:“大汗,您先不要着急。具体是怎么回来的,我也是很清楚。但是,去冥湖的一行人回来时都跑得丢盔弃甲,衣冠不整,像是拼了命地往回逃,以至于路上都不敢停留。”

    升恒马上站起来往部落的方向走,但是昨夜他喝了太多酒,刚走的几步还有些歪歪扭扭。

    仆人见了马上过来搀扶,却被升恒一把推开:“不用。你走的太慢了!”

    既然这样,仆人也不敢再往前凑,只能一直跟在后面留心着升恒的步子,生怕他因为宿醉与心急摔倒在地。

    可是没有走了几步,升恒却忽然放慢了脚步,用极为低沉又隐忍的声音说:“那位顶礼祭祀和他们一起回来了吗?”

    仆人就怕他问这个,看来还是没有躲过去,只能实话实说:“没有!”

    升恒听罢,二话不说地就飞奔起来。仆人大吃一惊,想要追上去。可是他哪里赶得上升恒的步子,没跑多少步就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一口气跑回了豹神大帐,升恒冲进去一看,却是空无一人。他气得肺都快炸了,立即大吼着让人把所有从冥湖回来的骑兵都带到这里来。

    当这些人一进帐篷时,就见升恒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马鞭。看到这些人进了帐篷,他也不多话,直接举着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这些回来的骑兵纷纷跪在地上,直挺着身子承受了大汗的鞭挞。

    猛抽了一通马鞭的升恒停了手,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怎么还有脸回来?出发之前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若是顶礼祭祀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全都不必回来了,只要自裁在当场就可以。”

    “可是你们却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骑着马逃了回来!你们对得起自己对着明月发下的誓言吗?临行之前的一碗决别酒,难道是白喝的吗?”升恒的嗓音因为震怒而变得更加沙哑了。

    被升恒的马鞭抽得后背全是血迹的骑兵们,刚才一声都没吭,直到升恒问出了话,他们才忍着剧痛说:“禀大汗,顶礼祭祀在去冥湖的路上就要求我们全力向前,所以不到两天我们就来到了冥湖边上。”

    “顶礼祭祀当时要求我们全部退到距离冥湖一里地的地方,她让我们把所有助燃烈酒都抬到她的马上,她一个人深入到冥湖岸边……”

    升恒这时心痛地闭上了眼睛,冷冷地说:“她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难道她的话比我这个大汗的命令还好使?”

    骑兵马上解释道:“顶礼祭祀是这样和我们说的,因为她是祭祀,有神灵保佑,虽然和失骨病人经常呆在一起,可是却一直都没有患上这个可怕的病。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普通的肉身,若是深入冥湖只怕会染病。所以让我们先在外面等一等,她如果发现没有问题的话,就会给我们发信号,我们再前去接应……”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顶礼祭祀到底有没有发信号?”升恒这会急得都在嘶吼了。
正文 第939章 久违的狂欢
    &bp;&bp;&bp;&bp;“没……没有!”骑兵见大汗此时已经怒不可遏,只当今天难逃一死,吓得舌头打了结。

    升恒强忍着怒火道:“那后面发生了什么,你们要这样没命地逃回来。”

    “因为顶礼祭祀走之前告诉我们,她要去的冥湖附近就是失骨病发源的地方。如果没有她的信号,我们千万不能靠近。”骑兵低着头说:“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失骨病的厉害,而顶礼祭祀在满是病人的村庄里呆了好多天都没有事,我们大家都认为她就是被神灵庇护的那个人。对于她说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

    “所以你们就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自己先跑了回来?”升恒把马鞭子往地下狠狠地一摔:“可是你们难道不知道她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吗?她甚至连弓箭都拉不开,她这样的人,遇到危险能怎样自救?”

    骑兵们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了片刻后道:“大汗,不是我们不救顶礼祭祀,也不是我们没有信义,实在是当时的情况太过可怕了。”

    “我们等待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听到冥湖方向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音响,那个声音就像好几个女人在一起凄厉的惨叫,就别提多瘆人了。我们本想过去看,可是没有顶礼祭祀的信号,也不敢贸然靠近,正当我们犹豫的时候就看到冥湖附近火光冲天,我们马上就往着火的地方赶了过去,可是那火实在着的太过邪性,就像长了眼睛会飞会跑一样,蔓延极快,一看到我们过来,那火便向着我们冲了过来……”

    升恒听到这里,拿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身边的桌子。他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当初允央提到四百年前记载时,就说过她也认为当时出现火势不可控的情况,很不可思议,现在看起来,是因为这火起得太过诡异,燃烧极快。

    可是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多考虑一些,为允央准备一个火势失控后的撤退计划,如果有了这样的准备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些日子里,自己总是想着怎么与她多呆一会,却没有想为她考虑更多,冥湖之行这么危险全靠她一个人在谋划。

    这时,有骑兵见升恒脸色铁青,害怕大汗会怪罪他们,就壮着胆子为自己辩解起来:“大汗,有所不知。关于这个冥湖有许多古怪的传说,最近流传最广的就是说湖上有女人的怨魂……”

    旁边人见升恒忽然目露寒光地瞪了这来,就知这个骑兵说错了话,忙拽了拽他的衣服让他闭上了嘴。

    此人还算机灵,马上把话咽了下去,再也不敢发出一声。

    升恒也不理他们,只管对仆人说:“给我备马,再挑一队精兵在出去路口等着我。我要去冥湖!”

    仆人马上低头道:“是,大汗,马上去办。”

    但是他在离开之前,低声地请示道:“大汗若要出门,这里跪着的所有人该怎么办?”

    升恒头也不抬地说:“这里跪着的所有人都革去官职,放他会离部落五十里的沙丘里放骆驼。”

    仆人抬眼轻扫了一下地上跪着的这一百号人,对着升恒恭敬地说:“是。”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升恒已经一掀帐帘走了出去。

    令他意外的是,外面已经站满了大大小小的赤谷权贵,他们都伸着脖子向帐篷里张望。毕竟,有人从冥湖回来了,带来了那里的已被烧成焦土的消息。

    在允央还没有出发之前,权贵们就都已经知道了她这一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消灭失骨病。而据说这种可怕的病就来自于冥湖,而只有烧了那里,才能彻底将这种可怕的病消灭。

    由于失骨病在赤谷的肆虐让它成为了赤谷人共同的敌人,所以这次不管是支持升恒的还是反对升恒的,全都放下了成见,自觉地在豹神大帐门口聚集。

    他们本想进帐去打听消息,可是刚到门口就听到升恒在里在大发雷霆。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推测是不是这一行进展的不顺利,才让大汗这般恼火。

    但是听到后面,这些人知道冥湖那里已经着起了熊熊的大火。他们就暗自想着,既然那里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那么顶礼祭祀之前所说的失骨病源头是不是就算彻底消除了?于是,他们为了等待一个确切的消息,不肯离去,一直等着升恒的露面。

    他们的心思,升恒如何能不知道。虽然,此时升恒心急如焚,但是他必须压制住怒火,尽最耐心地解释:“顶礼祭祀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将冥湖边上毒害族人的东西,全部都销毁了。大家这回可以高枕无忧了。”

    赤谷权贵们听到升恒的这话,全都如释重负,高声欢呼起来。

    他们激动地冲了上来,想要抱起升恒把他抛起来,以示庆祝。可是升恒现在怎会有这样的心情,他果断的摇着头拒绝了,可是人们的热情已起,如何能这样轻易地就被压制下去。

    就算升恒没愿意参与,这些权贵们自己就先乐不可支地载歌载舞起来。

    大家死里难生,患病的亲人与朋友眼看着就有了救,谁能不高兴?于是,他们也不顾不得立在一旁冷若冰霜的升恒,互相说笑着,舞蹈着,热热闹闹地往部落里的广场地方涌去。

    一些没有得到消息的赤谷百姓,听到帐子外面的欢声笑语,都走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在得知失骨病已被消灭的消息,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光,都喜气洋洋地随着这支狂欢的队伍向前走去。

    就这样,这支队伍越来越壮大,沉寂多日的部落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升恒看着远去的人群,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口哨声,忽然愈发觉得悲凉起来。

    他默默地转过身,接过仆人过来的缰绳,飞身上马。

    刚要离开,仆人又把一包鼓鼓囊囊的干粮递了过来:“大汗,事发紧急,没来得及准备更多,这已是厨房里的所有了。”

    升恒点了下头,也没有多话,接过包裹,放在马背上。接着他脚下一用力,跨下坐骑长嘶一声,四蹄腾跃,向着前方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正文 第940章 再入冥湖岸
    &bp;&bp;&bp;&bp;。”

    升恒心里一紧,马上把大手一挥:“好,快点过去。”

    进了村庄,升恒一马当先,并且命令跟随他进来的赤谷精兵不能触碰这里的东西。虽然允央之前说过,只要病源消失了,失骨病也就消失了,不会有健康的人再感染这个疾病,但是升恒还是怕这里留有患失骨病而死牲畜的尸体。如果一个不小心,这些跟自己一起过来的精兵就将因此而患上疾病。

    果然,升恒的话让这些忠于他的士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放慢了脚步。

    升恒回头一看他们反应,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瘟疫泛滥,不仅会摧毁赤谷人的健康,也在悄悄摧毁我的威望与赤谷的安宁。允央这次不顾一切地要完成这件事,大概也是看到了这样的结果。如果不能以最快速度遏制住瘟疫的流行,只怕整个赤谷部落将陷入由于恐惧而引起猜忌与战争。到时候,刀剑无眼,生灵涂炭,将演变成不可逆转的败局。”

    想到这里,升恒心里也坦然了不少,他勒住马道:“我到里面找顶礼祭祀,你们不要跟进来了,这个村庄周围巡逻吧。如果发现有顶礼祭祀用过的东西,一定要吹哨子提醒我,明白了吗?”

    跟随他的精兵虽然不能违命,但是还是十分担心升恒的安全。其中有一个人就担心地说:“大汗,冥湖这个地方气候古怪,忽冷忽热,再加上刚刚经过了大火……这里已没有一块安生的地方。大汗您孤身一人深入此时,实不安全,还望您三思。”

    升恒听罢微微一笑:“你们都多虑了,我不会有事。”

    进了这个村子以后,升恒先到几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帐篷里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家的主人,已经死亡,家里的牲畜死在了附近。升恒看了看这里死人与死牲畜,两相一对比,不由得佩服起允央来。

    “这里的死者虽然也是得了失骨病可是全身上下大骨头都还在,并不像是因为此病直接至死,倒像是病中无人照顾而饿死的。但是死在帐篷附近的牲畜身上的骨头几乎消融殆尽,所以由此可知,实际情况真的如允央推测的那样,这种病是由牲畜传染给人,而且这种病对于牲畜的伤害要远大于对人的伤害。”

    一连检查了好几家,情况都差不多,可是没有找到半点允央曾经来过的痕迹。这让升恒本来刚燃起的希望,又全部被熄灭了。他沉着脸快速出了这个村子,外面等着精兵一见大汗这个表情,就知他在村子里一无所获。

    大家都不敢说话,生怕哪一句就触了升恒的霉头,见升恒一言不发地离开这里,随行的精兵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也默默地跟了过去。

    升恒还有没找到的地方,就又沿着河岸走了好久,依然两手空空的升恒,有点魂不守舍。他不知要到哪里再找允央,可是他能想到的都已经找过了。

    没有办法,他只好下令让大家找一个空旷地方休息。而他自己则呆呆地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头上,对着夜空发呆。

    “允央,你在哪里?”升恒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念着,可是回答他的除了呜呜的风声音外,实在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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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1章 失而又复得
    &bp;&bp;&bp;&bp;到了后半夜,天空一轮残月悲悲切切地挂在山脊之上,随着升恒连赶了两天路的士兵们早就睡得七扭八歪,不省人事了。

    只有升恒熬着一双通红的眼睛,阴沉着脸,时不时地往篝火里添着柴火。

    这时一个黑影正从烧成灰烬的冥湖边朝这里缓缓走来,她走的这样慢,这样轻,就算是升恒这样的高手竟然都没有察觉。

    这个黑影飘过鼾声震天的士兵时,走得非常从容,一个人都没有碰到,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她。就这样,这个黑影幽幽地飘到了升恒的身后。

    升恒往篝火里扔了一块木头,火光腾起这时,他猛闻到了股熟悉的芳香。一回头,就见允央披了一块灰色的羊毛毯子立在他身后。

    “你……”饶是升恒这样身经百战的,这一瞬间也分辨不出面前的是人是鬼。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允央面无表情地说:“我在你身过立了有一阵子了,你竟然没有发现,若是想偷袭你,只怕你已经死了一百回了。”

    升恒定定地看着她:“你……没有死?”

    允央脸上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你们白天个个哭丧着脸,像是要吃人一样……”

    “你知道我在担心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升恒刚高兴了片刻,马上就沉下了脸:“还在这里耍笑人,是不是太过份了?”

    允央却也不理他,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在篝火旁边坐了下来,正好坐在升恒的对面。

    “我就是耍笑人了,怎么了?”允央这话说的理直所壮:“我为你们赤谷做了这么多,耍笑一回就怎么了,还要治我的罪不成?”

    升恒本来一腔怒火要发泄出来,却被她这几句顶得哑口无言。他捏紧了拳头:“你不要太过分。”

    对于升恒的各种怒火中烧,允央早就习以为常。她把身上的毯子紧了紧,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有吃的吗?快给我点,这两天饿得我快把这块毯子都啃了。”

    听允央说的这样凄惨,升恒心里似是平衡了不少。他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干饼,涂上了一层羊脂,又加了些孜然与细盐,然后插在一要树枝上放在篝火上烤。

    很快,羊油、孜然与焦黄面饼的味道就飘了出来,让本就饥肠辘辘允央坐在一旁,不停地咽口水。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趾高气扬,低声下气地说:“好了没有呀!都要饿出人命了!”

    升恒慢悠悠地举起烤得香喷喷的饼在允央面前虚晃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来说:“哎呀,还差点火候,再烤一会。”

    允央哪里等得急,站起来就要抢,可是却没有升恒手快,一下子把这个饼护在了怀里。

    也顾不得其他了,允央火冒三丈地冲了过去,伸手就要从升恒怀里抢:“喂,你这个赤谷大汗,实在是在不够意思了。我救了你们全族的人,可是你却连一块烧饼都舍不得,真是气死人了!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吝啬鬼,我才不要帮你!”

    升恒回过头看着允央有些憔悴的面容,还有鼻尖上不知从哪里蹭的一块烟灰,一时百感交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允央抱在了怀里。

    允央本想挣扎,但是在这深更半夜,升恒此刻又正陷在至宝失而复得的冲动当中,若是动作过于激烈只怕反而会刺激了他。

    “看你的眼红得像个兔子一样,这几天不会天天找个没人地方偷偷哭来着吧!”允央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个姐姐一样安慰道。

    允恒虽然并不希望允央是这个反应,可是毕竟这一次,她没有果断地推开自己,这样他本来如沸水般滚开的心情,很自然地降低了温度。

    升恒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允央,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个水滴迅速渗入泥土里消失不见。

    允央见升恒没有说话,呼吸惭惭地平缓下来,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她缓缓地推了推升恒厚实的胸膛:“对于一个快饿晕的人来说,一块烧饼比一个怀抱更加实在啊!你忍心这个赤谷的英雄就饿死在他们首领的身边吗?”

    升恒一笑,果然松开了她。

    生怕升恒会反悔一样,允央飞快地从他手里抢过了烧饼,跑回到了升恒对面,坐下来大口地吃起了来。

    升恒苦笑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还是上了当。但他终究是没有难为允央,还给她扔过去了一个水囊:“喝一点水再吃,别噎着!”

    允央喝了几口水,笑盈盈地说:“还算你是个有良心的!”

    “我怎么没有良心了?”升恒歪着头有些委屈地说:“我对你,还不算有良心吗?”

    “你自己扪心自问就行了!”允央撇了下嘴:“我为你们出生入死,连吃你们一个烧饼,还要费这么大的劲。你说,这还算有良心吗?早知道这样,今天下午,我就把你马上的干粮袋子解下来,让你们晚上饿肚子!”

    升恒大吃一惊:“今天下午你在村子里?不可能,我们当里把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根本没有发现半点人迹。”

    允央得意地扬起了头:“是啊,你们这么多人找我一个都没找到,就问你一句——服不服?”

    火光映在升恒乌黑的眸子里,闪闪发亮,他慢吞吞地说:“服了!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要不说技不压身呢!小时候我就是捉迷藏的高手,长大了本以为这个本事再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小试牛刀,就把你们都震住了……”允央灿烂的笑颜,比这深夜熊熊燃烧的篝火还让人温暖。

    升恒知道,不是所有的树都有长成的一天,不是所有路都能通往沙漠中的绿洲。不是所有的花都会盛开,不是所有约定的人都会到来。

    在这个夜里,风在吹着叶子,花在结了种子,流星划过了黑夜,月光抚慰了冰冷的沙丘。

    在这个苍茫的戈壁上,他与允央都没有因为距离而迷失。他找到了允央,而允央拯救了他。
正文 第942章 涨潮的冥湖
    &bp;&bp;&bp;&bp;允央吃饱喝足了,满意地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饼屑,这才发现升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一想起他刚才的举动,允央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你……总盯着我作什么?看你的眼睛那么红,一定好几天没有休息了,不如睡会吧。你看,你带来的士兵们睡得多香!”

    允央脸上每一个表情,她眸中每一点光芒都被升恒收在眼里。他微微扬了下眉梢:“你怕什么?你现在是赤谷的大恩人,谁还敢动你不成?”

    允央一双秀目潋滟地转了转,随即笑逐颜开地说:“对啊!我现在在赤谷可以横着走路了,你们谁也不能把我怎样了,尤其是你!”

    说着她一指升恒:“你不能再冲我凶了,也不能动不动就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升恒拿起一树枝在手里噼噼啪啪地折了了好几断,扬手把它们扔进了火里:“听你这意思像是我把你怎么样似的?我实在是冤枉!你倒说说看,我让你做什么不愿意做的事了?”

    允央本想脱口而出:“你刚才抱我就不应该!”可是转念一样,这么说,升恒要是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了你之前的誓言,在我想回洛阳的时候,送我回去!”

    升恒本来想继续往篝火里扔树枝的手忽然停在了空中,他眸色一下深如幽潭,冷冷地说:“你还没有离开这里,就想着如何回到洛阳?”

    允央被他周身忽然间散发出来的冷冽气场震慑,莫名地感到害怕起来,她又往远处躲了躲。

    升恒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不动声色地开了口:“你再躲就快躲到冥湖里去了,难不成你为了躲我,也要投湖自尽吗?你嫌我身上的黑锅背得还不够多?”

    允央“噗嗤”一笑:“你这人也想开了!这种事情也是能开玩笑的!你不怕那个女人的魂魄来找你?”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升恒拧着眉毛道:“我倒希望她能来找我!可是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等到!”

    允央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罢了,你也别难过了。虽然你没见到她,可是我在湖里的时候呀……也没见到她!她可能早走了,何必留恋这个荒凉的冰湖呢!”

    “你呆在冥湖里?”升恒吃惊地抬起了头。

    允央鼻子里轻哼了一下:“你以为呢?那大火像洪水一样快,眨眼前就冲了过来,我不往冥湖里躲,难道还等着被烧成灰吗?”

    “原来你是这样躲过的大火。”升恒长吁了一口气,沉思了片刻后道:“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考虑周全,为自己想好万全之策。”

    允央轻轻地摇了下头道:“我倒不认这世上会有什么万全之策,再周密的计划都会有漏洞,而且这个真理屡试不爽。要不为什么说这个世界是不可预测的。”

    升恒认真地看着她:“这话可不像是一个顶礼祭祀说了来的,你的任务不就是要让所有人相信,你能够保护了他们吗?”

    “那是你需要我这么说,我可从来没有保证过。”允央认真地看着他:“我只能说我尽全力去保护,至于能不能做到,就看天意了。不过这一次天意还是向着我的。”

    升恒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允央,见她除了肚子饿以外,真的是毫发无伤,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允央地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这个大汗也是奇了,你的部落差一点就要被瘟疫搞得全军覆没了,你却不问问我是怎么消灭的病源,却在这里东看西看的。”

    升恒神情一窘,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一看你这样气定神闲,就知你已经处理好了一切,我也就忘了问具体的细节,只顾着担心你的安危。”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允央不满的责怪着:“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赤谷部落吧。”

    升恒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危机还没有解除?”

    允央坐在他的对面,严肃地看着他:“我现在只能说这还是一个猜想,但是我认为这个猜想的正确性比较大。”

    “别卖关子了,快说!”升恒看着允央的表情就知道她所说的事情颇为严重,不敢怠慢,马上坐直了身子,认真聆听起来。

    “这件事还要从我刚来到冥湖说起。”允央和缓地开了口:“我在出发之前与你讨论过,失骨病的病源是一种植物。所以一到了冥湖这里我就马上寻找起这种植物。可是因为这里的植物种类实在是太多,我一时也难以分辨。正当我以为一切陷入僵局的时候,冥湖里忽然发出一种凄惨又刺耳的声音。”

    升恒目光如电地看着她:“陪你到冥湖的骑兵回来说过这种件事,他们当时听到这个声音也觉得可怕极了。”

    允央点了点头:“确实非常非常的吓人。当时我就躲在了一个大石头后面,想看看冥湖里到底出了什么古怪,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女鬼会冒出来。可是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女鬼,却发现冥湖当中出现了许多漩涡,然后冥湖的水就像涨潮一样,漫了上来,几乎要淹没我藏身的地方,没有办法,我就牵着马使劲往前跑。等跑了一段路回头再看,冥湖竟然退潮了!”

    “这么快!”升恒也有些吃惊:“可是之前都没有过类似的消息传过来。在我的记忆当中,冥湖一直都非常寒冷,也很平静,就像一片死水一样。怎么会如你所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呢?”

    “我相信你说的没错,但是也请你相信,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允央镇重地点了下头,像是害怕升恒不相信似的,有意地加重了语气。

    “不,我相信你。”升恒脸上掠过一抹微笑:“我相信你说的全是真的。因为如果冥湖没有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那这种可怕的失骨病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而冥湖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却没有人到部落里禀报,最大的可能性是人们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等他们重视起来的时候已经全村患病了,根本没有机会送出消息。”
正文 第943章 找到了病源
    &bp;&bp;&bp;&bp;。”

    升恒搓着双手,默不作声,愈发觉得此事扑朔迷离起来。

    “这个地钱上面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并像水一样会因为见了风而干涸,它们上面的这种东西,一直闪亮着。当时我就怀疑,这些东西会不会是油脂之类的,于是我就用火石点燃了一团叶子扔到了这个东西上面……后来你猜怎么着?”允央故意在这个时候卖了个关子。

    升恒一愣,马上说:“这个东西马上就着了起来?”

    “何止是着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熊熊大火,我虽然紧盯着这个东西,却根本没有看清它倒底是怎样就燃烧成了一大片。”说起来这一段,允央还是显得有点心有余悸。

    升恒有些担心地说:“然后你就跳入了湖中?”

    允央长出了一口气道:“当时我已被大火包围,而且身边的马身上还有两大罐子烈酒。火若烧到这边。引燃了这些烈酒,我肯定瞬间就化为灰烬。于是我就将之前准备好吹了气的空水囊抱在怀里,一闭眼就跳进了冥湖。”

    升恒这里如释重负地说:“我就知道你提前会有准备!”

    允央骄傲地扬起了头:“那是自然。我这次可是去干玩命的勾当,若是一个不小心,不仅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会拖累赤谷部落全族。这样的事情,如何能不多加小心?”

    “自然知道你是个机灵鬼了。”升恒有些佩服又有些宠溺地说。

    “要知道那湖水真是冷到刺骨。”允央现在说起来,还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刚跳进去,就觉得浑身都被冰针扎满了一样,很快身子就要被冻僵了,眼看手脚都不听使唤了,马上就要沉下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脚步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正好让我能把鼻子露出水面呼吸。就凭这个我才算躲过了这一劫。”

    “冥湖里能有什么东西?”升恒不由得拢起了眉头:“传回来的消息都说冥湖里的水深不可测,怎么你就能这样幸运地踩到一块石头呢?”

    “这就叫吉人自有天像!”允央有些得意地看着升恒:“若不是石头还能是什么?而且这块石头也就刚够站我一双脚,这回你服气了吧?我这个福将的名号也不是白给的。”

    “不过,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说起这些好像都很轻松。实际上,当时的情况真是危险万分!那个火势大得就像是有人不停地往里泼油,那个地钱一样的东西烧起来,快得惊人!片刻后就烧到了我带来的那些烈酒,那火势一下子就猛烈了一倍。我还算机灵,刚听到盛酒的罐子被烧得噼啪响,马上把头埋进了水里。刚躲进水里,就感觉到水面上的热浪一下子涌了过来,连周围的水温都升高了些呢!”k

    听允央讲得这样惊险,升恒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你能活着真是万幸,不亏是赤谷的顶礼祭祀,是众神庇佑之人。”

    允央轻轻地撅起了嘴:“也就你信什么众神庇佑的事。这明明是我自己救得自己好吗?怎么把功劳也要算到众神的头上,众神要管天下事,那么忙,哪里能都围着我来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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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4章 送你回洛阳
    &bp;&bp;&bp;&bp;“等到火势小了一点之后,我就爬上了岸。但是发现我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化成了一片灰烬。”允央轻叹了口气:“我带来的马也不见了踪影。这是因为我疏忽害死的第二匹马。”

    升恒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是一匹马,你没事儿最重要。”

    “可是,我心里总是有些难受,尤其想起之前你的那匹马。若不是它将我带离了冰河,带到了你平时住的窝棚,我们之后可能永远都不会碰上了。”允央看着天上的残月,怅然地说。

    升恒眉梢一扬:“你的意思是我们如果后来走散了,你会觉得十分遗憾?”

    允央目光轻扫过他的面颊:“那当然!如果见不到你,我不是被饿死就是被野兽吃了,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升恒满意地微笑起来:“看来我的作用还是很大的,虽然你从来都不承认。”

    “承认,怎么不承认?”允央忽然有些发愁地看着他:“你看你,本来就很厉害,怎么总不相信自己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你再厉害,碰到冥湖边的上遭遇,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当时没让你来真是对了!”

    “你哪里来的自信?何以见得我来冥湖就完不成任务?”升恒有些不服气。

    “因为你这样的壮汉,遇到危险一定会想着拼一下,因为你身手好呀!可是你不知道那个火起来得有多快,根本超乎想象,完全不给你拼的机会。所以应该像我这样,直接认怂,逃命最重要。”允央认真地说。

    升恒还在不断往篝火里扔树枝。不过,为了不让腾起的烟熏着允央,他总是挑一些没有树皮的木头往火里的投:“你说的对,这个任务还真是只有你才能完成。你从湖里出来时,火灭了吗?你是怎么走到村子里呢?”

    允央撇了下嘴,似是很怕回忆到这一段:“这个火也是怪了,着起来的时候,像是雷霆万钧,要将天地全都吞噬了一样,可是这气势消散的也极快,转眼间只剩一片灰烬,除了缕缕黑烟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我从湖里出来时有多冷吗?面前还都是黑烟,我根本就分辨不出方向……”

    升恒听到这里不客气地打断她道:“就是没有黑烟,你也分不清方向。我又不是没有领教过?”

    允央被他的话咽得失语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找到反驳的事例,只好强词夺理道:“咱们不能在这件事情上纠结,毕竟当时那么混乱,别说是我,就是换了极会认路的人,也难保不判断失误。”

    升恒含笑点点头:“你说的对,继续讲吧。”

    “后来我就想,这场大火刚才十分凶猛,一定将附近所有能引燃的都引燃了。那么村子地里的能烧的东西最多,肯定烟也最多,所以我就朝着黑烟最多的地方走去了。”允央说起些,声音都有点变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冷吗?我觉得自己走着走着就会被冻在地上了,而且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动。我当时心里怕极了,因为完全不知道这把诡异的火会不会像它刚开始那样忽然就再次燃烧起来,若是那样,我便再也无路可逃了。”

    升恒拢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说:“这一次,你真让人刮目相看。不仅勇气胜过男儿,更是足智多谋,随机应变,纵观我赤谷部落,竟然找不出一人能有你这样的胆识!”

    允央有些自豪又有些腼腆地弯起了眼睛:“我也觉得自己不容易,能在一片黑烟之中,摸进村子里。可是那时天色已晚,村子里也被烧得差不多了,我只好往看起来还没损毁的帐篷里摸去。摸进一个帐篷,地上躺着两具死尸,再进一个,门后站着一具死尸!天呐,你能想到我惊叫得多尖厉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得进去呀,我得找到一块防寒的毯子,还好,我在最后的一个帐篷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空无一人,这才放心地歇在那里。那间帐篷差不多空无一物了,所幸还有这块毯子,我就裹着这毯子呆了一夜。帐篷外面不远处都是死人,我竟然也忘记了害怕,一觉睡到天亮,回想起来真令人匪夷所思。”

    升恒长舒了一口气:“你总是不断给人惊喜,如果没有这一次劫难,谁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潜力。”

    “人不就是被困境不断逼着向前的吗?”允央眉目舒缓,达观地说:“你不也一样,本想做个花花公子,却被族人推上了无论怎样都得劳心劳力的位置。若是放在十年之前,你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升恒朗声而笑:“你呀,何必说得这样直接!多少人以为我处心积虑要得到汗位,甚至有人暗指我将兄长骗入洛阳,使他意外去世,我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汗。你是第一个说出我本来志不在此的人!”

    允央仔细端详着他:“那大汗不会怪我不知轻重吧?”

    升恒低下头,百感交集地说:“怪你又能怎样?你是赤谷的大英雄,我也奈何不了你!不怪你,你也不会在这里多留些时日,还不是要回洛阳?”

    允央怔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说:“你同意送我回去了?”

    升恒眼睛看着面前的篝火,毫无表情地说:“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只要你活着,一回到部落我就安排车马将你送回洛阳。我也会给孝雅修书一封,告诉他整个事情的原委。你被困在赤谷错不在你,全因我一念之差。只要你平安回去,孝雅要怎样惩罚我,我都毫无怨言。”

    允央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说的全是实话,这倒让她为难起来了。允央当然想念赵元,可是若是为了自己回到汉阳宫就要升恒身首异处,又实在说不过去。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升恒并未做出什么对允央出格的事情,而且一路上还救过她多次。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赴死,允央还真做不出来。
正文 第945章 再访冥湖村
    &bp;&bp;&bp;&bp;。”

    允央揉着肩膀道:“急什么呀!我昨天为了给大家祈福累到快天亮呢!你怎么这么对待顶礼祭祀呢?你要是这样,我就不把神的恩泽给你!”

    升恒还是一脸冷肃地站了起来,一转身离开了,离开时还说:“士兵已经列好队了,我们去村子里,你如果不去,就呆在这里。”

    允央一想,冥湖这里地势复杂,若是再出现什么怪事,自己一个人如何能应付过来?于是她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身衫道:“你等我一下,我也去!”

    升恒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允央一边嘟囔着,一边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

    到了列队的士兵那里,升恒没有说话,只是作了一上出发的动作,大家便齐刷刷地上了马。允央面色一窘,心想:“我可怎么办,我又没有马,难不成要我跑着跟在后面吗?升恒这个大坏蛋,刚帮他了一个大忙,他就这样翻脸不认人,简直就是……”

    她在心里还没骂完,就见一个士兵牵了一匹马走过来道:“顶礼祭祀您骑这匹马吧。”

    允央忙说:“这怎么可以!我若骑走了,你怎么办?”

    那个士兵笑了笑:“大汗要我留下来熄灭篝火,整理昨晚留下来的东西。这匹马正好给您用!”

    允央长吁了一口气,向这个士兵致了谢,这才接过了缰绳。她翻身上马后,向着升恒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当她赶到村子的时候,升恒他们已经开如查看了。允央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能查看出什么。

    升恒跟陪在身边的将领,偶尔说一两句话,对于一直静静尾随的允央却是视而不见,全当她是空气一样。

    允央紧闭着双唇,心道:“不说就不说,看谁能耗过谁?”

    就听升恒对将领说:“你看这个村子往南移十里,还能不能重建起来?”

    将领道:“大汗所言极是,这个村子虽然被烧得差不多了。可是冥湖这一片地方毕竟是我们赤谷的地盘,若不把人迁过来占据住,只怕其他部落就会觊觎这附近的草场了。”

    升恒点点头:“经这失骨病这一场,赤谷的青壮年损失不少,若是其他部落趁着我部虚弱的时候来抢地盘,我们只怕这次会守不住。所以一定不能让他们有这样的机会,早早把人迁过来,占据了这里,让其他部落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允央听着心里着急,可是又不以当着众人的面给和升恒呛起来。情急之中,她就使劲咳嗽了几声,升恒对于允央的小伎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还自顾自地往前走,时不时与身边的将领说几句话。

    最后,允央假咳的次数太多,都已变成了咳,可是就算这样,升恒的脚步都没有慢下来半分。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将领看不下去了,主动提醒升恒道:“大汗,顶礼祭祀似是身体适,要不要等一等她……”

    升恒神情冷肃地扫了将领一眼,对方马上知趣地闭上了嘴。

    升恒锁紧了眉,冲周围人一挥手:“你们现在就分开,各自到村落里看一看,找一找,有什么发现一会回来禀报我。”

    众人得了命令,自然地散开,向这个断壁残垣的村落的各处走去。

    刚才还围着一堆人的空地,转身间就剩下升恒一个人负手而立,还有一直揉着胸口的允央蹒跚而来。

    感觉到允央走到了身边,升恒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

    允央刚才连真带假地咳嗽了半天,嗓子真的快冒烟了,可是她一见升恒的冷着脸的样子,就有骨气地推开他递过来的水囊:“不用!”
正文 第946章 准备回洛阳
    &bp;&bp;&bp;&bp;升恒听得出允央的嗓音已带着丝丝沙哑。虽然没有扭头看她,升恒还是一把将水囊塞到了允央怀里,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允央拿着水囊,心里愈发愤懑,她冲着升恒魁梧的背影喊道:“你站住!”

    升恒的身子只是微微一怔,接着便依然按照自己的速度走着。

    此时的允央真是忍无可忍,她跑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升恒面前:“我让你站住!”

    升恒停了下来,虽然脸上还是挂着霜,但眼中似乎燃起了点点的火光。

    允央看着他的眼睛,不客气地说:“你不要多想,我还是会回洛阳……”

    她话还没说完,升恒一把就将她拨到了一旁,迈开长腿继续走。

    允央气得七窍生烟,追过去道:“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鲁,我话还没说完呢!”

    “孝雅不粗鲁,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何必在这里多费事!”升恒终于开了口,却全是赌气的味道。

    允央被他气得无话可说,急得直跺脚,心里道:“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幼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终于,她尽力地调整好情绪,紧走几步跟上了升恒,然后冷静地说:“大汗,作为一个见过冥湖最可怕样子的人,我斗胆建议,您将牧民迁到这里来的决定,能不能暂缓?”

    升恒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允央继续低声下气地说:“您现在知道冥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可能随时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您还要把牧民往这里迁,您不觉得太过冒险了吗?”

    升恒停住了脚步,鼻息深重地转过头,目光如剑一样狠狠地刺向允央:“你是什么身份,我的军师还是我的老师,你连赤谷人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允央被他犀利的目光瞪得心里发毛,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勇敢地挺起胸膛道:“我不是赤谷人,可我不也为赤谷人到这里来以身犯险吗?我既然能为赤谷人连性命都不要,你作为赤谷大汗怎么就不能听我说几句话呢!”

    升恒被允央的问得哑口无言,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吧!”

    允央说话之前,先站在升恒面前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升恒眉间微蹙,面上的神情却是不变,也没有再与允央抬杠。

    此时,允央觉得心里的气顺了不少,这才开口道:“冥湖这里已经不适合住人了,你难道不明白吗?冥湖开始涨潮,虽然时间不能确定,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可是它真的已经变化了。这次它将湖底带着可怕疾病的地钱卷了起来,下次又会带来什么,你怎么知道?就算没有其他可怕的东西,就只有这个地钱,再次出现不也是一样吓人?失骨病还是会重来的。这种情况下,你让牧民们迁到这里,不是让他们生活在生死边缘吗?”

    升恒眸目冷冽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赤谷人自小就生活在这个环境恶劣的戈壁上,日子向来艰苦,多活一天就是一天,哪天不是行走在生死边缘,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这里环境严酷,但是毕竟那些危险是不可预计的,可是这次,在冥湖附近,危险却是看得到的。这怎能同日而语?”允央也毫不示弱地说。

    升恒这次真动了气,他铁青着脸,向允央逼近一步:“你才来赤谷几天,你知道赤谷的事情有多少,就在这里悲天悯人了?冥湖本就是赤谷的土地,之前被契丹人抢了去,后来为了夺回这片草场,赤谷几乎死了半个部落。如今,你一句轻巧的不能让牧民迁来,就要让我放弃这么一大片土地,在我这里说得过去,在那些为了冥湖丢掉性命的人墓碑前说得过去吗?”

    允央一时语哽,她咬着嘴唇道:“我知道,你是大汗,你看事情的角度肯定与我们不同,但是,请您相信,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绝不是一时兴起。”

    升恒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着怒火:“你不用再说了,我心意已定,你只管准备好回洛阳的事就行了。”

    说完这句,升恒再不看她,加快了脚步,带着呼呼的风声离开了。

    允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无限委屈,自己本意就是为了赤谷部落好。经过失骨病的赤谷部落元气已伤,再不能出现波折了,若是冥湖这里再有情况发生,而自己又远在洛阳,到时候谁来给升恒出谋划策?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赤谷百姓,死于瘟疫吗?

    尽管现在有一百个不甘心,允央也知道,今天这个气氛,再坚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加重升恒的戒心,让他更加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还能怎么办呢?”允央找到了一块青石坐下,双臂交叉在胸前:“现在只有说服了升恒这件事情才能有转机,否则他的这个决定,只怕会葬送许多赤谷人的性命。”

    “可是他若不听我的怎么办?”允央真是有点一筹莫展:“我一没有兵权二没有势力,除了能说几句话外,在升恒面前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力,他就是一意孤行,偏不听我的,我还能怎样?”

    “要不去找阿索托结成联盟?”允央想到这里眼睛一亮,但旋即就黯淡了下去:“他怎么会与我结成联盟?他一直就看我不顺眼,再说,他从来不敢违背升恒的命令,不管这个命令是对的还是错的。”

    想到这里,允央长叹了一声,随手摘了一株草,心烦地撕扯着它的叶子:“如果阿索托都没有办法的话,那升恒这个决定可能真的就改不了了。其实,我也不必这样操心,总归还是要回洛阳的,眼不见心不烦,反正我该说的,该做的都尽力了。升恒这人就是这么固执又不能情理,我也没办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是允央手里的动作愈发烦躁起来。最后,她索性站到了石头上,冲着升恒所在方向喊道:“升恒,我救了赤谷部落,你必须重重地奖赏我!”
正文 第947章 赤谷人祖先
    &bp;&bp;&bp;&bp;允央的声音在空旷的断壁残垣之间传得很远,就算是走到村落最远处的士兵都能听得清楚。大家纷纷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升恒。

    升恒好像没看到一样,依然我行我素。士兵们看着大汗的反应,也都知趣地各自忙开了。

    见自己嚷嚷了半天,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允央感到灰心丧气,心里骂道:“事关你们一族的生死,你却这种态度,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从这之后,升恒便刻意躲着允央,不再与她见面。

    允央本来以为耗几天后,她能和升恒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升恒这次好像是真的下决心不再让她插手赤谷部落的事,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几天,升恒不知带着士兵在冥湖附近谋划着什么,而允央根本就见不到他。

    允央的帐篷周围被升恒带来的几个婆人守着,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别的地方。

    “既然升恒这么固执,那就随他去吧,我只管准备回洛阳就是了,这里的事,眼不见心不烦。”允央有时真这么想。

    有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婆子总陪在允央身边,她也乐得与这人聊天,探听一下外面的情况。还好,这个婆子是个实在人,再加上升恒只叫她们照顾好允央,所以对于允央的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这其中就包括满足允央的好奇心。

    “你说,大汗他们这几日都留在这个冥湖附近干什么呀?”允央不能出帐篷,就坐在毯子上缝补衣服。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这个婆子说:“不过听说,大汗是在想找一个新的地方重建一个村子。”

    “原来的这个不能用了吧?”允央停下手里的针线道:“这个村子离冥湖太近,若是湖中再出现什么异像,村民又要第一个遭殃了。”

    “顶礼祭祀您说的太对了。”这个婆子一面给允面沏着奶茶一面说:“大汗虽然年轻可是在这件事情上,考虑得还是很周到。原来的村庄现在被烧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冥湖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想保住这块地方,只怕还要另外选址。在一个离这里不远,双地势平坦,适宜牧民生活的地方。”

    允央轻轻点了下头:“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

    她话一出口,自己就先笑了起来。肯定不好找,否则之前村子里的人发现周围环境有变,早就迁走了,何必在这里坐以待毙?

    可是,这话她又不能明说,只能暗自笑笑。

    那个婆子见允央面带笑意,就奇怪地问:“顶礼祭祀您笑什么?”

    允央收敛住神情,正色道:“这个地方明明苦寒艰难,大汗为什么非要迁百姓过来,难道不能选一个更好的地方吗?”

    婆子听允央这么问,愣了一下。接着她掀起帘子往帐篷外面看了看,然后才回来低声说:“本来这些事情,不该我们百姓插嘴,但是大汗这么做也是有苦衷。”

    允央秀眉一挑:“那你详细说说。”

    婆子上下打量了允央一眼道:“顶礼祭祀您来赤谷部落时间不长,这其中的原委您不清楚,也正常。我们赤谷人的祖先是哪里来的,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北方来的,有的说是从西面来的,还有人说我们就是中原人的一支。”

    允央听罢,仔细想了想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中原人的一支可能性更大。毕竟与再北边的人,和西域那边的人相比,赤谷人与中原人的相貌更加相近。”

    “我们自己部落里的人也常这么说。可是也不知祖先和中原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们赤谷人一出生就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往北边走,到北边去扩展疆域。”婆子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淡:“可是谁知道,北方的气候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记得我小时候还曾随家里人来过冥湖一趟,那里这里还有几个月是百花盛开,绿草茵茵,可是您看看现在,就算是现在还是夏天,这里已经是一片灰白了,长草的地方也就稀稀落落地几小块,哪里够牲口吃的。”

    说到这里,婆子有些好奇地靠近允央道:“我听别人说,顶礼祭祀您就是烧的就是冥湖边的苔草,据说现在部落里有人生病就是因为牲口吃了这些苔草生了病,然后传染给人,因而才蔓延开的,是这样吗?”

    允央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婆子:“你倒是个心地透亮的,困扰了部落这么久的事,倒让你三言两语地讲明白了。”

    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就是爱和人聊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把事情讲通了。我就是感叹这件事,您说,冥湖这里草这么少,那些牲口饿了可怎么办?还不得找那些苔草吃!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生病了吗?我就捉摸着,这些牲口本就吃草的,让它们吃了其他的东西就会闹毛病,这不,这一次就闹了一个大的!”

    允央用手支着腮,看着婆子说话,觉得着实有趣:“大汗这次算是给我找来个对心思的,我一个闷得久了,就爱和你说话,偏偏平时都找不到人。”

    婆子受宠若惊地说:“顶礼祭祀您说笑吧,像你这样有神灵庇护的人,谁不愿意跟您说话呀?”

    允央叹了口气道:“想和我说话的人不少,可是我愿意听的却不多。本来我在观星塔时身边有一个老妈妈,可是上半年时,她回儿子那里了。就剩了我一个,你都不知我有多闷,有时连着一个月都见不到人。若不是这次部落里出现瘟疫,将所有萨满巫医都召了回来,只怕再过段日子,我都不会说话了。”

    “既然这样,您想听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婆子爽快地接过话。

    允央眼中波光流转:“我就想你说说,这么贫瘠的冥湖,大汗为何死活都不肯放手?”

    “这个……”婆子有些为难地沉吟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若说了,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讲的呀!”

    允央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若连这个都保证不了,那还能让你信我什么?”
正文 第948章 黎明前血战
    &bp;&bp;&bp;&bp;“要说吧,这个冥湖实在没什么可留恋。”那个婆子倒也爽快,说话也不藏着推掖着:“这个地方这样艰难,谁住到这里谁倒霉。要不,大汗每次往这里迁人都只能选那些犯了罪若是出身卑微的,其他人也根本不会来。谁不知道向南的草场,又广阔又肥美。”

    “既然这样,大汗为什么不顺应民心,往南迁徙呢?大汗年纪尚轻,不像是冥顽不化之人。”允央诧异地说。

    “大汗有大汗的难处,往北迁徙,夺取北方疆域,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大汗就算再有能力,毕竟继位还不久,如何能光是正大的违背祖训。再说,部落里还有许多双眼睛时时盯着大汗呢,他若是一步走得不谨慎,只怕后面又会掀起一波腥风血雨。”婆子有些感慨地说。

    允央秀眉微拢,想到之前阿索托生着病都要给升恒飞箭传消息,就知道赤谷部落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于是她轻轻叹息道:“是啊,就算是他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部落刚经过瘟疫这个大劫难,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保持稳定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可不是吗?”婆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当大汗也是为难为个孩子了,他小时候,性格和善又单纯,什么时候都跟在哥哥后面,一笑起来比女孩子还好看。谁成想,他长大后竟然比他哥哥还要魁梧,像个铁塔似的。”

    允央听到这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以前也照顾过他吗?看来他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婆子笑了起来,露出了口白牙:“说起来还真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婆子许多人在大汗小时候都照顾过他。而大汗这么多年后也没有忘记了我们,总是找些好差事给我们。”

    允央眨了眨眼睛:“照顾我算好差事吗?”

    “当然啦!”这个婆子笑眯眯地说:“顶礼祭祀您这样的人材我们平时就是想见一面都难,让我们天天守在你们身边,真是求之不得呢。何况,大汗还给我们不少酬劳。”

    允央听到这里心里也忽然柔软了一下:“升恒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能顾及到这些细微之处。他怕我身边的人对我照顾不周,还把小时候抚养过自己的婆子安排到我这里,也是用心良苦。”

    婆子在一旁端详允央的表情,陪着笑脸说:“顶礼祭祀是不是有点累了?要不您先歇息着。”

    允央看了她一眼,本想再问问赤谷有祖先的事,但是一想以这个婆子的身份地位今天说的已经不少了。若是再说下去,允央倒是没什么,只怕给这个婆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自己心里的疑问,还是要找机会去问升恒,除了他,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

    于是,允央赞同地说:“也是天色不早了,我也累了,要早点休息。你出去吧,不用守着我。”

    婆子应了一声,安静地出了帐篷,允央看着编织成蔓藤样子的帐篷顶,静静地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下没有多长时间,天边就泛起了一层白边,就在这个时候,允央听到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4

    这个声音着实在过刺耳,允央马上就睁开了眼睛,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时,又接连听到了几声叫喊:“这是什么……”4

    “快救我!”

    “救……啊……”

    接二连三的惨叫,让允央头发根都快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裹着毯子在帐篷里面转起圈来,最后,她终于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注三下两下地钻到了低矮的茶桌下面。将自己隐藏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了急匆匆地脚步声,还有兵刃出鞘的声音,这时就听一个陌生人问:“这个帐篷受到攻击了吗?顶礼祭祀没事吧?”

    有个婆子回道:“没事,没事,我们都守着呢。”

    那个刚想进来查看,被婆子一把拦住:“将军,顶礼祭祀与大汗的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还是等大汗来查看吧!”

    那人像是考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允央此时心里对于婆子的说法颇为不满:“我和升恒是什么关系?明明就只是祭祀与大汗的关系,怎么被他们一说就变了味了呢?”

    她这边还在暗暗埋怨着,忽然,又有一声惨叫传了进来,吓得她央体一哆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多人都制止不了?难不成,像升恒说的,其他部落为了抢冥湖的地盘,忽然发动攻击了?这次升恒只带了一百多精兵,若是对方大兵压境,我们这些人岂不被辗成齑粉?”

    正当她提心吊胆,浑身发抖的时候,就听门外一阵疾跑的声音,接着就有明晃晃的刀尖挑开了帘子。

    允央吓得一往后一躲,后脑勺正好撞到了茶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下撞得着实不轻,允央只觉得头脑发蒙,眼前金星四射。还没等这些星星消失,就有一只大手伸进来,提着她的脖领子,把她从桌子下面揪了出来。

    “躲在这里没有用,你得跟我走。”

    允央听出这是升恒的声音,她还来不及争辩什么,就被这个不由分说地扛在了肩膀上。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呀!”允央虚弱的质问道。

    升恒把她在肩膀上放稳了一点,就马上大跨步地向外冲去,完全无视允央的话。

    允央随着升恒来到帐篷外,看到不远处,许多士兵正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兵器再与什么东西搏斗着,而那个东西看起来十分高大,力气也大得惊人,有时候可以看到有士兵被直接扔了出去。

    允央心中大骇:“这到底是什么?这么可怕,难道也是从冥湖里爬出来的吗?可是冥湖这几天非常平静,根本就没有再出现涨潮的情况呀!”

    这时升恒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坐骑上,然后对旁边的人说:“若是一会我们守不住,防线被攻破,你就把她带回部落,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正文 第949章 可怕的敌人
    &bp;&bp;&bp;&bp;允央在马上刚坐稳,回头再看升恒已经提着刀走远了,她咬了咬嘴唇,想说的几句嘱咐的话,也说不出来,哽在嗓子里还挺难受。

    “顶礼祭祀,您不要害怕,若是出了危险,我能把您送回部落,我的骑术可好啦!”守在一旁的赤谷士兵道。

    允央抬眼一看,发现这是个瘦小的少年。她于是奇怪地问:“你也是大汗带来的吗?怎么看起来,你的年纪不够当他的卫兵呢?”

    这个少年士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就是一个喂马的。本来喂马也轮不到我,可是我哥哥出征之前生病了,我这才代替他过来。不过,您放心,我一定按大汗说的,保护您离开这里。”

    允央看着摇了摇头:“先不要说丧气的话,你要相信大汗,我们不必逃跑!”

    话虽这么说,允央心里也没有底,毕竟这一次升恒把能用上的士兵全都叫走了,只留下了没有战斗力的一个少年陪着允央,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看着远处火光闪烁,厮杀声此起彼伏,允央有些担心地说:“那个东西倒底是什么,为什么这凶悍?看起来不像是别的部落的人……”

    “那当然不是人啦!”这个少年士兵道:“我刚才光顾逃命了,也没有细看,不过看起来,那是个高大的野兽!还不止一头,否则,大汗和部落精兵不会这样棘手。”

    允央乌黑透亮的秀目中微微透出一点寒意,她真希望不是自己猜到的那种野兽,但是这个地方除了这种野兽有这么大的威力外,还能有哪种动物与它相比呢?

    经过了两个时辰的苦战,升恒带着护卫精兵终于将这种野兽击退,允央终于不用跟着少年士兵逃命了。

    她见前方情况已经稳定,就马上翻身下马,向升恒所在的方向走去。

    “顶礼祭祀,您不能离开这里!前面还很危险!”少年士兵牵着马,焦急的大喊着。

    允央眼中冒着怒火,对于他的喊声置若罔闻。

    少年士兵此时急得直跺脚,可是他又不敢违背升恒的命令离开原地,所以只一次又一次地呼喊着允央。

    允央虽然没有回头,可是少年士兵的喊声却惊动了正在察看战场的升恒。他一回头,眼睛立即就瞪圆了,两话不说,拉弓搭箭就冲允央冲了过了来。

    允央见升恒忽然凶神恶煞般地向自己跑过来,一时也吓得没有主意,心里道:“这人是怎么一回事,这般凶狠,可是要置我于死地……”

    她还在愣神的功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腥臭味还有嘶哑的“突突”声。允央的脊背一下子就僵直得动不了了,她知道这个味道与声音肯定不是来自于人类……而且这个东西离她的距离非常近……

    此时此刻,允央除了僵硬地站在那里几乎做不了任何事情,她的大脑都开始停转了,只有耳边传来那种可怕的低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一支利箭飞了过来,让即将发动攻击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允央已经吓呆了,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升恒冲了过来,一把拽过了允央,接着就听到允央原来站的地方,有重物落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巨响,连地面都好像跟着抖了抖。

    惊魂未定的允央看了一眼面前升恒,知道背后的那个野兽已经对自己没有威胁,这才敢回头。

    果然,与她之前猜想一样,背后横着一具白熊的尸体,有一支箭已将它的头颅穿透。

    看来,今天早上将升恒的营地搅活得乱七八糟的就是几只南下的白熊。

    允央神色凝重起来,她抬眼严肃地看着升恒。

    “你瞪我作什么?”升恒也是一肚子火:“你自己不听话到处乱跑,怎么还有理了不成!”

    允央也不示弱:“可是我有话和你说!”

    “我没功夫!”升恒果断地打断了她:“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景?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允央知道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于是固执地跟着他道:“我的话很重要,并不关于你个人,是关于……”

    升恒没有看她,但是言语中已有不满:“你的话从来都很重要。可是我这次不想听!”

    见他拗劲起来了,允央也知道不能与他顶着来,只好放缓了声音说:“好吧,你忙你的,我立在旁边,你什么时候一点点的空闲时间,请大汗听我说两句话,就两句中!”

    升恒长吁了一口气,没有应声,也没拒绝,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允央前面。

    允央朝着他的背影不满地撅了下嘴,也快步地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今天早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先来到刚才众人与白熊殊死搏斗的地方,安排众人打扫战场,允央不知死活地跟了过去,没有防备把地上血腥的场面看了个满眼。

    地上横着三具白熊的尸体,身上插满了各支箭和长刀,看来这种野兽实在是可怕,这么多次重伤才将它们毙命,这在一般的野兽身上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在这些野兽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赤谷士兵的尸体,有的被熊掌拍去了半边脸,有的被熊咬断了脖子,几乎身首分离,有的尸体几残缺,像是个被拆散的木偶人。唯一与木偶人不同的就是遍地的鲜血,深的浅的,层层叠叠,耀得人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了一片血红……

    “顶礼祭祀,顶礼祭祀!您这是怎么了……”旁边人看到允央脸色苍白,直冒冷汗,身体像个软面条一样直往下杵溜,吓得大叫起来。

    升恒正在搬运着士兵的尸体,双手都是血。他回头恼怒地看了允央一眼,然后冲旁边的人说:“傻愣着做什么,快把她送回帐篷!”

    士兵们应了一声扶着允央就往回走,升恒再次看向他们,有些不满地说:“行了,把她扶到树那边去。你们去她的帐篷叫几个婆子过来,接她回去。你们不要管了!这里活多,你们快过来帮忙!”

    士兵们应了一声,就匆匆地返回了。升恒忙得四脚朝天,却在几个婆子搀扶走允央的时候,准确地提醒她们:“她的左袖子刚才摔倒时扯破了,你们回去帮她补上,还有仔细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受伤。毕竟……他是我们赤谷的大功臣,我们不能亏待了她!”
正文 第950章 帐篷外异动
    &bp;&bp;&bp;&bp;允央回到帐篷后,真到夜暮将临才醒过来,因为受了惊,她毫无意外地又发起烧来。

    这可吓坏了照顾她的几个婆子,她们都觉得是自己差事没当好,怠慢了允央,才让她生了病。于是她们在帐篷里近近出出的,一会端奶茶,一会递手巾,围着允央紧忙乎。终于,允央苏醒了过来。

    “现在到什么时候了?”允央只觉得头痛欲裂,一闭眼就是血肉模糊的场面,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天刚刚黑。”一个婆子走过来关切地试了试允央的额头:“感谢神灵,您的烧退了。白天的时候,看到您忽然晕倒,真把我们都吓坏了呢……”

    允央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那些白熊处理了吗?今夜会不会还来?”

    婆子有些欲言又止,允央紧张起来:“怎么回事?难道大汗他们……又遇到了为难的事吗?”

    “不是,不是。”婆子连连摆手:“顶礼祭祀您不要担心,大汗很好。现在大汗正带领着士兵在四处巡逻呢。”

    “那些白熊是从哪里来的,大汗查清楚了吗?”允央还是感到非常不安,有些急切地问。

    婆子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些为难地开了口:“按说我们不应该管这么多,但是现在您身体不好,这些事情就不用多想了,凡事都有大汗考虑着呢,您就安心养病就行。大汗说您好一点了,我们就回赤谷部落,冥湖迁人的事情再放一放。”

    允央心里明白,白熊的出现已将升恒心里唯一指望铲除殆尽,他知道冥湖这里是不能住人了。

    可是升恒之前那要坚持要守住的土地,只怕以后难以在赤谷人的控制之下了,这样的结局,对升恒来说会不会过于残忍?

    允央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可能是冥湖这里最后出现的人了,这一走,只怕以后都难有人再踏足此地。作为赤谷人,你们可觉得遗憾呀?”

    婆子们轻笑了起来,走过来帮允央掖了掖身上的毯子道:“顶礼祭祀说出的话就是和人不一样。我们只是普通赤谷人,只要能有地方放牧牛羊就行了,哪有什么遗憾不遗憾?这个地方虽然以前不错,可是现在不但出现了瘟疫,还有野兽出没,这个情况,怎么说也不住不了人了。没人再来就不来呗,也让人少受些罪。”

    允央微笑地点点头:“你们都是说实话的人,这很不容易。”

    说完这些,允央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普通的赤谷人肯定希望到水草丰沛的南方去,可是身为大汗的升恒,被迫放弃祖先希望守护的土地,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这样的担心,允央自然不能说出来。她只希望今天夜里不会再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毕竟升恒也劳累了这么久。

    允央见婆子们围着自己忙了一天,实在于心不忍,就吩咐她们各自散去,回帐篷里好好休息,自己已经没有事了。

    婆子们虽然不肯走,但是拗不过允央态度坚决,又呆了一会后,就各自离开了。

    望着空荡荡的帐篷,允央不知为何感到颇为落寞。她在驼毛毡子上辗转反侧,感慨万千:“本以为这次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消灭病源,可以解了赤谷部落的危机。实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费心费力争取来的冥湖最后却是水中月,镜中花的美梦一场。该放弃的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不知这个道理升恒能不能想明白?”

    心里抑制不住地忐忑不安,允央躺在毡子上眼睛瞪的更圆了,东看看西看看,就是毫无睡意。

    百无聊赖之中,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从窗户外面传了进来。

    虽然只是很小一声,但是允央马上就听出来是升恒。

    允央悄悄站起来裹了一块毯子,她没有走帐篷的正门,而是从找了搭帐篷毡子的缝隙钻了出去,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果然,夜色之下,升恒怀抱着了一柄钢刀,靠着帐篷,正在打盹。

    允央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有些难过:“他这人一定是怕今夜白熊还会忽然出现,故而不肯回到自己的帐篷,而带着兵器守在这里。但是这里夜时寒凉,他这样席地而坐,一夜之后,只怕会生病。”

    想到这里,允央把身上的毯子取了下来,轻轻地盖到了升恒的身上。

    尽管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可是升恒还是醒了。

    “我……我只是怕你冻着了。”允央有些尴尬地解释起来:“你还是回自己的帐篷去睡吧,否则一定会冻病的。”

    升恒静静地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允央好像很怕他说出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升恒的眼中是如此的刺目,他本已融化的峻颜,又再次冰冷了下来。

    “你不用在这里装好心。”他的话锋利又不带一点感情:“就算这是你的帐篷,可它也赤谷的地界,我想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

    允央本想关心地再说几句,可是升恒的态度却已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本来已到嘴边的话,就这样被升恒给挤兑的说不出来。

    可是,她若是这样离开了,自己心里又觉得不安,于是她索性坐在升恒旁边。

    “你……你这是干什么?”升恒浓眉一挑。

    “你能坐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允央理直气壮地瞪着他:“这既然是赤谷人的地界,那我这个顶礼祭祀自然可呆得!”

    “你爱呆就呆着!”升恒没有看她,继续闭目养神:“冻死了活该!”

    “活该就活该!不要你管!”允央还没见过升恒蛮不讲理的时候,一时也气得脸色发白。

    话虽然说得强硬,可是她的身体却着实不给力。

    冥湖附近气温一年四季都很低,现在虽是夏天,可是夜里一样会把人冻得打哆嗦。允央的毯子已经盖在了升恒的身上,她衣衫单薄,在这深夜里呆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开始连连打起了喷嚏。
正文 第951章 允央的坚持
    &bp;&bp;&bp;&bp;打完喷嚏的允央揉了揉鼻子,一抬眼就看到升恒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你瞪我干什么?”允央撅起嘴,不满地说。

    “你不知不知道,你总是给别人找麻烦!”升恒有些愤懑地说。

    允央一愣,可是并没有退却的意思:“你不用在这里冷言冷语,我也不是非要陪着你挨冻,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只是你一直都不给我机会。”

    升恒看着允央在清冷月色下被冻得发红的鼻头和一脸强撑的坚持,忽然莫名有点好笑,一时没绷住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允央乌亮的大眼睛马上转了转,有些忐忑地说:“你笑什么?我有那么可笑吗?”

    “你不可笑,你就是一个大包袱,大累赘,害人精,拖累鬼……”升恒一边低声念叨,一边抓起允央的脖领子,起身将她提回了帐篷里。

    被升恒粗暴地扔到了帐篷里的毡子上,允央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她急着爬起来,退到了角落里,紧张地问:“你要做什么?”

    升恒本想将她扔回去就走,可是没有想到允央是这种反应,于是心里莫名的酸楚起来。

    他紧抿着嘴唇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投向允央:“你说我要做什么?与你半夜三更的相见也不是第一次,平时你都没问做什么,这一次却问起来。看来,我不做些什么,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允央这时更加紧张了,她极力镇定地看向升恒,声音也似在安抚着他:“大汗,你知道我一直想找你说想说的都是极重要的事,可是你总是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升恒清楚允央不久之后的离开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在这之前,与她的任何牵扯,都是给你自己套上枷锁,新添伤口,皆是不可抵抗的伤害,还是能躲开就躲开的好。

    见升恒就像没听到似的转身要走,允央急了,冲了过去,拦在了他的身前。

    “你留一下!”

    升恒微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大半夜的,你拦住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实在是不明智。小心玩火*******允央并没有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到,她忧心忡忡地往前走了一步:“大汗,你应该想得到白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她提到这个,升恒的脸色瞬间释然了下来:“原来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我当然想过,不过你不要以为我会因此而放弃冥湖!”

    允央眼中的忧虑更重了几分:“大汗,现在这个时候并不能意气用事。冥湖这里发生了这么多异状,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不得不说,允央认真的样子非常可爱,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巧的鼻翼因为激动而泛着粉红色,丰润的嘴唇轻启,像是等待着有人来品尝。

    这样的夜里,允央的容颜着实会让人意乱情迷,可是升恒却清楚的知道,她与别的女人不同。她的心从来都没在在自己这里停留过一刻,哪怕是哄骗自己都没有过。

    “这有什么奇怪?”升恒轻轻哼了一声:“白熊本就爱在这样苦寒的地方出现,否则怎么说它们是冰原之王呢!”

    允央似乎并没有被他说服,紧接着就质问了一句道:“既然白熊喜欢在寒冷的地方呆着,那这么多年来为何冥湖附近出现白熊的次会少之又少,而且就就算有白熊出现也没有伤害牧民的事件发生。这么看来,你觉得昨天发生的事情很奇怪吗?”

    升恒本要离开,可是听允央说到这里,他倒真有些不想走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同意允央的话,恰恰是因为,他想与允央一辩高下。

    “白熊不常在冥湖附近出现这是事实,但是也不代表它们就不会伤害牧民。况且,现在这个季节正在白熊生儿育女的时候,性情难免暴躁易怒,因此出现攻击营地的情况也不算是太过怪异。我只是奇怪,你为何对于冥湖能不能迁人的这件事情耿耿于怀,抓着不放,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升恒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允央。

    允央却愈发显得认真起来,她始终坦荡地直视着升恒:“原本这事与我并没有关系,可能我不来冥湖也不会关心这样的事,但是现在我到了这里,又在这里经历了几番生死,看到了一些可怕异象,所以才会对于冥湖能否住人的事念念不忘。”

    “不是自己份内的事,不要乱操心,赤谷有这样的谚语,想来中原也有。既然你是这样聪颖多少,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升恒站在允央面前像一堵墙一样,把允央前方挡了个严严实实,给她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允央知道升恒有时非常和善,有时却异常固执,尤其事关赤谷一族的未来,他更加独断,绝不会轻易被任何人影响。

    “我以为你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允央顶着压力艰难地开了口:“因为你已经下令将迁人到冥湖的行动暂缓……”

    “那只是权宜之计。”升恒冷冷地瞟了允央一眼:“冥湖现在的情况并不稳定,正如你所说冥湖忽然出现了涨潮的情况,而且我们现在也不能确定这只是偶然出现,还是会变成常态。所以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拿族人的生命冒险。”

    允央点了下头,低声接了一句:“既然大汗不愿拿族人的性命去冒险,又为何总是防备着我,不能开诚布公地与我交谈一次呢!”

    升恒威严地垂眼扫了一眼允央:“你又不是我们赤谷人。况且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们的部落了,我没认为有必要和你谈论我们一族的未来。”

    他说的句句是真,这让允央难以反驳,但是允央却知道,此时自己决不能在气势上被他压住,否则后面就更没有平起平坐的交谈机会了。

    “我虽然不是出生在赤谷部落,也不赠加入你们一族。可是我却是真心实意为赤谷族祈祷的顶礼祭祀,并且我也能为了赤谷一族,不顾生死来到冥湖边上消灭瘟疫的人,这样的我,还没有资格与大汗交谈吗?”
正文 第952章 十六年严寒
    &bp;&bp;&bp;&bp;升恒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允央:“你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允央被他问得有些蒙,实话实说,她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她稍稍沉吟了一下道:“尽管当初来到这里并非我愿意,但是不得不说,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得到你以及许多赤谷人的帮助。如果我明明看到未来赤谷人有危险,却把话藏着不说,我真的做不到。如果有一天,赤谷一族再因为我知道的原因受到重大的伤亡,那我一定会愧疚死的。”

    这个话说的十分严重,不由得让升恒的脸色也变了变。虽然他之前不愿与允央交谈,一是因为她的马上要离开了,二是因为她巧舌如簧,升恒怕与她在一起争论,会说不过她。

    允央看到升恒脸上的神情有所变化,就知道他的心里动摇了。

    于是她趁热打铁地说:“我想说的是,赤谷人若想长久幸福,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生活下去,就要全部向南迁徙。”

    升恒听到允央的结论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怪不得人她这样态度坚定,原来是为了有利可图!

    “向南迁徙,怎么迁?”升恒眼中的警惕与冷淡愈发强烈,这让允央心里非常受伤。她本是为了赤谷部落的未来,才这样低声下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升恒。可是在升恒现在看来自己却成了了别有用心的人。

    “向南迁徙,就是离开这里,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去。”允央一本正经地说。

    “哼。”升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水草丰美的地方谁不想去?可是赤谷的南边是契丹人的地盘,若想从他们那里通过南下,又少不了要有一场腥风血雨。赤谷人现在因为瘟疫,元气大伤,根本经不起折腾!”

    说到这里,升恒故意顿了一下,然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道:“就算我们能在与契丹人的战争中取得上风,越过了契丹人的领地,那我们赤谷人还能往哪里去呢?难不成要到大齐境内吗?”

    允央果然马上赞同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了!赤谷人口本就不多,而且还是大齐的属国,既然原来居住的地方发生变化,不宜人们居住,那你们投奔大齐而来,让皇上给你们提供保护,不也顺理成章吗?”

    忽然,升恒冷笑了起来。他那寒气袭人的神情,让允央不寒而栗。

    “贵妃娘娘果然是心思缜密,难以捉摸。别的女人只管离开赤谷投奔孝雅皇帝而去就行了,可是你却怕空手前去会在大齐皇室面前丢了脸,所以要将我们赤谷一族作为见面脸献给大齐皇帝。这样一来,你再回大齐后宫,名义上就是有功之臣,将来在孝雅皇帝面前争宠之里,也能落得个先机。贵妃娘娘,我可是说得准确呢?”

    允央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大汗何出此言呢?我若是存有这样的私心,何必不顾性命地赶到这里?毕竟,我若在冥湖附近丧了命,那有多少见面礼都没用了。”

    升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但是却不合格轻易地妥协。他看着允央道:“现在冥湖已经恢复了平静,白熊也被我们杀死,你一直不让我迁人过来,不是存有私心,还能是什么?”

    允央虽然知道升恒今天的冷言冷语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但是还是让她非常寒心。

    她神情冷淡地推开升恒,往帐篷里面走去,边走边说:“你只道冥湖恢复了平静,白熊也没有再来,却不想想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连,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升恒缓缓地转过身,正看到允央悠闲地端着一盏奶茶品着,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

    “这两件事的关系不过就是今天的天气冷了一些,引得冥湖出现了异象,白熊也经不住寒冷开始向南边迁徙,但这样的严寒总会过去。”升恒虽然最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爱搭不理。可是当允央有些傲慢地不看他时,他却对于允央话有问必答起来。

    “若是过不去呢!”允央放下了奶茶,眼神锐利地射向升恒:“若是此时就此严寒下去呢?您还要执意将人迁徙到这里吗?”

    “这……”升恒有些疑惑起来:“四季的更迭不是照常吗?有冷就有热,有冬天就有夏天,怎么说会一直严寒下去呢?”

    允央深深地看着他,语言清晰地说:“四百年前,北地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四季变得不明显,冬天特别长,一连严寒了十六年。我想这事,你听说过吧。”

    升恒的浓眉一扬:“我确实听说过此事,可是你怎么就肯定现在赤谷人面对的情况就如四百年前一样呢?”

    “当初关于这一场旷日持久的严寒,史书上都记得不太清楚,这让我虽然心有怀疑却迟迟不敢肯定。直到昨天发生白熊袭击人的事情后,我才真正可以判定,长久的严寒就要倒来了。”允央坐在帐篷里的毡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升恒。

    “你认为白熊袭击人以后为成为家常便饭?”升恒此时心里也很难受,但他故作镇定地说:“我想你是弄错了,白熊的领地意识非常强,寒冷的天气一过去,它们还是会往北走的。”

    允央却不能同意他充满自信的推测:“大汗得出结论靠得是经验与史书记载,但是对于忽然出现的极寒天气,您的经验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

    不得不说,允央说中升恒的软肋——他之前所做的决定,只是经验之谈,遇到真正的考验时,他完全没有允央的思维开阔。

    “眼看着持续十几年甚至长至几十年的严寒就要来了,赤谷人当下最应该做的不就是想办法躲开这场劫难吗?难不成你想让赤谷人因为来不及撤离而冻死在这里吗?与族人的性命相比,承认自己是大齐属国有这么难吗?”允央此时站了起来,紧走几步来到升恒旁边。

    她的眼光一刻也没有从升恒脸上离开。她想从升恒的神情中,看到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说服这个年轻却又固执的赤谷首领。
正文 第953章 治愈的方法
    &bp;&bp;&bp;&bp;“现在这个情景,你不能再一意孤行下去了。”允央再一次地加重了语气。

    升恒满眼疏离地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聪明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愈发昂贵。别的女人不过是要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你要的却是我们赤谷一族的性命!用我们鲜血,保你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允央感觉她与升恒之间有一道鸿沟正在将他们越隔越远。她虽然极力解释,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获得他的信任,于是允央无奈地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请你听我说完心里的话,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升恒笑嘻嘻地调侃着:“能和敛贵妃这样的美人说话荣幸之至,过段时间你回到洛阳后,宠冠汉阳宫,我等这样的粗鲁之人,怕是再难见佳人一面了。”

    允央听着他吊儿郎当的话,看着他如冰似雪的眼睛,心里备感凄凉。

    “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个冥湖的异变到底意味着什么。早在洛阳的时候,大齐的工部官员就发现最近几年天下水系都有异动,天气要比往同期要寒冷了许多。你想连远在中原的大齐官员都发现了这个情况,戈壁这里昼夜温差巨大,赤谷人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漫长的严寒到来的信号。”

    “这……”升恒眼中掠过一丝犹豫。毕竟他生活在这赤谷部落,部落附近的草场一年不如一年,是不争的事实,赤谷牧民家里的牛羊,越养越少也是正在发生的事。他虽然不相信允央,却也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关于失骨病这件事,我考虑过很多。虽然看起来是冥湖的异动带出来了湖底的这种能让牲畜致病的苔草,但是我却有另外的看法。当时我在冥湖岸边察看情况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牲畜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野生羚羊的尸体。我们都知道,食草的动作虽然因为饥饿会食用一些不常吃的东西,可是如果口味陌生的话,它们也不食用太多。”允央一脸正色道。

    不得不说,升恒对允央有些刮目相看,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草原上有经验的牧民都知道这件事。这些牛羊看似好养活,实际上却是挑嘴的很。”

    “家养的牛羊尚且如此,野生的就更加谨慎了。牛羊们能这样毫不忌讳地大量吃这种苔草,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们往年也吃过,所以才会对这种东西的口味非常认可,没有排斥。”允央声音不高,却是让升恒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它们往年也会吃这种苔钱?可是为什么往年就没有事?”他急切地问,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允央微蹙了一下眉头道:“牛羊们往年也吃这个苔钱,我基本可以肯定。因为这是长在冥湖里的东西,就算没有剧烈的涨潮将这种东西大批冲上岸来,平时随着波浪起伏,还是会有这种苔钱被留在岸边。所以无论是家养还是野生的牛羊,都赠吃过它。可是往年就没有一个人或牲畜染上恶疾,但是今年为何就忽然爆发了呢?”

    升恒紧张地抿着嘴:“快说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就是这一切都是冥湖这个地方的温度比往年过低导致的。”好像生怕升恒不明白,允央一字一句地说。

    “我实在想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关联。若不是你故意混淆视听,那就是你聪明过人了。”升恒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聪不聪明最主要的还是看这个结论是不是事实。”允央不动声色地说:“我认为,这个苔钱上面有一些东西是致病的原因,但是这个东西却怕高温,温度升高就可以把它们杀死,从而不会让食用的牲畜发病。但是今年的天气太过寒冷,达不到杀死这些东西的工热度,所以失骨病才会就此传播开来。”

    听了允央的话,升恒脸上有抑制不住的震惊:“你说的……好像确实有些道理。往年的冥湖虽然也很寒冷,但是盛夏时分,总有几天还是非常炎热的,普通人站在太阳低下一会就会汗流浃背。但是今年,天气一直都很阴冷,我们呆在部落里整个夏天都没有大汗淋漓的感觉,更不用说冥湖这里了。”

    允央点了下头道:“如果失骨病的原因真的是这个的话,那么部落中得病的人也许就有救了。”

    升恒此时思绪还停在允央刚才的分析上,他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对于允央的话还不能完全信服,正在努力寻找着其中的漏洞。可是漏洞没有找到,却被允央现在的话吸引走了注意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升恒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点发抖了:“你是说,部落里那些生病的人,终于有救了吗?用什么方法救,吃什么药,用什么针?”

    允央转头看到升恒急切到发红脸,有些忐忑地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我想,既然热量能让苔草上不好的东西消失,那么已经得了失骨病的人,只要用热水沐浴,或是药熏,让他们体温升高,痛痛快快地出个汗,病情会不会就此好转了?”

    “会,当然会了!”升恒迫不及待地肯定着:“既然一切灾祸皆都阴冷而起,那我们反其道行之,给得病的人不停保暖加温,他们就有可能会被治愈!”

    升恒作为大汗看到族人遭受着这样的无妄之灾,心里的苦痛,允央也能体会一二。但是她还是觉得不能过于乐观:“失骨病发病快,对人体的伤害很大,恢复起来应该不会太快,我之前说的方法,只能说是一种尝试,却不一定能够奏效。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能减轻这种病对于人体骨骼的破坏,只有阻止了这种病继续蚕食病骨,那新骨才能有望再次长出来。”

    升恒还不能完全理解允央的话,但是他已等不及了:“不管是治愈还是减缓,咱们就必须快点回去试试。我现在就召集士兵,天亮就出发回部落。”
正文 第954章 危言耸听吗
    &bp;&bp;&bp;&bp;。但是,白熊的行踪神出鬼没,只要出现一次就破坏力极大。况且利箭只有在一定距离之外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你如何保证猎手回回都能远远地就发现白熊?”

    升恒本身就是赤谷最发的箭手,允央所说的情况,他最为感同身受。

    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允央继续道:“人与白熊只要面对面,那么肯定是九死一生,或者基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你是要说,因为白熊与冥湖的苔草,所以赤谷部落就应该永远封闭冥湖的这块土地。可是这片土地占赤谷现在所控制土地的三分之一,若是从此以后牧民再不能来这里放牧,那么他们能选择的草场就没有几块了,他们生计岂不是更加艰难?”升恒沉吟片刻后,终于说出了心里最大的担忧。

    允央轻轻叹了一口气:“中原有一句话叫顺势而为。大汗所说的情况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可是现在天气变冷已不可逆转,赤谷人若不信这个邪,非要与此对着干,结局只怕会更加凄惨。”

    “戈壁上的日子哪一天不艰难?我们的祖先若是天天想着往好地方钻,今天打仗,明天打仗,族人也早就在战场上死光了,哪还现在赤谷部落?”升恒对于允央的话似乎不以为然。

    允央知道升恒固执,可是固执到这个地步,她却是没有想到的。此时,她知道,若是自己再一味与升恒争论下去,只怕会激怒了他,使他彻底抵触自己。

    当下最要紧的是留下余地,这样下一回她才能找机会与升恒再次交谈。

    “大汗可能觉得我的话危言耸听,我也承认这些都是我的设想,目前没止还没什么铁证来支持我说的话。但是,赤谷部落附近的草场条件越来越差,牲畜常常吃不饱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要你提出要求,写信给皇上说明情况,皇上不会置之不理,一定会在北疆划出一块专门的土地收留赤谷人。大齐的北疆气温比这里要高许多,也没有这么多的大风,草场比这里要好很多。最关键的是,赤谷部落从此就有了强大的保护,族人们还能生活在一起,何乐而不为呢?”

    允央这一番话可以说是苦口婆心,可是在升恒听来却是极为刺耳。族人们若是到了大齐的境内,大齐的军队会如何对待他们,升恒心里并没有底。虽然从以往的情况来看,孝雅的为人还算光明磊落,对待投奔而来的部族皆会厚待,少有对他不利的传言出现。但是那都是听说,若是真的走投无路地入了大齐,大齐会怎样对待赤谷人,谁也打不了保票。

    况且,允央本就是大齐的贵妃,今天她巧舌如簧地说了一通,倒底是苦口婆心,还是危言耸听,升恒也难以马上做出判断。毕竟,允央将气温不断降低的未来说得极为可怕,可是这个可怕的局面还未来出现。在升恒看来,眼前的情况虽然有些棘手,但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完全没有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所以允央的建议,他并不予考虑。
正文 第955章 升恒得了病
    &bp;&bp;&bp;&bp;允央费尽心力地说了一整夜,自问已将好话说尽,而升恒始终一言不发。

    快天亮时,升恒离开了。而经过一夜劳心劳力地解释,允央也累得够呛。况且她昨天受惊发烧,本来身子就虚,这一夜没睡,更是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于是,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合衣裹着毯子就躺了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是睡下没过多久,她就被耳朵边嘀嘀咕咕的声音给吵醒了。这些声音说的都是赤谷话,说的很快还很低,时不时再加一些低笑,让允央什么也听不清。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几个照顾自己的婆子正站在自己旁边。茶桌上放着新沏的奶茶,还有水盆,手巾以及漱口用的盐巴。

    允央知道已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可是她实在累得不行,就低声哀求道:“各位妈妈,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真得很累,求你们让我再睡一会好吗?一个时辰后,我一定起床。”

    那几个婆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又笑了起来:“明白,顶礼祭祀您也不容易,白天操心部落的事情,晚上还要……”

    说到这里,婆子们忽然住了口,然后忍不住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允央此时脑袋发蒙,还没反应过来,就接过话说:“是啊,这晚上要操心的事更多,比白天还累。”

    “顶礼祭祀一向谨慎,这个时候是小心一点为好,毕竟这事传出去非同小可,只是辛苦您一人了。”其中一个婆子说。

    这么多天,允央第一次听到如此体谅自己的话,也是感慨万端。

    “是,若不是考虑到你们这么多人,我又何必如此?我来到赤谷后,得到你们的多方照顾,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也早想一走了之。”允央长吁一口气道。

    这几个婆子一听,皆有点变了神色。她们紧张地围住允央道:“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能走啊,您若是走了,大汗怪罪下来,我们几个可是担待不起呀。”

    这个道理,允央如何能不知道?

    “你们放心,这样空阔的戈壁上,若没有人大汗派出的军队护送,我如何出得去?不是被风吹成了干纸片,就是被野兽撕碎了,我又不傻,怎么会冒这个风险!”

    婆子们听允央这么说,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顶礼祭祀最是心软了,肯定不会让我们为难。昨天晚上,我们全都睡得死死的,什么都不知道。”婆子们站在允央面前噤若寒蝉。

    允央这就有点奇怪了,刚才这几个人还与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可是这转眼间马上就变得脸色。

    于是她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就算你们醒着也没有什么,我又不怕你们听。”

    这倒让婆子们不好意思起来,她们低下了头,唯唯诺诺地说:“反正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允央看着她们,想了想然后说:“听不到就听不到,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婆子脱口而出:“怎么不是好事?我们大汗……不好吗?”

    “他为人确实很好。只是……”允央想起这几天自己给升恒进言频频受挫,就不由得烦恼起来。

    婆子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允央的欲言又止的脸,忽然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们的举动让允央感到有些吃惊,她缓缓地抬起头:“你们今天是怎么了,支支吾吾的,似乎对于大汗都颇为关心,难不成他从这里离开后,出了什么事吗?”

    婆子们没有马上回答允央的问题,只是对允央灿烂地笑起来。笑够了以后,她们才说:“还是顶礼祭祀关心大汗呀。您放心,他的病已经被您给治好了。”

    允央更加糊涂了:“他果然病了?怎么昨天晚上没看出来呢?”

    “本来他是病的,这不……让您给治好了。”一个婆子说。

    见她们总是避重就轻,允央也有些着急了:“大汗病了我却不知道,做为顶记祭祀,我就是失职啊。”

    婆子们见允央脸色发白,知道她是真动了气,于是赶紧收敛住神情道:“您作为顶礼祭祀一点也没有失职,昨夜您不就给他在治病吗?”

    允央拢了一下秀眉,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几个婆子看似不起眼,说的话却是让人醍醐灌顶。升恒一意孤行,不问是非地一次次拒绝我的建议。其实就是刚愎自用,说白了这就是一种心病。昨夜我若是将道理讲通了,让他改变主意了,当然算是给他冶了病。这么看来面前的几个婆子说的一点也没错。”

    想到这里,她轻轻点了点头:“就是不知我这个顶礼祭祀这次能不能治好他。”

    婆子们上下打量着允央,见她一脸倦容,都认真地点点头:“一整夜呀,这么看来,他的病肯定好了。”

    “真的吗?”允央有些欣喜地看向她们,但是总是觉得今天她们面对自己的表情陌生又古怪。

    过了一会,允央发现了端倪,但又不能肯定,于是她低声地问:“你们刚才说大汗生了病,但不知是哪种病?”

    一个婆子说:“您难道不知道?”

    她刚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数落了起来:“都说顶礼祭祀治好了大汗的病,你怎么还说?难不成你想让大汗来收拾你!”

    那个婆子住了嘴,几个人默不作声地要退出去。

    允央越听越不对劲马上叫住了她们:“你们先不要走,过来详细和我说说大汗得了什么病?”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摇头。

    允央这时可是真生气了,她一拍茶桌:“我让你们说,你们就快说,刚才嘻嘻哈哈的时候你们不是都知道很多事吗?”

    这时,有一个婆子慢吞吞地开了口:“据说大汗得的病是——不举。”

    她话音刚落,允央就把刚喝了一口的奶茶一点不剩地全喷到了她的身上:“你说什么?”

    婆子们知道允央不是故意的,只是吃惊,于是她们一边收拾着衣服上的茶渍一边说:“大汗当然不是对您,大汗是对别人……不举。”
正文 第956章 为何不解释
    &bp;&bp;&bp;&bp;允央此时有些回过味来了,她皱起了眉头,面上已有了愠怒:“你们刚才说他得的就是这个?”

    婆子们一脸神秘地看了看帐篷外面,然后对允央说:“大汗以前真是的是很厉害,长得英俊不说,每天晚上都湖要有女人陪。就是那个,关于消失在冥湖的女人也是因此事而起,您听说过吧。”

    允央一脸尴尬地点了点头。

    “大汗把这事也和您说了?”婆子们惊叹道:“这事可是大汗的心病,他从来不向人提起。”

    允央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是偶然知道的。”

    “可是最近关于大汗那方面出了问题的传言越来越多。据说他这一年以来,很少要女人来陪,次数一只手就算得过来。哪怕有女人因为仰慕他,死皮赖脸地贴上去,都会被他冷着脸赶走。大家都说大汗正值盛年这样很不正常,所以推测是因为他之前过于留恋于枕席,伤着了身体,已经不举了。”婆子们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还能听得出来她们对于这种事情由衷感兴趣。

    允央当然不愿意被误会,正想着怎么和她人解释,她们才能明白。就听婆子们又开了口:“也是谢天谢地,您出现了呀。您看您,这模样,这性情,不就是为我们大汗准备的吗?再说,您昨天一夜与大汗在一起……他还把您累成这个样子,看来什么麻烦都解决了,您已经治好了他的病。毕竟,大汗还年轻,连孩子都没有呢,如果真得了这病可怎么好……”

    “您看您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连汗都下了!顶礼祭祀您真不必觉得难为情,您是巫医,献身也是我们这里医病的方法之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向别人说就是了,大汗也会念着您的好的。”

    “今夜您要不要再给大汗治治?我们都躲出去,给您把着风,绝不让闲杂人等来打拢……”

    允央实在是忍无可忍,她提高了声音说:“我没有给他医病,更没有献身!我们昨天晚上在这里谈了一夜的正经……”

    “大汗的身体就是正经事,您做的没错呀!”婆子们看到允央忽然生了气,有些错愕地说。

    “我们谈论的并不是他的身体,是关于赤谷一族的将来,将来,你们明白吗?”允央气得呼吸都不均匀了。

    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此时是应声好还是不应声好,这时有一个婆子,不知死活地说了一句:“大汗若是因为这种病而没有了后代,不也是关系赤谷一族的将来吗?”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允央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婆子们从没见过允央这样,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转身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正当她们走到帐篷门口时,升恒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允央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才婆子们的话,一时窘得满脸通红,可是转念一想:“我自己又没有病,再说我与他也清清白白,我何必这样庸人自扰?”

    于是她马上叫住了马上就要出去的婆子们:“你们都回来。”

    婆子们立即停住了脚步,乖乖地转过身往允央这边走来。

    “大汗。”允央先是对升恒行了一个礼,然后道:“因为我是顶礼祭祀,我一直要求自己成为最公正最清洁之人,所以对于一般俗世男女的忌讳并没有放在心上。昨夜我因为要给大汗一个关于赤谷一族未来的建议,在帐篷里与您交谈到很晚。这件事情,我自以为光明磊落,就根本没放在心上。不成想,却因为此时惹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尤其关于您的流言更加不堪。”

    “为了洗刷您与我身上的污名,我恳请大汗向这几位妈妈解释一下,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着允央恳切地目光,升恒显得有点无动于衷。但是旁边的几个婆子却都把脖子伸长了等着升恒来回答。

    允央知道婆子们都希望知道一些家长里短的谈资,升恒越沉默,她们便会生出更多的联想,为了不让局面更加尴尬,她急着催促道:“大汗,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倒是说呀!”

    升恒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对婆子们说:“你们先出去,各自回去整理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回部落。”

    一个婆子这时低声说了一句:“顶礼祭祀这里也有东西要收拾,我们……”

    “你们不用管了,有我呢。”升恒很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

    婆子们再也没有多言,低头往外走。允央这时脸都要青了,因为她甚至能够听到这婆子离开帐篷后,马上就发出迫不及待的低笑声。

    “升恒,你是成心的吧!”允央恼火地质问道:“根本没有的事,你却专门让别人误会,有意思吗?”

    升恒也不搭话,环视了帐篷一圈:“看起来你要拿的东西不多,我来帮你……”

    “大汗,刚才明明可以解释的,你为什么不解释?我们彼此是清白的!”允央不解地问。

    升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闷声说:“你心里怎么对我,我不知道。要是我对你,并不单纯。”

    允央愣了一下,有些气急地说:“现在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谈这些,我们之间不要再有其他的干扰了好吗?你不觉得现在赤谷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吗?哪有功夫扯这些没用的?”

    升恒被允央的一句“没用的”给惹恼了,他铁青着脸瞪着允央:“你要这么说,那我这个‘没用的’就偏要证明自己有用呢?”

    允央神色慌张地说:“对不起大汗,是我不好,口不择言。但是,这个传言对你很不利……你明明很健康,为什么非要别人误会你呢?干嘛要白白受冤枉。”

    见升恒不回答,允央对他有些捉摸不透起来。她只能试探着又问了一句:“要不一会回部落的路上,我们再找机会向那几个婆子解释一下,行吗?”

    升恒好像如梦方醒一般,冷冷地问:“你不是要回洛阳吗?解释什么?”

    允央心里直叫苦:“就是因为我要回洛阳,才要名声清白,好吗?我可是有夫之妇呀!”
正文 第957章 一凉恩到骨
    &bp;&bp;&bp;&bp;升恒转身大步往帐篷门口走去:“你快点,我们马上要出发。”

    此时允央耳边满是婆子们那嘀嘀咕咕的议论声,这种情况下她如何能心平气和地离开?

    见允央动都没动,升恒忽然停在了帐篷门口:“你我之间单独相处了那么久,就算没有昨晚,在雪山上,在窝棚里,那么多天是人尽皆知吗?”

    允央气得鼻子都快冒烟了:“所以她们误会我,是你乐得看到的?”

    “你回到洛阳,孝雅定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在外流落了好几年的妃子,如果有关我身体不行的流言传出去,或许对你的重新成为宠妃有利。”升恒说完,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帐篷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允央,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感激还是内疚,回部落的一路上,允央都不敢面对升恒。还好升恒也再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因为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像是故意躲着允央一样。

    就算这样,允央也是提民吊胆地走了一路,陪在允央身边的婆子们此时也算是看出了一点端倪。

    她们不再聚在一起嘀咕,也不再用各种方法试探允央的口风,因为结果不都明摆着吗?

    若是大汗和顶礼祭祀真的渡过了柔情蜜意的一夜,怎么会马上像两个乌眼鸡一样谁也不理谁,而且二人全都黑着脸。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允央看着婆子们的反应,心里愈发觉得堵得慌。趁着队伍休息的当口,允央对她们说,自己要下车走走,让她们不要跟来。

    婆子们看着允央忧心忡忡的神情,也知道她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会,于是便由她去了。

    待允央走远了,婆子们像是约好似得此起彼伏地叹起气来。

    “唉!”

    “唉!”……

    “你叹什么气?关你什么事?”

    “那你还不是一样?”

    “你说,咱们大汗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得了这个病?看他们两个谁也不理谁的样子,肯定是昨天晚上不欢而散?”

    “可不是。也怪咱们太心急,也没打听清楚就开始高兴,反而让这两个人无法再见面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咱们不也是好心吗?你看大汗了到了成婚的年纪,对别人女人也就那么回事,唯独对这个中原来的顶礼祭祀那么上心,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可不是我瞎说的,大家都看出来了,对吧?”

    “要说模样性格,翻遍整个部落,还没有谁能和顶礼祭祀相比的,大汗动了心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谁成想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也许,不是这么回事呢,大汗那样子,也不像是有病的人呀!”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个病……平时又看不出来?只能靠推测。”

    “怎么推测?”

    “这还用说吗?你看大汗以前身边多少女人,也没见哪个过了一夜和大汗像乌眼鸡似的,谁也不理谁……”

    “那个跳湖的不就是吗?”

    “那是特例。其他人不都是像麦芽糖似地黏在大汗身上就不肯下来了?哪有像今天这种情况的,两人看都不想看对方……”

    “看来大汗昨夜是太丢脸了。”

    “可不吗?不过这也由不得人呀……”

    正当她们几个聊得热火朝天时,允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外。车上人根本没有发现她这么快就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正欢,允央立在车门前使劲地咳嗽了一声。

    车内立即鸦雀无声了,允央并没有因此而显了一点点开心,反而愈发忧虑了。她的着袍子的下摆,探身走进车里,刚坐好,就感觉得到车内婆子的眼光全都投向自己,似是想从她这里窥探到什么。

    可能是这个话题难以启齿,抑或是升恒的安排确实有道理,允央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沉默,虽然她知道这种作法实在是太过自私。

    婆子们在允央脸上看了半天,除了比早晨更加明显的忧虑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更加没了指望——看来大汗的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这时,那个抚养过升恒一段时间的婆子,竟然控制不住地流起泪来。

    允央把自己身上带的帕子递给她道:“妈妈也一把年纪了,怎么好端端就哭了起来,这要是让旁人看见了,不知又要作何解释呢!妈妈妈您是嫌大汗天天操劳还不够累吗?”

    那个婆子擦了擦泪水,不安地说:“我是老糊涂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再给大汗添乱。可是我是真的担心大汗呀,若是因为这事,让那些反对大汗的人抓住了把柄,大汗又要腹背受敌了。咱们这些一直受大汗恩惠的,只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这个婆子的话点醒了其他人,大家差不多全要哭起来了,允央看着她们这样,真是束手无策,不知该劝哪个人好。

    忽然,一个婆子扑了过来,咕咚一声跪在了允央面前:“顶礼祭祀,您心肠最好了,您就救救大汗和我们吧?”

    允央被她唬得身子往后躲:“你要我怎么救?我能有什么办法?”

    “您有的。”这个婆子说:“您可以在回到部落之后,马上和大汗成婚,只要你们成了婚,这些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到时候,如果没有后代,您也可以说是您生不出来……当然,这样对您是不太公平,但是为了大汗,为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还求您行行好吧!”

    允央只觉得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她推开这个婆子的手道:“既然这样,那在部落里找个适龄的女子不是更方便?我毕竟是顶礼祭祀,不能成婚的。”

    婆子此时才如梦方醒,几乎要号啕大哭起来:“是啊,你也帮不上忙了,这可怎么办呀!”

    可能是这个车里的动静太大了,惊动了前面的人,正当允央觉得局面一团乱,无法控制的时候,车帘忽然被掀了起来。

    “吵什么?”升恒阴沉着脸低吼了一句,他那沙哑的嗓音,霎时让叽叽喳喳乱成一片的婆子们一下子收住了声音,连抽泣都听不到一下,令允央大感惊奇。
正文 第958章 证明他正常
    &bp;&bp;&bp;&bp;升恒看了允央一眼,刚想说什么,这时一个婆子又跪在了升恒的面前:“大汗,您回去就成婚吧!”

    升恒的眼神一变,凌厉地瞪了她一眼:“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以你们这些人操心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我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可是我毕竟看着你长大,也抚养过你一段时间,你的父母兄长都不在人世了,没人管一这事,我就多嘴了,我不信因为这事,大汗还能杀了我不成?”这个婆子似是铁了心,十分坚持。

    允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开始有些担心起升恒来,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就如这个婆子所说,今日就是逼迫他成婚了,估计他也不会真的翻脸。

    “回到部落后,您就选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成了婚吧?”这个婆子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坚持,感染了周围的其他人,婆子们纷纷凑过来说:“您看阿索托将军的妹妹怎么样?若是不行,还有他的表妹?”

    升恒被她们团团围住,都快喘不过气来。部落里的出身高贵的姑娘都被她们说了一个遍,可是升恒一下都没有松口,却在此时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一眼允央。

    允央本来坐在旁边正听得津津有味,想着以这些婆子今天这股豁出去的架势,是不是升恒的婚事从此就落定了。若是这样,自己回到洛阳后也算是放了心,就是不知升恒会钟意哪位姑娘……

    正想着这事的时候,允央就见升恒向自己投来情绪复杂的一瞥,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升恒的这个细微的动作不仅吓住了允央,让围在他身边的婆子们也恍然大悟。

    “大汗,您还不承认,你就是看上顶礼祭祀了对吧?”婆子们将刚才的沉重一扫而光。她们看看允央又看看升恒:“若是您钟意顶礼祭祀那就更好办了,回到部落后,我们就把顶礼祭祀扣下来,不准她再回观星塔,过段时间再神不知鬼不觉得改了巫医的记录。这样一来,顶礼祭祀就可以一直留在部落里了。然后你们就……马上成婚。”

    允央不知这些婆子头脑到底是怎么转的弯,本来一开始都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绕到了自己身上。允央求助地看着升恒,升恒却也在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这人是指望不上了。”允央愤愤地想。她马上冲婆子们坚决地摆摆手:“不行!巫医记录保存在观星塔,有专人看守,不可能被改,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婆子们如何能被允央软绵绵的话全吓到,她们不顾允央反对,甚至开始规划在成婚之前,允央应该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和升恒住在一起……

    允央在一旁极力反对,却被这些婆子直接忽略了过去,虽然允央已经快要声嘶力竭了。

    尽管允央的努力婆子们不闻不问,可是却全部升恒看在眼里。他大喝一声:“都别在闹了!”

    婆子们马上安静下来,试探着说:“大汗这回满意了吧?”

    升恒飞快地扫了一眼焦虑不已的允央,然后冲婆子们低吼道:“你们都不要乱搅和了,我不喜欢女人!”

    这回不但婆子们被惊得目瞪口呆,连允央心里也一下子七荤八素乱作一团,她只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再不说话,升恒真不知还要赌气说出什么来。

    于是她马上站起来,挡在了升恒身前:“你们都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大汗虽然脾气好,可是也禁不起你们这样的刺激。你们不就是怕大汗将来没有后代,地位不稳吗?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很正常。”

    允央说这些话时,没考虑太多,只是一本正经地把自己认为的事实说出来。

    可是,她这话一出口,那些婆子们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允央觉得她们听完自己的话感到释怀吗?可为什么显得比刚才还要震惊?她求助地看了一眼升恒,发现他正硬撑着不笑,实际上已经快绷不住了。

    “顶礼祭祀,我们就等你这句话呢!”一个婆子拉住允央的手说:“你看我们大汗有多仁义,为了不让你为难,他都说自己不喜欢女人了,这样的好男人哪里去找呀!”

    允央眨了眨眼睛,红了脸,可是还要硬着头皮说下去:“其实我是告诉大家,大汗他健康,完全可以正常地娶妻生子,你们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你们妥妥地放心吧。”

    婆子们听着允央的话,眼光却一直往升恒哪里瞟,想要从升恒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允央也扭头看着他,希望看在她挺身而出为升恒解围的份上,此时也能站出来帮自己说几句话。

    可是升恒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她们,就阴沉着脸离开了。

    允央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与升恒的误会算是解开了。可是婆子们却愈发感到两人的关系扑朔迷离,她们一路上紧盯着允央,想从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到她与升恒已经共赴**的证据。于是关于升恒不举的这个话题,被这些妇人放到了一边,她们开始专心地套起允央的话来。

    “顶礼祭祀前天下午是不是出去了一会呀,那会大汗好像也不在帐篷里?”

    “你们常常单独说话,要知道大汗可对别人从没有这样过呀!”

    ……

    允央坐在车上,看着婆子们一个个兴致勃勃的样子,嘴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应付着。她开始担心起升恒来了,赤谷部落里的情况到底糟糕到什么地步,让升恒对于婆子的无理取闹这样忍让,说白了,他不是忍这些婆子,他是在拉拢这些婆子背后的家庭,或者说是那些家庭中的壮年男子。

    这些人才是升恒在赤谷稳固地位的关键。

    既然升恒都给这些婆子面子了,允央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升恒的台。她自然也对这些婆子极尽忍让,只要不说让她与升恒立即成婚,她什么都能忍让。

    “无论如何,都要先回到部落里再作打算。”允央告诫自己:“回部落的路上最容易出现变故,那些反对升恒的人最爱在这个时候下手。所以一定不能让升恒分心,让他为难。”
正文 第959章 事先串通好
    &bp;&bp;&bp;&bp;当夜暮降临的时候,升恒下令就地休息。车上的婆子们下车去张罗晚饭了。被盘问了一路地允央总算是能清静了一会了,她坐在车里,疲倦地把头放在膝盖上,乌黑蓬松的大辫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就觉得有一股股热气从头顶上传了过来,将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摇摇摆摆。

    被吵醒的允央,不满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升恒脸色铁青的站在车门口。

    被他迫人的气势所扰,允央顿时紧张起来:“大汗,有什么事吗?”

    “你下车来!”升恒冷冷地说。

    允央不敢怠慢,从车上走了一来,忐忑不安地跟在升恒后面。

    升恒像是憋着一肚子的气,走起路来都带着不耐烦的呼呼声。允央轻咬着嘴唇,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这样,白天在路上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终于,允央忍不住开了口:“大汗,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说的欠周到,才惹你生气了。若是这样,我先赔个不是。”

    升恒停下了脚步,目光冷厉地投向她:“你说呢?”

    允央心道:“看他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白天婆子们提到的那些流言蜚语,他可能误会是我从中作梗。”

    于是允央坦率地看着升恒:“大汗,我的品行如何,你应该有所了解。我若是信口开河之徒,你一定不会容我到今天。所以,无论部落里流传着什么样的谣言,都与我没有关系。”

    按说,允央的这几句话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升恒听罢却显得更加怒不可遏,他转过头,几乎是咬着牙说:“是吗?”

    允央极少见他这样生气,他英俊的脸庞在森森月光下甚至有一点狰狞。

    “大汗,你听我解释。”允央发觉他们已要走到了一个密林之中,四下无人,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悄悄地往后退着。

    “解释什么?”升恒步步紧逼过来。

    “我……我……”允央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只能搜肠刮肚地回忆着。

    升恒似乎没有太多耐心,他离允央越来越近,眼神也越来越凶狠。

    “我……我不应该向婆子们证明你的身体健康!”允央实在想不出什么,只好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因为今天他们就只谈了这么一点内容,允央也不管对不对,现在只能这么说了。

    “你说什么?”升恒反问道,可是他的语气让允央更加难以判断自己说的对不对。

    “我的意思是,”她极力想把话说周全:“你本来身体就好,我在众人面前刻意说出来,反而让你难堪了。这是我做事欠妥,还望大汗见谅……”

    升恒站住了,低头神秘莫测的一笑:“你觉得用这种把戏就能从我这里混过去吗?”

    允央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无奈地说:“我不想混过去,也不使用把戏,我只是实话实说。”

    “亏我曾那样不顾生死地救过你!”升恒低低的咆哮着:“你却伪装了这么久,算计了我们一族这么久。而我,差一点就要相信了你的话,将我的族人整个葬送!”

    允央惊恐地看着升恒,她现在明白点了,今天的事肯定与白天的话无关,可是今天到底发生什么,无从而知。唯一清楚的就是升恒气得都要失去理智了。

    现在允央觉得升恒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扑过来撕咬她的野兽,而在这样一个空旷又陌生的密林里,她里的恐惧更为强烈。这一次她遵从了内心,什么都没说,转头就向前跑去。

    升恒看着她跌跌撞撞逃走的样子,自己心里所有的猜疑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如果不是心虚,她为什么要跑?

    眼中的寒光一闪,升恒迈步向前冲去,很快就猛虎扑白兔一样将允央擒在了手里,这一回他一点都没有客气,大手捏着允央的脖子将她狠狠地抵在了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刮着允央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她的脖子被捏着说不出一句话,而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升恒为何燃起这雷霆之怒。

    “说,你是不是孝雅派过来的?”升恒凶巴巴地瞪着她。

    允央努力想发出声音,可是竭尽全力也不过是吐了吐舌头。

    升恒此时才发觉自己刚刚在气头上,动作太用力了,于是松开了手。

    允央的脖子一下子没有钳制,赶紧急着咳嗽了两声,然后弯着腰说:“你发脾气之前,能不能先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说皇上派我来的话?”

    升恒有些愤怒又有些痛心地看着允央,过了一会道:“你们不是在洛阳就串通好了吗?让你来赤谷动摇我的心,让我将赤谷一族的性命拱手奉上,而孝雅则不动一兵一卒就夺得了民心又提升了威望。”

    允央不解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而且,我根本就不想离开洛阳,是你把我强掳到了这里,还将我困住,不肯送我回到大齐。”

    升恒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允央趁热打铁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汗不妨直言,若是我真如大汗所言,我愿承担任何惩罚。”

    虽然知道允央伶牙俐齿,自己说不过她,但是升恒还是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今天有从部落里加急传来的大齐皇帝的亲笔信。孝雅在信中说,据大齐的工部官员的记录,这几年气温连年降低,洛阳的冬天比往年多了十几天,像赤谷这样偏北的部族情况会更加糟糕。大齐作为赤谷的宗主国,愿意在北疆让出一个州郡,让赤谷人南迁,以保牧民的正常生活。”

    允央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赵元与她心有灵犀,而是因为有孝雅的亲笔信出现在身边。可是她却明白,这个时候决不能提出要看这封信的要求,否则升恒只怕立即就能翻脸。

    看到允央的眼前潸然泪下,升恒心里已明白了**分。

    他的情绪平静了不少,低声说:“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自我离开汉阳宫以来,与皇上已是天上地下,再无任何途径可以联系。”允央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道。
正文 第960章 风云突生变
    &bp;&bp;&bp;&bp;升恒脸色先是一缓,随即更加阴沉:“你少在这里巧舌如簧,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汉阳宫里就有了这样的打算?”

    允央听罢愈发委屈:“大汗也是身经百战,阅人无数,我倒想问问你,我若不是发生意外,怎样以出汉阳宫?当时是因为我为皇后守灵,突遇洪水与皇宫里的人走散了,才再不能回到汉阳宫。若我有一分希望为何在流落在民间,又为何要来到这苦寒之地?”

    升恒到了这时还不能确定允央说的是不是实话,因为毕竟他们从小就被教育中原人极为狡诈,善用计谋,允央之前说的话与今天孝雅书信的所写的建议分毫不差,这如何能不让他怀疑,这是大齐使用的计谋里应外合,将赤谷部落不费吹灰之力就骗得南迁,大齐的势力就此加强。

    允央当然明白升恒在怀疑什么,说实话,她完全没有想到皇上与自己的想法竟然惊人的一致。

    原本,允央是计划是先说服升恒接受天气变冷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他亲自给赵元写信,请求南迁,让大齐为他们划一片草场出来,而他们也将成为与大齐更紧密的属国。

    可是,现在情况是用不着升恒写信求助,大齐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这不是更好吗?

    “大汗,你若是怀疑我与皇上串通一气,那么请问,你与我相识多年,那你可见我会通天的法术?如果没有,我怎么让天气变冷,若没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大齐就要说破了天不也没用吗?”允央尽力解释着。

    升恒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因为允央在离开汉阳宫那么久了还能与孝雅心意相通而感到极为不满,从而抑制不住就动了雷霆之怒。

    允央看着升恒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知道他已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里也不似刚才那样害怕了。

    “大汗,我知道你身为一族首领,自然与我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我认为当前的部落不过是个形式,只要赤谷一族的人都在,在哪里都可以建成新的部落。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你在这个部落里出生,部落里生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有感情,虽然这里的环境变得比往年更加恶劣,可是你却对这里的感情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一番话算是说到升恒的心里,他从小就被教育部落是他们的根基,现在允央却让他把这个根基拨除,另选新址,而这个新的地址竟然是多年来觊觎赤谷,时时想要吞并他们的大齐。

    允央是大齐的贵妃,她的话虽然有理,但是她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她真的是为赤谷好吗?还是她本就是大齐放出来的一个诱饵?

    想到这里,升恒看也没有看她,一把拨开了挡在身前的允央,头也不回地往密林外走去。

    允央被升恒推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四下一看,这里黑洞洞一片,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升恒后面往树林外面走。她刚走了十几步,就见好几个黑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

    这黑灯暗火的有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东西朝自己冲过来,允央生怕会是熊,于是吓得躲到了升恒的身后。

    升恒倒是镇定自若,连脚步都没有慢下一分,但是那几个黑影却像没看到升恒一样,将他放了过去,只堵在了允央面前。允央这时才看清,原来这些黑影正是一直陪伴着自己婆子。

    “啊,原来是你们呀,吓我一大跳。”允央用手抚了抚胸口,想接着往前走,早点离一这个幽暗的森林。

    没想到,这几个婆子应都没应一声,却有不知是谁伸手一推允央,将她一把推倒在地。

    允央惊讶地抬头:“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是顶礼祭祀呀!”

    “啊呸!”一个婆子恨恨地说:“你这个大齐的奸细!你以为能把我们都骗了吗?”

    允央诧异地说:“你们误会了,一切并不像你们所说的那样!”

    可是这几个婆子如何听得允央解释,没等她说完就恶言恶语的谩骂了起来。有一个婆子甚至伸出拳头要动手,旁边的一个人拦住了她:“先别冲动,刚才听大汗的意思,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凿证据,若是有了证据咱们再好好的揍他一顿也不迟。”

    她们将允央揪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前走。到了原来坐的车子前面时,这几个婆子忽然将允央拦下,生硬地说:“你别在这里,到后面的车去!我们不**细坐在一起。”

    允央此时只觉从头凉到脚,除了胸口的那一点热气外,几乎全是冰冷的。她一把抓住婆子想要推搡自己的手,费力地开了口:“我若要害你们,为何还要冒着性命到冥湖岸边消灭失骨病的病源……”

    她话音还没落就被一个叉着腰地婆子给打断了:“什么病源不病源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由你信口胡说!谁看到,谁知道,谁拿到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你还好意思说出口!你不用在我们这里耍心机,我们也不会再上你的当!你想要我们赤谷人搬走,想也别想!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想凭你几句话就将我们赶走吗?”

    “对呀!”另一个婆子接过话道:“你的心也太歹毒了!我们赤谷人对你够可以的了,你却恩将仇报!你这是想将我们都逼上死路呀,部落要是没有了,你让我们去哪里?去你们大齐,别骗人了,你们大齐能有这样好心,还不是想让我们去作牛作马的当苦力!”

    允央看着婆子们一张张吐着恶毒语言的狰狞面孔,忽然很想冷笑起来。

    可是她最后还是没有笑出来,因为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转身离开这辆车的时候,允央的眼光扫过升恒所在的位置。他离这里不算近,但也不远,允央知道,以他的耳力,刚才婆子们骂骂咧咧的话,他应该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可是他选择了沉默。也就是说,这一刻他的立场是与这些婆子们一致的。
正文 第961章 不要痴心想
    &bp;&bp;&bp;&bp;忽然之间,允央觉得天旋地转,她这样努力的,一直为之奋斗的,没有预料到,到头来竟然是这样的虚幻一场。

    她刚转过身,就觉得后背被人猛推一把,一个婆子不耐烦地说;“别慢吞吞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后面堆放草料的车子上去!”

    允央没有想到她们刻薄至此,身子不由得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婆子顿时不依不饶起来:“怔什么怔,给谁看呢!告诉你,这里不会有人帮你的,对于奸细,我们这次已经够客气,要不然早就抓花了你的脸!”

    允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往草料车走去。

    上了草料车,允央靠在比她本人高许多的草料垛边上,虽然头上不停地掉着干草,可是她却觉得平静了不少。她从容地把干草堆在自己身体上,让身体在寒冷的子夜到来前有东西御寒。

    见允央毫无怨言地离开原本坐的车子,这几个婆子一时间觉得无法再找茬了,反而无聊起来。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有人小声说:“咱们做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哪里过份了?”年纪稍长的婆子斩钉截铁地说:“你看她那个样子,咱们大汗对她够仁至义尽了,可是她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臭查模样。今天若不是咱们以为他们在幽会,偷偷去听,都不知道她竟然是大齐的奸细!”

    “话虽这么说。可是大汗还没发话,咱们就把她这样,万一……”

    “没什么万一!你担心什么,刚才你也没少推!再说,咱们这几个人都有女儿,也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若是这个女人被认定为奸细,那她就不能再缠着大汗了,我们的女儿不就……”

    “没那么容易吧!大汗的脾气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若喜欢上了,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不改变,那咱们给他创造条件改变。大汗与亲人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都发生在部落里。现在他的亲人都不在了,这个女人还想让他放弃部落南迁,这不和放他的血,剜他的肉一样吗?”

    “可不,你看大汗刚才生气的样子,多少年都没见过了。若是搁在以往,这个女人的脖子当时就碎了。”

    “大汗还是太心软了,按我说,当时就该了结了她,也省以后的麻烦。”

    “这个……不好吧。她虽然可恶,但是证据还没有出来,这样草率的处死,不太公平呀。”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了。骂都骂,推都推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吗?这一路上,我忍气吞声,在她身边陪着笑脸,早就不耐烦了。若不是大汗总护着她,我早就翻脸了。”

    “也是姐姐你本就是贵族出身,如何做得了这种伺候人的活?哪样我们……不过,她说她为部落消灭失骨病源的事……好像确有其事。我家有得了病人亲人,最近好转了许多……”

    “行了,行了!不知道就不要瞎说!这种瘟疫本就像一阵风似的,来的时候暴风骤雨,该走的时候也不会多留一日。部落里的人病情好转是因为瘟疫到了要走的时候,跟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可别着了她的道,让她绕了进去。”

    “就是!这件事上,我支持姐姐。再说,如果真如这个女人所说,失骨病的病源已被消灭,那我们就更不用对她客气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用了,该撒气就撒气。我看着她那个娇滴滴的样子就来气,好像天生就该我们伺候她似的,凭什么,看我过来扇她几个大“”耳光,看她来张狂不张狂!”

    “慢着!打嘛,迟早是要打的!不过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得太过分,大汗面子上也过不去!毕竟咱们是大汗这一派的人,举止太过放肆,只会让大汗反感。你先忍着点。”

    ……

    允央听着这风声,将这几个婆子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天上的最亮的那颗星,用萨满语说:“天神在上,恩将仇报,将获何罪?”

    她的声音不高,但是还是被这几个等着找茬的婆子给听到了。她们对视了一下,立即叉着腰,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你叨叨什么?一个奸细,耍什么威风,看我怎么教训你!”说着一个婆子就扬起了手。

    “住手!”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们背后。他看了看被稻草覆盖的允央,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谁给你们的胆子?”升恒怒吼道:“她现在是赤谷的顶礼祭祀,赤谷一族的英雄,你们竟敢这样对她!”

    “大……大汗,”闹得最凶的那个婆子开了口:“这,这可不怪我们呀!她可是个大齐的奸细!”

    “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升恒怒目圆睁:“她为了赤谷部落舍生忘死,谁敢用这样的话来诋毁她,我决不轻饶!”

    那个婆子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人给拉住了,给她暗暗使眼色,意思是:“现在这个情况,不宜过于锋芒毕露,反正一路上要整那个女人,机会多得是。”

    升恒见这几个人不说话了,他摇着头有些痛心地开了口:“这位顶礼祭祀是赤谷的恩人,我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之前派到她身边,陪她在观星塔里生活了一年的妈妈,为人就十分厚道,将顶礼祭祀照顾得很好。若不是她身体不好,我还会让她继续陪着顶礼祭祀。”

    “现在让你们来接替她的工作,本是对你们以及你们家族的恩惠,没想到你们不知感恩,却在这里搬弄是非!早知如此,根本不该给你们这个脸面!”升恒此时也动了气,语气愈发狠厉起来。

    这些婆子在升恒幼年时,多少都接触过他,知道他这个人重情义,不会轻易降罪,便更加有恃无恐起来。基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婆子说:“大汗,我们这可是都为您呀!您看这个女人伶牙俐齿,天天用花言巧语哄骗于您,我们若不给她些教训,让她就此长了记性,只怕她张狂得都要上天了!”
正文 第962章 大齐新皇后
    &bp;&bp;&bp;&bp;“我看是你们张狂的要上天吧!”升恒缓缓转过身来,眼光如刀子一样划过这几个婆子的脸:“你们不要以为心里打着不算盘,我不知道。我成不成婚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操心,我就是要娶妻,也不会是你们几家的女儿。不要一味痴心妄想!”

    升恒坚决的态度,让婆子们吃了一惊。在她们记忆当中,一向重情义的升恒从没有对她们这些长辈说过这么严重的话,今天还是第一次。

    然而,升恒这次表明态度,却并没有令这些婆子们心生愧疚。她们虽然不敢再说话,可是没有一个人心里不把这笔帐算在了允央的头上。

    升恒见她们几个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以为她们已经心生愧疚。于是升恒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既然知道错了,就去草料车那里,将顶礼祭祀接到前面车里坐着罢。”

    这几个婆子一听大汗的安排,顿时心花怒放:“这个命令真是求之不得!让那个女人坐到前面的车里,帘子一放,我们把她的嘴一捂,狠狠教训她一通,外面的人也听不出什么,岂不是天肋我们!”

    想到这里,这几个婆子立即换上了几天前在允央身边的殷勤嘴脸,笑嘻嘻地说:“顶礼祭祀,我们几个刚才是鬼迷了心窍说了一通不知轻重的话,还望您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们这些下人一般见识。”

    允央看都不想再看她们一眼,马上就把脸扭到了一边,闭目养神起来。

    这些婆子请过罪后,见允央不理不睬,脸上也显出了尴尬之色。

    最年长的婆子,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大汗还在那里看着呢,这个女人若是不理咱们,咱们也没法向大汗交待。不如再试一次。”

    于是婆子们又围了上来,给允央理头发,锤腿,捏胳膊,忙得不亦乐乎,可是允央就像是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

    婆子们这下可是犯了难,想赔罪吧,你家不搭理,想套近乎吧,人家跟本就不接茬!

    正当这几个婆子一筹莫展的时候,升恒走了过来。

    “顶礼祭祀若是睡着了,你们就先去前面的车上等着吧。”升恒向允央走了过来:“她不理你们可能是因为身体太乏累了,你们就不要打扰她了。”

    这些婆子本就不愿意与允央呆在起,既然大汗发了话,她们乐不得地行了礼,退了下去。

    见这些婆子走远了,升恒这才走到允央身边,关切地问道:“你在这里睡着会着凉的。”

    允央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升恒面上的神情一窒,但很快他就把身上的大袍子解了下来,盖在了允央的身上。允央如何能同意,马上伸手一把掀起身上的袍子扔到了一边。

    升恒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把袍子捡起来,再次盖到允央身上。

    允央也不客气,再扔,升恒再捡……这养来回了十几次,让本不注意这些的人把眼光投向了这里。

    “这人可真是脸皮厚,这大晚上的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允央在心里埋怨着:“他的动作那么大,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给我盖袍子呢。”

    为了不引得更多人注目,允央终于没有再拒绝升恒的好意,将袍子盖在了身上。

    允央态度的缓和,让升恒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暖意。他往允央身边靠了靠道:“你不要和那些婆子们一般见识,她们都是一些粗鄙之人,这一次错全在我。当日是我走得急没有精心挑选,才让这几个心术不正的人跟了过来。你既然不喜欢她们,人就到前面的车子里过一夜吧。千万不要在这露天的草料车里呆着,会生病的。”

    允央听罢,并没有转过身,只是在心里冷笑着:“若不是你无知的横加指责,这些婆子如何能得了这样的胆子?说到底都是你的不对。不过,现在身在赤谷人中,我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要压下去,装作一切如常,只要平安回到赤谷部落里。我便什么也不管了,只管等人将我送回洛阳就是了。”

    允央想到这里,从容地说:“多谢大汗的关照,我睡在这里很好。现在刚入秋,在这旷野中看星星也是惬意的很,还望大汗能成全。”

    升恒抬眼看了一下,璀璨的星空果然高远无垠,让人心生敬畏。

    允央见升恒不再说什么了,心里猜想他同意了自己的说法,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本以为马上就要离开的升恒,却忽然往草料车边又靠近了一步。然后,他低咳了一声,像是有什么难以言说之事。

    允央心里一紧:“这人今天是怎么了,吞吞吐吐,好像有一大堆话,却总是不肯全说出来。难不成赤谷部落里有生了什么变故?”

    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就先苦笑了一下:“宋允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赤谷部落里发生什么事,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已经被骂成大齐奸细了,若是还关心人家部落里的事,只怕更让人家误会了。”

    见允央一直醒着却不为所动,升恒有点失望起来。他脸上也没有了之前和颜悦色,渐渐覆上了一层薄霜。

    “我知道你醒着。你可以不理我,但是有一件事,我思前想后,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升恒说:“孝雅在信中除了要赤谷部落南迁外,还邀请我去参加皇后的千秋节!”

    “皇后!?”允央吃惊地睁开了眼睛:“你确定是皇后的千秋节吗?”

    “千真万确。”升恒肯定地点点头:“我派人打听了一下,现在的皇后是一个月前被封的,正是那古华宫的荣妃……”

    允央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她瞬间感到了一阵冰冷。

    荣妃成为了皇后,仅用了几年的时间?再看看自己,不但流落在荒郊野外之中,既不知何时是归期,还在被这里的人时时怀疑着。两相一比,差距明显,几乎已是天上地下,今生今世都再难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此时此刻,她不由得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心起来。
正文 第963章 深夜的密谋
    &bp;&bp;&bp;&bp;允央的不安,升恒马上察觉到了。这让本打算离开的他,马上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到允央还是刚才的那个姿势,只是肩膀在微微的颤动。

    “你……不要担心。”升恒有些笨拙地开了口:“虽然孝雅封了新的皇后,可是他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允央哽咽着接过话说:“你怎知他没有变?”

    升恒有些心痛地看着允央的背影道:“他虽然对外宣称你已故去,但是我听说他在长信宫一直都保留着你住的房间,一切布置皆按你还在时安排,而他也常常在你的房间里留恋。并且……据说自你离开之后,孝雅再没有召幸过任何一位妃嫔,汉阳宫也没有再进新人,他每天过得像苦行僧一般的日子……”

    允央虽然觉得这种情形不大可能发生,因为皇上是那样的看重子嗣。但是想像着他因为思念而做出的种种深情的举动,允央的眼泪还是不由得夺眶而出。

    她的反应都在升恒的预料之中,他悲凉地仰头望着星空,许久之后才说:“你现在什么都不为赤谷考虑了,我们一族的生死自然由我们一族来决定,一到了部落,我就安排你回洛阳。”

    允央没有应声,因为升恒的这句话说过太多次了,可是每次到了要走的时候,他却总要找理由不放行。这一次会是什么情况,允央也不知道。

    况且,在他告诉允央荣妃已成为皇后这个事实以后,允央忽然对于赵元产生一点莫名的怨恨。她总是说自己不在乎后位,可是后位真的旁落时,她又是心里最不舒服的一个。

    允央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就算能安安全全地回到汉阳宫,而赵元也像从前一样宠爱她,但是大齐皇后的位置,她却永远都坐不上去了。

    有了在赤谷这下落不明的几年,允央一生都要留下污点,虽然她自知自己洁身自爱,可是对手还是可以给她轻易地加上不清不楚的事情让她无法辩驳,又让别人浮想联翩。

    尽管在这之前,她极尽全力想要回到洛阳,可是回到洛阳后,面对已是后宫之主又是自己死敌的新皇后,允央的日子会怎样,一定比这里强吗?她也说不准。

    “但是,毕竟洛阳城里有皇上呀。”允央一想到这里,心跳就忍不住快了几分:“只要与皇上在一起,这些困难又算是什么呢?一切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升恒默默的离开了,允央这次始终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也许心里想着回到汉阳宫见到皇上的事顾不上他,也许,这是允央故意而为。她还不能原谅升恒之前在密林里对她所说的话,这种被最信任的伙伴怀疑且质问的情况对允央的伤害最大。升恒在她心里营建了多日的高大形象,正在慢慢的土崩瓦解。

    允央的心思,升恒如何能不知道?

    此时的他,躺在篝火旁边,望着被火光映得半红半蓝的夜空,心里有说不出的凄凉。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于允央的冲动行为,其实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允央所说的一切他都无法回答,对允央的怀疑也毫无根据。

    正如她所言,大齐若要派奸细,为何要她一个贵妃出马,毕竟她久居深宫,忽然来到了赤谷,许多地方都不适应,能活到今天已是九死一生。

    再者,让贵妃来当奸细,传出去大齐皇室颜面无存,这对于极看重皇室尊严的孝雅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说到底还是升恒对允央的不信任,因为不信任,才会有这种冲天的怒气,才会在那一刻伤了允央的心。

    “也许,我真的并不适合她。就算我强留她在身边,也只是逞了一时之快,以后的岁月只会是无尽的悲伤。”升恒终于深深体会到“强扭的瓜不甜”这句话的道理。

    虽说事在人为,可是有的事,真的是无可为,不可为,就算拼尽一身心血,最后也只能落得镜中月,水中花。

    在这个夜里,允央与升恒都望着初秋的星空,各自想着心事。

    离他们不远处,也不几个脑袋在黑暗里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

    在允央白天坐的马车里,几个婆子也毫无睡意,她们掀开车帘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没有巡逻的士兵,就放心地压低声音说起来。

    “气死我了,从小到大还没有这么窝囊过,竟然要给那个女人陪笑脸!”

    “就是,一看大汗对那个女人和颜悦色,对我们怒目相向,我就气得胸口疼。一想到家里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看怎么比这个女人强了百倍。”

    “就是,要不是这个女人总是以部落大事为名总是缠着大汗,大汗何至于现在都没有娶妻,没准都娶了不止一个妻子呢!”

    “说的也对,哪一个大汗不是十几个妻子的,怎么到了咱们现在的这位又英俊又年轻的大汗这里,反而一个都没有了呢?若是没有了这个大齐来的害人精,没准大汗把我们几家的女儿都娶了也未可知。”

    “不过都娶了这也不太可能,毕竟当大汗的女人不仅要年龄相当,也不看人品样貌,哪能什么样的歪瓜劣枣都能被看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谁家女儿歪瓜劣枣呢!”

    “说谁谁知道……”

    “你……”

    “好了,好了!你们这是要干嘛,敌人还没动,你们倒先乱了起来。不管大汗将来娶谁家的女儿,是不是都要先把眼前的这个害人精给除掉呀!”

    “对,对,这个最关键了。只要她在,大汗只怕天仙在眼前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怎么除掉她,大汗虽然和她闹得有点不愉快,可是还在处处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咱们若是敢对她不利,只怕眨眼间就会被发现,今天晚上挨骂的事,你们都忘了吗?”

    “所以才要想办法嘛!咱们也要用计谋,不能硬来。就算是当时不被人发现,将来风言风语传到大汗耳朵里,咱们也吃不消呀!”
正文 第964章 又要用火攻
    &bp;&bp;&bp;&bp;“也是,大汗这心思可是真难捉摸,一会对那个女人发了雷霆之怒,一会就冲出来护着她。难不成,他们两个真好上了,闹来闹去,只是小两口吵架?”

    “不大可能吧。若是他们真好了,咱们天天守着那个女人怎么没有发现蛛丝马迹?这个年纪的男女若是真好了,还不和麦芽糖似的一得了空就黏在一起不肯分开,哪有他们那样的一天到晚离这么近也难得见一面的。”

    “只要两人没好就行。其实就算两人好了,又怎样?反正大汗还不有成婚,只要我们除了这个害人精,咱们各家的女儿都要多了一些胜算。毕竟,我们各家都是支持大汗的人,大汗选妻子不选对自己有利的,还能选谁?”

    “你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各位姐妹能不能冒个险。”

    “只要能除掉这个女人,什么办法都能拿来试一试。你赶紧说出来,我们给你挑挑毛病,大家齐心协力,没准这事就给办成了呢!”

    “其实,我们只要……”

    ……

    深夜之后,戈壁上的温度下降很快,就算有升恒的大袍子还有许多稻草,允央还是感觉到寒气袭人。

    这么冷的夜里,允央如何能睡得踏实,总是醒一会,睡一会,到了后来都快分不清是醒是梦,头脑里一团混沌。

    迷迷糊糊这中,允央就觉得自己的躺得车子微微晃动起来,接着这种晃动越来越明显,直接把允央震醒了,她拨开为了御寒盖在头上和身上的稻草,睡眼惺忪地往外一看,这一看可了不得,自己呆着的草料车已经被拉扯着前进起来,而周围则是一片荒漠,赤谷人的营地早就不见了踪影。

    允央手扶着车板坐了起来,她无助又惊惧地大喊:“救命!救命!”

    可是她的喊声刚从嘴里出来,就被车轮前进时巨大的嗡嗡声音给辗得粉碎。

    这一次,允央有种不祥的预感,升恒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她这一次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黑暗中前行的草料车终于停了下来,而前方则忽然出现了几个火把。

    允央眯起眼睛,努力接受着由黑暗中忽然传来亮光的不适感,就算是这样,以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她也看清了在离自己不远外,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自己昨天在还乘坐的那辆。

    允央心里忽然澄清起来:“看来是这车上的几个婆子在搞鬼,她们知道我坐的草料车与前面这辆车用绳子相联,她们就利用夜深人静的时候,驱动前车将我的草料车带到了这个伸后不见五指的地方。”

    这时,眼前的光芒越来越亮,允央看到那几个婆子正举着火把朝自己走来。

    来到允央所在的草料车前,有一个婆子摸了摸车上的干草道:“没想到呀,你这个顶礼祭祀有一天也会住在这样寒酸的破车里。”

    允央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自问与你们相处的几天中,并没有苛待之处,你们为什么还要处处针对我?”

    “要说你人还不错,可是就是太碍眼了。”一个婆子坦率地说:“就和这一车的干草一样,本来没什么错,但是放不会地方,就是让人心烦,还会惹祸上身。”

    允央此时似乎已经明白她们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不怕天亮之后,大汗会发现蛛丝马迹,问你们的罪责吗?”

    “本来呢,我们就想早点动手,你也少受点罪。可是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们若不应声,好像显得我们没你聪明。”一个婆子道:“你们中原人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这几个婆子聚在一起,怎么说也比你一个人聪明多了。”

    允央神情忧虑地盯着她们,没有作声。

    “大汗那边,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所以我们才选了他们都睡熟的时间下手,然后让马车沿着山丘的阴影走,这样就算走了没多远,阴影之外的人也看不到马车的踪影。”婆子说。

    允央点了点头,凄然道:“果然……你们真是用了心。”

    “只要离营地足够远,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开始了进行我们的计划。我们已将两车之间绳子洒了油,一会这火把轻轻一低,你坐的草料车马上就会化成一个火球……”婆子们此时已经抑制不住地得意洋洋起来。

    允央眉尖微蹙:“可是明天一早你们怎么向大汗交待,为什么我们的车子联在一起,我被烧死了,而你们却一点事都没有?”

    “你傻呀!”一个婆子讥笑起来:“我们几个不会说是你自己想逃跑,然后跑到了这里后,不慎用火自己烧死了自己。”

    允央一脸蒙了的神情:“可是草料车是靠你们的车拉着走的,若是你们的车不来,我如何自己过来,难不成我自己拽着草料车逃走?”

    婆子们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然后她们马上围在一起商量起来。

    “对呀,明天大汗看这个女人被烧死了而我们安然无恙,这可怎么向他解释?”

    “这个,这个,就说有人接应,反正是她跑了,谁也没看见!”

    “你这个蠢材,这话你向我们说可以,你向大汗说,等着掉脑袋呢!”

    “也是,这个话连我们都唬不住,还想应付了大汗。当时候只怕大汗一发怒,咱们就得跟在这个女人后面到阴曹地府里报道。”

    “那你们说,你们说怎么办?本来我就不想这么做,这样的风险太大,看看,好了吧。这个女人若是死了,我们大家都活不成。若是她还活着,那咱们也都不必死了……”

    “住口!这种傻话你也说得出来!刚才你嘴贱,一口气把咱们的计划全都和人家说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反悔,晚了!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们亡,因为她只要活着出去了,肯定会在大汗面前告我们的状。到时候,咱们谁也别想活了!”
正文 第965章 无奈陷绝境
    &bp;&bp;&bp;&bp;允央坐在草料车上,看着这几个婆子再次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忽然在想现在是不是一个逃走的好机会?

    可是她四下望望,周围最近的一个可以藏身的大石头离这里的距离也有近一里地,自己奔跑这么久而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这几个婆子一但发现自己逃跑,以她们冲动又不计后果的性格,一定会当机立断地给允央脖子上来一刀。

    所以最好不要采取刺激她们的行动,还是以静至动,让对方自己露出破绽来比较好。

    于是允央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旁边的几个婆子围在一起讨论怎么杀死自己能瞒得过升恒。这些婆子在讨论过程中,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允央,看她是不是想逃跑。

    每到这时,允央目光坦荡地与她们对视,那意思好像是说,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

    见允央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这几个婆子显得放心了不少。

    忽然有一个婆子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咱们的马车上不是有两匹马吗?可以解下来一匹,就说是这个女人偷出来架在草料车上,逃到这里的。”

    允央在心里点了下头,然后又想,若是这些人用这话来回升恒,升恒会相信我在冥湖的这段时间里本领突飞猛进,竟然还会自己解下马匹,再安在一个根本没有设置套马架的草料车上吗?

    但是婆子们不管这些,她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欢呼起来。

    “对呀,对呀。这个主意真好。”

    “这么一来,大汗就再没有理由怀疑了。到时候我们再把马一刀杀死,和这个女人死在一起,反正都烧成灰了,有没有刀伤什么的,谁还在乎!”

    “要不说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聪明,让我想肯定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不过,人和马虽然烧死了,可是大汗如果发现了没有草料车拉车的印子,可怎么办?”

    “哎呀,这可难了,若没这个印子,大汗肯定要怀疑草料车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到时候肯定看能猜出是我们的车在前把草料车拉过来的。”

    “怎么办,怎么办?”

    “若是想把咱们的车印子去掉,只要牵匹马出来,到咱们来时的车印子上奔跑一通,这样不就看不出我们的车来过这里吗?”

    “好主意,我现在就去解下来一匹马!”

    “记得解那匹老马,那马蹄子大,再加上上了岁数,杀了也不太可惜。”

    “我这就去。只是咱们带马跑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个草料车也带上,毕竟回大汗的话时,这样显得更加真实。”

    “不行,不行,这个草料车死沉死沉,将它拉动起来太费劲,也费时间。我们只带这匹马就够了。”

    “好,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去。只不过要留下一个人来看着这个女人,防备她跑了。要不,就你留下来吧。”

    “不行,我可干不了这个差事。你看我这年纪,哪能跟人打起来,打起来也占不了上风。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把这个女人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这里都是荒漠,她跑也没处跑去。”

    “也罢,就按你说的。咱们大家起全去带着马跑。至于这个女人,给她捆好了,看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说完,婆子们齐齐点头。

    于是一个婆子拿出了一捆细绳带着一脸的煞气向允央走来。

    她走到允央身边,一边给允央捆绑,一边说:“你呀,以后不要忌恨我们,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本是中原人,却留在这里有家不能回,不如早日死后,再投胎进入中原,不比从这里跋山涉水来得轻松?”

    允央听着这个婆子的话,不由得悲中从起,低声道:“这么说来,我还应该感激于你了?”

    “感激就不用了,我们也不稀罕。一会你死的时候只要不折腾就行了。”婆子说这话时毫无愧疚。

    倒是允央低声地说了一句:“我尽量吧。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你们如实相告。”

    “你说吧。”将允央包了个结实后,婆子的心情不错。

    “我死了到底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一定不能让我活?”允央认真地问。

    “顶礼祭祀呀,你一看也是个聪明人,这点道理怎么都想不通?”婆子瞥了允央一眼,好像在嘲笑她的少见多怪:“你本身没什么错,可是你在大汗身边就是错。你不嫁他,还不离开,占着地,挡了多少赤谷少女的路,你知道吗?今天你一死,我样也算是为赤谷少女们除害了了。”

    允央凄然一笑:“明白了。”

    这时,另外几个婆子都走了过来,检查了允央绳子后,就牵着马顺着来时的车印子走了过去。

    允央看着她们几个渐渐走远的身影,心里却莫名地释然了。

    她想,可能这几个婆子说话粗鲁又心术不正,但是她们有几句话却是说到了点子上,就是允央离开了汉阳宫,再想回去比登天还难。

    更不用说,允央还在赤谷生活了几年。

    现在大齐皇室已将允央认定为死亡,新皇后的位子也坐稳了,自己非要回去,可是回去又能怎样?敛贵妃的名字已从大齐皇室中去队除,自己以什么理由进宫呢?难道是再选一次官女子?自己的年纪也不允许了呀?

    真的,再进宫门与再投一次胎难度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允央真是悲中从来,她在无人的荒野中痛哭起来。反正已经事到临头了,还顾及什么矜持,这一次允央痛痛快快地将心里的压抑了这些年的愤懑与无奈全都哭了出来。

    哭过之后,只觉得眼明神清,精神不是一般的好。

    “只可惜马上就要死了。”允央在心里叹息道:“若是早就明白大哭一场能解决这么多问题,我在洛阳时就该好好哭几回,那时脑袋清醒些了也就不会鬼迷心窍地被升恒掳到赤谷来。只要不离开洛阳,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麻烦事,更不会让自己落得横死他乡的结局。”
正文 第966章 意外遇救兵
    &bp;&bp;&bp;&bp;就在允央已经认了命,准备成为这个荒漠上的孤魂野兽鬼的时候,就听到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允央听得出这是一匹马的奔跑声,所以决不可能是婆子们回来了。于是她费力地转过身朝着马蹄声方向,喊了起来:“救命!救命!”

    因为此地黑暗,再加上允央这个时候一心想着洛阳的事,不由自主地就忘记了说赤谷话,而是用中原话呼救。她用力地喊了几声,果然看听到马蹄声向着自己这个方向赶了过来。

    黑暗中,允央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人翻身下马,走过来说:“刚才是谁在呼救?”

    允央一听来人说是中原话,激动地差点哭出来:“恩公,我在这里!”

    那人走到草料车旁边,一看允央的样子,不由得气愤地说:“姑娘是谁把你绑到了这里?还把你抛到这荒漠中,若不是我发现了你,只怕明早你就会被冻死了。”

    允央赶紧说:“我是被这里人掳了来的,她们还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听罢果断地说:“既然这样事不宜迟,我赶紧带你离开。”

    这人马上走过来给允央解身上的绳子。等这个走近了允央才看清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长相颇为清秀。更重要的事,允央在他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允央生长在宫廷,自幼便和香料打交道。在远德夫人府上时,常有西域的香料商人到府上来推销香料,虽然她是世家小姐,深藏于绣楼,但是总是以于进进出出府上的这些身着特殊的人感到好奇。于是常问嬷嬷,那些从后门里进来又出去的,身上总裹着一块兽皮的人是干什么的?

    嬷嬷告诉她说,那是西域来的香料商人,因为西域人喜欢向信誉好的商人赠与兽皮,所以这些商人身上负着兽皮是为了证明他们能拿到好货的老道商人。

    七八岁的允央对于这些毛茸茸的兽皮十分感兴趣,终于有一天她趁嬷嬷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前院,找到了一个西域香料商人,经他同意,摸摸他肩膀上的兽皮。

    而后,允央就被惊慌失措的嬷嬷给揪了回去。虽然淘气的允央回来后被远德夫人禁足了一个月,可是西域香料商人身上那特殊的香味,却让允央印象深刻,永不会忘记。

    这不过是允央一段尘封的记忆,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危机的时刻被唤醒。她在被这人扶下草料车时,心里已经对这人有了一个判断——这人年纪轻轻,又在深夜独行,可见是香料商人手下的学徒,被师傅派去办个紧急的差事。他师傅能派他单独完成任务,还给了他一匹千里马,可见他身上定是负有贵重的钱财。拿着贵重钱财,还能因为自己呼救而赶来施以援手的,此人一定品行极佳。

    这么一分析,允央心里更加踏实起来了。

    可是经过这一夜的连惊带吓,她下了草料车双腿已经发软,几乎站不起来。

    那人倒是十分体贴,慢慢扶着允央往自己马上走。他边走还边宽慰着允央道:“姑娘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帮你回到中原。实不相瞒,我的姐姐也是被北方的蛮人掳走的。”

    允央心里一震,马上转头去看他。这个少年说到这里,眼睛里已经有东西在星空之下闪闪发亮:“当时我们全家住在云州,有一次遇到契丹人南下劫掠,姐姐跑得慢了点,就……已经十年了,再无消息。”

    轻叹了一声,允央感慨地说:“你这般仁厚仗义,你的姐姐定会被你的恩泽所护,必然也会遇到好人相助。”

    少年微笑了一下,轻轻说:“你这个人倒是很会说话。”

    允央听他话里的意思,似是说自己颇会察言观色,一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允央刚才完全是有感而发,绝于刻意讨好的意思,但是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却让远处细微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

    他们同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

    原来远远地传来了一阵砂砾滚动的声音,虽然连续却极为微弱,如果他们现在还在聊着天,则肯定发现不了。

    允央心里一惊,已经明白,那些婆子们赶着马车回来了。

    情急之下,允央低声对那个少年道:“快上马!”

    少年也不多言,立即扶着允央上了马。两人在马上坐好之后,允央四下看看,知道如果现在逃走的话,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定会被婆子们发现去向。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允央想起了刚才自己发现的那快大石头,目测从这里到石头那里要一里地。于是她低声对少年道:“你让马小跑,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咱们先躲到石头后面去。”

    少年虽然不知允央是什么来头,但是大半夜的如果对方来人过多,他肯定是应付不了。但是听允央语气沉着,似是对于敌情了然于胸,于是便信赖地按她说的去做。

    果然,用了允央的方法,他们的行动发出的声音极小,虽然速度慢了一点,但是用以躲藏起来的时间却是绰绰有余。他们在大石头后面躲好后,又过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一辆马车赶了回来,停在了草料车旁边。

    因为距离远,听不到马车上的人说什么。但是允央和少年全都看到马车上的人跳下来后,气急败坏地围着草料着转着圈,上上下下地找了半天,因为没有发现允央的踪迹,这些人还发出一两声如同气极的尖叫。这种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极远,像是野兽被抢走猎物时发出的哀鸣,让人听来胆战心惊。

    少年这里悄悄对允央说:“没想到把你掳了来的还是一帮女贼!”

    允央看着马车所在的方向,冷冷地说:“这个世上心肠歹毒,手段毒辣,还分男女吗?”

    少年想了想,笑着点点头:“也是。你这个人年纪不大,可是说出的话来倒像是活了几百岁。”
正文 第967章 忽而再遇险
    &bp;&bp;&bp;&bp;允央看着远处马车那里晃来晃去的人影,百感交集地说:“见过的嘴脸越多也就越会看人,心也就越老了。”

    少年神情一凛,虽然觉得允央说的有些玄乎,可是仔细一想却颇有道理,让他一时却找不出反驳的话。这样一位美貌无双的姑娘,轻轻松松说句话,自己却总接不上,这让少年觉得很没面子。

    正当他搜肠刮肚地想找几个金句来显示一下时,就听允央忽然紧张地低语:“小心,快往后躲!”

    原来,那个几个婆子绕着草料车走了几圈毫无收获,知道允央已经逃走。至于她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人救走的,婆子们却无从知晓,于是这几个人商量着去追。

    可是这茫茫戈壁,四下看去一个人影都没有,要朝哪里追呢?

    婆子们胡乱选了一个方向,就要赶着马车追过去,但她们不知道,这胡乱一选,还真选对了,正是允央他们藏身的大石头所在方向。

    允央与少年都蹲下来使劲地往石头上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引人注意。就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是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吸引了追兵的注意。

    可是就算这样,允央心里也明白,这次是凶多吉少。因为这个大石头,一边靠着石山,他们已经无处可躲。如果车上的婆子们不回头还好,若是有一个人回头,他们必然暴露无疑。但是追赶的过程,不就是一个不断观察不断调整方法的过程吗?车上的人如果想要追到人,难道不应该四下观望吗?

    允央心里感叹上天为何这样捉弄她?本来已经准备赴死了,忽然降下一个救星,给自己了一分希望,但随即又将希望掐灭,再将她推进无边的黑暗。

    她强忍住心里的悲伤,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紧张到发抖的少年,心里已有了主意。

    允央与赵元生活了那么久,又与升恒共赴过生死,对于男人会不会武功,已然能够敏锐地察觉到。

    她一看少年此时背靠着大石头,手掌心全贴在石头上,全是躲藏的样子,毫无防御的架式,就知此人根本不会武功。那几个婆子虽是女流之辈,但是生长在草原上,擒牛绑马样样精通,真打斗起来,这个少年根本就不是对手。

    与其让这样一个好心人白白送了性命,不如允央自己先跳出来吸引婆子的注意,让少年方便逃走。

    拿定主意之后,允央用极低地声音说:“一会我出去引开她们,你找机会逃走。”

    少年不想到允央会这样说,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用胳膊拦在允央身前:“你……不必这样。还不到那一步,我们静观其变。”

    可是马车追赶而来的声音越来越近,允央自知时间就要来不及了,她急着推着少年的手。少年也很执拗,不肯让步,两人正在僵持之中,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急停的声音,接着马车声消失了。

    难道已经被发现了?允央心里大惊,但是仔细一看又完全不是,因为马车急停的时候正好在离大石头几丈远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发现躲在石头后面的两个人。

    允央和少年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色——马车到底为何忽然停了下来!

    这时,就听马车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有人从车里跳了出来。这人一出来,就骂道:“我早说过,你们这个主意不好,现在怎么样,那个女人回到大汗那里,告发我们,我们还不得全死!”

    接着,又有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二话不说,就给了先下来人一个耳光。

    被打的人立即鬼哭狼嚎起来。

    允央这时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原来是她们自己内讧了起来。”

    于是她马上对少年使了一个眼色,告诉他不要担心,情况或有转机。少年会意,马上抽回了拦在允央身前的手,两人都屏住呼吸,细听着马车那边传来的各种声音。

    见两个同伴下车厮打起来,车上的婆子赶紧跳了下来,拉开了她们两个。于是几个婆子又喋喋不休地争论起来

    “打什么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吵吵吵,如果把对方打死就能找回那个贱人,你们就打!”

    “你这个人怎么拉偏架?明明是她打的我,我是还手!别忘了我可是出身在赤谷勇士之家,平时不动手,也不代表我能被人随便欺负!”

    “你看你看这个蠢人说的是什么话?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在抱怨,我当初的主意怎么了?有哪里不好了?你不是最支持的一个吗?你不是说你女儿是部落里最漂亮的,只要贱人一死,你女儿是不最有希望成为大汗的妻子吗?这会出了事就来埋怨别人,真不要脸!”

    “说谁不要脸!你才不要脸!”

    “就你最无耻,最不要脸……”

    “好了,好了!别吵了!再吵天就亮了,不用咱们回去给大汗解释,大汗自己就会找到我们来算账的。你两这么有本事,就到大汗面前吵去,看他给不给你们这个机会!”

    “谁要吵?是她先打人!”

    “是你先埋怨!”

    “行了!嫌活得长,你们两个现在就死去!不用浪费嘴皮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接着追吗?”

    “追什么追呀!你看看这前头茫茫戈壁,连个鸟都没有,那个女人怎么会朝这边逃?我当初就说你选错方向,你还不信……”

    “你说什么呢?又找打是不是……”

    “你们说现在怎么办?我们往哪里走?”

    “依我看哪里都不行,这里四面八方的,咱们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那个女人往哪个方向逃了,这样找下去,她没找到,咱们自己先累死了。”

    “行了,既然你这么说了,你就在这里等大汗来找你算账吧。我们接着去找,我就不信了,这个贱人难道肋生双翅,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得没有了影踪?”

    “要找一起找,凭什么把我留在这儿?噢,我明白了,你们又想栽赃陷害嘛!把我扔在这里,你们跑回去报信,就说是我把那个贱人给拐走的,让我一个人背黑锅!”
正文 第968章 善恶终有报
    &bp;&bp;&bp;&bp;“你听这个婆子说什么疯话呢?看我撕烂你的嘴!”

    “你敢!”

    “看我敢不敢!”

    允央躲在大石头后面,听着马车那里乱成一团,心里稍稍放松了一点。以她对这些婆子的了解,她们不会轻易在短时间内达成共识,这样的争吵只会为自己赢得时间,升恒如果一旦发现自己不见了,以他的观察力与行动力,定会在半个时辰之内找到这里。

    可是,就在她一口气还没舒完的时候,就听一个婆子惊叫起来:“你看,那里有个大石头,那个贱人肯定藏在石头背后!”

    这话一出,允央吓得一哆嗦,心道:“完了,完了,还是被发现了。今晚这个劫数是怎么都过不去了。”

    少年发现了允央脸色苍白如纸,就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意思是先别慌,静观其变。

    果然,那些婆子虽然发现了大石头,却谁也没往这边走。

    沉默了一会,她们其中一个说:“既然发现了大石头,就去看看呗!”

    “怎么看,马车这么大,又过不去,只能人走过去看,要不咱们派两个人去,一个人留在这里看车……”

    “想得美!我们一离开马车,你好赶着车回去报信,把责任推在我们身上,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抓阄,谁输了谁去?”

    “凭什么,要去一起去,谁也不能留下来!”

    “好,那我们三个一起去!谁也别想占便宜!”

    “行,一起去就一起去!”

    允央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已经从头凉到了脚:“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命该绝于此地,怎么挣扎都是无用的。”

    果然,这几个婆子,似是手挽手,互相牵制着往允央与少年藏身的大石头这里走。

    允央蹲下来,从地上摸起了一块石头,紧攥在手里。她想着,一会等婆子接近这里时,自己就冲出去和她们拼个鱼死网破,这样可以为少年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拿定主意后,允央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听着那几个婆子的脚步声。在觉得这些婆子已经靠得够近时,她扭头冲少年努了下嘴,意思是快上马!接着,她拿着石头就要往外冲,却补少年一把给抓住!

    就在两个相持不下时,就听那几个婆子的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都到跟前了,谁过去看一下!”

    “一起去呗!”

    “那里还挺窄,三个人过不去呀!”

    “胡说,明明那么大,进一匹马都没问题,三个人怎么进不去?”

    “我是说一起进不去,总得分个先后吧!谁每一个?”

    “……”

    “你看,没人去吧?我就知道!这样吧,谁出的主意来这里,谁就去!”

    “凭什么?”

    “就凭你出这个馊主意呀?非说这个石头后在有人,不过就是想把别人支开自己驾马车回去报信,我早就看透了,所以才说在大家一起来,将你的计划粉碎。谁都知道这个后面根本就没有人,若是有人,咱们离这么近,里面藏的人早就跑了。能跑不跑,谁会傻到任人宰割?”

    “她说的没错!谁出的主意,谁去瞧!”

    “哼,别以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我就会屈服。我心里明镜似的,我一会一过去察看,你们两个就飞快往回跑,欺负我身宽体胖追不过你们,到时候把我留在这里,你们驾车回去报信,说那个贱人就我害的,让我百口莫辩!”

    “那你说怎么办!”

    “要走一起走,咱们三个再挽着手一起回去!”

    “回去就回去,大不了大汗来的时候,一起死!”

    “走就走!”

    三个婆子又互相牵制地转身离开了。

    允央呆在石头后面,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白,刚才实在是太险了!

    少年这时松开了抓着允央胳膊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劫后余生,感慨万分。

    回到马车那里的婆子们,毫无意外地又吵了起来。

    “现在天马上就要亮了,大汗很快就会发现那个贱人失踪了,一会带兵追过来,咱们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就说那个贱人自己逃走的!”

    “你这产么胡说骗骗我们还行,你这话怎么骗得过大汗?那个贱人坐的是草料车,连在咱们车后面的,她怎么逃走?”

    “这可怎么办?你们两个倒是出个主意呀!”

    “对了!咱们本来烧死那个贱人,联住两车的绳子和草料车上都浇了油,一会大汗来了看这个,就是铁证如山,哪给咱们解释的机会?”

    一想到这里,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更加没有了主意。

    忽然有一个婆子喊了起来:“既然这都是证据,我们不如一把火烧了它,咱们再驾马车逃走!至于后面的事,咱们就说是那个贱人把我们绑了驾车想逃走,后来我们挣脱了绳索擒住了她,于是她抢过火把在草料车上**了!”

    “行,行,行,就这么办,反正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走不一步算一步了!”

    “那还楞什么,快烧呀!”

    “先把两个车解开!”

    “好,好,解开!”

    “那快烧呀!”

    “等等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都什么时候了……”

    “你怎么就点着了?”

    “不点还干嘛,大汗马上就要来了!”

    “可是两车离这么近……”

    “不好,前车也着起来了!”

    “快救火,快救火!”

    “怎么救?没东西救呀!”

    “少废话!”

    “天呐!我着火了……”

    “我也是!”

    “该死!该死!”

    ……

    允央和少年听着外面乱作一团,这才敢从石头后面悄悄地探出头去看,只见几个婆子所在的位置已经是一片火光。因为两辆车的距离过近,草料车燃起大火后,火星落到前车上,前车也着了起来。几个婆子慌乱中想要救火,也把自己身上衣服引着,三人现在已经是三个凄厉惨叫的火球,在痛苦地挣扎!

    前车受了惊的马挣脱了牵制,拖着着火的马车往前飞奔,可是跑了不没有多远也被火舌吞噬,轰然倒下。
正文 第969章 回中原传话
    &bp;&bp;&bp;&bp;一会之后,火光熄灭,黎明前的戈壁又恢复了平静。

    允央看着在青黛色的晨光中冒着黑烟的那片灰烬,心里百感交集。

    当初这几个婆子刚到自己身边时,她还以为这几个人和以前陪自己在观星塔里老妇人一样心地善良,却没有想到这几个人贪婪无度,心肠毒辣。若不是她们痴心妄想,贪图升恒的地位想要攀附,也不会因为升恒爱重允央而心生妒忌,千方百计想要置她于死地。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这几个婆子没有弄死允央却因各自心怀鬼胎,互相猜疑,最终落得引火烧身的下场。虽然允央也曾在心里诅咒过这几个恩将仇报的婆子,但是没有想到现世报来的这样快,也让她始料未及。

    几个活生生的人,不多久就变成了一堆焦炭,这样的情景无论让谁看到都会感觉触目惊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了吓愣的少年,轻轻地推了一下他:“恩公,恩公!”

    少年这才回过神,怔怔地问:“这几个人为何要自己烧死自己?”

    允央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又释然了。她心里想:“看来这个人并不懂赤谷话。这样也好,我来赤谷以来的种种曲折遭遇也不必一一向他解释了。”

    于是,允央叹了一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只是现在这几个人已死,一会寻她们的人就会赶到。我本是她们几个掳了来想要加害的,但是她们害我不成,自己倒先丧了命。这些话,我自会向来人解释,恩公你就快点离开吧。”

    少年没有离开,只是非常不解地问:“姑娘,听你说话口音像是来自京城。既然这样,为何不随我回到中原去,难道你还要留在这个蛮荒之地?再说,这里出了人命,你留下,那些蛮人怎会放过你?”

    这一刻,若说允央没有动心,那是假话。她身子微微一颤,心里有千万个声音在喊:“就和他走吧,不管前路如何,回到中原总会比留在这里苦寒的戈壁强一百倍,快走吧!”

    但是还有一个稍稍微弱,但是非常冷静地声音告诉允央:“你要知道,升恒带着一队士兵就逡巡在附近。他的族人被烧死在这里,若是不走向他解释清楚一切,这件事情才能真相大白。若是我走了,他肯定会将这几个人的死算在我的头上,定会下令来搜捕附近的商队,那么救我的恩公不但回不到中原,只怕他们商队的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地。”

    于是允央深吸了一口气道:“恩公,我在这个部落里是一名女祭祀,地位尊贵,我向他们解释清楚一切,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

    少年听罢将信将疑,他又上下打量了一回允央,看她的衣着华贵,看样子在戈壁上已经生活很久,并不似初来乍到。心里虽然稍稍平静了些,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遗憾。

    少年没有马上离开,坚持地说:“你确定不和我走吗?这里非常偏僻,我们商队也是为了抄近路才会经过这里。姑娘你想清楚,今天遇到我,实在是巧合,如果你还想等下次碰到中原商队的机会,只怕要等上好几年了。”

    这个道理,允央如何不懂?只要她再次进入升恒掌管的范围,别说是商队了就是中原来的物品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才会落到她的手里,这个机会,也许就是她这一生最后的机会了。

    但允央还是费力地摇了摇头:“恩公的话,我都明白。只是,时间紧迫,你快走吧!你一人还逃得走,若是带上我,马的速度就会降下来,你也跑不了了!”

    少年知道她说的在理,也就不再坚持。牵马离开的时候,他在允央面前停一下:“姑娘在中原可还有亲人?你若想给亲人带个话,在下定会将话传到!”

    允央登时红了眼眶,在这个时候,她最想找到的人不就是她的夫君赵元吗?可是,这又谈何容易?

    她低头想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洛阳城里太医院的杨左院判是我的远房亲戚,恩公若有机会可以给他传个话,就说允央现在身在赤谷。若是没有机会,便作罢吧,我并不会怨你。”

    少年镇重其事地说:“姑娘放心,此话在下一定带到。只是,姑娘只让带这一句话吗?”

    允央知道杨左院判虽然是太医,但也是从四品的朝廷命官,现在没准已得到了晋升,他所住的高门府地,普通的香料商人如何能进得去?所以少年能把话带要的可能并不大。

    于是,允央凄然一笑:“就这一句。只是,此事恩公不必太过勉强,若是为难,就当没听到过一样。”

    少年感到允央此话说的颇为犹豫,也知道她在此时不肯离开必有隐情,但是这位姑娘不愿明言,他一个外人也不能追问。于是,少一拍胸脯道:“姑娘不必担心。在下虽然出身卑微,但也知男子汉一言九鼎的道理,我若一次见不到杨左院判,便多去几次,总归会将他找到,姑娘请放心!”

    允央见这个少年言语颇为忠厚仁义,就知自己托付对了人。尽管这样,她也清楚,杨左院判为人谨慎,能不能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冒着惹恼天颜的风险去将此事告诉皇上,她也难打保票。

    但是少年的话,毕竟让她在这孤独又寒冷的戈壁上有一分希望。她欣然点点头,然后冲少年挥挥手:“恩公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少年看着天边橙红色的光圈越来越明显,也知再呆下去,定会被人发现,难以逃走。于是他冲允央一抱拳,飞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允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就觉得眼前一阵阵的眩晕。她倚靠着大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会过后,允央觉得可以行动自如的时候,她就沿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返了回去。

    清晨的戈壁上落里一层薄霜,允央走到冰凉的砂砾之上,显得很吃力。渐渐地,她觉得眼前的戈壁仿佛起伏不平起来,脚下也是深深浅浅的,终于,眼前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正文 第970章 救回到营地
    &bp;&bp;&bp;&bp;等她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帐篷里温暖的火光。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顶礼祭祀,你醒啦。”

    允央一听这是个婆子的声音,猛然想起在戈壁上被烈焰吞噬的几个人,顿时觉得汗毛都要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了头,身体蜷缩在一起,声音发抖地说:“你……不要过来!”

    那个婆子没想到允央会是这个反应,也是愣了。接着她想到了什么,靠过来柔声说:“顶礼祭祀您不要怕,我是营地里管饭食的婆子,因为队伍里再无女眷,大汗就将我召开照顾您。”

    允央听罢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会,这才敢慢慢转过身来。她一看,这个婆子果然面生的很,是第一回见到,而且婆子的手很粗糙,衣襟上还有一股子马奶的味道,看来真的是负责做饭的人。

    放下戒备,允央仔细地端详起了这个婆子,见她五十多岁的年纪,长得慈眉善目并不像是奸滑之人,而且这样年纪的人应该不会有十几岁月的女儿。但允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纵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她还是不放心地问:“敢问妈妈有几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多大了?”

    婆子没想到顶礼祭祀不支使她去干活,所说的第一句话反而是问孩子的事。她虽然心里狐疑,但还是恭敬地说:“我有三个儿子,最小的一个都三十三了。”

    允央紧盯着她的眼睛追问了一句:“你没有女儿吗?”

    婆子一下子就乐了:“没有呀。虽然我这个人是最喜欢女儿的。”

    允央长出了一口气,这才顾得上看一看四周,她发现这是自己原来住的帐篷,看来自己晕倒之后,被赶过来的升恒他们发现,带回了营地。

    只是不知那个替自己回去传话的少年,有没有顺利的离开?

    一想到这,允央刚平复一点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她不敢明说,只能旁敲侧击:“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婆子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道:“当时我正在准备营地的早饭,也就是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吧?”

    “那……”允央顿了一下道:“是大汗发现的我吗?”

    婆子说:“应该是的。听说,天还没亮大汗就发现您不见了,他带了一队人马就去找,但是回来时却是大汗先带着您回来的。”

    允央心沉了沉,她怕是升恒去找自己,安排其他士兵去抓逃走的少年。于是,她赶紧追问:“这是为何?士兵难道不应该紧跟左右,随时保护大汗的安全,怎么能让大汗一人独行呢?”

    婆子见允央神情颇为紧张,马上安抚她道:“祭祀您别生气,您冤枉这些士兵了,他们对大汗忠心耿耿,哪能故意让大汗落单呀?主要是因为大汗的马比他们的马强了太多,再加上大汗心急着去找您,自然是骑着马先走了,他们这些士兵就是紧追着,也会落开一段距离。”

    允央接过婆子递过来的奶茶饮了一口道:“那,他们跟在后面又救回来什么人了吗?”

    “后面还有人吗?”婆子诧异地睁大眼:“若是还有,那就得回禀大汗再去找找了!”

    允央忙摆手道:“我是说,之前的那些将我掳走的婆子,士兵们将她们救回来了吗?”

    婆子撇撇嘴道:“祭祀您还不知道吧!那几个婆子都被烧成灰了!啧啧,好惨呐!听看过当时惨状的人回来说,不像是有人加害,倒像是她们起了内讧,好像想烧死谁,却没成想把自己烧死了。”

    允央眸中有寒光闪了闪,端起杯子喝着奶茶,再不说话了。

    婆子本来还想感慨两句,却见允央忽然沉下了脸。她也不知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话,登时忐忑不安起来,慢慢地退到一旁,恭敬地候着。

    允央手里端着奶茶,心里却在琢磨:“昨夜的事,虽然是那几个婆子咎由自取,但是毕竟是死几个人。看样子,升恒并没有怀疑我是凶手,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为好。若是时间一拖长了,容易产生误会。”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不动声色地对这个婆子说:“我有话要禀报大汗,劳烦你将大汗请到帐中来。”

    婆子应了一声,刚想离开。

    允央忽然发现自己还披散着头发,就叫住了婆子道:“你先帮我梳了头再去。”

    婆子走过来,拿着牛角梳子替允央整理起了头发。

    允央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又苍白的容颜,暗暗心酸起来:“总是想着回到洛阳,可是真的回到洛阳,我这样憔悴的样子,如何能再次侍奉君王?这几年,汉阳宫中不知又添了多少如花美眷,我这样被酷寒厉风摧残的容颜,还怎么能入皇上的眼?再回到汉阳宫,倒底是苦尽甘来,还是自取其辱呢?”

    一想起这些,允央刚刚暖起来的心,又逐渐冷却了下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潸然泪下。

    “祭祀,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我梳得手重了,被扯疼了?”婆子看到允央落了泪,顿时慌了起来。

    允央忙摆手道:“没有,你的手法很好,并没有扯疼我。我只是看到镜中的自己这样苍老丑陋,只怕一会吓着了大汗。”

    婆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朝镜子里仔细瞧了瞧:“祭祀,您说什么呢?您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如花的年纪,再加上风吹日晒都黑不了的皮肤,不知有多好看,那里会吓到大汗?谁见了都看不够呢?”

    她的话并不能让允央心情好受一点,因为允央知道赵元每天见的美人不计其数,加再上这些美人为了博得君王一顾,必定细心保养,精心妆扮。自己姿容已大不如前,以这样颓然的样子回到中原,真不知如何再面对高高在上的赵元。这么想着,允央愈发觉得在赵元面前就像一株无名的野草,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允央叹了一口气道:“你倒是会给我宽心,只是你又不是大汗,如何知道大汗所想?”

    婆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帐篷门口传来一个沙哑又低沉的声音:“只是你又不是我,如何要揣测我之所想?”
正文 第971章 巧言混过关
    &bp;&bp;&bp;&bp;婆子忙回头,只见升恒正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脸上虽没有笑意,眼中却带着淡淡的欣喜。

    “大汗。”婆子忙俯身行礼。

    升恒并没有看她而是径直朝着允央走来,允央没有回头,只是眼中的忧郁却加深了一些。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还好没有受凉……”升恒说着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伸出双手想搭在她的肩膀上。

    允央不动声音色地躲开他的手,接着站起来回身行了个礼说:“多谢大汗再救我一命。”

    升恒沉吟了一下道:“你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情愿呢?”

    “岂敢。”允央淡淡地说,随转身坐到了一边。这倒将升恒晾在帐篷中间。

    立在一旁的婆子机灵,看到大汗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马上将新沏好的奶茶敬了上去:“大汗请喝茶。”

    升恒接过奶茶,就很自然地往允央所在的茶桌旁走去。

    “我顺着车轮痕迹追到着火的地方……当时我真以为你……后来,我看到远处似乎有个人匍匐在地上。我就想那一定是你,飞奔过去,果然,你除了双手冰凉外,并没有大碍。”升恒说起这一段来还是心有余悸。

    允央目光幽幽地闪了闪:“大汗,却不想问问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升恒双手落撑在膝上,灼灼地看着允央:“当然!在营地之外为何会发生这样离奇的事件,我自然想知道前因后果。只是看你刚从昏迷中醒来,怕引得你心绪波动,故而没有追问。”

    允央沉吟了一下道:“死去的几个婆子都曾在你小时候看护过你,你一定觉得她们几个为人不错,值得信赖才将她们派到我身边来。此事,我本应感谢你考虑周到。可是,怎知这几个婆子却是心怀鬼胎。”

    升恒眉间一拢:“她们几个口齿伶俐我是知道的,若说心术不正,倒不至于吧。”

    允央的脸登时挂了霜:“大汗既然问起来了,我刚才就是实话实说,你若觉得她们是你的族人,你一定要坦护,我也无话可说。”

    本来,升恒进门时听到允央说怕她面容憔悴惹得升恒不高兴,当时心里还喜悦了一下,毕竟这显示着允央在意他。可是没说两句,她又变了脸色,令升恒本来一片晴空的心情,马上就阴晴不定起来。

    他不愿与允央争执起来,就退让着说:“你呀,怎么说急就急起来了呢!你应该知道我一向帮理不帮亲,能把你从戈壁上救回来,就是相信你是无辜的,你怎么不等我把话说完呢?”

    允央抬手抚了抚胸口,似是有许多愤懑难平:“大汗既然问起来,我不妨简单明了地告诉你。这几个婆子半夜把我掳到无人的戈壁上,打算烧死我,可是苍天有眼,她们毒计不成,反而引火***就是这么一回事。”

    允央刻意没有提到自己如何能从这几个婆子手里逃出来的事,为的是试探升恒的心意。如果升恒对于戈壁上出现少年的事一无所知,他一定会追问这其中的细节,可是他如果已经抓到了少年,那么他一定知道是少年救了允央,便对于这一段不会细究。

    果然,升恒听罢马上追问:“既然这几个婆子要加害你,为什么你最后逃了出来,而那几个婆子却把自己烧死了?”

    允央一看升恒的反应,就知道他还没有发现有一个路过的少年曾出现在附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其实,这件事情也是蹊跷。那几个婆子似乎事先也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于是一路上都在吵吵嚷嚷。”允央放下了心,神情不知不觉中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升恒一直微笑地看着她:“你继续说。”

    允央心里正在盘算怎么将少年从整件事情中剔除,而且还得看起来自然合理。于是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当时我被她们几个困在草料车上,听着前车的人说话,却也听不清,直到这些人停了车,我就在草料车里装睡,不敢发出一声。”

    “那几个婆子以为我睡着了,就解下前车的一匹马沿路回去把车轮的印迹给抹平了,然后当她们走远了,我就跳下车,找了一个地方躲了起来。对了,她们不是去把车轮印给抹平了吗?怎么你还能凭借着这个车轮印找到我们?”

    升恒此时收住了笑容,微微蹙着眉道:“她们虽然这么做了,可是因为时间紧急做的比较潦草,断断续续的,我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当时我一看到车轮印被人做了手脚,我还以为你们遇到什么劫掳的强盗,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后来,”允央接着说:“那几个婆子回来看到我不在这里,便心急火燎,阵角大乱,她们互上埋怨着,想着怎么才能在天亮之前回到营地,并且你如果问起我的下落来,她们该如何回答。这几个婆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告诉你,我一个人偷了马车要逃走,她们几个发现了一直穷追不舍,最后到了这个地方,我走投无路就**而死。于是,她们就一把火烧了我原来呆着的草料车,可是因为这个车离前车太近,又引燃了前车,让她们自己葬身了火海。”

    升恒听罢,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下头道:“你当时就在旁边?”

    允央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道:“当时天黑呼呼的,我根本认不得路,从草料车上下来后,就逃到了附近的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藏起来,直到这几个婆子回来,我大气都不敢出。”

    “既然这样,我还是有一事不明。”升恒沉声道:“这几个婆子为何对你这样恨之入骨?那天可是因为那天我们在一起争吵被她们发现了,她们以为你会对我不利,所以才这样对你下手?“

    允央冷笑着道:“只怕没有这么简单。我躲在旁边的时候,听到这几个婆子互相抱怨,都说对方是为了自家的女儿还起了这样的杀心。她们还说,只要我死了,她们的女儿就有可能成为你的妻子。”
正文 第972章 沙蒿的后面
    &bp;&bp;&bp;&bp;升恒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了口:“这几个婆子都有女儿……这件事怪我了。是我提前没有考虑周到才会将她们派到你身边,现在你安然无恙就好了,若是你因为此事而……我这一生便过不好了。”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偷眼打量着升恒,见他神色凝重而愧疚,似是为这几个婆子做出的狠辣举动而感到后怕,并没有怀疑到其他地方。于是允央也算是彻底地放下心来——只要他不在追究那个路过少年的事,自己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之后,升恒又与允央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问她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允央便一一地答了。升恒难得见她如此乖巧配合,唇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他虽话不多,眼光却总是离不开允央半步。就算是有时被允央发现了,他出于掩饰转头看向别处,可是过不了多久,就像被吸铁石吸着一样,目光又投到了允央身上挪不开了。

    允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是又不好发作,直到忍无可忍了,才怯怯地说:“昨夜折腾了一宿,我也实在累得很。本想着休息,可心里又总惦记着要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你说清楚,所以一直硬撑着没睡……”

    升恒这才如梦方醒般地拍了一下大腿:“呃……那你好好休息,等你养好了身体,我们再一起回部落。”

    允央一听,忙起身行礼:“那,大汗慢走。”

    升恒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把双手负在身后“嗯”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帐篷。

    见升恒走远了,允央才对一直候在旁边的婆子说:“我要歇着了,你也出去吧。”

    这个婆子刚才立在一旁听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惊得冷汗涔涔。她这才明白,允央为何一见面就问她有没有女儿,多大年纪,原来是因为有前车之鉴,时时提防着她。

    但是她也看得出来,大汗对这位顶礼祭祀异常上心,就差给含到了嘴里护着了。所以自己可千万不能得罪眼前的这位贵人,若是让她稍有不满,大汗肯定不会轻饶。

    于是允央一发话,她就忙不迭地应着:“是,是,顶礼祭祀您好好歇息着,我,我,这就出去。”

    允央听她的语气颇为敬畏自己,心里也是奇怪:“你怎么了,声音怎么抖了起来。是不舒服吗?要是不舒服你就不必过来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不,不,顶礼祭祀您千万别赶我走!”婆子几乎要哭出来:“我,我都挺好。一直会在帐篷外面候着,您什么时候有需要就叫我。”

    说完这个婆子急急地退了出去。

    允央诧异地看着她离开,也没有往心里去,便合衣躺了下来,不一会就睡着了。

    婆子这边惊慌失措地从帐篷里退了出来,一口气还没喘匀,就看到升恒阴沉着脸站在旁边,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升恒马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婆子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

    允央面无表情地冲她一挥手,让她赶紧离开。

    升恒又在帐篷外面等了一会,听到里面渐渐没有了声音,就悄悄掀起帘子看了一下,确认允央睡熟了。

    他这才从允央的帐篷外离开,来到自己的大帐中,升恒将今早和自己一起出去的几个将军叫进来。

    “你们今天早上在马车烧毁的附近,有没有发现一个草丛之类的东西,哪怕是一堆树枝也好。”升恒见他们到齐了,就开门见山地问。

    几位将军想了想,有一个说:“离那个马车被烧的地方不远外有一堆沙蒿。”

    另一位将军马上附和道:“确实有,我也看到了。”

    升恒神情放松了一点,然后道:“我到时发现马车的灰烬里没有顶礼祭祀,就心急地去寻她。对于当时的场地没有好好检查,有没有草丛这件事没记清,但是我记得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

    “大汗的记性太好了,您就看了那么匆匆一眼,就发现了这么多的情况。我等自愧不如。”将军们马上奉承起来。

    升恒知道允央说的现场情况没有错,心情转好了。他轻轻用手指关节扣了扣茶桌,好似随意地问:“在那块大石头附近发现什么了吗?”

    将军们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却没有想到大汗还在问,可是转念一想就就明白了,大汗是在考验他。

    升恒的用意是当自己不在场时,他们几个有没有认真检查过出事地点附近情况,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可是个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几个将军争先恐后地说:“我发现在大石头后面有些零乱的脚印……”

    “我也发现了,不但有脚印还有马蹄印子呢……”

    “你们只看到了大石头,我可是大石头与沙蒿后面都检查过了呢!大石头后面的脚印很乱,没错,而且至少是两个人的。至于沙蒿后面则没有脚印,而且靠外面的一部都被烤黄了……”

    “砰!”

    这个将军的话还没有说完,升恒的拳头已经砸在了茶桌之上。

    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哪里说错了惹得大汗动了怒。

    升恒慢慢转过身,他铁青着脸道:“所以在当时的火势下,沙蒿后面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躲避?”

    “是……是的。”将军们应道。

    “果然,果然,她还是骗了我。”升恒心里忽然有些钝痛:“我这样对她,几次为她义无反顾地赴死,为何连一句实话都从她嘴里得不到呢?”

    “马车被烧的现场,我已经看过,除了这几个婆子的脚印,再无旁人的,可见这几个人的死与她毫无关系,确实是咎由自取。但是,是谁将她从草料车上带下来的呢?难道真的如她所说是自己逃出来的吗?那几个婆子怎么可能不绑住她就放心地离开?这其间的种种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可是既然这几婆子的死与她无关,她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撒谎呢?躲在石头后面与躲在沙蒿后面有什么区别吗?”
正文 第973章 爱恨常交加
    &bp;&bp;&bp;&bp;“当然有区别!”升恒冷笑起来:“躲在沙蒿后面就代表着她只有一个人,而石头后面则有两个人的脚印,她不愿意让人发现这一点。那几个婆子已经被烧死,脚印若是这几个婆子的,她完全没有必要隐瞒。所以这个脚印的主人一定是忽然出现那里,将允央从草料车上救下来,然后又在我赶到前离开的。”

    “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的救了允央,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将这个人留下,将他到我这里来领赏。可是她为何一定要让这人赶紧走呢?还不希望我发现这件事?倒底是为什么?”

    升恒忽然看到了茶桌上放着一个青花酒壶,沉声地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我今早还没看到,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一个将军战战兢兢地上前拱手道:“禀大汗,臣下昨日出去巡逻时发现了一个路过的商队。他们为了讨好我,送了我这个东西。我看它还挺精致的,就想献给大汗。如果您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升恒举起这个青花酒壶波澜不惊地说:“确切地说,我还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来自中原的物件。”

    “大汗,只要您喜欢……”

    “你昨天在哪里见到的商队?”升恒打断了将军的话。

    “臣是在营地往东二十里的地方。”将军老老实实地回答。

    “很好。”升恒忽然变得如释重负起来。他转身坐在了自己的豹皮的宝座上,沉稳得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你们几个,只留下十几个人守着营地,把剩下的人都带出去寻找附近来自中原的商队。”升恒面无表情地下达着命令:“只要发现全部杀死。”

    几个将军极少得到这样的命令,有点不知措。他们没有马上离开,斗胆问了一句:“杀了这些人要做什么呢?要把他们马匹抢过来吗?”

    “什么都不必抢。”升恒的声音极为冰冷:“只要执行我的命令就是了。”

    将军再不敢多言,快速走出了大帐。

    升恒则在手里仔细把玩着那个青花酒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她这么保护那个救她的人,很有可能是让那个人给她回中原传话,给孝雅传话。”

    “我本想将她送回中原,可是并不是让她自己去传话。我不能让孝雅先找到她,必须是我送回去的……”

    升恒纠结在允央为什么要在自己答应送她回去的时候,还要自己偷偷送消息回去。虽然他知道这本就是两回事,可是心里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

    他胸口的怒火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派人出去而变得好受一点,他开始斤斤计较起允央对于他的冷漠与疏远。她对自己的真心视而不见,将自己的热情一次次地推远,甚至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心里最惦记竟然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孝雅,那个早已将她认为是死人的孝雅!

    也许刚才升恒下命令时,他心里还有一丝丝的内疚,毕竟这是一次野蛮又毫道理的屠杀。但是到了现在,他却一点不好受的感觉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肚子对允央爱恨交加。

    “卡啪!”盛怒之下的升恒一下子将掌中的青花酒壶捏碎了,锋利的碎瓷片将他手掌划出好几道大口子,可是他对于这些浑然不觉,只任伤口中涌出的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流淌……

    “哎呀!”

    允央忽然的惊叫,将正为她布置晚饭的婆子吓了一大跳,赶紧凑过来关切地问:“顶礼祭祀,您这里怎么了?”

    允央吸吮着手指,自嘲地说:“刚才正在缝东西,不知怎么的被针扎了手,也是怪了,又不是绣功生疏,怎的会犯这样的错?”

    婆子忙宽慰她道:“您呀,就是太累了。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您这一夜连惊带吓的,最是伤身体了。本以为您下午能多睡一会,没想到也就是个猫打盹的时间就醒了,这能不分神吗?”

    允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不是我非要硬撑着不睡,实在是睡不着呀。我这一闭眼就是昨天晚上那冲天的火光……一想到这些,我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只想起来找点事做,冲淡一下心头的压抑。”

    婆子叹了口气道:“这事让谁遇到都得难受好几天,别说是您这样的弱女子,就是一个壮小伙,肯定也吓得够呛。听说那个情景……实在是太惨了。”

    允央微微蹙了下眉,不愿再回想起昨夜的事。她用手掌抚着胸口,故意岔开话道:“妈妈,身上的这个绣囊不错,还是中原货呢。”

    这本是允央随口一说,没想到却让婆子乐开了花:“原来这是中原来的呀!那我可是赚了!”

    婆子的反应,让允央好奇起来:“你不认得这是中原的绣囊吗?既然不认得,为何要买它?”

    “顶礼祭祀,我回答之前,先问您一句,这样的绣囊若是在中原,得卖多少钱?”婆子双目炯炯,似是迫切想知道答案。

    允央把绣囊放在手仔细看了看,见这个东西绣工十分精致,虽是民间物间,却也算得上的中上之品。唯一不足的是在绣囊背后有块半个指甲盖大小深红污渍,若不是因为绣囊本身是深紫色,让这块污渍变得不明显,这个绣囊可能就不值什么钱了。

    但是允央看到这个婆子的表情,似是觉得捡到了宝,也就不忍心说破,一本正经地估价说:“这要是在中原,起码值三两银子呢。”

    “真的?”婆子的眼睛因为喜悦合成了一条缝:“我的个天神呀,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就值一头羊呀!这倒哪里说理去!”

    允央看着她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哑然失笑道:“那妈妈是出了多少钱就得了这个大便宜呀!”

    “顶礼祭祀,您根本想不到。我只用了一块干饼就将这个东西换了过来。要说得了大便宜,还真是呢!”婆子得意洋洋的说。
正文 第974章 来通风报信
    &bp;&bp;&bp;&bp;“还有这样的好事。”允央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东西在中原虽然算不得宝贝,可是在赤谷却是个稀罕物件,那个士兵是真大方,竟然用一块干饼就换了。”

    “顶礼祭祀,您不知道,他当时也是不乐意来着。不过,我看他怀里还揣着几个,就说如果不换就告诉别人去,他经不起吓唬,就同意换了,因为这个绣囊是几个里面最不起眼的。”婆子一边说着,一边爱惜地抚着这个绣囊。

    “还揣着几个?”允央琢磨着婆子说的这句话,初听有些奇怪,但是转念一想:“这绣囊本就是赤谷女子人人想要的东西,他若是揣几个想出来赚钱,也是一条生财之道。”

    只是允央还是有点不明白,但是也觉得无关紧要,于是就闭了嘴,不提这事。可是那个婆子倒是意犹未尽地说:“要不说人这运气可是不好说。那个士兵看着傻呵呵的,哪知道他就有这个心眼。别人都一同去了,却不知道拿回这些好东西来,白跑一趟。”

    允央看着手里的衣服,一边穿针此全,一边说:“他们去了哪里,这茫茫戈壁上,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在哪里,我也要去找找。”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允央随口说说,不过是为了逗趣,没想到婆子却当了真,凑过来道:“顶礼祭祀,您算是说到我的心里面了。我也想找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弄来这么多的绣囊,若是真有这生财之路,我也不想错过不是?”

    婆子的坦率倒是让允央十分喜欢。她一边缝着衣服,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那个士兵怎么得到的这些东西,我不知道。可是我能断定他定不是在这里找到了。不管他吹了什么牛,这些东西肯定都是从部落里带了来的。戈壁上可没这些女人家的东西。”

    “顶礼祭祀,恕我直言。这次您可是真猜错了,士兵说这些东西就是他今天才得到了。”婆子肯定地说。

    允央手里的针并没有停下来,只是一直都含笑听着婆子说话。

    “说是大汗派他去什么地方,别人都没拿回东西,只有他拿了……”婆子努力回忆道。

    允央一听这事与升恒有关,莫名地紧张了起来。她停下了手里的活,拢起了眉头幽幽地说:“你说这个士兵是大汗派出去的?”

    “是啊,您不知道吗?营地里的士兵大部分被派了出去执得任务了,不过这会子他们都陆续回来了,营地里还是安全的……”婆子见允央变了脸色,以为她还因为昨夜的事情还在担心,害怕人手不够不能保护她,于是就好言安慰起来。

    允央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大汗是什么时候把人派出去的?”

    婆子想了想:“好像是您睡着的时候。”

    允央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嘴里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婆子正说在兴头上,却不妨备允央忽然之间就要晕倒。她忙冲过来扶住允央道:“顶礼祭祀,您,您这是怎么了?您可别吓唬我啊!”

    允央身子毫无力气地向后倒去,幸好被婆子一把拽住。

    “那个士兵在哪儿?”允央虚弱地问。

    婆子此时吓得面如土色:“顶礼祭祀您可别有事啊,若是您身子不好了,大汗可是要我的脑袋呢?这样吧,您喜欢这个绣囊,我就送给您,您可千万不要为了这点事就气成这个样子呀!”

    说着,婆子就把身上的绣囊一把揪了下来,塞到允央手里。

    允央此时咽喉里就像是塞满了棉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焦急地推开了婆子的手,固执地说:“那个士兵在哪儿?”

    “就……就在营地的东面。”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允央。

    允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快带我去!”

    婆子为难地说:“顶礼祭祀,您这身体不好,这是要干嘛呀!大汗知道了,我可怎么回话呀?要不,把那个士兵叫到这里来?”

    允央一边穿上羊毛织的斗篷,一边带上面纱:“不必,若是我叫人来这里,人不没叫到,消息肯定就先传到了大汗那里。”

    婆子不解地说:“那你出去找人,大汗不也会知道吗?”

    “他只知道我出去找,又不知我找谁,总归会好一点。”允央自己也知道这是强词夺理,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想试一试。

    婆子拗不过她,只好说:“顶礼祭祀若想离开这里不被人注意,最好从帐篷后面出去,那里少有人经过,应该不会被人看到。”

    允央点点头:“就依你的意思。”

    以允央此时心急如焚,一听婆子的建议不错,马上就掀起帐篷后面的帘后,走了出去。

    婆子见允央出去了,飞快地跑到帐篷前门,对守在门口的士兵说:“快去禀告大汗,就说顶礼祭祀去东面军营了。”

    士兵得了信,脚下健步如飞地往升恒地帐篷赶。到了帐篷门外,他不敢造次,只能气喘吁吁地说:“大汗,小人有要事禀报!”

    升恒此时正在帐中擦拭着弯刀,漫不经心地说:“进来回话!”

    那个士兵一进帐篷,升恒就认出是自己派在允央帐篷外的人,顿时神情就凝重了起来,手里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士兵就把刚才婆子心急火燎了出来传话的样子和话的内容全都禀告给了升恒,升恒听罢,沉吟了一下,一言不发。

    他把刚刚放下的弯刀又拿了起来,像刚才一样不紧不慢地擦着。

    士兵等了一会,有点不知所措地问:“大汗,小的用不用带人拦在东在兵营前,不让顶礼祭祀进去?”

    升恒面无表情地说:“你的事情已经做好了,其他的就不用操心。现在你回去,原来在哪里守着,就接着守。”

    士兵得了命令,马上退了下去。

    只有升恒在帐中孤寂地继续着自己手里的工作,他明白,以允央的聪惠,这件事情肯定瞒不过她。但他又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就已经知道了消息。

    她得知为自己传话的人已经再不能回到中原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到时候自己怎么来面对允央的质问,升恒还真毫无头绪。按说,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百万敌人横刀在眼前都无所谓的人,可是一想到一会允央带着愤眼的指责,他就头痛,真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但是,他肯定不会这么做,毕竟自己做的事,一定要承担后果。
正文 第975章 明白了原因
    &bp;&bp;&bp;&bp;允央的忽然到来,让士兵们还是震惊了一阵子。

    因为,允央的身份是顶礼祭祀,平时只和赤谷的达官显贵们打交道,再加上升恒又将总是派人严密的保护着她,普通人见她一面都难,更不用说让她亲自来到自己所住的地方了。

    允央进了军营,就让婆子带自己去找那个拥有绣囊的士兵那里,可是婆子却好像老糊涂了一样,一会说东面,一会说是西边。

    其实,婆子心里是极为难的,她刚给大汗送出信去,原本以为大汗会找人拦在营门口,不让她们进去,可是没想到,大汗似是无动于衷。难道说,那个传话的卫兵没把话传到?

    大汗的不动声色,却是苦了这个婆子,她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好?她只能故意拖延时间,东看看西望望地乱指着:“我想大概,是在这里……不,是那里看到士兵的,这会也不知他在不在……”

    允央并没有理会她的支支吾吾,而是留心着兵营里士兵的一举一动。有几个士兵正拿着一个锡瓶,从里面外往倒着东西,一股专治跌打损伤的药味从传了过来。

    有的人还从一支铁盒子里取出了一撮茶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直接塞到嘴里大嚼起来,接着因为味道苦涩,扑的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允央冷眼看着这一切,心是越来越凉,脚下也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婆子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用什么办法将允央从这里带走,却见允央自己不走了,神情也没有刚才迫切了,似是根本不想再找什么士兵了。

    “顶礼祭祀,咱们回去吧。”婆子走过来,偷瞧着允央的脸色道:“您看您这脸白得和纸一样,怕是受了风寒,还是快回去的好。”

    允央也没说话,只是顺从地被她扶着往兵营外面走。

    婆子这下可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想:“以后若是大汗追查起这件事来,我也能推掉责任了。因为虽然是我把顶礼祭祀带到这里来的,可是她谁也没找,只是转了一圈就走了。我已经将她监视住了,令她不能与旁人说一句话,也算不辱使命。”

    可是这个婆子刚一舒心,没防备旁边有一个士兵好死不死地忽然蹿了过来,跪在允央的面前,痛哭流涕道:“顶礼祭祀,我知道您法力高强。我虽然天天祈祷您能降临在平常人身边,可不敢想会真有这样一天。今天您来到这里就是天神的旨意!”

    允央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要祈祷我出现?”

    这个士兵说:“我家中有一个弟弟,自小体弱多病还顽劣不堪,令我的父母极为头痛,还请顶礼祭祀为他念一段安神经,令他从此焕然一新,变成一个好人,也让我父母安心踏实一点。”

    允央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

    婆子自然是不愿允央在这里多停留一刻,于是忙数落那个士兵道:“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的出身,竟然敢求助顶礼祭祀!顶礼祭祀只为大汗与贵族们祈福,你也配吗?”

    这个士兵好像是铁了心,不管婆子在一旁如何连哄带骗,他都动也不动,只是祈求地看着允央。

    允央拨开了拦在自己身前的婆子,缓缓地走向这个士兵:“你刚才说什么?你冒死拦住我就是为了让你父母好受一点,也是孝心可嘉。”

    来到士兵面前,允央用手抵住他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辞地说了一通。然后她叹了口气道:“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祈福,却没有想到……唉,我也无能为力了。”

    那要士兵一听,吓得冷汗都了来了:“顶礼祭祀您就如实告诉我,我们的家到底有什么,令您不能为我弟弟祈祷,求求你告诉我!”

    允央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的家人都很好,受到天神厌恶的人是你!”

    士兵一听这话,更是惊讶不已:“顶礼祭祀您就直说吧,要我怎样才能救我弟弟,只要能让他变好,我什么都愿意,让我当场放血洗涤罪孽都可以。”

    允央沉默了一下,缓缓说:“不用你放血伤害自己,只要你诚心忏悔罪孽就行了。”

    那个士兵似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说:“我……我的罪孽是很深重,杀戮太多,就在今天……我还杀了很多人,虽然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威胁到我们……”

    允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强忍着眼泪道:“你如果真心忏悔,就把他们的尸体安葬了吧。他们本不是这里的人,却天降横祸,被你们杀死在这里,暴尸荒野。他们心中的怨恨难消自然会缠绕在你和你们这些做了这种事的人身边,一直一直,不会离开……”

    允央的话让士兵们窃窃私议语起来,他们虽然杀戮不少,但是极少得到这种没有任何理由就去杀人的指令,所以就算不发一言地替升恒办好了事,可是心里总归有些难受。

    虽然升恒的命令是杀了附近出现的中原来的商队,并且不让士兵们抢这些人的东西,但是士兵为了冲淡心中的负罪感还是拿了一些中原商队随身的小东西,有药材,有配饰还有茶叶糖果,好像只有这样他们心里才会显得不那样空荡荡,做一个贪财的盗贼,似乎比做一个嗜血的恶魔让他们心里更舒服一些。

    但是允央不紧不慢,不高不低的声音,像一片薄而锋利的刀,将他们覆在身上的这层伪装无情的剥离,将他们罪行曝落在太阳之下,他们那费尽心力压下去的负罪感强烈地喷涌出来。

    允央看着周围忐忑不安,面露恐惧的士兵们,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们肯定会结伴去埋葬那些中原人的尸体。就算一开始还有

    人不愿意去,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动身了,后面的人便会争先恐后地追随过去,因为人的本能总是想跑在恐惧的前头。

    现在的允央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做了,她已经了解到了一切,并且处理好了一切。接下来,她必须去面对升恒,这个因为爱自己而逐渐失去公正心的男人。
正文 第976章 去还是不去
    &bp;&bp;&bp;&bp;允央径直地往军营外面走,婆子看到了,急着追上来问:“顶礼祭祀,您要去哪儿?”

    “大汗这会没有出去吧,我找他。”允央不动声色地说。

    婆子一听心里马上盘算起来:“顶礼祭祀到这里表面上是为士兵们祈福,可我在一旁冷眼瞧着,倒像是对他们的所做所为颇为不满,刻意来数落他们。这会她又说要去找大汗,不会也想要数落大汗吧?若是那样,大汗本是个火爆脾气,若是二人言语不合再吵起来,我这个作奴仆的也不知向着哪一边,岂不是自找苦吃?”

    于是婆子就在一旁劝起了允央:“顶礼祭祀,您先别急着去找大汗,您看这眼看着就起风了。咱们刚才出来的匆忙,帐篷还没关牢靠,这会子门肯定被吹开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关了门再走如何?”

    允央停了下来,袅袅婷婷地立在那里,没有表情地看着她:“既然门开了,你回去关就是。”

    婆子听出她的意思是说这本就是你份内之事,难道关个门还要我亲自去吗?婆子一想,对呀,有这个理由如何能留住她?于是婆子马上话锋一转:“该死,是老奴太糊涂没说清楚话。老奴想着这起风了,天气这么凉,风一吹就透骨,您先回帐篷里加件衣服再去找大汗也不迟。”

    她的话音刚落,允央马上就回答:“不必,大汗帐篷离这里不远,我去找大汗比回自己的帐篷还要近。你既然怕我着凉,就回去取件衣服送过来,何必让我舍近求远?”

    婆子被顶的哑口无言,可是她如何肯善罢甘休。她拽着允央胳膊不肯松开,哀求道:“顶礼祭祀,您就不要为难我了。您也知道,经过之前的事,大汗非常担心您的安危,总是想让您呆在帐篷里才安心。若是您自己前去找大汗,大汗定要怪罪于我,我……我可担待不起呀!”

    允央看着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怕升恒怪罪于你,可是他既然手里掌握着这茫茫戈壁上的生杀大权,就更应该时时严格自省,怎能因为一件小事就滥杀无辜?”

    婆子一听这话,吓得腿都已发软,她慌乱之中扶住了允央这才没有跪了下去:“我的礼顶祭祀呀,您就是我的天神,可求求您千万别说这样的话了。大汗是我们赤谷人的首领,当然要掌管我们的生死,您这样直呼大汗的名字实在是不敬的呀。虽然大汗对您……处处礼让,您就更不应该这样对他了,若是被大汗知道了您这样说他……”

    “知道了怎样?”允央打断了婆子的话:“大不了他一刀杀了我!你放心,死前我一定说明真相,定不会联累了你!”

    “顶礼祭祀呀!大汗如何舍得杀您呀!您这样重要,大汗……也只会怪我们没有照顾好您,带坏了您,全是我们这些奴仆的错呀!”婆子因为恐惧已经哽咽起来。

    允央看着她的神情,虽然生出一些恻隐之心,但是还是坚决地推开了她的手:“你们就算有错,尚有分辩的机会,可是死在戈壁上的商队呢?他们与你们赤谷人无怨无仇,可能一生都未曾与你们谋面,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可曾有辩解的机会,就这样被人杀死了?”

    允央因为气愤,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婆子终于经不住压力跪了下来:“顶礼祭祀呀,求您行行好吧。可别这样吓我了,我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若是因为这件事丢了性命,我那家里人可怎么办?”

    “这件事情说到底与我脱不了干系,若不是我多嘴多舌在您面前提到绣囊,也不会引出后面的种种。我是个实诚人,只会就事论事,当时也只是想着说说闲话,可是您与我们不一样,我这闲话到了您的耳朵里就全成了告密的话,您凭这一句两句就明白了这么多事。虽然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搞清楚,这其中倒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看起来这件事与大汗有关,您还为此生了大汗的气。您想,您若是这样气呼呼地去找大汗,大汗以扣怪罪下来,我该怎么办呀!”

    允央知她说的都是实情,不由得沉默了下来。她知道,婆子说的是实话,升恒之所以悄无声息地派人出去杀死附近的商队,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事做的太过暴虐,以后定会落下口实。但是自己来兵营这里一趟,摆明就是将升恒的所做的事公布出来,升恒知道后,肯定恼羞成怒。

    因为自己的作用,升恒可以并不会马上对允央动手,可是以他的脾气,怎保不迁怒旁人。若是这样,第一个受惩罚的就是服侍自己的婆子。这件事,本就是自己与升恒之间的恩怨,何苦再牵扯旁人进来?

    想到这里,允央叹了口气,扶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婆子:“罢了,我说不过你,你赢了。”

    婆子没想到,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危机就这样化解了。她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允央,没有动。

    虽然答应了婆子,可是允央还是觉得自己十分无能,连一次当在质问升恒的机会都争取不来,那些在戈壁上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枉死的中原人,自己连为他们讨个公道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允央心里纠结着,脚步自然而然就慢了下来,婆子一瞧允央神情,心里暗暗叫苦。

    她忙紧拽了允央一下道:“顶礼祭祀,您心地善良我们都知道。可是您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为。我们现在平安回到部落是最重要的事。您若是非常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只怕大汗根本顾不理会,您说也只能是白说。”

    允央虽然知道婆子这么说主要是为了她自己平安,但是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升恒本不是一个暴虐的人,但是这次却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只能说,他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在这个情况,自己若是去刺激他,很可能适得其反,让更多人丢了性命。
正文 第977章 决心回大齐
    &bp;&bp;&bp;&bp;见允央没有坚持,婆子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她马上扶着允央往帐篷走去。进了帐篷,婆子忙给允央脱了外衣,服侍她躺下休息。

    允央知道她的心思,也就十分配合,让婆子放心。

    见允央盖着毯子闭上了眼睛,婆子这才放心地退了出去。

    到了帐篷外面,一直躲在附近升恒派来的耳目就走过来询问:“顶礼祭祀在兵营里说了什么?听说士兵们都吓得不轻?”

    婆子回头听了听帐篷里的动静,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就与这人退到了一旁道:“这事也是奇了,顶礼祭祀其实什么都没有问,却好像知道这些士兵今天刚做过杀人的事,就拿这件事压他们。说他们必须安葬了那些枉死的人,才能摆脱厄运,士兵们似是打心眼里害怕,所以都听了进去。”

    那个一直暗中监视允骨的人沉吟了片刻:“这个女人太厉害了。这事我得禀告大汗去,看来必须除了这个女人,否则只怕将来会成为一个祸患。”

    “你慢着。”婆子一把拽住了他说:“你是傻还是呆,竟然要让大汗杀了顶礼祭祀,你可知道这就找死!”

    那人不解不地问:“这个女人竟然能够用花言巧语骗士兵们为她办事,若真如你所说,这个女人岂不是大汗的威胁?”

    婆子顿了一下,不很肯定地说:“可是……我怎么觉得大汗对她非比寻常,两人的交情也似十分深厚,你一个外人还是少说为妙。”

    那人却很固执:“我们都是赤谷人,这个女人却不是,都说她来自中原,又有一些门道,可是我看她也不过一般,什么都不会还要人时时照顾着,就是一个累赘。”

    婆子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压低声音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话不知道轻重。顶礼祭祀不会武功是真的,可是你要说她是个累赘,我可不同意。她这次为了消灭失骨病的病源只身来到冥湖岸边,就这一个举动,比有些七尺壮汉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你可不能这样诋毁她,她可是我们赤谷的救命恩人呢。”

    “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呢。她本就来自中原,那大齐觊觎我们赤谷已久,她为我们做这么多,又能鼓动了士兵为她办事,这不是很危险吗?”看起来那人对允央的成见很深。

    婆子与这人本就不熟,只是因为大汗让他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地留心着允央,才有交流。这会,婆子见此人铁了心要去升恒那里找不痛快,也就不再多言,只冲他点点头,就离开了。

    这人见婆子态度忽然转淡,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多想,还是径直往升恒的大帐而去。

    此刻,帐篷里的允央正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盯着屋顶若有所思。

    婆子与那人的话一句不落地全听到了她的耳朵里,让她心惊亦心寒。

    来到赤谷这几年,允央自问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全部。她虽然没有明确向升恒表示过,但是她其实从心里是把赤谷人当成了自己的族人。可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却让她彻底明白,自己在这个部落真呆不下去了。

    先从升恒这里来说,如果允央继续呆下去,他对自己的用情愈深,给允央的困扰也就愈多,树立的敌人也就愈多。之前想要谋害允央的几个婆子就是最好的警示。

    允央虽然力争成为了顶礼祭祀,可以终身不谈嫁娶之事,但升恒却一直等候在一旁。升恒是赤谷权力的中心,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到族里的各种派系以及权力走向。在这种情况下,允央就算想清者自清,也只能是痴心妄想。

    更可怕的是升恒现在对于允央已经爱到了有些失控的地步,不仅性情有了变化,连行为举止都有些反常了。当允央只身在村落里照顾生病的赤谷人时,升恒放下部落里的一切不管不顾地只身前来寻找陪伴她时,允央在感动之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

    升恒是一族的首领,什么时候应该把赤谷部落放在第一位,可是为了她,升恒竟然做出了这么任性的举动,允央当时心里就有些不祥的预感。

    可是她只能怪自己太过优柔寡断,以至于到了今天,升恒竟然为了不让别人把自己身在赤谷的消息传出去而大开杀戒。这一次,允央就不能以不安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她觉得自己就是帮凶。

    事到如今,她再也不能呆在赤谷部落了。虽然升恒嘴上信誓旦旦地说一回去就护送允央回到大齐,可是今天的事情一发生,允央就知道这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根本就不可放她回去。到时候,升恒就会以各种理由来搪塞她。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也许为了不让允央回到大齐,而带着赤谷人一路向离大齐更远的北方迁徙。

    若是这样,允央的存在可就不止是害死几十人的商队了那么简单了,可能会直接害死赤谷一族。因为允央明白,天气变冷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南迁徙,才会是正确的选择,若是升恒执意向北,那无疑就是自寻死路。

    第一次,允央对于自己的存在感到这样的厌恶,虽然眼前一切不是她心之所愿,可是每一件事的背后,她都脱不了干系。她甚至在担心,自己如何质问升恒,因为自己完全就是那个驱使他作恶的原罪。无论升恒做了什么,她都难以独善其身。

    可是允央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到自尽在这里吗?

    她不甘心,自尽是弱者所为。自尽之后呢,赤谷人就真的得救了吗?而她自己在赤谷所做的一切,在大齐承受的冤屈,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

    “不可以!”允央告诉自己:“只要有一息尚存,我都要努力回到大齐,努力回到皇上的身边。因为在我这一生心心念念的就是他,除非他真的已将我彻底忘记。”

    想到这里,允央起身从容地穿好了衣服,走到帐篷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一闪身轻盈地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正文 第978章 一道意外伤
    &bp;&bp;&bp;&bp;当自己派出去监视允央的人回来报告了一切后,升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那人虽然明白大汗是让自己走,可是他是不甘心地追问道:“大汗,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您不觉得这个女人做事太过蹊跷,她今天能指使士兵们做事,将来还不知能做什么呢……”

    升恒眸中有寒光一闪:“你为何对她这样提防?”

    “大汗,您也知道,她根本不是赤谷人。她是中原人,不管她之前是做什么,中原人本就不可信,她……”那人急不可耐地一直说着。

    “住口!”升恒呵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对顶礼祭祀指手划脚。中原人怎么了,我与先汗都是大齐封的候爵,那我们也不可信了吗?”

    “大汗,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被升恒的气势所摄,说话都不利索起来:“我只是担心大汗。现在这个时候,部落里乱成了一团,我们最怕敌人从外面忽然进攻过来,我就多加小心了一些……”

    “多加小心?还是多此一举,你现在明白了吧。”升恒拿起了手边的匕首把玩起来。

    那人的看着升恒的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马上跪下来说:“大汗,我错了。请您饶恕……”

    升恒知道今天自己杀人已经够多,不宜再开杀戒,就对他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升恒面对着空荡荡的大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将允央留在赤谷,虽然给自己找了许多个理由,最主要的就是因为她是孝雅的宠妃,以事可以此来要挟孝雅。也许一开始,连他自己都是信的,可是事情越往后面就越偏离轨道。

    他不仅不让允央回去,甚至总是有意无意地封锁允央身在赤谷的消息,这一次更是为了不让消息传到大齐,不惜大开杀戒。再在回想一样,升恒都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有点难以理解——既然是绑了人家的老婆,说是为了要赎金,可是却不把人家老婆在这里的消息放出去,宁可让人家以为老婆已死,也不肯透露半点风声。

    “到头来,赎金是一个子儿都不看到,自己还要好吃好喝的养着别人的老婆。升恒啊,升恒,你是不是一个傻子?”他在心里自嘲着,接着随意地舞动了一下手里的匕首。

    这一动,他忽然觉得肩膀上刺骨的疼,这才想起,早上救允央回来的时候,他把允央扛在了肩膀上。

    允央衣襟上挂着的一个枣核状的尖锐法器,正好抵在他左肩,当时就觉得有点痛,可是为了抓紧时间,他根本就没有调整姿势一路赶了回来。若不是刚才动匕首,升恒都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他伸摸了摸这疼痛的地方,感觉到了一片黏腻。

    “没想到还出血了。”升恒扬了下眉梢:“看起来不起眼的一个东西,竟然给我弄了一个箭伤样的口子,真是让人吃惊。她身的上东西与她一样,就是专门对付我的。”

    既然已经有了伤口,那就不能看着不管。升恒往帐篷里的火盆里多添了几块松木,待火烧得旺旺的时候,他把上衣脱了下来。一个从坐在桌子旁边处理起了伤口。

    这个伤口虽然不大,却颇深,像个血窟窿一般。再加上是隔着衣服磨破的,伤口里还沾了一些衣服上的羊毛。升恒清理起来,总要时不时地深吸了口气。

    待到清理完伤口,他又抓了点盐散在了创口处,这一下子他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待一阵剧痛过后,他睁开了眼睛,忽然发现允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边。正一脸尴尬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升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着上身,可是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裹上衣服,而满不在乎地看着允央道:“大半夜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允央摆脱了监视,找到升恒的帐篷,本想着和他好好谈谈自己的去留,可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升恒鼓着一身健硕的肌肉,正拿着一块白布擦拭着肩膀上流下来的血迹。

    本来允央准备了一肚子义正词严的话要质问升恒,可是没有想到一进帐篷竟然看到了这一幕,她只能先把头扭到一边,等升恒处理完伤口再说。

    可是这么一来,她刚进门时带着的从容镇定的气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升恒拿眼角瞟了一眼她,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处理好伤口。正要包扎时,他停下了手,冲允央喊到:“进都进来了,不知道搭把手吗?”

    允央还是不去看他:“你……先把衣服穿好!”

    升恒微眯着眼睛道:“怎么穿衣服?我的伤口还没包扎呢!”

    允央想了想道:“那我明天再来。”

    “你明天还出得来吗?”升恒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允央明白,升恒并没有在威胁她,他说的都是实情。今天自己只是趁着婆子不注意溜了出来,这会婆子肯定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明天,婆子一会更加严密地监视自己,想找一个与升恒面对面谈话的机会几乎不可能。

    再说升恒心里也明白自己找他是为了什么,他既然不想对自己说明,就是他根本不想提这件事,如果今天不与他把话说清楚,以后他也许会选择避而不见。

    到了那个时候,允央也许就再有没有机会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于是她定了决心,鼓起了勇气,走到升恒面前。

    “你能不能听我先说句话……”允央正色道。

    “你能不能先给我止了血再说。”升恒理直气壮地打断了她:“你总不希望我话还没听完就先流血而死吧。”

    没有办法,允央只好接过了包扎伤口的白布条,可是还是不服气地说:“你的伤哪有那么严重?我看……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的。你这么大个人还是这么不小心。”

    升恒微微挑了下唇,没说话。

    允央整理了一下细长的白布条,盘算着怎么包才能让升恒行动方便又结实牢靠。她稍稍一愣神,就被升恒发现了,他忽然开口道:“怎么,许久没有见男人的身体,下不了手?”
正文 第979章 为他包扎好
    &bp;&bp;&bp;&bp;允央本已经整理好布条准备包扎了,可是听升恒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恼了脸,一把将布条扔到了他的身上。

    升恒微微一笑,一把拦住了她:“你今天如果从这个帐篷出去,我便马上宣布娶了你。”

    允央被气得杏眼圆睁,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吧!?”

    “疯了又怎样?”升恒不紧不慢地把身上的白布条放回了允央的手上:“你给我包扎好了,我便放过你。”

    看允央还在犹豫,升恒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你是不愿我放过你。本来,这在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忽然闯进我的帐篷,目的不言而喻,也是用心良苦,我便委屈一下,从了你吧。”

    允央听着他不断调侃自己,马上涨红了脸,可是又不能发作,心里想:“本来是要找他谈为何杀了附近商队的事,怎么进来一句话还没说就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伶牙俐齿起来?”

    升恒见她终于接过了布条,也就不客气地说:“你的包扎的时候动作轻点,不要想着借机报仇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允央这一肚子怨气算得有了出气的地方,于是故意把动作做得重了一点。升恒倒是不计较,除了深吸了几口气,一直都是一声不吭。

    包扎好后,允央为升恒取来外衣,帮他穿上。可是没有想到,升恒却很自然地张开了双臂:“你替我系腰带。”

    允央瞪着眼睛道:“凭什么?”

    “我这伤可是为你受的,疼就不用说了,血都流了那么多。你当时晕了,我也就不计较了,现在你手脚灵火,而我左臂疼痛,让你帮忙系系腰带有什么不行?”升恒说的理直气壮。

    允央这才想起早上回来的时候,腰上佩戴的一件法器上隐隐有点血迹,当时她也没在意,没成想竟然是升恒在救她回来时被杵破了肩膀。

    一时间,允央心里也颇为愧疚。她走一前为升恒系着腰带,当她感觉到升恒的呼吸开始有些变化时,就赶紧说:“昨天晚上的事,我有一件没有告诉你。”

    升恒身子一僵,他知道允央已经要开始兴师问罪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说:“哪一件事?”

    允央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平静地说:“当时我被几个婆子绑在草料车上,她们想在去掉车轮印后,就把我烧死。我当时非常害怕,又挣脱不了绳索,只能大声呼救。”

    “后来,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赶了过来,将我身上的绳索解开,我们就逃到了附近的一个大石头后面躲了起来。后来发生的事,全都如我所说。”

    升恒眼中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他理了一下衣衫,坐回到了宝座上:“为什么不如实告诉我?”

    允央并没有被他忽然转冷的气场吓住,还是镇定地看着他:“本来是怕你知道有人帮助我后,会不放过这些人,可是……没想到就算我再怎么遮掩,还是被人你看出来了。”

    “你是在夸我吗?”升恒问道,但是他好像并不想让允央回答,马上接着道:“我就当你的是夸我的。因为我不想有人在我在面前刻意隐瞒。”

    “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允央并没有与他针锋相对,而是委婉地说:“可是刻意隐瞒的人是我,说谎的人也是我,大汗若是有气大可找我来算帐,何必斩尽杀绝?”

    “你不是我,怎能体地被最重要的人欺骗的滋味?”升恒说到这里,虽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可是额头上的青筋已经爆了起来。

    允央与他认识这么久,如何能不了解他的性格?此时允央在心里暗想:“他在气头上,不必再冲撞刺激他,一味的激怒他,不但于事无补,只怕又要伤些无辜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允央屈膝对升恒行了个礼道:“我没有对你说实话是我的不对。我自来到赤谷,时时刻刻都受到你照顾与保护,否则我可能连一个夏天都活不过去。但是当时情况十分混乱,有几个婆子失手自己烧死在我面前,我非常害怕,不知如何向你回话。这个时候,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他看出我是中原人,便提出带我回去找亲人。我没有同意,就是因为我想当面和你说清楚昨夜的真相。”

    “所以这个救了我的陌生人就离开了,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我觉得这人与昨晚的整件事都没在太大的关连,再加上他本就是过路的商人,将他牵扯进人命官司里也颇不公平,故而思前想后就没有告诉你。”

    升恒冷笑道:“你不觉得你说这些话太过牵强吗?你以为我会信吗?”

    “大汗信不信是大汗自由,但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允央直视着升恒的眼睛。

    允央的态度让升恒愈发恼怒起来:“所以你骗我就是无关紧要,而我下令杀了路过的商队,就是暴虐无度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允央的辩解显得有些软弱:“如果我知道大汗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燃起雷霆之怒,我一定不会自作聪明地隐瞒了这件事。”

    “哼!”升恒对于她的解释并不满意:“杀死路过的商人可能是我做的太过份了,可是事到如今你却还不肯对我说实话,你不觉得自己也太过份了吗?”

    允央极力让自己镇定,但是目光却忍不住地闪烁了一下:“大汗,为何总是说我骗你?”

    “你这样袒护这个救你的陌生人,除了你说的这些理由外,只怕另有隐情吧?”升恒一针见血地质问允央。

    允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刚才一样从容:“有什么样的隐情,大汗不妨明示?”

    “你让这个陌生人替你向孝雅传递了一封书信,是也不是?”升恒的气势咄咄逼人。

    允央一听这话,本来悬着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心道:“看来,这一切都是升恒自己推测出来的,并没有什么实证。可是就凭自己推测就杀了这么多人,无论如何也太过份了。”

    于是允央坦然应道:“大汗既然说我让此人传递书信,请将书信取出来吧。”
正文 第980章 自请流放去
    &bp;&bp;&bp;&bp;升恒并没有理会允央的要求,神情却更加阴沉:“你这是避重就轻!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要通过一个陌生人给大齐传话,而对我视而不见,难道我不能帮助你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宁可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相信我!”

    允央发现升恒眼中已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心里想:“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不是被人掳来的吗?既然这样,我还能指望你再把我送回去?虽然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幻想,但是你已食言多次,我若还信你,就真是天自一号的大傻瓜了。”

    虽然允央心里明白,可是嘴上却不能这样讲,只好继续和缓地说:“我并没有对救我的人说过什么,我的身份你也清楚。这样的情况下,我能向一个陌生人表明身份吗?若是我这样做了,这就不只是有关我一个的事了,而是关乎整个大齐皇室的颜面。”

    升恒微微一怔,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此。允央是大齐的贵妃,孝雅已经昭告天下敛贵妃已死。现在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在赤谷,若此事当真,那不是孝雅闹了一个大笑话,大齐皇室的颜面何存?”

    “允央一向维护孝雅,并且把大齐皇室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让孝雅为难,让皇室蒙羞的事,她一定不会做。这么看来,难道真如她所说,她向路过的商人什么都没有透露?”

    这么一想,升恒的脸色便放松一下来,他开始暗暗自责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知道允央隐瞒了一些事情后,我心里的怒火就压也压不住,以至于下这个命令时根本没想过先确认一下……实在是太过冲动,以致犯下大错,让这些商人在此地枉死。”

    虽然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升恒却不想在允央面前露出一点点的弱势,他依然昂着头道:“不管怎么样,你不告诉我实情就是不对。我既然扣留了你,自然有我的打算,你不通过我就联系大齐,将我这个赤谷部落的首领放在什么位置?”

    允央当然知道升恒这是在强词夺理,可是她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气愤,反而有种透骨的悲凉。她眼前的这个人已和自己初识的升恒大不一样。那时的他虽然莽撞,易怒,却常怀有悲悯,不似现在的他的冷酷,狭隘又满是怨念。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允央自责地想:“如果我不能陪伴他,不能给于他想要的一切,但却占据着他的心,让他时时刻刻受着求之不得的挫折,所得的结果就是他的性情开始极端起来。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允央又不能明说自己要离开,若是这样,只怕升恒盛怒之下,又要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来呢!

    “如果回到部落,大汗真的要送我回大齐吗?”沉默了一会后,允央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是她态度显得有些迫切,也许是升恒本就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允央在说出心中的疑问后,升恒竟然置若罔闻。

    允央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态度,心在慢慢的冷却。

    “你知道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允央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她希望升恒能正视这个结果。

    升恒神情依然冷硬可是眼中分明掠过一丝茫然,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准备好迎接没有允央的日子。

    这一切在允央看来,让她不由自主的揪心与自责。

    “回到部落后,你打算怎样送我回去?是给大齐写信让他们来接,还是派人送我回去。”允央索性一鼓作气地把想问地全说了出来。

    “你还说没有对路过的商人说什么?看你现在迫切的样子,我如何能相信你刚才的描述?”升恒有些恼怒了起来,好像允央回到大齐已成了他心底的痛处,提都不能提。

    可是允央却坚持道:“这事关我的命运,我为何不能当面询问大汗,难道送我回到大齐不是您亲口答应的吗?”

    升恒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部落我自会安排。”

    允央却不依不饶起来:“今天就请大汗给我个明确的答复。到底是怎么样的送回去,到底要等多久?”

    “你就这样急不可耐吗?”升恒刚刚平息的怒火,又渐渐升腾了起来。

    允央并没有退却,只是淡漠地说:“大汗,若是非要这样说,我只能承认了。是的,我是急不可耐,因为我在这里呆的每一天,都会让你失去公正的判断。”

    “你自视过高了吧?”升恒带着一丝讥讽的神情道:“你以为你是谁?苏妲己,褒姒?我就是暴虐的商纣王,昏庸的周幽王?可惜你还没有这么大的魔力!”

    面对升恒的冷嘲热讽,允央好像置若罔闻。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升恒,坚定地说:“我要回到大齐,请大汗准允我的请求!”

    升恒此时也感觉到了允央态度非同以往,他顿了一下道:“你今天跑到我帐篷里说这些是为什么?这些年你都没有这样过,是不是有谁对你不好了,你大可告诉我!”

    允央定定地望向升恒,带着一丝愁怨:“是,是有人对我不好。”

    “谁?”升恒的浓眉马上立了起来。

    “就是因为我的一点隐瞒就滥杀无辜的你!”

    允央的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之力,让升恒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兴师问罪的!”升恒强作镇定地笑了一下。

    “我并不是来向你兴师问罪,我是对自己存在于赤谷部落感到无限的自责。我今天的话与其说是请求回到大齐,不如说是请求大汗将我流放,永远离开赤谷部落。”

    “哈哈哈!”升恒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那些阴冷,像是卷携着冰雪的北风,传到允央耳朵里,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好一副伶牙俐齿!真是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升恒收住笑容,眼神冷的像冰一样:“这么说来,不是你要弃赤谷而去,再寻大齐的荣华富贵,倒是赤谷亏欠于你,逼迫着你远走他乡了?”
正文 第981章 升恒真面目
    &bp;&bp;&bp;&bp;允央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升恒一个健步追了上来,伸开双臂拦在他的面前。

    “不许走!”他怒吼。

    允央顺从地停下了脚步:“大汗,您正在盛怒这下,我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那你倒是说呀!”不知为什么,升恒一想到允央已经决绝准备离开,不由自主就乱了方寸。

    允央有些不安又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我想说的是,我在这里再呆下去只会害死更多人。”

    “原来是因为这事。”升恒皱了一下眉道:“我下令杀死路过的商队也不完全是因为你,这一片本就是赤谷的领地,这些商队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闯总要给他们点教训。”

    “这算是教训吗?他们连命都没有了!”允央听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忍不住反驳起来:“大汗您这样的理由能说服谁呢?”

    升恒斜睨了她一眼:“我是赤谷人,我们这种北方蛮族向来就是用铁骑和鲜血来给人教训的,这些人没躲开,只能说明他们运气不好。”

    允央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着头,忧伤地说:“我从没有想过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这都是我的错。”

    “不怪你没想到,只怪你没有看清我。我就是这样的蛮族,就是这样的暴虐。”升恒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

    “好吧,怪我。”允央无奈地摇着头:“怪我有眼无珠,怪我黑白不分。行了,我可以走了吗?”

    事到如今,升恒似是没有理由再拦着她了,可是他却还是一点让开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情况允央已经经历过多次了,她知道升恒这个时候就像是小孩子在赌气,多费些口舌他还是会让开一条道路的。因为长久以来,升恒总是以各种方式迁就着她,以前是这样,这一次还是会这样。

    只不过,需要允央再给一些耐心。

    “大汗,今天我来到这里除了要表明我决心回到大齐这件事外,还有就是希望您不要再为难路过的商队了,他们都有妻子儿女,父母亲人,若是因为一些小事在这里丢了性命,千里之外得有多少人会跟着坠入地狱。”允央委婉地说。

    “所以我就是那个送他们入了地狱的魔王?”升恒再次冷笑起来,他的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说不出有多么瘆人。

    允央看着眼前陌生的升恒,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往后退了一步道:“在我心里大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热血男子,所以今天你的所为是因为被心中执念所误。只要你拨掉了执念,依然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若是我拨不掉呢?”升恒死死盯着允央,然后向前迈了一步:“若是我不想拨呢?若是我就愿意做个魔王,不愿意做个明君呢?”

    这样的回答让允央惊惧不已,她心痛地抓住了升恒的胳膊,用力摇着他:“醒一醒,这不应该是你说出来的话!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识过吗?”升恒对于允央的肯求无动于衷。

    允央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今晚自己冒冒失失地来找升恒,本是希望他迷途知返,却没想到将反将他推得更远,不得不说,允央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升恒的影响有多大。

    她一点也不想成为左右升恒的人,她希望升恒还是原来的那个有幼稚的年轻人,有点莽撞但却豪情万丈。允央一点也不希望升恒变成现在这样,充满挫折感,易怒多疑,而事到如今她却无能为力,似乎除了逃避远离,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允央疏远又有点厌恶的眼神,彻底激怒有升恒,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还没回答,我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他因为暴怒而充了血的眼睛,允央感到了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赤谷的大汗,这里的首领,掌管茫茫戈壁上所有人的生死,你就是拥有这样权力的人!”

    可能允央本意是如实相告,可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升恒怎么听着都像是在讥讽他。他一把抓住了允央的胳膊:“你一向善于反话正说,拐着弯骂人,今天当着我的面也要故技重施吗?”

    允央像个玩偶一样被他摇晃着,但是还在坚持推挡着他的手:“你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这一点痛就受不了了?比起这几年你强加在我身上的痛,这算什么?”升恒哑着嗓子低吼着,震着允央的耳膜响起隆隆的杂音。

    “你今天不清醒,我不和你说了。你放我走吧。”允央还在全力抵抗,可是在升恒强力的钳制下,她的挣扎完全没有作用。

    “我是不清醒,从见到你第一天就不清醒了。我努力让自己像个有教养的人,就这样伪装了许多年,今天我不想装了,我就是这样野蛮,这样暴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兽。”升恒扳起允央的头,被迫她直视自己。

    允央的恐惧已到了极限,她觉得自己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哀求道:“放了我吧,求你了!”

    “不可能!”升恒竖决地说:“既然你要回去,那你就成为我的人之后再走吧!”

    他的话像一声炸雷一样响在允央的头顶,让她禁不住发抖起来。今夜的升恒确实与平时大不相同,虽然允央与他单独相处过许多次,可是他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丧失理智,陷入疯狂占有的**之中。

    难道,今夜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吗?允央问自己:“无论如何我绝不可以做对不起皇上的事,如果今夜失节,我必定不会活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可是,容不得她多想,升恒的大手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撕开了允央的领口,她雪白细滑的肩膀瞬间就暴露在灯火摇曳的大帐中。

    允央因为惊恐而尖叫起来,可是她愈挣扎,升恒的眼睛就愈发深不见底,像是幽暗无边的山谷,让人难以捉摸。
正文 第982章 抵抗与摧毁
    &bp;&bp;&bp;&bp;允央拼尽全力推挡着升恒,可是他健硕的身子就像一堵墙拦在她面前,坚硬,强大,不容抵抗,又让她感到彻骨的无能为力。

    “升恒,我求你了!千万不要这样!”允央哀求着,呜咽着:“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你不知道!”升恒无情地打断她的话:“我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坏人,这样的歹人,这样的强盗与魔王!”

    “你这是在赌气!”允央声音发抖,尽力扯住身上为数不多的衣料:“可是我不值得你这样,你知道毁了我,也就毁了你手里的王牌,毁了你处心积虑从大齐将我带来的初衷!”

    可能这句话说到了升恒的痛处,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紧紧握住允央的双臂膀将她举到眼前:“我的初衷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这些年,我只知道我的心一直随着你转,无论你在哪里!”

    “你身边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何苦纠缠于我,我只是一个落魄之人,还请不要将我推入无底的深渊!”允央虽然双臂被他捏得火辣辣的痛,可是护在胸前的双手依然没有放下。

    “可是自认识你起,我就天天呆在地狱!我不愿再受这样的苦,也不愿天天仰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上天,我上天,你入地,我陪你,若是你万劫不复,我也随你粉身碎骨!”

    这和句话,升恒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听得允央心惊肉跳。她虽然奋力抵抗,可是心底已经隐隐透出了悲凉,今夜的这道槛恐怕是过不去了。

    看着允央眼睛,升恒发现了恐惧,惊讶与抵触,唯独没有一丝丝温情脉脉,这让他刚刚平息一点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他一把将允央丢到了帐篷里的睡觉的厚毡子上,允央被他这一抛摔得头晕眼花,费尽力气才睁开了眼,却发现升恒不知什么时候,已脱掉了身上的袍子,还将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

    现在帐篷里除了一盆熊熊燃烧的火盆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光源。升恒站在火盆边止,暗红跳跃的火光全部印在了他的身上。他胸前肌肉凸起,像岩石般坚硬有力,甚至泛着亮光,暴突起来的青筋,盘桓在胸膛与手臂之间,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看得人胆战心惊。

    允央在毡子上站不起来,只能蜷缩着身子往后躲:“你……不要过来!”

    这个时候,允央的任何举动对升恒来说都像是刻意的召唤,她愈躲升恒便愈想将她擒住。这与野兽捕食的原理似是一样,猎物的任何举动,都在刺激捕猎者有冲过去将它撕得粉碎。

    果然,升恒冷峻的脸庞瞬间掠过一丝残忍的狰狞,他薄唇抿得紧紧的,浓密的睫毛后面一双黑眸幽深得难以见底,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快步地走向允央。

    知道自己无路可逃,允央哀求中已带着绝望:“升恒,你醒醒……我求你……放过我……”

    升恒来到允央面前,带着强悍无比的霸道气势,不由分说地压了过去。

    他的身体像一座巨大的山峦将允央压得动弹不得,呼吸不了。

    承受着升恒身体的重量,允央觉得每一个关节都要在下一秒破碎了,自己像一个脆弱的玩偶,马上就要被拆解得七零八落了。

    感受到允央身体的柔软,也能感觉到她因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痛得有些抽搐,鬼使神差地,升恒竟然没有再压迫她,而是用手臂撑在允央身体两侧,分担了自己身体的重量。

    他的这个动作,像是将压在胸口一块巨石挪开,允央终于可以喘了一口气了。她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升恒满含**的双眼。

    升恒的眼神火热地投到了允央身体上,却映得她心里愈发悲凉。

    “我终于还是难逃这一劫……皇上,只怕今生再难见你了……”一想到赵元,允央只觉得眼前这个血脉彭张的男人是如此的恶心,她皱着眉头,将身体尽量藏起来。

    这个动作,让俯视她的升恒马上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抵抗。他在此时可以选择不由分说的侵犯她,可是他却更想听到她的真心话,尤其在这个时候。

    他低头在允央雪白细滑的肩头轻啄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尽温柔,与他之前的粗暴有天壤之别,像是饕餮之前的第一口,浅尝辄止就够了。

    可是只这一下,却让允央有种被灼烧的痛感,她觉得自己正朝着无边的深渊里坠落下去,耳边只响着一句话:“命数如此,无力回天,无力回天……”

    看着允央像是受刑般的恐惧,升恒终于开了口:“我会对你好的。”

    这个声音让允央已经空洞的双眸泛出了一点生气:“我不需要。”

    说完这句,她好像回过神来,泛着泪光的双眼盯住升恒的脸庞,看着这个男人挂着霜的脸和着了火的眼,允央还是禁不住害怕得颤抖。但她依然坚定地说:“我恨你,一直,一直!”

    升恒的心在流血,可是神色却愈发寒冷残酷。他再次轻吻着允央的肌肤,喃喃地说:“恨吧……用你的余生好好恨我。”

    允央感觉到他已决心将自己摧毁,可是她还是想不甘心地挽回:“你不必这样,升恒,我们像以前那样不好吗?我们何必要牵扯进仇怨之中……”

    “你早已将我掷入深渊,无边的痛苦……今天我只是不想再独自承受,为何你在岸边安然无恙而我就要随激流颠沛流离?”升恒贴着允央的脖颈深深地嗅着她的芬芳,有些目眩神迷起来。

    滚烫的呼吸喷在允央肩膀上,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升恒的声音也愈发嘶哑:“给我吧……我是真心的……”

    允央却绝然的扭过脸不去看他,双手却在使劲推着升恒的下巴,希望他快点离开自己的身体。

    升恒没有反制,也没有动,任允央柔软的小手在他脸上划来划去。他浓密的睫毛在火光映衬下微微颤动,将两排暗红滚烫的光影轻轻抖落下来,细密地洒在允央身上。
正文 第983章 决绝去赴死
    &bp;&bp;&bp;&bp;允央双手奋力地推着升恒的下巴,可是作用却微乎其微。升恒整个人却像铁铸石雕的一般动也不动,好整以暇地看允央做着垂死挣扎,眼底的墨色愈发浓厚起来。

    抵抗之中,允央的手指几次划过升恒的嘴唇,清凉,柔软还带着丝丝胆怯。升恒的喉结随之动了动,费力地咽了下口水,没有表情地开口道:“闹够了吗?”

    接着,他大掌一挥,轻巧地解开了允央胸前最后的一块绸布,然后把滚烫的身体贴了过来。在他的重压之下,允央分毫也动弹不得,她感觉到升恒结实的肌肉环绕着她,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捞在怀里,炙热的双唇已经逼近。

    “你放开我!你这个禽兽!”允央虽然一下都动不了,可是仍然没有屈服。

    升恒看着允央一头黑发因为剧烈挣扎而全部散乱,像是一团柔软的乌云在他眼前晕开,还有一缕卷曲在颈窝里,纤细又轻盈,正被升恒愈来愈重的呼吸吹得几乎要飞扬起来。

    最后一点理智被这缕发丝撩拨得烟消云散,升恒眼中已再无柔情,满满全是野兽般的狠烈。当他的双唇在允央耳畔与颈边掠夺时,允央用最后的力气大喊:“救命!救命!”

    忽然,帐篷的门被人推开了,伺候允央的婆子心急火燎地闯了进来:“顶礼祭祀,您……”

    她刚一进帐篷就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话都没说完就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盆快要燃尽的火在发出暗红的光芒,可是就算这点光亮也足以让婆子看清楚毡子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升恒上身什么也没有穿,允央在他巨大的身驱下只露出个秀发蓬乱的头颅。

    婆子看不清允央的脸,却感觉到了升恒投过来如刀子般的目光,她吓得动都不敢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真是个蠢材!今天晚看到顶礼祭祀不在帐中,就急着出来寻找,自己老眼昏花也没看清路,竟然走到了大汗的帐篷附近。一听到顶礼祭祀在呼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来,没成想看到了这一幕……完了,完了,我是活不成了……”

    见婆子已经吓傻,都忘记了离开,升恒低吼道:“出去!”

    允央此时却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最后的希望,拼尽全力说:“妈妈,救我!”

    升恒见那个婆子还呆立着不动,更加怒不可遏地吼着:“还不快滚!”

    婆子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低下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马上就滚,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

    就在升恒盯着婆子的时候,稍一分神,允央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用最快的速度从升恒的身子下面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朝着火盆扑了过去。

    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动力,允央动作快得让升恒都没反应过来。待他发现不对劲时,允央的大半个身子已经钻出了他的禁锢。升恒急着伸手去揽她腰,可是她的肌肤光滑得像丝绸一样,这一揽竟然没有揽住。

    升恒恼怒地说:“你要干什么?”说话的同时,他的大掌已经再次伸出去拽允央。

    受了惊的允央更加决绝,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幸运地躲过升恒的两次拉扯,于是她用所有的力气向火盆扑去!

    升恒这一刻才体会到允央是多么的倔强,因为这一扑她是将自己的脸生生地往火盆里扎,若是落下去不但容貌尽毁,整个人也会在重伤之下痛苦的死去。

    这一刻,升恒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好像一切都是出于本能,他用更快的速度弹了过去,用自己的胸膛抵住了允央的脸,而他的后背则重重地磕在火盆的边沿上。

    火盆被打翻了,升恒落了上去,而他怀里的允央却是安然无恙。

    “啊!”看到这一切的婆子惊声尖叫起来。

    接着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搞不清状况允央睁开了眼睛,本应落在火盆里的自己此刻被升恒抱在怀里,而他却因为剧痛有点神智不清起来。

    婆子这会反应变快了起来,她走过来,一把将允央从升恒怀里拽出来,推到了一边,接着忙去扶仰面倒在火星之中的升恒。

    一边扶,这个婆子一边说:“你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谁会像你这样傻……”

    允央呆立在一旁,看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升恒,现在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允央双手环在胸前,不知是感到恐惧还是寒凉,她打一个冷战,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

    慌忙之中,允央从旁边拽过了升恒的袍子穿在了自己身上,与此同时,帐篷外面冲进来了几个卫兵。

    “怎么回事?”卫兵一进来,看到升恒重伤倒地,都吓得不轻。他们抬头发现立在帐篷一角的允央,马上就有一个卫兵提着弯刀走过去,指着允央道:“说,你为什么要行刺大汗?”

    允央不知怎样解释,看到卫兵凶神恶煞般的逼近,吓得她瞠目结舌起来。

    升恒不知什么时候缓过神。他脸色苍白,巨大的汗珠正从额头上渗出来。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急着喝令道:“不得对祭祀无礼!不关她的事!”

    卫兵听话地退了回去,跟着婆子把升恒扶了起来。

    升恒的后背此时已经被烫得血肉模糊,有几块木炭甚至深深嵌进肉里。大汗的伤势这样惨烈,周围人却全都束手无策,婆子喊起来:“你们都傻愣着干什么,快点叫医生!”

    卫兵跺着脚道:“这次出来匆忙,根本没有带巫医。若说会医术的,整个兵营里也只有她了!”说着,卫兵伸手一指站角落里,同样脸色苍白的允央。

    婆子摇了下头,冲允央没好气地说:“还不快过来!大汗都伤成这个样子了,难道还要他死在你面前,你才肯过来医治吗?”

    允央这才如梦方醒地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发颤地说:“你们把他抬到毡子上去,让他爬在那里。”
正文 第984章 只是感激他
    &bp;&bp;&bp;&bp;待升恒在毡子上爬好,允央仔细地审视了一番的他的伤口,暗暗心惊。

    坦白说,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烫伤,而且也没有把握能够治好。虽然升恒的伤口触目惊心,可是允央也知现在已经是片刻都不能等了,她冷静地叫过立在旁边的卫兵道:“用匕首把大汗身上的木炭撬出来!”

    “你……”卫兵吃了一惊:“用刀得多痛,你不知道吗?难道你还要害大汗?”

    “我看,想害大汗的是你!”允央本来此时胸口又闷又难受,此时说出话来自然没有好脾气:“匕首锋利快速,撬出木炭的时间最短。你不让用匕首,难道用手抠吗?那大汗不是更遭罪?”

    婆子知道现在兵营里只有允央一个巫医,再加上她刚才又经历了那种情况,情绪本来就不好,若是和卫兵吵起来耽误了功夫,吃亏不就是正重伤不醒的大汗吗?

    于是婆子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大家都是为了大汗好。但顶礼祭祀是巫医,所有人都要听她的,你们就按顶礼祭祀说的去办吧。”

    卫兵掏出匕首走到了升恒跟前,允央见他举止犹豫,就一把挡住他道:“一会下刀时一定要快,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对身体的伤害。”

    卫兵咬着牙点了点头,果然快速下刀将嵌在升恒背上的木炭撬出来,撬出来时木炭的边缘还带着鲜红的血肉。饶是这样的剧痛,升恒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但这样的剧痛还是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全身上下像水洗过一样。

    在卫兵为升恒取木炭的同时,允央要来了一把刀,将自己的头发齐肩割下来,递给婆子,嘱咐道:“快去把这些头发烧成灰拿过来。”

    当木炭被全部取出来的时候,婆子已经举着一碟头发灰冲了进来。

    允央马上接过来,细心地,均匀地把头发灰洒在升恒伤口上,让他因创伤而出血的量减少到最小。可是就算这样,升恒还是没有醒来。

    卫兵与婆子看着大汗昏昏沉沉的样子,心急如焚,少不了催促允央道:“你怎么当的巫医呀,大汗怎么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治……若是大汗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叫你陪葬!”

    允央双眉紧锁,低头观察着升恒身上的每一处伤痕,对于耳边聒噪的声音置若罔闻。过了一会她才开口道:“现在大汗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的出血都止住了,我写了一个单子,你们速速出去找药。”

    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色道:“她守着大汗水,我们不放心,我们要留一个人在这里。”

    允央看也不看他们,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这些人的话。

    婆子在一旁瞅着,眼神闪烁了一下道:“现在兵营中人手本就不够,把你们都放出去找草药都不一定能找来,你们还要留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

    卫兵瞪了一眼允央道:“这个女人若是加害大汗该怎么办?”

    婆子推一把卫兵道:“她若想加害大汗根本就不会给他医治,再说这茫茫戈壁上没有大汗的保护,她一天都活不下去,她又怎会加害大汗呢?”

    婆子的话,正说到允央的痛处,她的心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是啊,这些年若不是升恒处处护她周全,现在的允央早就成为荒原上的孤魂野鬼了,哪里还有机会作祭祀,作巫医?

    “你们若是想让大汗早点死,就在这里磨磨蹭蹭,互相推诿吧!”允央忽然开了口,语气冷得吓人。

    士兵们对视了一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允央的安排是最合理的,于是都提着刀快步走出帐篷找药去了。

    婆子看了一眼允央,发现她一脸凝重地端坐在那里,就算不声不响,周身也在散发出一种尊贵迫人的气势,让她不由得胆寒起来。

    “顶礼祭祀……那我也退了出去。我就在帐篷外面候着,您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被允央的气势压迫,婆子说话的语调都低了不少,态度也显得恭恭敬敬。

    允央目不转睛地守着昏迷中的升恒,一言不发。

    婆子没趣地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周围的人是怎样一个一个离开的,允央一点都不知道,甚至连帐篷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允央也不清楚。她眼里现在全是升恒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让她根本无心再去思虑其他。

    不知从哪一刻起,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揉捏撕扯着,片刻都不能平静,片刻都难以安宁。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悄无声息,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升恒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牵扯着她的神经,因为她总是在担心他的下一次呼吸还会不会来。尽管她明白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情绪随着升恒的每一次呼吸在起起伏伏。

    “我在牵挂着他。”

    这个结论让允央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难以置信地将目光从受伤的后背转向升恒昏迷中毫无知觉的脸。

    这是一张如此年轻英俊的面容,两道英挺的浓眉,深邃着眼窝,高而直的鼻子,紧抿着薄唇,还有棱角分明的下巴……除了微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在承受都会巨大的苦痛外,整个神情就像是在安然入睡。

    允央的心忽然急跳了两下,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而她则被自己的这个反应吓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只是感激他刚才救了我,只是这样。”允央不想追究自己为什么会盯着升恒的脸,也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她只是理智的告诫自己,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他刚才差一点就侵犯了我。”在允央的坚持下,理智渐渐从沉睡中醒来,开始控制了她的大脑:“此时此刻,我应该恨他不是吗?而且我刚才也说了会一直一直恨下去。刚才忽然出现的……同情,只是因为他奋不顾身地救了我,只此而已。”
正文 第985章 来生再补偿
    &bp;&bp;&bp;&bp;不知是天生体质好,还是因为年轻力壮,升恒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经过一天一夜的高烧之后,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渗液,开始凝固结痂了。

    这一天一夜,允央始终守在升恒身边,进帐篷的人都只关心升恒的伤势,对于允央不闻不问。她对于自己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也毫无察觉,只是耐心细致地照顾着升恒。

    允央列出草药,不知这些卫兵是通过什么方法,竟然找回来了十之七八。允央让人把草药辗碎,一天三次地往升恒的伤口涂抹。

    就在允央第三次为升恒上药时,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我以为你要用刀子刮呢?”

    允央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升恒半阖着眼睛,没有血色的嘴唇努力挤出了一点微笑。她忽然觉得眼眶里有点发热,因为她知道升恒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性命无忧了。

    “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是在担心我吗?”升恒轻轻地问,但是话一出口却显得底气不足。因为他没有忘记允央曾咬牙切齿地说要一直恨他。

    努力压制住汹涌而起的情绪,允央气息有都急促地说:“我哪有那个闲心,我只是不希望你死。你若死了,外面那些人就要拉我去喂狼。”

    升恒眉头一皱,似是非常不满:“这些人也太不懂规矩了。你别生气,待我好了,替你教训他们。”

    允央怕升恒总是转头牵扯了伤口,就主动走到了他的眼前,抬手放在他额头上,试着他的温度。

    升恒虽然觉得允央对自己与以往有些不同,可是经过之前的事情,他总是觉得有点内疚。在允央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显得有点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太过莽撞,会让允央想起之前的事,拂袖而去。

    忐忑之间,升恒的悄悄抬眸看向允央,正巧碰到允央也望向他,对上允央有些疲倦却波澜不惊的眼神时,升恒实在是揣测不出她现在是个什么想法,故而不敢多言多语。

    “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发烧,可以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接下来就是安心静养了。”允央把从手他额头上收了回来,平平淡淡地说。

    允央的态度让升恒心里更加没底,他急着追问道:“我静养的时候,你在哪里?也要陪着我吗?”

    “那是自然。”允央低声应道:“我若不呆在这里,只怕外面的人就要生吞活剥了我。”

    虽然升恒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却知道此时的阳光一定正好,因为从窗户缝隙里射进来的金色光柱正投在允央的衣服上。那是一件自己的皮袍,穿在允央身上显得那样宽大不合身,可是看在升恒眼里却有点别样的艳丽。

    她纤细的身躯正被满含自己气息的衣服包裹着,头发松松散散地在头挽了一个髻,鬓角蓬松又饱满,修条白皙的颈子上,留着几点朱砂色的暧昧印迹。

    “看来之前自己对她是太粗暴了。”升恒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看到允央身体上留下了自己痕迹,却还是有点抑制不住的窃喜。

    允央看他爬在毡子上,盯着自己似笑非笑,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之前不愉快的回忆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她有些生气地说:“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功夫偷笑?”

    升恒倒是一点也没有羞愧的意思:“我为什么不能笑,我都活过来了,还不应该高兴吗?”

    允央横了他一眼:“你那是为了活过来而高兴吗?你一直盯着我……谁知道你在想什么鬼主意!”

    “我是在盯着你,因为我是要确认一下,昨天自己伤得值不值得!若是我自己弄个半死,你还是受了伤,我不就是白费了力气,白受了苦吗?”升恒理直气壮地说。

    他的话,让允央绷着的脸,瞬间舒缓了不少。可是允央还是不信他只想了这些,于是撅起嘴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花言巧语?你之前的事……我还在生气呢,并没有原谅你!”

    升恒盯着她的被光线照着,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白得发亮的肌肤,不争气地又咽了下口水。

    允央马上红了脸,像是被烫着一样,连连退了几步:“你看你,还说没瞎想,盯着我竟然在咽口水……实在是太恶心了!”

    升恒见允央生了气,一时着急,想要起身来,这一动,马上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允央清眸圆睁,登时泛起了一层泪光。她急着摆手道:“你快消停点吧,若再乱动我这一天一夜的努力算是白费了。”

    升恒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眼睛却关切地望向允央:“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正想赶过来的允央停住了脚步,想了一下道:“当然生你的气了。你差点害死我!”

    “我知道。”升恒眸光黯淡下去:“若是你真的在我面前寻了死,我……恐怕会发疯的。还好,你没事就好……”

    允央忽然鼻子发酸,可是她却依然用冷冷地声音说:“你也得到教训了,可知我是不好惹的。”

    升恒忙不迭地点头:“以后肯定不敢再惹你了。”

    “以后?”允央艰难地开了口。她不敢迎向升恒满含希冀的目光,有些躲闪地低下头道:“你好了之后,不是会送我回大齐吗?”

    笑容一下子僵在了升恒的脸上,他有些吃力地吐了口气,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你看我,痛得还挺厉害呢!”

    允央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动声色,自然也就没有搭话。

    没有等来允央的回音,升恒的心在渐渐变冷,他转过头不再看她。过了一会,允央听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陌生又疏远的话语:“既然敛贵妃执意要离开,赤谷便不强留。待我能动笔之时,就向孝雅皇帝陈明一切,并派人送你回去。我会在信中说明,敛贵妃在赤谷一直担当顶礼祭祀,住在观星塔中,未曾与外人有过接触,更是守身如玉。”

    停了一下,升恒又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这封信让你回到汉阳宫后的日子好过一点。另外,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怕没有机会弥补了,若有来生,一定补偿你。”

    允央硬着心肠没有答话,只是咬着牙“嗯”了一声。
正文 第986章 恢复得神速
    &bp;&bp;&bp;&bp;升恒恢复的过程,可以称得上是神速,醒来之后的半天,就可以下地走动了。本来允央还坚持让他再躺下休息,可是他却说:“我只是伤了后背又不是伤了腿,总爬着浑身难受。”

    “可是你一动会牵扯到伤口,只怕本来结了痂的地方又要开始渗血了。”允央并不想让步。

    “该渗血的总会渗血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升恒推开允央想要去扶他的手,自己忍着痛,咬着牙从毡子上站了起来。

    他缓慢地在帐篷里转了两圈后,背上的伤口并没有渗血,他心情也大好了起来。

    允央在旁瞧着,暗暗赞叹道:“此人天生有什么样的神奇能力,每次受了伤总是恢复的这样快。严重到危急生命的伤势,在别人那里要卧床几十天,他倒好,这么快就下地走路了,还什么事都没有,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不管怎么讲,看到升恒已无大碍,允央心里的愧疚感总算是消散了一些。

    毕竟,他受此重创还是为了救允央,虽然这些年,这种事情升恒做过的不少,可是这一次受伤最严重,再加上当时还是那样一个尴尬的气氛。允央最然感激他不顾生死的搭救,可是一个谢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相对而言,升恒的内疚似乎要更多一点,可是他一个歉字也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来。他见允央熬红了双眼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自己,有些于心不忍,就派人将服侍允央的婆子找了来。让她生拉硬拽地将允央带回了自己的帐篷里,逼着允央去休息。

    回到自己的帐篷,允央觉得刚才照顾升恒时旺盛的精力好像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透支的身体像是已经全然没有了一点力气。她一进门就扶着茶桌坐了下来,可这一坐就再没有力气站起来。

    婆子看着允央由于过分疲劳有些青白的脸庞,叹了口气道:“您快点睡会吧,否则要出大问题呢。”

    可是此时明明已经困倦得不行的允央,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婆子扶着她躺下,可是她翻来覆去,头痛欲裂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看到大汗为了救允央受了重伤,这个婆子对允央是横竖看不顺眼,但是见她这两天为了升恒的伤势尽心尽力,几乎快熬到油尽灯枯,又有些于心不忍。

    再加上,升恒醒来半点没有责备允央的意思,还专门嘱咐婆子要好好服侍她。这么一来,婆子心里也不点弄不清楚了,心里暗道这两人都是有些喜欢被折腾的,好像是越被虐待越开心一样。

    这么想着,婆子不由自主地“噗嗤”乐出了声。

    允央本就因为疲倦到极致睡不着,一听到婆子偷偷在笑,就翻了个身看着她道:“你在笑什么?”

    婆子当然不能说:“我在笑你们两个都喜欢被虐待,越虐越开心。”于是,她干咳嗽了两声道:“顶礼祭祀,我正在缝你那在晚上的衣服……看这被撕得七零八落的样子……我家大汗看起来真勇猛呢!”

    允央涨红了脸道:“这件事,你还提作什么……难道是故意羞辱我吗?”

    婆子也没有恼,还是对着帐篷里的烛火慢悠悠地穿针引线道:“顶礼祭祀,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年纪,动不动就生气可不好。我一把年纪不过是看到什么说什么,难道实话实说还是错吗?”

    允央听着她的话,似乎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只能撅着嘴不满地说:“妈妈以还是少提这件事为好。”

    婆子好像是成心与允央过意不去,接过话道:“顶礼祭祀,你件事好几个人都看到了,你不让我提就当没发生过一样吗?众人之口如何能堵住,还不如坦然面对为好。除非,你心里有鬼……”

    “我心里能有什么鬼?”允央抢白她道:“我问心无愧,能有什么鬼?”

    “看来顶礼祭祀心里最难过的坎却是一个‘愧’字。”婆子窃笑起来:“那今夜再无旁人,你又睡不着,不如和我说说,这个‘愧’究竟因何而起?”

    允央语哽,可是又觉得什么都不说的话,更显得有问题。于是她就压低了声音回了婆子一句:“我是顶礼祭祀,当然不能破了教义规矩……”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找借口。顶礼祭祀,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老太婆,您还真费心找这些大理由来压我……这些理由给族里的权贵们说若许有用,对我来讲啥也不算。”婆子撇了下嘴。

    允央无奈的叹了口气:“你爱信不信。”

    婆子好像故意要气她,又嘻笑地说了句:“你是不是以前有过心上人呢?那人与我们大汗相比怎么样?”

    允央一愣,脱口而出:“这没什么可比的。”

    “这么说,你肯定是有心上人了。”婆子得意笑起来,好像抓住了允央把柄:“我就说嘛。你若不是心里有人,怎么会对我们大汗水视而不见,毕竟我们大汗这样的人才,你就是踏遍了整个草原也找不出第二个。你的那个心上人,能比上吗?”

    帐篷里忽然静默了下来,允央眼神有些空灵地望向了远处:“我的心上人,只怕踏遍了整个神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婆子不肯相信,摇摇头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若钟意他,瘸腿狗也能成雄狮,眼瞎呗!”

    允央不满地横了她一眼:“你说谁是狗?”

    “好了,好了,顶礼祭祀您也别生气了。”婆子陪着笑道:“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家大汗的好,怎的您这眼睛白长这么大,这么亮了吗?好东西放跟前就是看不到,一块美玉非说成是臭豆腐!”

    “这可是你说的。大汗将来提起此事,可是你说他是臭豆腐的。”允央被婆子的话逗得微笑:“大汗是很好,可是我们还是做君臣或是朋友比较好。”

    “我要是男人也不愿意天天看到你这要的美人在身边晃来晃去,看得到吃不着,难受死了。”婆子倒是心直口快。
正文 第987章 不要再幻想
    &bp;&bp;&bp;&bp;允央有些不安地撇了婆子一眼:“那……就把我送走不好吗?让我离开这里,大家都眼不见心不烦。”

    “吃不到嘴里的都是最好的。”婆子故作高深地说:“顶礼祭祀您连这句话没有听过吗?那您可是太不了解男人了。”

    “不了解就不了解吧。”允央低着摸索着自己的袖口。她身上还穿着升恒的袍子,升恒身上的味道在此时显得如此的明显,紧紧环绕在允央周围,让她甚至有种错觉,此刻是三人在聊天。

    “这可不行,您可不能这样无所谓。”婆子嘴上说得滔滔不绝,手里的针线却是一点也没有停:“不解男人,怎么能驾驭他们呢?您这么好的模样,何必自己辛苦,凡事让男人做不就好了。”

    允央皱起眉头:“妈妈,您这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劲呢?”

    婆子大大咧咧地说:“我不过就是个做饭的老太婆,活得岁数大了,自然什么都知道一些。”

    允央嘴角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婆子见允央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就趁热打铁道:“顶礼祭祀您不是最想回到中原吗?我倒有个好主意。”

    虽然允央觉得婆子不会有说出什么好办法,可是还是禁不住好奇地说了一句:“什么主意?”

    “你要会利用男人呀!”婆子说到兴头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男人都喜欢得不到了的,吃不着的。大汗不放你回中原就是因为他没得到你呀!你看你也是够倔的,衣服都撕成这样了,还是没让他得逞……诶,其实没必要!”

    允央越发不解了:“为什么……没必要?大汗他那般无礼,难道我还要逆来顺受吗?”

    “就是要这样。”婆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若是让大汗得逞了,他一回两回还有兴致,三回四回呢?总有厌烦的一天不是,到时候,他看也不想看你,已经开始惦记着新欢,你不就自由了吗?管他要钱,管他要马,有了这些,你想去哪里不行?你说是不是?”

    允央气得岔了气,哭笑不得地说:“所以你出的主意就是我要委身于大汗,待他觉得我厌烦了,就放我走了。你还真是会出主意呢!”

    婆子却还是一脸正色道:“我知道,你理解不了,可是我说的都是好话呀。说白了就是这个道理。我知道你们中原人讲究贞洁嘛,所以你看大汗就如洪水猛兽一般,其实有什么呢,都试试呗,没准哪个更好……”

    “你不要再说了。”允央忍无可忍:“升恒选你来我这里也是煞费苦心。你这一通话,说得我头都要痛死了。”

    婆子还是笑嘻嘻:“顶礼祭祀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们赤谷人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你……”

    就在这里,帐篷门被推开了,升恒扶着门边艰难地走了进来,阴沉着脸对婆子说:“让你照顾她,你倒在这里胡言乱语开了。”

    婆子吓得脸色一变,站了起来:“是,大汗。老奴只是和顶礼祭祀玩笑的,还请您恕罪。”

    升恒飞快地看了允央一眼,见她并没有真动气,情绪也就缓了缓道:“你先出去吧。”

    婆子看了看升恒的表情,又看了看允央的脸色,故意说:“那我就出去了,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呀,别再扯衣服玩啦,我缝着可费劲……”

    升恒神情一窘,慌忙看向允央,允央也是尴尬地别过脸,冷冷地说:“大汗刚能下地走动,不在自己帐篷里歇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看,你这一过来,引得婆子都在取笑我了。”

    升恒其实并不想着来允央帐篷,他是想让允央好好休息的。可是允央离开后,他就与自己的卫兵说了几句话,在自己的帐篷里转了两圈,就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走到外面想透透气。

    这一溜达,不知不觉中就溜达到了允央帐篷这里,还听到了婆子与允央的谈话,本来他可以继续呆在外面的,可是婆子关于赤谷人无视忠贞的话,让他如芒刺在背,实在不能装作不知道,就闯了进来。

    “其实,这个婆子年纪大了,有些爱胡言乱语,我们赤谷人并不是随意乱性之人,我们也很在意对伴侣的忠贞。”升恒一看这里再无旁人,便急切地解释起来。

    允央斜了他一眼:“你们赤谷人怎么样,为何要向我说?”

    升恒被她顶得哑口无言,顿了一下道:“你虽然没兴趣了解,可是我却必须说明。”

    允央想起之前,升恒也是过着夜夜笙歌的生活,脸上的神情便带了一点淡淡的了鄙夷。

    升恒当然明白允央的意思,于是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你不信,毕竟我也有过年少荒唐的时候。”

    允央目光轻扫过升恒的后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衣,可是却并没有血迹渗出来,这让允央稍稍安心了一些。

    升恒并没有发现允央正在关切地注视着他的伤口,他只是关心允央为什么沉默不语,难道真的相信了婆子的话,认为若是顺从了,只会落得始乱终弃的结果?

    他越想越焦急,迫不及待地再开口:“我们赤谷人是最讲情义……我……”

    “你不要说了。”允央打断了他:“你的伤势看起来恢复的不错,我回中原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但是升恒听起来却尖厉无比。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心里的疼痛要远远超过身体上的伤势。

    “你说的对,你看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升恒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才答应你不久……你一定以为我要食言……由于我的伤势,我们还要在这里扎营几天……”

    “只要你没有什么事,我就不用回部落了,你给一匹马,一张地图,我也能自己走。”允央说这话时冷静又决绝,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想再给升恒无谓的幻想。
正文 第988章 终于入梦中
    &bp;&bp;&bp;&bp;允央对升恒的态度一向是这样的冷淡,升恒经过这几年早就习惯了,所以无论她说出怎样的冷言冷语,升恒都像是听不到一样。

    要是允央此时却觉得有些别扭,虽然自己是睡不着可毕竟还是困倦的,但是帐篷里呆着升恒让她躺着不合适,坐着不舒服,只好拿了枕头摞起来斜斜靠着。

    她虽然语言上不给升恒任何余地,可是心里却一直在惦记着他的伤势,毕竟这次烫伤的创面很大,创口有很深,虽然升恒体质好,恢复快,可这也不代表他就不会痛,尤其这种烫伤,痛感比割伤,捅伤要更厉害些。

    “你在看什么?”升恒终于发现了允央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的身体,就奇怪地问。

    允央摇了下头,有些感慨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也算是个奇人了。”

    “奇在哪里?”升恒双手扶着膝盖,兴致勃勃地说。

    “这样的重伤,旁人早就哭天抢地了,你却是吭也不吭,这一点算是你反应迟钝,不说什么了。可是你这受伤没几天就下地走路,行动虽然缓慢也算是自如了,这在别人身上可是难以想像的。”允央认真地说。

    升恒眉眼舒朗的看着她,想了一下道:“我们这些长在戈壁上的人,是没有机会娇气的。”

    说完这些,他有些不肯定地喃喃道:“那个……”

    “什么?”允央马上接过了话。

    “你刚才还对我冷言冷语,我以为你马上就会赶我走了。”升恒老老实实地回答。

    升恒说这话时,眉目间虽然是成年男人的冷硬,但是眸子深处却带着一点点单纯的痴迷,像个孩童似的天真,让允央总是不经意的就心软下来。

    “我是想赶你走。”允央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只是你是我的治疗的,看着你恢复的好,不就是说明我医术高超吗?所以就让人呆在这里,我也骄傲一下。”

    升恒听罢眼中的光芒愈发明显起来:“你的医术确实高超,我恢复得真的很好。你看,我都可以连蹦带跳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被允央一把按住了:“别骗我了,好吗?你能这样走动,已是忍着剧痛了,我是医生,如何能不了解这个?你千万别逞强,要不我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升恒乖乖地坐了下来,允央马上收了按在他胳膊上的手。升恒的神情有点淡淡的失落:“你不怪我……那天……”

    “我不想提那天的事。”允央冷冷地打断了他:“我只是感激你当时奋不顾身地救了我。”

    说到这里,允央又担心地瞅了一眼升恒的后背,见并没有血迹渗了出,才接着道:“若是你慢了半分,撞进火盆里的就是我的脸了。”

    “我没有你的这样出众的体质,只怕伤势会重不少,而且因为伤在面部,只怕不能喝水,不能吃药,根本无法挽救,只能痛苦的等死。”

    升恒有些不安地说:“一切皆由我一时意乱情迷而起,这样的后果自然应该由我来承担。你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心里也好受些,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恢复的可能没有这样神速。”

    允央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心里也有点奇怪,本来经过之前的事,自己不是应该怕他,讨厌他吗?可是为什么,却没有这种感觉呢?虽然允央极力表现出冷淡,可是心里却还是在担心他的伤势。

    “这真是个危险的信号!”允央使劲地摇了下头,暗暗想道:“自己一定是被蛊惑了,一切都是错觉。因为身在戈壁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升恒会汉语又曾在洛阳呆过,自然会觉得他与自己最亲近,可是这什么都代表不了。”

    允央奇怪的举动让升恒有些疑惑,他不解地看着允央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累了,想休息了。还请大汗回自己的帐篷里吧。”允央不去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升恒虽没不明白允央为何在短时间内为何情绪转变的这样迅速,但也知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费力地扶着膝,站了起来,动作颤颤巍巍,像个老年人一样小心翼翼。

    允央犹豫了地看着他,思忖着要不要伸手去扶他。作为治疗升恒的医生,允央心里自然清楚升恒这时伤口还很脆弱,自己行动起来总会牵扯到创伤的地方,这时有人去帮他,对他的伤势肯定有利。

    可是,允央终于还是选择无动于衷,她实在是怕自己一出手,升恒便不肯静养,要多来自己帐篷几次,对他的恢复就更加不利了。

    偏偏这个升恒真如婆子们所说,内心里总是黏人的孩子,他走到门口时,还是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允央一眼。

    允央早料到他会这么做,故意假寐不理他,可是从睫毛的缝隙里还是看到了升恒脸上那失落与委屈的神情,不由得心里一震,没来由地愧疚起来。

    等升恒走远了,允央才睁开眼,枕头整理好躺了下来,忿忿地想:“本来就是他对不住我在先,怎么现在看来倒像是我对他不好。升恒这个家伙,总是这样,明明他做得不对,不让人学得自己欠他的,真是气死人了。”

    本来怎样的都无法入睡的允央在这种绵绵气愤中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这一睡都快睡了一天一夜。

    待她再一睁眼,就看到服侍自己的婆子正把一只粗糙的大手往自己面门上伸过来。允央吓得往后一躲:“你要干嘛?”

    婆子没防备允央忽然开了口,顿时惊叫起来:“哎呀我的天神呀!你可是醒了,我正要试你还有没有气呢!”

    允央不满地蹙了下眉:“我前几天都没有睡,自然困倦,多睡了会也不奇怪,哪就到了不喘气的地步。”

    “是啊,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呀,也不愿打扰你。”婆子理直气壮的说:“可是经不住大汗派人一趟一趟地问呀。我总是在回你一切安好,可是大汗非是不信呢,是他怕你不喘气,可不是我!”
正文 第989章 马上就离开
    &bp;&bp;&bp;&bp;允央自然知道婆子说的都是实情,不能发作,只好揉了揉眼睛。

    婆子看着定定地看着允央道:“不怪大汗这般惦记你,你这懒洋洋的样子倒是撩人,我这个老婆子看了心都痒痒,莫说是大汗那样血气方刚的年纪。”

    允央知道升恒这次选的婆子特别的碎嘴唠叨,可是现在营中又再无旁人能照顾自己,就算嫌她啰嗦,允央也少不得忍着。

    “顶礼祭祀,你看你,老婆子我还没有说什么呢?你怎么就不高兴起来。”婆子还是那样看直勾勾地看着允央:“我家大汗也是不容易,那么威武的一个人让你折磨成这个样子,看着让人心疼。”

    “他怎么了?”本来不想搭话的允央一听婆子提到升恒,马上脱口而出道。

    “你又不喜欢他,这么着急做什么?”婆子不好气地说:“你不是死也不从吗?这会怎么又关心起他来了?”

    “他的伤势是我医治的,我休息之前他还好好的,这一睡醒你就说他怎么样了,我能不着急吗?”允央理直气壮的回击她。

    “你们中原人个个伶牙俐齿,我是说不过你们。”婆子还是一副悠闲的样子:“我家大汗身上没有什么事,就是心里的伤受大了。据计这辈子是好不了了。”

    允央知道升恒身体无恙后,也就懒得搭理婆子的调侃,只管自己起身坐在了镜子前面梳起头来。

    婆子见允央自己梳头,也觉得不妥,就悻悻地站起来,走到允央身后抢过允央手里的梳子,不作声地给她梳起头发来。

    允央本不愿劳动婆子,可是自己又抢不过她,只能由她去了。所幸,婆子抢梳子时力气很大,梳起头来手法还算轻柔,允央才没有跟着受罪。

    “顶礼祭祀,我真是不明白了,我家大汗哪点不好。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最难得的是对人痴情一片,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去?”婆子沉默了一会后,忍不住开了口。

    允央轻扬起如羽的长睫扫了一眼锐中的婆子,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个婆子是个直性子,最怕遇到允央这种闷葫芦,半天不出声,惹得她如百爪挠心一样。

    “顶礼祭祀,您能不能说句话,我这人说话遇到没人搭腔,就像喘不上气一样难受,您可知道。”婆子不满地说。

    “我本就不爱说话,你若嫌这里闷,也不必服侍我,出去找热闹就是了。”允央冷淡地开了口。

    不管允央用什么样的语气,只要开了口,婆子就觉得憋在胸口的气顺了起来。她神情不禁欢欣起来:“顶礼祭祀您可别赶我走,我是大汗派到您身边的,若是您不要我,以大汗现在对您的痴迷程度一定要对我大发雷霆,我老婆子可就没了活路了。”

    允央冷笑一声:“你在我身边这几天,天天挤兑我,我早生气了。你没活路了与我有什么相干?”

    婆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举着梳子仔细瞅着镜中的允央:“顶礼祭祀长得这么美,怎么总是想气人呢?你本心并没有这样想,还非要说出些绝情的话,你对我们大汗是不是也是这样?”

    允央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把脸扭到了一边。

    “看看,不乐意了吧?”婆子还是不依不饶:“你若心里真是一点都没有我们大汗,才不会这种反应……”

    “我尊敬地喊您一声妈妈,您就不要总是调侃我了。我……真的与大汗是不可能的。”允央压低了声音道。

    可是以婆子的这个年纪对于这种事情总是最感兴趣的,允央的肯求她如何会听?于是她根本没理会允央的话,而是颇有兴致地说:“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或者已经成婚了?难不成你是个小寡妇……”

    “妈妈,别乱猜了。”允央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小寡妇,我有丈夫,但我是被大汗连哄带骗带出了中原,来这里并不是我之所愿。”

    婆子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喃喃地说:“那又怎样,反正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了。你来这里也有几年了,你丈夫也不来找你,或者干脆以为你死了,那你还着什么急,直接就嫁给我们大汗不就行了吗?难不成你还想要之前丈夫的休书?”

    允央叹了一口气:“我的丈夫休不休我,我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我来这里后才会要求做一个顶礼祭祀,为的就是彻底断了大汗的念想,没料到还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说句不好听的,”婆子撇了下嘴道:“我冷眼瞧着,你也没怎么想断了我家大汗的念想,因为你也惦记他呢。”

    允央登时变了脸色:“你胡说些什么?”

    “你看,你看!”婆子根本不恼,反而浮出了得逞的笑意:“说到痛处了不是?你若心里真的没有他,就不会这么敏感了,一提到他你就动气,只说明你在意他。”

    允央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只能无奈地摇了下头:“妈妈,我已然够头痛了,你就别提这事了好吗?”

    “我也知你难受,可是这事却不能不提。”婆子一边给允央编着草原上流行的大辫子,一边正色道:“我家大汗快为你没有魂了,你天天在他眼前晃,又不从他,他又不舍得伤你,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你倒无所谓了。可是我家大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全族都要受苦呢。”

    允央嘴角轻轻一挑,敬佩她的坦诚,深知赤谷部落的人一向团结,无论自己为这些人做过多少事,自己不是他们同族的人,总归还是被当做外人来看待。

    “你放心,我不会在大汗面前晃悠了。回到部落后,我就回中原了。”允央简单明了地说。

    “真的?”婆子的语气竟然带着几分欣喜,但是很快她又黯然道:“那我家大汗可怎么办,岂不是要心疼死?”

    “不会的,你想得太多了。”允央道:“他早就同意了这件事。再说,你不是说过吗,赤谷这么多的年轻姑娘,只要我不在,大汗很快就会找到心上人。”
正文 第990章 真的要南迁
    &bp;&bp;&bp;&bp;婆子为允央梳好了头,满意地说:“这一头青丝整理好了,顶礼祭祀显得愈发出众呢。”

    允央轻轻点了下头:“多谢。”

    她正准备站起来时,忽然听到婆子说:“您这样急着回去,是不是因为中原那里的荣华富贵忘不了呀?”

    允央愣了一下,眼前一下子涌现了汉阳宫的盛景,一年四季宫中的景致变幻,花草的荣衰,与眼前茫茫戈壁上一成不变的灰黄色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婆子紧盯着允央的表情,显得颇有兴趣:“顶礼祭祀,您这是在想家吗?看您这通身的气派,定是来自大富人家,只是您……似是过得不甚如意。”

    允央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妈妈,何出此言?”

    “顶礼祭祀,您要别不信,我这个人看人一向很准,您虽然放不下中原的丈夫,但您在他身边时也有许多烦恼,大富人家,总是事情多嘛……”婆子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

    允央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妈妈,先不要捉摸我的事情了。治大汗伤的药,快用完了,你们又找了吗?”

    婆子一边帮允央换着衣服一边说:“您放心,都找到了。今天一早,附近有商队经过,他们专门过来拜见,还带了不少的礼物,治烫伤的药也给留下了……”

    一听商队两个字,允央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抿紧了嘴唇。

    婆子感觉到了,伸手抚了抚允央的背道:“您别担心,大汗并没有为难他们,放他们过去了。之前的那件事是大汗做得太过份,但是,大汗当时也在气头上不是?”

    “他有什么可气的?”允央带着丝丝幽怨道:“拿一些不相干的人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大汗这件事虽然……确实有些过份,但是他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从来没有乱杀过一个人,对我们的族人也很好。”婆子急着替升恒解释起来。

    “你说了这些,只有对你们族人很好这句还听得下去。他哪里没有乱杀人了,我被他从洛阳带出来时,这一路上尽看他杀人了……他那日的决定并不一时冲动。”允央颇为冷静地说。

    “这……”婆子被咽得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才缓缓地说:“我们这个地方这样艰苦,生存不易,还要时时防着外族入侵,若没有一一个杀伐果决的首领,只怕赤谷早就四分五裂了。”

    允央低头系着衣带,似是漫不经心地问:“若是有一天不让你们在戈壁上流浪了,让你们南迁,过一边种地一边放牧的生活,你们可愿意呀?”

    婆子脱口而出:“那可是求之不得,谁不愿意找个好地方呆下就不走了,谁愿意一年四季赶着牛羊到处跑,还不是因为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了,才只能迁徙吗……”

    允央抬起头,神色认真地说:“妈妈,您说这话可是要想好了,定居之后,你们可就要种地了,没有现在自由自在……”

    “只要能填饱肚子,种地怎么了?种地还能让人心安呢,起码一年之中能得到什么,也是可以估算出来的,不像现在,天气变化的这样快,明天这个地方能不能呆还不知道呢?”婆子说这话时声音颇为低沉:“尤其是我这样的老年人,一辈子都在颠沛流离,追逐着水草丰美的地方流浪,虽然有帐篷,可是和风餐露宿也差不了多少。上了年纪,孩子大了以后,自己就落了一身的毛病,行动也不似年轻那会了。”

    允央抚了抚她的肩膀道:“你有哪里不舒服?为何没有对我说?”

    “唉,这算什么?”婆子摆了摆手:“我这身体已然算好的了。虽然有时候行动起来显得不太利落,但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有的不到我这年纪膝盖就弯得站不起来了,还得让儿女们用小车推着到处跑。”

    “若是身体这样了,也得迁徙吗?”允央问出这句,心里就有些后悔。她知道在环境这样恶劣的戈壁上,水草丰沛的地方很不确定,牧民们只能赶着牛羊不断往茂盛的地方迁徙,如果跟不上大队伍,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婆子哑然失笑:“别说身体不好了,就是快咽气的人也得跟着迁徙呀,这就是我们的命呀,一生都在流浪。”

    说到这里,婆子忽然高深莫测地盯着允央。

    允央被她看得发毛,不解地问:“妈妈,你总瞅我做什么?可是我这脸上有什么古怪吗?”

    说着允央就马上跑到刚才梳头的地方,对着镜子仔细察看起来。

    婆子四下看看,又跑到门边瞅了一下,这才回来凑到允央根前低声说:“顶礼祭祀,您给我透个实在话,是不是大汗决定让我们南迁了?”

    允央虽然没料到婆子会这样问,但还是想透露给她一些自己知道的事。话刚到嘴边,允央就意识到这种做法不妥,首先自己不是赤谷人,怎能对赤谷人未来的生活指手画脚呢?

    再者,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允央知道这个婆子碎嘴唠叨的,自己告诉她的话,难保她不出去到处说。若是那样,不但南迁之事显得草率,还会给赤谷部落带来不必要的动荡,实在是得不偿失。

    于是允央选择闭口不言。

    允央前后态度的变化,让婆子愈发觉得好奇起来。她围着允央不肯离开:“顶礼祭祀,您与大汗关系这样亲密……”

    听到这句,允央马上向她射过一个冷眼,婆子讪讪笑起来,改口道:“您与大汗相处的时间比较多,您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若是有也麻烦您告诉我一下,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呀。”

    允央眨了下眼睛道:“性命攸关?赤谷人的性命难道不是与戈壁在一起吗?怎么又关心起南迁了,以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不好吗?”

    婆子叹了口气道:“若是以前那肯定是好的,可是到了现在。这一两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还要这样流浪下去,就是不明智。”

    允央没想到天天家长里短的婆子还能对部落的未来有这样清醒的认识,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正文 第991章 南迁无阻力
    &bp;&bp;&bp;&bp;“你是这样想,难道赤谷人都这样想吗?”允央不动声色地说:“大家若是都喜爱这块生活过多年的地方,大汗也不能贸然做出南迁的决定。”

    “若是以前那指定舍不得,可是现在……”婆子低下头,显得有点心酸:“这块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好像已不喜欢我们了。”

    允央还是波澜不惊地接了一句:“何以见得?”

    婆子紧抿着嘴想了想,才忧伤地说:“我们赤谷人信奉萨满教,知道天神的旨义都是通过一草一木传达的。你看,以前我们生活在戈壁上,虽然环境艰苦,可是一年总有几个月能让我们过得开开心心,舒舒服服。”

    “就从这一两年起,这样的舒服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了,一年四季全是冬天,寒冷到哪里都跟着我们,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部落里还流行起了瘟疫,还是无药可医的病症……您说这不是天神要发怒的意思吗?”

    允央依然不置可否地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再说,瘟疫也不是今年才出现的,以往偶尔也有蔓延,赤谷人不也没有为了这个事情而迁徙吗?”

    “那不一样啊。”婆子马上争辩道:“那都是些什么瘟疫,闹闹肚子发发烧,都不是要命的病呀!这次的失骨病是什么,不但来势汹汹,还是短短十几天就能要人命的病,谁心里不怕呀?”

    失骨病的恐怖没有人比允央更加了解,她颔首道:“你能这样想也是不易。大部分的人都会把这种天灾看成是不可避免,只管认命。你却能想得到南迁,以求安全,见识确实出众。”

    婆子被允央这么一夸,更加兴奋了起来。她滔滔不绝地说:“其实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大家都明白,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们赤谷人在一起,我们这个部落就不会消失,而不是只呆在这里受着风雪的折磨。”

    允央一直认为升恒迟迟不肯带着族人们南迁是因为怕族人们故土难离,今天听婆子这么一说,不仅让她感到意外,也颇为欣慰,因为赤谷族内部的阻力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样一来,如果有一天升恒下定决心要归顺大齐,那后续的一切事情也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隐隐的,允央心里多日以来的阴霾消散去不少。虽然进入赤谷部落以来,族里的人有的对她无微不至,有的也差点要了她的命,可是毕竟在这样的艰难的环境中允央能一直活下来,还是得到了不少人的帮助。对于这一点,允央心里一直不敢忘怀。

    裂爪荒漠的气候越来恶劣了,不但天气越来越冷导致草场越来越少,连原本稳定的土地都变得不安分起来。许多原来地图上标注的标志都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荒漠变得陌生又危险起来,就连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牧民也常常会迷路。

    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现象,允央甚至认为这代表着更大的危险也许很快就会发生。如果没有出现那天升恒失控的事件,允央也许会找机会再向他提出南迁的事。毕竟大齐已经表明了姿态,划出了地方等着赤谷人到来,这对于处于瘟疫蔓延,酷寒肆虐中的赤谷人来说无疑是天赐良机,允央真不希望升恒错过这个好机会。

    可是经过了之前的尴尬事,允央再也不敢和他单独相处,可是有旁人的话,这件事又不方便提起。因为这些让允央本来心里万分着急的事,就此无奈地搁置下来了。

    今天与婆子扯闲话,却没成想能了解到这么重要的信息,允央心里也是暗喜,这都是天意呀。可是一阵欢喜过后,她又有点不确定起来。

    这个婆子不过是个普通牧民,看问题的角度与那些赤谷贵族们肯定不同。她愿意南迁,可不代表那些赤谷权贵也愿意这么做,若是那些人不断动摇升恒的决心,那么南迁到大齐边疆一事便很难成功了。

    于是允央思虑重重地皱了下眉道:“妈妈你经常放牧,自然是知道这其中的辛苦,可是部落里的那些权贵们是否也如你一样的想法?若是他们不肯离开部落,大汗了也难做出正确的决定。就算大汗心硬似铁,也会被这些人的花言巧语阻挠得难以前行,等到了裂爪荒漠彻底变成寸草不升的冰原时,赤谷人想走也只怕是想走也不了了。”

    婆子没有想到未来会这样可怕,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允央故意说给自己,用来吓唬自己。可是,她见允央神情凝重,似是肩膀上扛着千金重担,并没像是有闲功夫拿这种事情打趣的人。

    于是,婆子想了想道:“虽然我们这样的人一般见不到族中的达官显贵,但是以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他们反对此事的可能性也很小。”

    “哦,何以见得?”允央登时来了兴致。

    “顶礼祭祀您想啊?族中的权贵们家里的牛羊最多,他们也是凭借这些牲口来维持自己地位的,所以死了哪一只他们也心疼呀。”婆子煞有介事地说:“要知道,这些有钱人往往比穷人更在乎自己财产的损失,所谓富人更小气就是这个意思。若是部落能够南迁,那最益的就是这些达官显贵,因为他们的牲口最多,对草场的要求最高。若有更好的地方可去,牛羊能吃饱自己还不遭罪,谁不愿意呀?”

    “这么说来,赤谷族上上下下对于此事都不会反对啦?”允央还是有点不放心地问。

    “那当然了!”婆子一拍胸脯说:“对我们赤谷人有利的事,我们怎么会反对?”

    允央挑了下唇,不肯定地说:“现在大汗的想法最为关键,若是大汗能下定决心,此事就可以办成。若是大汗执意不肯,只怕再多的人提出来,最后也难以成行。”

    “所以说服大汗的是就交给你顶礼祭祀了。”婆子双手合在胸前,对允央行了一个礼道。
正文 第992章 婆子的决定
    &bp;&bp;&bp;&bp;“交给我?”允央苦笑道:“大汗因我受伤,再加上……现在我们差不多快要势如水火,我如何能提这件事?”

    “顶礼祭祀,您放心。”婆子颇有把握地说:“我们大汗的脾气就在再大,也拿你没有办法。您不看他伤刚好些就是踉踉跄跄的也要来帐篷里看你一眼吗?这么痴情的人哪里找去?”

    允央低下了头,不置可否。

    婆子看着允央回避的态度心里也在猜测,这个顶礼祭祀对大汗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要从两人的长相年纪来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大汗长得高大威武,英俊刚毅,顶礼祭祀又是美貌无双,婉转婀娜。这两人若是真在一起,那旁人就是天天看着也养眼呀。

    再说,顶礼祭祀一直希望赤谷部落南迁,虽然她嘴上说是为了赤谷族人好,可是她本就是中原人,把赤谷人带到大齐的境内是不是也有私心呢?就算有私心也没有不妥,反正南迁对赤谷人没有坏处。只是大汗现在有些钻牛角尖,就是迟迟不愿下这个命令。顶礼祭祀看起来为这事也挺上火,谁不愿意早点回家呀?

    允央发现婆子一直不说话,就抬起头道:“妈妈,若是没事,就出去忙吧,我这里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了。”

    婆子这才如梦方醒,连声应着。可是她好似有什么心事,没有急着出门,却是在帐篷里没事找事地收拾起东西来。

    允央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自己拿出一本巫医的草药书看了起来。

    婆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若是顶礼祭祀真的能和大汗在一起,以大汗现在那她的痴迷程度,肯定是有求必应,别说是带领族人南迁了,就是把整个赤谷部落都给她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可是现在的问题就是这顶礼祭祀好像还挺倔的,从她有些含糊的态度来看,她就算嫁了人也不是正房,应是个侍妾。大齐的大户人家,侍妾一抓一大把,她不在了自然有新人顶替上来。她这样拼尽全力来守洁,实在是没有必要。”

    “若是她能与大汗相好,大汗又没有娶妻,肯定会让她成为正妻,这样一来,顶礼祭祀的处境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这样的好事,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婆子思前想后,怎么都觉得允央太傻太笨太死心眼了,不由得忿忿地哼了一声。

    允央听到她发出的声音,诧异地抬头问:“妈妈,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婆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是忙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连日干燥嗓子疼,随便咳嗽一声。”

    允央低头又去看书,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说:“刚才妈妈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这没过一会就嗓子疼了?”

    “啊,可不是?”婆子讪笑道:“一定是刚才说话说的多了,这才嗓子疼的。人年纪大了,这毛病说来就来,一点前兆都没有。”

    允央细细地端详了婆子几眼,然后诚恳地说:“我正在看草药书,有几味药正好可治咽痛,一会我出去采了给你熬点汤药,半天之后你应该就没事了。”

    婆子没想到允央信以为真了,还打算给她医治,她心里微微一暖,忙说:“顶礼祭祀您真是个大好人。按说您这样的人,只能给大汗和权贵们治病,我们这样的穷人怎么敢劳动您呢?”

    “我是巫医,就是给赤谷人治病的,不分穷富。”允央淡然地说。

    婆子这时眼珠一转,似是下定了决心。她走到允央面前,让允央帮她指出草药是哪几种,然后说:“大汗现在身体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您过去看看,这采草药的事就交给我吧。”

    允央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能认识这些草药吗?”

    婆子道:“顶礼祭祀您可别小看我,我们穷人请不起巫医,从小到大什么病不是自己治,戈壁上的草药我差不多全认识,这些治嗓子疼的药,我也是常用。您放心,错不了。”

    允央听罢点了点头:“那好吧。”

    婆子退了帐篷后,在门口迟疑地站立了一会。她通过门缝偷偷看着允央毫无戒心地放自己出来,一时也有些感慨:“顶礼祭祀是个好人呀。可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她吃亏,她嫁给大汗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人何必纠结于过去呢,再说她对大汗也不是完全排斥。不如我这个老婆子做回媒人,给这两个人牵个线,让他们早就生米做成熟饭。”

    想到这里,婆子眼中的犹豫一扫而光,她踌躇满志地说:“我这可是在做有利于赤谷部落千秋万代的好事,怕个什么劲?就是顶礼祭祀,日后也要对我感激涕零。”

    于是,婆子再不迟疑,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过了一个时辰,婆子再次回到了允央的帐篷里,可是此时允央却不在其中。

    婆子一惊,心里有点打鼓:“顶礼祭祀是个极聪明的人,她不会是发现什么端倪了吧?她这个很沉得住气,就算她刚才看出来了,一定也不会说破……所以现在她是出去躲着我了?”

    正在她忐忑不安地思前想后时,允央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冲着婆子灿然一笑:“妈妈,您动作好快,这么一会就回来了?”

    婆子怔怔地看着允央道:“是啊……顶礼祭祀,您这是去哪里了?”

    允央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我睡了这么久,全身都有点僵硬了。我看天气不错,就出去走了走。怎么了,有事要找吗?”婆子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可是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可见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否则看所人有都像是要马上揭穿自己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也不是在做坏事呀,这可是一件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大好事,就算是顶礼祭祀将来知道实情,想必她也能体会我这个老婆子的良苦用心。没准到时候她感激我还来不及,怎么会责备?”
正文 第993章 谁是老家雀
    &bp;&bp;&bp;&bp;允央发现这个婆子说话不似平时那样爽利,有此犹犹豫豫就上前道:“妈妈,一会不见,您好像多了许多心事,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婆子里心暗暗赞叹允央的眼光犀利,这一点点的改变也能被她发现。可见,一会行事时自己要加多小心才以骗过这一双灵动晶莹的眼睛。

    允央婆子不说话,神情又有点复杂,于是就扶她坐了下来:“你有话不妨直说,若还是想让我去劝大汗的事,你也要有些耐心,大汗现在重伤未愈,此时提这件事,只怕事得其反。”

    婆子坐下后连连点头,却还是没说话。

    正在允央诧异时,婆子忽然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我这嗓子愈发的疼了,所以……”

    允央恍然大悟,有些歉意地说道:“是我太大意了。既然你嗓子疼,就不用在我这里忙了。顺去休息吧。”

    婆子却没一点要走的意思,反而看着允央坐得更踏实了。

    允央淡淡笑了起来:“妈妈若有什么不妨直说。我想你是不是没有找到治嗓子的草药,若是这样,我可以帮你去找。”

    “不是,不是,顶礼祭祀您想多了。”婆子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找到了草药,但是也煮好了汤。我想着,您这几日忙忙碌碌,这里气候又干燥,想必您的嗓子也不舒服,就给您也煮了一碗。”

    允央哑然失笑:“妈妈,您实在是想得周到,可是我嗓子不难受,为什么要喝药呢?”

    婆子忽然显得尴尬起来:“我,我其实,就是看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而且还这样辛苦的为大汗水治病,只是一点好意。没想到,顶礼祭祀您还嫌弃了。”

    允央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会?我当然不会嫌弃了。”

    “那您就快点喝了吧。”婆子马上眼睛发亮地说。

    允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说:“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啊。”

    婆子有点惶恐地低下头:“顶礼祭祀您在说什么呢?我……我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你以前最感兴趣的可是我与大汗的关系,只有说到这件事,你才会两眼放光,口若悬河,可是今天你却忽然关心起我的嗓子来了。这可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允央不动声色地看着婆子,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婆子的神情显得更加难堪,她的双手在身前举起来,又放下去,手足无措地摆弄了一会,这才不安地说:“那……顶礼祭祀您若是实在不愿意喝的话,那我就先出去了……”

    她说这话时,偷眼看了一下允央,因为以她对允央的了解,允央一定不会看着她这样难过地离开,必定会给她几分薄面、

    可是奇怪的是,她都走到帐篷门口了,身后还是一片寂静无声。

    终于婆子自己停一下来,讪讪笑着扭过了头:“你看我的记性,我给熬的草药都忘记了,顶礼祭祀若是不喝,那也不能浪费了不是?”

    她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是却了不着急去那药碗,反而有些期待地看着允央。

    允央坦荡地直视着她,愈发显得从容起来。她不慌不忙地说:“药碗在那里,人去取吧。”

    婆子心里凉了又凉,暗暗骂着这个顶礼祭祀年纪不大却是如此的狡猾。她走到桌子旁边,忽然停了下来,直愣愣的盯着允央道:“我本是一片好意,可是顶礼祭祀却把我的好意当成的坏心,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允央却也不着急,还是用同样的速度说:“妈妈想多了,这件事情本就是您自己多此一举。您嗓子疼,自己找来草药煮了汤喝了就好了,保必非要给我也来一碗。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草药的味道,若不是生了病绝不会乱吃药,所以还请妈妈不要再费这样的心了。”

    婆子微微撇了下嘴。她的这个动作非常快,几乎难以察觉,但是允央还是发现了。可是允央没有说破,而是站起身做别的事情去了,独留婆子一人呆立在那里。

    这个婆子也是执着,见允央不理她,她还没有死心,一把端起盛了草药的碗,放到嘴边饮了几口,然后冲着允央说:“顶礼祭祀,您看我把这草药喝了,您的疑心可以消了吧。”

    允央回头看了一下只剩下半碗的草药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她还是无动于衷地说:“妈妈,您若要治自己的嗓子,真没有必要非要在我面前喝药,完全可以到你自己的帐篷里喝。”

    婆子这回是彻底地死了心,而色灰白地端着药碗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我这老婆子活了这知久了,还没有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事,我就算是个侍候你的,也不至于防备我到这个地步。我好歹都快能作你的祖母了。”

    允央叹了口气回过头说:“妈妈,我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喜欢喝草药,不为别的,您不要多想。”

    婆子没有说话,走了出去。

    允央对着空荡荡的帐篷,忽然有一点失落。她问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份?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婆子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忽然献起了殷勤,无论如何都会让人生疑,不过她已经走了。这件事情也就算是过去了。

    和婆子费了半天口舌,允央也觉得有点口渴了,就从壶里倒了一碗奶茶。平时,允央饮茶时总是习惯先闻闻香气再喝,可是今天由于说的话有点多,再加上刚让婆子一顿纠缠,好不容易送走了婆子,精神有点放松,就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这一步。

    当奶茶一入口的时候,允央就闻到了一股淡淡地青草的味道。她心里一惊,心里暗道:“不好。难道说……”

    可是不容她多想,就眼前就已开出了朵朵黑牡丹,这些黑色的花越开越多,直至布满她的眼睑,让她再也不无法思想,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这时,帐篷的帘子被轻轻地掀了起来,这次换成婆子一脸从容地走了进来:“小样儿,小家雀还想斗过老家贼?看看,得教训了吧?”
正文 第994章 生米做熟饭
    &bp;&bp;&bp;&bp;婆子看到允央侧身倒在了毡子上,就轻轻走过去,将她的身子扶好。接着,这个婆子给她盖好了羊毛毯子道:“今天这件事,也许是我老婆子自作主张了,可是我是过来人,看得东西悲欢离合比你多得多,所以日后你也不要怪我。我都是为了你好。”

    允央如玉般洁净的面庞上浮现出淡淡的忧伤神情,这可把婆子吓了一跳。她急忙摇了摇允央:“顶……顶礼祭祀,您……”

    任凭她怎么摇,允央都是毫无反应。婆子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以为这个沉睡草失效了呢!”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允央,有些不安搓了搓手:“你是个好姑娘,自然就要嫁个好男人,何苦自己这样的熬着?今天我把沉睡草熬的汤掺到了奶茶里,怕你闻出来,才和你在絮絮叨叨啰嗦了半了,为的就是让你放下戒心。不过就算是这样,我心里也没有底,你熟悉草药,为人又谨慎,若不放松戒备,一定能闻出奶茶被人动了手脚。还好……一切都是天意,你既然饮了这个沉睡草的汤,那就要睡上一天一夜,我这就去叫大汗,让你们生米做成熟饭,你再也不用离开赤谷,大汗也得偿所愿。”

    就在婆子走到帐篷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允央,心道:“这容颜真是好看呐,别说是大汗了,就是我这个老婆子都看着不想挪动步。不过呢,这事情总怕有个万一,若是大汗那个痴情的性子上来,不愿伤害你,这可如何是好?那我老婆子不就里外不是人了吗?”

    “不行!我得下剂猛药!”婆子下定了决心,就从帐篷门边折返了回来。

    她走到允央身边,掀开毯子,开始给允央脱衣服。

    可能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份,婆子一边脱还一边赔着不是:“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要怪我呀!我这也是不得已,大汗对你一往情深,你又是孤身一人,你们两好凑一好,不行吗?若是你与大汗真在一起了,那我们赤谷人南迁的事也就好办了,大汗对你那还不是言听计从?那样一来,你们赤谷人日子过好了,你们小两口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了一起了,这是多好的事呀!”

    “你们中原人都就是好面子,扭扭捏捏地,拉不下脸来做这些事。既然你拉不下脸,那老婆子就帮帮你……一年之后,保准抱个大胖小子,那日子不比你现在天天苦挨着要好一万倍吗?”

    允央现在根本毫无意识,婆子这些话与其说给允央听的,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她本来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可是却越讲越兴奋,真接把自己使用迷药的行为说成了是撮合姻缘的好事。而她自己对此也是深信不疑,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升恒与允央全都幸福,让赤谷部落脱离裂爪荒漠这个鬼地方,过上风调雨顺的好日子。

    原本,婆子是想给允央把外衣脱了,里面总要留上一点,这回经过自己的不断鼓励,终于一口气把允央的衣服给脱了个精——只用毯子把她的身子盖住,这才满意地离开。

    出了帐篷,婆子又怕出什么意外,就拿绳子把帐篷门给绑紧了,这才踌躇满志地去找升恒了。

    升恒这几天伤势恢复的不错,除了后背有时还会疼痛外,行动已经更加灵活了。此时,他正在听几位将军汇报这几天营中的情况,忽然就见婆子挑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极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的帐篷里,升恒的浓眉不由得向上一挑,心里开始担心起来:“她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说,允央出了什么事吗?”

    可是现在将军们正在一本正经的禀报事情,升恒也不放便打断,就威严地扫了一眼婆子。

    这个婆子发现了升恒注意到了她,可是她却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理直气壮地站到一边,等着升恒有空了她再说话。

    眼前的这个情况太反常了,升恒眼中的担忧更深了一层:“看来婆子忽然不懂礼数地闯进来,肯定不会是平常琐事。允央那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升恒的神情也不似刚才那样从容不迫,开始不由自主地急躁起来。将军们也发现了大汗有些不耐烦了,以为是他们禀报的时间过长,大汗还在养伤的过程中,身体有些吃不消了。于是后面的几位将军说得都很快,尽理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完,就急着告退了。

    升恒也没有留他们,只说了一句:“你们回去都带人好好盯着,不要让营地出现危险。”

    众将军走后,升恒才对婆子一招手:“发生了什么事?”

    婆子忙走过来,故作神秘地说:“回大汗,顶礼祭祀早上醒过来一会,可是又睡下了,怎么也叫不醒……”

    她话还没说完,升恒就已站了起来,皱着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没醒几个时辰怎么又睡着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婆子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添油加醋道:“正是呢,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还真没看到过这样的情况呢。所以也是没撤了,只好过来禀告大汗。”

    升恒一时也想不好找谁去医治,但他还是对婆子说:“你做的很好,顶礼祭祀一但出现什么不舒服的情况,你马上过来回我就是了。”

    说完,升恒就迈步往外走,边走边说:“把我这边懂点医术的士兵给叫来,我要带他一起去给允央诊治。”

    婆子一听大惊失色,马上伸手拽住升恒的衣袖道:“大汗,不可呀!”

    升恒停住了脚步,看着婆子紧紧抓住自己袖子的手,狐疑地说:“你……今天很反常!”

    婆子自知失礼,忙收回了手道:“老婆子我是想着顶礼祭祀本就是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帐篷里躺着,忽然让陌生男人进帐篷诊治她,不太好吧。”

    升恒想了一下,点了下头道:“也是,若是她忽然醒了,看到有陌生人在旁边,也会给吓一跳的。”
正文 第995章 这一番好意
    &bp;&bp;&bp;&bp;到了允央帐篷外面时,升恒发现帐篷的门还被婆子给绑了个结结实实,解开都费了半天功夫。

    看着婆子一头汗水地解着绳子,升恒眼中的神情变得莫测难懂起来。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婆子打开帐篷门的瞬间就快速地闪身走了进去。

    可能是太过心急导致动作过大,升恒的伤口被牵扯到了,疼得他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可是就算这样,他也顾不得放慢脚步一进屋就直奔允央睡觉的毡子而来。

    看到允央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地躺在那里,升恒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大步走到允央身边后,升恒马上掀起毯子握住了允央的手。她手上传递过来的温暖感觉让升恒放了心,此时的允央真的只是睡着了,并没有生病。

    就在他松一口气,准备将她的手放回到毯子里时,忽然发现允央竟然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升恒的心猛然往下沉了沉,他没有去看允央而是回头找那个婆子。

    婆子此时已退到了门边,一看大汗发现什么,马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下了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地掀起帘子,退了出去,并把门紧紧地关住了。

    此时什么都不用说,对于眼前的情况升恒已经明白了大半,他没有表情地转回头,手放到了毯子上犹豫了一下,终于一把将毯子掀到了一边。

    允央的身体雪白的身体在他眼前一览无余。这并不是升恒第一次见到允央的身体,之前的那个夜里,允央也被他扯了个精光。只是这一次允央再也不会反抗了。

    升恒眼中的墨色渐深,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起来。

    躲在帐篷外面的婆子这会正咬着嘴唇从窗子的缝隙里偷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当她看到升恒掀开毯子的那一刻,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件事算是成了。”婆子窃喜不已:“只要今天一过,生米做成熟饭,大汗与顶礼祭祀已有了夫妻之实,我便是这桩婚事的头一个功臣。看大汗的样子,肯定已急不可耐了。”

    “这事成功之后,大汗心满意足,定会论功行赏,到时我一定要给我的儿子讨个好差事,起码要给阿索托将军放马,若是再好一点,没准还能混到大汗身边呢。所以呢,这件事情成不成都要看顶礼祭祀的本事如何了……所以呀,顶礼祭祀您可一定要讨得大汗的欢心呀!我们一家子的幸福可都系于你一身。

    不过,婆子此时已是成竹在胸,喜上眉梢。她从偷窥的窗边挪开了,然后抑制不住嘴角地笑意,得意洋洋地转过身,看着蔚蓝的天容,心意飞扬:“人这一生总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关键就是要抓住机会。服侍顶礼祭祀的婆子那么多,要不就是实心眼的对她好,死心塌地的当差,最后什么也没有落着。要不,就是用力过猛,急功近利,要将她至于死地,最后反而引火烧身。还是我最聪明,不紧不慢,静待时机,一举拿下,从此身食无忧,再不用过伺候人的生活。”

    “前几个婆子也是没脑子,白活了那么大的岁数。她们也不想想,大汗为什么对这个顶礼祭祀百般呵护,难道只是因为她是个祭祀吗?当然不是了。大汗这么做不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她吗?所以只要我能帮大汗得到这个女人,让大汗的心意顺了,那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这个普通人家从此也要飞黄腾达啦……”

    想到这里,婆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还没等她笑完,就觉得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她一惊,猛然回头,立即目瞪口呆!

    “大……汗!您怎么在这里……”婆子看了看帐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此时不应该呆在里面吗?您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升恒脸上带着淡淡的平静,他不动声色地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还是有人授意你这样做?”

    婆子见大汗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就知道这件事要坏。她慌乱的琢磨着:“大汗为什么不对毫无抵抗力的允央动手呢?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难道自己猜错了大汗的心思,他对这个女人这么好是还有别的用处……”

    不容多想,升恒冷冷的问话就将她从混乱中惊醒。婆子马上回答道:“不是……没有人授意,这件事情是我……不……是个意外!”

    “意外?”升恒嘴角冷厉地一抽:“你再说一遍!”

    婆子知道大汗此时已经动了怒,虽然她根本想不出来,大汗为什么要动怒,自己的安排哪里不好?一切都顺理成章啊?

    可是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功夫追究具体原因,只能一口咬住此事她完全不知情,于是硬着头皮回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今天白天嗓子疼,就去找了一点草药熬汤来喝。我惦记着顶礼祭祀的身体,就给她也熬了一碗,可是顶礼祭祀说什么都不喝,还将我赶了出来。后来,我再进帐篷的时候,就发现她睡在毡子上怎么也摇不醒……然后我就去找您了……”

    婆子的话,升恒肯定不会信,但是凭他在帐篷里的观察,大概是这么一回事。他不由得疑惑起来,难道真如婆子所说?

    可是这个婆子在升恒面前言辞闪烁,目光东躲**,一看就是心里有鬼,所以这件事情怎么说也与她脱不了干系。但是现在升恒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允央的安全:“你说顶礼祭祀是为什么睡着的?”

    “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呀!”婆子心存侥幸地偷看了一眼升恒。

    升恒脸上的寒意渐重:“你既是服侍她的,却连她为什么睡着都不知道,你这么回我的话,是要找死吗?”

    婆子终于明白事情已经很严重了,不是自己耍点小聪明就能混过去的。于是,她马上跪下来道:“这个,这个我是知道的,就是顶礼祭祀不小心喝了点奶茶,那个茶里不知怎么得沾染了一点沉睡草……顶礼祭祀不常接触这处草药,所以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就这样睡过去了。”
正文 第996章 全付东流水
    &bp;&bp;&bp;&bp;升恒知道,沉睡草是赤谷部落里上了年纪的人治疗失眠时用的草药,虽然药性强,但并没有毒性,睡醒之后就没事了。这了让他稍稍安下了心。因为这是一种土方法,而且允央也正值少年,很少接触到这种草药,没有防备地服用下去,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这其中的曲折原委,升恒已经洞若观火,但是他并不想说破,一来,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二来,若是此事闹大了,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允央醒来之后也一定会对自己心存芥蒂。既然升恒并没有对允央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又何必让她难堪呢?

    “你一会回去把帐篷里的一切布置得和顶礼祭祀睡着前一模一样,如果她醒来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拿你是问!”升恒神情冷峻地说。

    婆子还是不太明白升恒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顶礼祭祀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大汗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在眼前,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克制住了自己呢?

    难道真如坊间传言,大汗他有毛病?

    升恒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胡思乱想的婆子道:“记住,是与睡着前一模一样!”

    “哦……是的,大汗!”婆子低头应道,她此时才明白,大汗所说的一模一样是让她把允央的衣服穿得像睡前完全一致,不要让醒来后的允央看出什么不对劲。

    “哼,还装作正人君子!”婆子悻悻地想:“还不是看了人家没穿衣服的样子。否则怎么会这样强调让把她的衣服给穿好!不过也是怪了,看都看到了可还是不动手,这是什么原因?真令人匪夷所思!”

    婆子满腹狐疑地走进了帐篷,发现允央还在安祥地熟睡中,身上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好像就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帐篷里的东西一切如常,看来升恒真的是匆匆而来,看了允央一眼就转身离去。

    原本满心希望的婆子,此时不得不接受全部落空的事实。虽然她明白自己对未来的许多想法并不切实际,但是真的一点盼头都没有,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残忍。

    婆子心里憋着气,自然手上的动作也轻不下来,她给允央穿衣服时自然手里的动作就加重了。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族再无翻身的可能,婆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她在允央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两下,才算是解了气。

    可怜允央受到她这样的虐待却因药力而不能清醒过来,只能皱了两下眉显示出她已经感到了痛苦。

    婆子根本没想到饮下沉睡草的允央竟然还能对疼痛做出反应,可见她真的是年轻,连这些药物都不能将她的神智完全麻醉。婆子一下子想起了升恒的特别吩咐,于是再不敢冲着毫无防备的允央撒气。若是真的有气,也只能咽回肚子里,毕意这个时候婆子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就算是这样,允央的胳膊还是被她掐出了两团乌青,婆子心惊胆战地想:“若是大汗看出了我教训了顶礼祭祀,不知他会怎么处置我?所以一定不能让他发现我做的这些事。”

    于是她把允央的袖子拽了下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手臂上的乌青。

    “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要生气啊!老婆子我也是一时没忍住。要知道,这可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翻身的唯一机会了,可是谁成想,你的魅力不够,就算是送到大汗眼前,都没有让他动心。”一想到这里,婆子的语气都变得幽怨起来。

    给允央穿好了衣服,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地盖上了毯子。因为这事是升恒吩咐的,她不管心里有不情愿也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给允央穿好衣服后,她又把帐篷里里外外地整理了一下,力求做得与允央睡之前完全一样。

    做好这些之后,婆子便百无聊赖地坐到允央的对面,看着允央沉睡中的面孔感慨起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怎么我瞧着这男人心比女人心更难捉摸呢!看这精致的小模样谁不想亲一口,怎么大汗就忽然忍住了呢?”

    “记得前几天的时候,我忽然闯到他的帐篷里时,他那个凶悍的样子,差点就把顶礼祭祀给生吞活剥了,怎么才没有过几天就转了性了,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呆了片刻就走。说到底还是顶礼祭祀不够吸引人,否则这样的便宜哪个男人愿意占呀!”

    感慨过了,埋怨过了,盯着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一脸无辜的允央,婆子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拍升恒的马屁了。

    正当婆子为此一筹莫展时,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婆子眼睛一亮,心里窃喜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到嘴的肥肉如何能不吃?这不,还是返回来了吧……”

    一想自己家庭的前途还有改变的机会,婆子眼前都要冒了火,动作敏捷地往帐篷外面冲,一边掀帘子一边说:“大汗,您又回来了……”

    她还没有说完,就听有人不满地说:“看清楚了,我是谁,别瞎叫!”

    婆子抬头一看,来人并不是升恒,而是升恒身边一位将军。他阴沉着脸道:“大汗派我过来看看,说顶礼祭祀的帐篷整理好了没有?是不是按照原来的样子整理的?”

    婆子当然连连点头。纵然如此,她心里还是诧异:“大汗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起来。单就‘把帐篷里面整理得与刚才一模一样’这句话他就说了三遍,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一边装做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一边又惦记不已,还派人过来查看。大汗以前多干脆的一个人呀,怎么到了今天就变得这样犹豫不定起来。唉,也是让人烦心呀。”

    将军走后,婆子再次回到了帐篷,看着允央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样子,就没好气地说:“早知如此,我费这劲作什么?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多此一举不说,还跟着遭殃,真是蠢得可以!”
正文 第997章 吃了闭门羹
    &bp;&bp;&bp;&bp;婆子虽然对于升恒的再三嘱咐非常不理解,可是当允央终于醒过来后,她才知道,大汗的安排是多么的正确。因为允央实在不是一个容易被欺骗的人。

    她从睡梦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衣服都完好无缺后,又开始观察帐篷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毕竟自己睡着前感觉到了一种异样,再加上之前刚睡了那么久,不可能再次睡这么长时间的。

    可是最让她怀疑的婆子,此时带着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容站在自己的旁边,没有惊慌失措,也有刻意掩盖,这倒让允央有点迷糊起来。

    “你……我记得睡着前闻到奶茶里有些草药的味道。”思虑了一会,允央终于开了口。

    婆子不动声色地回道:“顶礼祭祀,是这样的,这个奶茶壶我清洗时正好和安神的草药沉睡草放到了一起,可能是这个缘故,您在喝奶茶时闻到了草药味,并且睡得这么香。”

    “沉睡草?”允央轻扬了一下柳眉:“这种草药我并不熟悉,但是听说是赤谷人常拿来安神用的。”

    “正是。”婆子忙不迭地点头:“您知道我这么大岁数了,睡眠自然不如你们年轻人好,可是不睡白天的时候就困乏的紧,所以就常用沉睡草来助我睡眠。可是我这个年纪,老眼昏花的,在清先壶时不小心沾上了沉睡草也不知道,令您无意中服下。还请顶礼祭祀恕罪。”

    “若是这样,一切都是你无心而为,那又何必来向我解释。”允央平静地说:“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是若此事是你处心积虑盘算的,我就不能轻饶了你。”

    婆子惶恐地归降低下头不敢看允央:“顶……礼祭祀,您不要多想,我哪有这样的胆子,再说我天天和您在一起,有什么事不能说,让您多睡一天,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这话听着十分有理,可是允央却总觉得事情不像她说的那样简单。允央严厉地盯着婆子道:“你虽然没有什么理由来迷晕我,可是难保不为什么目的这么做……大汗呢,他在哪里?”

    婆子冷不丁一听允央说到升恒,头没有往后看,身子却是颤抖了一下。

    这个动作却让允央更加深信不疑自己睡着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偶然,应该是人处心积虑设计好的圈套!一想到这里,允央霎时羞愤难当:“若是这个婆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升恒授意的,那么我现在应该已经被他……如果是这样,我定不能再活下去。要是死之前我也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倒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我,简直没有廉耻!”

    允央越想越气,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婆子在旁看见了不明所以地问:“顶礼祭祀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你做的什么事,心里清楚。我也有眼睛有鼻子,容不得你们串通一气来哄骗!”允央气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婆子见她这阵势就知大事不好,这就是去找大汗呢!于是她二话不说就将允央拦住:“顶礼祭祀,您这是要做什么呀!我老婆子求求您,不要再闹了好吗?大汗还在病中,您就不要冲撞他了!”

    允央气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吃亏的是我呀!我怎么不问他了,他若是清白无辜,有什么不能见我的?若不是心里有鬼,你为何要这样拦阻,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婆子也知自己失态,可是这个时候哪得了这个,她还是严严实实地堵在允央面前陪着笑道:“顶礼祭祀,您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大的疑心?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为什么您就是不信呢?再说,我这老婆子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呀?我是心疼大汗,想让他安心养病,这不是情理之中吗……”

    允央冷笑一声:“好个情理之中,你将我迷昏献给大汗,还道是情理之中?真真是三寸不烂之舌,黑都能说成是白!”

    允央的话像锥子一样句句戳向婆子,将她的脸刺得通红。她身子不由得一僵,就在这一刹那,允央飞快地从她身边经过,只留下了一阵有着淡淡花香的轻风。

    婆子见允央从自己身边逃了过去,本想着马上去追,但是刚迈出几步,就想到了一个严重地问题。

    大汗不让自己过多的参与此事,再加上允央本就怀疑自己,若是显得太过关心,反而让允央找到可以制约自己的把柄,到时候可如何向大汗交待。

    急走了一阵子,允央发现婆子没有追上来,本来的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

    她此时满心都是愤怒,只想早一点找到升恒,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你为何要做出这么无耻无节之事?”

    到了升恒帐篷外面,允央还没有说明来意,就被一位将领给拦在了外面。允央如何肯善罢甘休,马上沉下脸道:“大胆,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要找大汗有非常重要的事,你快让开!”

    那个将领也不示弱,针锋相对地说:“顶礼祭祀果然不同凡响,一出手就是抬出大汗来压我们。不过,今天这个方法不好使了,因为不见你就是大汗的命令。”

    “他为什么不见我”允央此时也是气得头疼:“他若是问心无愧,如何躲着不见人!”

    将领看了看允央,从容地说:“顶礼祭祀先不要乱扣罪名,大汗之所以不愿意见人,是因为大汗无法召见别人!”

    允央本来还在往里走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汗恢复的速度非常快,之前见他已经行动自如,举止灵活了,怎么现在又无法召见别人了?”

    “那是因为大汗他受伤了,伤得还很严重。”将领说这些话时始终保持着严肃:“大汗不愿意把他再次受伤的消息传到外面,怕影响军心,所以才会下令谁也不见!”
正文 第998章 升恒意外伤
    &bp;&bp;&bp;&bp;允央锐利的目光在将领脸上划过,像是要从他淡漠如水的脸上找以破绽。可是结果却令人失望,这个将领没有一点点慌乱,极为从容自若,好像升恒真的病了一样。

    “不是好像……是大汗真的受伤起不来了!”将领像是看穿了允央的心思,直接了当的说。

    允央怔了一下,还是选择去找升恒:“既然大汗受伤了,作为现在营地上唯一的一个巫医,我去看望大汗更加责无旁贷了!”

    将领拗不过她,只好闪出了一条道路。

    心急如焚的允央几步就走进了升恒的帐篷,本来气如斗牛的她,一看到眼前的一幕,却像一个被戳破的泡泡一点点气势也没有了。

    原来,她看到的是爬在毯子上,背部血肉模糊,差不多快奄奄一息的升恒。

    所有已经结痂的部位全都被掀开了,没有长好的血肉被翻了起来,虽然已有黑紫色的凝固,但有是的地方还有鲜血渗出来。更让允央没想到的是,升恒原来没有被烫伤的脖子与肩胛部分也全都有新出现的红痕,像是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拉以后留下的痕迹。

    “我的天神呀!”允央少有的惊叫起来:“你们大汗这是让人给打了吗?”

    将领当时就黑了脸:“什么叫我们大汗?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吗?”

    允央自知失言,可是一时还没想到该怎么圆这个场面,正在尴尬中,升恒那沙哑的嗓音适时地响了起来:“顶礼祭祀,你不能给我点面子吗?尤其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

    将领虽然心里不愿意,可是听大汗的口气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所以他也就不方便追究。人家被说的人都没有在意,他一个旁边的,何必多管闲事?况且这个顶礼祭祀是大汗心尖上的人,两人是横眉冷对还是打情骂俏,将领还真不好判断。毕竟他们两个经常被对方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对方掐死了算,可是没过两天又和颜悦色地呆在一起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升恒身边的将领已经见过许多次了,所以这一次是怎样,他们还真不好说。

    将领脸上微微难堪,没有逃过升恒的眼睛。他对将领说:“你先出去吧。”

    “这……”将领愣了一下神:“您现在正需要照顾呢!”

    “这不是有顶礼祭祀吗?”升恒微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她可以照顾我。”

    “可是,”将领不满地瞅了允央一眼:“以刚才情形来看,顶礼祭祀可不是来照顾您的,倒像是为兴师问罪而来。”

    “管她是为什么而来,既然看到我受伤了,我就不信做为巫医,她还能见死不救不成?”升恒颇为豁达地说。

    将领微微撇了一下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升恒与允央两个人的时候,升恒看向允央眼神带着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这让允央觉得非常别扭,就好像这个人能看透你一样。

    “嗯哼”允央轻轻清了下嗓子,避开了升恒的目光,冷冷地说:“你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不闭着眼睛休息,死盯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害你成这样的?”

    升恒还是目不转睛地看允央:“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呢?”

    允央一听就急了:“怎么你真的要往我身上赖吗?这回你可是赖不着,因为你受伤时,我正在帐篷里睡觉呢!”

    “哦,原来是这样。”升恒好像第一回听说这件事一样,还着诧异的神情扬了一下眉毛:“谁能作证!”

    允央气得瞪起了眼睛:“你这人真是……服侍我的婆子能作证,这还用说吗?”

    “也是。”升恒神情放松了下来:“其实不能作证也无所谓,我这伤也不是在营地里弄的。”

    允央被他的话气个半死:“既然没有我的嫌疑,你冲我厉害什么?”

    “我只是想看你心虚不心虚?”升恒说的理直气壮。

    “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心虚?”允央道:“对了,我这一次来是有事要找你。你昨天在哪里?”

    “昨天?”升恒眯起了眼睛,像是使劲回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在哪里受的伤?”

    允央脸上一窘,心道:“就是呀,看他背上的伤就是昨天受的,我怎么还问这种话。难道,他伤成了这个样子还能再去我的帐篷里做出不轨之事吗?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升恒看着允央惴惴不安的神情,浓密的睫毛微颤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不为我来看看伤口吗?”

    经他提醒,允央这才如梦方醒,走过来仔细检查起来。过了一会,允央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吗?”

    升恒黑着脸,过了一会道:“是又怎样!”

    允央“噗嗤”笑出了声:“也是奇了,你这样的人不是就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吗?怎么还会犯这样的错误。看样子,你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又被拖行了一段,当时的情况很凶险呀!”

    升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知道凶险还笑,你也是够没心没肺了!”

    允央马上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收住笑容,严肃起来道:“对不住啊,没忍住。我也知道你身边那么多人跟着,怎么会有危险?我只是……只是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会从马背上掉下来,难道这不是奇事一桩吗?”

    升恒见她刚才巧笑嫣然,刚才进门时的怀疑与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不由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起来。

    “你这一摔,难道摔傻了不成,你这背上伤得触目惊心,怎么还有心思笑?”允央抱怨起来。她净了手走到升恒身边帮他把伤口里的一些碎草取了来,一边取还一边说:“你身边的人办事怎么这么不靠谱?你都伤了一天了,他们都没有为你清理吗?”

    “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弄的,我一直在等你。”升恒的语调波澜不惊。

    “可惜我睡过头了。”允央的些内疚:“也不知我这是怎么了,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真要成了睡佛了。”
正文 第999章 无事生非者
    &bp;&bp;&bp;&bp;因为受伤的时间有点久了,有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允央的清理时必须要挑破干血才能取出里面的草屑。她看着升恒因为疼痛而偶尔颤抖的样子,于心不忍,经常停了下来。就这样慢吞吞的情理,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

    上好药后,升恒好像心情不错,爬在毡子上,似是有话对允央说。

    允央却担心他的伤势,希望他好好静养,少说话,多休息。

    看着升恒有些失望的样子,允央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决定:“上了药之后,最重要的就是静养休息。我先走了,下午换药的时候我会再来。”

    升恒抿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颇为落寞,像是一个没有得到奖赏的孩子一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让允央的心里有愧疚感愈发明显了一些,她停下了脚步想:“若是我没有睡那么久,也许他刚才就不用受那么多罪。但是……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详谈的好时候。”

    于是允央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升恒的大帐。

    回到自己帐篷里时,婆子已经候在了门口。这可是头一遭,允央有一点点诧异:“妈妈,等在这里作什么,有什么事找我吗?”

    “我……我能有什么事。”婆子语言含糊地应着,眼睛却止不住地往允央脸上瞄。

    允央感到更加奇怪:“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不是。”婆子忙摆手:“我只是觉得您去找大汗找了这么久,有点担心你……因为之前,他不是曾对你……所以我就留心了一下。”

    允央眉尖一蹙:“妈妈你就别操心了。大汗他又受伤了,爬在毡子上根本起来了。”

    “这么严重?”婆子抬手掀门帘候着,等允央进字帐篷,她追进来问:“大汗……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

    “昨天?”允央机敏地看了她一眼:“昨天你见过大汗。”

    婆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是啊。昨天大汗来看您,但是您睡着了,所以他就没有进帐篷,只在窗子上看了两眼就离开了。我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昨天的大汗显得精神抖擞,行动自如,怎么才一天没见,就爬着站不起来了。”

    允央叹了口气道:“这是个意外,大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将原来快好的伤口又再次摔开了。我刚才过去就是为大汗清理了伤口母,并给他上了药?”

    “大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这怎么可能?”婆子脱口而出:“大汗骑马上技术别说是赤谷部落了就是整个北境,也没有几个人能比上的,他怎么可能从马背……”

    话说到这里,婆子忽然住了嘴,眼神变得很复杂。

    允央觉得她今天的举止与往日颇为不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讲,不妨直说,我这个最不喜欢拐弯抹角。”

    “这……这个,我当然知道。”婆子马上意识到自己若是现在露了馅,大汗绝不会轻饶。于是她尽量自然地说:“我就是觉得大汗昨天受的伤为何昨天不来找您,非得今天才医治呢?这不是耽误时间吗?”

    允央叹了口气:“这话说的是,我刚才也问他了,他什么都没说,真是个怪人。”

    婆子不敢再停留,忙对允央说:“若是您这没什么事,我就下去了。”

    允央看了看她:“妈妈这两天照顾贪睡的我,倒似憔悴了不少,你一定是以为我病了吧?”

    婆子忙摇头:“怎么会?只是大汗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服侍好您,可是您这一睡,我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守在旁边,所以觉得累了些。”

    “既然这样,你就回去歇着吧。”允央爽快地说。

    婆子低着头退出了帐篷。到了外面后,她又不放心地在窗户上看了看,发现允央对于她的话并没有生疑,正神色从容地品茶。

    “哎哟,天神保佑。”婆子拍了拍胸口:“只要她没发现什么异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这老婆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这时,她有些懊悔地低下头,心想:“若不是我自作聪明的给顶礼祭祀下药,迷晕了她,大汗也不必这样折磨自己。看得出来,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嫌。顶礼祭祀这个人机敏过人,并不好糊弄。她忽然睡了这么久,肯定想得到是有人为了讨好大汗,而对她下手。大汗为了彻底让她放心就故意将自己弄伤,时间还是在昨天,这样一来,顶礼祭祀就算再疑惑,也知在这兵营里不敢有第二人对她有所企图,心里的疑云自然就消散了。”

    “只是这么一来就苦了我们大汗。没多久之前刚刚受了重伤,虽然那天夜里是大汗不对在先,可是为了救这个女人拼上命去的也是他。本来这伤就快好了,经过我这么一折腾,他不得不再受一次伤。实在是没有想到,大汗是这样看重顶礼祭祀,一点点的伤害都不肯给她。”

    “说来说去,我这干的是什么事呀?大汗肯定已有杀我的心了,若不是怕顶礼祭祀醒过来心里生疑,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么说来,我全是沾了顶礼祭祀的光。本来是想铤而走险一次就能让家族改头换面,没想到差点将自己的小命搭进去。看来这些权贵之间的事情,我们普通人还不少掺和的好,否则一个不留心就是性命攸关呀。”

    想通了的婆子自然再没有了其他偷奸耍滑的想法,只道能平平安安全到赤谷部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到升恒的帐篷里转了一圈,让允央心里再无疑惑,情绪也渐渐转好了。她在帐篷里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一边盘算着明天是不是应该和升恒提出返回赤谷一事,毕竟他们在这里也已经逗留的够长了。

    今天,允央去给升恒清理伤口,虽然出了点血,但也让她看清了升恒之前伤口的恢复情况。升恒昨天受的伤虽然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其实都是皮外伤,而上次的烫伤已经好了大半。现在这种情况下,升恒赶路应该没有问题。
正文 第1000章 意外的来访
    &bp;&bp;&bp;&bp;本想着明天再去找升恒说回到部落之事,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升恒就派将领来找允央了。

    将领不敢进允央的帐篷,一直在外面等着,直到允央听到帐篷外面有淅淅索索的声音,出门查看,才发现了将领已在外站了很长时间。而那些淅淅索索的声音是他手里牵着马耐不住性子在来回地闻闻嗅嗅。

    “将军……你是有事找我吗?”允央一看这个情景,心里不由和内疚起来。自己在赤谷部落里的身份是顶礼祭祀,本来就是一个大家谁都能来谈话的人物,可是在升恒的明的暗的指示下,大家似乎把自己当成一个不能接触的人,能躲着就躲着。

    就像上次允央去了一趟兵营,把士兵们激动的几乎要哭出声来,这就是因为大家平时根本就见不到顶礼祭祀,反而将她看成神一样的存在了。

    “顶礼祭祀,大汗让我把这匹马给您送过来。”将领面无表情地说。

    允央看他脸冻得已有些发青,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虽然现在天气寒冷,但是就算是站上一两个时辰,已赤谷壮汉的身体不应该冻成这样啊。”

    于是,允央没有在意将领说的关于马的话,反而走近了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道:“你进我帐篷里说话吧。”

    将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末将不敢,大汗只吩咐我把马送过来,我的任务既然已经完成,那末将就告退了。”

    允央却很固执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我的帐篷又是不虎穴狼窝,怎能进都不能进一下?”

    将领脸上神情一窒,尴尬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顶礼祭祀,您不要多想了。”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客气了,进来吧。我看你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冻坏了,进来喝杯热奶茶吧。”允央微笑着说。

    “这……末将没事,就不打扰了。大汗吩咐我将马送来就快点回去,末将不敢违令。”将领还是推辞。

    允央看着他的脸色,愈发担心起来,坚持道:“大汗已经受了伤,还能有什么事找你。就算找你,你也不必理他,现在这个情况让他多休息就是最好的治疗,你若回去了,他还能休息好吗?”

    将领一听也是这个理:“大汗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就算现在受了伤爬在毡子上还是要一天三次地询问营地的安全状况。其实在这个戈壁上,没有人经过,野兽也因为火光不敢靠近,只要不起风,真没有什么危险。”

    允央点点头:“就是了。你也知道大汗这样爱操心就更不能回去让他问东问西,那样一来,他又没办法养伤了。”

    话说到这里,将领也就不能再推辞,毕竟顶礼祭祀在部落里也是颇有地位的人。于是他对允央一拱手:“那末将就失礼打扰了。”

    允央也忙回了礼道:“将军请。”

    进了帐篷,落了座后,允央就给将领倒了一杯热呼呼的奶茶,递到他手里。

    将领颇为感激地接过奶茶,放在手里暖着,却不往嘴里送。

    允央看着这个情景也不着急,只是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无非就是大汗睡眠如何呀,吃饭如何呀,有没有发热之类的话。将领一一答了之后,允央看他还是没有把奶茶送到嘴里的意思,就叹了一口气道:“你为什么不喝茶呢,可是怕我在这茶里下毒吗?”

    将领大惊失色道:“顶礼祭祀说的是什么话,您全心全意在赤谷部落里救治病人,我们心里都颇为钦佩,怎么会有这种怀疑?”

    “既然没有,你为什么不喝茶呢?”允央对于这件事有些不依不饶起来。

    将领看着允央的神情有点不高兴了,觉得为了这一点小事就得罪顶礼祭祀有点得不偿失,于是就老大不情愿地把奶茶送到嘴边饮了一口。

    这一口喝下去没有多久,这个将领就嘴角就抽搐了一下,似是非常痛苦。

    允央一看他这个表情,心里的猜想终于被证实,也显得非常担心。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将领的神情,开口道:“将军是不是觉得右腹肋下开始疼痛了?”

    将领惊奇地睁大眼:“是的,您……您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你站在帐外时脸色青白,就觉得除了冷之外,你也许是生病了。”允央担忧地看着他:“因为赤谷男人都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我想若没有肯定的把握就不能乱说,否则会让你觉得面上无光。但其实人吃无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这很正常,没什么好丢人的。”

    将领苦笑道:“现在我就是觉得丢人,也要告诉顶礼祭祀了,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痛了。”

    允央走过去抬手按了按他的右腹肋下,随着允央手指力道的加重,将领的脸色愈发难看,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了出来。

    “按压时会加重疼痛,看来你这个病正在发作期。你这种情况有一段时间了吧?”允央神情严肃地说。

    “是的,有快半个月了,不能喝奶茶,不能吃肉,吃过之后就会疼痛好一阵子,所以每天只能喝点凉水啃几口干粮。”将领低声说,看得出来他是真疼,脸色愈发难看了。

    允央点点头:“吃的这样少,怪不得你刚才会那么怕冷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个病虽然发作起来疼的厉害,却不是要命的病,你不要担心,只是需要静养。还有就是明天我让婆子作一些热粥给你送过去,你必须要戒肉一阵子里,但是也不能啃干粮,得吃一些软糯的东西才好。”

    将领点点头:“末将就依顶礼祭祀所言,回去之后全部照办。只是……只是现在您能不能给我一点草药,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痛了。”

    允央犹豫了一下说:“我这里只有一些止痛的药,但是这个药用下了,只能缓解疼痛却不能治你的病,还有可能延缓病情的恢复……”

    将领不等允央说完就摆着手道:“没事,延缓就延缓,我不在乎,只要不疼就行。”
正文 第1001章 没放弃寻找
    &bp;&bp;&bp;&bp;允央看他的样子疼得实在可怜,就说:“好,你等着,我给你去拿药。”

    到自己的药匣里取出了一粒丸药递给了将领,将领捏开腊丸,一口吞了下去。允央怕他噎着忙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将军你慢点吃,若是吃得急了,药卡在嗓子眼里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将领使劲把药咽了下去,又接过水喝了两大口,才长出了一口气道:“真是医者父母心,顶礼祭祀您还真把我当成是小孩子吗?我心里有数,吃个药还能把自己给噎死了?那我还能活到今天吗?”

    允央也觉得自己是多虑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粒丸药果然灵验,将领吃下去没有多久,腹部的疼痛就消失了,他也不必像刚才那样狼狈了。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将领有些惭愧地说:“我刚才实在是太没有出息了,让顶礼祭祀您笑话了。”

    允央忙摇着头说:“这是哪里的话,你生病了,疼痛不是最自然的表现吗?若是一直忍着,我看不出来不要紧,却会耽误了你的治疗,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将领点了下头,认真看起允央刚递给自己装丸药的腊壳:“这药真好,不知哪里有卖……不过看这个样子,不像是赤谷部落里的药。”

    允央点了下头:“这是我几年前就备下来的。”

    将领想了想,试探地问:“这是从大齐带来的吗?”

    允央是大齐人这在赤谷部落里不是什么秘密。赤谷人经常从大齐的边境上带回大齐百姓,所以部落里虽然知道这件事,却没有深究过允央的身份。

    “但是,若是我没有看错,这个腊丸上写着洛阳二字。”将领疑惑地说。

    允央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认得汉字?这可不容易呀!”

    将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去年还到大齐跑过两个月的买卖,虽然认得不全,但是简单的汉字还是认得几个。这么说,顶礼祭祀也去过洛阳吗?”

    允央点点头:“我就是从洛阳来的。”

    这话一出,将领的脸色一凛。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允央一下,神情愈发紧张了,一言不发拱手就要告辞。

    允央看了他神情的变化,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叫住了他:“你站住!”

    将领停了下来,不安地回头看着允央:“顶礼祭祀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治病虽然是份内之事,不求回报,但是你也不能治完就走,一句感谢也不说吧!”允央咄咄逼人地说。

    “这……末将谢顶礼祭祀的搭救之恩。”将领将手放在胸口弯腰行礼,显得十分虔诚。可是允央却不领情,逼近他道:“这样的感谢我没需要,我只问你为何知道我来自洛阳马上转头就跑?”

    允央严厉的语气,将领从没有听过,不由得紧张起来:“没……没什么。我就是有事想回去了。”

    “你不用再掩饰了,可是因为你是大齐的密探,是大齐安插在赤谷的奸细,见到我是来自洛阳的,就怕我揭穿你,所以掉头就跑!”允央声音又冷又远,将领听着汗毛就竖了起来,赤谷人最恨奸细,若是这样的罪名成立,那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不是,不是。”将领忙摆着手道:“不是这样。我只是,在洛阳看到一张告示,忽然觉得与顶礼祭祀很像,所以才会慌乱起来。”

    脱口而出之后,将领就开始后悔,他羞愧地低下头就想跑,再次被眼捷手快的允央给拦了下来:“你说清楚一点,什么样的告示,在哪里?”

    事已至此,将领也知瞒不下去,但此时,他也在暗暗佩服大汗的胆量。当初见他从大齐带回来这个女子就行旁人的模样长相颇为不同,但是没有细想。再加上,大汗对于顶礼祭祀又很保护,一般人跟本就见不到她,若不是今天自己闹病,根本就没有机会这样仔细地的打量她。不过这一打量倒是越看越像那告示上的人……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告示,快点告诉我!”允央已经心急如焚了。

    “就是一张贴在城门边上的告示……说是寻找汉阳宫中的敛贵妃。”将领经不起盘问,只得低声回答。

    允央心猛得一颤,但旋即又沉入谷底:“这……这也不奇怪,多年前的告示了,都泛白了吧,只是士兵们忘记取下来了。”

    “不,不!”将领摇了摇头:“崭新的呢,看样子贴上去没有几天。”

    “可是……可是大齐皇帝不是说敛贵妃已死了吗?还选了皇后,为什么……为什么还在找她?”不知不觉中允央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将领看着允央神情的变化,更加映证了自己的猜测,眼前的这位肯定就是大齐的敛贵妃无疑。同时,他也在心里赞叹了一下:“大汗呀,大汗,你真不愧是我们的首领,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把人家老婆从洛阳拐了出来,还年年和大齐友好往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大齐皇帝若是知道了此事,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呢!”

    允央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告示上写了什么吗?”

    将领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必定没有好处,但是看着允央可怜兮兮的样子,再加上刚刚人家才救了他,他也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于是将领压低了声音,老老实实地说:“我不认识几个汉字,所以也没有看懂,当时注意到这个告示就是因为告示上的人看着面善,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刚才您给我端茶时我才看清了您的长像,与那告示中的人一模一样。听当时看告示的大齐人议论,大概是大齐皇帝要找到告示中的人,不管死活,哪怕是找到这个人衣服上的一个扣子都会给以重赏。而且这个告示就贴在洛阳城门边,每三天换一次,保证字迹清楚。”

    允央觉得微微有一点眩晕,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努力地回到大齐,寻找皇上。没有想到,皇上从没有放弃寻找她,就算迫于大臣们的压力立了新皇后,可是在汉阳宫里,皇上一直都留有自己的位置。
正文 第1002章 大风暴要来
    &bp;&bp;&bp;&bp;越想允央就越难受,越难受这眼泪就止不住,将领看到允央哭得不能自已,就知自己闯了大祸,只得苦苦哀求:“顶礼祭祀,求求您,这事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呀,否则大汗定要将我大卸八块!”

    允央点点头,哽咽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说!”

    将领一得了允央的承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生怕允央会追过来再问东问西。

    哭了一阵之后,允央擦干了眼泪,冷静地告诉自己,一定不能乱了方寸。升恒的态度摇摆不定,脾气又很急燥,若是一味催促他,结果反而让他生了疑。

    他本来就对于自己的去留没有明确的答复,这几天说送回去,过几天又反悔,若是他现在知道皇上还在坚持寻找自己,他会不会因为什么原因将自己藏到更隐蔽的地方去,比如雪山上的那个世外桃源里……

    如果真的被送到那个地方,允央就是一点回来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周围全是悬崖峭壁没有升恒这样的高手帮助,以允央一个之力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暗道:“回到部落之事,一定不能当面在升恒面前提及,还应用个迂回的方法。”

    正在允央暗自思忖的时候,就见婆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见允央一个人坐在毡子上不说话,眼睛红肿似是刚刚大哭过一通,不由得紧张起来:“顶礼祭祀,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难道生病了不成?”

    现在的婆子最怕的就是允央生病,之前自己给允央下药的事,因为大汗不愿让允央生疑而压了下来,她的命也就暂时保留了。若是允央这个时候生了病总归和她之前下沉睡草之事脱不了干系,大汗要是因此动了怒,自己小命就要交待了。于是,急走几步到了允央身边,拉着她手测了测温度,又摸了摸她的头,脸色吓得煞白:“您这是怎么了,可千万不要吓唬我呀!”

    允央本来还在想自己痛哭的痕迹被婆子发现了,她正想着找个理由来搪塞,却没想到这个婆子比她还要紧张。这倒让允央大为意外:“我没有什么事……倒是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难道我哭了会对你有什么危害吗?”

    “这……”婆子语哽了片刻,心里暗道,这真是个玻璃心肠的人,眼光毒辣,一个不小心都会被她拆穿了底细。

    “顶礼祭祀,您想到哪里去了?您在我面前本就很少流眼泪,更不用说痛哭了。我刚才出门时您还好好的,一回来您就哭成了这个样子,我能不担心吗?”婆子故作镇定地说。

    允央长睫低垂,心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婆子见允央没有生疑,舒了一口气道:“若说对我有什么危害,那指定是有。之前的婆子因服侍你不周道都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我也不是没看到,所以一见到您这样,我自然担心不已。”

    话说到这里,允央的心中的疑惑也消了大半,她微微一笑道:“今天的事情还真与你无关,我只是刚才出门看了看,发现天边有一团灰黄的东西在移动,颇像传说中的大风暴。大家都说,大风暴一起,所经之地皆会成为死地,再无一个活物,寸草不生。我再一看咱们营地所处的位置,正在没遮没拦有戈壁中间,万一大风暴真的忽然出现,那我们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肯定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婆子:“妈妈,您别笑我贪生怕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段日子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胆子也是愈来愈小,一点点的事就怕危急自己的性命。尤其在之前的婆子害我不成,自己反而残死的事情之后,我就觉得人的生命极为脆弱与渺小,可是经不起折腾,还是要好好惜命才是。”

    “顶礼祭祀,这才是聪明人说的话,人的命只有一条,自己不爱惜,旁人又怎会管你?不过呢,你刚才担心大风暴的事,老婆子我全倒是觉得大可不必。”婆子见允央情绪稳定了,就耐心地向她解释起来。

    “您看咱们的营地虽然看起来是在戈壁中没遮没拦的,可是大汗在选定营地位置时可是经过一番考虑的。要是营地依山而建,现在还没入冬,雪未封山,山上的野兽有可能在晚上悄悄下来偷袭,所以不能离山太近。至于您所说的大风暴的事,就更不可能了。大风暴一般都出现在春季,秋季极少,所以您看到天边有灰黄的云在移动,只是单纯的云,并不可能是大风暴。”

    “可是,你不是说了吗?一般不会出现,但也会有极端情况出现呀?”允央不依不饶地问道。

    “这个嘛……”婆子想了想道:“反正我活了这五十多年是见到过。若是真出现,大汗给我们选的营地位置也没有任何问题。”

    “何以见得?”允央将信将疑,她隐隐地总是觉得升恒不像是一个能全盘考虑的人,因为他看起来就是那样的冲动鲁莽。

    “您以前不生活在戈壁,不知道戈壁的危险。恕我直言,您一口一个大风暴,可能只是听说,自己从来没有亲眼看到吧?”婆子问道。

    允央老老实实地点了下头。

    “所以您才会这么说。其实,大风暴可与平时所见的狂风不同,大风暴一起遮天蔽日,乱石飞舞,就连普通的草杆在风里都会变得比利剑还锋利。每次大风暴过后,都能发现一些草杆已经扎入到了坚硬的岩石里,拨都拨不出来。”

    “会有这样的事?”允央一脸的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婆子点了下头:“所以一个草杆在风里的威力都这么大,那些被卷起的沙砾与石头有多可怕就可想而知了。但是因为为大风暴的威力巨大,所以它起风的点就不可能像平时所见的狂风那样平地而起,它总是从高高的云端出现的。”
正文 第1003章 枣红色小马
    &bp;&bp;&bp;&bp;“高高的云端?”允央有些狐疑地问:“你是说大风暴是从天上而起的?”

    “正是这样。”婆子笃定地点了下头:“若不是从天上那么高的地方起风,怎能有这样大的威力?正因为这样,大汗才把营地建在这个地方?”

    “我实在看不出来,营地建在这个一不挨着山的地方,有什么高明之处?”允央微微地努起了嘴。

    “这还真是大汗的高明之处,不仅是高明在赤谷部落里可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婆子道:“咱们营地的位置是经过周密计算的,距离与雪山的距离刚刚好。您看着是离雪山有点远,但实际上,如果大风暴一起,这个位置却是最好的。”

    允央别的没注意,倒是注意到了一句“周密计算”,于是有些不屑地说:“大汗还计算吗?真是没有想到。”

    婆子感觉到了允央的怀疑,马上解释说:“您别不信,这么重要的事,我如何能骗你。大风暴到来时,因为起风点高,面积大,会被雪山所阻挡,这就给山下人逃命的时间。可是若是将营地建在离雪山近的地方,因为大风暴的威力会把山上积雪吹落下来形成雪崩,山下的人依然没有生还的可能。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就是不会被平时的坏天气影响,同时不会被雪崩砸到,同时还能在大风暴来时以最快速度逃走的地方。你说,能选出这样一个地方的人,厉害不厉害?”

    允央还是有一些不服气:“若是真这样,那当然是厉害了,可是真如你所说吗?不会是欺负我什么也不懂吧!”

    婆子倒是给气笑了:“别的不说,顶礼祭祀您若是说自己什么也不懂,那是不是有点欺负我这个老婆子了?部落里谁不知道您聪明无双,大汗对于您的话都是言听计从。如果不是这样,您怎么能消灭了那个可怕的失骨病呢?”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下手:“你们都言过其实了。若是大汗真能通过计算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他才是部落里最聪明的人,我怎么能算得上数?只是,咱们的营地虽然是无忧了,可是在这里也驻扎了一段时间,粮草也消耗了不少,难道还要一直这样驻扎下去吗?”

    这也正是婆子担心的,她颇有同感地说:“您说的是这个理。但咱们到了这个地方后,遇到了许多事,先是您差点被人害了,再后来……就是大汗受了伤,所以迟迟没有出发。但是我看大汗的意思,是要准备出发回部落了。”

    “真有此事?”允央一听来了精神,本来她心里打算的就是怎样才能快一点回到赤谷部落,把一些事情交待好后,自己就可以安心地回大齐了。但是升恒却一直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及回部落的事,允央这才着急起来。

    “当然了,若不是如此,大汗为何要给你送马过来。”婆子道。

    “原来你是说这件事。”允央想起刚才将领过来说大汗给自己送了一匹马,但是刚才为了给将领治病倒是把这个茬给忘了。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枣红色的影子。

    “还是一匹红马,我记得骑兵的马不是黑就是白,要不就是花灰,怎么从来没有见一匹枣红色的马。”允央有些诧异地说,旋即又莞尔一笑:“我小时候倒是有过这样的一匹马,有好几年都骑过它,有时候还挺想它呢。”

    婆子表情有些复杂地说:“顶礼祭祀,这件事您和大汗说过吗?”

    允央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好像从没有和他提到过这件事。”

    “那也是奇了,早些时候听大汗身边的人说,大汗就是为了驯服这匹马,才从马上摔下来的。”婆子声音有些低沉的说:“这么说来,大汗也是有心了。您喜欢什么马,他都猜得出来。”

    允央神情有些诧异:“你刚才说什么,他是为了给我找这匹马才摔下来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先前我给他治疗的时候,还嘲笑他也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却不知他是为了给我驯服这匹马?”

    婆子叹了口气道:“大汗提前和大家都打过招呼,不让我告诉你实情,怕你面上难堪,反而不收了这匹马。”

    允央哑然失笑起来:“大汗有时的举动真像个孩子一样。只是,我就不明白,他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一匹马呢?”

    “说来也是奇了,那天一早就有几匹野马围着营地打转,其中就这匹枣红色的马,大汗一看到了,就说要捉过来给您骑。他还说,要回部落了,你若是骑了这匹马路上一定会走得快许多。他还说,你现在一定心急如焚了。”婆子道。

    允央吃了一惊,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来升恒早就明白自己心里所想,可是就算他将枣红马送过来,就代表他会痛痛快快送自己回到大齐吗?也许他只是希望早日回到部落,以求安稳呢?

    见允央没有应有的惊喜神情,婆子脸上带出淡淡的失落:“以大汗身手驯服野马也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可是当时他重伤未愈,再加上这匹枣红马又极为烈性,所以大汗骑到马上之后,随它奔驰了很久都没有将它驯服,中间还被甩下来一回。”

    允央神情严肃起来:“想来,他背上的伤就是那会弄的吧?”

    “是啊,本来被甩下来一次就够可以了,大汗偏偏不死心又骑上马再试一次,这次竟然被马拖行了一段距离,听说当时的场面极为惊险……”婆子这么说着,不由得抿了下嘴。

    允央记起察看升恒的伤势时发现他脖子上有摩擦伤,想来就是这一回弄的。她皱起眉,埋怨道:“大汗也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为了一匹马,何必呢?若说快,能快多少?”

    婆子知道升恒这次是主动找伤受的,目的为的还是不让允央疑心。没想到他费力驯服的枣红马,却是和允央心里一直惦记的小时候那一匹马一样,也算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正文 第1004章 天上的神兽
    &bp;&bp;&bp;&bp;自从知道了升恒是为了给自己驯马才受的伤,允央心里总有些不安,虽然从没有要求过单独的座骑,可是这匹马毕竟是送给自己的,允央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

    可在婆子面前,允央没有露出半点心软的意思,只是在一个劲的抱怨升恒行事太过任性,为了无关轻重的一匹马竟然去冒这样的风险,自己受伤还要拖累所有人的行程,真是得不偿失。

    婆子每次听允央说这样的话时,默不作声,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等允央说完,她安安静静地点下头。

    对于这个反应允央自然是不满意,有时也会追问:“你这是怎么了,原来说个没完没了的人,现在怎么好像被下了哑药一样,一声不吭。可是因为我说了大汗不是,你不敢回话了?”

    婆子笑道:“顶礼祭祀,您说的什么话?大汗虽然威严,但是从不为这些小事为难我们。我有什么话不敢说呢。我不想说话,只是因为我想多听您说话,想听您是真责怪还是假责怪大汗。”

    允央只觉得胸口一颤,故作镇静地说:“我既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就真责怪他,难道我还有必要在你们面前讨好他吗?”

    婆子的目光在允央脸上逡巡了一阵子,有些失望地收了回来,低声说:“看样子您说的对,您对于大汗的责怪是真的。”

    “明白就好。”允央舒了一口气道:“我不但要在你面前说,我也敢在大汗面前说,一会我去给他换药时,一定会好好数落数落他。”

    婆子撇了下嘴道:“顶礼祭祀您什么时候过去,我给您准备好药包。”

    “天色也不早了,你就准备吧,我不想天黑之后再回来。”允央道。

    “顶礼祭祀您怕什么,大汗还能让您一个人回来吗?他会派将军送您回来的。”婆子觉得允央的担心实在不是理由。

    “我不喜欢别人跟着我。我一个人走着,舒服又自在。”允央说着就往帐篷外面走:“你去拿药包吧,我在外面等着。”

    婆子着急准备的时候,允央正好有时间来看看升恒送来的这一匹枣红色的马。

    “不得不说,真是一匹英俊的马!”允央喃喃地说。因为看不出马的血统与特质,她只能从外表来评价了。可是就算是这样,允央也不得不说,她在汉阳宫时也见过不少好马,可是却没有一匹能与这匹相媲美的。

    它的鬃毛像火焰一样微微卷曲又明亮,身上的皮肤亮得能能射出光来,一双大眼睛孤傲地盯着允央,仿佛是来自于天界的神兽,并不愿意被凡人审视。

    允央微微地摇了摇头:“不怪升恒一见它,就算冒险都要把它给驯服,实在是太美了。若是我有这个本事,也一定不会放它从眼前消失,只要有一口气都想把它留在身边。”

    “顶礼祭祀,您在念叨什么呢?”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允央身边,举着药包小心翼翼地问。

    允央转头看了她一眼,耸了耸鼻翼:“看起来,我刚才是错怪大汗了。他也许并不是任性冲动,这匹马你也看到了这样漂亮,若是我有驯马的本事,也不能让它逃走。”

    婆子点了点头:“正是。还要大汗技高一筹,终于将它留在了身边。”

    允央抬手摸了摸这匹马的背,然后抿嘴一笑道:“得了人家给的马,总归是理亏,少不了多去给他换几回药,可不能在大汗面前落下口实。”

    “大汗怎会计较这个,只要您过去,他就乐得不行了。”婆子低声说。

    允央接过药包,像是没听到这一句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升恒所住的地方走去。

    到了升恒帐篷外面,正好看到照顾升恒的士兵正端着奶茶往里送,允央随手就把奶茶给接了过来。

    “大汗今天喝了不少水吗?”允央问士兵。

    士兵有些不情愿地把奶茶交允央,搓着手道:“回顶礼祭祀,中午的时候大汗睡了一会,醒来后就一直要水喝,这个奶茶已是第三壶了。”

    允央点了下头道:“知道了。”

    她发现士兵站在那里不肯离开,就浅浅笑道:“你不必担心,这茶我给大汗送进去,会喂他喝的。”

    士兵挠了挠头实在是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只好告退,但是走之前还忘不了嘱咐一句:“大汗饮水一向不喜热的,麻烦顶礼祭祀吹凉一点再给大汗。”

    为了让这个士兵安心,允央使劲地点了点头。

    士兵终于放心地离开了,允央也一挑帘子走进帐篷里。

    升恒正爬在毡子上,听到帐篷门口有响动,转头一看,允央端着奶茶走了进来。

    自然而然地,升恒就笑得十分灿烂,雪白的牙齿全都露了出来。但是他这个样子,在允央看来却有说不出的心酸。她有意地低下了头,声音不知不觉的低沉了下来:“笑什么?又不是不认识我。”

    “认识的都是都是高高在上的宋允央,何时见过这个端茶倒水的宋允央。”升恒恳切地回答。

    允央听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心里自然是安心了不少。她走到升恒身边,把奶茶放了下来,又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定一切正常后,才开口说:“你这话说的可是没良心,在雪山的那会时间久你不记得就罢了,最近你受伤后,我过来照顾的还少吗?你全当没看到。”

    升恒满面歉意地说:“话虽是没错,可是不知为什么,就算你照顾我,姿态也总是又冷又远,倒不似今天这般温婉。”

    允央看着他英俊的脸比之前已经多了许多光彩,就知他现在身体已经没有大问题,以他复原速度,没错一会就能下地走路了呢。

    “你先少说些话吧,我给你换药。”允央正色道。

    升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听话地低下头去。

    允央走到他身边,一边手法轻柔地给他换药,一边低声问:“疼不疼?要是疼了就说了来,我再轻一点。”

    升恒嘴角有些喜悦地翘了翘,没有说话。
正文 第1005章 再送你一次
    &bp;&bp;&bp;&bp;换好了药,允央又问了几句升恒饮食休息方面的情况,见他一切都好,便起身要告辞,却被升恒一把将她的衣摆给揪住。

    “放手,这成何体统!”允央当即就恼了脸,虽然她知道升恒已经很注意了,只是抓住她的衣摆而不有接触她的皮肤,可是以中原的礼数来看,他的举动实在是轻佻的不行。

    升恒不知这个普普通通的动作为何让允央大动肝火,只得怯怯地放下手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不想却让你生了气。”

    允央想到他两次受伤都与自己有关,若一味对他强硬冷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于是她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道:“你有什么事就直说,我听得到,不用拉拉扯扯的。”

    升恒把下巴埋在手臂里,乌黑的深瞳在浓密的睫毛下闪闪发亮,显得极为真挚又带着点孩子气。若是别的女人看到这一幕,定然会觉得心都快化了,可是允央却在暗暗叹气:“不知这人身上的孩子气什么时候能够褪去真正长大。若是皇上在同样的情形之下,定然不会是这个样子,皇上总是让人觉得安心又稳定。”

    见允央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升恒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你瞅着我作什么,好像不认得我似的。不过就是刚才拽了下你的衣服,你不至于到了这会还在记仇吧。”

    允央“噗嗤”一笑:“若说记仇,只怕谁都比不上你。你这个小心眼,倒先来说我了。我倒问你,你留下我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你,给你送去的马,你可喜欢?”升恒声音不知不觉中低了下来,透着隐隐的忐忑。

    允央故意沉吟了一下,见升恒的脸色渐渐黯淡了下来,才神采飞扬地说:“我一看到那匹马,可是太喜欢了。你看我快天黑才来,就是因为一直在陪着那匹马,都快忘记了给你换药的事。”

    升恒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旋即又怀疑地说:“你又在哄我。”

    “我可真没有哄你。”允央正色道:“本来我以为让将军送来的不过是随军带来的马匹,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听婆子说竟然是你昨天亲自驯服的,我于是便来了兴致,到帐篷外面一看,还是枣红马,更是喜出望外。”

    “为什么枣红马就喜出望外?”升恒有些奇怪地问:“这还有些渊源吗?”

    “我小时候在家骑的一直就是枣红马,后来到了洛阳,就再没见过这样的马。过了这么多年,我的那匹肯定已经死了,忽然看到差不多的一匹,恍惚之间平生了许多感慨。”允央有些动容地说。

    升恒一听允央喜欢这匹马心中狂喜起来,用手撑着身体就要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痛得一呲牙。

    允央忙按住他的肩膀道:“你看你,又这样没轻没重起来,自己还在受着伤呢,却不知道吗?毛毛草草,总像长不大一样。”

    升恒听话地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但他却还是不满地追问道:“我哪里没轻没重了,你倒是比我大多少,却这样老气横秋地数落起我来?”

    允央也不退缩,盯着他的眼睛说:“这和年纪大小没有关系,主要是看谁说的话对。就算你不爱听,我说的也是实情。”

    升恒目不转睛地看着允央,过了一会道:“因为一匹马你就看了我这么久,等到回到部落里我天天送你一匹马,你是不是眼光就离不开我了。”

    允央被他说得忽然涨红了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失态,便故作镇静地说:“谁要你天天送马?反正我也呆不了几天,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去吗?”

    升恒刚刚才满脸的喜气,片刻一窒。过了一会,他才叹了口气道:“你不说,我倒差点忘记这件事了。”

    允央虽然知道这么说肯定会引得他不愉快,可是允央却知道不能再回避了,尤其是得知皇上现在还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情况下,她更不能无动于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总是希望可以将回到大齐的事情提前一点。

    升恒沉沉地开了口:“你……已经迫不及待了吧。从冥湖回来本来路上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可是谁也没料到路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耽搁了时间。你不会以为这些都是我有意而为的吧?”

    允央马上摇头道:“当然不是。这其间发生的事情我都经历了,当然知道这都是巧合,绝不会是刻意安排。”

    “你明白就好,不要怪我言而无信。”升恒神情低落起来,声音愈发小了。

    允央此时心里也有点难受,甚至有点负罪感。她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升恒,可是自己回到大齐是唯一的选择,在这个前提之下,允央的所作所为又显得很合理。

    “既然大汗这里没有事,那我就先告退了。”允央低下头飞快地说。

    升恒忽然笑了一下:“我又没有说不送你回去,你何必见到我像是见到瘟神一样。”

    他的话允央全当没听到,还是脚步不停地往帐篷门口走。升恒只得喝道:“站住!”

    不得已,允央停了下来,她不安地回过头,有些警惕地看着升恒:“大汗,你还有什么事?”

    升恒咬着牙,挣扎地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允央一听吓得后退了一步:“不……不必了。”

    升恒慢慢走到她面前目光变得有点复杂,可是脸上却还带着故作轻松的微笑:“你怕什么,我都伤成了这样,难不成还会做冲动的事吗?就算要作,你一把也可将我推开不是吗?大不了让我这后背再血肉模糊一次。”

    允央一想也是这个礼,便镇静了下来,有些担心地说:“你把我送到门口就行,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用客套了,一共也没有多远,送一次就少一次了。你不是很快就要回大齐了吗?你这一走,我们便再无相见的可能,不是吗?”升恒说着便负着双手,先于允央出了帐篷。
正文 第1006章 不能轻饶她
    &bp;&bp;&bp;&bp;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允央看着升恒在前面走得很慢还有些踉跄,就知道他的背上还是有些疼。于是允央也就放慢了脚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升恒后面。

    升恒好像对于慢吞吞的允央心有不满,走到半截就故意停下来道:“你一个行动利索的人,怎么走的比我还要慢。”

    允央横了他的背影一眼,心道:“又没让你送,你非要送。我若走得快了,你嫌我不管你,走的慢了你又嫌你离你远,真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允央还是十分三配合地乖乖地紧走了几步来到了升恒身边。

    允央的举动让升恒颇为满意,他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你走在我旁边,我万一要是站不稳手边还有个可以扶的人。”

    “大汗,你最好要走稳。你若是摔倒了,这么大块头我可不一定能承受住你的重量。”允央担心地说。

    “别谦虚,你承受的住。”升恒有些暧昧地说。说完他好像还意犹未尽,又加了一句:“又不是没压过,你不是好好的吗?”

    允央马上想起他曾经那样暴虐的举动,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我看你是个病人之前的事就没有计较,可这并不代表我就默认了你的那些作法。你明明做错了却没有一丝后心悔的意思,还这样随便提起,可是欺负我这个老实人吗?”

    升恒见她因为生气而双目盈水,呼吸急促,连脸都涨红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允央见他的觉止愈发轻佻了,心里更气便扭头看也不看他道:“若是你再这样故言乱语,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走吧。”

    “实在对不住,是我不会说话,顶礼祭祀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没听到好吗?”升恒见允央动了气,怕她真的这样一走了之,马上放软了声音说。

    允央看着他魁梧的身体在晚风中微微地发着抖,就知他的伤势并未全好,肯定还在疼痛。于是允央无可奈何地摇了下头,不想与他计较,但是脸上的怒气却没有全消:“你不是嫌我走得慢吗?那我就以平时正常的速度走,你若跟得上就跟,跟不上你就打道回府,我们各自安生。”

    升恒生怕允央不理他,马上点头道:“一切都依你所言。”

    允央也不接话,只管一个人往前走去,升恒虽然很想加快速度,但是毕竟是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走了没有几十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拉越大了。

    一直服侍允央的婆子,因为看到天色晚了,有些不放心就出来接她。刚走出去十几丈,婆子就迎面撞上了阴沉着脸走回来的允央。

    “顶礼祭祀,您回来啦。”婆子上前行礼,客气地询问道。

    允央低低的“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话,只管自己径直地往前走去。

    婆子对允央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忙追问道:“顶礼祭祀,您……这是……我老婆子能不能帮你呀!”

    允央像是没听到一样,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是怎么了?”婆子纳闷地想:“刚才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难道和大汗又吵架了?这两个人前世是不是一个是猎人一个狼啊,注定会有深仇,要不怎么一见了面就恼,从没见过好好说过一回话。”

    本是来接允央的,可是允央自己却一个人先走了,倒剩婆子一个傻傻地站在冷风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个个年纪轻轻脾气都这么大,全拿我老婆子当个风匣子出气玩呢。出气就出气吧,谁让咱是平头百姓呢。”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隐隐看到远处还有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赶过来。这下婆子更加奇怪了:“这是何人,大晚上的跟在顶礼祭祀后面想干什么,怪不得顶礼祭祀不高兴呢,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幸亏我老婆子出来的早,我现在就……”

    她这边还没行动呢,那个黑影虽是脚步不稳,但却走得很快,越来越近了。婆子这下可看清了——这不是大汗吗?受了重伤还没多久呢,不好好养着这就下地了?

    婆子虽然心里责怪大汗太不爱惜身体,脸下却是半点也不敢流露出来。她马上急走几步过去搀扶住了升恒:“大汗,您怎么也过来了?您的重伤未愈,不好好养着,出来作什么?难道您嫌帐篷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升恒面上的表情一窒,带着怒气说:“我还用透气,我都快被气晕过去了!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有没有规矩了?我一个受伤的人,多说了两句就怎么了,扭头就走,她还是不是巫医了?这是怎么照顾人的?”

    婆子从没见过升恒走路都走不稳如此狼狈的样子,忙劝道:“既然大汗身体不适,不如我就送您回自己的帐篷里休息吧。毕竟现在天色已晚了,您身上的伤又没有好利落,若是牵扯到伤口就不好了,若是因为夜里寒凉大汗您再受了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听婆子要送自己回去,升恒说话的音调马上就降了下来:“这个……既然都走到这里了,哪有半截子返回去的道理,若是回去了,我这一回的苦情就白受了吗?我这要心急地赶过来,就是要找到她当面质问,她这个巫医是怎么当的?还能不能干了?到底想不想在这块地方呆了?”

    婆子一听大汗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心花怒放。她想着刚才允央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样子就来气,于是就在帮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大汗您的话可是太对了,顶礼祭祀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平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就是了,现在对您竟然也是这个态度,一定不能轻饶了她。”

    升恒一听这话更是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爆起:“你说的对,这次实在是太过份了,根本不管我是个病人,一句话不爱听转头就走。若是放过她,我这个大汗的颜面何存?”
正文 第1007章 谁不受冤枉
    &bp;&bp;&bp;&bp;婆子看到升恒是动了真气,一下子来了精神,在一旁怂恿道:“大汗英明,这可是有关赤谷部落的大事,不能这样不了了之。您是赤谷的大汗,不给您面子就是不给赤谷人面子,只要您一句话,我们都饶不了她!”

    升恒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些:“这就是明目张胆地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怎么了?我好歹也是赤谷的首领,就算她是大齐来的又有什么了不起!就得用鼻孔看人吗?”

    这些话全都说到了婆子的心坎上,都让她快要都要喜极而泣了。一边扶着怒气冲冲的升恒,婆子的嘴也不闲着一桩一件地开始编派起允央的不是:“她有什么了不起,虽然不知是什么来历,最多也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妾,要不是就是庶女,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就算是曾经为部落消灭了赤骨病,那又怎样?”

    升恒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困惑地看了婆子一眼。

    婆子怕他动摇,马上说道:“就是没什么大不了呀!消灭失骨病本就是大家的功劳,如何算到了她一人的头上,若没有送她去,没人接她回,她能完成任务吗?不也是吹牛?”

    升恒皱了下眉:“哦,哦……”

    “大汗您别哦了!”婆子心急地说:“她就是掌握了您的弱点专门甩脸子给您看,想让您进一步被她控制,她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升恒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苦涩,用极低的声音说:“她想控制我?世上怎么会这样的好事?”

    婆子没听清,只当大汗还在不满,于是更加兴奋起来:“大汗,一会千万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蒙骗,一定要好好给她个教训,让她从此长了记性。”

    眼见就到了允央的帐篷外在,升恒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婆子却是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一把掀起帘子道:“喂,你别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大汗有事找你!”

    允央正坐在毡子上整理着药箱,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这样一句不友善的话,心里虽然咯噔一下,但是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毕竟,允央已经历过差一点送命的情况,她早就对于这种冷言冷语不以为然了。

    带着淡淡的清冷,允央一双黑眸晶光闪烁,带着不满又有一丝不安冷冷地投向了帐篷门口,升恒可巧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他被允央的目光看得心里没着没落的,而身边婆子张牙舞爪的说了一通什么,他却是一句都没听到。

    婆子本来在说:“你对我们赤谷人从来都是傲慢无礼,以前看你对我们有用,才会对你客气几分,若是你一意孤行这样下去,别说大汗看不下去,就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决不会轻饶了你。”

    允央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多多少少带了一丝嘲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现在失骨病已被控制,我这个外人又成了赤众百姓的敌人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失骨病已消,我再没有了什么用,可是也不至于成为你们的眼中钉呀?你们又何必总是为难于我,各自欢喜不行吗?”

    “你住在我们赤谷人的营地里,整天趾高气昂,谁都不放在眼前的劲儿,我们就是看不惯,你能怎么的?你若以后还不知收敛,再这样没大没小的,就算大汗不动手,我也不能放过你……”说着这个婆子咬牙切齿地就要举起巴掌。

    此时,帐篷里一片寂静。允央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波澜,依然目不转睛地瞅着婆子,只在眉宇间带了一点点被人背叛后的失落。

    婆子忽然意识到,刚才一直说得起劲的大汗,自入了这个帐篷之后,便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并不正常。

    她猛然回头去看升恒,只见升恒已失魂落魄地盯着允央有一会了,此时又见允央周身散发出一股少见的冷艳气息,便更加挪不开眼睛了。

    一见到升恒那痴汉的神情,允央心里也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便愈发觉得没意思起来。她避开了升恒那如火似电的灼热眼光,低声地说:“刚才你不是要治我的罪吗?我这条命就在这里,你若想要求拿去吧!”

    升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地干笑起来:“哪就到了取命不取命的地步?不过是个玩笑,顶礼祭祀何必把这话当真呢?你那么聪明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允央不假思索地说:“婆子已经这样暴跳如雷了,我说的这些又怎会是空穴来风?我如果不能离开赤谷,那必定会是落得这样的下场,既然如此早一来与晚一天来能有多大的区别?你们动手吧!”

    婆子刚才还咬牙切齿呢,一瞧大汗一见到允央的神情,就知道她今天闯下了大祸。

    于是,她马上换了一副嘴脸,作出了一个拉架的阵势:“嗯,这个,是这么一回事。回来的路上,大汗被你甩出去了一大截子,心情当然不好啦,说了一些重话您就别往心里去了。我这在边上一直劝解着,可是效果不明显呀。但是当我们擀”

    允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觉得眼下的形式实在是可笑的很:“你不要说了,你虽然聪明,可是我也不傻。我只想与你平安相外这几天,可惜你都不给我这个机会。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我身边服侍了,我们一别两宽,你再不用看我这个外人扎眼,我也不必费心费力地与你周旋。”

    婆子一听大惊失色:“顶礼祭祀您别生气呀!这些话都是些玩笑话,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大动肝火呢?”

    “小事?我若再不知趣,真不知你的巴掌什么时候就落到我脸上来了,这还能算是小事吗?”允央一扭头,再也不想看她一眼。

    婆子这下可是慌了神:“顶礼祭祀呀,您要千万不要这样对我呀,我能得到这个差事不容易呀,您若不让我来,我的家人也会嘲笑我是因为懒惰而被您赶出来的。可是我冤枉呀!”

    “亏你还知道冤枉?”允央声音渐渐严厉起来。
正文 第1008章 练武的奇才
    &bp;&bp;&bp;&bp;婆子见允央脸色难看,愈发害怕起来,救助似的看着升恒。

    升恒刚才本是一肚子火,一见到允央就不知为何一切皆变得云淡风轻了。但是,他也知道若没有刚才自己给壮胆,婆子断然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他给婆子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先不要说话,自己则对允央陪着笑道:“她不过是个婆子,你哪能和她一般见识?”

    这话不说还罢,一说出来,允央的脸上登时就挂了霜:“大汗这话说的偏心!她既然只是个婆子为何有这个胆子抬手要打我,既然她已有了这个心,她也就不把自己当婆子了。这样的人,我还留着她干什么,养虎为患吗?”

    婆子此时心里这个后悔,恨不能立即拿刀把自己那只犯贱的手给砍了。这会她倒是想明白了:“活了这么大岁数,真是好赖都分不出来了。大汗数落顶礼祭祀那是打情骂俏,怎么会真的生她的气?大汗曾为眼睛都不眨地扑到一盆炭火上,这样的情意如何能因这些小事就改变?现在可好了,人家两个倒没事了,自己偏偏里外不是人。”

    升恒看婆子十分为难,心里也不落忍,便对她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这里的事我来处理。就算顶礼祭祀这里不用你了,我也一定会给你补偿,不会让你吃亏。”

    婆子得了大汗的这个承诺,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顿时笑逐颜开。但是这回她可是长了记性,马上对允央行了个礼道:“大汗能对我这个老婆子网开一面全是因为知道顶礼祭祀是宽宏大量之人,我这里先谢过您了。”

    允央对于这种虚假的客套早就没有了应付的耐心,她冷冷地说:“大汗对你好,你谢他就是,不必过来支会我。既然你以后不在我这里作事了,就快点离开吧,从此我们互不打扰。”

    婆子神情一窒,还想解释什么,被升恒一把拦住。他对婆子低声说:“快走吧。”

    “是,是。”婆子见大汗出马都无效了,也知今天自己算是将顶礼祭祀得罪了,于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低着头退了出去。

    她走之后,允央继续低头整理起药箱,完全当站在门口的升恒不存在。升恒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拿了大汗的威严来,可是一张口却总是和颜悦色:“你……不歇会吗?整理这些作什么?”

    允央抬头横了他一眼:“我在赤谷部落里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我这可是在整理养活自己的饭碗,不行吗?”

    “行,行!”见允央终于肯和自己说话了,升恒喜出望外:“我只是觉得你这一天往我帐篷里跑几次,也挺辛苦,就想让你多歇会儿。”

    “我哪里敢歇?”允央没好气地说:“一天当晚安排得满满当当,还有人如此地忌恨嫌弃我,若是我再偷个懒被他们发现了,还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呢?”

    升恒见允央终于同自己说了话,也知她没有真生气,便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走。一边走,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本来找了些婆子来照顾你,是为了让你过得更舒服。这里毕竟不是大齐皇宫,你生活起来总有些不方便。可是没想到,这些婆子我却一个也没有挑好,不但没有帮上你的忙,反而惹你生了不少气。”

    允央抬头不满地说:“仅仅是生气吗?有的差点要了我的命呢!”

    “是,是!”升恒连连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允央看他行动不变,还这样颠簸地跟了来,也觉得于心不忍,便起身扶住了他,让他慢慢坐下来歇着。

    见允央主动过来帮助自己,升恒受宠若惊地说:“有劳你了。”

    “大汗不要客气,这都是我份内之事。”允央神色淡淡的,等升恒坐好后,她就要求升恒把衣服松一松,露出伤口,让她来查看。

    升恒乖乖照做了,允央查看了伤口后,惊讶地呼了口气。

    “怎么了?”升恒皱起了眉:“可是伤口又破了不成?我这一路走的急,自己却没有发现……”

    “不是伤口破了,而是伤口一个都没有破。真是奇了!”允央由衷地赞叹道:“你的恢复速度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看来你也是天生练武的奇才!”

    “哦,你终于承认我还是有优点的了?”升恒带着淡淡的笑意说。

    允央见他得意起来,不由得摇了摇头:“虽然你这样爱嘚瑟,我看不惯,可是从身体恢复速度上来看,我还真没有反驳你的理由。”

    升恒更加开心起来:“你是说,我比孝雅身体好罗!”

    允央被他的话噎得咳嗽了一声,却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后说:“你与皇上比有什么意思。他比你年纪大那么多,自然是比不过你。你的恢复速度就是在同样年纪的壮汉中也是魁首,作为一名巫医,我却实是从未见过。”

    升恒得意地一扬头:“若是别人受了这样的伤会是怎样的,不也是结痂吗?”

    允央沉吟了一下道:“别人受了这样的伤,肯定没有半个月是不可能完全结好痂的。他们会结痂然后再因为行动而使伤口破裂,这样反复几回才算完全结好。而你却似乎可以省略了这一步,一次性就能让伤口的创伤之处不再流血,而且还不会因为身体移动使伤口破裂。”

    升恒志得意满地微笑着:“所以我才是大汗,因为我不怕受伤。”

    允央查看完伤口,给他把衣服穿上道:“也不能说完全不怕,只能说,你比别人恢复的更快,上了战场后,你就比别人生还的机会更大。”

    升恒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若不是一刀砍下我的头,我都有可能活下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神奇之处呀!”允央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算是许多条命的人了。敌人用杀死普通人的方法,实际上并不能杀死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能缓过来。这可真是个神奇的事,难道你天生就有神灵护佑,若者你的兄长也有和你一样的恢复能力吗?”
正文 第1009章 地面在晃动
    &bp;&bp;&bp;&bp;“这个……应该没有。”升恒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有时身上难免会出现一些小伤口,可是每次都是我最先好,而哥哥比我总要晚两天才能完全结痂。”

    允央轻轻笑道:“所以这么说来,你就是从小就天赋秉异罗。”

    升恒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允央却对他的态度颇为不满:“好了,就算你比别人恢复的快,也得有个过程,不可能立即恢复全状吧。也不知你为何要兴高采烈?自己的伤没全好,却要往外乱跑也是够了。他知不知道,他一出帐篷就要好几个士兵跟在后面,他们躲在暗处,既不会影响到你,也能时时给你自由,也是用心良苦。”

    尽管听得出来允央话里的责备,升恒却颇不以为然。他觉得允央能让自己进来,并检查了伤口,就已经充分的表明了她的态度——并不讨厌自己,这就够了。

    升恒呆在允央的帐篷里,这里到处都弥漫着允央身上特有的香气,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心里暗道:“不久之后她将回到大齐,在这之前,若能与她多相处一会也好,总不至于将来天各一方之时,自己心里又会翻江倒海的思念。就算思念起来了,总还有些东西可以回忆。”

    伤口已经检查完了,可是升恒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允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大汗,那您先呆在这里别动。我给你倒杯热茶去。”

    升恒听罢喜笑颜开地说:“还是你懂得照顾人。我也早就看出了,你是个好巫医,定是不会让我这样白白跑来跑去的。”

    允央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我是不让你跟了来,你听吗……”

    刚说到这里时,两人同时觉得脚下的地面颤动了一下。

    允央闭上嘴仔细分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似乎刚才只是一个幻觉。

    一直坐着的升恒此时也不由得绷紧全身的神经,因为他觉得在这戈壁上,不可能随随便便出现震动,除非这里雪崩的前兆。可是现在这个季节如何会出现雪崩?如果不是,他若太过紧张,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升恒只是留心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没有马上说话。

    而允央看到升恒没有开口,身子连动都没动,更加觉得刚才是自己的幻觉,于是暗暗自责道:“也不知这几天是怎么回事,总是睡觉却还是觉得力不从心似的,竟然会出现幻觉,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我这个巫医估计都要作不成了。”

    就在允央以为没什么事了的时候,地面忽然又动了一下。这下,允央脸色变了,这回她分辨清楚了——这绝不是幻觉!于是允央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与升恒的一致,认为这种地面没规律的摇动代表的就是雪崩即将到来。

    “大汗,快扶住我的肩膀!”允央一步迈到了升恒的身边,扶住他手臂用力地往上拽:“快点往外走,雪崩就要来了!”

    升恒扶住了允央的肩膀,却不敢将自己身本的重量加在她的身上,只是轻轻的倚靠着她。

    “快……快走!”越来越紧张的允央说话有点结巴了。

    升恒怕她紧张,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别怕,这个季节不会出现雪崩,多半是地牛翻身了。”

    “你是说地震了?”允央眉间的阴云淡了不少,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了:“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咱们正处于戈壁的中间,就算地震也不会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上面丢下来,所以不必担心。”

    这样说着话,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出了帐篷的大门。到了外面,升恒马上看向离营地最近的雪山,只见雪山上一切如常,实在看不出会有雪崩的情况发生。

    所以会是什么事呢?

    升恒与允央面面相觑,虽然暂时可以排除了雪崩的可能,但是忽然出现的地表晃动,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预示着什么事情将会发生。

    允央的长睫毛轻颤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了升恒,然后犹豫了一下,最终却是什么也不说。

    升恒此时正盯着自己给允央送来的枣红马,这匹马不但长得漂亮,还灵气十足,但是现在不知为了什么,这匹马像是被打了什么毒针一样没精打采,不但如此它的鼻子里不断发出烦躁的呼噜声,听得人心里冷森森的。

    “这匹马的表现肯定不正常。”升恒沉声道:“不管怎么样,咱们都不能在这里呆了。”

    允央此时也意识到情况可能十分危急,她脱口而出:“会不会是大风暴要来了?我今早曾看到天边有灰黄的云快速移动。”

    升恒并不相信这个季节会出现大风暴,可是允央言之凿凿令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于是升恒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起来,他沉着地对允央道:“你不要怕。如果真是大风暴,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你看到了吗,离我们营地最近的雪山高耸入云,大风暴想要突破这道防线怎么也得半天时间,这——给了我们逃命的时间。”

    就算明知道升恒是在安慰自己,可是允央却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升恒的话。在她看来,在这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戈壁之上,她与其自己误打误撞,不如选择相信升恒,他就算有伤在身,可是还有丰富的经验呢,一样可以帮营地里的人们逢凶化吉!

    于是允央扶着升恒继续往前走,一边走升恒还一边在宽慰她道:“刚才的那个情景看你到了吗?天边并没有云层聚集,所以多半是你自己瞎想了。”

    允央脸一红,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大汗不要笑话我,我只是因为一点异像就危言耸听,实在是不妥。但是正因为没有经验,没看到过实况,这才好奇地询问您。”

    在升恒看来,此时允央没有惊慌失措实属不易,毕竟她从没有见真正大风暴有多么的残酷,不管雪山能不能减缓大风暴的推进速度,升恒都必须带领营地里的士兵们马上离开这里。
正文 第1010章 婆子的晚餐
    &bp;&bp;&bp;&bp;地面忽然传来的晃动也吓着其他呆在帐篷里的人,他们纷纷从帐篷里出来,四下观瞧并且议论纷纷:“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升恒怕无谓的猜测只会增加大家的恐慌,就把大手一挥说:“不要乱猜!”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话一出口就让本来叽叽喳喳乱成一团的营地马上就鸦雀无声。

    “只是地晃了两下,并没有其也的征兆,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危险。大家先各自坚守岗位,我与将领们商议一下。”升恒面色凝重地开了口,声音像一阵闷雷里知道一样,低沉又威严,让所有人都不禁凛然。

    允央扶着升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推开了。看着他走起路来还有踉跄的背影,允央心里知道他的伤口虽然愈合的快,但是其间承受的疼痛却一点也不比旁人少,于是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大汗发了话,允央就算是他的医生,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见升恒走远了,允央也就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一进帐篷的门,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她心里一惊:“这个味道有多年没有闻到过了。入了赤谷以来每天不是吃烤肉就是吃干饼,就算做饭做菜也都带着一股马奶味道。这样什么都不放,只加盐的作法却是稀奇。”

    这时,像是等候了多时的婆子笑着迎了过来道:“顶礼祭祀您回来啦!忙了这么久还没吃饭吧,来尝尝我的手艺。”

    允央一看是她,本来有些喜悦不已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下来。她没有马上回答婆子,只是像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婆子见允央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喜笑颜开,脸上已经有些难堪了,又听到允央问起与自己的做的饭菜不相干的事,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并不是一个好哄的人。

    其实,她本不用来刻意讨好允央,因为以允央的性格只要你不去招惹她,她定不会加害到你头上。可是婆子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毕竟之前给她下过沉睡草,虽然大汗并没有像婆子希望的那样那占了允央的便宜,但是以允央的机敏,此事迟早还是会被她发现。

    一想到这里,婆子就坐立不安起来。她知道允央在大汗心目中的地位,也知道若是此事一但被允央知道,一定会去找大汗算帐,而以大汗对她的宠溺程度肯定会全部承认……到了那个时候,婆子不就惨了吗?

    越想越怕的婆子只想怎样才能快速地修复她与允央之间的关系,只要她们的关系能恢复到以前。那么,以允央重情意的性格,就算知道婆子曾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会对她网开一面。

    打定主意的婆子专门为允央做了一顿饭,只指望允央能两眼放光的走进来,没想到她费了半天心思得到的还是允央的冷眉冷眼。

    看到婆子神情复杂的站在自己面前,想说话又不敢说,允央坐在毡子上后就对她说:“刚才地面发生了晃动,你知道吗?”

    好不容易等到了允央先开口,婆子受宠若惊地马上回答:“啊,刚才老婆子我光顾做饭了,都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刚才端饭时才旁边的人说了几句。”

    允央如水的清眸轻轻扫过婆子的脸:“你也是费心了。只是我这里不需要这些。”

    看到婆子极为失落的撇了下嘴,允央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有了之前被人暗算的经历,允央不得不存一些防人之心。

    虽然她与婆子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也能看了这个妇人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心思一但不单纯,就人生出许多杂念,以婆子的年纪来看不,无外乎就是为儿子们争取些好差事,为家族谋先好处。而允央自己则成了婆子捞取这些好处的最好挑板。

    况且上一次自己喝了这个婆子送来的奶茶就昏睡了一天一夜,虽然事后升恒与婆子都说这是允央太累的原故。但允央仔细想过觉得其间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她总是怀疑,是这个婆子专门给自己下了药,再将毫无抵抗力的自己作为礼物献给升恒。

    因为醒来之后,允央并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就像每一个饱睡的日子一样神清气爽,再加上她身上穿戴整齐,与睡前一模一样。让她无法将此事与婆子联系起来,只道是自己一时贪睡。

    可是允央知道自己的身体,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昏睡那么久的情况,所以她觉得此事定有蹊跷。但是心里已有了这样的怀疑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信任婆子。再加上之前婆子仗着升恒在旁边对自己大呼小叫,十分无礼,允央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吃她做的东西。

    “顶礼祭祀,夜都深了,您多少还是吃点东西吧。你就不看在老婆子辛苦一趟的份上,也要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呀。”虽然允央不肯吃她做的东西,可是婆子却不愿意这样轻易地认输,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允央知道她的打算,就没有接话,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是婆子这回也和她卯上劲了,就站在帐篷里不肯离开半步。

    “是这样的,你把这些拿走吧,因为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刚才地面莫明晃动了几下,大汗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所以刚才大家都聚在帐篷外面谈论此事呢。”允央这话是平静的解释也是坚定的拒绝,似乎对于婆子脸上满满的失望视而不见。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只要不是雪崩就行。”婆子微微低了下头,隐藏住了眼中深深的怨恨。

    允央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却对于雪崩这件事十分感兴趣。她轻轻扬起了眉梢,有些诧异地说:“看样子,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难道你就这么肯定,出现这个情况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雪崩一定不会来吗?”

    其实不是婆子胆子大,而是因为她的心里现在全是允央能不能吃了这顿饭后,将她们之前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这样以后就算是大汗过来了,看到的也是她与允央和睦相处的画面。只有这样大汗才会心里高兴,没准因此一高举就提拨了她的儿子们,她在这军营里忍气吞声的日子也算没有白捱。
正文 第1011章 明白了真相
    &bp;&bp;&bp;&bp;见允央来了兴致,婆子也高兴起来,忙凑近了说:“顶礼祭祀,您还不知道吧,这个季节是不会出现雪崩的,就算我们现在身处在雪山脚理,也不用担心。”

    婆子的话与升恒的意思差不多,允央本来还有些担心,听他们这么一说,也就放下心来。既然话已说完了,那婆子也就可以离开了,于是允央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语。

    见顶礼祭祀和自己说了两句话后就不再作声,婆子知道这时让自己知趣离开的意思。可是她又如何甘心这样无功而返。因为如果今天和允央把关系修复好了,明天她就可以再次回到允央身边当差,这在旁人看来十分正常,而她与允央之间的嫌隙也会不动声色地被掩盖过去。

    可是她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了,那不就是白忙活一通吗?

    于是婆子只当没有看到允央眼中的冷漠,自己走到桌子旁边,端了一碗饭走到允央身边,热情地递给允央:“顶礼祭祀,您尝尝这个胡萝卜炒饭,我可是照大齐的风味做的,您看看正宗不正宗?”

    允央闻到了饭碗里飘散出来的香味,她长睫一翘,目光扫过了婆子的脸,发现她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温情,更多的是急不可耐与利欲熏心,不由得心寒起来。

    轻轻地推开了婆子递过来的碗,允央微微一笑道:“你做得很好吃,可是我现在真的不饿,而且我也很累了,想睡会。”

    婆子知道允央这是在下逐客令,但是没有达到目的,她并不甘心折戟而归。所以允央的话,她只当是没听到,还在一味地催促着允央:“顶礼祭祀,您尝一尝吧,可好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往允央手里塞碗,这个举动让本来就对她有所怀疑的允央更加反感。允央忽然觉得这个婆子对自己一点也不尊重,觉得自己有用时就来大献殷勤,若是觉得自己没用了,马上就会变脸,露出内心真实的凶相。

    “你不必这样费力了。”经不起婆子的热情,允央几乎都要被她挤倒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允央也不接过婆子手里的碗,而是手撑着身体,挣扎着从毡子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衣襟,又理了理衣袖,接着就更加冷清地说:“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允央的话斩断了婆子所有的幻想,看起来婆子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了。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婆子并没有离开,而是再次走到允央的面前,当着她的面,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饭。

    允央对于她的这一举动颇为惊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道:“你若是饿了,就回到自己住的帐篷里吃饭即可,不必在我这里用饭。”

    婆子也不说话三下两下地吃完了一碗,然后一抹嘴道:“顶礼祭祀,你看我把这碗饭全都吃完了,你看什么事都没有,你的疑心大可消了吧。”

    允央一听这话,本来云淡风轻的脸,瞬间阴郁起来。

    婆子到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还在一味地陪着笑脸:“顶礼祭祀您看,我做的这饭真的是好味道,你可不要乱猜呀。”

    允央冷冷地盯着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对于之前我莫名昏睡一事,我虽然怀疑有人给我下了药,可是我却并没有把这件事说了,来,就算是升恒那里我也没有要求他替我追查。可是今天这个婆子这样大大咧咧就说开了,而且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打消我的疑心。问题是,她怎么知道我疑心这件事?当我从昏睡了一天后醒来,她一直都在我旁边说我是因为劳累而睡的时间长了,可是今天却又主动吃一碗饭来试毒,如果这不是心时有鬼又是什么?”

    婆子看着允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显得十分尴尬。她放下了手里的饭碗道:“我可不是嘴馋呀,我可是真的为了您好呀,只要您好好的吃了这一餐,大汗若是问起来,也知我是一直为您着想,不想让您饿着,渴着。”

    允央冷笑道:“说来说去,你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给大汗看嘛。既然这样,你何必费这些事,不如直接和我说明心意,等到大汗来时我就照你说的做不就好了吗?”

    婆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顶礼祭祀您真的这么想吗?若是这样,您可太善解人意了。不过,您也不要怪我这般功利,实在是因为我们一家子都没有什么本事,除了靠大汗提携再不可能有改善命运的机会了,所以您也要知道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我一直都明白,所以在大汗面前我也一直能说你好话就肯定说。但是我实在没有想到,你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迷晕了我,把我当成礼物送给大汗……你做这样的事之前,有没有摸一摸自己的良心?”允央忍无可忍终于和她挑明了。

    婆子吓得脸色发青,她死死盯着允央:“您……何出此言?这……这……都是没有的事!”

    “你不用嘴硬了,倒底怎么回事,我心里都清楚!”允央怎会再被她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

    允央的态度让婆子大惊失色,她只道允央已经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于是一下子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此事……全怪我鬼迷了心窍,我也不知我当时怎么能作出这样奇怪的举动。我一直都对您挺好的呀……”

    允央见事到如今,这个婆子对于自己做的事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还在一味地说她对自己好,真是让人感到无限的讽刺。

    见允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有一点原谅自己的意思,婆子也有点急了。她往前挪了几步,一把抱住允央的腿道:“顶礼祭祀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次?”允央被这话气得声音都变了。

    “不,不,当然没有下次了。我只是说。这一次您什么损失都没有,大汗只是过来看了一眼您,连您的一个手指都没有碰就回去了。可以说您就是沉睡了一天一夜,再没发生其他的任何事。”婆子一脸哀求地说。
正文 第1012章 升恒的温柔
    &bp;&bp;&bp;&bp;允央看着婆子苦苦哀求的脸,忽然想通了之前疑惑的全部事情。那天婆子来到帐篷,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说她嗓子疼,于是顺理成章地与允央商量草药的事。由于她东拉西扯,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通,让本来就爱清静的允央头晕脑涨。

    于是在允央放松了防备喝下了带着昏睡草药的奶茶,陷入沉睡之后,这个婆子就将没有反抗能力的自己献给了升恒……

    一想到那天夜里升恒凶神恶煞,差一点就要将自己侵犯的样子,允央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如果自己真的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话,升恒真的会坐怀不乱,轻易地放过自己吗?

    虽然睡醒之后的允央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可是对于升恒的惧怕让她此时不得不往坏处想。

    婆子仔细瞧着允央的脸色就知这件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不由得绝望起来。

    当初升恒知道此事时非常生气,但是因为不想让允央多想才留了婆子一命。可是这个婆子非要多事,让本来风平浪静的局面陡生了波澜。此时,婆子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而可能越描越黑,让允央更加怀疑起她来。

    “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婆子在心里咒骂道:“顶礼祭祀本就是一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今天这事一被捅出来,她肯定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看着允央的神情有一丝茫然,婆子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于是她使劲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顶礼祭祀,当时虽然确实是我让您喝了还着草药的奶茶,可是那真的是无心之过,那壶茶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因为我的睡眠就不好。谁成想我……我竟然拿错了,害得您睡了一天。但是在您睡着期间,除了大汗来看了看您之外,再无旁人进来,而大汗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并没有其他的举动。这一点,您一定要相信我。”

    允央目光幽幽地盯着婆子,她知道婆子的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升恒并没有如意想当中的乘人之危,更没有做出让允央憎恶的事。而假的是,这么严密的布局怎会是一时弄错了?看来这个婆子为了儿子,为了自己的家族真是不惜用了所有的手段。幸好,升恒并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走,否则不仅允央的名节被毁,就是升恒自己又如何保持首领的威严。

    另外,允央一醒来就听说了升恒受伤的消息,看来这不是表面上为允央驯服红马那样简单,这其间也包含了升恒许多的安抚在里面。一想到这里,允央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惶恐,她有些害怕起来,害怕再见升恒,害怕他为自己做出这种看起来十分傻的事。

    婆子看着允央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有些犹豫不决,就壮着胆子往允央身边凑了凑。因为她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大汗那天说了,若是顶记祭祀因为这件事情动了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的找婆子的麻烦。

    婆子一辈子默默无闻,到了这把年纪才有机会和大汗说上话,她若不卯足了劲,如何能给大汗留下好印象,又如何能改变自己的家族与儿子们的命运呢?

    对于婆子的想法,允央也不是不能体会。毕竟她久居高位,身边向她谄媚的人多了去,但是凭心而论,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婆子这一类急功近利之人。

    许多人都会攀附权贵,这种情况在大齐常见,在赤谷也是一样。人们为了让当权者发现自己想尽了办法,有的人拼命练武拼命读书,希望以自己的能力得到青睐,有的人采用的方法则是投其所好,就是拼命迎合当权者,成为他的亲信与嫡系。可是有的人就是像婆子这样,为了短时间内一步登天,根本不考后果,身边的的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她献媚的工具。允央差点就沦为了她向升恒摇偎乞怜的工具。

    一想到这里,允央就有些压不怒火了。毕竟两人曾是主仆,允央待她不薄,还时不时地在升恒面前替她美言。可是这些在婆子利欲熏心之时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允央根本算不得她的主人,甚至她连一点正常的同情心都不曾给允央。允央曾经为了保护名节不惜一头往火盆里扎,若不是升恒眼捷手快地拦下来,此时允央已经是戈壁上的一缕孤魂野鬼了。当时发生危急之时,婆子就在旁边,她不可能不知道后果。可是她还是这样做了,这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把允央安危放在眼里。

    在她眼里,允央不过是件看起来不错的物品,或者说是一个可以在升恒面前估出高价的石头,她只要想尽办法从这块石头上取得好处就行了,至于这块石头以后会怎样,会被雕琢成器皿或是被砸碎成粉末,都与她无关了。

    一想到这里,允央本来已经想体谅婆子的心也就瞬间冷了下来,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凑到跟前的婆子,没好气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你已经不必在我跟前当差了吗?你还呆在我这里作什么呢?”

    婆子如何肯走?她还是坚持呆在原地不动:“顶礼祭祀您就大人大量留下我吧,我这么大年纪能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呀!”

    若是以前,允央多半就会心软了。可是现在,她见多了这个婆子的两面三刀,出尔反尔反而一点也不想与她有什么瓜葛,于是干脆地说:“不行,我这里真的不需要人了,况且没有两天就要回部落了,我也许还会回到观星塔去,身边也不需要人陪着。所以迟散不如早散,你离开我这里,也好去别处找个好差事……”

    允央话还没说完,婆子就迫不及待地接茬道:“部落里哪里还有好差事,能呆在顶礼祭祀身边就是最好的差事。不管您怎么想,反正我在您身边是待定了,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怎么赶也不会走。”
正文 第1012章 升恒的温柔
    &bp;&bp;&bp;&bp;允央看着婆子苦苦哀求的脸,忽然想通了之前疑惑的全部事情。那天婆子来到帐篷,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说她嗓子疼,于是顺理成章地与允央商量草药的事。由于她东拉西扯,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通,让本来就爱清静的允央头晕脑涨。

    于是在允央放松了防备喝下了带着昏睡草药的奶茶,陷入沉睡之后,这个婆子就将没有反抗能力的自己献给了升恒……

    一想到那天夜里升恒凶神恶煞,差一点就要将自己侵犯的样子,允央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如果自己真的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的话,升恒真的会坐怀不乱,轻易地放过自己吗?

    虽然睡醒之后的允央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可是对于升恒的惧怕让她此时不得不往坏处想。

    婆子仔细瞧着允央的脸色就知这件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不由得绝望起来。

    当初升恒知道此事时非常生气,但是因为不想让允央多想才留了婆子一命。可是这个婆子非要多事,让本来风平浪静的局面陡生了波澜。此时,婆子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而可能越描越黑,让允央更加怀疑起她来。

    “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婆子在心里咒骂道:“顶礼祭祀本就是一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今天这事一被捅出来,她肯定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看着允央的神情有一丝茫然,婆子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于是她使劲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顶礼祭祀,当时虽然确实是我让您喝了还着草药的奶茶,可是那真的是无心之过,那壶茶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因为我的睡眠就不好。谁成想我……我竟然拿错了,害得您睡了一天。但是在您睡着期间,除了大汗来看了看您之外,再无旁人进来,而大汗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并没有其他的举动。这一点,您一定要相信我。”

    允央目光幽幽地盯着婆子,她知道婆子的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升恒并没有如意想当中的乘人之危,更没有做出让允央憎恶的事。而假的是,这么严密的布局怎会是一时弄错了?看来这个婆子为了儿子,为了自己的家族真是不惜用了所有的手段。幸好,升恒并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走,否则不仅允央的名节被毁,就是升恒自己又如何保持首领的威严。

    另外,允央一醒来就听说了升恒受伤的消息,看来这不是表面上为允央驯服红马那样简单,这其间也包含了升恒许多的安抚在里面。一想到这里,允央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惶恐,她有些害怕起来,害怕再见升恒,害怕他为自己做出这种看起来十分傻的事。

    婆子看着允央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有些犹豫不决,就壮着胆子往允央身边凑了凑。因为她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大汗那天说了,若是顶记祭祀因为这件事情动了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的找婆子的麻烦。

    婆子一辈子默默无闻,到了这把年纪才有机会和大汗说上话,她若不卯足了劲,如何能给大汗留下好印象,又如何能改变自己的家族与儿子们的命运呢?

    对于婆子的想法,允央也不是不能体会。毕竟她久居高位,身边向她谄媚的人多了去,但是凭心而论,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婆子这一类急功近利之人。

    许多人都会攀附权贵,这种情况在大齐常见,在赤谷也是一样。人们为了让当权者发现自己想尽了办法,有的人拼命练武拼命读书,希望以自己的能力得到青睐,有的人采用的方法则是投其所好,就是拼命迎合当权者,成为他的亲信与嫡系。可是有的人就是像婆子这样,为了短时间内一步登天,根本不考后果,身边的的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她献媚的工具。允央差点就沦为了她向升恒摇偎乞怜的工具。

    一想到这里,允央就有些压不怒火了。毕竟两人曾是主仆,允央待她不薄,还时不时地在升恒面前替她美言。可是这些在婆子利欲熏心之时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允央根本算不得她的主人,甚至她连一点正常的同情心都不曾给允央。允央曾经为了保护名节不惜一头往火盆里扎,若不是升恒眼捷手快地拦下来,此时允央已经是戈壁上的一缕孤魂野鬼了。当时发生危急之时,婆子就在旁边,她不可能不知道后果。可是她还是这样做了,这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把允央安危放在眼里。

    在她眼里,允央不过是件看起来不错的物品,或者说是一个可以在升恒面前估出高价的石头,她只要想尽办法从这块石头上取得好处就行了,至于这块石头以后会怎样,会被雕琢成器皿或是被砸碎成粉末,都与她无关了。

    一想到这里,允央本来已经想体谅婆子的心也就瞬间冷了下来,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凑到跟前的婆子,没好气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你已经不必在我跟前当差了吗?你还呆在我这里作什么呢?”

    婆子如何肯走?她还是坚持呆在原地不动:“顶礼祭祀您就大人大量留下我吧,我这么大年纪能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呀!”

    若是以前,允央多半就会心软了。可是现在,她见多了这个婆子的两面三刀,出尔反尔反而一点也不想与她有什么瓜葛,于是干脆地说:“不行,我这里真的不需要人了,况且没有两天就要回部落了,我也许还会回到观星塔去,身边也不需要人陪着。所以迟散不如早散,你离开我这里,也好去别处找个好差事……”

    允央话还没说完,婆子就迫不及待地接茬道:“部落里哪里还有好差事,能呆在顶礼祭祀身边就是最好的差事。不管您怎么想,反正我在您身边是待定了,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怎么赶也不会走。”
正文 第1013章 致命的威胁
    &bp;&bp;&bp;&bp;允央见婆子这般无礼,心生厌恶,站起身来,冷冷地说:“既然你不走,那我就走。一会我禀告大汗,换一个帐篷居住,你若喜欢这里,大可一直待着。”

    这下婆子可是急了眼,她一个健步追上了允央,拦在她面前道:“顶礼祭祀既然提到大汗,我倒要问问,大汗为了打消你的疑心,不惜让自己身负重伤。我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是大汗派过来的,您就是什么也不顾,总得顾及大汗的颜面不是?”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允央的心里火止不住地往外冒。这几次她给升恒换药的时候,每次看到他伤痕累累的后背,允央就觉得非常难受。之后,升恒派将军送来枣红色的马,允央这才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驯马才受的伤,心里的愧疚更深了一层。

    直到刚才,婆子自作聪明把当日的给自己下药一事抖落出来,允央才知道马上技艺非凡的升恒,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故意受了重伤,要知道这可在他上次受伤还没痊愈的情况下进行的,其间的疼痛自然要大的多。

    每每一想到这里,允央便如坐针毡一般,好像自己的后背也已经皮开肉绽了。

    升恒的温柔总是在这些不让她知道的地方,而当着她的面,升恒往往又不会放下姿态。这正是让允央极为痛苦的地方,不能给他希望又不想看他受苦,有时候除了装作视而不见,心冷似铁,就再有没有其他的好方法。

    如果可以,允央真希望升恒能得个健忘症把有关自己的一切全都忘个干干净净。

    可是本来没有什么事的婆子非要搅和到其中,让本来已经十分尴尬的升恒与允央更加难以相处,因为她的自作聪明,升恒又选择受伤来打消允央的疑心,而允央则在明白一切事情之后,对于升恒的愧疚更深一层。

    本来允央也只想吓唬吓唬婆子,并不会真的到升恒面前告她的状,但是婆子一次次地提及允央心里的痛点,让她终于忍无可忍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允央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物品,大汗也不过是个让你可以捞取金银的工具。既然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若顾及大汗的颜面怎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若是大汗的心真如你这般肮脏,那你还让他如何面对赤谷的百姓?”

    婆子实在没有想到允央给自己扣一个这么大的帽子,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出这个主意怎么是为了自己,完全就是为了大汗呀?大汗喜欢你,你又不肯从他,若不这样,你们怎么能生米做成熟饭?”

    允央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婆子却把她这一举动视作让步的前兆,更加变本加厉地说道:“说来说去罪魁祸首就是你自己。若不是你天天妖冶地在大汗面前晃来及晃去,大汗如何会对你魂不守舍。若不是我看着大汗可怜,也不会出此下策,说到底就是因为你。你若真心为大汗着想,就早点从了他,我们赤谷百姓也少担些心,大汗也能趁心如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么说来,你是一心为大汗一点也没考虑到自己罗?”允央轻蔑地说:“自私到你这种地步的人也是少有。事实明明是你想设个局,将我坑害,又毁掉大汗的一世英明,最后得利的只有你一个人。可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心只想为自己推脱罪责,总之错都是别人的,你永远都是那个最正确的人。但是,事实总不会如你所愿,因为你周围的人都没有你那样愚蠢。”

    婆子此时也涨红了脸:“顶礼祭祀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还让我呆在这里,我们之间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若不然,你也不要怪老婆子翻脸无情。”

    允央终于笑出了声,眼神却寒冷的出奇:“我倒要听一听,你如何翻脸无情法?”

    婆子此时梗了下脖子道:“我在你身边服侍没有多久,可是我却是与你朝夕相处,等我回到部落之后就可以把你的秘闻到处传播。”

    允央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像是盯着一潭发臭的死水:“我行的正走的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秘闻可以让你到处传播的?”

    “哼哼。”婆子的面孔显出狰狞之色:“你有没有秘闻还不是我说了算,我想要你有什么秘闻,你就能有什么秘闻。只要我在你身边服侍过,我说出来的话就会有人相信。”

    允央虽然知道这个婆子为自私贪婪,却实在没有想此人歹毒到这个地步。她虽然已经怒火中烧,但还是强压着脾气道:“你的意思就是说,凭你的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诬蔑我?可是我只是一个顶礼祭祀,以后天天生活在观星塔里,世俗之人会如何看待我,你以为我会在意吗?”

    “你会在意!”婆子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但会在意,你更视名誉为生命!所以你最好不要得罪我!”

    不得不说,婆子确实知道允央的软肋。通过这些事,婆子也看出来,允央为了保持自己的名节甚至会选用极端的方式自尽,可见名节对于她来说是必须用生命捍卫的东西。

    如果婆子回到部落里大肆宣扬允央的风流韵事,那对于允央来说,她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无论她做没做过,只要周围的人认定允央做过,那么她就是做过。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想到去证明流言的真伪,人们想要的,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心里猎奇的需要,至于这些事情会对允央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她会因为这些流言而承受多大压力,没有人关心,也不会有人提起。

    不得不说,婆子的这个威胁确实足够致命。而她也深知自己的这一招的威力,所以当她说完这些以后,就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惬意地看着允央,好像在等着允央向她求饶。
正文 第1014章 算盘打错了
    &bp;&bp;&bp;&bp;不过,婆子算盘似乎是打错了。

    允央虽然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焰,可是她紧紧咬着嘴唇压制住了胸中的怒气。这个时候,全局考虑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婆子现在威胁的越厉害,证明她已经无计可施了,除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已经拿允央毫无办法了。

    见允央并没有预料当中的惊慌失措,婆子倒是先心虚起来。

    “你不要想着什么鬼主意啊。”她虽然一脸的阴辣,可是声音却带着微微的颤抖:“你想杀人灭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我早就和旁人说过你的事,就算杀了我,你的事情也会被传扬出去,到时候你还是会落得身败名裂,万人唾弃的下场。”

    允央紧盯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岁月长河从这个人身上流过,早已将她的纯真与善良带走,低档下的只有贪婪,利己与卑鄙。

    难道,她就没有心地良善的时候吗?还是她原本就从没有过……

    婆子见允央看着自己若有所思,心里盘算着这是不是代表着,允央已经无计可施了,准备向自己妥协了?于是,她马上把声音放软了下来:“顶礼祭祀,你是个聪明人,你若不这么倔强,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你何必与我这个老婆子过不去?我是什么人,贱命一条,你若想杀了我以求得安宁就是污了自己的手。”

    允央见婆子拦在身前,自己出不去,索性就转过身返回到帐篷里。在油灯前坐好之后,允央不动声色地说:“若是与你计较确实是玷污了我自己。”

    婆子不是听不出允央话里的讥讽,只是这个时候她哪里还管得了这个。现在眼看着就要回到部落了,这就代表着她在军营中的生涯即将结束。

    本来她就是一个普通做饭的婆子,若不是因为无人照顾允央,她也没有机会接近大汗与顶礼祭祀。可是现在这样的机会马上就要消失了,而她还是一事无成,并没有为自己的儿子和家族争来半点好处。这样回家去,不但夫家会觉得她没有本事,就是她自己也会于心不甘。

    所以无论允央怎么对她,只要能求得荣华富贵,要她做什么都行。

    “顶礼祭祀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还是个明白人。”婆子见允央不走了,觉得今天晚上的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的命与您的命可不一样。您为难我不就是浪费自己的命吗?”婆子的身子半躲在阴影里,油灯着光芒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一会白一会黑。

    “我从没有想过为难你。可是我也不愿意受你的胁迫。”允央开门见山地说:“你想通过我获得大汗给好处,恐怕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据我所知大汗为你奖罚分明,公正无私,绝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就白白送人许多好处。如果大汗真的那样做了,赤谷部落现在还不乱成一锅粥?哪会像现在这样秩序井然。”

    “别你说当然不行了。”婆子故做高深地说:“您与旁人能一样吗经?大汗对您一往情深,千方百计求之不得,您在他耳朵边说上几句,比旁人说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

    允央最是反感将她与升恒的关系说得乱七八糟,好像这样的话,不但会贬低自己,更会将升恒说成是一个好色的小人。她虽然不能答应升恒的什么要求,但也不愿意旁人误会他,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说得这样不堪。

    可是婆子却一再的触及她的这道底线,因为在婆子这样人的心里,不会有真情二字,除了利用,被利用,人与人之间也就不有其他相处的方式了。正因如此,她才会不知深浅地一再提及此事,希望允央能够委身于升恒,好像这样升恒就得到了美人,从此心满意足。而允央也因为是大汗的女人而捞到好处。而婆子自己则成为这段关系中获利最大的人,因为这一切都是她一手促成的,到时候她在大汗面前一定是要什么有什么。

    允央看着婆子满是憧憬,两眼放光的样子,冷冷地说:“我若不是愿意给你美言呢?你又能将我怎样?你不但卑鄙还很愚蠢,我若是过河拆桥,自食其言,你又能将我怎样?再说世事多变,我就算如你所愿与大汗呆在了一起,你就能保证我们之间从此再无波澜吗?若是我与大汗有朝一日翻了脸,大汗除了治我的罪外,他会放过你吗?”

    这些话虽然听着像是聊家常,可是却是句句见血,只要出现任何一种情况,婆子都别想着全身而退。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利欲熏心的婆子哪顾着了考虑这些,她只想得到眼前,至于将来,她才不担心,将来的事,自然有将来的她处理。现在的她,只想着如何得到功名利禄。

    “顶礼祭祀您不要吓唬我。”婆子面色也放冷了下来:“我可不是吓大的。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过了今天没明天的,能得到的好处自然就要牢牢抓在手里。至于以后,那也是由现在我的努力决定的,若是我现在成了部落里的大人物,以后就算是落魄了,也比现在的自己强。你们大齐不是有句俗话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现在就是要作骆驼,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

    “大齐还有句话叫知足常乐,想必你也听过。”允央回答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权势这个圈子并不适合你这样的平头百姓。我在这个圈子里生活久了,看多了今天还在起高楼,明天就楼塌了的事。你无根无基,想要成为赤谷权贵之人,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且你想利用我来达成目的做法也太过幼稚,我不会成为你手中的傀儡,因为你没有这个本事。”

    允央的话不紧不慢,就已将自己的态度表明清楚——她不会听从婆子的安排。而且在允央看来婆子这样的人根本就成不了赤谷部落里手握实权的贵族,因为没有这个本事。
正文 第1015章 意外的转折
    &bp;&bp;&bp;&bp;允央的实话在婆子听起来是这样的刺耳,她不仅不肯帮自己实现梦想,还要当面把婆子的梦想戳破。

    “难道说我连变命运这样的想法都不应该有吗?”婆子双目充血的死盯着允央,像是马上就要冲过去将她撕得粉碎。

    允央没有惧怕,只是平静地说:“这么说你不爱听,可是却是事实。若是换在以前,我或许不敢这样肯定,可是到了这会,以赤谷部落内忧外患的现状来看,权贵之间的争斗只会更加激烈与残酷,而一直生活在底层,只会使用告密与诽谤这种手段的你,很快就会被沦为炮灰,也许死无葬身之地。”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不过就是不想帮我罢了!”婆子的情绪有些失控起来:“你嫉妒我们一家马上就要成为人上人,而你只能生活在观星塔那个石头堆里,所以你就害我,不愿意看到我好!”

    允央叹了口气:“我根本不会妒忌任何一个人,因为这正是软弱的表现。至于你是不是人上人与我更无关系,你就是上天当了神仙,我该去观星塔还得去,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好不好的我根本不关心。我刚才所说的都是实话,可是看起来,你并不想听实话。”

    “胡说!胡说!”婆子使劲摇着头:“不听,不听!你就是要害我,你就是不愿意我好!我马上就要成为贵族了,你就难受了!想搞破坏?门也没有。我就算成不了事,也不会让你好过!”

    允央下意识地拢起了眉心,有些厌恶又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不就是到处散播有关我的谣言吗?所谓清者自清,我行的正,走的端,周围人都是有眼睛的,如何就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辞?”

    “哼哼……”婆子冷笑起来的声音空谷里的狼嚎一样阴森又瘆人:“旁人信与不信这可由不得你了,因为旁人都有自己的耳朵,他们可不会被你所左右。”

    “我就说,你千方百计地勾引大汗,不惜用了媚药这样的手段,不仅如此,你还对周围的人都施展狐媚功夫,将好好的兵营搞得乌烟瘴气。这些话一传出去,你说,旁人是不是要听得津津有味,就算你再解释,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只会选择相信他们感兴趣的事。你一本正经,贞洁刚烈,没有人愿意听,也没有人会相信。但是你若是放荡形骸,却是让人喜闻乐见的,长成你这样的女人,本就应该成为玩物,怎么能总是操心部落里的大事呢?”婆子声音嘶哑,这些话说出来,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诅咒更为恰当。

    允央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九成是对的。所谓人言可畏就是这个意思。当人们无法近距离地接触到你时,他们更愿意相信你就是他们相像中的那个人。

    至于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希望你是什么样的人。

    见自己的威胁发挥了作用,婆子开始发出最后通牒:“你也明白我这么做的后果,如果你还是不在乎赤谷人对你的评价外,那么这些话也会传到中原商队的耳朵里,人们都是喜欢猎奇的。你的这些风流韵事到了大齐人的耳朵里也会流传开来。你们大齐人不是最看重名誉吗?你的这些流言一出,你如何有脸再回到过去的家里,你回去只会让人耻笑与唾骂,所以你就永远不要想着回去了。”

    婆子的恶毒此时充满了整个帐篷,而允央则感到有心无力,无法反驳她的话。

    不得不说,婆子这次是给允央心里狠狠地扎了一刀。若说允央刚才还能从容不迫地应对,除了心里光明磊落外,更主要的是她并不担心升恒知道此事以后的反应。因为她知道升恒既然能在自己昏睡之时没有趁人之危,那他肯定就不会坐视这些流言蜚语到处乱传,他一定会找时机向大家解释好一切。

    可是这些流言传到大齐后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允央真是不敢想象。

    不是说皇上不相信自己,而是因为自己离开得太久了。再想起汉阳宫来已是恍若隔世。

    汉阳宫本就是大齐的权力中心,各方势力哪天不在里面争斗个千百回,如今的皇宫已成了什么局面,允央根本无法想像。

    况且,荣妃成为了皇后,以她的性格本就是个无事生非的主儿,允央当初小心翼翼才没有了把柄落在她的手上,若是这样的流言传回去,荣妃利用这些流言在皇上面前诋毁自己……那自己还真的是无法再回到大齐了。

    可是不回大齐的自己还有什么活着的希望?

    允央越想越难受,不由得红了眼眶。

    婆子见自己刚才说了那么一大通,允央都无动于衷,一提到大齐她马上就要掉眼泪,可见自己的威胁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于是她得意地笑了起来:“顶礼祭祀,你不要再死心眼了,你也知道,你再不能回去了。不如就和我合作,我们两个都有好处,我得了钱财,你有了归宿,不是两全其美?”

    允央狠狠地瞪着婆子:“不可能!你彻底死心吧!我不会让你的计划得逞,我也不会让自己平白无故地受这些冤枉!”

    “你……”婆子没想到允央回绝的这样快,不由得错愕地愣在那里。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摇动,以至于油灯都扑倒熄灭了。

    由于允央是坐着的,只是跟着晃了几下,没受到什么影响,而婆子站着,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晃得跌倒在地。

    待这阵摇晃过去之后,允央一看婆子还没站起来,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立即站身来往门口冲去。

    婆子被摔得头晕眼花,刚回过神,就见允央像闪电一样从帐篷里冲了出去。

    “她要去哪里?”婆子马上害怕起来:“若是她去找大汗告我的黑状可怎么好?她会不会添油加醋地将我的话告诉大汗,让大汗杀了我,这样她就一了百了,再无隐忧了。”

    想到这里她左右看看,一狠心拿着火钳夹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就往帐篷外面走去。
正文 第1016章 要杀人灭口
    &bp;&bp;&bp;&bp;“快,快上马!大汗有令这个地方不能呆了,大家快点离开!”

    允央一走到帐篷外面就听到有人在兵营里面跑来跑去,来回喊着这几句话。

    因为刚才和升恒在一起时就遇到过这种情况,允央马上就想到会不会真是雪崩要来了?她来不及多想就去解拴在帐篷外面马桩上面的枣红马。

    翻身上马后,允央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兵营,心里一时也没有主意,不知该往哪里走。不过,旋即她就看向了升恒帐篷所在位置。

    “现在升恒所在地方应该最忙乱吧,我是不是应该过去帮帮忙呢?”想到这里,允央拨转马头,就往升恒帐篷所在的位置赶过去。

    但是兵营里实在是太混乱了,到处都是慌乱准备离开的士兵,有人在跑,有马在嘶叫,再加上天黑,允央实在是无法从平时所走的路去升恒那里,于是她选择从帐篷后面狭窄却相对安静的通道里穿过。

    她刚拐过两个弯,就见前面有黑影一闪,路被挡住了。

    允央忙收紧缰绳,生怕把前面的人给撞了:“你怎么挡在这里?快让开,我有急事!”

    这里光线很暗,前面的人听到允央的声音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

    “啊……原来是顶礼祭祀呀!我是前营的士兵,我们将军让我回来取个东西,可是别的路上都太紧了,我就这里穿过来,不想惊动了您的座驾!”这人说道。

    允央听这个人的声音很陌生,应是自己没见过的,于是也不为难他:“没事,这里狭窄,我把马带住,你先过去吧。”

    那个士兵颇为感激,连连道谢道:“多谢顶礼祭祀宽宏大量。”

    说着这个人就往允央这边走过来。

    允央也依之前所言,把马拽到旁边立着不动。

    可是这人快走到允央身边时,忽然“啊”地了一声。

    允央不明所以,忙问:“你怎么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这个士兵软绵绵地往前扑倒,露出他身后一个稍微瘦小的人影。

    允央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拽马往后退了两步:“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要你的命!”

    这个声音一出,允央就觉得头发根都立了起来,原来说话的正是那个婆子!

    原本以为这个时候婆子应该随着众人一起去逃命了,可是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呢?

    “你……你不要乱来!”在这样让人害怕的黑暗之中,允央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婆子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因为在她看来,趁着混乱将允央杀死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随着允央的死亡,她之前所做的一切,说的所有话都将无人知晓,她与她的家人就都安全了。

    刚才她拿着火炭从帐篷里出来,眼就看到允央正在翻身上马,她当就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个火炭给允央脸上扔过去。那样的话,允央肯定会从马上摔下来,接着就会被来来往往的马匹踩踏至死。但这个方法有一个短处就是目击者太多,就算再混乱,人们不是会注意到这里,那婆子的举动还是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仅她活不了,就是她的家人也一样会受到牵连。

    于是婆子强忍住冲动,一直悄悄地跟着允央往前走。看到她没有选择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帐篷后面,婆子在心里暗暗叫好:“真是天助我也。”

    于是她抢在允央前面到了一个帐篷后面埋伏好,只等允央到了就可以直接将火炭丢到她脸上,待她摔下马,又看不清的时候再一刀将她杀死。

    可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不知死活的士兵忽然挡住了允央的去路,让允央无法到达婆子事先埋伏的地点。

    这可把婆子气坏了,她趁着允央与士兵说话的当口,借着黑暗的夜色悄悄接近了士兵,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给了他后心一刀。于是士兵惨叫一声,连加害自己的人都没有看清,就一命呜呼了。

    这个士兵死后,婆子的脑袋在飞快地转着。这个士兵出现虽然延缓了她杀人计划的实施,却给了她一个极好的脱罪理由。

    只要她将允央杀死,那么她就可以把手里杀死士兵的匕首放到允央手里,再将夹火炭的钳子放在士兵的手里。这样一来,允央的脸上的烫伤,士兵身上的刀伤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能其间还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可是在这个突发状况的夜里,大家全都乱作一团,谁会在意这两个到底在死时经历了什么?

    再说,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也许一会真会有雪崩出现,如果那样就是老天爷给了婆子一个脱罪的机会。到时候大雪倾泻而下,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摧枯拉朽,片刻间就会将营地抹平。到了那个时候,谁还会怀疑顶礼祭祀的死因?而她的尸体也会永远被覆盖在厚雪之下,再无出头之日。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婆子一定要速战速决,牢牢把握住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允央,也不会有人知道,而自己在这之前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有人会知道。

    “逝者已逝,生者无忧,一切归于尘土。”婆子心里念叨着,眼里的凶光更盛,像是一头恶狼看到了猎物,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起来。

    允央看到眼前这个情景,马上就明白了婆子的想法。而她也在想怎么才能从样的危险中成功逃脱。

    现在婆子已经发了疯,急了眼,她一再威胁允央却终没有得逞,当下最担心的就是允央将她的所作所为告诉升恒。以婆子之前的行事手法来看,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么今天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她必须将允央杀人灭口。

    “可是现地这个地方十分狭窄,我骑在马上,前进后退都有阻碍,若是下马逃走,可能速度会快一点,但是婆子手上有武器,我下马之后反而让她袭击我更加容易。”允央左右为难,急得头上都冒了汗。

    眼见婆子走的越来越近了,忽然,她一直背在后面的右手伸了出来,允央顿时大惊失色。
正文 第1017章 婆子装无辜
    &bp;&bp;&bp;&bp;原来,婆子左手拿着匕首,右手一直放在背后,是因为她手里还有一柄火钳,火钳上还夹着一块红彤彤的火炭。

    允央顾不得许多,驱赶坐骑往后退,同时大声呼救起来:“救命!救命!”

    可是她的喊声刚发出就迅速地被周围一片嘈杂之声吞噬,像是一落是落入河流的一滴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可是她的求救声却刺激了本丧心病狂的婆子。她见允央开始呼救,意识到若是有会发现了她现在正在做的事,只怕老天爷给的好机会就会这样白白溜走了。

    只要此时有人忽然跑过来看一眼,那么婆子就将满盘皆输。于是她也顾不得对准了,直接就把手里的火炭往允央脸上扔子过去。

    虽然允央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亲眼看到这样一大块火炭朝自己飞过来里,心里也发了慌,再加了这个地方十分狭窄,根本无处躲藏,她情急之中只有紧拉缰绳想往后面退去,可是不容坐骑行动,火炭已经飞到眼前了。

    眼看火炭马上就要砸到脸上,允央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她身子刚一动,就觉得身子下面忽悠一下轻飘飘,像是飞了起来。

    原来,她的坐骑看到火炭飞过来,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就平地发力,生生地跃起了一近一丈的距离从婆子头顶跳了过去!虽然这匹枣红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怎奈婆子的火炭速度也很快,并且砸得很正。允央的坐骑腾空而起,使她免受了劫难,但是马的腹部还是被火炭给烫了一下。

    本来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看到带火的东西就心生恐惧,又被忽然一烫,更是狂性大发,嘶鸣了一声之后就带着允央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

    允央此时已经对于坐骑完全失去了控制,她只觉得耳朵旁边有呼呼风声,还能感觉到这匹枣红马正不停地撞开挡在前面的人,不管不顾地往兵营外面跑去。

    而准备攻击允央的婆子也傻了眼,她站在原地,看着允央一骑绝尘的离去,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她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就没有砸中呢?怎么可能,那个女人去了哪里,难道找大汗来抓我吗?”

    在恐惧之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着,退了没有两步就觉得脚步软绵绵的,低头一看,被自己杀死的士兵还爬在那里。

    婆子深知这个尸首若还放在这里,肯定会被人发现,倒时候她连一点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了。于是,她立即低下头,把士兵的尸体往阴暗地角落里拖。藏在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之后,婆子还是不放心,又找了一些手边的杂物把尸体盖住。

    在确保尸体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后,她就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她先把手里带血的匕首,扔到了远处。然后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允央的马受惊冲出兵营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升恒的耳朵里。他一听就急了眼,二话不说地冲到帐篷外面飞身上马,走之前,他把身边信任的将领叫过来嘱咐了几句,这才急匆匆地向着允央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将领行着礼送升恒离开,在升恒走的没了影之后,将领这才沉下脸对身边的人说:“去顶礼祭祀的帐篷里看看,把一直服侍她的婆子带过来。”

    不一会的功夫,婆子就一脸茫然地跟着士兵走了过来。

    将领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觉得她举止苍老,神情呆滞像是记性十分不好的样子,于是就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如鲠在喉顶礼祭祀的马为何会忽然惊了?”

    婆子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到自己,她来这里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只好装作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来到将领面前,她打眼一瞧这情形就知道只是例行问话,并没有人发现她才是真凶。

    这样一来,婆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继续装傻道:“我也不知道呀!晚上我给顶礼祭祀送过饭食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帐子睡着了。直到刚才有人在外面喊上马,我才醒来。我一醒来就去了顶礼祭祀的帐篷,本来想提醒她快点走。可是到了那里才发现她已经不在帐篷里了,我把帐篷附近都找了,没有发现顶礼祭祀的影子,可能她已经先走了。”

    将领听罢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指着带婆子过来的士兵道:“你在哪里找到的她?”

    士兵回道:“我是在顶礼祭祀的帐篷里找到的她,她一见我就问我知不知道顶礼祭祀在哪里?”

    将领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些话可以与婆子刚才的话相印证,再加上婆子已经一把年纪,似乎也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于是将领心中的疑窦已经打消了。

    他看了一眼婆子道:“不是我们不告诉你顶礼祭祀去了哪里,而是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的马受惊了,已经飞速地往戈壁深处跑去。”

    “啊,还有这样的事?”婆子故意睁大了眼睛,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不应该呀!顶礼祭祀的马就大汗前天刚送过来的。这马不仅长得强健,还非常灵敏听话,没有突发的状况,怎么会受惊地逃走呢?”

    将领也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是怎么样的情况?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顶礼祭祀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被坐骑给带走了,你大可放心了。”

    婆子飞快地看了眼将领,知道他们都对自己没有生疑,顿时放下心来,她马上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天神保佑,保佑顶礼祭祀平平安安,稳稳妥妥地回来……”

    将领一见婆子这个样子,不由得十分钦佩:“你也不用祷告了,顶礼祭祀本就天神眷顾之人,自然平安无事,你就放心吧。不过说起来,你也一把年纪了,一会我们撤退时,你跟着年轻人走路,只怕是吃不消。这样吧,你一会回去把顶礼祭祀的东西收拾一下,大汗若是找到了她,将她带回来后,这些东西肯定还是要用的。”
正文 第1018章 凶案被发现
    &bp;&bp;&bp;&bp;婆子听到将领安排她回到去收拾东西,就知道今天这一劫难她算是躲过去了,她暗暗吁了一口气,刚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有人快步往这里跑过来,边跑还边慌张地喊:“不好了,不好了!杀人了!”

    所人有听到这句话都不由自己地转过了头,有几个甚至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在迷茫不知发生什么的人群人,婆子的神情显得非常冷静。她已经预料到士兵传来消息的原因,是自己藏好的尸体被发现了。虽然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但是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后,觉得自己之前的布置虽然时间短,但是却很周密,没留下什么会怀疑到自己身上的破绽,所以她的神情十分镇静,并没人令人生疑。

    “刚才,有人去北边的帐篷附近收拾东西,忽然闻到了一股人血的腥味,因为天黑,就带了几个人拿着火把去看,果然在一个帐篷后面的杂物里发现了被人杀死的士兵。此时被杀时间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因为他的身体并未全僵,胸口还有一热乎气。”

    “还有这种事!”将领听到这个消息后大为震惊。周围的人也马上炸开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婆子看着周围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信停,心里盘算着一会要找个不被注意的机会,赶紧溜走,毕竟现在这个时候,离这些人越远对她来说越安全。状且独处之时,她也可以把自己遗留的蛛丝马迹消灭干净,不给旁人怀疑自己的机会。

    正当她悄悄挪着步子,慢慢往人群外闪时,将领身边有人忽然大喊一声:“半个时辰前,顶礼祭祀忽然骑着马往军营外头跑,速度非常快,还撞翻了好几个人,似是逃命的驾势。这个举动你们不觉得很反常吗?难道说士兵杀事件与顶礼祭祀有关?”

    经此人这么一提醒,众人果然都觉得顶礼祭祀与士兵被杀事件肯定有关,否则她跑什么?再加上,赤谷人本就对中原人存有戒心,而在这一事件中,逃走的是中原人,死去的又是赤谷人,这让他们没有多分析就将嫌疑安在了允央的身上。

    于是将领四下找了找,然后对着已退到人群边缘的婆子说:“你,过来一下!”

    婆子心里一颤,不知是福是祸,但她还是站了下来。

    将领冲她招招手,让她快点过来。

    婆子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知是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让人看出了端倪。有一刻,婆子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掉头就跑,可是她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地逃走,无异于间接地承认自己与这桩杀人事件有关。所以无论迎接她的是什么,她都要硬着头皮接受。

    “喂,那个伺候顶礼祭祀的,叫你呢!”将领见婆子行动慢吞吞,一点路却迟迟走不过来,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回将军,”婆子终于走到将军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我腿脚不灵便,让您久等了。”

    将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既然这起命案发生的时间与顶礼祭祀离开兵营的时间接近,就不能排除顶礼祭祀的嫌疑。现在顶礼祭祀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汗去追她了,就算追到,也不一定能很快回来。所以只能询问一下一直待在顶礼祭祀身边的你了。”

    婆子听到这里,一颗悬着多时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自打她被人从允央帐篷里叫出来,就觉得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于是她在心里盘算着,对于士兵失踪之事,自己摘得越干净越好,最好作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才安全。

    可是现在士兵的尸体已被找到,婆子还是装作毫不情的话,可能会更加引起守营将领的反感和怀疑。

    罢了,一不作二不休,既然到了这一步,她一味装傻恐怕是混不过去了。她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一切事情都推到允央身上,毕竟现在允央不在场,不能为自己辩驳,所以一切假设都是成立的。

    再加上允央本就中原人,而死者又是赤谷人,众人对于大齐的愤慨又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不断有人站出来说:“大齐人最会搞些阴谋诡计,我们赤谷人总是防不胜防。”

    这时一个曾得到过允央照顾的士兵站了出来:“就算大齐人搞阴谋这与顶礼祭祀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顶礼祭祀身上按。她曾为了我们赤谷人去冥湖岸边冒险,差点把命都丢了。这些恩惠可不能忘记啊。”

    将军看了看替允央说话的人,没有再发表意见,只是在婆子耳朵边嘱咐着婆子。

    “你要记住,你是赤谷人,胳膊肘子可不能往外拐呀。”将领最后用低得只容一人听见的声音说。

    婆子这会算是真正明白将领的意思了,他其实心里也在怀疑顶礼祭祀,可是并不方便说出来,于是便让婆子好好回忆,找到允央平时生活中的可疑之处作为佐证,将士兵被人杀死一事安在允央的身上。

    实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婆子本来还在担心,士兵的尸体被发现后,人们会将疑点集中的自己身上,所以她处心积虑的想让自己看起来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现在看来,不用她费力,将领根本就没有将她视为怀疑对象,因为在他们心里,允央是外族人的观念根深蒂固。不管她为赤谷人做过多少好事,一到了这个时候,不管她有没有错,永远都是要背黑锅的那一个。

    既然有人要替自己背黑锅了,婆子的眉眼也就舒展开了,她一个劲儿地点头道:“若是这么说来,顶礼祭祀最近还确实是有些奇怪的地方。”

    婆子此话一出,众人皆住了口,全神贯注地看着婆子,不知她会说出什么关于顶礼祭祀的秘密。

    见到轻而易举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婆子更加心花怒放了。
正文 第1019章 合适的分析
    &bp;&bp;&bp;&bp;婆子心里明白,如果这些人提前给顶礼祭祀定了罪,那么无论自己怎么说,他们都会相信,因为只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我记得最近几天顶礼祭祀总是唉声叹气,心情非常低落。”婆子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变化。

    “我问顶礼祭祀是怎么回事?她说,最近总有一个男人对他紧追不舍,时常紧跟着她,令她不胜其扰。”

    婆子的话让周围人神情变得讳莫如深,过了一会,有一个人小声地说:“你说的是不是大汗呀?”

    婆子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话说得太模棱两可了,于是马上摆手道:“顶礼祭祀说这个一直打扰她的人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我们就说嘛,大汗一表人才,就算对顶礼祭祀热情一点,也不至于惹人厌烦呀!”

    婆子看着周围人的表情各异,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她想起了“言多必失”的道理,于是决定闭上嘴,不能再多说些没用的东西,若是因为言辞不当被人找到了破绽,那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就全都付诸东流。

    众人正听得专心,没成想婆子忽然闭口不言了,将领首先诧异地问道:“说呀!怎么不说了!”

    婆子故作平静地说:“我只能想起这一件事,其他就没什么异常了。”

    虽然觉得婆子说的在理,可是周围的人还是带着一丝遗憾,心有不甘地说:“婆子好好想想,就这到一点线索吗?”

    周围人越迷茫,越无所适从,对婆子来说就越有利。她故意用力点点头。

    旁人还要说话,将领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摆了摆道:“既然问不出来什么了。我们不如到尸体发现的地方去看看,没准会有意外的收获。”

    众人簇拥着将领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再见这个士兵的尸体,婆子只觉得浑身都冷飕飕。但是所幸周围的人很多,你一言我一语的,虽然嘈杂,却可以把婆子的恐惧驱散不少。

    “禀将军,这个死尸是前营一个普通的骑兵,刚才发生大地摇动时,他们前营应该都被大汗派了出去。但是不知为什么,此人会出现在这里?”一个仔细勘察过现场的士兵过来回话。

    确实,一个前营的士兵,怎么会出现在女眷帐篷附近?光凭这一点就让人很怀疑了。

    于是将领再次将婆子叫了过来道:“你去前面瞧瞧,那个死人是不是顶礼祭祀提到的那个人。”

    婆子如何敢再次靠近自己刚刚杀死的人?再说,若是离得太近,她的举止就要承受众人的严格审度,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阴沟里翻船的蠢事。

    “回将军,”婆子动也没动,只是道:“我只是听顶礼祭祀说过两回,却根本没有见过她口中所说的好色之徒。所以我过去也是白过去。”

    将领见婆子不肯过去,也没勉强她。因为他知道若是没见过真人,这个婆子走过去也是白去。

    放过婆子一马后,将领问办案人道:“现场还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这个……好像凶手只毅力留下了一柄女人用的匕首。”

    “快把这柄匕首呈上来!”将领着急地说。

    很快,士兵就拿着匕首走了过来。将领马上一指婆子:“去,把匕首交给她,让她辨认,是不是顶礼祭祀的东西。”

    士兵得了命令拿着匕首在婆子眼前晃了晃。婆子也控制着情绪,尽量作出恰当地表情。

    “这……好像真是顶礼祭祀的东西。”婆子故意说的不肯定,这也给她自己留下了后路。

    “哦,难道真是顶礼祭祀动的手。”将领有些诧异,但他还是没办法想象,顶礼祭祀会做出这样的事。

    婆子见将领迟迟下不了结论,心里也开始着急,于是她故意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如果这个匕首是顶礼祭祀的话,会不会是因为她在路上遇到了非常危急的事情,不得已才使用了这个匕首。”

    将领本就是临时接过任务,帮助升恒处理军营里的事,可是大汗刚走,军营里就出现了人命官司,将领实在不想因为这件事就让自己陷入被动。他急于破案,于是马上顺着婆子的话往下说:“你的意思是顶礼祭祀听到呼喊后,出了帐篷翻身上马,可是走了没多远,她就发现最近一直跟踪自己的男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情急之下,失手杀了这个士兵。”

    婆子故意显得很惊讶:“怎么可能?顶礼祭祀十分文弱,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将领还是固执地坚持:“如果不是这样,你们还能给了更好的结论吗?我洗耳恭听。”

    婆子怎么会真心替允央说公道话,于是就顺着将领的意思说:“肯定是这个士兵做出了图谋不轨的举动,否则顶礼祭祀也不会错手杀了他。”

    见有人同意自己的观点,将领显得非常得意。他仔细观察士兵倒下的地方,与被发现的地方,脸上的神情不由严肃了起来:“我刚才的结论可能有点问题。如果是顶礼祭祀做的这件事,她为什么要把士兵杀死后,又藏在杂物之中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没想到将领这么快就变了口风,这可把婆子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了转,接过话道:“这也不奇怪呀。这个士兵就算再有错,可他是赤谷的族人,他若是死了,赤谷族人肯定会深究这件事。而顶礼祭祀虽然位置重要,但她却还是从中原过来的流民,如果被人发现是她杀死了赤谷的族人,那她以后如何在部落里立足?顶礼祭祀也许为了求得心安,减少麻烦,才将尸体藏起来。”

    不得不说,婆子的分析非常有说服力。旁人听了都连连点头,将领也不由得冲她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你的想法颇有说服力,看来还是你了解顶礼祭祀,所有的分析都是严丝合缝的。行,我们就将这些记录在册,待大汗水回来时,我们也好以此回话。”
正文 第1020章 命运转折点
    &bp;&bp;&bp;&bp;见将领发了话,众人也就不再说什么。将领一看众人没有异议,就对大家说:“你们现在都各自回到帐篷,先补个囫囵觉,都不能脱衣服。如果大汗一会回来了,咱们马上就要拿着行礼出发了。”

    众人忙了一晚上早就疲倦不堪了,于是就听从安排各自散去。

    婆子得到的命令是回去收拾允央留下的东西,整理好后骑上马跟着大队伍往南边撤退。当然,因为当前大地晃动的情况再没有发生,加上大汗还不有回来,将领也还在等消息,若是天亮之后还没有大汗的消息,他就下令出发,带着大队伍主动去寻找。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婆子在人前装作漫不经心,一回到帐篷后已双腿发软,咕咚一下瘫倒在地站不起来。

    “我的天神呀。”婆子想抬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可是手抖得就是擦不着。

    “刚才实在是太险了。如果不是我脑袋灵光,随机应变,只怕刚才就被那些人看出破绽。可是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天是天太黑了,再加上将军他们本就对中原人有成见,所以才把顶礼祭祀想成了凶手。可是,这其中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没准他们过一阵子就会发现不对劲呢?”

    这个念头让婆子更加坐立不安,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没有章法的在帐篷里转来转去,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

    实话实说,自她得知自己能服侍允央之后,她便已经在盘算如何能从这个大汗眼中的红人手里捞到什么好处。可是没成想,允央这个人看着年纪轻轻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再加上人又机敏,自打第一眼见到婆子,允央便对她存有戒心。

    至于为什么,婆子至今都没有搞清楚。她自己回想当日初见允央时,自问已经收敛了很多,处处陪着小心,为得就是给允央留下一个好印象。可是,允央还是一眼看穿了她,并没有将她当成自己信任的人,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这让婆子本为盘算好的一局棋,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升恒情不自禁地留露出爱慕,不由自主地为允央作出了许多牺牲,这才让陷入困境的婆子再次看到了希望。毕竟,大汗对于这位顶礼祭祀早就超出了一个首领对臣下的喜爱,可是顶礼祭祀一直对此视而不见,也从没有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讨得什么便宜。

    婆子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感到异常奇怪。世上竟然会有这么一种人,一族首领对她献殷勤,她竟然置若罔闻,不仅不理不睬,连一些暧昧的手段都不肯使用,只是一味的保持距离。所以结果就是允央自己过得苦哈哈,也算是个死心眼了。

    允央可以不利用这些,作为一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的婆子可不能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但问题是,她自己没有女儿,就算能有机会在大汗跟前说上话,她也没办法把自己人送到大汗身边去。

    于是,她思前想后,就想利用自己察言观色,机智灵活的本事,先获得大汗信任与支持。但是以她本人的影响力肯定是不能达到这个目的,但是她手里不是还有顶礼祭祀吗?

    一开始,婆子想着怎么利用允央来讨大汗的欢心,可是她渐渐发现,相对于得到允央,大汗更为在意允央的感受,这就有点棘手了。允央对于大汗一直不冷不热的,如果婆子按这处路数走下去,那作为允央的身边人对于大汗也就不冷不热了。这可不行!于是婆子致力于扮演一个将允央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仆人,同时又是不断在允央面前说大汗好话的长辈。这么一来,允央不能说她什么,她又在无形之中成了为了升恒安置在允央身边的心腹。

    本来她的计划进行的比较顺利,大汗已经对她刮目相看了,并且曾暗示过,如果她将允央服侍的好,回到部落后,她的家人将会受到重用。

    以大汗的性格,平时极少给人这样的承诺,所以他如果开了口,那这件事情就是十拿九稳了。本来这已是不错的结果了,因为服侍过允央的几个婆子,一个回了家,几个被烧死,基本上什么也没有捞到,到了婆子这里,却得到了首领的奖赏,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让升恒没想到的是,他发出这个承诺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希望婆子能够对允央更好一点,这样就能多服侍允央一些日子了。本来这个善意的初衷,应该获得正面的回应,令升恒没想到的是,他这样好意的暗示,却彻底将婆子的贪念给激发了出来。

    她一想到大汗要重用自己的儿子,连自己的家人都会从此交上好运,心里就澎湃起伏,不能自已。

    于是她为了更早地得到这样的好处,就铤而走险地给允央下了沉睡草,让允央陷入昏睡,无知无觉。她再将升恒引入允央的帐篷里,让他看到允央已经没有抵抗力,正好能让大汗称心如意,到时候大汗一高兴,赏赐没准就更快到手了。

    可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雷厉风行的大汗与顶礼祭祀一样是个死心眼。这样的允央放在眼前,他竟然碰都没有碰就全身而退,婆子的这次豪赌算是落空了。

    落空可不是一点失望就能过去的,聪明无双的顶礼祭祀很快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既然这样,她如何能放过婆子?虽然她不可能使用残忍的手段,但是她只要将婆子赶走,让她再也不能在自己身边干活,也就等于给她判了死刑。

    不能在顶礼祭祀身边服侍,也就不能经常见到大汗,而且经过这件事,允央对她的厌恶都到了极点,大汗那么在乎允央,怎么给她讨厌的人荣华富贵呢?

    婆子此时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若没有自作聪明的出来搞事,允央根本不可能将她赶走,而大汗也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她客气。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正文 第1021章 凶手再出现
    &bp;&bp;&bp;&bp;为了弥补之前犯在的错误,婆子又想到了拿名誉的事情来威胁允央,没想到允央没吃她这一套,她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再次落了空。

    这一次她不敢奢望大汗能让她的家人飞黄腾达,只要经过这一夜自己能平安无事就行,谁成想为了掩盖真相,她竟然错手杀了人!

    本来她是想为了自己的家人与族人争取到最多,可是结果却令人意外,她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将原本平安稳定的日子给弄丢了,因为她杀了人。

    虽然她承认自己是一时糊涂,可是允央却始终不能原谅她,毕竟婆子做出这种行为,已经充分表明了这个人的心里有多么阴暗,为人有多么恶毒。

    婆子被允央这样怀疑,索性破釜沉舟做了杀人灭口的举动。

    于是她就落得到现在这个境地,身上背着人命,随时担心被人发现,时时刻刻都如坐针毡。现在的她不但没从允央身上捞到一点好处,还要把自己原来平静安稳的生活给赔了进去。

    她现在才是生不如死。

    没想到,她一直威胁允央会让她失去的东西,自己却先弄丢了。更可怕的是,这种惩罚才刚开始,接下来她将会逐渐失去更多,甚至她的家人也将重蹈她的覆辙。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婆子终于冷静了点,她扶着茶桌从地上爬起来。

    “我杀了人的事,迟早会被发现。与其被人发现受尽折磨,还会连累家人,不如找个机会及早逃走的好。”婆子想:“我虽然一直把污水往顶礼祭祀身上泼,可是人们多想想就知道这件事凶手不是她。”

    “赤谷人对于同族相残的惩罚非常残酷。”婆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生出了无尽的恐惧,她现在甚至开始羡慕那几个在戈壁烧死的前任。

    “所以我一定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必须自己救自己,否则落到他们手上我就一占希望都没有了。”婆子想到这里,开始在允央的帐篷里寻找值钱的东西,并把这些东西全都装进字包袱里。

    “你可别怪我啊,我也是没有办法。”婆子在心里默默地说。

    不过,旋即她环视了一下帐篷里的东西,然后露出了一脸憎恨:“凭什么她年纪轻轻就能得到这么多,她又不是我们赤谷人,凭什么有我们赤谷人的东西,大汗时时处处地照顾她,她还爱搭不理,我们拼命想得到的东西,她动动小指头就能拥有,这是为什么?”

    “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可是也不能忍受这样的不公平。顶礼祭祀,不管你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我都会与你不共戴天,只要我还有口气在我就一定让你尝到我现在的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婆子下定决心之后,好像一下子有了力量。她二话不说,拿走了允央全部值钱的东西,然后溜到外面找到一匹快马,骑上去后,一溜烟消失在刚被晨光照亮的戈壁上。

    婆子因为年纪大,大家都认为她不会对别人造成什么威胁,所以对她没有那么上心,于是婆子的逃走过程极为顺利……除了在偷马时遇到了一点抵抗,可是对于已有杀人经验的婆子来说,这已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不肯给自己马的人,婆子二话不说照着他的脖子就来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个人就这样一直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直到日上三杆时,才有人发现了这个被人一刀割破喉咙而死的人。

    代替升恒管理兵营的将领一接到消息就带人冲了过来,一见到地让躺着的人,心里就明白,昨天自己当着大家说是找到了凶手,还分析了半天顶礼祭祀是凶手的证据,现大看来完全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个杀人的凶手一直就藏在兵营里面根本没有离开。

    看着自己的手下这样惨死,将领也是心如刀绞。自己刚接手这个兵营,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这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大汗回来也许会直接兴师问罪呢!

    将领飞快地察看了一下现后,发现虽然死者的喉咙被割开,可是刀伤却并不深,而且周围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可以判断,凶手肯定与死者认识,而且是个力气很小的人,正因为这样才让死者放下了戒备,让凶手靠近。

    所以这个人肯定是个女的。

    将领一想到这里,眉头锁紧了,他马上叫来亲信说:“凶手看起来是个女的,现在兵营里的女人除了顶礼祭祀以外,就是那个老婆子了。虽然我不相信这一切是她所为。但也不能放过一个线索,你们快去婆子的帐篷将她叫进来,我有一些事情要当面问这个婆子。

    亲信得了命令后就马上到允央的帐篷里寻找,但是他们找达时看到的已是一片狼藉,哪还有一个人影?

    自知情况不妙的人马上跑回来给将领送信:“大事不好了!那个婆子不知去向,顶礼祭祀的帐篷里已被翻得乱七八糟,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看样子昨天的事与顶礼祭祀无关,都是这个婆子所为!”

    将领一听这个消息,气得脸色发青:“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婆子不是一向沉稳吗?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杀人魔王呢?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婆子往哪里走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截住!否则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大祸害!”

    看着将领暴跳如雷,亲信有些胆怯起来:“将……将军,不是我们偷懒不肯追,而是现在四下已无婆子的身影,想来她自知犯下了滔天大罪,已经无法在部落里立足,所以趁着大家熟睡的时候逃走了。”

    “所以说,你们连这个凶手是朝哪个地方逃走都不知道,真是我们赤谷士兵的奇耻大辱!”将领说到这里已经气得握紧了拳头。

    “昨天我竟然和一个凶手商量对策,还听从了她的花言巧语。她昨天说了一大通顶礼祭祀的坏话,这么看来倒是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就是陷害顶礼祭祀。”将领这会已经明白了全部。
正文 第1022章 重回事发地
    &bp;&bp;&bp;&bp;“这可怎么办?”将领开始心慌起来,他左右看看,见周围的有虽然没说话,但是表情都有些奇怪。

    将领心里骂了一句:“这帮趋炎附势的家伙,昨天那个婆子说话时,这些人谁也没有提出异议,如今这个婆子窗事发,跑得没有踪迹,这些人又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怎么着,一不小心让凶犯跑了,责任就全是我的了吗?”

    于是,他不甘心地说:“这事的发展出人意料,性质也太过恶劣,因为一己之利就杀害同族之人,这可是重罪。待到大汗回来,我必要到大汗面前解释清楚一切,还顶礼祭祀清白。”

    将领说这样的话,目的就是希望旁边的人能站出来附和自己,大汗回来了,若是怪罪下来,也能有个人帮自己说话。可是,令他失望的是,周围的人此时全都自觉不自觉的把头扭到了一边,全当没听到将领的话。

    “这群势利小人,若是让这些人帮助了自己,真不知后面会惹来什么麻烦。罢了,这件事情就如实地回了吧。我就不信大汗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治罪。”将领想到这里,轻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

    “既然只有我一个去向大汗陈明事情的原委,那第一次发现尸体的地方,我就要再去一趟。如果婆子真的是凶手,那么昨天发现的证据就不足以证明她是凶手,需要有新的证据出现才行。”将领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旁边的人见将领已经决定将责任全担了下来,于是皆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开始在将领面前献起了殷勤。

    “将军心思缜密,我们实在是自愧不如,要不大汗能将这兵营交给您来管理,可见您的能力有多么强。”

    “就是,就是,这件事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将军您真是高瞻远瞩呀。”

    ……

    要是以前,听到这些话将领总要把头扬一扬,为了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可是今天,他没有心情这么做。因为,如今人性已经暴露了,之后再怎么弥补,双方的信任也再难以建立了。

    来到了昨天发现第一具尸体的地方,将领不再相信旁人,而是亲自前去察看。他认真地从这条狭长的通道里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接着又走回来,这样反复了好几趟,终于站住了。

    原来,在将领停下来的地方,有一个被杂物盖住的马蹄印,他蹲下来仔细地观察了半天,心里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为了证明这个想法,他顺着马蹄印往后走去,终于发现了一块已经冷却的焦炭,在焦炭附近还有一个火钳子。

    将领拿起了这个火钳子,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脸上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冲众人招了下手道:“你们都过来吧,我有一些新的发现。”

    众人刚才见他走来走去,又始终不说话,正觉得十分纳闷的时候,将领忽然叫大家过去。大家便一拥而上。

    “你们先站好了!”将领喝令的一声,接着便指着自己刚才发现的马蹄印问道:“你们可看出这是什么?”众人看了一下,有些不能肯定地说:“不就是马蹄印吗?这又什么奇怪呢?顶礼祭祀昨天就骑着马呆在这里,有马蹄的印迹有什么奇怪呢?”

    “你们觉得不奇怪,我却觉得这个印迹说明了许多事。”将领凝着神,耐心地解释:“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里既然是凶案发生的地方,为什么只有一个马蹄的印迹?”

    “对呀,马也不可是一个脚蹦着进来的呀!”众人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将领摆了下手意思是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则看了看天周围的情况道:“其实就凭这一个马蹄印迹就完全可以还顶礼祭祀的清白了。顶礼祭祀当时离开兵营时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马骑行很快,风驰电掣的。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一边走一边清除马蹄的痕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慢凶手在顶礼祭祀离开后,快速地清理了马蹄的印迹,并且将这里的尸体藏好。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另外,也为了混淆希望快点早到真凶的百姓视线,让大家陷入混乱,毫无头绪。”

    听到这里众人连连点头:“是啊,这个凶手太狡猾,同时也太过残忍了。”

    “我在这里还发现了一个火钳和一块冷了的木炭,火钳的设计颇为精巧,看样子应是顶礼祭祀帐篷里的东西。所以,当时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顶礼祭祀听到外面有人喊快上马的话,马上就出了帐篷。而婆子在帐篷里就拿火钳夹了一块通红的木炭尾随了过去。可能是当时帐篷外面人很多,婆子找不到机会下手,可是她还不死心,就一直跟在顶礼祭祀后面。顶礼祭祀可能是怕路上拥挤,就选了一个偏僻帐篷后央的小路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不知为何也出现在这里,他挡住了顶礼祭祀的退路,当他在与顶礼祭祀说话时,那个婆子悄悄地靠近,然然后就手起刀落地将这个士兵杀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尸体上的伤痕是在背后。”

    “这个婆子实在是太过凶残了,为什么非要致他于死地呢?”众人现在已经义愤填膺,恨不能马上把婆子抓回来碎尸万段。

    将领却有些无奈地笑道:“你们的想法,我全理解,可是我看过现场情况后,发现婆子可真不是一般人,在昨夜发生地面晃动的情况,正常人的反应都是赶紧逃命去,可是这个婆子却能想到利用这个混乱为她的杀人计划作掩护,这是不是心机极重呀!”

    “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杀了她,让她自己离开部落也不是坏事,毕竟她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做事又这么绝,如果留下来,迟早是个祸害,我们可不希望因为一件小事不合她的意就不明不白地被她杀死。”众人听罢镇重其事地说。
正文 第1023章 大汗回来了
    &bp;&bp;&bp;&bp;“不过,说起来,这事也不宜太过宣扬。”将领想了想说道:“大汗这次带出来的人都是部落里的精兵强将,怎能连着两个士兵都被一个老太婆杀死,这事传扬出去也太过丢人。”

    众人想了想都颇为感慨:“虽然这个婆子家是部落里世代的猎户,但是如果不因为毫无防备,完全信任她,她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得手。”

    将领看了看远处道:“现在天色大亮,大汗也许一会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我再仔细向大汗言明此事。另外,婆子做这件事情的目标似是顶礼祭祀,但是她杀了士兵之后,却没有杀了顶礼祭祀,只是惊了她的马,一路冲出的兵营。按说,顶礼祭祀根本不会武功,应该更好下手,但是她却没有成功。可见顶礼祭祀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若是大汗能顺利地将顶礼祭祀找回来,那我们也许就能知道婆子的真实目的了。”

    众人纷纷点头。

    快到晌午的时候,策马奔马了奔跑了一夜的升恒与允央筋疲力尽地回到兵营。当升恒把允央从马上扶下来时,允央还是惊魂未定,四下看了看道:“那个婆子呢?你们可千万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她杀了一个人呢!”

    将领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他微微低了下头道:“其实这个凶手是杀了两个人。”

    升恒的一听,剑眉已经立了起来:“你说什么?”

    将领见大汗果然动了怒,马上跪下回禀道:“是我失职,没有及早看出这个老太婆y险毒辣。我们发现了她杀死士兵并惊着顶礼祭祀的坐骑的地方,她马上说了一通花言巧语,把所有的责任都……都推到了顶礼祭祀的头上。还说……还说顶礼祭祀的离开是畏罪潜逃。当时由于顶礼祭祀不在旁边,也没有其他的目击者,我们就对她没有加以防备……”

    “蠢材!”升恒此时已气得怒不可遏,举起马鞭,狠狠地抽了将领几下:“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来照看兵营,还不是看重你心思缜密,行事稳重。一个婆子颠倒黑白,信口胡说你都听不出来,我还要你何用!”

    将领咬着牙承受了大汗的鞭子,一声不吭。

    允央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忙上前拦住了盛怒的升恒:“大汗息怒!这件事情不能全怪将领,他平时与婆子不打什么交道,怎么能知道这个婆子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就算是您,与婆子说过几回话,不也没有看出这是一个心肠歹毒之人吗?”

    升恒一想此事的根子确实是在自己这里,若不是他当初把这个婆子派到允央身边,就不会给这个婆子幻想改头换面的机会,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若是没有这个激发婆子贪婪的机会,这个婆子可能一生都将在平淡中度过,而那两个士兵也不至于受害。

    想到这里,升恒叹了口气,指着将领道:“你刚才没说,我也知道。婆子在把所有责任推给顶礼祭祀时,你们是全信了的,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顶礼祭祀是中原人。若不是因为你们的偏见,当时就可以发现的婆子的破绽。而婆子可以一再得手,也就是利用了你们的这个偏见。可是此刻,能为你挺身而出仗义直言也只有这个中原人,你扪心自问,惭不惭愧?”

    将领没有抬头,可是此刻心里却是百转千回,他想起一早上知道第二起命案发生时,自己周围的人,那些平时都称兄道弟的人,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与自己一起承担责任的,实在没想到,在大汗即将发怒责罚的时候,却是自己心里一直嫌弃的外族人救了自己。

    想来想去,这个将领冲着允央深施一礼道:“都是我心胸狭窄,不分是非才会酿成大错。昨天晚上出现第一起命案时,我就不应该带着偏见,听信了老太婆的一面之辞,误会了您。更重要的是,我竟然对这个人没有一点防范,如果我能派人去看着她或者限制她的行动,那么第二起命案就不会发生,而您一回来真相自然清楚了,凶手也会受到惩罚。而我实在是太愚蠢了。”

    允央忙回礼道:“将军不必这样自责,我与这个凶手相处了几日,也没有完全看清她的真面目,若不是她贪得无厌,自己露出了马脚,恐怕我也与你一样不知要被她蒙骗到什么时候。更可怕的是,这个婆子一时杀念起,马上就会行动,根本不考虑后果。当时她在我面前杀死一士兵后,就准备接下来再杀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将手里火炭扔了过来。若不是大汗给选马弹跳力惊人,使我躲过一劫,只怕我也与那士兵是一个下场了。”

    升恒这里冷冷地开了口:“你们研究了半天,那个婆子倒底去了哪里,有眉目了吗?”

    将领一听大汗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似是有放过自己的意思,于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是十分小心地说:“我们仔细看过婆子盗马走了之后留下的印迹,虽然她十分狡猾,在出了兵营之后踩出了许多混乱的印迹想要混淆我们的视线,但是我们还是看得出来,她是往北边去了。”

    “北边?”

    升恒惊讶得一挑眉毛,允央则直接把疑问说了出来:“她往北边走,真是个奇怪的选择。北边现在越来越冷了,而且冥湖附近又野兽出没,她逃到那里能做什么呢?”

    “这……”将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默默地看着升恒。

    升恒沉吟了一下道:“她这些日子的所做所为无非是被心里的贪念所累,当她真的杀了人之后,心里就已经明白等待她的是什么了。如果她逃出兵营想回去找家里人,那只会给家里人带来灭顶之灾,而且她自己也会很危险。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去一个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去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经过这一路的艰辛,这个婆子心里应该非常清楚,冥湖附近非常危险,我不可能冒着族人损失的危险却好里将她捉拿回来。”

    “不得不说,这个婆子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却非常聪明,她只要到了冥湖,可以住在之前村民住过的房子里,只是附近常有白熊出没,她也不一定能活很久。罢了,既然如此,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正文 第1024章 冰河出深谷
    &bp;&bp;&bp;&bp;将领知道大汗的脾气,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也是暗暗吃惊:“大汗之前做事一向是睚眦必报,最近看起来到是宽和了许多,难道这都是顶礼祭祀的功劳。不过看起来,顶礼祭祀对大汗倒不像是情意绵绵,反而有些疏远。这两个人倒底是个什么情况,还真不好猜测。”

    但是既然大汗已有了主意,将领也不宜提出过多意见,过了一会他就知趣地退了下去。

    现在大帐里只剩下了允央在升恒,有了之前的几次经历允央一呆在升恒的帐篷就会感到有些不自在,尤其旁边还没有其他从的情况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于是她低下头,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帐篷门口挪。

    升恒看到了她的动作,当然也明白她现在的想法,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一看到允央这样胆战心惊地总是想逃离自己就来气。于是他沉下了脸,用不带情绪的声音说:“那个凶手有没有在你面前提到过她的家人,她家里人有没有参与其中?”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婆子虽然跑了,可是她的家人还在,她的家人如果与这几件坏事有关,那升恒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升恒之所以有这样的打算,也是为了给死去的两个士兵家人交待。虽然凶手去了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可是她毕竟还是自由的。

    可是这样的结果对于两位士兵家人来说就有点难以接受,难道没有人为两位士兵的死负责吗?他们两个就算是白死了吗?升恒若不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族人们也许并不会服气。

    想来想去,最能让士兵亲人解气的方法就是重罚凶手的家人,可是他也知道这有失公允。

    当然,允央也是这样想法。已走到门边的她回过头说:“听婆子的口气,这些事情全是婆子一个人的主意,虽然她是为了让家人的获荣华富贵,可是她家里人却并不知情。如果大汗责罚她的家人,也许士兵的亲人觉得解了气,可是却在赤谷部落里开了一很坏的头。因为有这件事情的处理在前面,以后再发生这样棘手的情况,大家都会自然而然地牵怒于凶手的家人,那么如果凶手的家人本没有犯罪的意愿,可是因为必须会受到惩罚,他们可能就会提早与凶手沆瀣一气了。就是说,这样的作法,不是让人免于做恶,而是逼人做恶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放过凶手的家人?你要知道,这些人可是凶手的至亲之人,就算他们没有犯罪,可是如果他们受到责罚,对那上凶手来说也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升恒不紧不慢地说。

    允央忽然皱起了眉,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升恒道:“我真难以相信这是你说出的话。”

    “怎么?为你出气,你还不高兴吗?”升恒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不需要你为我出气,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气好出。”允央认真地说:“婆子对我做的一切,我并没有因此而受到伤害,已是幸运之至,至于她本人也因此而流落到了人间地狱般的冥湖附近,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如果我们再牵怒于她的家人不就是黑白不分了吗?”

    说到这,允央想起了什么,神情忽然一变道:“今天早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现在赤谷部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部落上下精诚团结,而不是人为地制造恐慌,让族人们人人自危。”

    升恒听到允央的话,神情再次凝重起来。

    昨夜他追了允央一路,不得不说,他之前驯服的枣红马真是一匹良驹。升恒的战马已是万里挑一,可是追这匹枣红马却十分吃力,直到清晨时分才勉强与允央并驾齐驱,可是也不能逼停发了疯的枣红马,如果不是升恒在最后关头将允央的缰绳死死拽住,这才强行停下了马,如果再晚了片刻,允央可能连人带马就都要坠入前面的深谷,而深谷下面则是寒气袭人湍急咆哮的河水。

    可是据升恒的记忆,这里本不应该出现深谷也不应该有这么宽的河流,可是眼前实实在在出现的这一切让他明白了为什么最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地面晃动,原来是有一条地下水奔涌而出,冲击出了一条大河谷。这条河水的温度非常低,允央与升恒站在深谷顶上观察谷低的情况时,都能感觉到从谷底传来的森森凉气。

    看起来,这条河的出现与气候的变冷有直接的关系。今天他们还在说冥湖附近已经不适合人们生存,现在看来,这样不适合的人们生活的土地面积正在越来越大,不断向南延伸,甚至接近了赤谷部落。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整个部落南迁已是势在必行。当下最棘手的是,以哪种方式南迁?赤谷人全部进入大齐国给他们划出的区域呢,还是继续留在戈壁上与契丹人抢占地盘,目前升恒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

    以允央的心意,当然是希望赤谷部落整体归入大齐,这么做不仅壮大了大齐,对于赤谷人来说也更为安全与妥当。可是这话,她又不能直接提出来,若是说了,就代表着她在有意无意地引导升恒做出决定。这可是大忌,因为升恒一但怀疑允央的动机,他就会反其道而行之,使原本正确的决定看起来充满了谎言。

    允央适时的不言语,让升恒有些不习惯。他不满意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允央道:“平时你总爱说回到大齐的话,如今离你实现愿望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就闭上嘴不肯搭话了呢?”

    抬头看了一眼升恒,允央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低下了头。

    “看你这个样子,倒像是我平时多么跋扈一样,好了,不要装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会认为你是别有用心的。”升恒用手托住了下巴,耐心地注视着允央,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正文 第1025章 预见的未来
    &bp;&bp;&bp;&bp;升恒作为大汗在众人面前总是摆出一副威严狠厉的样子,所以这种托腮的动作极为少见,也很孩子气,显示出对允央的毫无防范的样子。这倒让允央不好拒绝了。

    她想了一下,缓缓开了口道:“既然大汗想听我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咱们也有言在先,无论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能翻脸。”

    升恒看着她小脸绷着,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那是自然。”

    看到升恒竟然笑了起来,允央垂下睫毛往回走,可是心里却不怎么乐观。她太了解升恒了,脾气急,心眼小,一言不和就暴跳如雷,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可千万不能被他此刻的和颜悦色所蒙蔽。

    升恒见允央慢吞吞的走过来,似是老大不情愿,于是奇怪地问:“之前,你一直想找我谈整个部落南迁徙的事,今天我给你留出时间好好谈,你却拿起劲来了。难不成你不想回大齐,要在这里与我一起终老吗?”

    “谁要与你一起终老?”允央猛然抬起头说。

    看到允央带着些怒气亮闪闪的大眼睛,升恒随和地说:“这就对了,你不与我吹胡子瞪眼,我都不习惯了呢。”

    “我哪里有胡子,怎么吹?”允央反驳道。

    “好吧,好吧,我有胡子好了吧。”升恒今天有难得的好脾气。

    他越这样允央心里越七上八下的,但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允央若还是一再回避,那可能就会错过一个袒露心迹的好机会。她可不想以后回想起来这件事时,心里满是遗憾——当初我为什么没说清楚?

    “既然大汗这般通情达理,我若再扭捏,就显得不合时宜了。那我就明确表达一下,赤谷部落必须南迁,而且必须进入大齐划定的区域。”允央站在升恒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虽然允央的看法没有什么让人意外的地方,但是升恒却觉得“必须”两字过于刺耳,于是他眼角笑意渐渐收了起来,抬手指了一下面前的毡子道:“想来顶礼祭祀今天又要高谈阔论了,一直站着怎么行?坐下来说话。”

    允央不易察觉地撅了下嘴,心里想:“我今天是要好好说道说道,但是依你的性子,保不齐话没说完,你就翻脸了。为了能够及时逃脱,我还是站着比较好。”

    于是她果断地摇了下头道:“不必了,我就这样回话才显恭敬。”

    升恒当然知道她的小心眼里在盘算着什么,于是大手一挥:“好,既然如此,顶礼祭祀请随意就好。”

    允央清了清嗓子道:“一切的根源还是来自于气候的变化。就算没有失骨病,没有白熊的南下,赤谷部落里也已是是入不敷出了。草场年年在缩小,一过冬就有许多牛羊被饿死,由于吃的东西少,母羊怀孕的次数也在减少,羊羔的数量也是越来越少。大汗一直生活在这里,您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几年就维持不下去了。”

    升恒眸色深沉,眉宇之间神情愈发凝重。他没有急着发言,只是示意允央继续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部落里的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大汗您可曾想过,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件?难道这些族人会听从您的话齐心协力一起进攻契丹人,夺取更多的草场吗?我看情况肯定没有这么乐观。”允央语言清晰显示出她对于这件事情已经思虑已久。

    这一点让升恒有一点意外,毕竟允央之前找他谈时重点都是让自己回到大齐,而这一次她却说到了赤谷部落的现状,可见她平时虽然要做许多治病救人的事,可是同时她也是真的在关心赤谷人。如果不是这样,她根本看不到这么细微的地方。

    不知为何,升恒心里感到了一丝温暖。因为很久以来,他都以为允央的心里根本没有他也不会有赤谷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虽然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停地投入感情,可是对于允央的回应他从没有过奢求。

    但是这次允央自然而然地提到了这些,说出了感同身受的话,让升恒觉得她并不是冰山一座,许多事情她心里都像明镜一样清楚。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在她心里就算很小很小,是不是也占有一席之地呢?

    升恒这样想着入了神,允央看他盯着自己发愣,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忙往旁边躲了下,离开了升恒的视线,然后生气地说:“正在和你说正经事,你发什么呆呀!一看就是心不在焉!”

    升恒一下子回过神来,看到允央一脸的愠怒,忙说:“你说吧,我一直都在听着。你说的事情也是现在部落时的现实,而你的担心也正是我最担心的。如果有一天,普通族人们终于熬不住了,家里的牛羊骆驼已经养不起了,你想他们会做什么?肯定先去抢养得起人家的草料,进而变成抢牲畜,抢粮食,最后整个部落陷入了一片混战。”

    允央一想到这个场景就不由得胆战心惊,连着打了两个冷战:“部落里的族人多少都是沾亲带故的,平时相处都是其乐融融,可是为了草料与粮食却这样大打出手,接着就会大开杀戒,整个部落很快就会陷入一片混乱的杀戮之中。”

    “是啊。”升恒点了下头:“族人们为了生存可能根本顾不得往日情谊。可是他们忘了,这些情谊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部落内部的争斗只会给外族人以机会,契丹人见我们内部乱了,定会派兵偷袭,到时候,那些幸存下来的族人也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会被契丹人连根拔除。那么整个赤谷部落也就会从此消失在草原上了。”

    升恒说这话时很平静,反倒显得内容极为残酷,就像是随时可能发生一样。允央担心地看了一眼升恒,心道:“这个人既然知道情况这样的紧急,还不赶紧做出正确的决定,难道非要等到血流成河的这一天吗?”
正文 第1026章 脸熟的魔鬼
    &bp;&bp;&bp;&bp;看到允央的神情有变化,升恒先开口道:“你一定在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回应大齐皇帝是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允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了。允央抬起头道:“大汗既然这样问我,我就斗胆设想一下自己是赤谷的首领,我的族人正在经历着水深火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当然马上给大齐皇帝写信,说同意他的建议我将带领族人迁徙到大齐划出来的地域里面去。”

    允央觉得自己的话掷地有声,可是说完之后,升恒好像并没有显得有多吃惊。他冷冷地说:“可是我如何能判断大齐皇帝就是真心帮我们呢?如果他说一套作一套,我将族人带过去,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大齐皇帝若是存有二心,大可起兵一举歼灭赤谷,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呢?”允央一听升恒这么说,心里就先冒了火。

    一看允央拼命维护大齐皇帝,升恒显得十分平静,因为这些全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唯一感到不解的是,允央平时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可是只要一提到大齐皇帝,她从来都是想都不想就坚定地站在了他那一边,根本不分析实际情况。

    可能看到升恒的神情有些变化,允央本来气愤的心情一下子冷静下来。她沉吟了一下道:“这件事情我可能想得不全面,但是说句不好听的,赤谷部落还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吗?你们自己的草场几乎都要损失殆尽了,你们还固守在这里有意义吗?”

    升恒并没有生气,他冷静地回答:“当然有意义,起码我们族人都聚在一起,没有寄人篱下,没任人摆布,也许我们团结一心还能从契丹人手里抢到不少好处呢。”

    允央知道升恒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从别人手里接过赏赐的土地总比不上自己流血流汗抢来的土地往得安心舒坦。况且,赤谷人同意进入大齐赌的就只有大齐皇帝的人品了。如果他们到了大齐的土地上,大齐皇帝自食其言,根本不承认之前的约定又该怎么办?难道让升恒眼睁睁地看着族人去充送死吗?”

    允央一听到升恒在质疑赵元,心里的火腾一下子就升起来了:“你为什么对皇上有那么多的成见,他不是为赤谷人好吗?如果不是这样,他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升恒目光幽深地盯着她:“这就是你与我的区别,你眼中只有大齐皇帝,你只要惦记着他就好了。而我却要对赤谷这十几万族人的性命考虑,他们不仅要有地方去,还要能过得好。”

    允央忽然明白升恒的为难之处。赵元对于外族一向奖罚分明,如果诚心归顺的,他自然是好酒好菜的待,若是有些三心二意,他下手除去的时候也不会犹豫。

    所以大齐国在赤谷人心目的形像并不似允央之前以为的那高大,这也是她进入赤谷部落以来处处受到为难的根本原因。现在不是升恒愿不愿意让赤俗人归顺大齐,而是赤谷部少能同意升恒的这个决定吗?

    “如果大汗向众人说出这个决定,他们会不会不执行你的命令呢?”允央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疑问困绕了她很久,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天既然话说到这里了,索性不管不顾在问了出来。

    允央问题问得任性,可是升恒却并没有生气,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到了吧,其实没有谁是万能,即使身在我这个位置一样。族人们对于大齐的态度一向不是很好,最近又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人心浮动,我就算提出要归顺大齐,肯定会有许多族人反对,如果一但处理不当,我们本来想避免的族内冲突又会发生。”

    允央此时也是无计可施,她不得不承认升恒说的很有道理,但同时她又觉得既然是对整个部落有利有决定,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升恒都应该坚持到底。就算有人怀疑他,质问他,他都要坚定自己的想法,只有这样众人才能越来越信服他,也就会相信他作出的决定。

    可是现在看起来,升恒本身就对大齐尤其是皇上充满的疑虑,好像皇上专门划出区域来收留赤谷人就是为了加害他们一样,如果真的趁天灾之际消灭了赤谷人,皇上又何必费这样的力气,只要对赤谷人不闻不问就好了,任他们自生自灭不是更加干净?

    当然这话允央可不能明着跟升恒说,她只能旁敲侧击道:“如果不去大齐,还有哪里肯收留赤谷人呢?难道是契丹吗?”

    “我们与契丹人在这边草原上共同生活了许多年,没有任何一年是不打仗的,就这种关系,我们怎么可以投靠他们?契丹人几乎人人都我们有血仇,我们就算留在这里也会与他们决一死战。”升恒马上否定了允央的说法,态度也比刚才显得更加坚定。

    这么看来,升恒心里还是倾向于前往大齐的,毕竟他本人也一半的中原血统。不过,让他迟迟不能痛下决心的,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允央不敢再提大齐,只得从契丹入手:“如果大汗决心留在草原,那么与契丹人的一场血战势在必行,就算您有豹军的支持,想一举打败骁勇善战契丹人也非易事。况且落部里刚经过失骨病的冲击,身体受到伤害的人不少,当打之人却很少,在这样的情况,大汗就算是有豹军支援,能和契丹人打个平手也是不易,更别说从他们手里头抢来草场了。这基本等于是拿族人性命白白送死,而他们死的却毫无意义。”

    “虽然我也知道是毫无意义,但是许多的赤谷人还是会选择与契丹人交战,因为在他们眼睛里,契丹人离的近,就算是魔鬼也是个脸熟的魔鬼,和脸熟的敌人打交道,怎么说也比前往完全陌生的大齐要让人心里更加踏实。”升恒说这句话时,眼里也透出淡淡的无奈。
正文 第1027章 新出现深谷
    &bp;&bp;&bp;&bp;两人正在帐子里说着话,忽然脚下的大地再次晃动起来了。经过之前的勘察,升恒与允央都知道这是地下水改道造成的,并不是雪崩,所以他们都显得不太惊慌。

    可是这一阵晃动结束后,升恒一拍桌子说道:“这次晃动的幅度与时间都是这几次最长的,不像是拓宽河道,倒像是有新的地下水冲了出来。”

    允央一听,也是暗暗心惊。她抿了下嘴道:“若是这些冰河都是不断向南延伸的话,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到了部落附近,若是从部落外面冲出河道也就罢了,若是冲出地方正巧在部落内部,那真的会是灭顶之灾。”

    升恒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帐篷外面大声说:“传我的命令,半个时辰后出发回部落。”

    接着他折身回来,看着允央道:“你也快点回去整理一下,一会出发时你呆在我身边。”

    允央点了下头,心里明白,升恒让自己跟着他,除了因为安全的原因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对允央的内疚,毕竟之前的几个婆子都是他找来的,可是每一个都折腾的允央不轻,有好几回差点要了允央的命。若不是允央福大命大,此时她早就不知死了几回了。

    受到了升恒的保护,允央在回去路上显得放松了不少,可是好景不长,他们出发没有半天,就发现有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条深谷出现在眼前。

    几个随行的将领还在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呀?我们走这条路这么多年了,也从没有遇到过深谷,难道这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升恒一点也不惊讶,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确实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谷底应该是一条水流很急的冰河。”

    这时前方有探马回来禀报,诉说的情况与升恒描述的一模一样,从将领皆赞叹道:“大汗了不得,这个地方我等都不记得,只有您记在心里。”

    “并非我博闻强记,而是这个深谷是刚刚才出现的。”升恒冷冷地说。

    众将领面面相觑:“大汗开玩笑的吧,这怎么可能?”

    “你们感觉到最近大地晃动的频繁了吧,其实都是因为这些冰河冲出地下,冲击出深谷原因。”允央平时并不会贸然插嘴,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她心里急也就顾不上了。

    “昨天的我马受惊后,曾奔跑到了一个类似这样的深谷附近。现在看来,这此冰河出现的越来越多了。当下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冰河会不会冲击到部落?我们要快点赶回去通知族人们撤离。”

    将领们一听,神情可没有刚那样轻松了,开始由震惊变得惶恐,因为他们家人父母妻子儿女都在部落里面,若是这样湍急的冰河冲击到部落,那部落里多少人都不够填这样的深谷。

    允央一看大家的表情,也知他人都在担心什么,于是便对升恒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度过这个深谷。我们随军带了搭浮桥的东西了吗?”

    升恒看了她一眼:“我们赤谷比不上中原,没有准备现成的搭浮桥的东西,只有一些细铁链也粗强绳子,平时就是用这些东西过河的。”

    允央想了想:“这些东西也够了。我想到深谷边上看一看。”

    升恒陪她下了马,走到深谷旁边。允央看了看深谷下面,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道:“所幸这个河道并不宽。现在河对岸有一块大石头,并没有树木,如果有人能够把箭射到石里的,那我们就可以把绳子绑在箭上,成为一个固定点。人就可以走过去开始进行浮桥的搭建。”

    升恒道:“整个部落里的箭法与臂力只有我才能做到将箭射入石头里,既然这样,那我就来试试。”

    升恒回到队伍里找到了最结实与坚硬的精钢箭,绑好了绳子后,就开始往河对岸的石头上射。第一箭发出后,撞击到石头后迸出耀眼的火星,并传来巨大的响声。士兵们忙拽绳,拽不动,看来是已经牢牢地固定在了石头上。

    周围人发出了一阵欢呼,连允央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她最担心的就是箭根本射不进石头里,因为第一步不成功后面的事更加无从谈起。他们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那就绕远路,躲开这个河谷再回到部落。可是这其间就要耗费许多时间,只怕部落会在这个时候遭遇危险。

    升恒动作很快,第一箭发出后,他又连发了三支,一共四支箭已将四个支点牢牢地固定在了对岸的石头上。在众人都因大汗的神勇而欢呼雀跃时,允央却发现升恒的后背渐渐有血迹渗出。

    她看到这个情景心里一沉:“升恒之前背部受过重伤,刚好一点又从马上摔了下来,刚才大力射箭,看样子是将伤口迸开了。”

    虽然这样,可是她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将升恒拽到一边道:“你的伤口破开了,你现在需要马上用药。”

    升恒摆了下手道:“时间紧急,顾不上这些了。现在马上要派士兵过去到河对岸接应,再将搭桥用的线索运送过去。”

    允央看着眼前的情形,也没有坚持,就点了点头道:“一切听大汗的安排。”

    现在深谷的两边有四条绳子维系着,众人分析了眼前的情况后商量出结果——由是绳子较细,承受不住太多的重量,所以要选两个体重最轻的人各攀两根绳子去往河对岸。

    允央一听就马上开口道:“在这个队伍里,我的体重最轻,就算我一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升恒一把拨到一边:“我们赤谷人的事,哪就轮到一个女人来承担!你还在这里等着,这是男人该做的事,你不行!”

    允央不服气,还想争辩,但是一碰上升恒那凶巴巴,像是要吃人的眼神,她就退缩了。允央只能在心里骂道:“这个时候就摆谱了,我这个女人为什么赤谷还少担事儿了吗?”
正文 第1028章 将领的争吵
    &bp;&bp;&bp;&bp;升恒从队伍里选出了两个最瘦的士兵,让他们腰上系上保命索,然后再顺着悬容的两根绳子往河对岸挪。

    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士兵都顺利地抵达到了对岸。升恒这个时候松了一口气,才顾得上来看允央,见允央并没有将刚才自己态度不好的事放在心上,便更觉得愧疚。

    “那个……刚才,不是我不让你去,是因为你没有搭建简易桥的经验,而我们的士兵他们都受过专门训练,他们到了对岸更清楚该怎么办?”

    允央看着升恒的眼睛,知道自己若是不说话,眼前的这个人心里又要纠结好久。于是她嫣然一笑道:“也多亏了大汗刚才制止住了冒失的我,要不,我顺着绳子走到半截就有可能因为体力不支而掉下来。”

    升恒见她说的恳切,也颇感欣慰:“你平时总是想与我反着来,我真怕你刚才……”

    他话刚说到这里,就发现旁边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升恒与允央大吃一惊,忙赶过去看。发现两个将领正在因为两筐细铁链急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让着谁。

    “你说这铁链怎么用,难道不是让后面的士兵攀在绳子上带过去吗?”

    “怎么带过去?现在一个士兵只能攀两根绳子,他们本身的体重绳子能承受就已不不错了,你还要加上细铁链,这两根绳怎能承受这么多的重量。如果承受不住,细铁链与士兵都得落入下面冰河,我们这里可就什么过桥的东西都没有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河对岸吗?如果不加细铁链,我们可以凑合过去,可是马怎么过?难道要把它们全留在这里,我们自己回去?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如果没有了马,我们还能在戈壁上活几天?”

    “能呆几天算几天,也比现在大家都落入冰河的强?”

    “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这是无理取闹!”

    “你……”

    “你!”

    “行了,你们全是不识大体!”升恒终于发了话。他铁青着脸,走到两人之间,严厉地说:“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军中的老人了,怎么连稳定军心都不懂。现在我们遇上了天险,大家都不愿意。可是遇到了,就不要再抱怨,想办法解决就是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士兵们一直都秩序井然,可你们两个却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两个将领对视一眼,知道自己今天的所做所为实在是不识大体。于是他们双双跪下道:“我们今天这么做实在是太过鲁莽,在这样危急的时候还这样扰乱军心,实在犯了军中大忌,肯请大汗治罪。”

    允央在旁看着劝解道:“大汗,两位将军的家眷都在部落里,他们担心家人安危难免心浮气燥了些,所幸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后果,还请大汗饶过他们吧。”

    升恒依然严厉地瞅着两个将领:“你们都听到了,若不是顶礼祭祀为你们说话,今天这一通军棍人们肯定是跑不了。”

    两个将领忙谢允央,允央将他们扶起后,关切地问:“将军们刚才所说,我听到了。你们的担心是对的,以细绳的支撑力确实承受不了铁链的重量。可是若不把铁链送到对岸去,马匹就不能接着过去,这真是棘手的事。”

    允央的话说完,周围的人皆鸦雀无声。看来,大家全都没有好办法来解决,于是允央拢着眉,仔细想了想道:“随军的士兵是不是每个人都发有一个统一大小的背囊?”

    大家对允央忽然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一丝茫然。一个将领道:“禀顶礼祭祀,确实是每人都有一个。只是这与我们搭浮桥有什么关系吗?”

    允央脸上显示出了欣喜的表情:“当然有关。我在想如果一下子运送一团三四百斤重的铁链绳子肯定是承受不了,会被压断。但是如果可以想办法分担这些铁链的重量,那绳子就完全可以随受这些铁链的重量。”

    众人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升恒已经明白了点。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马上对周围人一挥手:“去,把所有人的背囊清空,马上送到这里来。”

    众人得到命令,马上行动起来,各忙各的去了。众人在离开时还在不断地窃窃私语,不知这个顶礼祭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大家都在忙着搭桥,她却让人们去做一些不相干的事,难不成是想拖延时间,让大家都回不了家吗?

    这些话隐隐约约也传到了允央的耳朵里,她虽然对此习以为常,但还是有些难过。

    周围人们散去,只剩下了升恒与允央两个人。升恒看着允央,双眼闪闪发光:“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是刚才那点时间就想出来了吗?”

    允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有那么厉害?我之前就曾想过搭建浮桥时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其中就有这种运送的问题。但没有具体到眼前这个情况,只是想如果搭建时遇到重量过大的东西承受不了该怎么办?我就想,解决方法就只能是分散它的重量。”

    升恒还是饶有兴趣地问:“你一个女人,平是不是拿着针线就是写写画画,怎么会有这样的知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允央愈发觉得升恒小题大作了:“其实在中原小孩子从小就会听到一个曹冲称象的故事,就是说怎么样才在称出一头大象的重量。”

    “没有这么大的称,如何来称?”升恒脱口而出。

    允央笑了一下道:“当时许多人也是这么说,可是曹冲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大象带到船上,将水面达到船身的位置做了记号。此时再将大象带下船。再在船上放货物,当水面再次达到之前的记号时,就可以计算船上货物的重量,此时货物的重量就是大象的重量。”

    升恒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扬了扬眉毛,表示佩服的五体投地。
正文 第1029章 搭建铁链桥
    &bp;&bp;&bp;&bp;当士兵们把清空的背囊整整齐齐地放在允央面前时,允央不动声色地说:“你们把背囊每隔三尺往细铁链上套一个,再把背囊往已经架好的绳子上运送。这样一来,细铁链的重量就会被分担,一根绳子也可能承受这么多的重量。”

    众人听到虽然觉得很厉害,但是对于允央的作法有没有效还是将信将疑。所以大家虽然都在按她说的做,可是表情却是各异,并没有显出多么放心。

    就在大家还在企盼在允央的办法能奏效时,忽然运送到正中间的一个背囊背卡住了,后面的细铁链子不能运送了。这可急坏了,在旁边一直观看的允央。她马上说:“现在必须有人从另一边的两根绳子过去,把卡住的地方拨开,才能继续运送……”

    她话音还没落,升恒马上说:“我去拨!”

    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允央一把拽住了。

    “大汗,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刚才过去的两个士兵,身材都很消瘦,你身材高大魁梧,只怕两根绳子不能承受你的重量。最好的办法还是我过去。”允央平静地说。

    “你傻了吗?”升恒恼怒地回过头,有些发狠地说:“这个时候你不要任性逞英雄了好吗?现在这里除了你都是男人,危险的事本就应该我们去做,你在这里添什么乱!”

    升恒此刻的样子十分吓人,眼睛发红,脸色发青,像是被人冒犯了一样。允央有点胆怯的收回了手,她不知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妥当,但是她所做的事并不是凭空就来,随心所欲。她之所以这么说是经过认真思考的,现在绳子的承受力有限,如果自然是去选择身重更轻的人上去更加妥当。

    这不仅是要保护在绳子上的人,也同时要保护绳子,如果万一运送细铁链的绳子不堪重负断了,还得有另外两条作备用,否则大家刚才的努力不就白干了吗?

    允央等升恒情绪平和的时候,才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不出意料,升恒还是不同意她去冒险。他一把将允央推到一边,对着旁边的将领与士兵说:“顶礼祭祀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她为了赤谷部甚至愿意送上自己的性命,你们作为赤谷的族人,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升恒的话果话果然激励了大家,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士兵们马上雀跃起来:“大汗,我去!”

    “让我去!”

    “我瘦,让我去!”

    升恒比较了一下,让三人身材最为瘦削的士兵出列,当着大家的面伸长胳膊,能够到最远东西的人胜出。

    允央看着心里想:“对呀,这次去是为了将卡住的地方拨开,除了瘦削外,胳膊长也很关键呀。看来,自己刚才还是太心急了,他考虑得还是很周道。”

    因为心里有了赞赏,允央对于升恒的决定也不再提出异议,只是乖乖地呆在一旁。升理雷厉风行地把一切都布置好后,才发现允央已经好久没有在自己身边说话了。于是他奇怪地回过头看着允央道:“你怎么了?”

    允央抬头一笑:“没什么,我的话少还不好吗?”

    升恒摇了下头没说话,可是又忍不住再次转过头:“你真没事吧?不是又在想什么主意吧?如果有就快点说,别让我在这里白忙活一通。”

    “真的没有,你想太多了,你安排的又全面又周道,我自愧不如。”允央笑得更灿烂了些。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虽然不高,话也不多,却像是旁若无人,眼睛里都再看不到其他了。

    这可让已经等在悬崖边上,准备出发的士兵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大汗的命令,他也不敢走,可是看现在的样子,大汗和顶礼祭祀聊起来,大概已经忘记了还有过深谷这档子事了。

    旁边站着的将领们看着这个情景,都自觉地转过身,心里道:“大汗现在随时随地都能进入眼中只有一个人的境界,就算是在悬崖边上也是一样,也算是一代情痴了。”

    终于有一个将领不想等了,他对士兵挥挥手道:“出发吧,小心点!”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回一下大汗?”

    “不必了!”将领道:“你没看到大汗与顶礼祭祀正在商量大事吗?”

    士兵看了看升恒与允央,不解地问:“没看出来在商量什么史,我还是禀告一声音的好。”

    将领道:“你不想自讨没趣,就试试看。”

    士兵低头盘算了一下,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我可不敢。那诸位将军我出发了!”

    不得承认,升恒挑选出来的这个士兵不但行动轻盈,而且能力超强,到了细铁链的被卡住的的地方,没有马上行动,而是选好的角度再进行拨离。虽然身在高空,可是他并没有因为身体的晃动而分神,也不显得惊慌,所以行动时一下就成功了。

    之后,细铁链再没有被绳子卡住,顺利地到达到深谷的另一端。这次的尝试成功以后,升恒这边马上就让士兵们如法炮制,将多根细铁链送了过去,在对岸固定好后就开始了在细铁链上摆一些树枝与木板之类的东西,好运送马匹过去。

    允央此时的心情更加紧张,因为细铁链桥虽然搭建好了,可是能不能承受住马匹的重量还未可知,所以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士兵们,不时提醒他们一定要分开走,把距离拉大一点。

    这时,升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并且将手揽在她的胳膊上。可能是太过专心地看着细铁链桥,允央竟然对此一点都没有察觉。直到马匹都被运送过去以后,她松了一口气,刚想直起身子,头顶就一下子撞到了升恒的下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允央恼怒地说:“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动机不纯!”

    听到允央的责怪,升恒可是一脸的委屈:“顶礼祭祀,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是大汗保护我的族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这么瘦弱,又站得离悬崖这么近,如果我把你揽紧了,一会大风吹来,说不准就把你吹下去了,到时候我少一个足智多谋的军师,可是巨大的损失!”

    “强词夺理!”允央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正文 第1030章 深夜谁盖毯
    &bp;&bp;&bp;&bp;升恒被允央瞪得莫名其妙,正想找她解释,就见旁边有将领走过来道:“禀大汗,马匹已经运过去了。您与顶礼祭祀也过桥吧。”

    升恒点了下头,对允央伸出手道:“你拉着我的手一起过去。”

    允央理都没理他,扭头就走。升恒收回那只在空气中放凉的手,尴尬地搓了搓道:“唉,这个怪脾气说恼就恼,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将领在旁听着也不敢吭声,只得深深地低下头,只当什么没看到。

    只是待升恒与允央走远了,他才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意思是:“瞧见了吧,咱们大汗以往是多么狠厉的人,现如今脾气可是越来越好了。谁能想得到大汗也有无可奈何的这一天呀!”

    允央虽然没有理升恒就自己先出发了,可是到了桥上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刚才是多么任性了。这种铁链桥站在上面和在下面看完全是两回事。

    下面看着还很宽阔的桥面实际上晃动的非常厉害,以至于给人一种马上就要被甩下去的感觉。

    “幸亏刚才升恒没有让我去作解决卡铁链卡在绳索上的事,如果我真的上来了,可能到了不出现问题的地方就会现两腿发软地走不下去了。”允央心里想着,双腿却显得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她无助又惊慌的样子被走在后面的升恒看了个满眼,他紧走几步到了允央身边,再次伸出手道:“拽着我!”

    因为升恒的到来让允央感到悬桥晃动得更加强烈,她极为不满的说:“你能不能不捣乱,你没看到我……”

    这回升恒可没有给她再蹬自己的机会,一把将已经吓得身子快成软面条的允央揽了过来,又从怀里取出绳子将她与自己的腰绑在一起,然后加快步子往对岸走去。

    允央对于他这么不讲理的举动自然是不满意,拼命捶打着他,允央的粉拳打在他身上就像瘙痒一般,根本不予理会。

    可能是怕允央在桥上呆得时间长了害怕,也可能是为了惩罚她不老实在拳头,升恒的脚步越走越快,铁索枯桥也晃得越来越厉害,允央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深谷,于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升恒。

    升恒没有看她,可是两片薄唇却不由自主地翘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形。

    到了对岸之后,允央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跑开了。

    升恒刚想叫住她,旁边走过来一个将领禀道:“大汗,经过清点,人员与马匹都已度过了深谷并没有出现损失。”

    虽然这是例行的回禀,可是升恒却不能置之不理,他只得把目光从允央匆匆离开的纤细背影上挪开。

    “现在天色已晚,大家为了搭桥都忙了一天,非常疲倦。既然这样,我们今晚就不走了,就地安营扎寨,开始作饭休息吧。”升恒下令道。

    当篝火点起来的时候,升恒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允央的身影。他正在奇怪,准备开口询问时,身旁的将领马上开口道:“大汗可是要问顶礼祭祀在哪里?她说身子困乏,已经回帐篷休息了。”

    升恒一听允央不过来吃烤羊肉,一时觉得吃什么都索然无味,心情瞬间低落。于是,他阴沉着脸去将领道:“哪个要问顶礼祭祀,你们不要瞎禀报,她一向不爱在这个时候出现,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整夜,升恒都大口吃肉,将领们敬他的酒,他都来者不拒,一饮而尽,直到最后醉倒在篝火旁边。

    因为,以前的他经常这样,所以将领们也不敢叫醒他。以前这么做过,可是却会惹恼升恒,轻则挨一通骂,重则就会被打一顿军棍,实在是得不偿失。于是众人只要见升恒醉了,谁也不敢去叫醒他。

    就这样睡到深夜,戈壁上的寒风吹了起来,把升恒给冻醒了。他抽了抽鼻子坐了起来,一看身上披着一张毯子,心里不由得一热:“她终究是一个有心的,知道我冷,还给你拿来了这个。”

    可是他的笑容还没有收起,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粗重的男人声音:“大汗,您醒啦!”

    升恒此时心里只想着允央浅笑嫣然的样子,忽然听到这么一个声音,只觉得大倒胃口,他不由得蹙起眉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在我身边装神弄鬼,这是等着要吃军棍呢!”

    那个吓得马上跪下道:“大汗息怒,我只是看到大汗一个人睡在这里,怕您着凉,专门给您拿来的毯子。”

    升恒一听眼睛瞪圆了:“这是你拿来的?”

    “可不,是我拿来的,千真万确!”那人一个劲儿地点头。

    升恒忽然觉得身上的毯子传来一股男人身上的馊臭味,他马上把毯子从身上掀开,有些嫌弃地说:“下回别再做这样的事了,我有自己的毯子,不习惯用别人的。”

    看那人的表情十分不自在,升恒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粗鲁,毕竟人家也是好心。于是他拍了一下膝盖道:“其实呢,你也不用绕弯子,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这个人的脾气你们都知道,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最不喜欢猜。”

    那人听升恒这么说了,神情也就放松了下来:“我就是您阵前的一名小将领,哪敢有什么话对大汗您说?”

    升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越这么说,就代表着你心里越有事。今天你的运气不错,若是平时我断然没有这个闲功夫听你瞎扯,但是今晚我既然已经醒了就一时半会睡不着,你有什么事不妨全说出来。”

    那人犹豫了片刻度,还深吸了两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

    升恒在一旁可等不及了,他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发出很大一声闷响:“你看你一个男人忸忸怩怩,我看着就憋气,你要再不开口,我就走了,你还得挨一通军棍,专门治治你这个婆婆妈妈的性格。”
正文 第1031章 草原无宁日
    &bp;&bp;&bp;&bp;那人一听升恒这话,吓得腿都软了。他心里咆哮着:“哪有这么不讲理的大汗。你不听别人说的话也就罢了,还要莫名其妙地打人一通,也真是跋扈。”

    心里虽然这么不满意,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这个将领依然恭恭敬敬地说:“大汗,不是我婆妈,实在是我今天所说之事关系重大,情况特珠,如果没有准备好贸然说出,只怕会起适得其反的效果。”

    升恒一听他这个语调,心里就明白这人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来进言的。一般来说,向大汗进言就是对于部落首领的作法表达不同观点,可是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大家说的,非要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跑过来和我单独说吗?”

    这么想着,升恒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这个将领,只见他长得白白净净却面生的很,应该是出发时临时调进来的,既然不是自己的部下,会有什么事找我呢?

    赤谷人虽然不如中原礼数繁多,但是升恒毕竟是一个部落的大汗,人们对他还是敬畏的很,这样的越级向自己进言的,这几年升恒还是第一回见到。虽然不能说有多反感,可是这个选在这个时间,又是升恒醉后,总让他感觉到怪怪的。

    那人见大汗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也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怎么还没开口就将大汗得罪。可是他想反正已经得罪了,倒不用顾虑太多,索性就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大汗,我这一次是第一次随您出部落办事,可是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天气的异常变化,让我对于部落的未来非常担心。”这个将领终于开了口。

    升恒眼神忽然一沉,他确实因为这句话而感到震惊。他知道赤谷人信奉萨满教,将天地自然的变化都归结于神的旨意,可是今天这个人却明确的提出了担心,这在赤谷人当中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言语了。也怪不得这个人半天不敢开口,因为他只要一开口,升恒若是较起真来,可真就不是几十军棍就能解决的了。

    当然,升恒并没有那么做。他正色道:“你已发现了天气的异常变化了?这难道不是天神的意思吗?”

    “大汗,我今天既然能说出这些话来,您应该明白我并没有完全相信天神。也许这样是大逆不道,但是天神要掌管的事情那么多,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如果我们一味的等着天神眷顾,可是天神忘记了怎么办,难道要我们赤谷人在这里等死吗?”这个年轻将领有些倔强地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赤谷人已到了存亡之秋了吗?”升恒试探地问。

    那人果然点点头:“现在的气候对我们赤谷人来说是最坏的时候。冰河从地下不停地冒出来,天气越来越冷,瘟疫泛滥,牛羊饿死,这样的情况赤谷几百年都没有出现过。我们难道要把这些都留给天神处理,自己还呆在这里等死吗?”说这话时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看样子非常激动。

    升恒不由得笑了一下:“那你有什么高见?”

    年纪看了一眼升恒的神情,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找出路!”

    “怎么个自找出路法?你不要纸上谈兵,不妨详细说说。”

    “既然这里已经不适合生存,我们赤谷人不如举族往南迁,到草场丰美的地方去。”这个年轻的将领说。

    “话是不错,可是草场丰美的地方都被人占了,我们去了只能和别人抢。你也知道,部落里刚刚经过失骨病的冲击,许多人的命保下来了,可是身体行动已大不如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再与其他部落挑起战争,你觉得我们的胜算能有多大?”升恒眼睛越过这个人的头顶望向远方,像是在寻找着遥不可及的天际。

    那个愣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道:“大汗,您不是还有豹军吗?只有豹军一到,还不所向披靡,杀他个片甲不留!”

    升恒哑然而笑:“豹军威力虽在巨大,但是只能作为奇袭的部队,根本不以作为常规的士兵来看待。更何况,豹军不同于人,它们所到之处必是无尽的杀戮,根本不可能存在网开一面的情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用它们。”

    “可是现在我们就已经万不得已了呀!”这个年轻将领急切地说:“虽然我们还没回到部落,可是我已经能想象到部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一定是人人面黄肌瘦,愁容满面,每一家过冬的粮食与干草都不足,若是家里还有正在恢复中的失骨病人,那情况肯定是雪上加霜,基本上都没有希望以度过这个冬天了。到这个时候,您还下不了决心争夺草场吗?”

    升恒深深地瞟了他一眼:“我早说过了,如果师出无名,那此仗必败。我们去抢人家的草场,不抢下来我们肯定会被对方疯狂的报复,只能全族覆没,若是抢下来了,那便开了一个坏头,只要我这里没有草场,那我们就可赤谷人所在的地方去抢,反正他们也是这么抢过来的,到时候就看谁抢得过谁呗!”

    年轻将领半晌没言语,看样子是被升恒的话给惊着了。他仔细地想了想果然是这个理,他们如果真是蛮横地抢过别人的地盘,那么有朝一日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这些地盘。不管他们能占据这些地方有多久,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全不能说是长久之计。

    况且如果升恒在这些抢压地盘的战争中使用了豹军,那就代表着对方部落的不管老幼妇孺全都难逃一死,而这些人的死在旁人看来全都是赤谷人的野蛮凶残所造成的,之后,他们再对付赤谷人时就会使出更加凶残的手段,否则他们也不敢保证能对付得了豹军。而这么一来,整个草原都将陷入血雨腥风之中,这个地方将再无宁日。
正文 第1032章 要归顺大齐
    &bp;&bp;&bp;&bp;“那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等死啊!别人的命值钱,我们自己的就不值吗?”年轻将领脸憋得通红,终于冒出来一句。

    升恒的目光愈发显得难以捉摸起来,他没有表情地看着年轻将领:“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们可以投靠大齐呀!”将领脱口而出。

    虽然升恒预感到他会这么说,可是当他真的这样说出来,升恒还是感到一阵淡淡悲凉。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年轻将领,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

    升恒明白,这个人今天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肯定不是一人所想,他一定在私底下和许多人说过这件事,一定有不少人和他的想法一样,他才敢把这相意见拿出来跟升恒说。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想要归顺大齐的人大有人在。他们虽然表面上还在遵从着赤谷人长久以来对大齐的偏见,可是抛开这些迂腐的偏见,他们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去往哪里是最好的选择。

    契丹人受灾的情况并不严重,所以实力没有被削弱,赤谷人若从他们的部落经过南下,势必牵扯到争夺草场的事,先不论赤谷人有没有能力打败契丹人。就算是打败的契丹人,谁又能保证南下的寒流到了赤谷就不动了?也许这些可怕的寒潮还人不断南下,到时候赤谷人好不容易抢到的草场也要变成荒漠。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又能去哪里?还去找大齐吗?若是那个时候找到大齐,大齐还会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吗?

    这次开出条件是因为大齐与赤谷人有共同的敌人——契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可是若是契丹人不在了,大齐又怎会在乎赤谷人的生死?

    升恒没有想到部落里,甚至在自己身边的人都有这么多倒向了大齐,看来天命如此,他一个又如何能挽回。

    “这个想法……你得别人说过吗?”升恒忽然开了口。

    年纪的将领猝不及防,马上回答:“说过……不,没有,没有。”

    这时,升恒已经对眼前情况有了判断。肯定是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让赤谷内部已经人心惶惶,大家虽然表面上都信誓旦旦地要守住祖先的土地与部落共存亡,背地里都在打着小算盘,想着怎么才能从这个倒霉的地方全身而退,保护住家人,守护住家财。

    大齐的皇帝上回传过来消息,那个时候,这些赤谷人可能就已经动心了,只是碍说升恒的面才装作与大齐势不两立的样子。升恒的悲凉也情有可原,自己的心爱的人一心想着大齐皇帝,现在连自己拼命保护的族人心也飞向了大齐,既然这样对大家都好,他又何必总是做那个讨人嫌的呢?

    想到这里,升恒慢慢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襟,他的动作那样轻柔,好像在抚平内心的褶皱。最后他对年轻将领爽朗的一笑:“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和人打赌了,这种赌打不得的,这回你有命回去,下回可未必这么幸运了!”

    那个年轻将领脸都白了:“大汗,您……您怎么知道的?”

    升恒轻轻摇了下头,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

    年轻将领走了,他没有过多的解释让升恒觉得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残酷。虽然他已经推测到自己身边有许多将领倒向大齐,但是迫于自己的威严不敢将这话说出来,于是他们就找个机会设个局骗这个年轻没经验的将领入套,比如让他打赌打输了。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把这些人不敢说的话表达给升恒,升恒若是生气就会将此人处死,而背后主使之人却毫发无损。

    这条计虽然毒,但对于施计之人却无风险,不得不说,这些人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升恒一个人在荒漠里走了很久,心里的孤独比月光下的形单影只更让他难受。允央要走了,族人们也都倒向了大齐,人心思南,他还什么理由来阻挠呢?

    虽然他曾想过一些办法来抵抗恶劣的天气,可是怎奈自然如何能逆转,他的努力无一不以失败而告终。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天,大家都要去往大齐了,那里没有冰河,没有白熊,也没有瘟疫,大家全都称心如意,自然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大汗了。

    到了那一天,他也许应该想一想自己到底要到哪里度过余生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有好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的原故,允央这一夜睡得很香。没有升恒的命令谁都不敢进她的帐篷叫醒她,所以她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了。

    洗漱过后,允央去找升恒,一路上碰到将领与士兵都客气地向她行礼。虽然,这在以前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允央总是感觉到有点与众不同。

    虽然只过了一夜,可是她却觉得很多事情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进了升恒的帐篷,允央看到他正坐在那里看地图,于是她走过去道:“大汗,今天不出发了吗?”

    升恒看着地图,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我已经派人先回部落探听情况,如果部落里的人都同意归顺大齐,我马上可以给大齐皇帝写信,希望他能遵守之前的承诺。”

    允央被他的话吓得一激灵,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了半晌才说:“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升恒终于抬起了头,一眼就看到允央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脸颊都微微泛着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的目光才不会犹疑。”升恒声音不高不低,可是怎么听着都带着一点点的凄凉。

    “当然不是。”允央脱口而出。可是说完她又觉得违心,因为她实在找不出反驳他的例子,于是便岔开话道:“大汗本来不是在犹豫吗?怎么一夜之间态度就完全转变了。”

    “我本来并没有犹豫,心里已有了判断,只是不清楚族里人心所向,但是昨夜机缘巧合我了解到了族人的真实想法,所以也就不再瞻前顾后了,只求尽快带族人们脱离苦海就是了。”升恒的解释简单明了。可是允央听起来却并不过瘾,她最想知道的是谁动摇了升恒的心,自己说了多次都没通过,怎么这人说了一回,升恒就这干脆地同意归顺大齐了。这个人的能力不容小觑呀!
正文 第1033章 出发回部落
    &bp;&bp;&bp;&bp;升恒并没有注意到允央奇怪的表情,只当她是欣喜若狂才会这要,心里登时更加不好受起来。他把目光收回,冷冷道:“你回去吧,出发的时候我会派人去叫你。”

    允央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却也不能多问,就行礼退了出去。

    允央的沉默让升恒更加觉得气恼,左右一环视,看哪里都不顺眼,不由得把手里的地图一扔,抬手把桌子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拨到了地上。听着一众器物掉在地上噼噼啪啪响成一团,他心里的怒气好像才显得不那么明显。

    他这一折腾却把帐篷外面的人给惊动了,几个将领跑进来担心地问道:“大汗,您这是怎么了?”

    升恒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看了看外面道:“大家休息的差不多了,一会就出发。”

    将领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您不要等等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吗?他也许能带回些部落里的消息。”

    升恒摆了摆手道:“不必,我心里有数。你们听我的就是了。”

    于是将领也就不再多言,只是到了门口是有一个人回头问道:“那顶礼祭祀要不要和您同行?”

    “不必了。”升恒斩钉截铁地说:“让她走到队伍正中吧,那里比较安全。”

    在将领们的安排指挥下队伍很快就出发了。这一次允央没有与升恒同行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可是走了一阵子情况这种不熟悉的感觉就消失了。

    再加上平时升恒总是对她保护得很好,让她少有机会与这些士兵们接触。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士兵们更是将允央围住,一边走,一边问长问短。

    一开始问的都是些萨满教祈祷与修行的事,过了一会,有一个士兵大着胆子问:“顶礼祭祀,您是从大齐来的吗?”

    允央一听这话,心里吃了一惊。她知道对于自己的身份,升恒对外人一向讳莫如深,而她自己因为皇室的原因也不愿意提及。可是今天有人当面问起她来,倒让她不知如何回答了。如果说不是太过违心,可是若说是,那士兵是不是要接着问:“那你是从哪一家来的呢?”到时她又该怎么回答。

    正当允央左右为难的时候,那个提问的士兵也察觉到自己问得唐突,于是就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您不要多想,我们只是看您长相与我们不同,而且说话也细声细气,与部落里的人多有不同,故而发问的。”

    允央微笑了一下道:“没什么,我没觉得不好。只是有些奇怪,你们怎么一下子对大齐国这么好奇?”

    “其实也不是好奇,实在是因为现在大齐国与我们今天后的生活有关了。”士兵认真地说:“可是我从没有去过大齐,所以才向您发问。”

    允央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大齐与你们今后的生活有关了?何出此言呐?”

    士兵反而不解起来:“顶记祭祀,您不知道吗?大汗最近总是念叨着大齐的事,听说大齐都在边境划出一大片草场等着我们过去呢。”

    允央实在没想到,低层的士兵也已经全知道了赤谷要归顺大齐的事情,看来升恒这次是要来真格的了。

    允央低头拢了拢头发:“你们说的我倒是没有听说。但我知道,大齐皇帝对于赤谷人是非常友好的,否则也不会专门划出肥美的草场等着赤谷人。”

    士兵们看了看道:“其实我们最然和外界接触的不多,但也能分得清好歹。这次随着大汗出来,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的惨状。尤其是冥湖的那几天,先是看到一片废墟,又闯入了白熊,回想起来,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了。”

    “本想着回到部落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没想到地下冰河又冲了出来。其实说白了就是天神要收回这块地了,不想让我们住在这里了。可是往北是冥湖,我们这一族人去了那个地方,肯定是有去无回。往南就是与契丹人短兵相接,又要流血拼刀子了。”

    “又要?”允央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听你这口气,你们是经常在一起打仗吗?”

    “可不!”士兵接过话道:“我们与契丹人与算是世仇了。为了草原上为数不多的草场,我们两个部每年都要打几次硬仗,小打小闹那天天都有。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们赤谷人都是胜少输多。所以如果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们未必就能占到便宜。”

    允央点点头:“也是。如果冰河还在不断向南冒出的话,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契丹人了。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反对赤谷人南下。因为如果和赤谷人分享了今天的粮食。明天若还是这个天气的话,那么他们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等着饿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契丹人就愿意与我们联手,我们也不一定能看上他们。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赤谷人的鲜血,实际赤谷人也一样。既然两个部落的关系这样剑拔弩张,我们怎么可能去找契丹人要草场?他们就是分给我们粮食我们也不敢要,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下毒?”

    允央看着他们一个个故作高深的样子,倒是哑然失笑了:“所以你们就都判断大汗要将我们带到大齐?”

    “这也不能算是凭空判断吧,这样的流言在我们内部已经传了很久了,不过看样子,大汗这次是下了决心。”士兵们辩解道。

    “怎么就看出来下了决心?”允央明知故问,因为她实在是很想知道普能赤谷人是如何看待要归顺大齐这件事的。虽然听升恒的意思似是对大齐还有所顾虑,那么除了他之外,普通的赤谷人能否接受这一结果呢。

    “您天天在大汗身边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士兵们对于允央的话,十分吃惊:“大汗若不是真动了心,就不会派人去大齐划地的草场察看了。大齐皇帝虽然热心,可是我们不理他不就完了吗?所以这一次肯定是动真格的了。”
正文 第1034章 醇王的势力
    &bp;&bp;&bp;&bp;允央这边和士兵们正聊得开心,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这些笑声传到正在前面赶路的升恒耳朵里显得这样刺耳。

    他转过头,皱着眉对旁边的将领道:“这是什么声音?”

    将领看了看队伍中间的情况,马上禀道:“大汗,像是顶礼祭祀正与士兵们边走边聊天,看样子十分开心呢。”

    升恒鼻里“哼”了一声,心里道:“跟着我走路时,天天阴沉着脸,看她一眼,她都要东躲西藏半天,这会和别人走一路了,就开心的不得了!”

    又默默走了一会,升恒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就冲将领道:“也不知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这样安排?弄成现在这个局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去,把顶礼祭祀叫到我身边来。”

    将领得到命令的同时,心里也委屈:“之前问过你怎么安排,你说让她走到队伍中间的,这会又嫌人家和别人说话了。唉,当个差真是不容易呀!”

    允央这边正和士兵们聊着到大齐境内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允央在北疆并没有生活过很久,这里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或是赵元那里听来的。可就是听来的这些事,也让赤谷士兵们羡慕不已。

    “原来,大齐的草地有大半年都是绿的呀?”

    “冬天只有三个月,怎么可能?其他时间草场上都可以开花吗?”

    他们的问题实在太多,允央已经应答不暇了,就在这个时候,将领打马过来了:“顶礼祭祀,大汗请您过去。”

    允央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惴惴不安地跟在将领后面,走了一段才小声问:“怎么回事?我又哪里做错了吗?”

    将领连忙摆手道:“顶礼祭祀,您想多了,没有的事。大汗……可能只是有事要找您。”

    允央看他支支吾吾的,就知道升恒定是向他发了脾气,于是心里叹了口气道:“这个人还是这么喜怒无常,真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

    升恒见允央乖乖随着将领来到了自己身边,颇为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没有说话,只管昂着头看向前方。

    可是等他脖子都昂酸了,耳朵边还是一片清静。允央根本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更不用说发言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升恒恼怒地想:“和别人就滔滔不绝,和我在一起就一言不发,装闷葫芦。这是成心气我呢!”

    他刚想发作,就听允央幽幽地开了口:“大汗您若想发脾气,也请到人少的地方去,大家走了一路都很累,就不要再给别人添堵了。”

    升恒没料到她能抢在自己之前开口,心里更觉得的憋闷,于是就带着愠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成心要找我的不痛快吗?”

    允央无可奈何地说:“大汗,您若是瞅我不顺眼,不必非要把我叫到跟前来自己难受。你让我回到刚才的地方去不好吗?”

    升恒两眼冒火道:“你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气,你去别的地方说说笑笑是吗?”

    “大汗,您可以不生气呀!”允央几乎在哀求他:“你看到我就生气,那就别看了不好吗?我到别的地方去,你在这里好好的,这不是皆大欢喜?”

    “我凭什么要皆大欢喜?”升恒马上反驳道:“你在我们赤谷部落就是为天天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吗?”

    允央知道他不知哪根筋抽错了,又开始无理取闹,于是也不理他,只管好脾气地说:“好,我在赤谷部落不能做一个闲人,所以大有什么事情要我办的?”

    升恒看她终于不再和自己顶着来,心里的怒气就消散了一半。

    他干咳了几声道:“你知道大齐皇帝划出来的那边草场位置如何,是不是在那个醇亲王管辖的范围之内?”

    听到升恒提起扶楚,允央心里莫名的涌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恨意。虽然扶楚害自己失去孩子的事已经过去了多年,可是今天一经提起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则还如昨天刚发生般清晰。

    升恒发觉得允央的身了晃动了两下,像是快要从马上坠落,正当他想要扶住她时,就听到了允央咬着牙道:“我没事。”

    这让升恒愈发奇怪了:“你的脸色怎么一下子这么难看,难不成肚子痛吗?若是这样,我马上下令休息。”

    “不,我很好。”允央不停地深呼吸,只求平稳住心绪:“我只是奇怪,大汗为何会提起赵扶楚这个人。”

    升恒对于赵扶楚这个名字非常陌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正是醇亲王的名字,于是就说:“我们赤谷虽然离大齐边境较远,但是从契丹人的嘴里也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说。知道他是一个狠戾之人,最爱用酷刑折磨别人。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在他手上。我在想,如果大齐皇帝将我们的草场划在他的领地里,那我们赤谷人不就永无宁日了吗?”

    允央敛着眉想了想道:“按之前传来的消息来看,皇上给赤谷人划出来的地方不但不在醇王的势力范围,甚至离他所在地方都很远,所以你们大可放心了。”

    升恒点了下头,却没有说话。

    允央见他将信将疑,便接着解释道:“皇上费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要让赤谷人归顺大齐,这件事不仅止于归顺,还要让你们归顺之后也过得很好。只有赤谷人来到大齐后过得好了,人心稳了,皇上对于天下的仁慈之心才会被更多的人所敬仰。如果赤谷人能在大齐过得好,契丹人要是也遇到天灾了,他们是不是也会做出与你们一样的选择?所以皇上一定不会允许醇亲王恣意妄为,破坏了国家大事!”

    经允央这么一说,升恒似是宽心不少。他过了一会问道:“你……似乎非常讨厌这个赵扶楚,能说说是为什么吗?”

    允央低下头,往事历历在目,可是记一回伤一回。她不愿再提及过往,就对升恒清浅一笑:“大汗,我在宫中生活多年,对于赵扶楚的暴戾性格非常了解,所以我不愿提他,也不愿说起有关他的事。”
正文 第1035章 大齐将军令
    &bp;&bp;&bp;&bp;所谓怕什么事,就来什么事。

    几天后升恒带着队伍回到部落,部落里的情况并不乐观,越来越冷的天气,使牧民的牛羊每天都会被冻死几只。大量的失骨病人还在康复期,根本没有办法劳作,整个部落都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升恒本想一回来就和大家提归顺大齐的事,可是看到跟着自己的人都这样劳顿,便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晚,明天晌午再将全部落的男女老幼聚在一起,说明自己的想法。

    可是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一队不速之客来到了赤谷部落的门口。

    他们举着大齐国旗帜,一行了上百人,趾高气扬的让守门的士兵开门。

    士兵们虽然没有得到正式的通知,但是也知道,大汗似是打算与大齐联合。所以现在大齐来人,他们也不敢怠慢,尽管不敢马上开门,但也是好言好语的陪着笑。

    这边,升恒刚起床,就有人来报,说是大齐国派人来了。升恒脸上的神情一凛,心道:“这也是怪了,我这边还没有写信,怎么大齐就派人来了,难不成大齐皇帝算准了我一定要求他们吗?”

    不管怎么说,人家既然已到了门口,总被挡在外面也不是事,所以升恒就下令,放这些人进来。

    士兵们得到了命令,一边给开门,一边还和这些人说:“听说大齐皇帝为我们划出了一片土地,让我们放牧,我们大汗真想着怎么找到你们带我们过去,没想到你们倒先过来了。”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些大齐国的人听完这话,马上交换了一下眼色,神情更加高傲了:“你们既然有求于我们还让我们等着这么久,怎是待客之道。”

    守门士兵生怕自己的不慎将财神爷得罪了,马上连连赔着不是。大齐国的来人根本不理他,昂着头就走了进去。

    见到升恒的时候,这些人也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并没有行大礼。

    升恒身边的将领看不下去了,上前指责道:“你们不过是一名臣子,见到我们大汗为何不行大礼?”

    那大齐军官哈哈大笑:“上面坐着这位是你们大汗不假,但也是我们大齐的护国候,虽然是一品大员,但与我也算是同朝为官,既然然都是臣子,我为何要行大礼?”

    将领被气得脸通红,手扶刀柄道:“你……强词夺理!”

    升恒虽然很看不惯这个大齐军官的傲慢举止,可是毕竟是赤谷人要求于人家。所以看见眼前的架式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他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干大事的人,不必纠结于一些虚礼。这位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这个将领看了一眼升恒,反问道:“当然是来解大汗的燃眉之急。”

    升恒目光瞬间幽深了下来:“我赤谷部落太平安康,有什么燃眉之急呢?”

    大齐将领哈哈大笑:“都到了这一步了,大汗何必逞强呢?谁不知道赤谷部落刚刚经历了大瘟疫,正是百废待兴,我们皇上体谅赤谷百姓生活困苦,所以特意派我们过来先接一些赤谷百姓去,先开垦出一些土地,好迎接后大队的族人前来安居。”

    升恒也知道若是真要去大齐划出的地方,这一步是必走的。因为一个部落十几万人,往一个地方迁徙必然不能一蹴而就,肯定是分几部前去。当然先派一些精壮的劳力前去打个基础也没有坏处。

    于是,他便正色道:“既然将军说自己来自大齐,不如将皇上的圣旨拿出来,我们也好依旨办事。”

    这个大齐将领面不改色道:“大汗,赤谷人移居到北疆之事,皇上已各守城将军下了圣旨,令他们不能从中阻挡。至于接赤谷人北疆的圣旨则还未下达,只有守城将军的军令。”

    升恒想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堂堂大齐皇帝的圣旨怎让这些人随便带在身上?如果有正式的圣旨也应由钦差大臣直接送到升恒这里,而这些大齐军官只是做一些提前的安排布置。

    于是升恒就问:“那请你把守城将军的军令拿出来吧。”

    这个军官果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青绸皮的册子,双手呈上。升恒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说的与这个军官说的大致相同,落款写的是云州守城大将军崔琦。

    升恒在洛阳时曾听到过这个人,因为此人本是文官出身被派往北疆后将驻守的城池治理的井井有条,可谓百年难遇的良材,所以一看是崔琦下发和将军令,升恒就放心了一大半。

    那个大齐军官在升恒看将军令时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态变化,待他合上册页时,大齐军官的心也就放到了肚子里,心里说:“今天这事算是成了。既然成了,那就干一票大的,从这里多要些人过去。”

    升恒既然已打消了疑虑,马上就开门见山地说:“既然要我们派人先去开垦整理,那当地倒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要派多少人去才合适呢?”

    大齐军官面不改色地马上说道;“皇上给赤谷部落划出的封地草场非常肥美,地势也平坦,但就有些地方沼泽较多,但是适易人们居住的地方又有很多尖石,所以还是需要大量人去清理,否则带过去帐篷也不好驻扎。”

    升恒看了看左右道:“你们认为呢?”

    赤谷部落的将领们看到部落里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艰难了,表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却早就乐不得能找一个好去处。如今大齐派人来了,大汗的态度也很配合,这样的天赐良机如何能错过?于是他们一致认为,部落里应该马上派出壮劳力跟着大齐军官去整理封地。

    升恒虽然觉得没有等到大齐皇帝的正式圣旨就派人出发,显得有点过于心急,但是既然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法子,那便可以试一试。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了,部落里的粮食也没多少了,大齐将军将一些青壮劳力带走,升恒这边的关于粮食的压力就小了点。
正文 第1036章 就想见一面
    &bp;&bp;&bp;&bp;既然心里已经有主意,升恒也就痛快地说:“将军你看我派出多少人合适呢?”

    那个大齐军官眼睛转了转道:“皇上给赤谷人的封地十分广阔,需要清理的地方也有很多,所以人还是不能去少了。”

    “那是自然。”升恒从容道:“我们既然离开故乡投奔了大齐,自然希望生活比在这里强些。我的族人过得好了,也不枉我费这一番心血。”

    “大汗说的极是。”大齐军官连声附和:“这些人最好都是些青壮年,能干活,不惜力的,这样去了封地才能一个当两个用,把脏乱的地方整理好,等候大汗的驾临。”

    升恒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刺耳,就摆了摆手道:“这些人虽是普通赤谷人,但皆是我的族人,他们虽然为我办事,可我也不能将他们一个当两个人用,干活也是量力而行,不要累到他们了才好。再说,这次他们先行去整理土地并不是为我,是为了族里的老弱妇孺行动方便些,若只是我去倒根本不用整理了。”

    见升恒脸上已带了一些不满,大齐军官心里责怪自己多嘴多舌,若是再说错话,只怕赤谷人就要生疑了。于是他马上换了一副笑脸道:“大汗说所言极是,您处处为族人着想,实在令在下钦佩。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两千人过去吧。”

    升恒与赤谷众将领一听都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大齐军官一看这个样子,额头上就已开始冒汗:“怎么……太多了吗?要不,一千八,一千五也行!”

    “将军你理解错了。我们只是觉得那么大一块封地,只派两千人过去整理,是不是有点少啊。”升恒见大齐军官神色尴尬,就马上开口解释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大齐军官暗暗松了口气。他偷眼瞧了瞧升恒与赤谷众将,见他们神色坦然,并不像是已经生疑或是故意给自己下套的样子,就清了清嗓子道:“大汗的想法我们能理解,但是此去封地路途遥远。我们这一行只有不到百人,带一个两千人的队伍已是吃力了,若是再多,我也不好保证赤谷人的安全。”

    升恒与赤谷众将一听恍然大悟,颇为感激地说:“还是将军思虑周到,我们只想着多去些人早些整理好土地让更多族人迁入,却没想到一路上的安全保障,是我们大意了。”

    大齐军官连连摆手,显得十分大度:“哪里,哪里,你们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既然这样,你们今天就挑选好人,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升恒没有想到他这么着急,本想客气地留他住几天休息一下,可是一想天气越来越恶劣,已不能再等了,于是就点头同意了。

    这一天,升恒忙着和将领们挑选能干又听话的青壮年劳力,晚上他得陪着大齐军官喝酒,等到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已是半夜了。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一进帐篷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被渴醒了,灌了许多水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一天了,他都没看到允央呢。这个女人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晚上宴会时,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怎么她又躲得不见了踪影?

    “我得去找找她!”升恒想着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出了帐篷,被冷风一吹,升恒闷成一团的头脑算是清醒了一点:“我这么去找她,她会不会就恼了?”

    可是升恒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大碍:“现在天边已经泛白,快早上了。再说,她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我不抓紧时间看看她,与她说几句话,那就真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升恒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戴端正了帽子,往允央的帐篷走去。

    一路上,他边走还边抬起衣袖闻了闻,觉得自己还是一身酒气,只怕这个样子冲撞了允央,就顺手从草丛里摘了几朵小花别在身上,希望花香可以冲淡身上的酒味。

    允央这会睡得正香。

    昨天一早,她就听说部落外面来了一拨人,说是大齐来的。刚一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心激动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是什么人,是皇上派人来接我的吗?不对呀,升恒不是还没有写信给皇上吗?难道是自己上回在戈壁上托付传话的少年不辱使命终于把话带给了杨左院判,杨左院判又奏给了皇上……”

    可是没等她欣喜了一会,就又有消息说,这些人只是皇上派来领人去封地整理土地的。

    允央一颗本来已经起飞的心,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谷底。这个打击太过巨大,允央一天都觉得没精打采,天刚黑就钻进了被窝,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

    升恒来到允央的帐篷门口,将守卫的士兵打发走了,然后敲了敲门,低声下气地说:“你醒了吗?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去参加晚宴,可吃过东西了?”

    允央被敲门声惊醒,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吃过了。你是谁呀!”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吗?快开门,我有话和你说。”升恒道。

    允央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不少,也听出了是升恒的声音,就为难地说:“天还没亮,大汗来这里做什么?让旁人看到了容易误会。”

    升恒心里有些难受,还是坚持说:“你们都单独相处过许多次了,我若真有什么举动,还用别人误会吗?你也快走了,我只想多见一面。”

    允央听他说的可怜,再加上此时人少,若是一会人多了,他们这样一个帐篷里一个帐篷外的说话,更会让人生疑了。

    “你等一等。”允央起身梳好了头,整理好了衣服与床铺,这才开了门。

    在清冷的晨露中等了半天的升恒,一进帐篷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允央见他站在帐篷门口发呆,就提醒道:“大汗若有话说,不如坐下来慢慢说。”

    升恒红着脸坐了下来,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呆呆地瞅着允央。

    允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就站起身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没话的找话道:“大汗,今天起得真早呀。听说昨天晚上你去陪贵客喝酒了?”
正文 第1037章 发现了疑点
    &bp;&bp;&bp;&bp;升恒没有回避,老老实实地说:“是大齐派军官过来接我们的人过去。”

    允央倒茶的手势稍顿了一下,波澜不惊地问道:“大齐想得倒是很周到,大汗还没有向皇上递奏折,他们倒先派人过来了。”

    “是啊,我一开始也觉得有些奇怪。”升恒听出允央话语里的疑问,就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解释起来:“可是来人所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还拿来了守城主将的将军令。”

    允央这回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她心里想:“大齐制度森严,皇上是武将出身,尤其对于边关将领的管辖更加严格,一次移动五百人以上的军队都要直接上报到洛阳。这是哪一位守城将军这么大的胆子,在皇上圣旨未到情况下,竟然敢先派人到赤谷来领人?”

    升恒想了想道:“那个将军令现在不在我身边。不过我记得落款写得的云州守将崔琦。”

    允央听罢,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她神情严肃地对升恒说:“大汗你先坐上,容我细想一想。你不要怪我多事,这些国家大事,我本不该参与,但是,我若是发现其中有问题而不出说来,岂不是会害了别人?”

    升恒很少看到允央紧张成这个样子,于是连连说:“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允央双手捍着衣襟想了一会道:“我离开大齐也好几年了,可是驻守北疆将领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一些。崔琦当初是行宫中的一名文官,我无意间发现了他,将他推荐给了皇上。所以对于他的为人还是有些了解,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在皇上圣旨未到的情况之下,先行派士兵前来领人的事。”

    “那,谁会假冒崔琦的名号来作这种事呢?”升恒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这个人一定要比崔琦的来头更大,而且还与他有些私怨,才会将这盆脏水都倒给他。”允央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来,你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了。”升恒的眼神越来越幽暗。他此刻正在反复查找着今天早上自己在与大齐军官对话时遗留了什么,为什么允央只听了一两句就已经产生了怀疑。而自己与那大齐军官说了许多话,却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难道是自己没有允央警觉吗?

    在细细反思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并不是自己没有发现大齐军官所说的话中有不合情理的地方,而是自己主动选择了不去在意。这虽然是个无意识的行为,但是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只有急于求成的时候人们才会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希望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随心所愿,可是骗子往往就是利用人们的这个弱点而频频得手。可是,这些来到这里的大齐军官真的是骗子吗?

    允央看着升恒本来热情洋溢的脸很快灰暗起来,心里有点莫名的内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升恒这段时间所承受的压力了,好好的一个部落,在他的治理之下本来一切都是蒸蒸日上,偏偏天公不作美,处处刁难他,逼得赤谷人都快没有了生路。虽然升恒没有放弃希望一直想要扭转局面,怎奈天不遂人愿,他的努力每每都会落空。

    直到这一次,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大齐军官又忽然出现在这里,升恒在重压之下必然希望有转机发生,所以对于这些人的身份粗心未查也就不难理解了。

    正因为这样,允央才更加不以信口开河,一切要有了准确的把握才能说,否则若是误会一场,那岂不是又让升恒白白承受一次失望。

    所以,虽然升恒问允央是否知道是谁,可是允央还不不敢正面回答,只是说:“不知那位大齐军官带来的将军令,我可否借来一看。”

    升恒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叫来一名亲兵道:“传我口令,去大齐将军所住的帐篷,将领人的将军令借来。”

    亲兵答了声是后,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升恒转回头正瞧见允央有些担忧地瞅着自己,两人目光对上时,她又急急地背过脸,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这是作什么?好像我已经犯了大错一样。”升恒不知怎的,心里有些钝痛。可是他也知佳人即将远去,此时再过牵扯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便故作轻松地调侃起来。

    允央也不看他,只是走到离他很远的一角坐下来道:“大汗说的哪里话?你比我年长,又在汗位多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我哪里敢质疑你?我多问几句不过是职责所在,一来我是顶礼祭祀,全族人的安危我自然应该关心。这次大齐军官要带这么多人走,我多过问一下,定没有坏处。毕竟我是大齐来的,对于大齐的官阶与号令制度还是比赤谷人要知道的多。”

    “你若肯操这个心当然是最好不过。”升恒察觉到自己有些太过紧张,便伸了伸手臂,作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你心细如发,又常机敏非常,你这一关若通过了,两千赤谷青壮年我也就送得安心了。”

    “两千人?”允央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好。她本想脱口而出“请大汗三思”,可是思虑再三还是忍住了。一来还没有真凭实据,二来这时贸然开口,只会给升恒先入为主,硬要质疑的印象,一会辩驳起来,允央反而没有多少说服力了。

    可是升恒还是察觉到了允央神情的变化,他伸在空中的手臂忽然停了下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你不必总拿出侍奉大齐皇上的小心翼翼来对我,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大可有什么就说什么。”

    允央听罢,微笑着摇摇头:“并无什么真凭实据,不过是自己胡乱猜测,不能与大汗言说是怕大汗笑我粗浅。”其实,允央心里却撇了下嘴道:“都是说得好听,哪个人的脾气如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一疯起来和个野兽一样,哪个敢招惹于你。”
正文 第1038章 云州谁驻守
    &bp;&bp;&bp;&bp;正当有淡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时,之前得到命令的亲兵回来了。他从怀里取出了将军令双手呈给了升恒,就退了出去。

    升恒接过将军令来打开看了一眼,递给了允央道:“就这这个。”

    允央不敢怠慢,马上走过来,接过了将军令。她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了看封皮的绸布,是藏青色的卷云纹官绸。大齐朝廷规定,北疆驻守城池的将军才能使用藏青色的卷云纹绸,驻守南疆的守城将军则使用的是石青色绶带纹绸,在大齐官制中颜色越深位置越高,从这个方面来看,大齐北疆将军的官衔要高于南疆将军。

    从小就品鉴真玩的允央对于丝绸的鉴别一向准确,她一眼就看出这个官绸是真的,绝不是仿品。这个结果让她的心更往下坠了坠,因为既然能得到真的官绸,那么若这件事本身是个骗局的话,其背后作局之人必定也是朝廷官员。如果真有人敢在皇上非常重视的北疆作这样的事,那么这个人要么已经在北疆大权独揽,根本不听命于洛阳。要么就是这个人根本不畏大齐严格的律法,就是要做这各刀口舔血的买卖。

    这两种情况无论出现哪一种都是极为可怕的,都预示着皇上对于北疆的掌控力正在逐步下滑。

    升恒看着允央瞅着将军令的封皮一脸愁容,实在忍不住问道:“怎么还没打开就发了愁,难道你有隔墙观花的本事,不用打开就能对里写的字一目了然?”

    允央被他的话逗得一笑,眉目是的愁云惨雾也淡了不少:“我倒是想有这样的本事,若是有了我就再不怕你,你还没来我这里,我就先躲起来,让你找不到。”

    升恒马上说:“你躲起来也不怕,天黑之后,我只在我身边点一团火,你自然还是会找来的。”

    允央想了想,无奈地说道:“算你厉害。”

    慢慢翻开了将军令,允央看到上面的字迹果然端正颇似崔琦的手笔,但是笔力终浅淡一些。她心里不由得冷笑:“此人为了给自己脱罪,为了栽赃给崔琦也是下了功夫,请来了一位高人来伪造此书。若没有深厚的功力,只怕还学不了这么像。”

    可是此时她又犯了难,一来她看出了这封信是伪造,可是这却不能算是有力的证据。因为书法这种事情对于升恒来说本就陌生,他虽然汉语流利,但是笔法却非常一般,允央就算是将自己看出来笔力的细微差别指给他看,他也未必能就看懂。若是他不懂,反而会觉得允央是在故弄玄虚,想要将他引入歧途。

    退一万步讲,就算升恒相信了,可是他怎么向他的手下交待?难道也要告诉那些人这个字的转折有松,那个竖钩有点懈吗?别人也听不懂呀!

    所以允央先将这个发现压在心里,再通篇扫视寻找可疑之处。

    终于,她发现一个明显又有说服力的漏洞。

    “大汗,请看这个印章!”允央指着将军令道。

    升恒神情严肃地凑了过来,看了半天才说:“这个印章当时我认真看过,写的是“云州守将”四个字,看样子不是假的,难道你看出这是伪造的。”

    “不,这个印章不是伪造的,是货真价实。”允央胸有成竹地说。

    “哎呀,既然是货真价实,你这么镇重作什么,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呢!”升恒有点泄气地说。

    “正因为是货真价实,才是最大的漏洞。”允央很干脆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升恒显得很紧张,毕竟这是他昨天刚刚批准的。若是真出了问题,他脸面无存是小,伤及无辜的族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说起来,此事还有些渊源。云州是大齐北疆的重镇,驻守这个地方的守将一般都是皇上最为信任的人。在几前年皇宫里举办的一次赛舟大会上,醇亲王与睿亲王速度不相上下之时,睿亲王的船忽然失控撞向了看台,当时睿亲王虽然没死,但也是身受重伤。后来这件事情查实是醇亲王所为,皇上一怒之下将他从洛阳贬到了云州。”

    “贬?”升恒有些不解地说:“云州这般重要,怎么说是贬,明明是升好吗?”

    “对,其实皇上是非常看重这个嫡子的,所以就算他犯这样残害手足的不可饶恕之罪,皇上都会网开一面,不会对他赶尽杀绝,反而给他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逍遥快活。”允央的语气冷漠中透着淡淡的怨恨。

    升恒当然发现了这一点,可是他没有贸然发问。因为与允央相处的这几年来,他知道允央性格非常敏感,除非她自己想说,否则过多的询问只会导致她强烈的反感。

    “这样一来云州守将就成了醇王赵扶楚。”允央没有发现自己刚才情绪异常,还在继续说着:“他到了云州之后虽然打了几回胜仗,但是云州却不似以前那般繁荣与平和了,显得死气沉沉起来。皇上得知此事后,就将崔琦派往那里,辅佐赵扶楚。虽然名义上崔琦是云州城里的二把手,但是他手里并没有官印。”

    “可是我怎么听说这位赵扶楚后来离开云州,崔琦成为了云州的守城大将呢?”升恒正色道。他并没有撒谎,虽然他身在偏僻的裂爪荒漠的边缘,可是对于大齐北疆的信息一直都很关心。各个州郡人员的更迭他都了如指掌,云州这么重要的地方换了守将,他如何能不知道。

    允央并没有急着反驳他,而是平静地问道:“大汗所说崔琦成为云州守将一事,可是在几年前发生的?”

    升恒点点头,拢着眉想:“几年前就是云州守将了,过了这么多日子位子肯定坐稳了,云州没有换主将不就是指崔琦大权在握吗?”

    允央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很快摇了摇头说:“大汗,把这事想得简单了。崔琦或许并没有像你所认为的大权独揽,反而可能每一天都过得胆战心惊。”
正文 第1039章 阴暗的买卖
    &bp;&bp;&bp;&bp;升恒被她的话弄得更加糊涂了:“成为主将,又能守城好几年,不大权独揽只怕也难吧!”

    允央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你身在赤谷,并不了解作为大齐臣子宦海沉浮的辛苦。正因为崔琦才能过人,性格谦和又能坚持原则,皇上才会对他青眼有嘉,因而对他的考验也就更加严格,磨砺更多一些了。”

    “你的意思是大齐皇帝只让他驻守云州却不给他实权?”升恒好像明白过了一点了。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机缘巧合。”允央道:“几年前,大齐皇后在北疆被歹人逼迫,引火**以保名节,而害她的歹人也已经被皇上杀死。可是赵扶楚心里的恶气却无法平息,皇后去世之后,更无人能够管他。于是他擅自带兵血洗了北疆的三个城镇,犯下了大错。”

    “嗯,这件事我听说过,据说赵扶楚为了解气不仅杀了这些城镇中的异族人,连大齐的老百姓也被他杀了个光。大齐皇帝因为这件事情而动了雷霆之怒,这才将他派到了一个偏远的城池驻守。而崔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云州的守将。”升恒说道。

    “正是这样。可是皇上一向看重嫡子,所以就算赵扶楚犯了滔天大罪也会对他手下留情,于是赵扶楚虽然被发配到偏远的地方,可是他掌管云州的将军印却并没有交出来。而皇上那么精明的人,对于这件事,竟然也就睁一只眼并一只眼就过去了。”允央说到这里时,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神情有多么幽怨。

    升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说:“第一次,听你讲到大齐皇帝时没有出现爱慕的神情,你……与大齐皇帝之间似乎因为这个赵扶楚闹得很不愉快吧。”

    允央微微吃了一惊,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整理了神情才说:“大汗……我们今天不是在说关于将军令的事吗?其他的事情与今天的局面并无关联,我们暂且不提吧。”

    升恒看着允央躲闪又犹疑的态度,就知道她与大齐皇帝之间肯定有着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而这个心结还可能是拜赵扶楚所赐。他马上记起,坊间曾有传言,允央在为贵妃期间曾有孕,但是快到足月之时却意外流产了。按说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应是彻骨的痛,可是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她身边服侍的人还是升恒都未曾听她提起过关于这件事情的只字片语。

    以升恒对允央的了解来看,允央越保护得密不透风的事,才是她最为在意的事,可能这件事就是允央心里最深的那道伤疤。

    允央说完话,见升恒一直怔怔地盯着自己,却不回答,便有些气恼:“大汗先别想其他没用的事,当前这个情况看起来十分严重呢。”

    “真有这么严重?”升恒回过神来:“也许大齐皇帝又给了崔琦一个将军印呢。”

    允央正色道:“大汗,请你相信我。皇上的性格我很了解,他做事很有分寸,既然给了赵扶楚将军印就断然不会为了安抚崔琦而再给他一个。所以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云州守城将军印肯定还在赵扶楚手中。”

    “他们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些山贼竟然敢拿假印来装大齐的军官?他们当我们赤谷是什么地方!”升恒此时也是火冒三丈,气得猛拍了一下桌子。”

    “大汗,依我看,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允央不急不缓地说:“这个将军印迹是真的,也就是说,这些人来自于赵扶楚的部队。”

    升恒虽然对于赵扶楚一直没有好印象,但是听说此事与赵扶楚有关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他紧锁眉头,想了一下道:“他是大齐的亲王,皇帝的嫡子,以后整个大齐都是他的,他为何要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再说,他把我们这些赤谷人的壮劳力要去做什么,难道是给他们修城墙吗?”

    允央摇了下头:“这个我也不肯定,但是在洛阳的时候,我曾有耳闻,赵扶楚除了每月领着朝廷给的俸禄外,还在外面有做些私活,收益颇丰。”

    升恒虽然也大齐打交道不多,也不知道大齐国北境的具体情况,但是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草原上出产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天气变得寒冷,草原上的东西都不够吃了。真不知这个赵扶楚拿什么东西和人交换赚钱?

    允央看出了升恒眼中的将信将疑,便进一步解释道:“我在洛阳的时候听说过,有人一直在北疆偷偷摩摩贩卖人口的生意。大齐发配北疆的年轻囚犯就常常有失踪的消息传回,皇上后来起了疑心,觉得这么多人一次性失踪或是死亡都不正常,就派人去彻查,但是一直都没有结果。后来皇上让崔琦去云州后,这种囚犯失踪的情况才得到了遏制。没想到,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这些偏远的部族身上。”

    升恒脸上已有难以抑制的怒火:“这种事情我也听说过,这些劳力被转卖之后的境遇非常凄惨,不但很快就会被劳累致死,更可怜的是这些劳力的下落都没有人知道,只能永远成为孤魂野鬼了。”

    他的话一出口人已像一阵疾风一样冲出帐篷,允央知道他是去抓补那些假冒的大齐军官,便呆在帐篷里等消息。虽然知道这些人逃不出升恒的手心,可是这一等便是一上午,让她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可是不知为什么部落里今天人很少。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将军,向他询问了升恒的去向,这个将军很严肃地说:“今天早上,大汗带人去找那几个大齐军官,却发现扑了个空,那些人早就趁天还没亮就全跑了。现在大汗已经领着骑兵去追了。”

    允央听罢,心里细细思忖着:“对于这些人的猜测,只有我与升恒两个人知道,这些大齐军官怎么跑得这么快呢?对了,升恒曾派人去取将军令,他们可能在那个时候就明白已经被怀疑了,于是也不要那些两千劳力,自己先跑了。”
正文 第1040章 天道好轮回
    &bp;&bp;&bp;&bp;知道升恒去追击假大齐军官了,允央也就放了心。她刚回到帐篷不久,就听到从部落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看来升恒他们回来了。”允央想刚出门去看,忽然转念一想:“这次抓的假大齐军官,我若是去了,不明真相的赤谷百姓或许会认为我与此事有关,毕竟我也是中原来的。既然昨天晚上他们一起喝酒时我都没有去,那今天这个场合我也不能出现,这样才能打消众人的疑虑。”

    就这样,允央耐着性子等,没想到等到天黑也没见有人来传个话。她不由得生起气来:“这个升恒,让人出主意的时候来得到勤快,这会我还不知具体情况呢,他倒不想着派人来宽宽我的心。罢了,不理就不理,我先睡了,懒得管你们的闲事。”

    可是又是后半夜,天刚点白的时候,升恒就风风火火地跑了来,将还在睡梦中的允央给叫醒了。

    “我和你有仇吗?”允央睡眼惺忪地坐在升恒对面,委屈地说:“天天一大早就把人叫醒,这简直就是酷刑,你明白吗?”

    升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想着昨天忙了一天,也没有与你见面,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和你说,你也在惦记不是吧?”

    允央哼了一声,斜眼瞥了他一下:“算你有良心,没把我给忘记了。我可是第一个给你指出其中诈的人,你却对我不理不管,实在是让人寒心。”

    升恒见她撅起了嘴,忙满脸歉意地说:“本来是想派人来和你说一声,可是又怕他们说不清楚,还不如我自己来。”

    允央见他眼睛熬得通红,只得笑笑说:“看你这样子昨夜没有睡吧?那些贼人抓到了没有?”

    升恒有些得意地一扬头:“我出马不能让他们跑了吗?不过,说实话,这些人真是训练有素的,我带了一队骑兵去追都要追了大半天才交他们擒住,可见他们对于这片草原都多熟悉。”

    “你的意思是他们常到这里干这种买卖?”允央眼中的困意一扫而光:“如果真是这样,其背后肯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持,如若不然,他们哪能做过这么多次伤天害理的事,竟然从未被发现。”

    “我觉得咱们叫这些人是假大齐军官并不准确,他们肯定是大齐军官,只不过是欺上瞒下干着坏事的大齐军官。”升恒若有所思地说。

    “听你的口气,你昨晚一夜没睡是在审他们吧?”允央关切地问:“那他们供认了吗?他们是为谁在卖命?是不是赵扶楚?”

    升恒转眸,审视着允央:“一说到赵扶楚你就像小刺猬一样浑身都炸着刺……这个人可是与你结过怨?”

    允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马上掩饰地低下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我……只是看不惯赵扶楚的冷戾暴虐罢了。”

    升恒当然知道这是她的推辞,可是允央若铁了心不说,他就是再问也不会有结果,反而会增加的她的反感。于是升恒适可而止地转移了话题:“这些贼人刚被抓时还在嘴硬,一口咬定他们就云州守将派来的。我便反问他,既然你们来这里办事名正言顺,为何还要天不亮就不告而别,可是怕我们发现了你的真实目的?那些贼人还想狡辩,我也没有那么多功夫与他们闲扯,便让士兵们给他们上了大刑。”

    “大刑?”允央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耳。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受的冰椅之刑,当时的种种苦楚顿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升恒发现允央莫名地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渗出,也被吓了一跳。他马上起给允央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你可是醒得太早,身体不适了?脸色这么难看?”

    允央忙摆摆手道:“我只是被你这大刑二字给吓得,因为我……听说这些刑罚都极为酷戾。”

    升恒扬了一下眉:“说起来,这些凶残的场面你们这样的弱质女流确实是不宜看见,也怪我刚才表达得太直接了。你不要多想大刑之事,只要知道这一夜过去,这些人终于是招了。”

    “那太好了,他们供出主使是谁了吗?”允央兴奋地说。

    “他们说背后的主使就是醇亲王赵扶楚,”升恒平静地说:“据他们招认,这些年来他们运用各种手法,不断从大齐北方城池附近,还有草原的各个部族里,运用金银与恐吓等手段将大批青壮年骗出来,转手就卖给了西域的商人。”

    “听这口气,他们走一趟能骗来少则几百多则上千的人,可是哪一家的西域商人要这么多的劳力呢?难不成这些人要去西域开垦土地?”允央诧异地说。

    “当然不可能了。”升恒马上接过话:“西域气候苦寒,一年之中的冬季特别长,就算把这些劳力骗到那里,也没有那么多的土地让他们干活,真不知是什么样的西域商人有大把闲钱能够买这么多壮汉。”

    允央此时正在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些人送到洛阳,让皇上亲自过问,这样一来赵扶楚的真面目就浮出水面了。虽然他是嫡子,母亲又是为了大齐皇家的体面而节烈自尽,可是皇上若是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怎像之前那亲轻描淡写地放过他?”

    想到这里,允央忽然站起来走到升恒身边深施一礼道:“大汗,我有一事相求,还表你应允。”

    升恒马上起身扶起她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快讲来。”

    “我请求大汗将这几些假大齐军官送往洛阳,让他们把今天所说的话也向皇上说一遍。”允央极力保持着镇定,可是说出话来却带着丝丝恨意。

    升恒眼光变得瞬间深不可测。他沉吟了一下道:“你从未求过我什么,今天提出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答应了。”

    允央心里骤然一松,涌出了无限的酸楚:“一直以为我不能为自己的孩子报仇,没有想到,天道轮回,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个机会。赵扶楚,你自持是嫡子就坏事做尽,终于也有咎由自取的这一天。”
正文 第1041章 又死无对证
    &bp;&bp;&bp;&bp;正在这个时候,帐篷外面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个声音到了门口是戛然而止。接着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禀大汗,那些大齐来的假军官全都,全都自尽了!”

    “什么!”升恒蹭一下就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帐篷外面吼着:“他们都被绑着,怎么能寻死?”

    “这……这个,当时有几个贼人说他们要解手,我们见他们受过大刑已无抵抗之力,便将他们放了下来。为了保险起见,只放了几个人,其他的都还绑着。这些人像是之前就演练好一样,两个人挡住我们的视线,一个人飞快地抢刀子,救下了几个他们的人,然后他们并没有逃走,而就拿着刀子就开始杀他们自己的人,动作之快,让我们都来不及反应。等我们的人冲过去制止时,这些人也杀得差不多了,就各自抹了脖子。”那个来报告的将领有些胆怯地说。

    允央此时也跟着走了出来,脸色异常苍白。她少有地拍了拍升恒的后背,幽幽地说:“这肯定是他们一早就演练好的。他们既然能假冒大齐守城将军的命令来办事,肯定知道一但事发,绝无生机。现在自尽还能在他们背后的主子那里讨来些便宜,否则这些年积攒的身家可能都要灰飞烟灭了。”

    升恒气得握拳的手咯咯作响:“说到底都是你们这些人在太过大意。传我的命令,今天所有在场的人,不管将军还是士兵,全都领一百鞭子。”

    那个报信的将领脸色顿时吓得青白,但也不敢求饶,只得抱拳退了下去。

    升恒这个时候气还是没消,看那人磨磨蹭蹭的样子就来气,不由得吼道:“自己的犯的错自己不知道吗?还在这里装可怜!罢了,你慢慢走,我亲自过去……”

    允央见他怒发冲冠,怕他冲过去再做出些过激的举动,就伸手拽住他道:“大汗,息怒。我还有话要说。”

    升恒少有见到允央对他这般关切,注意力很快就转了过来。他抬头顺从地跟着允央往帐篷里走,回头训斥了那个将领一句:“今天这事先给你记着,若是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这般不上心,你且看头上的脑袋有几个!”

    进了帐篷,升恒的气还难消,一拳砸到了桌子上:“这上赵扶楚,做了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本来只道手里有了这些人,就可以到大齐皇帝面前告发他,却没想到,老天爷竟然也向着他。”

    允央在一旁为他倒着奶茶,一直没有说话。

    升恒想起允央之前的态度,似是与赵扶楚有过很大过结。本想着这次可以替她出一口气,却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于是升恒有些歉意地说:“这次是我大意了,使得你没有报成仇。”

    允央捧着一碗奶茶递给他:“大汗何出此言?”。

    升恒接过奶茶,注视着她:“你又何必瞒我,我们毕竟共过生死,你的心思我怎么看不出来?”

    本来不想再提过去的事,可是见升恒的神情,允央知道若是今天不把这事说开了,以后升恒只怕会对赵扶楚多了许多猜忌。毕竟赤谷人很快就要归顺大齐,升恒也要在大齐朝堂上讨生活,若是与皇上的嫡子因为自己而生了嫌隙,肯定百害无一利。

    “说起来,我与皇上嫡子之间的过结,其实也就是与皇后之间的过结。”允央缓缓地开了口:“后宫争宠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多如牛毛,实在不值得一提。”

    升恒却来了兴趣:“你既然开了口,提一提又何妨?”

    允央羽睫一闪,瞥了他一眼:“我入宫时不过十六岁,深受皇上恩宠,不断受到加封,一年之后已得到了贵妃的宝册,与皇后之位不过是一步之遥。”

    “皇后本就是心胸狭窄之人,多年来在后宫横行跋扈,无人敢惹,我的一路升迁,肯定触动了她的利益,所以她便处处为难于我。不久之后,我怀上了龙子,整个怀孕期间虽然经历了诸多危险,但都算是平安度过,并没有对龙胎造成伤害。正当快要足月,我安心等着生产之时,赵扶楚却买通我身边的侍女,用了y损的手段让我强行早产。由于孩子还未足月,生下不到半天就死了。而我那侍女也在赵扶楚的安排之下趁乱逃出宫去。”

    “皇上派人去捉拿侍女,到了之后却发现侍女家里所在村子已被血洗无一生还,而守城将士则发现当天只有赵扶楚的亲兵出过城。侍女已死,我早产一事便死无对证。皇上虽然禁足了皇后母子,但是这二人死不承认,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这些事情虽然并离奇,但是升恒还是目不转睛地听允央说完,叹了口气道:“帝王之家,九五之尊却也保护不了自己亲生骨r。”

    “这件事情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也万念俱灰,对皇上心灰意冷,只求早死去找我的孩子。”允央说起这一段经历时,语气虽然悲伤,却并不哽咽,倒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可是你后来不还是走出来了吗?”升恒反问道:“人一辈子总要有走背运的时候,熬过去就海阔天空了。只是,自己可以熬过去,对于仇人可不能让他逍遥快活。只可惜,这次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扳倒赵扶楚,却……”

    允央抬起眼睑,一双大眼如秋水波光粼粼:“我想说的是,之前我确实以为这是一次扳倒赵扶楚的好机会。可是现在却产生了怀疑。”

    允央态度的转变让升恒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你怀疑?”

    “对。昨天我本来是坚定的认为此事一定与赵扶楚有关,可是现在,我却产生了怀疑。”允央坚定地说。

    “你怀疑什么,怀疑早产的事,还是怀疑贩卖人口的事?”升恒茫然地问。

    “应该说,我都有些怀疑。”允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是说之前以为都是赵扶楚干的坏事,现在我却不得不产生怀疑。”
正文 第1042章 隐遁派再现
    &bp;&bp;&bp;&bp;此时,允央忽然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地走着。看得出来,她也是心意难平,毕竟赵扶楚是她仇恨过多年的人,如果这个人不是真正的仇人,那么她这么多年来的积怨又算什么?

    升恒看着允央一个人难受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他想去安慰,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手足无措地说:“你若是心情不好,我们就改天再说,你要想哭就大胆哭出来,要不我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允央毕竟经历过了许多风雨,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这会,她强忍住内心的波动,极力用平静地口吻道:“这件事现在看起来已不是我的私怨了,只怕后面有更可怕的阴谋。”

    升恒此时有些紧张了,他紧盯着允央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明言。”

    “我记得我与皇上初相识的时候,有一次意外地进入了一个黑客栈,那里正在进行着一个交易,大约也是与人口贩卖有关的,后来因为我们的到来,这桩交易泡了汤,可是当时抓到的人也是想尽一切办法要自杀,与刚才将军过来禀报的情况如出一辙。因为客栈的人自杀时,我也在现场,所以印象十分深刻,您可能真的冤枉了看管假大齐军官的将领了,这些人自杀的动作都十分迅速,根本不容得人反应。”允央回想起多年前的场景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升恒深锁着双眉,没有说话。

    “之后,皇上就开始彻查此事,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贩卖人口一事由来以久,可是线索却到了关键地方就断了,总是查不出个结果。而那个时候,赵扶楚根本就没有驻守北疆。”允央一边说着,一边在帐篷里走走停停,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可是,就算之前的事情与赵扶楚无关,那他到了北疆之后呢?谁能保证他不利欲熏心开始参与此事?”升恒反问道。

    “若说利欲熏心,我却不能认同。皇上一向厚待皇后,隆康宫中几乎是黄金为墙,珠宝玉石在那里犹如尘土般小稀松平常。皇后又只有赵扶楚一个孩子,这样的皇嫡子又怎会稀罕钱呢?”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皇宫里出的几件大事,最后全都明确地指向了赵扶楚就是幕后真凶,可是真到了要查证治罪时候,却又找不出什么能一锤定音的有力证据。因而,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当然这里的事件不包括赵扶楚为了给皇后报仇,而屠杀了三个城镇百姓一事。那件事,是至始至终都是他一人所为,而且他也供认不讳。”

    “正因为有了之前的事和这件事的对比,就可以发现,赵扶楚的性格非常冲动,他做少有规划,不懂得隐藏,根本与之前的那几件事的风格不是一路。而这次关于假大齐军官来领人的事,种种迹象又把怀疑引到了赵扶楚的身上,因为他有云州将军印,而且他与崔琦的关系不好,所以大家更可以怀疑此事是他在陷害崔琦。”

    升恒听到这里,插话道:“这其中有几个点,我不明白。赵扶楚与崔琦的关系不好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就是你在看将军令里已经明确说了印是真的,而印就在赵扶楚手里,这个怎么解释?”

    允央缓了一口气道:“赵扶楚与崔琦的关系不好,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一切还是因赵扶楚的怪癖引起的。他为人十分暴虐,平时只有一种爱好就是拿鞭子抽人,所以他居住的地方养了许多这样的鞭奴,很多鞭奴受不了赵扶楚的折磨都很快死去了,但有一些耐力却很好,就伤痕累累也能顽强地活下来,这样的人,赵扶楚就很喜欢并他们取了个名字叫金刚子。”

    “崔琦初到云州之时,因为他的才名远播,赵持楚对他还十分尊敬,经常请他到家里来作客。有一次,赵扶楚请崔琦到家里喝酒,兴头之上就把他手下的一个金刚子叫了进来,与崔琦同桌饮酒。据说,这个金刚子因为受尽折磨,长相已是十分狰狞恐怖,令崔琦十分不快,于是席上他便拂袖而去。从此两人更开始交恶了。”

    升恒叹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按说,他自己的怪癖自己藏着掖着就行了,他还非要明目张胆地拿给别人看,引得人厌烦了,他还不高兴。可见此人实在是个有勇无谋之人。”

    允央点了下头道:“确实如此,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开始怀疑。以赵扶楚这个性格如何能作出这样旷日以久又需多方谋划贩卖人口的事来?再者,谁这么需要人,要在这些年不断地买入青壮年的劳力呢?”

    升恒此时也有点糊涂了:“是啊,若是买些家奴也就罢了,可是这些年,年年买,难不成要是修长城吗?要不再有钱的有家也不用不着这么多人呀?”

    允央迟疑了一下道:“这么看来,这天底下只有一种人能做出这个事,那就是隐遁派。”

    “你是说那个中原的江湖帮会?他们有这大的能力吗?再说,几年前,我哥哥已经在荒漠上大败了他们,他们已经不成气候了。”升恒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你们并没有抓到他们的首领不是吗?”允央显得一点都不轻松:“不怪你们抓不到他。这个隐遁派的首领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直到隐遁派全军覆没,他都没有露出一点踪迹。”

    “所以,他可能早就死了呢?再说,他们帮派都没有了,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升恒还是觉得允央把这个江湖组织说的神乎其神。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不断的买青壮年来扩充实力,否则除了隐遁派能有本事将这么多人藏起来,天下还有谁能让这些年被贩卖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允央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也对。”升恒若有所思:“按说,这么多人,总有一个两个能逃出来,或者传回来点信息,可是被贩卖之后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也不符合常理。”
正文 第1043章 十万八千里
    &bp;&bp;&bp;&bp;“可是这种风格正是隐遁派的行事作风。做事干脆果绝不留活口,这样的作风,才能让他们在江湖中存留了上千年而灭,每一次的浩劫虽然能去其皮肉却并不能动其筋骨,而最后他们总能死灰复燃,这正是隐遁派最可怕的地方。”允央的语气越来越沉重了。

    升恒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听说这个派别最大的特点就是行事阴狠。如果一切如你的推测,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招兵买马,虽然被大齐发现,但是他们的行动却并没中止。后来,他们又发现了赵扶楚是一个有勇无谋又性格乖戾的人,于是就把自己派别做的坏事,引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来背这个黑锅。”

    “而他们也在不断制造麻烦来动摇大齐的根基,想让大齐内部陷入猜疑与内耗,所幸,大齐皇帝并没有上当,可是皇室利益却因为这些人的阴谋而受到了损害。不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隐遁派已经全军覆没了,为何他们的首领却还能不断推进着买入人口的事。难道说,他就没有从中受到伤害吗?他又是如何做到独善其身的呢?”升恒问道。

    “这个……”允央一时也没相出个所以然,所以只能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也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个人他虽然是隐遁派的首领,而他也可能是大齐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对大齐国内部动向了如指掌,也就有了后面设计的一系列毒计。”

    “你是说他到目前为止还是好好的,没有受到隐遁派覆灭的影响。而其中的原因正是由于他本就是大齐的权贵,根本不会受影响。”升恒说到这里眼睛也睁大了:“这样的丝毫不受影响的人存在吗?那他的权势得多大才能把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难道说他是当朝一品的罗宰相?”

    允央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愈发觉得寒凉——若罗道是这个一直隐身在幕后的黑手,那么皇上现在不就危险了吗?

    可是她转念一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隐遁派之前的首领是敛兮,出身皇族。而罗道出身贫寒,年纪也很大,若是他,难道敛兮会把自己的位置传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大叔吗?

    这么想着允央就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罗宰相虽然位高权重,但是说到底都是朝廷的官员,不能深入在大齐皇族内部。以隐遁派这几年的所做所为来看,他们对于大齐皇族的动向了如指掌。罗宰相显然并没有这个能力。”

    “那会是谁?难不成大齐皇族之人?”升恒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就脱口而出。

    允央虽然心里愿这么承认,可是当升恒这么说出来时,她却不得不点了下头:“你说的,正是我心里最怕出现的情况。”

    “以你刚才的分析,这个人若是皇族子弟,才能将赵扶楚的性格了解得这样清楚,而且次次都找他来背黑锅,却都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可见这人已将赵扶楚的脾气秉性吃透了。况且,他次次陷害赵扶楚,虽然都没有将他置于死地,却让大齐皇帝对这个嫡子愈来愈失望,将他贬得越来越远,也渐渐失去了成为大齐太子的可能。”升恒在汗位已久,对于各种权力倾轧的事情见得太多了,所以分析起来确实比允央更加冷静与理性。

    “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出了这么多的事情,而且每一次都能让线索指向赵扶楚,而他自己却能安然无恙,除了因为赵扶楚太蠢之外,就是因为他知道皇帝根本不会怀疑他,因为他也大齐皇帝的子嗣之一。”

    升恒这话一出口,允央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她声音有些发抖地说:“你是说这个人是……扶越?”

    “你看,你叫醇亲王就是赵扶楚,叫睿亲王就是扶越,这两人在皇族之中的威望与影响力昭然若揭。”升恒脸上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你想想,这么多次事件的结果就是赵扶楚被不动声音色地赶出了大齐的权力核心,而赵扶越却因为是受害者而不断在大齐皇帝面前拨得同情,也越来越受到器重。”

    “就算大齐皇帝精明,发现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也决不会怀疑到赵扶越,因为他已经对一个儿子动手了,他决不能再伤及另一个儿子,因为他的每一个举动并不是普通父亲的责罚,他的行为暗示着大齐国未来的权力方向。而事实就是,大齐皇帝心中的那杆秤已经越来越倾向于长子赵扶越了。”

    升恒说了这么多,允央几乎无力反驳。她知道升恒分析的不能说滴水不漏,却也算是**不离十。因为在当前的情况下,没有人比赵扶越从中得利更多。反过来说,如果隐遁派的首领另有其人的话,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替赵扶越来排除障碍,用尽心思让他登上帝位呢?隐遁派向来精明,这么不划算的买卖,他们是不会做的。

    真相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可是允央心里却越来越觉得寒冷,虽然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误,扶越人品贵重,温厚醇良,绝不似有这般心计之人,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除了他,皇族之中谁还能有这样的能力将一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再说,正因为他给别的印象就是文武双全,能力出众而且淡泊名利,对霓川又是一往情深,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再加上赛舟大会时他又是负伤的一方,出于本能,皇上肯定会认为大儿子受了委屈,一定要以后从各方面加倍补偿给他。而他的地位也就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了。

    正因为他的地位升高了,同时又获取了皇上的信任,那么他才有能力更好地隐蔽自己的行为,不断谋划新的计划,给皇上制造更多的麻烦,但是却一次也不被发现。

    这样看来,赵扶楚与他的哥哥一比,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
正文 第1044章 几十年太子
    &bp;&bp;&bp;&bp;允央虽然心里悲凉,但是却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毕竟她从没有感觉出扶越是个坏人。于是她虽然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扶越就是隐遁派的首领,那么为什么这些年隐遁派做的各种坏事,目的都是想要损害大齐的国基呢?他既然已经有望成为大齐国的下一位皇帝,他又怎能愿意从父亲手里接过一个烂摊子呢?”

    升恒根本不带迟疑地开了口:“你能问出这话,实在是妇人心肠。”

    允央不服气地一撅嘴:“我本就是妇人,自然就长这样的心肠,难道这也值得大汗嘲笑吗?”

    升恒见允央变了脸色,马上陪着笑道:“顶礼祭祀千万不要多想,我没有任何嘲笑之意。只是觉得你虽然平时看起来聪敏异常,但实际上却还是有着小姑娘的单纯。男人世界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越到权力的顶端这个法则的效应就越明显。赵扶越如果真是隐遁派的首领,那么他心里排在第一的要务就是成为大齐国的皇帝。”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们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允央此时显得有点茫然。

    升恒手指扶着下巴没有马上开口,仿佛很享受允央这种有些不知所以的目光。

    倒是允央等不及了,生气地说:“你这人还有心思在这里卖关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事,桩桩件件都是人命关天,可能都要动摇大齐国的根本,你还不快说。”

    升恒却并没有被她的怒气所吓到,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允央终于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低声地哀求道:“你要是知道就说说嘛?”

    终于禁不住她软磨硬泡,升恒开口道:“在男人的世界里,赵扶越如果真的想要得到大齐的江山,那么在他心里就再也没有什么父子与责任。他的目的就是得到江山,至于得到的是一个国富民强的江山还是百废待兴的江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快点得到。”

    “为什么?怎么会有人这么想?”允央马上反驳起来,可是说实话,她也并没有更有力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与之相反,升恒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齐皇帝春秋正盛,如果赵扶越目的只是成为太子的话,那么还要有几十年的太子生涯在等着他。而在这几十年中,又存在着无数的危机和数不清的沟沟坎坎,他必须把所有的难题都圆满解决了才有可能顺利地接过大齐江山……”

    “为什么是有可能?他既然已是太子,江山本来就会给他呀!”允央更加不解起来。

    “这可不一样,太子只是个位置,又不是长在他身上的肉?怎么就能成为他的专属?这个太子今天可以是他,明天就可以是别人,全看大齐皇帝的心情了。”这么残酷的事,让升恒用波澜不惊的语调一说,透着森森的寒意:“而且时间越长,变数也就越大。举个例子,你作为大齐皇帝的宠妃,在宫中的位份要高于他的母妃,而血统更加矜贵,如果你诞下皇子,以大齐皇帝对你的情义来看,肯定会将你的儿子作为太子的候选,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儿子长大了,赵扶越成为皇帝的希望也就渺茫了。”

    允央垂下了眼睑,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伤感。她忽然开始同情历代成为太子并且等待了几十年的人了,他们是得有多么强大的一颗心,多么深切的孝道才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从满头青丝熬成了鬓角染霜,几十年的亦步亦趋,几十年的战战兢兢,不是任何人都能坚持到主最后的。

    升恒见允央感慨地叹了口气,便接着说:“你也不必太过同情这样的人,他们之所以选择忍受,并不完全是因为孝顺,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能力不及父亲,才不敢轻举妄动。”

    “而赵扶越却并不是这样人,起码他自己不这样认为。他能够成为江湖第一大帮派的首领,并能够将这一帮派从低谷带向高峰,他的能务毋庸置疑,所以他认为自己不必等了。只要不等,那就是千方百计要给大齐皇帝制造麻烦,因为只有大齐越乱,大齐皇室越羸弱,他早日登基的可能性就越大。他现在是一个争夺着,只想着争夺到手就行,他才不会管自己的动作会不会伤及他要争夺的东西,他只要速战速决。”升恒的双眸深邃如遥远的星辰,照得允央心里愈发清透冰凉。

    “照你这么说,扶越肯定是希望皇上越早驾崩越好了。可是,据我所知,他却在皇上危急之里三番五次地救了他。如果他真的无心不情,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了。”不知为何,越到现在,允央越不愿意相信赵扶越就是隐遁派的首领。她开始从记忆深处寻找能够支撑自己的理由。

    升恒淡淡一笑:“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只是不想看到大齐皇帝父子相残的人间惨剧。可是你要知道,所有的不舍都是有比较与代价的,不是他们做不做而是看摆在他们眼前的诱惑大不大。在我看来大齐江山这个诱惑足够大,完全可以让大齐皇帝与亲生儿子反目成仇。”

    允央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这一切不过都是我们的猜测。我离开洛阳已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可是皇上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见扶越也并没有如你所说,一定要置皇上于死地。”

    升恒却也不愿妥协。他固执地说:“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全都基于我对于朝堂之上种种权力争夺和尔虞我诈的了解,其中没有一条是胡编乱造的。你出于对大齐皇室的情义,不肯相信这件事是事实,我也不怪你。但我要说的是,大齐皇室之中肯定被混入了就隐遁派的的人,你日后回到皇宫,可千万要小心。若是过得不如意,你大可回来,我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护你,陪伴你。”
正文 第1045章 不是刘阿斗
    &bp;&bp;&bp;&bp;本来正在谈消失已久的隐遁派似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却没料想白眉赤眼地被升恒加了这么一句,允央脸一红,不知如何应答,只的转身躲得他远远的。过了片刻她才回头嗔怪道:“大汗,说的哪里话,你当大齐皇室是什么地方,想来则来,想走就走吗?我既然已入了皇宫,生死都是大齐皇室的人,这个事实是变不了的。”

    升恒的神情有些黯然,可是他又偏偏不肯妥协,坚持道:“若是你在大齐皇宫过得好就罢了,可是你偏偏过得也不开心。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了来贩卖人口的骗子,你都没有把在宫中受的委屈告诉我。小皇子夭折的事,说到底就是孝雅的不对,你身边的人出了问题,就是他选人的严,才会让坏人钻了空子。他待你既然这么不上心,你又何必非要回去?”

    允央并没有正面回答升恒,而是有些担心地说:“你不会又要反悔了吧?不是说好要送我回大齐的吗?”

    “可是我会待你好的!”升恒斩钉截铁的说:“你不用担心部落里的事。就算部落里的人归顺了大齐,我也不过是送他们到封地,我是不会去的。”

    “为什么?”允央大吃一惊:“你难道还要固守在这里吗?这里已经不能再住人了,随着寒流的南侵,现在的部落肯定会被严冰封住的,根本不能住人。”

    升恒有些凄凉的笑起来:“若是你留下来,我们就去雪山上的那个世外桃源隐居起来,再不过问世间的俗世。若是你不肯留下来,我一个人在哪里过日子都一样,还不如守着部落的旧址,也算对祖先有个交待。”

    允央有些着急又有些心疼,急切地说:“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固执,油盐不浸呢?皇上既然已经给赤谷人划了封地,就是让你们远离酷寒,你为何就是不肯呢?封地那么大,多你一个又不多,你这是为谁省事呢?况且这一部落的男女老少去了那里,吃喝拉撒不得有人协调管理吗?你不去谁去?”

    升恒忽然站起了身,转了转手臂,像是在活动筋骨。而这一个动作,在允央看来不过是他极力掩饰自己的内心折失落罢了。

    果然,升恒活动了一会,见允央目光中的怜悯愈发浓厚,不由得恼了起来:“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好好的,根本不用你可怜。你若聪明就留下来,你若固执就回去,你我从此各不相干。”

    允央有些心酸起来:“怎能各不相干?你曾是这个部落在大汗,我曾是这个部落的顶礼祭祀,你们曾经共过生死不是吗?”

    说到这里,她有些哽咽起来:“若是我不出现,可能你就不会这样的选择了。”

    升恒目光灼灼地盯着允央的侧颜,许久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让我怎么办才好?你不肯留下来,便别再管我了,看你这样难受,纵然分开了,我也会时时放心不下。”

    允央抬起头,双眼微红地说:“那你便跟着大家一起到封地生活不好吗?你以后和族人们在一起,大家互相陪伴,彼此照应,这不你一直想要的吗?”

    升恒意味深长地翘了下唇,沉肃地开了口:“大齐虽然给我们划出了封地,但却不会放任我们自生自灭,以孝雅的作风,他必定会派一个四品级别的官员来管理封地事物,如果这个已是封地的父母官了,我还呆在那里做什么?如果我非留在那里,就会平空生出许多麻烦,会让本就不太习惯的族人们,更加觉得自己与大齐风俗格格不入。”

    允央明白,升恒说的一点没错。大齐的官制里规定,在大齐境内凡是有万人聚集生活的地方,必须有朝廷官员进驻管理。赤谷部落城十几万人,从远道迁徙到封地,既然进入大齐的境内,就要按大齐的规矩办事,肯定也会有大齐官员对封地进行管理。

    可是她并没有死心,试探地说:“可是你是皇上亲封的护国候呀!你留在洛阳的候府里一样可以好好过日子。”

    升恒忽然仰天大笑起来:“我已是亡国之人,如何好好过日子。当初孝雅封我爵位为的就是拉拢赤谷人,使赤谷成为大齐的属国。如今整个赤谷已是孝雅的囊中之物,还要我这个无根的护国候作什么。”

    “你不要想多了。”允央苦口婆心地劝道:“皇上对你的封号没有变,也就是说他一定会善待于你,你只在呆有洛阳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何必纠结于有根无根。再说,你若呆在洛阳也可以经常去看望你的族人,这不是两全其美?”

    “事情并不像你想得那样简单。”升恒沉沉地说:“如果赤谷人平安到达封地,我便离开他们越远越好。我本是他们的旧首领,若还是经常与他们掺和到一起,只怕孝雅派来的官员难以立威。这个官员若是心生有满,少不了在孝雅面前言明此事,到时候,只怕孝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客气了。既然赤谷人并不怎么听话,他会忌惮这些人将来犯上作乱。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他一定要把赤谷人打散了,分而治之,使这些人形不成气候。你想想,我让大家投奔大齐本是想让大家过好日子,可是当头来还少不了族人分散,骨肉分离,我倒底图得是什么?”

    听到这里,允央咬了咬嘴唇哑口无言。她知道,升恒的担心完全是有必要的。皇上的性格允央太了解了,他虽然宽厚,却不是毫无原则,尤其对于北疆的各部族,皇上一向的作法就是严控,只有管理住了,控制好了,北疆才能平安无忧。

    这时,升恒那沙哑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就算没有这些,我也不会留在大齐,我既不是那唐后主,也是不刘阿斗,不会在洛阳乖乖作个笼中鸟,以孝雅的性格如何能放过我。与其闹个不愉快,不如我早早就退出来,守着这个部落的旧址,也算给族人守住了根基。若是有一天万不得已了,他们还有可以回来的地方。”
正文 第1046章 发生了叛变
    &bp;&bp;&bp;&bp;允央还想劝,可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毕竟,升恒判断的很有道理,也许他留在这里,反而会更加安全。

    两人都各怀心事,没有说话,帐篷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静谧之中。正因为有了这处落针可闻的安静,反而让帐篷外面的嘈杂声显得清晰起来。

    升恒警觉地站了起来,大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前,就见一个将领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惊慌失措地说:“大汗,不好了,有人带头反了!”

    升恒抬起大手用力地按住来人的肩膀,让他不至于抖得厉害:“不要慌,慢慢说,倒底是怎么回事?”

    将领见大汗并没有如预想之中那样乱了阵角,于是心也不像刚才那样砰砰跳得厉害了。他喘了一口气道:“今早,不知是谁把假大齐军官的事给走漏了出去。那些原本要跟着大齐军官走的青壮年一下子全不干了!”

    允央听到这里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那些假军官本就要将这些青壮年贩卖,是大汗英明果绝地识破了这些人的诡计,将他们救了下来。这些人不知道感恩反而恩将仇报,他们不怕遭到报应吗?”

    “顶礼祭祀,您有所不知。”那个将领苦个脸道:“这几青壮年都是十**,二十郎当岁,正是冲动又莽撞的年纪。之前他们得到消息说是可以先到大齐去,这些人就满是憧憬要去过好日子。可是后来传来消息说,大齐来人是为了将他们贩卖到西域去,这些人便马上听风就是雨,将所有的大齐都视作坏人。这会子他们正在部落的中心闹事呢,说是要将部落中的大齐奸细都赶走,所有人都不能再去大齐。大齐国就是大骗子为得是得到赤谷人,再将他们卖到西域去。”

    允央马上与升恒对视一眼。升恒冷笑道:“这种话怎么可能是这些毛头小子说出来的,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他们这么做。我现在还在部落里,他们就敢这样,若是族人们都听了他们的胡言乱语,岂不是要坏了赤谷一族的大事!”

    说完,升恒大步出了帐篷,骑上马往闹事的地点赶去。

    这件事出突然,允央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有点乱了方寸。她在帐篷里来回走着,思虑着眼前的局势:“升恒在赤谷人里面有很高的危望,他现在还在部落里,就有人敢怂恿鼓动这些毛头小子来闹事,可见这个背后的势力已经准备很久了。他们就是要在赤谷人归顺大齐之前,和升恒摊了牌,决一死战。看来,赤谷部落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了……”

    正在这时,帐篷门忽然开了,刚才通知升恒的将领忽然闯了进来,上前行礼道:“顶礼祭祀,大汗说您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让您随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允央一想也对,既然那些人敢在部落里闹起事来,必定要抓住升恒的软肋来威胁他。自己在这个时候可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于是允央点点头道:“多谢将军提醒,我拿件外衣就走。”

    说着允央就往毡子那边走去,要取放在毡子上的一件羊皮外袍子。

    可是她刚走了一步,心里就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那些人要抓住升恒的软肋,那直接将我骗去,岂不是更加妥当。”

    虽然她不知自己为何有了这个想法,可是既然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信号,她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极为小心起来。

    在取羊皮大衣的时候,允央故意把身体放低了一些,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果然,那个将领已经蹑手蹑脚地跟了过来,而且手上还多了一卷绳子。

    允央自知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叫喊只怕会引来他更多的帮手,于是急中生智,偷眼瞧到这个将领脚刚踏上毡子是,就拼尽全力地把毡子的边缘一拽。

    那个将领根本没有想到允央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再加允央如此纤细柔弱,他以为制服允央就和制服一个羊羔差不多。可是当他刚踩上毡子,手里的绳子还没往允央身上套时,脚下的毡子忽然被扯走了,他站立不稳应声倒地。

    允央趁着这人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从帐篷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正巧她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帐篷的聚集区,里面住的都是还没有痊愈的失骨病人。

    当初允央要求住在这里时,本是打算自己有空的时候可以照顾一下这些失骨病人,毕竟她会医术,再加上又有照顾这类病人的经验,所以住得离他们近些也方便。

    可实在没想到,她自住进来后,还没有照顾过失骨病人,今天却因为失骨病人的帐篷而侥幸躲过一劫。

    因为部落里的人对这些病人都有些忌讳,所以这一片区域少有人来。再加上允央从小就是捉迷藏的高手,她在这些帐篷里穿梭自如,少有人能发现她的踪迹。

    再说那个被允央摔在地上的将领,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起来时已经鼻青脸肿。他把牙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说:“这个狡诈的女人,看我今天抓住她不扒了她的皮!”

    说完,这个将领就匆匆地走到了帐篷外面,对那些接应自己的人说:“一个不留神让那个女人跑了,咱们分头去找。她跑不了多远,天上的苍鹰我都能抓得住,更别说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外面的人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的头领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帐篷里,片刻功夫出来就变得鼻青脸肿。而他们一直等在外面,并没有听到有打斗的声音,真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难不成这个顶礼祭祀会什么法术不成?

    将领一看自己的命令已经下达,可是底下人却犹犹豫豫没什么动作,立即暴跳如雷地喊道:“快去给我找,若是找不到,要了你们的狗命!”

    士兵一听立即一哄而散,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开始在各个帐篷里面穿梭前行,寻找着允央的踪迹。
正文 第1047章 命悬一线中
    &bp;&bp;&bp;&bp;允央身形纤细,动作灵巧发出声音很小,在各个帐篷中穿梭躲藏。她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是那些追击与寻找她的人,身着盔甲,手拿钢刀,一举一动都发出哗哗的声音。这些声音就像是给允央不断提示一样,她小心翼翼,又十准确地躲开了这些凶神恶煞的追击。

    她虽然孤身一人,但是一直咬着牙没有屈服,也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喘一口气。她准确地从一个帐篷钻进另一个帐篷,有几次甚至是与追击的士兵擦肩而过。有一次她躲在一个全身瘫痪的失骨病人所住帐篷里,听到外面已传来了盔甲碰撞的声音。而此时她准备逃走的那个方向也传来的钢刀挥舞的沙沙声。

    此时她已无路可逃了,只能在这个几乎空无一物的帐篷里寻找藏身的地方。

    捉拿自己的人越来越近了,她四下看了看整个帐篷里少有人来,没有什么东西,允央就算再苗条也找不到地方躲藏。情急之下,允央不管不顾地一下子钻进了盖在那个失骨病人身上的破烂又肮脏的毡子下面。她蜷紧了身子,躲在了这个病人的脚底下。

    她刚钻进毡子,就人有从门口闯了进来。正是那个被允央使计摔在地上那个将领。

    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火,只等着找到允央好好的和她算账,可是他在这片帐篷里钻来钻去,竟然连允央的半个影子都没找到。这个将领鼻子都快气歪了,手里举着钢刀四处乱挥着,嘴里还不断发出可怕的嘶吼,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在外面找了好几圈一无所获的士兵都渐渐向这个帐篷集结,他们在等着自己的头领发出新指示。

    可是这个将领本以为抓住允央不费吹灰之力,可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地方翻了一个底掉都没有发现允央的半点踪迹。他在愤怒之余,将心中的怒火发在这眼前这个已经全身瘫痪,无法言语的失骨病人身上。

    他拿着刀往躺在帐篷正中的这个病人走来。用刀尖掀开这个失骨病人所盖的毡子一角,映入将领眼睑的是这个人全身溃烂的伤口和关节扭曲的肢体,令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将领都忍不住起了一身j皮疙瘩。

    “真倒霉,看了一眼这么恶心的东西。”这个将领咒骂着,抬手捂住了鼻子,根本没有兴趣再将毡子掀下去。

    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一直瘫软在毯子上的失骨病人忽然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这让一直蜷缩在他脚下,一动不动的允央吓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虽然听不懂这个失骨病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发出喊声,但是她隐约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果然,一切如她所料,这个失骨病人虽然全身瘫痪,不能说话,可是刚才从允央进帐篷开始他都是清醒的。他知道允央正藏在他的脚下,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形之下,将领是比允央更有权势的人。

    他现在已是无依无靠,迫切地需要依附于权贵,认为只有这些权贵才能救自己的性命,起码日子能过得比现在好点。于是,在失去行动与语言能力的情况下,他还要向这个将领告密,以出卖允央来换取将领的救助。

    随着他呜呜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允央的心也越来凉:“难道今天我竟然会被这个全身瘫痪的人算计,落入这个将领的手里吗?”

    就在允央惊恐到几乎忘记了呼吸的时候,那个将领也注意到了身后越来越急促的呜呜声,他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y鸷地扫过了那个躺在破败毯子上的残破的身体,他脸上不满正在聚集。终于,他快步走了过来,不耐烦地说:“你这个怪物,怎么还不死,在这里呜哇乱叫的,让人看着恶心。”

    说到这里他手起刀落将这个失骨病人的首级斩落下来,之后举起滴着血的刀在身上蹭了蹭道:“哼,呜哇乱叫一通,还不是想让人去救他?他都那个样子了,就是想多苟活几天,浪费粮食……”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这个帐篷门口挂着的摇摇欲坠的破帘子,被人一把给揪了下来。

    “让你抓那个大齐女人,在这里也磨蹭了半天,倒底在做什么!”从帐篷外面走进来了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趾高气扬地看着将领,一脸的不屑一顾。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将领马上像个软柿子一下顺从地跪下来:“请老爷息怒,我……我正在找那个女人,马上就能找到。”

    允央躲在毡子里,双腿已经压麻了,动也不能动。当她听到“老爷”这两个字时,心里不由得激灵一下:“难道今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原来,在赤谷部落里只有对于前大汗的子孙才会尊称为“老爷”,以这个名字区别于其他贵族,表明这个人血统的高贵纯正。既然这个将领将年轻人称为“老爷”那么他应该就先大汗的孙子,曾经因叛乱被处死的天神将军的儿子。

    当年,天神将军与萨满长老带着几千骑兵围堵身边只有允央与阿索托的升恒,被升恒叫来豹军一举击败。兵败后的天神将军与萨满长老被处死,但是他们的家人并没有受到牵连,但却失去了实权,再不能参与部落中重大事情的处理。。

    升恒以为这么做了,这些人就会就此消停,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可是没成想,这些人利用他离开部落的这些日子,死灰复燃,纠集到了天神将军的旧部,策划了这一系列的事件,想要打升恒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允央心里越来越担心升恒,刚才他是被这个将领叫出去的,而这个将领实际早已叛变,出卖了升恒。真不知升恒会不会被这个人带到陷井里,会不会已经出现不测……

    可是她转念一想,既然今天发生这一切事情背后元凶就是天神将军的儿子,而他又这么迫切地想要抓住自己,目的当在就是要挟升恒。如果升恒已死,或是落入他们的手里,允央存不存在就完全不重要了,由此可见,升恒还没有落到他们手里,或者说他们还拿升恒没有办法。
正文 第1048章 先汗的后人
    &bp;&bp;&bp;&bp;这时,就听那个年纪人二话不说,噌噌噌急走几步来到将领跟前抬手就给他两个响亮的嘴巴:“你这个蠢货!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轻举妄动!你不是说这个女人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抓到吗?怎么这了这么久连外影子都没发现?”

    那个将领虽然被打得眼冒金星可是还是马上跪了下来哀求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这个女人是大齐人,她……她跑不了多远的,我们赤谷人对于大齐人都恨之入骨,没有人会收留她,帮助她,她躲不到哪里去的……”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那个年纪人火冒三丈,跟本不想听这将领罗索,一抬脚照着他的心窝就踢了过去:“滚到一边去!”

    这一脚着实太过用力,这个将领果然倒地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允央听着那个将领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个人非常狡猾,我不会被他发现吧!”

    正当她心里打鼓的时候,就听那外将领挣扎地爬了起来:“老爷,老爷,我……我找到她了!”

    允央差点就要发抖起来,她用尽全力让身体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心里不断宽慰着自己道:“不要怕,不要怕,大不了一死,只要他们发现了我,我就一下子扑到他们的钢刀上了结了自己。断不能让他们挟持住,作为诱捕升恒的人质!我死了不要紧,断不能破坏了皇上与升恒的大事。”

    心里这么不停地念叨着允央觉得自己越来越坦然与平静了,反正人总是要有一死的,死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得其所就可以。

    这时,离她不过几尺距离的将领心里可没有允央这么坦荡。他极力为自己辩解:“老爷,您要相信我。我在升恒身边一直扶持他,对于他的行踪性格最为了解。他现在已被这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只要这个女人在我们手里,想让他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只要……”

    “只要什么?只要让我看到你这张愚蠢的脸吗?”那个年轻人怒火翻滚:“是你说今天是个起事的好日子,我便鬼迷心窍地听了你的话,可是鼓动了那么多的青壮年和升恒对抗,虽然把部落里搅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可是现在连升恒的影子都没有发现!不是你把他叫出去的吗?怎么这么大个活人都找不到?”

    “这,这……”将领最怕年轻人问他这件事,因为他是真不知道。他刚才从允央帐篷里将升恒叫出去时,升恒显得十万火急地跟着他就走了,可是这一路上他也没有和升恒多说什么话呀,为什么在部落里七拐八拐的升恒就不见了人影。而他与天神将军后人为升恒准备的重重机关与陷井成为空摆设。

    由于升恒本人非常聪明,武功高强,本就有万夫之勇,将领让这样的一个危险人物从手里逃脱了,自知是无法向年轻人交待,于是就打起了允央的主意。他觉得只要控制住了允央,升恒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会乖乖地现身,营救允央。到时候,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瓮中捉鳖就可以了。

    但是,将领实在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点背,连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允央都轻而易举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而天神将军的后人又在这个时候来找他要人,他实在是有点乱了手脚。

    尽管这样,将领还是在极力地为自己说好话:“老爷您别着急,这件事情可能并不有您想象中那么严重。现在部落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升恒的亲兵被我们派到外面办事,一时半会回不来。部落里除了服从我们的几千人青壮年,就剩下一些老弱病残。那个大齐女人肯定是混入了这些老弱病残的族人当中。我们也不必惊慌,只管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将他们集中在空地上,告诉升恒,他若不出来,就将这些人全部斩杀。这些人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可是都是支持升恒的人,而且还是他亲兵的家眷,如果杀了这些人,升恒再不出来的话,那他也就会失去亲兵们的拥戴,成为了孤家寡人……”

    年轻人默默听着,冷笑起来:“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当初你说要抓那个大齐女人时也是这么谋划的。怎么,大齐女人找不到了,就让部落里的老弱病残代替吗?如果老弱病残再找不到了,你还要找什么人来代替?”

    将领一听年轻人的口风不对,马上卑微地往他身边爬着:“老爷,老爷,您要相信我呀,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事情办好,这一次再不会出岔子了……”

    “我若信了你,我就是蠢货!”年轻人忽然转过身,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你跟随升恒多年,升恒将你从一个马夫提拨到上将军。你的亲戚也因此而沾了不少光。他既然这样对你,你又为何要轻易投靠于我?”

    “这……”将领一下子慌了神:“老爷……您可要相信我呀!我,我是因为尊敬您是先汗的嫡亲血脉才会投靠您,这是弃暗投明,与之前升恒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我……我是大义灭亲,我是……”

    “你是……你就是个奸细!”年轻人火气上来又照着将领的脸上给了一脚:“我说我的人怎么办事这么顺利,怎么一到你这里就总是出纰漏,原来你是假意投靠我,实际上是想着怎么与升恒里应外合吧。”

    “老爷,我冤枉!我……我都投靠您了,怎么还能与升恒有什么交情,他现在已经恨死我了……”将领惊恐万状地说:“恨死你了?恨死你了,你不还在这里好好的吗?以升恒阴险毒辣的性格,他既然能逃走如何会让你安然无恙,肯定会有离开时给你一刀。你现在还呆在我面前的原因只能是你与升恒是早就串通好的!”

    将领此时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张着大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年轻人看他这个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哑口无言了吧?那让我来替你说说你们是怎么制订这个反间计的!”
正文 第1049章 立威而杀人
    &bp;&bp;&bp;&bp;“升恒杀了我的父亲以后,对于我们这一脉还是不放心,只想着找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于是他便和你商量好了毒计,让你假意地投靠于我,花言巧语地哄骗我,让我在赤谷归顺大齐之前起事,暴露自己,而你与升恒正好可以里应外和将我一举铲除。我们这一脉一死,那么到了大齐国之后,所有的好事都会落到升恒的头上,他就会在大齐皇帝面前说他才是赤谷唯一血统最高贵的人。你说,你们是不是这么打算的!”天神将军的后人,目光如刀子一样瞪着将领,咬牙切齿地说。

    将领此时的冷汗森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他知道天神将军的儿子对自己是误会已深,可是他当初背叛升恒时就已与升恒恩断义绝,怎么可能与他再有勾联?

    可是现在自己既没有困住升恒又没有抓住顶礼祭祀,怎么说来都像是消极敷衍,也难怪天神将军的儿子会产生怀疑了。

    于是,将领顾不得被眼前怒发冲冠的年轻人一脚踢中,鲜血直流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哀求道:“老爷,老爷,您可千万要相信我呀,我为了效忠于您,已与升恒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会……怎么可能与他串通,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呀!”

    天神将军的儿子看着将领流了一脸的血,却还不断在自己面前谄媚的样子,心里十分厌恶。他鄙夷地瞥了一眼爬在地上的人:“你这样的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花言巧语吗?若没这点本事,你如何敢混到我身边来使这个反间计。”

    将领见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更加着急起来:“老爷,老爷,您千万不要这样说。我对您是忠心不二,天地可鉴。为了您我可以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你可以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让我做什么都行……”

    天神将军的儿子,忽然冷笑起来:“你这人一无是处,倒是和了一张好嘴。也罢,你不是在我这里诅咒发誓吗?我也成全你一回,既然你肯为我做任何事。那我便让你回家把自己的父亲杀了!”

    将领大惊,挣扎地说:“我父亲年世已高早就糊涂了,他能犯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得到密报,他是升恒的人,要行刺我,我必须先除了他,你就替我去做这件事吧!”年轻人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样,阴森地不带一点温度。

    将领惊惧不已,可是还是壮着胆子说:“老爷,此事你可要明察呀,我父亲两年前就已下不了地了,他连走都不能走如何能行刺于您?您可千万不要听别人的谗言呀!”

    年轻人被他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拂袖道:“是你刚才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要效忠于我,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可是真的有了事情,你就推三推四地不肯做了,这不是两面三刀,存有二心,还能是什么?”

    将领被年轻人怼得哑口无言,只得默默站起来,拿着刀说:“我……我只对老爷忠诚,我只听老爷的,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着就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还没走到几步,就觉得心口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截明晃晃的刀尖已从前胸口扎了出来。

    “这,这……”将领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他已经为了天神将军的儿子都要去杀自己的父亲了,谁还能比自己忠心?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不容他多想,身后的人想要快点拨出刀,于是抬脚蹬住他的后腰,不管不顾,又快又狠地把刀抽了出来。将领只觉得心口剧痛,鲜血直冒,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一手捂住胸口中,脚下站立不稳,不停向后退去。直到仰面摔倒在失骨病人的尸体上。

    “哼,这个贼人,还想骗我!”天神将军的儿子把手里的刀在旁边随从的衣服上擦了擦。接着,他又朝将领摔倒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这种人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出卖,更不用说是我了。幸亏,我发现的早,要不肯定会死在这个贼人的手上。升恒当年提拨他时,也曾不遗余力,他也曾当着全部落人的面向着天地宣誓效忠于升恒,可是升恒不过是出去了个把来月他就马上投靠了我。这样的人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心里到底怎么盘算的,谁能知晓。”

    “我今天这么做不过是先下手为强,我这么了解这个人,不过是只中山狼罢了。今天我喂养他,扶持他,等到他度过难关,羽翼渐非之后,第一个就会找我来算帐。前面已有了这么多例子,我如何能不妨他?”

    看起来,天神将军儿子的话是在评价这个将领,其实是说给身边人听的。他的随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一下。

    这些人心里都在盘算着:“这位老爷看起来非常年轻,可是行事却是这样的心狠手辣。这个将领虽然背叛了升恒,可是他并没有做对不起老爷的事,可是老爷心里不高兴就马上一刀杀了他。他在军中位置不低,老爷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我们这些人就更要小心了,否则死得会比这个人还要惨。”

    天神将军的儿子飞快地扫了一眼身边的这些人,知道自己杀这个将领的目的达到了。他出身于赤谷权贵,从小娇生惯养,没有上过场立过军功,今天既然要做出篡位的事,必定要立威,让身边人害怕自己。很不巧,这个将领成为了他立威的工具。

    当然,这个将领曾说过可以为老爷做一切事情,那么为了给年轻人立威献上自己的生命,也算死得其所。

    看到自己立威的目的达到了,心满意足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一转身道:“这个贼人虽然可恶,但是主意却是不错。你们这就出去把那些亲兵的家眷都押到空地上,如果升恒不出现我们过一柱香就杀一个人,看看谁心里着急……”
正文 第1050章 差点被发现
    &bp;&bp;&bp;&bp;就在天神将军的儿子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咕咕声。

    他满面狐疑地回过头,正好看到挨了自己一刀的将领正仰面躺在盖着失骨病人肮脏的毯子上,他一手紧紧抓着毯子,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喉咙里发出了可怕的咕咕声。

    “搞什么幺蛾子!都这样了还不死,这是铁了心要给我难堪吗?”天神将军的儿子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这是笑话我刀法不好?”

    他重新抽出了刀,面露寒光地走向奄奄一息的将领。可是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死都不死个好地主,向躺在失骨病人的身上,谁知道会不会被传染,我才不上当呢。”

    说完,他果断地转过身往帐篷门口走去。就在大家以为他马上要出门时,他忽然猛地回头,把手里钢刀向着将领掷了过一,不偏不倚地刺在了将领的喉咙上,这回他饶是再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回终于安静了哈!”这个面容精致的年轻人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轻松惬意地走了出去。当帐篷的门关上的刹那,他那阴冷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把那个家伙的尸体拖去喂狗!”

    他这话一出,不仅让跟在后面的士兵傻了眼,就连躲在毯子下面的允央也吓得登时变了颜色。

    原来,那个中了刀的将领倒在毯子上之时,已经感觉到了身体下面不同寻常之处,立即知道这个毯子下面还藏着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不用说就是顶礼祭祀,那个来自大齐国的女人!

    他的冤屈终于可以澄清了,他又可以飞黄腾达了。于是将领用了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毯子,连带毯子下面的允央的衣领都被他的手死死攥住不放。

    而这个将领不停发出咕咕的声音其实并不是垂死挣扎,而是在用唯一的方法告诉天神将军的儿子允央就在毯子下面!可遗憾的是,天神将军的儿子并没有领会他这一番苦心,反而将他用生命发出的提醒看成了对他无声的羞辱。于是这个争强好胜的年轻人便再也不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将这个将领送上了西天。

    可是他虽然走了,却把这外帐篷里的一堆事情全都丢给了走在后面的两个士兵,让这两个士兵好不烦恼。

    他们见天神将军的儿子走远了,才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叹了口气道:“怎么办?老爷派下任务了,咱们再不乐意也要完成呀。”

    另一个胆战心惊地说:“这有两个血乎拉擦的两个人,怎么个收拾法呀!怎么看都是要办一个脏活!”

    “脏活,干净活都得干!谁让咱们就是这个命呢!”

    “这可不一样,一个不小心,小命就要没有了。你没听说过失骨病是能传染的吗?”

    “唉,说到这个就让人毛骨悚然呀。你说的话,我也听说了。要不为什么让这些失骨病人远离人群,都在这个地方聚集呢?为得就是不传染给别人。”

    “那……你说,这个失骨病是怎么传播的呀,我们拖走老爷杀的人,是不是也会牵涉到毯子下面那个死去的失骨病人?我看他流了不少血,现在若是碰到毯子,也就会碰到他的血?”

    “你是说失骨病人的血有问题?”

    “反正小心一点没有坏处,这个病若是得上了一辈子就算完了。可怜我连个老婆都还没有讨到,就先断胳膊断腿的成了个怪物,我才不要这样。”

    “这个……你也不必胡思乱想,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再说,老爷让咱们办的事咱们敢不办吗?若是不办,你觉得我们脑袋还能在肩膀上呆几天?”

    “唉,命苦啊!”过了一会,一个士兵叹息道。

    另一个士兵也连连附合:“是啊,这么恶心的差事为什么偏选上我们两个?我们两个都是独子,若是得了失骨病我那年迈的老父亲,又该如何自处,谁还能管他的死活?”

    两个士兵些时叹个气,面面相觑却谁都不愿意先走过去。

    但是他们的沉默也解决不了问题,毕竟以老爷的脾气,一会发现他们没有按他说办,只怕不会轻饶了他们两个。

    于是,斟酌再三,两人还是一脸不情愿地走向了将领四仰八岔的尸体。

    他们看着死去的将领,一筹莫展起来。

    “要不咱们就把这将领抓起来,扔了算了。要不老爷回来,咱们两个没办交待。”

    “好吧。”

    商量好的两人大步流星地往将领尸体那里走,越走两人心里就没底。而一直躲在毯子里允央更是被吓得冷汗淋淋。

    她的衣领还被将领死死抓住,如果不及时逃走,出不一柱香的功夫就会被人发现。所以此时她只能盼着这两个士兵因为害怕失骨病而不收拾将领的尸体,这样允央就能在他们离开后趁机逃了出去。

    可是她的愿望落空了,这两上年轻的士兵不敢违背老爷的意思,真的走到将领的尸体跟前,开始用力想要将他挪开。怎奈这个将领的块头很大,再加上手上紧握着毯子,所以两个士兵抬他的时候过程并不顺利。

    正在这两人在为挪开尸体而用力时,忽然其中一个惊叫到:“快看……黑血……”

    另一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哪!这像是前头那个失骨病人的,都已经流到这里来,我们若是再往前,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沾染到身上。”

    “那怎么办?我看咱们还是快点走吧!这个尸体的事,过段时间再说。你看老爷这么忙,一会还要与升恒对战,哪会有心思记得这个?”

    “也对,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快点这里离开,先到老爷身边建功立业去!”

    “好,好,我们快走!”

    说着这两个人便像得到大赦一样,争先恐后地从帐篷门逃了出去。这个刚才还血肉横飞的帐篷,瞬间变得极为静谧。

    允央躲在毯子里,离那两个士兵如此之近,心脏吓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巴不得这两个人快点走,否则她如何能顺利从这里逃出去找到升恒呢?
正文 第1051章 升恒落陷阱
    &bp;&bp;&bp;&bp;听着四周没有动静,允央开始想往毯子外面爬。可是那个将领直到死都紧紧地抠住允央的衣领,这会更是因为死后手指的僵硬而更松开。

    允央此时心里真的已经在骂人了,这个将领难道不知他已经没救了,临死之前还想把允央都带到深渊里去,也不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能划算吗?

    脖领子被人揪着,允央的行动无论如何都自如不了。她如果想脱身就必须先把身上的这个累赘给推开。

    正当她奋力推着压着自己的这个尸体时,就听到外面忽然传来的脚步声,刚才离开的两个士兵又回来了。

    允央此时吓得几乎背过气去,她只能以刚才的姿势爬好,可是压在她头顶上的尸体刚才已经因为她的努力而离开了原地。

    这两个士刚离开又回转的士兵似乎并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因为他们就算在往回走,却还是不断争执着。

    “我就说嘛!咱们不能走。老爷是个什么人,心细如发,他既然吩咐了,咱们就得照办,要不咱们不做这事,也得有其他人来做。到时候他们去老爷那里邀功,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

    “你说的都对,可是那个失骨病人的血流了将领的尸体一身,我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去碰。失骨病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得了这病有多可怕,你不知道吗?我家的一个叔叔就得了这个病,后来人不人鬼不鬼,活也不活不成,死也死不了,不知道有多惨。”

    “我能不知道吗?我家邻居一家都得了,每天看到他们就像看到鬼一样,可怕死了。全家都站不起来,只能天天爬,唉……”

    这样说着,他们再次进了帐篷。一进帐篷,这两个马上就呆住了,接着就把腰间的钢刀抽了出来。

    “怎……怎么回事?将领的尸体自己移动了?”

    “不会,一定是有人来过这里!”

    “难不成是升恒的人?”

    “升恒要这个将领的尸体做什么?难道还要安葬他吗?他可是升恒的仇人呀!要不是他投靠了老爷,把升恒骗了出去,升恒也不至于孤家寡人,到现在都生死不明。”

    “说是生死不明,其实多半就是死了。这个将领把升恒骗入在乱石的山谷,升恒就是本事再好能打得过落石吗?还不是一样被砸成肉泥。”

    “唉,本来这个将领若是完成了上个任务,定能在老爷面前得到封赏,谁成想……”

    “你说不会是那个顶礼祭祀干的这事吧?”

    “她干这事做什么,把将领的尸体偷了去供起来?”

    “也是……不过你看这人的尸体已经满是黑血了,怎么办呀!我们去抬过来吗?”

    “这个……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可不想让黑血沾到我的手上。不如这样,我们去旁边抓几个牧民过来,拿钢刀抵住他们,让他们帮我们来抬。”

    “好主意,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这两个士兵又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允央爬在毯子下面听到了他们说的一切,此时真是心急如焚。升恒被骗入了乱石谷,那是在哪里?他到底有没有事,会不会真如这两个士兵所言已经遭到了不测?如果那样,自己该怎么办?如果升恒没死,自己要怎么去救他?

    无论要解决哪个问题,允央都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了,她必须起身往外面逃去。

    于是她掀开了身上的毯子,站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走出这个帐篷,就见刚才离开的那两个士兵一阵风一样地冲了进来。

    “哈哈,果然是你!看来是天神眷顾,该着我们兄弟两个发财呀!”

    “刚才我们一进来就发现不对劲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才假装到外面找牧民的,其实我们就是等着你沉不住气自己现身。”

    “不用和她废话,抓住了才是正经。”

    说着这两个士兵举着钢刀就冲了过来。

    允央此时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么大意,这两个士兵既然已经发现了尸体被挪动,怎么会轻描淡写地就离开?他们必定是设下陷井,只等着自己露出破绽,刚才自己实在是太冒失了。

    眼见着这两个人凶神恶煞般地朝自己冲了过来,允央不会武功,升恒又不在身边,根本不可能有人保护她。为了不落入这两人手里,允央情急之下一把举起了那个失骨病人被砍下的头颅,想也不想就朝着那两个士兵扔了过去。

    因为这个头颅被砍下一会了,一直浸泡在一团黑血里,这冷不丁地被扔了出去,头上带着的黑血也随之泼洒了过来。这可把两个士兵给吓坏了。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黑血。

    为了躲这些黑血,这两个士兵发出了几声怪叫,连连后退,允央手疾眼快,趁着这两个士兵手忙脚乱的时候从破败的帐篷缝里钻了出去。

    那两个士兵一见允央逃走了,也顾不得满地的黑血了,提着刀就追了出去。

    允央此时虽然腿脚麻木,但是还是利用了自己小时候捉迷藏时积攒下来的宝贵经验,找到了一个最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躲了起来。

    那两个士兵虽然追了出去,却终是没有发现允央的行踪。这两个人气急败坏地拿着钢刀乱挥了一通,却还不是无功而返。

    明明到嘴的肥肉,眼见就飞走了,这两个此时的心情有多沮丧可想而知。他们拿着钢刀不停地咒骂着:“这个女人太狡猾了,若是让我们抓住了先把她那两条爱乱跑的腿给卸下来,再看让升恒看看这个女人是如何流血流尽而死的。”

    允央躲在暗处听这个两个人恶毒的话语,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这两个人心狠手辣,又立功心切,自己若是落入他们手里只怕是半点生机都没有了。再加上刚才在毯子里呆的时间长了,双腿都已麻木,若是想在短时间内从这里逃走并不现实。现在必须找一个安全的,这两个人暂时不会出现的地方躲一阵子了。”

    思前想后,只有刚才的那个帐篷是最合适的地方。因为允央刚从那里逃出来,再加那里满地都是黑血,这两个人一来不会想到允央会再次回转,二来黑血是他们两个忌讳的东西,那个帐篷看起来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
正文 第1052章 冲出了火海
    &bp;&bp;&bp;&bp;打好主意后,允央就放身形悄悄地爬回了原来的那个帐篷。为了不让刚才的自己离开的地方显得有变化,她就换了一个位置,蜷缩着身体藏在了那个失骨病人的身边。

    这个侧躺的姿势虽然让她离那个没有头的失骨病人的身体极近,那个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时时侵袭着她的鼻腔,可是却能让她麻木已久的双腿得到放松恢复。否则一会若是再出现意外,她连跑都跑不脱了。

    虽然她藏在这里只想着等那两个士兵寻她不见,跑到更远的地方后,再借机逃走。可是没有想到,这两个士兵比她想像中要狡猾得多,他们在外面找了一圈之后,竟然回到了这个帐篷。

    虽然他们觉得允央可能藏在这里,可是这满屋子的黑血,却是这两个最为忌讳的。他们提着钢刀在门口转了一会,也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可是外面的那些帐篷他们都找了个遍,根本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能完全逃离这片区域。

    于是这两个人在门口嘀嘀咕咕了一会后,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那就是把这个帐篷烧了。这个女人就算再厉害也没有避火遁水之术吧,这水火无情的,她就算插上了翅膀也未必就能安全地逃离出去。

    商量好后,这两个人马上找来了一些干树枝和油之类的东西,在帐篷外面撒了一圈,然后果断地引燃了这里。

    允央藏在毯子下面时听到了那两个士兵又回到帐篷的声音,本来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转眼间这两个人就走了出去。

    她正在纳闷,这两个人既然这样疑心重,如何就轻易地放过了这间帐篷。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羊油的味道,她心里大骇,难道他们要在这里做饭?

    可是旋即她就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打算,心里叫了一声不好,可是没等她有什么动作,整个帐篷哄的一下就燃烧了起来。

    允央此时除了可以听到帐篷外面两个士兵不怀好意的大笑外,就是这个屋子里噼噼啪啪燃烧起来的声音。她饶是再沉得住气现在也已慌了神。能不慌吗,再躲下去就要成烤肉了!

    可是从毯子里钻出来后,扑面而来一阵烫人的高温,还有满屋子黑呼呼的浓烟。允央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可是如果乱冲出去,又怕与那两个士兵碰个照面,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正在她一晃神的时候,火势陡然变大了。如果刚才这里的还有一些没烧着的地方可以让允央部出去的话,那么现在这个帐篷就已经全部被火光覆盖了,她就是当机立断地要冲出去,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就算这样允央也不能坐以待毙,她找到一个火势薄弱点的地方就往外冲,可是也不知是她身体带着风还是其他的原因,她一跑过去火势马上就盛了起来,狰狞的烈焰像无数露着尖牙的野兽,垂涎着扑向允央,让她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越来越明显的高温与弥漫的烟雾,让允央完全失去了方向,她不知往哪里逃,也不知哪里是出口,急切的寻找已经变成了绝望的等待,等待自己被这些火舌吞没的那一刻。

    可能是太绝望了,允央已经觉得痛,也不觉得得害怕,甚至有一些坦然地望着这一切。自然而然地,她也没有注意到刚才一直在外面嘲笑自己的那两个士兵,为什么忽然间没有了动静。

    此时,这两个士兵不是应该一直看着允央被火焰吞噬的样子才最解气吗?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再也无法看到这一刻了,因为此时他们都已经身首分离,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将他们脚下土地染红。

    就在允央感到求生无望的时候,就见面前的一片火墙上发生奇怪的变化,一个高大的人影带着风声与力量冲了进来。虽然他的动作很快,将一道闪电一样就冲了进来,允央毫无防略备,刚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这个人就已经如一个铁塔一样立在了她面前。

    “升恒!?”允央脱口而出,而随着她的声音一起到来的,还有满眼委屈的泪水。

    不由分说,升恒冲过来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一块冰凉的薄毯子一下子就将她裹个严严实实。允央感觉到这是浸了水的毯子,马上意识到正是由于是个东西的存在才让升恒平安地闯了进来。

    可是现在这个东西裹在自己的身上,那他怎么办?

    允央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此时升恒已经感觉到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火舌灼舔得生痛。

    他知道再不能耽误时间了,二话不说地将允央护在怀里一低头就冲了出去。

    允央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被升恒像提一个物件一样提了起来,接着就是一阵让她头晕眼花的奔跑。直到有新鲜空气冲进了她的鼻腔,她才敢相信这个时候自己已经死里逃生。

    第一个反应,她一把掀起了裹在自己身上的湿毯子,去看升恒。所幸升恒除了那两排让女人都妒忌的长而浓密的睫毛被火舌全部吞噬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受到重伤,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知是看到升恒那没有了睫毛,光秃秃的眼睑感到伤民,还是因为这次自己死里逃生觉得后怕,允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双手抱肩,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那样伤心,以致于升恒都有些乱了方寸,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担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身上可是受了重伤,怎么哭得这样伤心,是疼得不行吗?”

    允央见他在关键时候把救命的家伙全都给了自己,他则只靠运气就往火焰里面冲,胸口就堵得喘不过气来。她一把拽住升恒的衣袖,有些嗔怪又有些心痛地说:“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保命的东西你根本就不能离身呀,你的一则命令会让赤谷十几万人受益,你的命才更重要,为什么这么不珍惜!”
正文 第1053章 没了浓睫毛
    &bp;&bp;&bp;&bp;升恒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一回来就看到允央居住的地方烟火滚滚。

    在这个世上他已无其他亲人,此时此刻最惦记的就是这个总是伤他心的允央。所以当他一看到一个着火的帐篷,还有两个士兵在那里大声叫嚷:“烧死她,烧死她!她不是能跑吗?这回看她怎么跑,都要变成烤肉啦!”

    升恒听到这个样话,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他只觉如果允央此时烧死在里面,他也宁愿就此躺在她身边再也不出来。起码这样,允央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了,再也不用提回到大齐的事。

    所以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一刀一个杀了还在大声欢呼的两个士兵,一低头就冲进了火海。当时帐篷里的情形非常凶险,升恒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允央出去。虽然在冲进来之前,他希望允央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无论以哪种方式。

    可是当他一眼看到允央站在火里无助的东张西望时,他就再没有其他的想法了。他只希望能让她活下去,不要受苦,哪怕自己受到再多的折磨也在无所谓。

    实话实说,当时的升恒,根本没来得及,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赤谷族人。

    “怎么这么傻,你的命更重要……”允央的话这时回荡在他的耳边,将他从刚才惊心动魄的回忆里惊醒。他低下头,有些错愕,又有些迷茫地看着允央。

    允央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不是因为她声音娇软的抱怨,还有看着生气实则心疼的眼神,其实是因为允央的话点醒了升恒。在他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看来,允央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重要的超过了他自己的性命。而他的族人,他本应该时时挂在心上的事,在刚才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大汗。可是他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这个,他甚至在不断地找理由推迟族人们南迁的时间。现在看来,他的这些决定有多么自私,多么愚蠢。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这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也许早就同意族人归顺大齐,也许就不会发生失骨病蔓延的事了。赤谷部落也不会在天气与瘟疫的双重打击下人口锐减。

    说到底这都是他的错。

    升恒才华出众,勇武过人,可是他却没有当大汗基本素质,也不可能将赤谷部落带往更美好的未来,所以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放手,放开他的族人,也放开允央。

    一想到要真正地放开允央走,升恒忽然感到胸口一阵钝痛,虽然平时刀伤箭伤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这次的痛,却让他禁不住锁起了眉,觉得眼前有一丝模糊。

    允央刚才不由分说的埋怨了升恒一通,其实说到底就是觉得他一点也不顾着自己的安危冲入火海,又什么保护都没有的往外冲。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大事,可是若是他真的因为救自己而出了事,允央真觉得她要羞愧而死了。

    可是埋怨的话说完之后,升恒忽然之间没了言语,像是失了声一样,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允央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升恒要离她而去了!

    “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允央惊叫起来:“你是不是刚才在火里受了伤,是不是!”

    说到后面一句时,允央声音都变了,她不知是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天快要塌下来了,如果升恒这一次因为她而死了的话。

    还好,升恒在听到她的尖叫后,回过了神。他颇有意味地往下低了低头:“你好像很担心我!”

    允央本来理直气壮地迎着他的目光,可是当她看到他眼里的那两团幽暗的火焰时,就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底气,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还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是担心你,”她故作镇静地说:“如果我不担心你,我在这里还能做什么?你要是死了,我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可能还会死得很惨,起码会惨过被人烧死在帐篷里。”

    升恒浓眉一拧,眼睑下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原本这个动作是升恒常做的,每次他使用这个表情时,都代表他正有认真地思考一件事。可是今天他因为没有那两排浓得像羽扇一样的睫毛,这个表情做起来总是显得轻飘飘没有士气,甚至看起来有点可笑。

    允央本来沉重的担心,因为升恒这个看起来滑稽的表情,而被暂时抛到了脑后。允央忍住笑道:“只要你没事就行。”

    升恒忽然听出她的话里有点调侃的语气,奇怪地看着她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急得都要哭出来,现在却忍着笑?”

    允央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一时间迸发出来。

    升恒实在是搞不懂允央现在一会要哭,一会笑个不停是为了什么,就凑过来说:“你还好吧。不是被刚才的浓烟熏傻了吧?”

    允央好不容易忍住笑,很自然的抬手抚了一下升恒的眼睛:“这里,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升恒的呼吸猛得一窒,身体的温度随着她柔软的指尖开始飙升。他一把抓住了允央的手:“你再动一下试试看!”

    允央被他忽然恼怒的神情给唬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的。我刚才没注意到。”

    升恒本来并不想让允央这样紧张,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无意间的一个动作就能吓到她,让她再也不发出一声。此刻的升恒心里在写着大大的后悔,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允央在他面前一直这样笑下去。因为这样的笑颜是看一回少一回了。

    允央并不清楚升恒的真实想法,只是觉得他一会冷一会热,一会又冷的态度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坦白来说,允央对于这各情咬也习惯了。因为这是她和升恒在一起时一直遇到的问题,他总是让允央紧张又不自在,虽然他的举动可能是无心的,可是结果却是两个人的感觉都不太好。
正文 第1054章 敌人的毒计
    &bp;&bp;&bp;&bp;两人就这样有些尴尬地对视着。

    允央想着怎么让升恒别再恼怒,而升恒则在自责自己在为数不多的相处的日子里还在惹她不快,真是该死!

    就在这时,燃烧殆尽的帐篷轰隆一声垮塌下来成为了一堆灰烬,扑面而来的烟雾,让允央与升恒猛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有多么危险!

    升恒一把抓住允央的手:“快跟我走!”

    允央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天神将军的儿子还没有赶来,他们正在部落中间的空地那里……”

    升恒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来这一会你经历了不少事。”

    允央顾不得多说,只是着急地寻找着可以隐藏的地方:“一会再告诉你。”

    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看了看附近没有人影也没有可疑的声音传来。允央着急地一把拽住升恒的袖子说:“你知道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吗?是天神将军的儿子!”

    升恒当时被将领骗出门去时,因为心急并没有多想出门就骑着马往将领所说的山谷奔去。可是一路上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但是出于对将领的信任,升恒并没有将这些不和谐的因素放在心上,直到走进了那个布置好的陷阱……

    坦白来说,背叛升恒的将领之所以将升恒骗到落石的山谷,实在是因为完全没有把握在别的地方将他弄死,不管用什么样武器,动用多少兵力,都难以保证在短时间内将升恒制服。一但一击没有命中,只怕反扑过来的升恒会更加可怕。

    但是他没有想到,升恒就算是进了落石山谷也依然能够迅速找到可以隐藏的地方,以至于那些落石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当升恒带着满身尘土从落石山谷走出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允央!

    既然将领已经叛变,那么不管出于哪种理由,允央都已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所以升恒根本顾不得别的,就一路冲了回来。所幸,他赶到及时,允央才没有命丧火海。

    虽然升恒知道如果没有高人在背后指使,背叛的将领根本就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将自己骗出来。至于这个将领背后的高人是谁,升恒有许多猜测,但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天神将军的儿子。

    不是因为这个人本事有多大,而是因为他是天神将军唯一的后人了,如果升恒再一次地击败他,杀了他,那么先汗这一支便是彻底相绝后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置此人于死地,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升恒忍受范围。

    如果是以前,对于此人升恒定会采取强硬的报复措施。可是现在,整个赤谷部落都要归顺大齐了,升恒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多杀一个赤谷部落里的族人,毕竟他们都要成为大齐的人了。之前在赤谷发生的恩恩怨怨,升恒希望随着他们的迁徙被永远留在这一片再无人烟的戈壁里,不要被人提起,也不要被人惦记,全部消失了才好。

    升恒的心思,允央一时还没有搞明白。她看着升恒听到自己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得着急起来:“你听到了吗?”

    转过头,对上允央眼睛,升恒沉沉地说:“我想到了。他们无非是想夺回部落的控制权,可是赤谷部落马上就要归顺大齐了,他们也闹不翻天。”

    “你不要掉以轻心,我躲在帐篷里的时候听到了天神将军儿子的话,他的野心似乎并不止于给你制造些小麻烦,他是铁了心要将你置于死地。”允央急切地说。

    “我明白,我的亲兵正在集结,我们双方的兵力悬殊。如果,他们闹起来,实际上自取灭亡。”升恒很有信心地说。

    允央看他到了现在依然这样镇静,就明白他其实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心里的担心自然就减轻了不少。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提醒升恒道:“我听天神将军的儿子说,他们要把部落里的老弱病残集中在部落中心的空地上。他们想有杀人来逼你现身。”

    升恒听到这里神色凝重了起来,心里也挣扎:“我虽然想放先汗后人这一脉的生路,怎奈这些人是烂泥扶不上墙,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这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允央看到升恒的眼神中已有了杀气,心底顿时一震。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升恒单枪匹马的去涉险,于是她并没有松开拽着升恒的手:“你现有什么打算,是就这么去找他们,还是等着援兵的到来?”

    升恒挑了一下剑眉:“你也知道我以后的打算。我并不想在这个结骨眼还要与族人刀兵相见,只是如果这些人果然如你所言要伤及无辜,我必然不能袖手旁观。”

    允央看出来升恒似乎要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心里有些忐忑,试探地问:“你说要等亲兵集结再去部落吕间的空地。可是现在亲兵还未就位,你如果贸然出发,会不会过于冒险了?”

    升恒看着远处渐渐腾起了烟雾,升恒的脸色冷若冰霜。他知道,天神将军的儿子可能要用到残忍的刑法了。

    这些人知道升恒可以召唤豹军,所以事先就已想好了对策,要用火刑来处死他们挟持的人质。这样一来,既达以了杀人的目的,也保证了自己的安全,起码豹子忌惮火势不敢过来进攻。

    这个办法之所有奏效,是因为之前有人曾经使用过,所以在赤谷人之中一直流传关于篝火能够对抗豹军的说法,所以升恒一看到烟雾升起,就知道了这些人盘算。他凝了凝神,决定不让自己亲兵掺与到这件事情中来,毕竟被挟制的是他们的父母亲人,如果他们到时候出现情绪波动的情况,只怕会刺激到敌人,让他们使出更加狠毒的手段来对付这些老弱族人。

    但是升恒如果自己前去的话,那么他能够仰仗的就只有豹军了。可是豹军毕竟是一群野兽,它们真的能够像真正的士兵那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听从自己的命令冲向敌人吗?
正文 第1055章 不希望他走
    &bp;&bp;&bp;&bp;可是不管怎么样,升恒都必须自己去面对接下来的难题。他目光幽深地看了一下远处慢慢升起来的浓烟。

    允央亦能感觉到他的选择,可是这个选择对于他来说太过冒险了。毕竟他要单枪匹马的去面对那些嗜血的敌人,没有帮手,没有依赖,只有未卜的将来。

    “你……不能再想个其他的办法吗?”允央抓着升恒的袖子,有些任性的不松手:“毫无胜算的冒险是一种浪费也是愚蠢!”

    升恒虽然知道自己应该马上出发,可是他却不忍心将胳膊从允央纤细的手指中抽离,他宁愿把让自己一会在路上更加急促,也愿意把唯一的一点时间留给她。

    “你没有胜算的,如果不动用亲兵来帮助你的话!”允央知道这么说真的不好,因为仗还没打,她就在这里不停地泼冷水,于情于理都不应该。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在她心里似乎还有一点点自私的想法,她希望升恒可是视而不见,对于前面敌人的挑衅不闻不问,这样他可以得以周全,而允央……心里似乎也可以安然了。

    这个想法很可怕,忽然冒出来,让允央自己都觉得浑身有点僵硬,不管别人的死活,只要眼前这个男人的安全……这似乎并不是允央的风格。她不是一直都把赤谷人安危放在心上吗?若不是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跑到冥湖边上涉险?

    可是那次涉险的是自己,允央反而没有将生死看得这样重,可是这次是升恒要去涉险,这对她来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当自己不管不顾地冲向冥湖的时候,一直护着自己离开的升恒,当时心里是怎样百转千回,痛不欲生,一如现在的自己?

    允央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了,比担心忧虑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负罪感。她不知自己该怎么面对,明明上次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是在赵元即将南征之前,那种担心与煎熬,丝丝缕缕都那么清晰,一如现在她的感受。

    可是那是皇上啊,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现在面对的这个人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余生也不会再有关系的人,一个本不该闯入自己生命里的人。一个不断给自己制造麻烦,将自己野蛮挟持到这个荒漠里的来的人,允央本应该恨他入骨不是吗?

    可是现在她却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而他明知时间紧迫,却还是回过头,纵容着她无理的行为,一直默不作声。他们这是怎么了?

    允央有点混乱,可是这次她却不想再让自己找一些理由去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不希望他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在这个地方只有他能护住允央头顶的一方蓝天,而允央也希望就这样与他一起呆在这方蓝天下,一直到自己离开的日子。

    太自私了,允央明白这一点,可是这一刻,她没有躲藏,也没有回避,在心底默默地承认了。就算是吧,虽然这一切并不是她希望的,可是她当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升恒为她次次经历生死,以至于满身伤痕。她还要在心里拒他于千里之外吗?

    也许她不会做僭越礼数的任何事,也不允许升恒做这样的事,可是心里呢?还能一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吗?

    在今天之前,允央的回答也许还是颇有底气的“是”!可是现在,在升恒不管不顾地冲入火海,将她从烈焰中抢出来后,她还能这样心安理得地说“是”吗?

    她做不到,似乎也不想做到。于是她自私地希望升恒不要去冒险,只管呆在这里,留住性命,一切就够了。

    允央这样不说话,也不松手的样子,映在升恒的眼里,让他觉得心底冷了许久的冰正在慢慢融化,甚至开始得滚烫又火热起来。一如他第一次见到允央时的心情,不可抑制,没有理由的大火将他整个心都点燃了。

    但是后来经历的种种对于升恒来说,就是允央不断给他心头之火泼冷水的过程。他原本以为永远都熄灭不了的烈焰,在允央的不懈努力下,已经奄奄一息,即将熄灭。

    升恒并没有挣扎,他甚至希望如此,毕竟允央要走了。她离开的世界在升恒眼里本就是一片灰烬,心头若没有火,成为一片死海,升恒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更好过一些。

    可是这一次,允央不顾礼数,没有解释的任性,让他以为已经熄灭的火又在瞬间燃烧起来,这里他才发现,原来那些烈焰熊熊的大火,不是熄灭了而是变成了温度更高的岩浆,以另一种形式流入了他的七经八络,五脏六腑,只等一声召唤,就再次升腾而起,席卷一切。

    可是越是这样,升恒就越不想制止,他好像希望自己被这样燃烧,就像一个祭品,明知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还要义无反顾的冲过去。

    “你不要去了,好吗?”允央终地开口求他了:“明知没有胜算,为何还要做无谓的牺牲!”

    “你怎知没有胜算?”升恒低头看着她,目光转都不转一下,死死盯着允央,好像生怕他一晃神,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之前是没有胜算,可是现在,”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沉沙哑了些:“有了你,我就有了胜算。”

    允央有些不明所以:“你……此话怎讲?你想到更好的主意了吗?”

    升恒把头低下来了些,以便于更清楚地看到允央。看她纤细又柔软的发髻,看她白晰到几乎透明的小脸,还有藏着千言万语,乌黑又晶莹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娇艳又饱满的双唇。

    他知道无论他胜与不胜,可以这样放肆地看着允央的机会都不多了。如果他胜了,那允央就要离开,如果他输了,允央将与他一起惨死。可是这一刻,为了眼前的这个人永远这样美丽下去,他必须胜,不能输。
正文 第1056章 一样的选择
    &bp;&bp;&bp;&bp;可是胜了又怎样?强留允央在自己身边吗?受着塞外的风沙之苦?

    看她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白晰单薄到可以看到血管的皮肤,她本就不是生活在恶劣风沙里的人,她就应该回到温暖精致的皇宫里,被袅袅香烟环绕,被训练有素的宫人服侍,做一个慵懒又柔弱的贵妃。

    那是她应该呆的地方。所以这一次他必须胜出,再将她送回应该去的地方。

    虽然有一瞬,升恒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连强留她的勇气都没有。可是一转念,这又算什么?

    没有就没有,窝囊就窝囊,只要允央好,允央自在,升恒觉得自己就是低到尘埃里又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只有眼前这个人的喜怒最重要。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担不起赤谷大汗这个名头,他的心真的很小,小到只够放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这样的空间如何能装下整个部落?

    还好,他迷途知返,已经将族人的归宿想好了。如果不能给赤谷人更好的将来,那就让其他有能力的人来给,但绝不是天神将军儿子那样的人!

    再不能等了,如果再晚一些,不仅无辜的人会受到伤害,就是这个他心里唯一装着的人,也将会身处险境。

    升恒大手一把扣住了允央的。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绵绵热力,允央并没有闪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如果,想要更多,这一刻的她一定不会拒绝吧……升恒忽然贪婪地想,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俯下了头……

    果然,允央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迅速地躲开。

    可是升恒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后,忽然停住了,就在他们两个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时,升恒停住了。

    他的喉结有些纠结地动了动,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允央身体芳香的气息,他重新直起了身子,好像刚才那一幕无比危险的画面,从没出现过一样。

    “现在的你,刚刚经历了火海的考验,头脑并不清醒,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举动而后悔一辈子。”升恒的声音忽然冷静的像是十二月的寒风。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经过刚才一晃神,允央此时此刻已经开始后怕了,如果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真的不能原谅自己,她定会在见到皇上之前羞愧自尽。

    下一瞬间,她松开了升恒的衣袖,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升恒的瞳孔因为心痛而猛然收缩了些,他不知自己为什么难过,因为刚才那一个未尽之吻,因为允央的举动,还是因为他这样该死地猜对了一切?

    他直起了身子,眼中重新覆盖上了冰霜,像是从来没有冰开雪散过一样。允央怔怔地望着他,感觉到他正在渐渐远去,无论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升恒已经准备好了她的离开,无论这次结果如何,他们之间都已渐行渐远,远到下一次眺望天边烟霞之时,彼此都已不在视线之内。

    “你呆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回来找你,你就趁着夜色逃出部落去。”升恒转过头盯着允央的眼睛。

    顿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忍住,抬起双手覆盖在允央单薄的肩膀上。他稍稍用力地捏了一下,允央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而收缩。升恒的眼睛也在那一刻变得更加幽深,掌中的允央是这样柔软,这样的她如何能受得了狂暴摧残?如果自己没有回来,迎接她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升恒不敢往下想,虽然他知道无数种折磨人的刑罚,也亲眼见过许多人受刑。他自然也想过也许有一天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他甚至估算过自己能够承受住多少才会死去。但是现在,他一将这些残酷刑罚与眼有这个柔软的身体联系到一起,还没细想就已经觉得胆寒不已,以至于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掌力。

    允央觉得自己升恒的大掌紧紧地攥着,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可是她又明明从升恒眼中看到了担心与不舍。这一刻,她亦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心里的纠结。

    尽管,她的肩膀被捏得生疼,也咬着牙没有出一声,直到升恒自己回过神来。

    “对……不住,我走神了。”升恒看到允央的鼻尖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赶紧有些自责地收回了手。他本来想告诉允央趁着夜色逃出部落后,穿过一片沙丘地带就会看到一个破败的石堡,里面有可以他留在那里可以维持几天的救命物资。

    可是这些话他压在舌尖下面,终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夜色里的沙丘是饿狼出没的地方,允央只要一出部落就会成为这些东西可口的甜点,根本没有接下来的事。所以这些话,不说也罢。

    允央看着升恒转身离去的背影,察觉到他有些没有说出口的无奈,也不再追问,没有告别,只是默默目送着他。

    可是,升恒走了几步,又猛然转头回来,一把擒住允央的后脑勺,将她推向自己……

    允央万没料到升恒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吓得全身僵硬,小手蜷成拳头抵在升恒压迫而来的厚实胸膛之上:“你……不要……这样……”

    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样语无伦次的话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升恒却真的没有做让她害怕的事,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想那么做。他只是将允央身体拉进怀里,低头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放开了她,转身大步离去。

    升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举动,也许带上允央身上的一缕暖香,也就有了不能失败的信念,带着软肋,也就带着铠甲。

    被升恒一把松开,丢在风里的允央有些不明所以,但她很快就读懂了升恒未言的苦衷,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肩膀。心里似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旷野,如果升恒没有回来,她也就没有明天了,一切就这么简单,也同样残酷。
正文 第1057章 互相来伤害
    &bp;&bp;&bp;&bp;升恒离开以后,允央靠在角落里,蜷缩起身体,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忽然感到有点冷。

    允央把身子往背风的角落里挪了挪,手指忽然有种柔软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升恒穿在外面的皮氅。

    手指伸到里面,还带着升恒身体上的余温,有种淡淡的欲语还休的牵挂。如果不是因为有这种牵挂,他也不会在离开时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留给允央。

    她总是那么怕冷,一直都是。他总是那么极尽可能地照顾她,虽然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允央顺从地把大氅套在身上,升恒气息一下子就包围住了她。她心里有种淡淡的负罪感,对遥远皇宫里的那个人。

    莫明的,又红了眼圈,允央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愿再深思下去,毕竟自己的再也不似从前那样坚如磐石。从前的允央心里有两座大山,占据着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对皇上爱,一边是赵元对她的爱,势均力敌,平平稳稳,可是就在看似坚不可摧的平衡中,一片羽毛就成为了最重,这片羽毛落在哪里,哪里的平衡就将被打破。

    可恨的是,升恒就是那个不断在她心里叠加羽毛的那个人……

    不能这么想,不要这么想。允央使劲地摇了摇头,如果今天升恒回不来的话,那一切都结束了。允央会选在敌人找到她之前就自尽,少了被人羞辱的难堪,她还可以在黄泉路上追一追升恒。

    毕竟此时此刻,她是这样担心升恒,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流完最后一滴血,那是不是表示,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有多惨,浑身是伤,被人砍掉手脚,还是开膛破肚……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想他死,他就不能活着回来吗?”允央咬了下嘴唇,似乎对自己有无限的怨念。

    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希望有多渺茫?

    对方是什么人,是盘踞在部落里一直都觊觎着汗位的先汗后人。

    当初天神将军与萨满长老就曾经不惜用尽所有的心腹骑兵要将升恒置于死地,可是升恒在击溃这次阴谋之后,竟然没有像正常的处理方式那样,将参与此事所有人的亲属都斩草除根,而是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允央交当时虽然没明说,但是心里还是觉得升恒的处理太过心慈手软了些。若是当时不那样大度一点,他们也许就不会被逼入今天这样的绝境了。

    升恒一直就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允央揣测他当时作这样决定,一定是因为他们兄弟两个在夺得汗位的时候,一定也少了好嗜血的杀戮,所以到了他这里,在最后一步时,他没有斩尽杀绝。

    可是觉得自己的位置够稳,也可能是因为对于之前事情心里不安,所以这一次升恒就选择了既往不咎。可是对方却不能因为他的这次大度而对他感恩戴德。

    天神将军是赤谷部落先汗的儿子,他的后代才是赤谷部落血统最高贵的人。升恒也许是觉得自己已将天神将军杀死,若再对他的后人不依不饶,对于赤谷人而言他的危信将会大大降低,对于以后他的统治也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是这升恒的这个举动,却让天神将军的后人有了养精蓄锐的时间。

    这几年来,赤谷周围的气候越来越差,升恒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对付恶劣的天气上,对于部落内部反对派别的监视不知不觉就松懈了下来。更可况,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心腥阿索托,可是阿索托后来染上了失骨病,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根本没有心力与精神去完成升恒交给的任务。

    再加上这个时候,允央在冥湖那里遇到了麻烦,升恒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找她。离开时因为时间紧急,他没来得及做更多的布置与防备,于是天神将军的事人就趁这一时机,笼络了部落里反对升恒的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就要将升恒手里的汗抢夺过来。

    允央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升恒当初不顾一切去找自己时,焦急心情到达了什么程度。他已将部落里最重要的事情都放在一边,不管自己的安危也来不及保护自己汗位就冲了出来。

    这一份执着,允央以前不是没有见过,只是不愿面对,好像她自己不去看,不去听,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到了现在她已不得不面对这些,因为升恒为自己付出得太多,允央如果一直这样装聋作哑下去,那她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可是因为她的后知后觉让升恒不得不费更大力气来照顾她,而且在这期间升恒还受了伤。这些都给天神将军的后人空下了宝贵的时间,让他们可以从容地准备好一切。

    允央不由得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腕,真是太笨了,明知道赤谷部落因为气候的原因已经风雨飘摇她这一路上还在不断地给升恒找麻烦。

    当然也许错并不在她,升恒也是一样,她们两个就像都处于最高戒备状态的刺猬,全身的刺都立了起来,只等对方一靠近就刺过去,亦或者因为这些层层叠叠刺将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虽然本意是推开对方,却在不得以之间越缠越紧。

    可是现在允央明白,他们之间怎么纠缠都是小事,对方对于他们可没有这样的耐心。

    刚才允央在帐篷里躲藏时,听到了那个天神将军儿子的说话,知道他绝对是一个冷血又嗜杀之人,而且他对于权力的痴迷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根本不管自己将赤谷部落里的老弱妇孺抓到一起会对族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也不管这件事的后续结果有多么恶劣,他为的只是抢夺到权力。

    权力才是天神将军后人最关心的事,他不管自己若是能成功,以后的统治能不能长久,又以什么方式长久,他只管是抢来这个汗位,为了这一切,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上去都在所不惜。
正文 第1058章 给她最好的
    &bp;&bp;&bp;&bp;这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允央知道升恒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正因为他不做不到,那么一但与这样的人对垒起来,那吃亏的一定是升恒。

    这就像两个高手在对决,一方万念放下只求一胜,另一方则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那结果也不用看了,除非后来有神仙下凡,强制改变双方实力比对比,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那么心里杂念越多的人,败得也就越快。

    允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升恒心中的杂念,可是她却是最想让升恒忘记这些杂念的人。

    天神将军后人已将一切都算好,如果升恒不带亲兵,单枪匹马地去赴这个鸿门宴,那么他就必须动用最后的护身符——豹军。可是天神将军的后人已将一切都算好,点上了火,利用野兽的本能来克制升恒的豹军。

    那么升恒还能什么王牌可以拿出来吗?

    允央思前想后地找了一通,失望地摇了下头。没有了,此时此刻的升恒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个作为累赘存在的允央外,他真的再无其他通天之法了。

    允央有些害怕地抱起了头,让自己不要听到来自于不远处空地上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出来,那是厮杀的声音,允央不敢让听力出众的自己获取到一些信息,生怕这些声音会带来关于升恒遭遇不测的推断。

    但是就算是这样,空地里不断传来的喊叫声,还是声声清晰的刺入允央耳朵里。这其中有男人的嘶喊声,受伤后的惨叫声,还有孩子的哭声,以及一直没有间断的野兽的嘶吼声。

    升恒还是将豹军召唤了过来,看来这真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允央一想到这里有一点失望,但更多是还是彻骨的担心。

    对方一早就算好了升恒的底牌,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来对付他,而他别无所择还要带着他唯一可以倚靠的豹子朋友去面对生死一战。虽然战事还没有到最后的关头,可是允央已经觉得浑身都被寒气浸透了。这种寒冷甚至超过了她在冥湖岸边所能感受到寒冷的十倍。

    这是一种来自死亡的寒冷。

    虽然此刻允央对于赵元还有深深的依恋,事到如今她唯一能为赵元做的也许就是保护住大齐皇室的颜面。

    她知道一但升怀失败,这些天神将军的后人定不会放过她,而且她的身份这些人心里恐怕已经有了数。他们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来就是利用允央大齐贵妃的身份来要挟赵元,为赤谷人得到更多的利益。

    第二种结果就是因为他们痛恨升恒,因此而牵怒于允央,定会对她百般羞辱。

    如果是第二种结果,那允央的死就危害就不只限于她自己,而会给整个大齐蒙羞。当年允央被误传死在了宫外,就已经让赵元维持多年的皇室形象受损了一次,如果这次允央再以极端的方式死在赤谷,那么对于赵元的打击将是双重的。

    允央不能让自己连着伤害赵元两次。所以她只能把事情往极端的方向推测,就算天神将军的后人有可能以第一种方式来对待她,她也不能让自己冒险。

    她要维护皇室的尊严,这是她第一天成为大齐皇妃就明白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她离开了汉阳宫,一路上还在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可是她却牢牢记着自己当初的誓言。

    如果她不能再陪伴赵元,照顾他,安慰他,那她至少可以不为赵元找麻烦。这也许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可是她若就此离开了人世,那么她就永远无法回到中原,只能成为这苍茫戈壁上一缕孤魂,没有人知道她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管她曾经为了大齐做过怎样的牺牲,甚至没有人能够记得她。当升恒死去以后,这片土地上,就不会有人还记得允央了。

    每次一想到这就是她的结局,允央就忍不住流泪,可是擦干了眼泪,她就已经开始思考用哪种方式结果自己最为快捷便利,还不容易被救活。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抹脖子,可是她一个女流之辈身上怎么带着匕首?她忽然想起升恒总是随着带着许多各种各样的匕首,他既然把衣服留在了这里,会不会也给自己留一把匕首来防身呢?

    可是任允央翻遍升理外氅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发现一把匕首,连一个尖锐的东西都没有。

    “这个家伙,只管自己去拼命,倒是根本不管我的安危,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留下。”允央咬着牙埋怨着。

    既然抹脖子不行了,那就只能上吊了,毕竟这里是戈壁投水跳崖什么的,还要骑马跑个一天,实在是得不偿失。

    既然决定上吊了,允央心里也就坦然了。她从升恒的衣服解下了一条羊皮带子,挂在了离这里不远的一棵树上,然后扳了几块石头垫在脚下。

    当她把头伸进带圈里,接着一闭眼,一脚踢翻脚下的石头。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皇上,来生再见吧。无论如何来生你都不要把我弄丢了,我再了不想离开你,多短的时间都不行……”

    脖子上紧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允央已经在想自己到底是被带子勒死的,还是颈骨被勒断的?

    不容她多想,她的身体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一般飘落了下为,落在了自己刚才踢翻的石头上。

    手被尖锐的石头划伤的允央看起来有些狼狈,便她顾不上身上的这些痛,只是快速地转头看了一眼:“带子断了?这可是升恒的衣服呀,怎么就这么不经碰呢?难道像升恒这样的人都用不了最好的羊皮了吗?”

    这么一想,允央的心忽然颤了颤。她知道,她自己穿的一直是赤谷最好毛皮,虽然平时她根本看不上这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实在与汉阳宫里的没法比。可是这却是升恒能给于她最好的,好到超过升恒给自己的。

    更让允央难过的是,这件事情升恒默默地做了好几年,若不是今天要上吊时发现了这个秘密,都不知他要瞒到什么时候。
正文 第1059章 鬼门关回来
    &bp;&bp;&bp;&bp;允央又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了腰带,再次套到了树上,把石头重新摞好,再次踩了上去。

    因为这一次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勒紧了自己的脖子,几乎是一瞬间,脖子上传来的剧痛加上血液被禁锢到不能流通,让允央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混乱中,她觉得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漆黑的山洞,伸手不见五指。觉得有些害怕,停住了脚步,却不知被谁从身后狠狠地推了一把,再仔细看原来自己正呆在一列长长的队伍里,队伍里其他人都面目模糊,但是向前的脚步却没有停止,不断推搡着允央向前。

    允央没有办法只得跟着这些人往山洞里走去,正当她的身子就要全部没入山洞中时,就觉得有人一提她的后脖领子,将她一把从行进的队伍里给拽了回来,并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疼,浑身哪里都痛,最痛的就是脖子。允央皱着眉头,不可抑制地大声咳嗽起来,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咳出来了。

    这里她还没有睁眼,可是就听到周围的环境非常嘈杂,并且有钢刀碰撞的声音……

    不好,自己落入了天神将军后人手里!允央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然后她告诉自己,还有唯一的机会,动作一定要快。

    她闭着眼睛大口喘气的同时已要听准了钢刀的方向,然后一睁着不管不顾地就向着钢刀冲了过去。

    呆在她身边的人眼捷手快,一把将她的衣领揪住,拽了回来。

    接着允央就听到耳边传来了沙哑的低吼:“你要找死吗?我晚一点就要撞到刀尖上了!”

    允央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忙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升恒那气得快要喷火的眼睛:“看也不看就寻死,你是不是傻!”

    她一转头,正看到一个士兵拿着钢刀离她不到两尺的距离,手足无措地说:“大汗……大汗,我不是故意的……”

    升恒此时顾不上理士兵,只管瞪着眼睛冲允央吼:“我若是晚回来几步,你就已经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了!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你看也不看就往刀尖上冲,你是故意要气死我吗?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这几年来你折磨得我还不够过瘾吗?你还要死在我面前!让我生不如死,你才满意?”

    允央的双臂被升恒攥得紧紧的,使她不得不一直抬着头看着那还留着血迹和伤痕的脸。

    在这一刻,虽然升恒一直在凶她,可是她却实实在在地意识到了,升恒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刚才所有的猜测与担心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允央只觉得刚才还要塌下来的天,这会子就被人堵上了,虽然还在暴风骤雨之中,可是毕竟天没有轰然倒下。

    不由自主之间允央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落在了升恒的手上。让他还在咆哮的吼声戛然而止。

    “你……你这是怎么了?”升恒有些迟疑地说:“你哪里难受了,快点说,是不是脖子不舒服,还是手脚麻木着?”

    允央并不回应他的话,只是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起来,如果是以前她简直想也不敢想自己还会有这样的不顾仪态的一天。可是现在她根本就不想管头发有没有零乱,脸上有没有哭花。她只觉得在升恒这个男人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且自己刚才差点被他害死。

    “被我害死?”升恒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是我从树上把你救下来的呀!你怎么转身就反咬我一口呢?”

    “就是你,就是你!”允央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若不是你我为什么要寻死,若不是你一个人那么任性地逞英雄,我又何必没了活路,只能上吊?”

    “这么说……是我让你上吊的?”升恒轻轻抚着允央的后背,有些委屈地说:“我可是告诉你,我处理好了那些贼人的事,一步都没停就往回跑了。我只是后怕,我如果稍微耽搁一点点时间,你真的就没有救了……”

    “我有没有救不要你管!”允央赌气说:“你可想过,若是你回不来了,我会是什么下场?比上吊要惨百倍……”

    升恒眉头一拧,心里一阵绞痛。他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瞎想,我不会失败,你也不会死,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允央握着他的手臂,感受着从他结实的肌肉里带来的绵绵热力,头脑忽然清醒了一些,她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升恒。

    允央的小脸迎着光,还有点点泪痕没有拭去,升恒抬起手轻轻为她擦去。

    他的手指粗糙而生硬,抚在允央脸上甚至有一点疼,可是允央却并没有躲开。

    她的反应超出了升恒的预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便接着做这个动作,虽然泪已经被擦干了,可是他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正当两人都默不作声的时候,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大汗,豹军的尸体已经放在一起了,不知您是想用火葬还是……”

    一个跟随升恒多年的将领走了过来,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开口开得不是时候。

    允央一下子意识到事态正在失控,马上抽身躲到了一边,升恒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平静地抽回了手。

    “这个,用火葬吧。”升恒的声音有说不出的低沉,好像埋葬的不是一些野兽而是他的至亲手足。

    因为利用豹军度过难关也不是第一次了,允央见过升恒处理类似的事情,可是这一次他怕态度与前几次大不相同。允央敏感地回过头,看到了升恒因为悲伤而凝滞的眼神。

    “出什么事了吗?”允央人忍不住开了口:“你以前说到豹军时并不是这个表情?难道这其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升恒有些疲倦地蹙了下眉头道:“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说了你也不懂。”

    允央本是担心升恒,可是没来由地被他呛,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忿忿地横了他一眼。
正文 第1060章 豹子消失了
    &bp;&bp;&bp;&bp;没有理会允央的不满与愤懑,升恒脸色阴沉地站起身,头微微转向传信的将领那边:“我要过去亲自点火,毕竟我……对不住它们。”

    说到这里时,他的身子意外的晃了晃。允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左侧肋骨处有一处刀伤,虽然并没有伤及内脏,但也流了不少血,单薄的衣服上血迹已印出了一个脸盆大的血晕。

    允央的心猛然抽了一下,张了张嘴,刚想喊住升恒,替他好好检查一下,可是一想到他刚才那不留情面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咬了下嘴唇,暗暗想:“不让我管,我就不管。这个人就喜欢逞强斗狠,反正伤口是他的,痛也痛在他身上,看他还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升恒跟着报信的将领走了几步,忽然折身返回,一把抓住了允央的手腕:“跟我走!”

    允央正在心里不停咒骂着这个古怪的家伙,万没想到他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的架式。

    “你……你要干什么?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跟着你做什么?”允央气不打一处来,倔强地扭过头,就是不跟他走。

    升恒冷冽地瞥了她一下:“就因为你什么也不懂,我才不能把你放在这里。一会你又胡思乱想,再上吊抹脖子怎么办?难道……难道你不想回大齐了吗?那个你等了好几年的人不想见了吗?”

    允央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怔了一下才争辩道:“不要你管!”

    “我可以不管!”升恒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若是死在这里,我也帮不了你。因为我要护送赤谷人南迁……难道你要永远孤零零游荡在这里吗?”

    这句话点到了允央的痛处,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挣扎,但也没有顺从升恒的意思。升恒已经等得没有了耐心,一把揽过允央的腰,要把她扛到肩膀上。

    允央坚决地抓住了他的手:“你受了伤,用不着这样,我可以自己走。我只是不喜欢你总是这样不经过我同意,就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

    升恒身子晃了一下,松开了揽着允央的手:“若是我以前留给你的全是这样的印象,希望以后不会是了。”

    他的声音很低,有种隐忍的痛楚,让允央心不由得收缩到了一起。

    她顺从地跟在升恒身后,升恒用余光扫注视了她一会,知道她不会再闹脾气了,这才放心地大步往前走去。

    允央虽然不言不语,可是一直在留心着升恒的伤口,看到血迹没有继续晕染,升恒的脸色也没有变白,就知道他没有大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

    升恒的恢复能力她是了解的,只要不再出血,他就没有有什么危险,像正常人一样。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真正看到部落空地上的情形时允央还是大吃一惊。到处是残脚断臂,很多都不是刀剑所伤,而是被野兽撕咬所致。

    还有余烟未灭的火堆上有一阵阵烧焦的肉味传来,允央不敢想那到底是来自人类还是来自野兽……

    “不让你看的别看!”升恒看起来非常恼怒:“你到这里只是因为我要看着你,而不是让你来观察监视的。”

    “知道了。”允央心虚地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的声音不高,可是升恒听着却是异常的刺耳,甚至因为这个将脚步放慢了。他转过头恼怒地瞪了允央一眼,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接着走。

    允央被她瞪得头皮发麻,快走了两步追上他道:“我有做过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了吗?我一直都在为你排忧解难好吗?”

    升恒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你说的都对。可是现在我不想提这个。”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允央也不知今天是怎么回事,总是想找升恒的麻烦,总是不希望他这样波澜不惊的。以前可都是他不依不饶地跟在允央身后,乱发脾气的。

    今天正好倒了个个儿。

    可是允央似乎很不满意今天这个情况,所以一直撅着嘴跟在升恒后头。

    默不作声地走了十几步后,升恒忽然忍无可忍地回过头:“不要在拢乱我的心,不要在撩拨我,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会是你喜欢的!”

    允央被他严厉的样子吓坏了,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一个大错,还是不可救药的大错,若是再不悬崖勒马,只怕她与升恒都要粉身碎骨了。

    看到允央神情的变化,升恒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每一次,她的选择都是这样,只要可能影响到回到大齐这件事,她不管面临的是什么,都会做出让步。就算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他已经能感到允央的心正在向自己这边移动时,只要提到大齐,她都会理智地将一切都恢复原状。

    他永远都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虽然他心甘情愿。

    允央再没有做出其他反常的事,迅速变回了平时那个端庄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升恒也没回头,就像身边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允央也目不斜视地往前,好像升恒的态度再也不能影响到她分毫。

    直到他们来到了堆积了豹军尸体的地方。这里豹子的数量起码有几百只,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根本不敢想像。

    豹子从来都是单独行动的野兽,升恒是用什么办法将这些野兽聚在一起的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也许正是因为不可能做到,所以才会让赤谷人深深膜拜,对于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崇拜之至。

    可是现在堆积在这里的豹子尸体数量众多,难道说豹军全军覆没了吗?

    回想到升恒刚才的态度,允央心里已经认同了这个推断。为了这一次的胜利,升恒不得已使出了最后的,全部的筹码,如果赤谷人归顺了大齐,那么对于曾经在赤谷大汗升恒来说,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文 第1061章 不会发善心
    &bp;&bp;&bp;&bp;允央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心里的猜测全都写在了脸上,升恒看了一眼,便也了然于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来火把,把这一堆豹子的尸体点燃。看着它们的尸体化为火海,升恒心里的一些东西,也随着眼前的火海付之一炬。

    允央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别太难过了。”

    升恒长吁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时有一个将领过来禀报道:“大汗,反叛的贼人已经找到了,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升恒神情瞬间冷厉起来:“在哪里?”

    “东面的土包之下。”将领回道。

    “竟然把那种地方当成最后的救命所,可见这出手就不高。若早知这样,何必劳师动众?”升恒说着,转身骑上旁人牵的马,一骑绝尘而去。

    允央看他走远了,心想:“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就回去吧。”

    刚走了没两步,就见两个士兵抬臂挡住了她:“顶礼祭祀,大汗交待过,您必须时时跟随着大汗。所以请您上马,由我们护送去找大汗吧。”

    允央不满地把一双秀目睁大了:“他要去处理反叛的贼人,我去做什么?我是顶礼祭祀,难不成还要给那些贼人们祈祷祝福?”

    两个士兵见允央急了,他们也不恼,还是陪着笑道:“顶礼祭祀您去哪里做什么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过问的。我们只管送您过去就是了,还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允央之前听过天神将军后人说话,知道此人心狠手辣,绝非良善之辈,所以跟本不想见这个人的面。于是她坚持道:“大汗肯定也嘱咐过你们要保我的安全,我现在就不安全,要需要休息,不想过去。”

    两个士兵上上下下打量了允央一通,见她并无病色,便依旧笑嘻嘻地说:“顶礼祭祀,大汗只说让您一直跟在他身边,可没有吩咐别的,我们这些人可不敢违背大汗的命令。”

    允央最气的就是升恒这种不问自己意见就下决定的事,于是倔劲也起来了,她一推士兵,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我不舒服,我不去……”

    两个士兵见她强行要离开,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左一右架住允央的两个胳膊把她架到了马上。

    然后这两个人还是一脸恭敬地说:“顶礼祭祀请吧!”

    说完,就在马臀上狠狠打了一下。这匹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跃往前冲了去。

    ……

    升恒远远就看到一匹马伴着尘烟奔了过来,他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哨,那匹马奔过来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允央被这一路疾驰,弄得头发散乱。她一脸不高兴推开升恒递过来要扶住她的手,踉踉跄跄地下了马,站在一边整理着头发,不再看升恒。

    升恒见她能自己下马,就知没有什么事,也就不再管她,由她去了。

    允央整理好头发,回头看到升恒与一堆人呆在土丘边上不知在做着什么,也没兴趣打听,便转身想往别处走走。可是她走了没出十步,就又有几个士兵满脸笑意地把她拦住了。

    “顶礼祭祀,您这是要去哪里呀?这里风沙很多,您还是不要乱跑了。”士兵说。

    允央一见这个情景,气就不打一处来:“让开!大汗让我过来,我已经过来了,怎么连走动的权力都没有吗?大汗又没有说让你们拿绳子绑着我,既然这样就证明他同意我到处走……”

    “顶礼祭祀,大汗没说要绑住您,可是大汗交待您不能离开他十步之外,眼见着您就要出了十步了。大汗若是因此怪罪起我们来,我们要是承受不住的。”士兵好脾气地解释着。

    他们解释完之后,便再没有给允央争辩的机会,直接拉起手化作一道人墙立在她面前,逼着她步步后退。

    允央被他们的举动气得小脸煞白,一转身走到升恒身边道:“你不是太过份了!我连行动都不自由了吗?”

    升恒慢悠悠地转过脸,若无其事地说:“本来不必这样的,全都是你逼的。”

    “谁逼你了!”允央无辜地说。

    “你若不是想寻死,我如何会这样对你。”升恒说的理直气壮:“你不是一直怪我把你从大齐掳了来吗?既然如此,在送你回去的时候就更不能出乱子,否则我们赤谷人如何能在封地里平安无事?”

    允央眼中带着淡淡的失望,她极力控制住情绪道:“原来大汗一直还记得把我带到赤谷的目的。”

    “那是自然,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升恒波澜不惊地看了允央一眼:“眼下,你不能有一点闪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会动有我有的手段,就算把你绑起来也在所不惜,所以,你最好听话一点。”

    允央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一个悍匪,而她自己正是那个没有选择的人质。

    可这不就是他们本来应有关系吗?

    “宋允央,你疯了吗?还在期待着什么?”允央在心里恼怒地质问着自己:“你真是个大傻瓜!”

    发现允央气鼓鼓的抿紧了嘴唇,升恒忽然感到有点自责。毕竟她呆在这里也没有几天了,很快就将离他而去,这些几天还惹她生气作什么?

    可是如果不强制地把她带在身边,只怕以她闲云野鹤般的性情,不知又要游荡到哪里去了,自己时时看不到她,心里的分别之情愈重。他最害怕的就是到了最后关头,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失言将她扣留。若是那样不但升恒自己无法再面对允央,就是对允央也不利。赤谷部落已经不存在了,难道她要跟着自己风餐露宿,流离失所吗?她明明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

    想到这里,升恒硬下心肠,对于允央无声的控诉视而不见,只管看着前方。

    升恒的冷漠让允央备感失落,快要分别了,他还是这样一点都不会让人,处处蛮横无理,根本就不会替对方着想。接着,允央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他替我着想?他本就是一个将自己强绑来的坏人,难道还盼着坏人大发善心吗?”
正文 第1062章 逃出来一个
    &bp;&bp;&bp;&bp;这时一个将领走过来禀告道:“大汗,他们之前挖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到。”

    升恒的剑眉一挑:“快把找到这个地穴的出口,千万不要让他们从另一个口跑了!没找到出口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将领听罢淡淡一笑:“大汗多虑了,这些贼人不知是时间不够还是本事不行,根本就不有留出口,只是挖了一个口袋洞,只等着我们瓮中捉鳖!”

    升恒听罢脸上的神情舒展开来:“亏我还想着堵截他们,真是高看他们了。”

    说完,他大手一挥:“走,过去看看!”

    走了不到百步就看到在一些枯败的杂草后面,有一个两尺多宽的洞,如果没有细看,还以为是什么野兽留下来洞,非常不显眼。

    将领这时走过来道:“大汗,这些人罪大恶极,刚才在空地上还烧死不少赤谷的老弱妇孺,已是全族的仇人,我们不如以牙还牙,也来不烤肉阵,把他们在里面全烤熟了才解恨!”

    允央在一旁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有难以掩饰的震惊。

    虽然她躲在帐篷里的时候,听到这伙人说着要将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聚在一起,以此为要挟逼升恒现身。可是升恒既然已经现身了,他们为何还要做伤害族人的事,难道他们之前说的话都是借口,真实的目的就是排除异己?

    若是能对自己的族人举起屠刀,这些人已经没有人性,升恒便也不会对他们再留有任何怜悯。

    出乎意料的是,升恒并没有如大家所想的那样采纳将领的意见,而是沉声道:“不必将他们烤熟,只管用浓烟将他们熏出来就行了。”

    将领一时不明白升恒的用意,提醒了一句道:“这些人罪大恶极,倒不如直接烤了痛快!”

    升恒却冷冷地扔给他两个字:“多嘴!”

    将领不敢多言,马上招呼旁边的士兵:“快,快,找些干草来点上,把里面的人熏出来。”

    众人得命令都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允央知道这里过一会就要有杀人的场面出现,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往升恒身后躲了躲。升恒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削瘦的肩膀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动,一时心里便软了下来。

    他招手叫来几个老实可靠的士兵,吩咐道:“你们护送顶记祭祀回部落,把她安置在我的帐中。让我的侍女一直陪着她,不要让她一个人呆着。”

    嘱咐好了之后,升恒低头看了允央一眼:“你跟着他们走吧。”

    允央这时不满地横了他一眼道:“这会怎么动了恻隐之心了?刚才还非要把我拽到这里来,多此一举!”

    “是我多事。”升恒老老实实地承认:“回去,要打要罚都随你。过会场面太过血腥,你快回帐篷去吧。”

    允央本来不想这么配合,打算着给他制造点麻烦再走,可是一看士兵们已将火把点起,浓烟弥漫开来。她可不想在这会听到什么惨叫,便不等升恒再说什么,就落荒而逃了。

    看着允央骑着马,头也不回的逃走了,升恒心里莫明有点失落。他本不想让允央离开自己一步,虽然表面是说怕允央有危险,实际是就是想让她在这最后一段时间里陪着自己。

    他不能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可是他又极为迫切地想要这么做,所以就算此时不得不放她回去,可是心里却已经焦急地想要快点看到她。

    可是事情好像偏偏要和他作对一样,他命令手下熏这个洞,可是熏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一个人出来。

    升恒恼怒地把刚地报信的将领叫过来道:“人有没有看清楚,报的什么假消息?这么长时间,里面若有人早就烤死了!是不是还有出口,这些贼人已经跑了!”

    那个将领委屈地说:“大汗明查,真的只有这一个出口,如果还有别的出口,咱们熏的浓烟早就从另一面出来了,可是根本没有呀!”

    升恒一想也对,可是既然这样,里面的人怎么没有动静呢?难不成,都熏死在里面了。

    “若是都熏死了,也是便宜他们了!”升恒咬着牙道。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惊呼起来:“有人!有人正在往外爬!”

    众人定睛一看,可不嘛!正有一个黑影,用尽全力挣扎着要爬出这个洞。

    升恒看着面前那个不断蠕动的人影,厌恶地一挑眉:“把他给拽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

    很快那个被熏得全身漆黑的人被众人给揪了过来,摁跪在了升恒的面前。

    升恒看了看后面,有些诧异地问:“熏了半天,就出来一个?”

    将领拱手道:“回大汗,就出来这一个!”

    升恒冷冷地开口道:“下面跪的人是谁?”

    那人已被高温灼烧得手脸都布满的水泡:“不用再熏了,里面的人都已自尽了。”

    “你为什么不自尽?”升恒虽然看不出现在这个面目全非的人是谁,可是扫一眼他脏兮兮的衣服,也能猜出个他是的身份。

    “我……我是先汗的嫡孙子,为什么要自杀!”那个虽然嗓音已变,可是却还有些理直气壮。

    升恒冷笑地掀起眼皮瞟了他一下:“什么先汗不先汗的,你只是怕死罢了。”

    “我才没有怕死,我只是知道你不能杀我。”那人趾高气扬地说。

    升恒双目透着寒光:“你哪里来的自信?你的随从为什么要自杀在洞里都不肯出来,你难道没想过原因吗?”

    “他们……他们怕你用更恶毒的手段来对付他们。”这人说得理直气壮。

    “既然如此,你是不怕罗!那好,我就恶毒一下给你看看。”升恒说着就取出了自己的佩刀:“来人,你们把削羊肉的本事拿出来,就用我这把刀来把眼前这人削成一千片,看谁削行好,削得均匀!”

    那个吓得往地上一缩:“升恒,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一家有恩于你哥。若没有我们一家当初的支持,哥也当不了大汗,他当不了大汗,也就没有你的今天。你难道忘了,你哥哥在继承汗位时所说的话了吗?”
正文 第1063章 放一条生路
    &bp;&bp;&bp;&bp;升恒猛然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划过这个人的脸。

    见升恒终于没有再次下达杀了自己的命令,这个人喜出望外。他往升恒面前跪了跪道:“你是知道的,我们当初对于你们父子有多照顾,若不是这样,你们如何能成为族中的权贵?要知道你父亲的出身并不高……”

    升恒没有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据我所知,往上再算一百年,你们一脉的出身也不高,不过是雪山角下的一户捕羚羊的猎户而已。”

    那人生怕升恒忽然翻了脸,马上陪着笑道:“是,是,英雄不问出处,况且时间过了那么久,谁还会在意这些事情。我的意思,只是说,大汗你英明盖世,胸襟宽广,怎能拘泥于这些小事。不过呢,众所周知,您待人仁厚,我们一脉当时怎么提携过你们父子,相信您比也不会忘记。”

    “当初我们父子确实受过你们家族的帮助,我兄长在继位之位也立下誓言要厚待你们。我管理部落以来,从没有亏待过你们,这一点全族上下都可以作证。”升恒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被烫起水泡,古怪又丑陋的人,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点好奇。

    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这个人,对于身上的疼痛没有感觉,在知道自己定会被酷刑对待时还要拼了命的逃出来,他有什么样的期待,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升恒审视的眼光,没有让眼前的这个人的话语有一丝丝的停顿。他依然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赤谷人最讲究,恩怨分明。既然大汗承认你们一家受过我们的恩惠,那你今天就要放我一马!”

    这说得这样明目张胆,半点不懂隐藏,倒让升恒吃了一惊。这哪里是谈判的架式,到像是个讨债人拿着账本上门来收钱了。

    看到这个人如此嚣张,升恒身边的将领呆不住了,他往前走几步,一把抓住这人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已是穷途末路,还嚣张个什么?我们大汗杀死你不过像捻死个蚂蚁那么轻松,你的人都自杀了,可见他们比你都聪明,不知你是傻还是呆,也不想想那些人为什么宁愿自杀也不从洞里钻出来。”

    这人举起满是水泡的手,拨开了将领的禁锢着自己的铁拳:“大汗不会杀了我,我是有恩于他的,他为什么要杀我。那些人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我这样的本事,我不会死,没有人能杀我。”

    将领看着此人有些古怪的神情,迟疑了一下,终于把他往地下狠狠地一摔,远远地躲开了他。

    “大汗,我看这个人已经不正常了,像是被吓疯了。”将领走到升恒面前悄悄说。

    升恒眸色淡了一些,点了下头,心里想,怪不得这个人没有正常人害怕的神情,也不觉得痛,原来他已经疯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能有胆子卷入争夺大汗位置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况且他还不太可能被这点事情就吓得疯了。

    于是他偏了下头对将领说:“不要小瞧了他,可能这只是他的疑兵之计。”

    将领有些恍然大悟地点了下头:“还是大汗考虑周道,这个人阴险之极,为了活命完全可以伪装。大汗只要您下命令,我就过去狠狠揍他一顿,把他脸上水泡全给他打破了,看他还装不装?”

    升恒摆了下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和颜悦色地对这个人说:“你刚才一直要我放你一马,可是我却不太明白,你要我怎么放你一马?你已经杀了那么多族人,还是把他们推进了火里。现在被你杀死族人的亲属都已经满部落的找你,恨不得生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要放也不知能把你放到哪里去?”

    这人忽然笑了起来:“大汗就是大汗,你的肚量怎么能和这些无名小辈来比。”

    说着他瞅了一眼刚才摔他的那个将领,鄙夷地说:“奴婢就是奴婢,永远做不出让人意外的大事来,要说大事,还得有上天眷顾的贵族人来做!”

    升恒看着他的表现,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就是想装疯卖傻,妄图用这个办法从我眼皮底下溜走。毕竟,如果他已经疯了的话,我再把他赶尽杀绝,此事传出去,只会让族人们耻笑我胆小如鼠,心胸狭窄。反正现在族中里里外外都被我的人控制,他手里是有什么样的法宝,想在这样的情况下翻盘?”

    这样的猜测让升恒愈发好奇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人,波澜不惊地开口道:“既然你是上天眷顾的贵族又何必来求我放你一马,与其这样你不如求上天来的好,反正它总会眷顾你的。”

    升恒这话一出,立在他旁边的人马上哄堂大笑,都拿看笑话的眼神盯着这个人,意思是,看你怎么应对?

    这人出乎意料的平静,听到升恒的话,他没有慌张,反而有些欣喜起来;“上天眷顾我,就是眷顾大汗你呀。你放了我,你就会落下一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上天不也就眷顾你了吗?”

    升恒几乎被他气笑了:“你是觉得自己傻还是我傻?若不是我念在兄长曾有交待过的话,才不会和你在这里浪费口舌。”

    “不,大汗,你一定要息怒,我……我可不是要惹您生气,我只求能留我一条生路!您的兄长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过,他会保我们全家周全,不管我们全家做了什么事。虽然时过境迁,但是你是大汗,正人君子,总归不会与我这个什么都没有了,卑微的人计较吧!”那人言语间竟然开始卑微的乞求。

    升恒再也不想看他,转过脸冷冷地说:“我是赤谷部落的大汗,自然要替族人们作主。你之前在空地上将族人们推进火中烧死,他们的亲人如何能放下这段仇恨饶恕你?他们若不能饶恕,那我绝不可能饶恕。所以人也不必多说了,只管准备死就是了。看在你们一脉曾在我兄长继位时出过力,虽然此事并不是你做的,但是卖给你先人一个面子,给你一个痛快。”
正文 第1064章 就要回部落
    &bp;&bp;&bp;&bp;那个似乎对于升恒的提议没有多大兴趣,只管伏在升恒面前反复唠叨:“不行啊,大汗,您一定要让我活命啊。要不我兄长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如果觉得和族人不好交待的话,大可让我回去和他们好好解释……”

    升恒身边的人听到他这么说都在偷笑,现在部落里的人都快把这人给恨死了,只怕不能把千刀万剐,他还要去族人面前道歉,是不是头脑不清楚了?

    升恒听到他的提议后,心里也有一瞬间是放松的。因为能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心里一定不怎么正常,因为一大堆人都等着伸出手把他撕碎,而他却要伸关脖子让别人撕他,这人不是疯了还是什么?

    但是升恒在仔细看过这个人的眼睛后,就默默地推翻了之前的推论,他甚至在有一瞬间认为自己知道眼前这个人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可是他并不想说破,真实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能笃定出答案是什么,可是他又想知道其中会不会出现变娄。当然,如果一但出现变数,有危险就将是升恒,而这个危险甚至会摧毁升恒之前所作的一切。

    升恒不说破,也许是一种冒险,毕竟这不关系他一个人的安危,如果他遇到了难题,那第一个被波及的就是允央。他相信允央不会有事,虽然这件事情本身已存有变数。

    升恒的神情阴晴不定,周围本来满是嘲笑的人,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态度的变化,让跪在升恒面前的那个人哀求的更加频繁了,他不断肯求着甚至爬到了升恒的脚下,举着升恒的靴子不停的亲着。

    要知道,天神将军的后人可是从小养尊处优,生性极为傲慢无礼,大家都认为,有一天他宁可死也不会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而现在他不仅低下了头,还低到了无以附加,以至于他那引以为傲的外表都被损坏了,他都毫不在意。

    这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升恒眯起了眼睛,再次探寻着这个人心里盘算,可是双眼所见的除了这个人那令人作呕满是脓包的脸外,就是那完全没有尊严,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的乞求。

    “你是说,我们把你带回去,只要族人能放过你,那么我就没有理由再杀你,放你一条生路。”升恒忽然开了口。

    “是啊,是啊,大汗英明。”那人连连点头:“还是您了解我,您是个爽快人,我算是没有看错人。你们兄弟皆是讲情讲义之人……”

    “收起你那些让人恶心的恭维话,我不想听。”升恒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你不用给我灌这些**汤,我也会带你去见族人。毕竟,他们的亲人是你杀的,我若在这里了结了你,那颇不光明正大。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你与失去家人的同族面对面,你既然这样伶牙俐齿,想必面对他们的时候,你更有话可以说了。”

    “有,有。”这人喜出望外,抱着升恒靴子使劲亲着:“我会一直说大汗你的功德,让族人们知道你是多么为他们着想,他们会因为这些而更加崇敬您。”

    虽然第一时间升恒就判断出他在说谎,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倒真想看看眼前这个孤身一人,没有帮手的男人,到底能做出多么惊人的事情,能将眼前的局面彻底扭转。

    只有彻底扭转局面,升恒与他的命运才会倒一个个儿,他活下来,而升恒被族人当作替罪羊而受到惩罚,眼前这个人的目的才会达到。而这也正是他什么都不顾,什么都可以不要的原因。

    升恒能分辨出他话中的真假,却并不愿戳破:“好。既然你非要这么做,那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在接管赤谷部落时,给过先汗一个承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追究你们一家的麻烦。我说到做到。”

    还没等面前这个回话,升恒旁边的副将就走来道:“大汗,您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他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升恒冷冷挑了下唇:“确实如此。可是我却没有理由拒绝他。他要面对族人,族人现在已经恨透了他,他非要往枪口上撞,我也没有办法。”

    “大汗,我的意思是,此人非要见族人,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大汗您不要让了他的当。”将领坚持着说。

    升恒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天神将军后人看到了升恒的手势,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他急不可待地向前走去,随手抢过了一个士兵的缰绳:“我……我要骑马回去。”

    士兵满是痛恨地盯着他,然后有些委屈地盯着升恒。

    升恒轻轻摇了下头:“给他。”

    士兵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天神将军的后人迫不及待地爬上了马背。不等其他人动身,他就急着打马往前跑去。

    副将马上走到升恒跟前提醒道:“大汗这个人心狠手辣又十分狡猾,他今天来这么一通,很可能就是为了骗匹马逃跑!”

    升恒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看:“你看这里到处都是沙地,他光有一匹马,能逃到哪里去呢?再说,他既然心狠手辣怎么会只管自己逃跑,他一定要让我生不如死才会高兴呀!”

    “大汗,您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为何还能放任他这样自以为是?”副将有些不解起来。

    升恒不慌不忙地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了上去,然后手打凉棚地看了看远方。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说:“有些事情,说清楚了比一直糊涂着好,尤其部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大家心里有憋着一股火,这股火总要有个发泄地方,既然这个人这么愿意去面对族人,那就让族人们自己决定吧。”

    副将这时才算放下了心:“我说呢,原来大汗都知道呀。您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也就不瞎操心了,族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看着副将一脸轻松的样子,升恒微微皱起了眉:“世间要做任何事,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还没有胸有成竹,你倒先放松下来了,真不知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正文 第1065章 族人再相聚
    &bp;&bp;&bp;&bp;副将听了升恒的话一脸委屈,他心想,这个人不是您让回去的吗?怎么又拿我来发脾气。

    升恒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此刻他想说的全部话,于是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人虽然受了重伤,却一直顽强的活了下来,并且装了一副疯癫的样子,在我面前极尽求饶,让大家都以为他为了活下来什么都不顾,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他既然非要回到部落,那就是说他已经有部落中安插下了埋伏,定会与他里应外合。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我们既然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就要事先有所准备。”

    副将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忙低头道:“大汗放心,我这就往部落里赶,一定抢在这个贼人前面回去。在他要召集族人的地方提前布下眼线,绝不会给他里应外合的机会。”

    升恒点了下头:“你去吧。”

    看着副将匆匆离去的身影,升恒忽然觉得有些疲倦,这几年天气越来越恶劣,升恒为了和老天爷争斗已经费了许多的力气,现在族人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好的去处,可是天神将军的后人又再次冒了来作乱,让本就风雨飘摇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升恒放开手里的绳子,信马由缰地在戈壁上走着,远远看着部落的轮廓,心里有着深深的挫败感。也许天神将军的后人说的没错,当初如果他们兄弟没有抢夺赤谷大汗位置的话,部落的情况会不会要强于现在?

    毕竟,兄长与他都是率性之人,兄长为了一副画把命留在了洛阳,而他自己也为了这个画中之人磕磕拌拌,痛苦好几年。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当大汗吗?

    也许换一个人会有更好的结果呢?

    但是这些答案都在族人的心里,而今天这一回就是检验这个答案的时候了。

    虽然企盼自己能够在族人的心里打个高分,可是马上要面对答案揭晓的时刻,升恒又莫名地担心起来。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如果族人将这几年部落经历的一切都归罪于他的话,他一定会将一切都扛下来。

    同时,他也会为兄长据理力争,毕竟赤谷部落最辉煌的几年都是在兄长手下造就的,就算族人对升恒有在多不满,也不能抹杀兄长之前所做的功绩。

    至于允央,升恒想到这里,心里又钝痛了一下。

    他已给大齐发去了书信,表示择日就将归顺大齐,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族人们定不会为难允央。毕竟,他们去大齐,必须有允央这个护身符,如果他们敢对允央不利的话,大齐也许会直接拒绝他们到来。

    赤谷族人并不傻,当然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可以断定允央也会是安全的。

    忽然之间,升恒发现把关心的人都安排好后,有没有自己都一个样,他已成为了这个部落多余的人。

    其实,一个失去族人与领地的部落首领,本身就已是多余的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空那如血液的残阳,挥鞭使劲抽打了几下战马,加快速度往部落里奔去。

    到了部落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与他预料的情况一样。原来,天神将军后人提前将一些亲信混在族人里面,只等这一回他振臂高呼时这些人能够与他一起再掀起波澜。

    可是因为升恒的警觉,副将又先他一步回到部落,让人在召集族人的空地上加强了进入的检查,没用多一会就发现了那些天神将军后人的亲信。

    副将这回留了个心眼,抓捕这些人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采取先把这些人骗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再拿下的方法。这让整个抓捕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到任何一位不知情的族人,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当副将把抓捕过程向升恒汇报时,升恒剑眉微微蹙了一下,他先是赞赏地说:“你做得不错,看来这些日子里你没有被部落里的杂事所扰,心神反而清明了不少。”

    但同时,他心里又有淡淡的失落。他其实是希望一切都是虚惊一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族人集会,不会有勾心斗角的阴谋,也不会有血贱当场的杀戮。

    副将好像看穿了升恒的心思,有些担心地问:“大汗,您……现在还好吗?”

    升恒摇了下头:“没什么。”

    副将顿了一下,沉声说:“恕末将直言,您这几年越来越心慈手软了,若不是您对这些人太过宽厚,天神将军那一脉何至于张狂到这个地步?当初若是血洗他们的封地,此时他们坟头的草也长得挺高了,正好可以割来当牧草。”

    升恒面上还是无波无澜,没有说话。

    倒是副将此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冒失,马上惊慌地说:“小人目光短浅,口无遮拦,瞎说一通还望大汗饶恕。”

    升恒摆了一下手道:“你去吧,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今天就没有了心慈手软的人,一切贪念都都归于大地吧。”

    副将领命离开了。

    升恒在空地的高台上坐好,看到下面站着黑压压一片族人。大家虽然对于今天为什么会被召集不太明白,但也知道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虽然这些赤谷人面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但是却都很严肃,没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

    升恒见大家都到齐了,便开口道:“今天在这个空地上发生了很多事……族人们手足相残,战况惨烈,相信亲历过了人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一响起来,下面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使他的话能够准确地传递到每个人耳朵里。

    族人们一听升恒是到了这件事,都气愤地说:“那个贼人抓到了没有!让我们把他砍成碎片!”

    “对,对,那个贼人在哪里?”

    ……

    升恒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对不起族人的事,他还跑得了吗?不过,这个人他说自己的血统高贵,他让我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不行!”族人们一听就炸了锅,大声地说。
正文 第1065章 族人再相聚
    &bp;&bp;&bp;&bp;副将听了升恒的话一脸委屈,他心想,这个人不是您让回去的吗?怎么又拿我来发脾气。

    升恒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此刻他想说的全部话,于是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人虽然受了重伤,却一直顽强的活了下来,并且装了一副疯癫的样子,在我面前极尽求饶,让大家都以为他为了活下来什么都不顾,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他既然非要回到部落,那就是说他已经有部落中安插下了埋伏,定会与他里应外合。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但是我们既然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就要事先有所准备。”

    副将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忙低头道:“大汗放心,我这就往部落里赶,一定抢在这个贼人前面回去。在他要召集族人的地方提前布下眼线,绝不会给他里应外合的机会。”

    升恒点了下头:“你去吧。”

    看着副将匆匆离去的身影,升恒忽然觉得有些疲倦,这几年天气越来越恶劣,升恒为了和老天爷争斗已经费了许多的力气,现在族人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好的去处,可是天神将军的后人又再次冒了来作乱,让本就风雨飘摇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升恒放开手里的绳子,信马由缰地在戈壁上走着,远远看着部落的轮廓,心里有着深深的挫败感。也许天神将军的后人说的没错,当初如果他们兄弟没有抢夺赤谷大汗位置的话,部落的情况会不会要强于现在?

    毕竟,兄长与他都是率性之人,兄长为了一副画把命留在了洛阳,而他自己也为了这个画中之人磕磕拌拌,痛苦好几年。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当大汗吗?

    也许换一个人会有更好的结果呢?

    但是这些答案都在族人的心里,而今天这一回就是检验这个答案的时候了。

    虽然企盼自己能够在族人的心里打个高分,可是马上要面对答案揭晓的时刻,升恒又莫名地担心起来。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如果族人将这几年部落经历的一切都归罪于他的话,他一定会将一切都扛下来。

    同时,他也会为兄长据理力争,毕竟赤谷部落最辉煌的几年都是在兄长手下造就的,就算族人对升恒有在多不满,也不能抹杀兄长之前所做的功绩。

    至于允央,升恒想到这里,心里又钝痛了一下。

    他已给大齐发去了书信,表示择日就将归顺大齐,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族人们定不会为难允央。毕竟,他们去大齐,必须有允央这个护身符,如果他们敢对允央不利的话,大齐也许会直接拒绝他们到来。

    赤谷族人并不傻,当然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可以断定允央也会是安全的。

    忽然之间,升恒发现把关心的人都安排好后,有没有自己都一个样,他已成为了这个部落多余的人。

    其实,一个失去族人与领地的部落首领,本身就已是多余的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空那如血液的残阳,挥鞭使劲抽打了几下战马,加快速度往部落里奔去。

    到了部落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与他预料的情况一样。原来,天神将军后人提前将一些亲信混在族人里面,只等这一回他振臂高呼时这些人能够与他一起再掀起波澜。

    可是因为升恒的警觉,副将又先他一步回到部落,让人在召集族人的空地上加强了进入的检查,没用多一会就发现了那些天神将军后人的亲信。

    副将这回留了个心眼,抓捕这些人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采取先把这些人骗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再拿下的方法。这让整个抓捕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到任何一位不知情的族人,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当副将把抓捕过程向升恒汇报时,升恒剑眉微微蹙了一下,他先是赞赏地说:“你做得不错,看来这些日子里你没有被部落里的杂事所扰,心神反而清明了不少。”

    但同时,他心里又有淡淡的失落。他其实是希望一切都是虚惊一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族人集会,不会有勾心斗角的阴谋,也不会有血贱当场的杀戮。

    副将好像看穿了升恒的心思,有些担心地问:“大汗,您……现在还好吗?”

    升恒摇了下头:“没什么。”

    副将顿了一下,沉声说:“恕末将直言,您这几年越来越心慈手软了,若不是您对这些人太过宽厚,天神将军那一脉何至于张狂到这个地步?当初若是血洗他们的封地,此时他们坟头的草也长得挺高了,正好可以割来当牧草。”

    升恒面上还是无波无澜,没有说话。

    倒是副将此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冒失,马上惊慌地说:“小人目光短浅,口无遮拦,瞎说一通还望大汗饶恕。”

    升恒摆了一下手道:“你去吧,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今天就没有了心慈手软的人,一切贪念都都归于大地吧。”

    副将领命离开了。

    升恒在空地的高台上坐好,看到下面站着黑压压一片族人。大家虽然对于今天为什么会被召集不太明白,但也知道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虽然这些赤谷人面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但是却都很严肃,没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

    升恒见大家都到齐了,便开口道:“今天在这个空地上发生了很多事……族人们手足相残,战况惨烈,相信亲历过了人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一响起来,下面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使他的话能够准确地传递到每个人耳朵里。

    族人们一听升恒是到了这件事,都气愤地说:“那个贼人抓到了没有!让我们把他砍成碎片!”

    “对,对,那个贼人在哪里?”

    ……

    升恒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对不起族人的事,他还跑得了吗?不过,这个人他说自己的血统高贵,他让我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不行!”族人们一听就炸了锅,大声地说。
正文 第1066章 隐藏的奸细
    &bp;&bp;&bp;&bp;族人们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升恒意料,毕竟他们都是亲眼见证天神将军后人所为所为的人,眼见为实,纵然天神将军的事人有三寸不烂之舌,听怕也难打动族人已经冰冷的心。

    见到时机已经成熟,升恒向旁边人一招手,副将会意,从旁这将天神将军的后人推搡着到了众人面前。

    族人一看杀害自己亲人的仇敌来了,顿时就血了眼睛,伸出双手就要冲过来。

    副将带着士兵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族人们拦住:“大家冷静一下,这个说自己的是先汗的后人,要给大家说几句话,若是说完之后大家还不能原谅他。他便任凭族人处置。”

    族人在副将的劝解下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看着天神将军后人道:“亏你还自诩血统最高贵的人,你做的事情哪一件是高贵的人能做了来的?”

    天神将军的后人看了看站在脚下的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发现一张熟悉的脸,心里就明白了升恒他们已经识破了自己的打算。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就算只有他一个,也未必就会输!

    于是他大大咧咧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着腰道:“你们以为我今天来就是要求你们可怜我吗?那你们未必也太小瞧了我一点,我毕毕竟是先汗的嫡孙子,你们这些人当年在我面前不过如蝼蚁一般。”

    族人们本就强压着怒火,可是没想到这个人上来一句歉意的话没说,还来摆谱,顿时更加气愤了。

    这也让坐在一旁的升恒心里石头落了地,之前还在担心这人口才非凡,能够颠倒黑白,没想到他这样不会说话,上来就把众人的火挑起来,看来他今天肯定是活不成了。

    没想到这个人面对族人的愤怒没有一点惧色,他仰天大笑:“你们恨我吗?可惜你们全恨错了人!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们谁才是你们真正的仇人,谁把你们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刚说完这句,并不等大家反应,就回身一指升恒道:“这一切归根到底,全是升恒的错,是他把大家害成这个样子的!”

    族人马上反唇相讥:“胡说,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你说的我们全都不信!”

    “不怪你们不信。”这人大声道:“升恒早就把你们给骗了,他和他哥哥根本就不是赤谷人,他们是中原人生的杂种!”

    族人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这种传闻在部落里了曾经流传过,但是都没有得到过证明,毕竟这种事情地位越高知道的越多,现在天神将军后人忽然扯出了这件事,让族人们不由得马上闭上了嘴。

    副将一看这个要把脏水往大汗身上泼,马上就要抽于佩刀冲上去结果了他。要是他的刀还没抽出来,就被升恒给按住了。

    升恒一脸的不以为然,轻声说:“不要急,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准备,就静观其变,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人也发现了副将的动作,马上大声尖叫起来:“你们看,你们看,他们心虚了,要杀人灭口了,这正说明我告诉大家的都是真的产呀!”

    族人们都还算冷静,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等他下面还要说什么。

    这人本来希望族人们因为自己的话而群情激愤,没想到大家这样冷淡,他马上就有点慌了。

    “你们,你们不想想他根本就不是纯血统的赤谷人,他们兄弟留在赤谷有什么目的?”这人不断想挑起话题,可是族人们一直都是冷面相对。

    他心里万分焦急,指着升恒说:“他既然不是赤谷人,怎么会为赤谷人着想,他就是狡诈的中原人派来的奸细,为的就是让我们的部落灭亡,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有一个族人听不下去了,回击道:“中原人为了接收我们都专门划出了一块地方给我们,他们都这么做了还有什么利有收?”

    “要不说你们都是一群没有见识的人,”那人又流露出傲慢的神情:“中原人怎么会没有利益,你们就是利益呀,他们利用升恒这个奸细,把你们骗入大齐,再把你们当成奴隶,让你们像牛马那样干活,你们还愿意吗?”

    他的这几句话还是很有蛊惑人心的作用,本来有些茫然的族人们开始有些恐惧了,他们没有马上倒向天神将军后人,而是求助地看向升恒。

    升恒此时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族人面前神情庄重地说:“我母亲的出身是哪里,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清楚,因为她很早就离开了我们兄弟,我们就算有想问身世,却也不知向谁打听。事情就是这样,大家可以相信我,也可以怀疑我。但是我只问大家一句,如果我们不南迁,你们还愿意留在部落里吗?”

    族人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他们虽然担心到了大齐的封地里会被大齐人当成奴隶,可是他们也怕留在这个随时会被冰封的地方更加可怕,因为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在睡梦中被冻死。

    升恒此时能体会到族人内心的挣扎,他目光坦诚地看着大家道:“我是赤谷的大汗,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住大家的性命,为了这个目的,我想有些事情值得冒险。大齐是诚信的大国,他们如果食言于我们,那他们也将失去北疆各部落的人心,那样他们的损失会更大,他们不会做这么傻的事……”

    “胡说,胡说!”天神将军后人看到族人们都被升恒说得动了心,不由得尖叫起来:“你这个中原人的奸细,花言巧语当然是你的强项。可是我们赤谷人不会听你的,我们要留在这里,守住祖先给我们的土地……”

    他话没说完,族人们就反驳道:“守住祖先留下的土地,说得轻巧,怎么守?现在天寒地冻,瘟疫流行,我们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么留下来?你倒留下来试试!”

    天神将军后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挣扎着说:“你……你们,只要你们留下来,我肯定会留下来……与大家同甘共苦……”

    “什么同甘共苦,就是让我们伺候你吧!”一个族人大声嘲笑起来:“没了我们,你连吃的东西都不知从哪里找!”

    族人们听天马上哄堂大笑起来。

    升恒看着眼前的一切,知道族人们没有被天神将军后人的话所蒙骗,心里自然也就放心了。于是他看了副将一眼,低声说:“一会把这个人交给族人们处置……不要把这里弄脏了。”

    副将会意,点了点头。
正文 第1067章 不怕再对质
    &bp;&bp;&bp;&bp;天神将军后人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还在声嘶力竭的喊着:“你不要相信升恒,你们听我的,不要去大齐,他们会把人们贩卖到西域!你们还不相信吗?”

    “相信什么?那不就是你搞得鬼,还要骗我们!”一个族人朝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不,我怎么会这么做?况且我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赤谷部落如何与西域人搅和在一起?”天神将军后人不停朝后退着,可是嘴里还是振振有词。

    族人们有点蒙了,大家看了看他道:“那几千青壮年不就是你的人吗?”

    “他们,他们虽然听我的,但那都是巧合,我只是顺势而为。你们想想那几个大齐军官虽然是假的,可是你们怎么就能保证他们与升恒没有关系,毕竟升恒一直在养着一个大齐的女人。”天神将军后人这会也有点急红了眼,口不择言地说。

    族人面面相觑,竟然一时间没了声音。

    升恒本想离开,可是走了一半听到底下是这么一个反应,忽然觉得有些心寒。

    伴在他身边的副将此时正要发作,被升恒给制止了。

    他低声道:“有些事情不要阻止,该发生的,谁也阻止不了。我与顶礼祭祀为部落所作的一切,都已写好了我们结局,只不过是到了今天才揭晓,既然已到了这一天,不如就看看。”

    副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大汗,这个贼人非常善于蛊惑人心,您若是对他一味大度,只怕这些不明真相的族人,会被他的花言巧语与蒙蔽。”

    升恒脸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却显得有些疲倦。在面对自己族人的时候,升恒从来都希望把自己最强势的一面展现出来,可是到了现在,自己认为已经尽心竭力所作的一切都要到了被评判的一天,他忽然有点七上八下的感觉。

    副将似乎已经看出了升恒的打算,及时提醒到:“大汗,族人们最然都是心地良善之人,但是他们平时所见所想的怎及您眼光的万一,如果让他们来对您所作的一切来评判,是非常不分平,也是很危险的。”

    有一瞬间,升恒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所有首领都不能在意太多,心里不能有负担,如果这样那就将影响到许多事情的决断。可是现在他的决断还有什么用吗?

    他已经当不了几天这个赤谷大汗了。把赤谷人全都安全送入进入大齐的话,他的作为大汗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至于以后他还不没有认真想过,多半还是游荡在这片熟悉却变得寒冷的戈壁上。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比以前更加在意族人对于他的评价,他为族人做过了这么多,倒底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现在他有些任性地想知道了。

    副将却在担心事态不好控制,部落里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一开始有假大齐军官前来骗人去贩卖,接着天神将军的后来带着人叛变,在部落里面掀起腥风血雨。虽然这件事情被升恒最终压了下去,可是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族人已经被这些接二连三的打击给折磨得精神紧张,像一些被压到底的弹簧,如果给他们一些发泄出口的话,真不知这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副将看到升恒脸色不好看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升恒却从他闪烁的眼光中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不要担心,结局其实早就在那里了,担心只能让它来的晚一些,却不能改变它。”升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

    “大汗,可是族人越是知道的少,就越容易被蛊惑,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大汗你为了部落已经将一切都投入了进去,就算是顶礼祭祀也为了您而去了冥湖,差一点不能回来……”副将道。

    升恒神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她为了我?你这是从哪里听说的?”

    副将一脸无辜地说:“大汗,这在赤谷部落里人尽皆知呀!她为了接近你什么手段都使用上了,可是您却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

    升恒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古怪:“是族人这么说的吗?还是你这么说的?”

    副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管怎么样,她没有得逞就是了。”

    升恒抬头看了下灰蒙蒙的天空:“怪不得这一路上,我派到她身边照顾她的妇人皆把她当成敌人,原来关于她的闲话竟然说了这么多,大家都看她是中原来的奸细,专门来向我使美人计的。”

    “对呀,大家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族人都知道您一直都没有被她的美色所诱惑,一直距她于千里之外,否则我们早被大齐的给灭了。”副将说这些时理直气壮,一点羞愧的表情都没有。

    升恒看着前面喋喋不休的天神将军后人,忽然替允央觉得委屈起来。当初允央不顾一切地冲到冥湖为赤谷人挡住瘟疫,她那里应该是将生我置之度外的,可是得到了她的恩惠,活下来的人却因为她的来历而将她所有的努力都视而不见,还对她多有偏见。如果这些话让允央听到,不知她会不会伤心呢?

    到了现在,眼前这些人的态度与所作所为,升恒似乎已经不那么关心了。他推开了一直挡在前面的副将,转身就要离开。

    副将有些不放心地说:“大汗,您若是这么走,只怕会让族人以为您不敢与那贼人当面对质?”

    “与他对质?”升恒鄙夷地回过头:“再在他身上不值得再浪费时间,至于族人们,他们如果觉得我作为大汗对他们还不错,他们自然会记得。如果族人们被这个人的言语蛊惑,认为我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也主随他们去吧。事到如今我对于这些虚妄的事情已经不感兴趣了。”

    副将还要留住升恒,可是升恒已经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会了。但升恒走出了没有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你们看,如果升恒心里没有鬼,他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呢?为什么不敢与我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正文 第1068章 咎由自取的
    &bp;&bp;&bp;&bp;升恒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手里的拳头正在攥紧。

    副将一看升恒的表情,马上配合的抽出了配刀指着天神将军后人道:“我看你是在张狂了,把大汗的宽厚大度认为是对于你的容忍,只怕这一回你想错了。”

    天神将军的后人并没有害怕,还是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大家看看,升恒是不是心虚了,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急着离开?他是不是回去通知大齐的奸细,让大齐快点来人把我们都抓去当奴隶。”

    升恒猛然回过头:“你说谁是大齐的奸细?”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大齐来的女人吗?长得像狐狸精一样,把你迷得七荤八素,把整个部落都要拱手相让了,你说是谁?”天神将军后人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反而满是挑衅的神情。

    “你……”升恒有点压不住火,转过了身。

    “大汗,如果您与这人纠缠到一起,只怕中他的计,他正仇没人听他的话,您如果着急了,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副将忙在帮劝解着。

    升恒脚步停也没停:“他诬蔑我可以,可是他不能诬蔑顶礼祭祀,我的兄长与你有过约定,但是顶礼祭祀没有沾过你们家的一点光,可是她却为了赤谷部落几乎要送上了一条命,可是你们到了现在还在用她的血统来诋毁她。你拍着良心想想,她如果真是想让赤谷人倒霉,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为什么要拼了命去冥湖?谁不知道那里就是人间地狱,就是没有失骨病这件事,你们其中有几个愿意孤身一人深入到那个地方?”

    升恒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可是却没有几个人能够回应。

    “哈哈……”天神将军后人看到族人都带上了愧疚的表情,马上冷笑起来:“她的目的是让我们这些人到大齐去当奴隶,如果我们死了她回去怎么交待,留下我们的性命,也就留下最属于她的财富,她有什么不愿意的?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呀!”

    “你这个贼人!”升恒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了活命真是无耻之极。如果我们的部落不是遇到了这样几百年一遇的寒冷,我们为何要去大齐。大齐是知道我们苦处而收留我们,并不是要占我们的便宜,更不会把我们卖去当奴隶。如果这一点你们都不肯相信的话,那族人们就留下来陪着这个贼人吧!”

    升恒的话斩钉截铁,让族人们的神情凛然起来。大家互相交换着眼色,过了一会,有个人大声说出来:“不管大齐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愿再呆在这里,这里已经住不了人了。”

    天神将军后人一听大惊失色:“你……你这个叛徒,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这里可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你怎么能不要呢,你们不能走,都要留下来!”

    “留下来作什么?推举你来做首领吗?你一不会打仗,二不会放牧,要你做大汗能干什么?除了将人们带入更可怕的深渊,就再没有任何用处了!”一个族人大声说道。

    族人们听了纷纷指责天神将军后人“你这个坏蛋,为了当上首领无所不用其极,将我们的亲人烧死不说,还在这里诬蔑大汗与顶礼祭祀!”

    “是啊。如果没有大汗与顶礼祭祀,我们这里的人都会染上那可怕的瘟疫!不能走,不能跑,只能在地上爬……”

    “顶礼祭祀虽然是中原来的,可是她为了赤谷人做了许多事,记得失骨病最厉害的时候,别人都不敢去照顾病人,只有她一个去了。就凭这一点就强过了所有人!”

    “可不。当时这个人说风凉话的人在哪里,一定是躲在自己用羽毛和宝石装饰过的帐篷里喝着酒看着歌舞,才不会管我们这些族人的死活。他今天冒出来不过是觊觎汗位,他才不会真心管我们的死活呢!”

    “我们已经在这里过不下去了,他却没有给过我们一点接济,只想着让我们留下来,却不管我们会不会被冻死。这样的人要他干什么,快,大家一起动手,为民除害!”

    “对,大家一起动手。”

    族人们说着就往前涌,将天神将军后人逼得步步后退。忽然他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他抬眼一看,正是升恒那铁青的脸。这一回天神将军的后人连想都没想就喊叫起来:“你……你不能杀我!你的哥哥已经答应过我了……”

    升恒眼神有些阴森地看着这个人:“你说的没错,但那只是说不杀你,却没有说过不让别人杀你!”

    “你,你说话不算数,不是一个好大汗,你哥哥……”天神将军后人的脸虽然因为恐惧而泛白,可是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的狡辩着。

    升恒二话没说,一把揪起他的衣服领子,把他给提了起来:“你总是在我面前提起我哥,是不是想我哥了。既然这样我就成人之美,让大家把你送去见我哥!”

    “不,不要啊!”天神将军后人尖叫着,手脚并用地乱挥动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无辜的……我是为了你们好啊!你们好好想想呀!”

    族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开了口:“大汗与顶礼祭祀的人品我们信得过,可是对于你的,我们却不一点都不放心。你既然能把手无寸铁的族人往火里赶,那我们若是活在你的身边,不就随时都有可能被你扔进火了里?”

    老人的话让族人们群情激愤起来,升恒见时机差不多了,就一扬手把天神将军的后人扔到了愤怒的人群里。他一落入人群,就像是巨石落入到水里,掀起了大浪。

    族人们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握起拳头往这人的身上砸来,后来觉得打得不过瘾,就连脚也用上了。

    这个天神将军的后人,连吭也没有吭一声就被愤怒的人群给淹没了。

    副将看到了这一幕,不易察觉的笑了一下:“这个贼人,大汗明明说过给你留下全尸,你非要自讨苦吃,这也是天意,你的祖先太想你了呀!”
正文 第1069章 不添乱就好
    &bp;&bp;&bp;&bp;允央回到部落之后过的也不平静。陪在她身边的侍女,一会进来,一会出去,似是不断在打听着什么消息。

    虽然之前有过经验,吃过亏,对于服侍自己的人允央不想和她们有更多的交流,最好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是这个侍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让允央不由得心焦起来。

    她端着一碗羊奶羹,用完之后放在了桌子上。侍女立在旁边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直看着帐篷外面晃神,竟然忘记了把空碗收走。允央本来不想和她说话,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开口道:“你……在等什么吗?”

    侍女身子一震,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忙动手把空碗收了起来,低声道:“顶礼祭祀还需要些什么?”

    允央抬眼审视着这个十几岁的侍女,判断着她会不会也像之前几个服侍在自己身边的人会动坏心眼。经过一番斟酌,允央终于决定放下戒备,缓缓地说:“我不需要什么,只是你,今天举止有些奇怪,若是有什么急事,就忙去吧。我这里不用陪着。”

    侍女感激地看了允央一眼:“顶礼祭祀宽宏大量,真是名不虚传。我是个小丫头从来就是服侍贵人的,并不有其他的事。”

    “既然这样,你却为何总是心不在焉?”

    “我……其实是在担心大汗?”侍女低声回答。

    “担心他?”允央扬了下眉:“你喜欢他?”

    若是以前允央断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可是在赤谷部落生活了这些人,她也知道与赤谷人打交道最好就是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拐弯抹角往往会事与愿违。

    果然,允央的话吓住了侍女,她惊慌地抬起眼睛,急切地辩解道:“没有……我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若是有这样的想法,会被族中长老拖出去用石头砸死的!”

    允央微微颔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赤谷人虽然直爽但是等级观念却是极重,尤其是首领的婚姻更加严格,必须与贵族小姐结合,如果有出身低微还妄想攀龙附凤的人,族中的长老是抓住一个杀一个。

    允央并不想让她为难,但是心里却有个模糊的想法,如果赤谷人归顺了大齐,那么升恒就不是大汗了,到了那个时候,他身边不需要有人照顾吗?

    与其派一些大齐的女子来,不如有一个熟悉他生活习惯的旧人能一直陪着他……

    可是一想到这里,允央又有些哑然失笑,这些事情哪里要她来操心。升恒未来的日子有他自己的打算,大齐的女子也未必不好,也许他就喜欢那样的。

    他对自己不就是……可是也是因为少见大齐来的女子。等他到了大齐,接着做他的护国候时,皇上定会赐给他不少顶尖的美人,到那时候他怎会寂寞?只怕都应接不暇了……

    允央这样想着,脸上的神情有些阴晴不定,这让一直跪在那里的侍女更加惊恐。她往前凑了凑,哀求道:“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要把这些话说出去呀!现在部落里的长老心里都窝着火,正想找人出气呢,若是怀疑到我,那我……肯定就活不成了!”

    侍女的话打断了允央的思路,她幽幽地转过脸:“为什么……长老心里窝着火?”

    “部落里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情,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生怕下一个受死的就是自己,长老们也不例外,况且……况且,他们还曾经帮过那些贼人。”侍女因为害怕,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部落中掌权的亲贵们在暗中支持天神将军的后人?”允央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若是这样,你在楞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大汗的侍女,自然应该处处为大汗着想,这么重要消息,为什么不告诉大汗?”

    侍女见允央有些动了气,一脸委屈地说:“这事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大汗已经知道了。可是大汗说,这事不要再对人提及,就当不知道一样。”

    允央与升恒相识多年,知道他不是一个眼睛里能揉沙子的人。可是现在,身边的权贵竟然合伙要推翻他,若是在以前他一定会毫不手软的报复,可是现在却能这样不动声色地压下来,不得不说,升恒现在城府已经极深了。

    可是她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了。升恒知道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赤谷人平安地送到大齐境内,但是要做这么一件大事,部落里的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肯定会有,只有不影响大局,完全就可以忽略不计,若是在这个时候再较真,只怕会让本来已经风雨飘摇的赤谷内部,又要横生出不少枝节。

    于是她点了下头道:“既然大汗已经说不计较这些人了,你又在这里魂不守舍,却是为何?”

    侍女擦了下眼泪道:“大汗虽然宽宏大量地饶了这些人,可是这些人却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家伙。这不,大汗让那个贼人到空地上与族人们对质,没想到那个贼人却凭三寸不烂之舌让族人们说的哑口无言。我只是担心,这样下去,那些族里的权贵们又要蠢蠢欲动了。大汗就真危险了。”

    “大汗把那贼人带回来了?”允央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吃惊:“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这样的人一刻都不能留的呀,我以为他在找到贼人的时候就把此人杀了。没想到他竟然把贼人带了回来,他是太过自信了,还是有意向族人展示他的仁慈呢?”

    侍女看到允央急得站了起来,也跟着站起来,宽慰她道:“虽然大汗这么做了,可是部落里士兵全都对大汗忠心,想来这个贼人也掀不了多大风浪,顶礼祭祀您先不要着急。”

    允央这时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抚了下胸口,缓缓地坐了下去。接着,她冲侍女笑笑:“你看看,我还在担心大汗,可是若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些女流之辈又能怎样呢?不添乱就好了。”
正文 第1070章 到底去哪里
    &bp;&bp;&bp;&bp;侍女见允央恢复了往日从容的神态,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可是眼光却是忍不住地往外帐篷外面瞟去。

    她的这个动作,全都收在了允央的眼底。这让允央不由得留了下心,因为毕竟之前的几个服侍自己的人都曾有过这种支支吾吾的状态,而在这种状态下往往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没有过了一会,就听到帐篷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而侍女绷紧的神情在听到这个声后,马上放松了下来。

    这个季节,允央当然知道外面不会有什么小鸟停留,肯定是有人假装鸟叫来传递暗号,可是有什么事不能让允央知道呢?她不由得警惕起来。

    侍女听到鸟叫后,心情大好,一转头却找不到了允央。

    “顶礼祭祀?”侍女吃惊地呼唤了一声,刚说完就觉得后腰上一凉,一把匕首已抵在了那里。

    “顶……顶礼祭祀,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呀?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

    “小小的侍女,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变得恶毒。”允央手举着匕首挟制住侍女后,冷冷地开了口。

    “说,为什么要和人传暗号,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顶礼祭祀,您误会了,我们没有什么目的,我们就是……就是在执行大汗的命令!”侍女觉得腰间的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抵得她生疼,马上就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汗的命令,我却不信。”允央握着匕首的手丝毫没有松劲:“大汗没有什么事情就要瞒我的,你们还在我身边搞一套?说,你是不是那些反对大汗的亲贵们派来的,要将人抓住,挟制大汗?”

    “冤枉啊!”侍女一下子瘫倒在地:“顶礼祭祀如果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大汗吗?”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了一块兽皮,递给允央。

    允央接过来一看,上面的字果然是升恒的。升恒在兽皮上写着:“不惜一切力量保护顶礼祭祀,如果我有危险,你就马上带顶礼祭祀通过秘道逃到部落外面去。如果我平安无事,也会叫人前来通知你,警戒解除了。”

    看了这张兽皮,允央并没有马上放开侍女:“鸟叫代表什么,快说!”

    侍女没想到一向看着和和气气的顶礼祭祀,生起气来也这么可怕。她身子不由得一抖:“顶礼祭祀您别生气,听我慢慢解释。那个传话的小子,与我……一同长大,我们一直服侍在大汗身边。平时的传话的习惯就是如果大汗有危险,他定会直接进来告知,如果大汗平安无事,那他就觉得几声鸟叫让我放心就好了。”

    允央仔细瞧着这个侍女谈起这个传话的士兵时一脸娇羞,想是这两人之间或有情愫,只怕平时幽会之时,这两人也是这么传递的消息。于是,允央就一把推开了侍女,收起了匕首道:“这次信你一回。”

    侍女忙回身伏地道:“我并没想要冒犯顶礼祭祀,只请您千万不要在大汗面前提及此事。”

    允央垂目在她脸上扫了扫,知道她并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怕升恒知道她与士兵之间私情的事。于是允央吁了一口气道:“我不是多嘴长舌之人,这件事你只管放心就好了。”

    “只是,”允央话锋一转:“你要老实回我,大汗除了让你送我离开外,还有什么命令。”

    侍女猛然抬头,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没……没有。”

    允央微微翘了下唇:“你连撒谎都不会,却还要瞒我。你不怕我不一留心把刚才的事告诉大汗?”

    侍女这下是真有些害怕,她主要不是怕自己,而是担心那个传话的士兵。升恒一向反对自己身边的人会互有私情,如果此时一出,只所这个士兵受到处罚会比侍女重的多。

    “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呀!”侍女吓得脸都白了:“大汗除了嘱咐我把您送出部落外,就还给了一张图,让我把你带到雪山上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我没去过,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是死也要把您带上去。”

    允央的手不由得绞紧了,她的声音却还是没有一点起伏:“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哪里?”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侍女低头道:“大汗知道我从小在雪山脚下长大,故而才让我带您上雪山,可能是怕仇人来报复您。”

    允央这回却没有再接话,因为她明白升恒要把自己送到哪里。

    难道他反悔了吗?还是要将我软禁在雪山上的那个世外桃源,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踏足中原?

    可是他明明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呀?

    允央这觉得脑袋里很乱,胸口觉得十分憋闷起来。

    就在这里,就听到帐篷外面传来马蹄声,接着就有人惊喜的叫起来:“大汗,您回来了!”

    升恒回来的这样快,说明天神将军后人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当他掀起帘子走进来时,看到的却是允央冷若冰霜的神情。

    升恒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心里就明白了大半。他不动声色地走进来,冲着惊慌失措的侍女摆了下手:“你先出去吧。”

    侍女战战兢兢离开了,出门之前还乞求地看了允央一眼,似是希望允央遵守诺言,不要将她与士兵的事说出去。允央看着她执着的样

    子,心里忽然一动,微微点了下头。

    既然答应了侍女,允央就不好先开口质问升恒,于是她起身向升恒行了个礼。

    升恒面上带笑地扶她起来:“你我经历了几番生死,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升恒的话本是无意,可是允央听来却是如芒刺在背,她眼前出现升恒扑入火海救自己的情形,眼中不由得酸楚起来。

    她默默想到:“若是没有他,我已死过不知多少回,如果他真要让我留在雪山之上,我真的能这样理直气壮的拒绝吗?”

    正在她满心怅然,左右为难之时,帐篷外面忽然有人报道:“回大汗,有大齐皇帝的书信送到!”
正文 第1071章 送回敛贵妃
    &bp;&bp;&bp;&bp;升恒与允央听到这人消息都不由得一愣。

    “这么快。”过了一会,还是升恒先打破了沉默,虽然他这话说的有点言不由衷。

    允央听到了,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既然,大汗还有要事去办,那就请回吧。”

    升恒此时心里全是疑惑,他给孝雅皇帝的信才刚送出去没有多久,按理才到了北方边关,怎么大齐的书信这就到了呢?这完全出乎升恒的意料。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和允央告别,大齐皇帝的书信就到了,这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呀?

    一边往自己的帐篷里赶,升恒一边安慰着自己:“也许只是一些小事,也许是只是提到赤谷人封地的事。”

    虽然心里一直这么想,可是他的脸色却没有因此而变好一些。

    一进帐篷,副将就看到了升恒那阴学的脸,立即退到了一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升恒铁青的脸色没有因为这封信件的展开而有丝毫的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了。他站在那里,周身都在往外冒着寒气,像是从地狱回来的厉鬼一般,带着索命似的狠辣,眼睛死死盯着这封信,目光锐利,好像要把这封信看出两个洞一样。

    副将不敢多说话,却下意识地往帐篷门口挪了挪。

    “站住!”升恒严厉的地开了口:“你们是不是有人擅自与大齐有了联络?”

    副将一听吓和一哆嗦,缓缓转过身道:“大汗,您太高看了我们。我们这样的人怎么敢不经过您的允许就与别国擅自联络呢?我们虽然平时有时候显得没大没小,可是实际上我们没有做一件僭越之事,还望大汗明察。”

    副将战战兢兢的样子一下子将还在盛怒中的升恒惊醒,他有些怅然地摆了下手:“你下去吧。”

    可是副将并没有走。看到大汗莫名间这样颓然地低下了头,副将有些担心地走了过去问:“大汗,是不是大齐又想耍什么花样,他们是不是不想接收我们了?”

    升恒抬眼望向副将,目光深不可测。片刻后,他淡淡地一笑:“不是。”

    他知道副将其实是在为他自己的将来而忧虑,现在这个时候,大齐如果变卦了,那赤谷人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副将此时能够问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心里有多以在意这件事,他如果都这样了,那普通族人的迫切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为了不让副将多心,也为了给族人吃一个定心丸,升恒故作轻松地说:“大齐皇帝正值盛年,过了毛头小了冲动的年纪,还没到死气沉沉的地步,所以他做出的决定应该是最可靠,怎么朝令夕改?若是这样他这个大齐皇帝还要什么威严吗?”

    可是副将却还是放心不下,他又试探着问:“大汗,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能让您……这般惴惴不安?”

    升恒知道如果自己不能给副将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怕这种恐慌就会在已经受不起折腾的族人里蔓延。于是他缓和了一下神情,沉稳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书信对副将言道:“你来看看。”

    副将吓得马上往后退了一步:“末将不敢造次。”

    “其实也没有什么。”升恒此时已经平复了情绪,很自然地把大齐书信放在了桌子上。

    “大齐皇帝已经等不及了,让我们全族马上就南迁。”

    原来如此,副将立即长吁了一口气。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举止太过明显,就掩饰地咳嗽了两声。

    升恒看着他眸色暗了暗:“这是个好消息。一会你出去通知一下族人,我们最快后天就可以出发了。”

    “这么快!”副将有些吃惊:“大汗,我们若是显得太过主动,只怕大齐会轻视了我们。”

    升恒有点波澜不惊地摆弄着桌子上的信:“要做大事,不必在意这些小节。现在离冬天越来越近了,如果不快点决定,若是来一场大雪,只怕我们大家今天冬天都走不了了。部落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过冬的储备并不充足,再加上有许多生病的人,留在这里一个冬天,就代表着将近一半的族人见不到明年春天了。”

    副将知道族里的情况有多严重,所以也没争辩,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毕竟,现在求人的是他们,收不收留全在大齐的一念之间,现在趁着大齐皇帝对他们还算客气的份上,早点过去,以免夜长梦多。

    副将走后,升恒身子晃了下,沉沉地落在了椅子上。

    大齐皇帝的信中其实并不只写着让赤谷人早点南迁,更开出条件:“赤谷人必须在五日之将大齐的敛贵妃护送到云州郡,否则,大齐将这不接受一个赤谷人。”

    这种强硬的语气在以前的书信中从没有出现过,而且这一次明确地说出了敛贵妃的名字,也就表明大齐已经确认允央活着,并且一直呆在赤谷部落里。

    那么,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呢?

    升恒可以确认他在之前的书信中只是请求归顺大齐,并没有提到过允央。因为于私来说,他希望允央离开这里的日子越晚越了,于公来说,允央是赤谷人左右大齐皇帝决断的一张王牌,不到最后时刻怎么可以随意就亮出来?

    可是这一次升恒却是失了算,他留了这么久的一张底牌早就被大齐人看透了。大齐甚至都不愿意再与赤谷人打哑谜,直接提出了要求,要么送人,要么永远都别来。

    虽然,升恒把允央留到最后却不一定要真的动她,可是这种腹背受敌的感觉却让他充满了挫折感。

    他沉思了一会后,立即起身往允央所在的帐篷走去。

    刚一出门,就看到好几个族人们抱着干草,牵着牛羊,喜气洋洋地在外面走动,一见到升恒纷纷对他报以笑颜。

    升恒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族人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了,因为这几日族人们全都是一身的愁苦。

    这样的情景,让他本来急匆匆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正文 第1072章 通知了大齐
    &bp;&bp;&bp;&bp;“大汗,您有没有什么要收拾东西,我们来帮您!”族人们热情地说。

    升恒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心里浮起淡淡的酸楚。

    “不用了,你们忙自己的吧。我一个单身汉能有什么东西,一身衣服一匹马就行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

    族人听罢单纯地笑着,还有人继续说了什么,升恒都没有听清了。

    他只知道离别近在咫尺了。

    ……

    升恒离开时神色的变化,让允央回想起来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本来赤谷人要归顺,大齐来了书信这是好事,可是为什么升恒的神情有些惊讶又带着警惕呢?难道他还有其他的打算?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大家吗?

    允央坐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襟,一会松开,一会攥紧,已将衣襟揉的皱巴巴,她都浑然不觉。

    直到帐篷外面传来侍女清脆的声音:“大汗,您来了!”

    允央眉间一蹙,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

    升恒不是刚走一会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他要兴师问罪?

    不知为何,一想到赤谷人要归顺大齐,允央面对升恒时心里就总有点负罪感。好像赤谷人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在升恒面前游说的结果。虽然,仔细一想,她就算在升恒面前游说过,也是实事求事。她陈述的全部是根据赤谷现状做出的最好应对,并没有让其他想法左右。

    可是大齐毕竟是她想要回去的地方,她现在就算是向升恒解释自己立场,也显得那样力不从心。

    所以一听到升恒快速回转,允央马上就担心他要找自己兴师问罪。

    果然,升恒掀起帘子进来时,目光冷若冰霜。允央就觉得一阵寒意袭来,让她不由得把心揪紧了——看来这个人是要来打自己麻烦的。

    可是升恒说的第一句话,却在她的意料之外:“你回大齐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如果自己整理着麻烦,我再派几个亲兵过来帮你。”

    允央愣了一下,马上微笑着答道:“多谢大汗的美意。可是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半个时辰就整理好了。”

    升恒扬了下眉,转过头自言自语道:“也是,这里的东西,怎能入了你的眼?回到大齐,孝雅恨不能堆个金山银山给你,确实,你也不必准备什么。”

    允央听着他的话音不对,但是也不想与他争执,毕竟已经到了这个结骨眼上了,大家和和气气的告别不好吗?何必节外生枝呢?

    可是升恒好像偏偏不愿意这样结束。允央的忍让,在他看来像是心虚与敷衍。

    一股无名火就蹿了上来,他沉着脸道:“这几年,我也是小看了你,竟然不知道你在部落中已培植了心腹。”

    虽然这只是他猜测,可是语气却一点也没有犹豫,吐出来的字都是**的像石头一样能砸死人。

    允央大惊,知道今天一味忍让是过不去了。他本就是存心找事的,你就是在躲也躲不开,与其这样,不如大家把话说开了好。

    “大汗,”允央尽理心平气和地开了口,虽然她都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您若是对我有什么怀疑,大可直接了当地问我,不用拐弯抹角。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在赤谷部落里我就是孤身一人,与旁人从无瓜葛。”

    允央一句本是回应升恒指责她培植亲信的事,可是“从无瓜葛”一词说出来,让升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无从瓜葛,这是急着与自己撇清关系吗?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大齐当贵妃了,所以这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全都不作数了,升恒已经成为急着抛开的累赘。

    允央看着升恒阴云密布的脸,实在想不出自己这几如何得罪了他?他要这样不依不饶的追到自己帐篷里来找麻烦,可是现在的允央实在不想再闹出事情来,只想息事宁人。于是在升恒没有应声之后,她只能委曲求全地再开口道:“大汗,不管别人在你面前进了什么谗言,你都要相信我。我没有背着你做任何不利于赤谷部落的事,我……”

    升恒眼中射出一道寒光,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好一个没有背着我做事!如果说有人在我面前进了谗言,那就是你的心上人,大齐的皇帝!”

    允央一双秀眉拢紧了,有些茫然地说:“皇上……皇上说了什么?”

    “他说,你早就与他暗中联络过,现在他在管我要人。我若三天这内不放你走,大齐也就不接收我们赤谷人了。”升恒语速不快,可是一听就没有好气。

    允央身体僵了一下,她完全没有想到大齐来的书信里竟然是这样的内容。

    可是,她明明与皇上没有过联络呀?当初她被困在洛阳时都无法与皇宫中的赵元取得联络,现在她身处偏僻的戈壁当中,怎能与赵元暗中联络?谁替她联络,难道是天上的神仙吗?

    升恒看着允央一脸委屈,百口莫辩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举动有点幼稚。他本来就要送允央回去,就算她提前与大齐打了招呼又怎样呢?结果也不会变,他又生哪门子的气?

    虽然道理他都明白,可是知道允央背着他与大齐联系,他就怎么也平和不下来。他把自己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沉默了一会后,忽然起身道:“你不用解释,你这么做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既然你半个时辰就能准备好一切,那就尽快准备好,说不定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了。”

    允央一挑眉,本想问一句:“这么快?”

    可是这三个字压在舌头底下硬是没说出来。升恒现在正是气不顺的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是错,所以最好闭嘴,什么都不要提。

    允央的不出声,让升恒认为她已迫不及待了。于是他站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升恒莫名其妙地冲进来找了自己一通晦气后,又气鼓鼓地离开,允央胸口了也闷得慌。

    她努力不让自己陷入坏情绪中,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升恒提供的信息上:“有人替我通知了大齐!”
正文 第1073章 升恒的为难
    &bp;&bp;&bp;&bp;升恒拂袖而去之后,允央轻轻叹了口气,立在帐篷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不自在。

    侍女这里掀起帘子跟了进来,她看到允央的神情,就知道她心里十分难受。于是侍女走过来扶着她往里面走,边走边轻声安慰道:“顶礼祭祀您不要怪大汗脾气差,这几天部落里的人都忙着要南迁的事,大汗看到了心里自然难受。”

    这些事情允央并不是不知道,可是既然已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却本能地希望和升恒能够和平相处,虽然不可能是依依不舍,但起码能够做到珍重惜别……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些全都是奢望了。

    那以后到回到了皇宫,但凡到了节日庆典之时,皇上宴请百官之日,这位带着整个部落归顺大齐的护国候是不是要坐在皇帝身旁呢?到时候,自己与升恒相见,他会不会还是像个乌眼鸡一样对自己冷眼相向呢?

    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让允央觉得异常烦燥,她抬眼对侍女道:“外面的情况怎样了?那些反叛的人都处理好了吗?会不会还有受刑与处死的?”

    侍女愣了一下,马上说:“顶礼祭祀您想多了,那些人全都被阿索托将军带到部落外面去了,至于怎么处理将军自有分寸。现在部落里是一个这样的人都看不到了,您不必担心,没有危险。”

    允央微微挑了下唇:“我倒不是怕危险,现在大汗在部落里,谁还敢造次?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流血与受刑的样子……”

    “不会的,不会的。”侍女忙不迭地说:“现在外面和没出事之前一样。”

    “那好,我也不想在帐篷里闷着了,你若不怕冷,我们就到外面走走吧。”允央说着抚了下胸口,只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也不知是因为升恒没来由地发了顿脾气,还是因为马上就要回到大齐,内心激动不已。

    侍女忙弯腰称是,接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羊皮外衣给允央穿上。

    “现在还没下雪,有必要穿这么多吗?”允央有些疑惑地问。

    “顶礼祭祀,这是大汗吩咐的,这几日千万不能让您生病。若是你有个头痛脑热的,哪怕只是咳嗽几声,打个喷嚏,我们也是要领死罪的。”侍女说着撇了下嘴,似是心里觉得颇为委屈。

    毕竟,这样的天气,着凉,咳嗽都是难免的,因为这点小事就怪到这些侍女身上,允央也觉得着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可是升恒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你不要害怕。这事我会去找升恒说,我若生病了,便是我一人之过,与你们无关。”允央看见侍女提心吊胆的样子于心不忍,便宽慰她道。

    “您可千万别去呀。”侍女着急地叫了出来,因为过于激动,手里给允央穿衣服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为什么?”允央轻拍了一下她肩膀:“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原故?既然大汗这么担心我,也应该让我知道原因吧?”

    “其实,这是大齐那边的要求。”侍女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听在大汗身边的人说,这一次大齐来的书信,措辞非常强硬。明确地说,若是顶礼祭祀您有一点点不好,我们整个赤谷部落大齐都不要了,让我们自生自灭了。”

    “什么?”允央惊讶地想:“皇上……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信,按理说大齐应该非常希望赤谷归顺……为什么?难道有什么事让皇上心意变化了吗?”

    侍女可怜兮兮地看着允央:“顶礼祭祀,您看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部落里储备的粮食越来越少,如果大齐真的因为您而迁怒于我们,我们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允央叹了口气忙安抚她道:“你放心,这几天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出一点问题。”

    说了这些话,允央忽然对于升恒之前反应有些释然了。毕竟他满腔的期待着族人们去往大齐给的封地后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可是现在大齐的态度忽然发生了这样的转变,而赤谷部落这里气候如此恶劣,根本不能给升恒拒绝的机会。

    要么去大齐,要么死在这里,升恒面对这样选择心里如何能不烦躁,不生气呢?

    当然允央也知道,以升恒的立场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动向告诉大齐,毕竟自己的身份是张王牌,不到关键时刻不能亮出来。如果赤谷人的南迁受到了阻挠,那么他就可以亮出允央,来换得继续前进的筹码。

    如果一切顺利,赤谷人到达到大齐给的封地,他也可以在那时把允央交出去,做一个锦上添花的举动。可是大齐现在早早就窥破了他的打算,杀了他个措手不及,升恒如何能不头痛呢?

    既然自己的身份不是升恒透露给大齐的,那又是谁说出去的呢?

    此时,允央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可是真的是他吗?

    允央摇了摇头,暗道:“怎么可能?升恒为了绞杀此人,派出了精锐部队,不但杀了他,还杀了附近的人,难道他有起死回生之术?”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这边只求过这一个人带消息回去,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的运气难道真的这样好?

    其实还真是这样好。这个人就是允央在戈壁上受难时,路过的那个大齐商队里的少年。

    他受了允央的嘱托去洛阳到太医院的杨左院判府上传话。当夜这个少年回到商队后,一刻都没有停留就出发了。

    正因为他们这个商队离开的及时,所以在升恒派出精锐来消灭他们时,并没有找到他们,而是把附近路过的不相干商队杀了人干净。而这个少年也是不付重托,一回到大齐就直奔洛阳,千万百计地进入了杨左院判的府上,把允央带给他的话给传到了。

    杨左院判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识别出了话里面的意思。他立即起身到内室把饮绿叫了出来,夫妻二人客客气气地把少年留住,详细地询问了他当日见到允央的情况。
正文 第1074章 皇上的态度
    &bp;&bp;&bp;&bp;当少年准确地说出了允央相貌,还有就算处于窘迫之中,周身不散发出的不凡气度之时,饮绿登时就落下泪来,眼看一句“娘娘,受苦了。”就要说出来,杨左院判马上扶住她的腰,接过话,把这个场面给撑了过去。

    传话的少年见杨左院判夫妻二人一听到自己说出那个姑娘的情况都激动成这个样子,便以为允央是他们的至亲之人,心里也就没有怀疑。

    杨左院判见这个少年举止稳重,办事利索,便对他更为客气。

    这个少年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懂得分寸。他虽然知道戈壁中遇到女子与这个夫妻之间关系非同一般,更知道杨左院判是当朝四品,人家对他客气,他可不能心安理得的承受。

    所以当杨左院判夫妻要重礼酬谢他时,他马上就拒绝了:“当时能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遇到那位姑娘实在是机缘巧合。当时答应帮她传话也是作为大齐人的本分,小人虽然年轻却懂得礼义,怎么也不会因此而收酬劳。”

    他说的十分平静,令杨左院判更加刮目相看,于是便作主要将他留在了府上。

    少年本是商队中人,还有许多差事,于是坚持不留下,杨左院判却似铁了心,并不松口。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只好让步道:“恩公一定要留下来,我等要好好酬谢你。若是商队那里你有难处,无妨,你们商队的所有货物我府上全都买下了,你作为商队押货之人留在我这里也就合情合理了。”

    少年大为惊讶:“大人,您是太医,我们商队运送的东西与药材无关,您买下这么多,不是浪费吗?”

    杨左院判摇了摇头道:“我虽是太医可是家中也有亲戚在做别的生意并不算浪费。恩公,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我让仆人带你去别院居住,有什么要求全都和仆人说就行。”

    少年还想坚持,可是嘴巴张了张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离开,只好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多谢大人,那小人就讨扰了。”

    少年离开后,饮绿走过来道:“老爷,为何非要留下这孩子,看他的样子,可能真的有事情。”

    杨左院判摇了摇头道:“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是这件事事关皇家,他既然是唯一见过敛贵妃的人,如果皇上一但起了疑心追问下来,人不在我们这里,我们如何向皇上交待?”

    饮绿知道夫君行事沉稳,思虑周全,所以点了点头。可是片刻这后,她又红了眼眶:“真没想到敛贵妃还活在世上,竟然被人带到了裂爪荒漠那样的人间地狱。她从小娇生惯养,如何以受得了那样的日子?”

    杨左院判此时面色异常凝重:“说的也是。虽然这个少年说的样子气度确实是敛贵妃,可是娘娘已经失踪了好几年,忽然传来了消息,若是被皇宫里的人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后果?”

    饮绿一思忖,果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皇上那里……就不用说了,就是皇后那里……”

    说到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夫君。

    杨左院判此时神情却异常坚定:“就算皇后家现在在朝中权倾一方,可这件事,我一定要禀报给皇上知晓。只是……不知皇上知道贵妃还在人世有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

    饮绿轻轻地握住了夫君的手:“这件事……结果真的不好判断。皇上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了,对于敛贵妃只字不提,圣意实在难以捉摸。这个时候,若是老爷你出了头,万一是空欢喜一场,只怕皇上与皇后都不会放过我们。”

    杨左院判低头看着爱妻左右为难的样子,伸出手臂把她揽到怀里:“你不要担心我。敛贵妃有恩于我们,她现在身处困境,不管传话来的是不是敛贵妃,我们都要去帮她。就算拼上你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毕竟敛贵妃的处境实在太艰难的,如果我们此时不施以援手,她真的就没有其他活路了。”

    虽然杨左院判说着敛贵妃的事,可是饮绿却觉得心头一热,直接把头埋进了他怀里。

    这一下,杨左院判却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夫人,这……这还在中堂里,让下人们看到如何是好?夫人你还是青春年少,我却已经两鬓挂霜……让人家笑话。”

    饮绿撒娇地一撅嘴:“就不松手,你是我的夫君,这般有勇气,有担当,我没看错你,敛贵妃也没看错你。她把我许配给你,就是让你处处宠着我,你我是夫妻同进同退,在自己家里抱一抱都不行吗?”

    杨左院判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是啊。说起来敛贵妃是你我的大恩人,若没有她的撮合,你我终生都不会过得像现在这样幸福,这份恩情,我是死也不会忘的。”

    饮绿知道他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若不是真情流露断然不会说这么多的话。于是她不由得又红了眼眶:“夫君,你放心,敛贵妃这事,若能救她便是你我的造化,若是因此而获罪,我们夫妻便共赴黄泉。”

    杨左院判低头淡淡一笑,揉了揉妻子皱起来的眉心:“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皇上……虽然再不提起敛贵妃,但无论如何也会对敛贵妃留有感情,怎会不闻不问,更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这不是皇上的风格。”

    饮绿想了想,果然神色舒缓了许多:“是啊,皇上不会那么对我们的。”

    杨左院判没说话,只是抬手抚了抚妻子的后背。

    其实,此时此刻他明白,皇上会不会怪罪于他们,还真不好说。

    一来,敛贵妃对外已经宣布是去世了,现在忽然又有了消息,大齐皇家的颜面该放到哪里?

    二来,敛贵妃天姿国色,不管是被谁掳了去,目的都是一目了然。既然她能平安无事在赤谷那里过了这几年,定是获得了赤谷人的认可,但是这种认可真的不用付出就能得到吗?尤其是这样的美人在前,赤谷首领真能做到坐怀不乱吗?

    如果敛贵妃一但与赤谷首领……那她如何还能再回大齐,就算回到大齐,皇上又该怎么对她?

    这一个个棘手的问题摆在杨左院判面前,让他本来稍稍缓和神色再次乌云密布起来。
正文 第1075章 初雪入皇宫
    &bp;&bp;&bp;&bp;饮绿感觉到了夫君脸色越来越凝重,呼吸渐渐沉了下来,便知他心里定是如千斤石压着一样。于是她抬手抚了抚夫君的胸口道:“老爷是不是觉得此事太过为难?”

    杨左院判听到夫人的话,本来阴晴不定的眼睛忽然清明起民来:“你不要多想,凡事有我。娘娘在赤谷被困了这么多年,她既然能千辛万苦地把传了来,我们却也一天都不能等了。”

    “为何这样着急?”饮绿不解地抬起头:“记得你入宫给皇上请脉的时间还有两天,那最早也要两天之后再说这事,若是今天就入宫,只怕会引得皇后娘娘怀疑。古华宫那里已对你处处提防了。”

    “夫人说的事我怎会不知道,可是现在已知娘娘有下落,我就算要冒犯到皇后,也必须尽快进宫。否则,娘娘在赤谷或许会有危险。”杨左院判断冷静地说。

    “为什么?”他的话把饮绿吓得一哆嗦:“娘娘在赤谷受到什么虐待了吗?为什么会有危险?”

    “刚才那位少年倒是没说看到娘娘身伤的话,但是赤谷人所待的裂爪荒漠已是极为危险的地方了。”杨左院判耐心地说:“听说那里瘟疫蔓延,草木枯萎,别说是人了,就是牲畜今天都在大批大批的死亡。”

    “啊,怎会出现这种情况?”饮绿一听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家娘娘那身子骨,若没有人好好照顾她,她如何能熬得过去?”

    “所以,一天也不能等了,我要把这个消息尽快禀报皇上。”杨左院判一想到此时此刻,娘娘可能正在受到饥饿与寒冷的折磨,如果他早一刻说了,大齐派人过去也许就能早一点解救她了。

    可是此时饮绿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老爷,你想救娘娘的心有多迫切,我能了解。可是我们也不能莽撞,因为皇后那里不是早就留心我们府上了吗?如果老爷这样平白无故地就要进宫,定会有人在你之前就禀报皇后,到时候,你算你进了宫也见不到皇上,贵妃娘娘那里不就更加危险了吗?”

    这下杨左院判彻底沉默了下来,身子重重地坐到了堂上的太师椅中。

    饮绿见夫君为这件事如此焦虑,也于心不忍。于是她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气道:“老爷,看这样子,傍晚时分会下起小雪。你不是说皇上前段日子风寒刚好,一直都有断断续续的咳嗽,不如你以天气忽然变冷,要进宫为皇上请脉为由前去,这样皇后那里或许不会起疑心。”

    杨左院判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他把手重重地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是个好主意。不过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试一试了。”

    等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天空果然稀稀落落地飘起了小雪,虽然雪花很小,可却是入冬以来洛阳的第一场雪,气温骤然就降了下来。

    杨左院判换好官服,饮绿撑着伞一直送他到了大门口。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再没有过多的言语。杨左院判从容地接过饮绿手中的伞,细心地替她摘下发髻上的落雪,然后低声说:“回去吧。”

    饮绿不知为何忽然红了眼眶,她紧紧地握了一下夫君的手:“早去早回。”

    杨左院判没再看她,抽出手转身离去。饮绿却望着已经没有人影的空庭,久久站立。

    丫鬟们在旁看着,也是纳闷:“虽然老爷夫人琴瑟和谐,相敬如宾,但毕竟成亲多年了,至于如此依依不舍吗?”

    其实饮绿心里却明白,夫君这一次的入宫与以往都不同,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敛贵妃失踪多年,忽然有了消息,先不说能不能把消息传进去。就算是传进去了,皇上会是怎样的反应,谁能知道,毕竟事情过了这么久。宫中这几年,年年都有世家小姐被选入宫。

    虽然没有听说有哪个得了皇上的宠爱,可是年年都有一两名被选为妃。现在的后宫比敛贵妃在时要热闹的多,许多原本闲置的楼阁这会子也都住上了人。

    按理说,在这百花争艳的后宫里,皇上的眼前定缺不了人。那么皇上心里还会记得那一个吗?这就完全不可推测了、

    如果皇上已经忘记了敛贵妃,或者已将此事从心里翻了过去,那么夫君不和时宜地说出敛贵妃的下落,皇上会怎么想,会怎么做?真让人担心呀。

    “夫人,回去吧,这里是风口。”一个丫鬟过来轻轻说道。

    饮绿这才算是回过了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头:“你看,我也不知怎么了,竟然在这里站了这么久,真是年纪大了,反应都慢了起来。”

    丫鬟抿嘴笑道:“夫人才不过二十出头,怎能说年纪大?奴婢们瞧着,倒是您是老爷伉俪情深,片刻都不忍分别呢。”

    饮绿脸一红,嗔怪道:“你这个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就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怕人笑话!不过,这事也就在我面前提提罢了,千万不能让老爷知道了,他那个年纪可是不喜开这样的玩笑。他若因为这个恼了你们,把你赶出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啊!”

    丫鬟也比饮绿小不了多少岁,所以平时与饮绿说话就很没大没小。因为饮绿本身也是宫女出身,所以对于自己府上的丫鬟仆人非常宽厚,言语之间的小事,并不多计较。

    可是今天情况不比往常,虽然饮绿没有责怪,可是丫鬟也看出夫人心事重重,兴致不高,因而并不敢造次,适时地住了嘴。

    饮绿一边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边心里盘算着若是出了意外,该怎样应对。毕竟他们面对的可是大齐皇室,稍不注意就会掉脑袋。

    思前想后,饮绿自作主张地把家中的老管家叫了来,嘱咐他道:“老爷故里有一所老宅,虽然年久,但是一直有亲戚住着,也不算荒芜。你马上回去准备一下,带上几个老实可靠的仆人,护送公子与小姐到老宅里住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写信叫你们回来的。”
正文 第1076章 送子出府去
    &bp;&bp;&bp;&bp;老管家听到夫人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惊愕异常。要知道,平日里夫人都是最为宠溺这两个孩子,不但每天亲自下厨给孩子做好一日三餐,还要天天陪伴在他人身边。如果因为其他事情,半天见不到孩子,夫人马上就都会显得寝食难安,无法平静下来。如今却夫人却忽然让人把这两个孩子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能舍得吗?

    再说,老爷一把年纪了,老来得子,对于这一对儿女更是爱重。如今夫人不经过老爷同意就要把少爷小姐送走,老爷回来,若是追究起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担待不起呀!

    饮绿看到老管家为难地站在那里搓着手,支支吾吾地不肯应答,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于是,饮绿站起来走到老管家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把少爷与小姐送到老宅去,自然就是得到老爷同意的。至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你就不必细问了。你在老爷身边也多年了,应该深知朝堂之上,各方势力风起云涌,有些时候,还是未雨绸缪一点好。”

    老管家也这才恍然大悟,马上跪下道:“夫人教训的是,老奴太过愚钝了。不过,今晚有雪,天气骤凉,少爷小姐年纪尚幼,若是连夜赶路,只怕会染上风寒。老奴斗胆请夫人能让两位小主人明早再出发,白天走,路上安全不说,也会暖和一点。”

    饮绿此时心里本来就难受得如同刀割一般,又听到老管家这么说,顿时没忍住落下泪来:“看来,我是一个多么不通情理的母亲,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送两个孩子离开,实在是太不通情理了。”

    老管家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莽撞,他刚想解释,却被饮绿抬手拦下了:“你说的对,今天晚上确实不宜出城,明天吧。明天一早,你就带着两个孩子走吧。”

    这一次,老管家从夫人的脸上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忧虑,顿时明白了此次府中恐怕遇到了大麻烦。为了不让夫人再挂心,他马上恭敬地领了命,退了下去。

    就在饮绿提心吊胆之时,已进入皇宫的杨左院判其实也是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里。

    虽然的进宫门时没有受到过多的盘问,可是走到汉阳宫冗长的天街上时,他还是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今夜下了雪,按理说宫里应该是人迹稀少,可是走到天街之上,杨左院判却是见到了好几拨侍卫从身边经过。

    皇宫之中加强戒备是应该的,可是像这样密集的巡逻,却不常见。更何况,经过杨左院判身边的侍卫,他竟然一个都不认识。要知道,他已在太医院当班了几十天,一年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会进入皇宫,宫中的侍卫就算认不全,也能说出一多半人的名字,像这样一个都不认得的情况却是从没出现过的。

    “看来,皇后娘娘又把宫中的侍卫换了一批,全换成自己人了。”杨左院判心里不胜叹息:“皇上也不知看出来了没有,若是长此以往下去,皇上身边却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都没有了。”

    原来,荣妃当上皇后以后,她没有选择母仪天下的宽厚,反而对于皇宫的管制更加变本加厉起来。不但严格控制各宫妃嫔单独晋见皇上,就是睿亲王扶越想见父皇也遭遇了几次冷冰冰的闭门羹。他还没来到长信宫,就被皇宫派人给拦了下来,以皇上身体不好为由让扶越快点打道回府。

    可是今天这样的天气,再加上已经天黑,皇宫中却还是同样的热闹。难道,皇后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贵妃娘娘还活在人间,所以故意派人来宫中巡逻,生怕有任何一消息传到皇上那里。

    既然明白了皇后的心意,杨左院判也就坦然了。之前还在担心怎样躲开皇后的眼线,如今看来自己肯定是什么也躲不过了,想到这里杨左院判长吁了一口气,故意沉下心绪,从容地往长信宫走去。

    杨左院判一边走,一边分析着:“皇后在汉阳宫中主持大局,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她手里真有敛贵妃的确切消息,她完全可以动用手里的权力,先下手杀了贵妃娘娘,一了百了。可是现在她只是加强了警戒,并没有其他动作,可见她其实是想加强对汉阳宫的控制,却没有特别针对我,所以我决不能先自己乱了阵角。”

    想到这里,杨左院判的脚步更稳了,就在离长信宫不到半条街的距离时,本为黑漆漆的天街忽然灯火通明,一架皇后所坐的轿子忽然出现在前面。

    看着那不可一世的凤头装饰,杨左院判的心不由得沉了沉,暗暗说道:“这个时候见到皇后,肯定不是巧合。她是有备而来,我也是势在必得,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拼了一回了。”

    果然,杨左院判刚跪下,皇后的侍女雪珠就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问:“皇后娘娘没想到这样的天气里,还有人会进宫。杨左院判实在是尽责地令人动容。”

    皇后的话乍听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字里行间却是夹枪带棒。

    杨左院判只管装作没听出来,俯在地上道:“回皇后娘娘,皇上自上次风寒之后,咳嗽一直都没有好。今天又忽然下了雪,为臣担心皇上咳嗽会加重,所以进宫来请脉。”

    雪珠一直面带微笑,可是不知为何,她越是想要表现出和善温婉,就越显得神情阴暗狠厉:“杨左院判想得这样周道,倒是让皇后娘娘都惭愧了。”

    “臣不敢。”杨左院判忙不迭地说:“臣只想尽心做好份内之事,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真的吗?”雪珠冷笑一声:“那今天出现在你府上的西域商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入了杨府后,就再不见了踪影,而大人你就急匆匆地进宫来,这其中真的没有关联吗?”
正文 第1077章 汉阳宫遇险
    &bp;&bp;&bp;&bp;杨左院判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原来皇后因为杨左院判是敛贵妃器重之人,处处为难于他。这几年里,不断在太医院中安插人手,排挤杨左院判,若不是皇上有旨点名要杨左院判来照料龙体,只怕杨左院判早就被赶出太医院了。

    现在听到雪珠的话,让杨左院判马上明白,皇后不仅在太医院里对自己严加防范,甚至派人监视着杨府。正因为这样,那个传话来的少年才会被他们注意到。

    所幸他生性谨慎,在少年传完话之后将他留在了府中,如果没有这一步,这个少年只怕一踏出杨府的门就会被皇后的人捉了去。皇后如果得到这个少年后,马上就会知道敛贵妃的行踪,如果她火速派人去赤谷杀人灭口,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想着,杨左院判的冷汗也就森森地流了下来。

    雪珠看他的样子,眸色更加寒凉了起来:“杨左院判可是生了重病,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倒流起汗来?”

    杨左院判故意装出惶恐的样子:“臣入宫冒失冲撞到皇后娘娘凤驾,实在是罪不可恕,一时心里害怕故而流汗了。”

    “杨左院判过谦了。”雪珠立在他面前,似乎并打算这样放过他:“当初皇后娘娘三番五次派人带着厚礼登门,请大人成为司职隆康宫的太医,大人始终有松口,怎么今天这问了句话,倒把你吓成这样了?”

    杨左院判本想着打个马虎眼就把少年的事给混过去了,毕竟这里离长信宫很近了,皇后就算找事也不至于太张狂,可是没想到,他判断错了。

    “这个……臣不敢。”杨左院判抬起头,坦然道:“臣府上曾买过一个商队的香料,这个少年就是商队派到我府上押货的。您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府上查验货物的单据。”

    雪珠没想到杨左院判回答的神态自若,来让她派人去查验单据,看来定是单据完备,不怕查的。

    这么说,那个少年果然是来押货的,并不是其他原因?

    雪珠本来的怀疑,现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道理。若是少年是杨左院判派出寻找宋允央的人,那么只派少年一人去就行,如何出来一支商队,以杨左院判的实力,还没有富裕到养整个商队来寻长敛贵妃的地步。

    看来,我们的人猜错了。

    雪珠这么想着,眉头也松开了些。

    皇后最近接到了来自北疆的线报,说是戈壁中有人机缘巧合见过一个绝世美女,样子虽是异族人的打扮,但那容貌气度绝对是大齐的贵妃女子。据那人形容此女年纪样子也和死去的敛贵妃颇为相似。

    这本是一条捕风捉影的消息,但是传到皇后耳朵里便成为她的一块心病,脾气因此变得更坏不说,还对所有人都疑神疑鬼。雪珠因为这件事没少平白无故在挨骂,所以她打心眼里希望关于敛贵妃还在人世这件事是假的,这样皇后发几天脾气之后,总归会恢复正常,而她们这些皇后身边的人也不必再提心吊胆的生活。

    所以得到杨左院判如此应答,雪珠暗暗松了口气,但是神色还是高高在上地冷淡:“既然这样,我回过皇后娘娘,你若敢说谎……哼哼,看你长了几个脑袋!”

    杨左院判听到雪珠的话,知道她虽然还故意摆着架子,可是心里肯定是信了自己的话。

    这次进宫真是险象环生,若不是提前有了准备,只怕这次就要被皇后抓住了把柄。

    正当杨左院判等着皇后凤驾离开之时,却发现雪珠急急慌慌地返了回来,脸色十分难看,看样子定是受到了训斥。

    果然,她一见到杨左院判马上厉声道:“皇后娘娘有话要亲自问你!”

    杨左院判脸色微微一窒,知道今天这一劫是过不去了,只求不管如何敛贵妃的消息不要走漏了出去,更不能让皇后知道。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跟在雪珠后面往皇后所在的凤驾走过去时,就看到前面皇后的仪仗那里出现了微微的变化,似是有人走了过来。

    要知道,皇后仪仗可不是对任何人都会避让的,除了对皇后外,那就只能是对……

    皇上!?

    杨左院判暗暗咬了下牙:“皇上呀皇上,您来得可真及时呀!”

    可是等他定睛一看,前方并没有出现皇上那挺拔颀长的身姿。来人白发苍苍,走路都有些缓慢,说出话声音却很尖利:“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挡在长信宫门口?”

    雪珠此时也停下了脚步,微微撇了下嘴,心里骂道:“刘福全这个老不死的怎么又出来搅局!上次皇后娘娘要把淇奥宫推倒重建,这个老家伙就在皇上面前出了不少坏主意,让皇后不能遂心所愿,这回又来!”

    刘福全没理会雪珠难看的神色,只管笑哈哈地说:“老奴奉皇上之命到宣德殿颁旨,没想到出来就冲撞了皇后的凤驾,实在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

    雪珠还没有说话,皇后扶着宫女从暖轿中走了出来,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

    几年的当阴没有折损当年荣妃的美貌,让她出落得更加艳丽娇媚。只是这些种艳丽背后总像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漠,让你一见就顿感局促压抑。

    “老奴见过皇后娘娘。”刘福全马上跪下行礼道。

    “刘公公奉命颁旨,自然是你的事情更加重要。”皇后流光溢彩的眼睛微张开了些,一道寒光射向了杨左院判。

    杨左院判下意识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罢了,天越来越黑了,本宫也不愿这里受冻,回隆康宫吧。”皇后说着转身又上了暖轿。

    刘福全马上向路边闪开,为皇后的凤驾留出了空间:“老奴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的凤驾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只剩下刘福全与杨左院判在天街的两边遥遥相望。

    杨左院判带着劫后余生心情看了看皇后一行离去的背影,心道:“今天若不是刘公公出来,皇后也不会离开的这样干脆。说白了,她是怕自己跋扈的样子被皇上知道,因而才会仓皇离开,若非这样我今天哪还有命?”
正文 第1078章 天寒地冻时
    &bp;&bp;&bp;&bp;杨左院判跪在长信宫里面,不敢抬头,眼前是只看到蓝色缂丝云龙纹袍子的一角。

    此时的大殿里安静得吓人,除了香炉中袅袅升腾起苏合香的轻烟外,一切好像都已经静止了。

    杨左院判将他从少年嘴里听到的话已经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了皇上,可是令他意外的是,皇上竟然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

    等待本就难熬,更何况这是在至高无尚长信宫,在随时可以使他能他的家人灰飞烟灭的大齐皇帝脚下。

    杨左院判越来越觉胸口憋闷起来,可是就算这样,他心里都没有为自己的这次冒险而后悔。相反,如果他知道敛贵妃的下落而隐瞒不报的话,那他在余生之中,就算是天天锦衣玉食,一样不会感到轻松。

    那种深深的负罪感会紧随他一生。

    为了今后的心安理得,这一次,他必须来到长信宫。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终于开了口。可能是因为咳嗽一直没好,他的声音比几年前低哑了许多,也更加难以揣测他的情绪:“你把来人的话再说一遍?”

    杨左院判不敢擦拭已经流到鼻尖的冷汗,他尽量用稳定的语气回答道:“那个少年只说了一句‘允央现在身在赤谷’……”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翡翠的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巨大的声音响把他吓得身子一颤。

    赵元抬手扶住了额头。

    允央,这是她的闺名,在民间不可能有人知道。况且,允央只让人带了这一句给杨左院判,这很符合她的风格,准确,简洁。只有一个名字,还是只有知情人才能知道的名字,以及一个地点,一个有能力的人才能找到的地点。

    所以这则消息与其说是传给杨左院判的,不如说是想传给皇上的,除了皇上没有人可以救她。

    “这是她在向我求救?”赵元虽然看起来从容不迫,可是他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青筋显示着此刻内心已经汹涌起伏。

    如果这是一个普通妻子向他的夫君求救,那么赵元可能会好办的多。可是他任何举动都将引起国内的巨大反应,尤其此事还与已经宣布死亡的敛贵妃有关。

    这件事情并非如眼前所见这般简单。赵元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和毛头小子一样知道爱妃的下落就二话不说的带人去救她。他要考虑方方面面,要接允央回来的话,他如何争取到皇族支持,如何应对朝堂上谏官喋喋不休的挑衅,更重要的是允央要以什么方式回来,才能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事隔多年,允央对于自己还能否如当初一样?

    在种种事情没有想好的情况下,赵元并没更多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皇上长久的沉默超出了杨左院判预料,他心里对于自己刚才千方百计混入长信宫来禀报一事开始感到有点后悔。

    如果是在敛贵妃当年盛宠之时,都不用说她身体有恙了,就是平时少吃了点东西,皇上都要急着赶过去探望。可是到了现在,得知了她的下落,皇上却迟迟没有表示,可见……

    杨左院判不愿再往下想,只愿当初自己没有把这个消息带进来,要是自己暗暗派人出去救贵妃,也许此时这些人已经出城了。

    经过一番思前想后,杨左院判终于抬起了头。可是他刚掀起眼皮,就看到皇上两道目光如雷电般地投向他,他所有的思虑都在这样锐利的审视下无处藏匿。

    赵元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可以说完全是波澜不惊的。

    洞悉了杨左院判的想法,赵元极为沉稳地开了口:“你下去吧。不要想着自己去救她,江湖高人的就算马再快,一路往北还要经过多个关卡,如果没有朝廷的文牒他们根本无法通过更不用说深入北疆了。”

    杨左院判听罢吓得一激灵,马上磕头道:“臣尚知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做出有违天颜的事情。”

    赵元微微一笑:“你并没有违逆朕,相反,朕替敛贵妃谢谢你。没想到过了这许多年,你们夫妻对她的情意,并没有一点减少。你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能够同冒险夜入汉阳宫来传信,必定是有为贵妃而死之心。放心吧,朕不会为难你。”

    杨左院判俯身行礼道:“臣忠心于皇上,自然也就忠心于贵妃。这一切都是臣子本份之事,却得到皇上垂青,实在受之有愧。”

    赵元冲他一摆手:“你下去吧。”

    杨左院判退下之后,赵元从宝座上站起来,脚步似比平时要沉重了许多。

    一直候在门口的刘福全此时走了进来,也难掩心中的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地说:“皇上……敛贵妃终于有消息了。”

    赵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脚步没有片刻的停留。他一直走到窗前,看着漫天的飞雪,心绪起伏不已,缓缓的说:“不知今夜过后天渊池会有会全部结冰呢?”

    刘福全此时都顾不上仪态,已经老泪纵横:“皇上……老奴……这就去打扫偏殿。不过这些年,敛贵妃住过的地方都被好好的保持着,只等这一天呢。可是……可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赵元转过头看到刘福全正拿着袖口拭着泪,一时颇为感慨:“允央在外多年,可是没想到她还能让你们都深深地记在心里。实在令朕感到意外,原来你们都是这样有情有意的人。”

    刘福全低着头道:“皇上,您又何尝不是呢?您……”

    赵元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多言了,传朕的旨意,马上传兵部侍郎与洛阳府尹进宫。半个时辰之内如果朕看不到他们,那他们就直接去午门外自尽!”

    刘福全的神色变了变,不敢多言,马上就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了赵元一个人,虽然这样的夜他度过了许多个,可是今天晚下却显得没那么凄凉,甚至显出了几分欣喜。

    “允央,你真的在那里吗?”赵元望着深不可测的夜空,喃喃自语。
正文 第1079章 误会了圣意
    &bp;&bp;&bp;&bp;虽说是小雪,可是这场雪却从入夜后一直都没停。等到雪将庭院里的一切覆盖上时,杨左院判回来了。

    饮绿自夫君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提心吊胆,根本没有心思吃一口东西,枯从在厅堂之上,不言不语,好像入定了一般。

    丫鬟从来没有见地夫人这个样子,但是又不敢上前劝慰,毕竟夫人让少爷小姐出门避风头的事,已经在府上传开了。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老爷不过是入宫一趟,这在往日也是稀松平常之事,怎么今天就如同深入龙潭虎穴一般了?

    饮绿的纠结与担心,在夫君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尽头的那般时就已烟消云散了。

    夫君回来了,这不就已说明了一切吗?

    可是当饮绿满面欣喜地上前迎接时,却发现夫君脸上乌云密布,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刚想发问,又想起了什么,忙对身边的仆人说:“都下去吧,今天晚上不叫你们,你们就都呆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不要乱走动。”

    仆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夫人这样如临大敌一般,可是他们也不敢贸然发问,所以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退了下去。

    “老爷,到底怎么样了?见到皇上了吗?”等到仆人都走完之后,饮绿迫不及待地问。

    杨左院判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饮绿的心更加沉重起来,她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幽凉地说:“看来,皇后又从中作梗了……”

    “不,此事,与皇后无关。”杨左院判开了口,声音如同冰冷坚硬的石头:“皇后确实在皇宫中挡住了我的去路,相信她当时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

    “怎么可能?贵妃娘娘的事这么隐蔽,过了这么多年才头一次有消息传回来,皇后是如何能在我们之前就得到消息?难不成府上……有隆康宫的眼线?”饮绿越想越怕,肩膀都微微发抖起来。

    杨左院判本就比饮绿大许多岁,平日里就是拿她当女儿宠着,这会见到夫人胆战心惊地发着抖,马上就心疼起来。他一把将饮绿拽到怀里,紧紧揽着她的肩膀道:“不要怕,没有那么严重,皇后只是例行地盘问了一阵子。”

    饮绿一听皇后拦住夫君盘问他,心里更加后怕了。她在宫中生活过很长时间,自然领将过这位皇后的种种手段,深知皇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而且对于她盯准的人,一般不把这人折腾得脱层皮不算完事。

    感觉到夫人深深的恐惧,杨左院判马上解释道:“皇后早就派人监视着我们的府邸,传话人进府之后,就已经有人报给了隆康宫。”

    饮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早就知道皇后看他们夫妻二人不顺眼,但是没有想到连他们的府邸都被监视了。

    “虽然皇后知道有陌生人进了咱们府上,可是却不能断定这人是不是与贵妃的下落有关,于是就让雪珠来套我的话,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杨左院判向夫人讲述着在皇宫里发生的险情:“可是皇后却要比雪珠精明的多,她并不相信我的解释,要把我强行带走,不让我去长信宫。所幸,刘公公及时出现……”

    “说是刘福全出现,其实还不是皇上让他来解救你出重围。”饮绿眸光闪烁,似已洞悉了一切。

    “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后来,却发现情况也许并不是那么让人舒心。”杨左院判说到这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皇上的态度与我预料中的反应大不相同。”

    “怎么……会不同?”饮绿眨了眨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当初在淇奥宫时,贵妃娘娘可是宠冠六宫呀,皇上恨不能有个伸缩自如的宝囊,将贵妃装进去,时时带在身上。可是如今,沧海桑田,皇上竟然对于敛贵妃还在人间的消息冷若冰霜?

    “皇上的态度也不完全是冷若冰霜。”杨左院判凝视着妻子愤懑的目光,好像已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只是没有如想像中那般欣喜若狂。”

    “自己心爱的人消失了那么久,若是还有点情意,怎能不高兴,怎能不激动。皇上纵然是九五至尊,可了是有血有肉的人,对于心爱女人的态度,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饮绿从丈夫的言语中已经推测出皇上的态度定是冷淡到了极点,否则以丈夫的年纪与阅历来看,不至于失落成这个样子。

    “看来,这几年入宫的世家小姐,性子都不错,将皇上陪伴得已经忘记了故人。”饮绿柳眉倒立,杏眼圆睁:“哪怕这位故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能引得皇上再次垂怜。”

    杨左院判当然知道夫人说的是气话。但他了解饮绿对贵妃深厚的感情,故而并没有制止她,可能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觉得夫人这几句话,正好道出了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想法。

    待夫人怒气消散了一点,杨左院判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皇上虽然没有马上表态,但却在我退下时专门嘱咐我不要擅自行动,一切事情都由皇家出面办理。所以这么看来,我们也许误会了皇上。”

    “误会?我倒真想是个误会。”饮绿本来压下去的火,这一下子又冒了出来:“皇上现在的态度与当年有天壤之别,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杨左院判知道夫人一时半会也转不过这个弯,于是就想岔开话题,四下看了看道:“孩子们呢?平时我一回来这两个猴儿早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挂在我身上不下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半天都看不到个影子。”

    他的话提醒了饮绿,饮绿咬了咬唇,抬手捶了夫君一下:“都怪你,都怪你,你若晚回来点,只怕你今年都见不着这两个猴儿了。”

    杨左院判一听变了脸色,紧张地问:“怎么回事?两个孩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正文 第1080章 圣意难猜测
    &bp;&bp;&bp;&bp;见夫君急得面容都泛出了青色,饮绿知道这回玩笑开大子,忙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别急,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我不确定你入宫后会不会碰到皇后刁难,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让管家带几个人把两人孩子送到家乡的老宅子里住段日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杨左院判这里松了口气,弯起手指刮了一下饮绿的鼻子道:“夫人,下次说话可别这么大喘气,真是把老夫吓出毛病了。”

    饮绿道:“本来这就是个备用的计划,有三分奈何,我也舍不行送孩子走。毕竟他们两个年纪还又从没有离开过我身边,就算老宅那里有人照顾,总也比不上自己亲自抚养时知冷知热的。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杨左院判揉了揉妻子的肩膀:“那现在你收回你的命令吧,让孩子们留下来,皇上专门嘱咐过,不让我参与到这件事里。”

    饮绿微微有些失神:“为什么?你已经在这件事里了呀?我们两个都是。从我们知道敛贵妃下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卷入进去了,现在要脱身来不及了。”

    杨左院判低看着妻子,眼光幽深:“相信我,我并没有任何一刻想要脱身。当初若不是敛贵妃将你赐给我,我如何能过上现在有儿有女有爱妻的日子。只是皇上让我离开时特别嘱咐了一句,所以我才不能再追问这件事。皇上既然说了,就一定会留心我,我就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夫君的意思,饮绿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把两个孩子送走,皇上会怎么想?肯定会认为他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打算,那就是明目张胆地违逆圣意了。

    “可是还有皇后呢?”过了许久,饮绿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

    这其实才是夫妻二人最担心忌惮的人。当初的荣妃,就是现在的皇后。如果不是敛贵妃意外失踪,这个位子根本就轮不到她。更加奇怪的是,当时的皇后身体非常康健,可是不知为什么,不到一年的时是就一病不起,很快就离开人世。

    荣妃也是因为当时宫人妃嫔稀少,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东宫皇后。因为她成为皇后的过程太顺利,以至于坊间都有传言说,之前的皇后就是被荣妃设计害死的。

    虽然皇上在百官面前坚定地维护了皇后的尊严,始终都说皇后本人与坊间的传言没有任何关系,她能成为大齐的皇后完全是因为她有资格,并不是使用了什么不堪的手段。

    但是在这之后,皇上却是大量地将世家小姐选入后宫,汉阳宫中皇后一家独大的局面得到了扭转。可是宫中虽然有众多佳丽,可是却皇室却没有添加一个子嗣。

    谁能先怀上孩子,将成为对皇后威胁最大的人。

    所在皇后动用了娘家的所有势力在宫中宫外严防死守,将那些对她产生威胁的人用各种办法除掉。

    那么,作为敛贵妃宫中旧人,杨左院判与饮绿自然也就是皇后的眼中钉。若是皇上下旨寻找敛贵妃,那么皇后自然会想到是杨左院判作了通风报信之人。以她对于其他人的狠辣来看,她绝不会放过杨府上的人,那么家中的两个孩子不就成了最受威胁的人吗?

    “这个,我想过了。若是把孩子送走,只怕反而引起皇后的警觉。今天我在皇宫听雪珠说的一些话,皇后应该已经派人盯着我们的府邸了。就算想送孩子,可能不等出城门就被皇后的人劫走了。”杨左院判有些艰难地说:“与其这样,不如我们一切如常,静观其变,反而会让皇后无从下手。”

    饮绿点了下头,虽然她这样做了,可是杨左院判依然清楚她心里并没有释怀。

    “你也担心了一天,来,坐来来,喝杯茶吧。”杨左院判故做轻松地把妻子拽到自己身边。

    饮绿的脸色依然是阴沉的,她并没有因为夫君的故作轻松而放下一切。她仔细地望了杨左院判一会,手里的茶盏,拿起来又放下,似是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听管说来吧。”杨左院判平静地开了口。

    “既然皇上这么垂爱我们,怕皇后伤害我们,老爷你为何回来时满面乌云,你倒底在担心什么?”饮绿终于没忍住,一股脑地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在担心什么,其实我也说不上。就是我觉得皇上与之前变得不同了。之前,若是敛贵妃有消息传回皇,皇上肯定欣喜若狂,可是现在他再听到这样的消息,却是始终是波澜不惊的。好像这些事情已与他无关了。”杨左院判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饮绿自然是惊愕极了,皇上的态度决定着敛贵妃未来的去留,而他们夫妻却是敛贵妃共存共荣。

    从某种角度来说,今天杨府的荣华富贵都是沾敛贵妃的光,可是皇上若是对敛贵妃已经无情了,那他们杨府也就风雨飘摇了。

    想到这里,他们夫妻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默默想着:“敛贵妃,您快回来吧。”

    “啊啊唭!”正在收拾包袱的允央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这一天中她已经打了无数个喷嚏了。

    “顶礼祭祀,您肯定是受了风寒,我必须马上禀报大汗知道。”一直照顾允央的侍女此时已经心急如焚,要知道升恒可是特别嘱咐过她不要让顶礼祭祀生命,否则提头来见!

    得了大汗这样的命令,侍女自然是不敢怠慢,平日里照顾允央起居时也是尽量让她多穿衣服,天气稍有不好的时候就不让她出帐篷。可是就算是这样,允央还是受了凉。

    侍女这里只能在心里哀叹:“天神呀,这上哪里说理去!”

    允央忙摆了摆手道:“一点小事,不要劳师动众地打扰大汗,他这段日子里为了族人南迁的事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我今天晚上早点休息,明天就好了。”
正文 第1081章 莫名的愤怒
    &bp;&bp;&bp;&bp;侍女见允央这么说,也不敢再多言,就服侍她喝了一点热奶茶,又拿来了两块厚实的羊毛毯子。她给允央盖得严严实实,看着她沉沉睡去,侍女才安心地退了下去,指望着顶礼祭祀明早起来时风寒能好一些。

    可是没想到半夜的时候,允央觉得嗓子里像着了火一样,疼痛难忍,看来这病情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是加重了。

    允央睁开眼,挣扎着翻了个身,刚翻过身就看见自己旁边坐着一个铁塔般的男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登时就把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你醒了。”升恒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忽然张口时,声音里都透着淡淡的沙哑。

    “大汗,这是我的帐篷呀!你要发呆拜托去你自己的帐篷好吗?你……”允央气得变了脸色,刚想与他争辩几句,嗓子就扯着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为什么不早点吃药?”升恒看起来心情很坏。允央的咳嗽让他眼中的焦虑更多了一层,说出话来几乎就是指责。

    允央本就不舒服,半夜醒来还要被他骂,便觉得更加委屈。于是她一撅嘴道:“我下午发现的,我已经吃了药,好了该回答的我都回答了,大汗你是不是可以离开了。我还要接着睡呢。”

    “你睡吧,我守着你。”升恒的语气稀松平常。

    允央却像听到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大汗,男女授受不清,我一个姑娘家睡觉你一个大老爷们守在旁边算什么,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你不用这样尽心尽责!”

    允央这话说得刻薄,若是以前升恒定会当场翻脸,拂袖而去,这也正是允面希望的。

    可是,没想到,这一次升恒听了,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说:“我必须尽心尽责。”

    “你这大半夜的又要闹哪出?我身子不舒服,你就饶了我不行吗?”允央见他不走,自己肯定也不能接着睡了,索性抱着毯子坐了起来。

    “不睡了?”升恒像是早就料到一样,从身旁取出一支碗,倒了一晚汤药给允央:“喝了它!”

    “天哪!羊膻草!”片刻间允央就捂住了鼻子:“你让我喝这个,还不如让我去死!”

    “就知道你这么任性。”升恒对于允央的抗议视而不见,坚持把这碗汤药举到她面前:“这是我们赤谷治疗风寒最好的草药,你喝了就好了。”

    “我情愿多病几天,也不愿喝这个东西!这个味道……天哪,根本不能闻!”允央用手把嘴巴捂得紧紧得,还把头偏到一边,拒绝的态度非常明显。

    升恒并没有因为她的这个举动就心软,反而显得更加烦燥起来:“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搞事情!你快点喝了它,你就能早点病好了!”

    “不是还有几天才出发吗?这几天我一定能好起来,因为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允央并没有让步,反而满不在乎地说。

    升恒并没有因为允央放松的态度而感到一丝丝轻松,相反他却显得更难过了点。他抬起手想试一试允央的额头,却被允央警觉地一扬头躲了过去。

    允央警惕的眼神让升恒顿时怒火中烧,他一下子变得没有耐心起来。身子一下子压迫过来,他睁着眼睛,眸子中有一抹隐忍的暴怒,好像只要允央再说了一个不字,他马上就能冲过来捏着允央的脖子把这碗药给她灌下去。

    与升恒认识这么多年,允央极少见到他这个样子。虽然升恒脾气不好,但是这些年总的来说,对允央都是礼待有加,很少用这种蛮力来威胁她。除非一切特殊情况下,比如情难自禁的时候。

    允央一下子想起之前自己差一点扑入火盆的情景,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心想,若是因为这碗药再把升恒刺激得做了傻事,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无限怨念地接过了这碗药,还没送到嘴边已经闻到了那种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手不由得停在了胸口。

    见允央接过药碗却没有一饮而尽,升恒的脸上又浮出了狠厉的神色,他冲允央吼道:“快喝!”

    允央被他这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吓住了,可怜兮兮地含着泪把药喝完了,只后忍着一阵一阵反胃,背后脸去,流下了委屈的眼泪。

    她的这些动作没有逃过升恒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她马上就要回到大齐了,能留在升恒身边的日子都要时辰来算了。可是这个时候他还要惹她生气,惹她哭,难道他希望允央回到大齐后,天天回想起自己就是那个不通情理,逼她喝药的升恒?

    “你,别怪我态度不好。我只是不想让你生病,毕竟你对于赤谷是至关重要的。”升恒看着允央抽泣的背影,本想柔声安慰她。可是他一张嘴,话语就变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允央听到升恒的话,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只是用比升恒更冷的声音说:“多谢大汗的提醒。你今天若不提起这件事,我都忘记了我自己的身份。我没有权力生病,更没有权力选择自己吃什么药。我不过是你手中的一张王牌,一张能和大齐谈条件的牌!”

    允央声音不高可是字字都是如锥子一样刺进升恒的心里。他本想解释一下,可是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带着满身的怒气,大步离去了。

    听到帐篷门被重重地关上,允央知道升恒已经走了。她这才转过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周围,有一瞬间,心里涌起了许多内疚。

    毕竟,升恒是给自己送药来的,而且为了不吵醒自己,他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身上肯定不舒服。可是自己又不肯吃药,他一定是气急了才会大发雷霆……

    允央想着,就觉得浑身有些发热起来,似是要出汗的样子。

    “这个药虽然难喝,可是这治病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允央想着马上躺了下来,把毯子盖紧。
正文 第1082章 结拜兄妹吧
    &bp;&bp;&bp;&bp;重新睡着的允央一觉睡到天亮,醒来之后,只觉得夜里汗都出透了,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风寒已好了大半的允央心情不错,一翻身想要起来,却没成想身边又坐了一个人。

    “哎哟。”允央抬手捂了下胸口,有气无力地说:“你这样不声不响地靠这么近,会吓死人的。”

    侍女一脸茫然:“顶礼祭祀,我只是想试试你还发不发烧……”

    “不烧了!”允央长吁了一口气:“不但不烧了,身上也不痛了,这病是好了大半。没想到你们这里的土方子还这么灵。”

    “那真是太好了。”侍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谢谢天神保佑,只要您好了,我们就能出发了?”

    “出发,去大齐吗?”允央问:“不是后天出发吗?”

    “顶礼祭祀,您不不知道吧。”侍女有些低落地说:“部落中的长老最近一直在观察着云朵变化,据他们说后天就要开始下雪了,如果后天出发,我们都会被困在路上,许多体弱的老人与孩子可能会被冻死……”

    允央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她好像又看到了昨夜升恒那充血的眸子紧盯着自己的样子,原来要提前出发了呀。可是他为什么不明说呢?自己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侍女这时扶着允央站了起来,接着为她准备着洗漱的东西:“顶礼祭祀,看您气色恢复的不错,一会我去回禀大汗,让他也放心。”

    允央并没有点头,因为以她对升恒的了解。若非亲自见到自己,他是不会相信的,为了避免麻烦,允央决定亲自去见升恒。

    侍女也知道大汗的这个脾气,自己回报一次,他并不能放心,一定会亲自过来探视了才算完。所以与其让自己白白跑腿,真不如让顶礼祭祀自己过去,让大汗看看。

    吃过早饭,允央就往升恒所在的帐篷里走去。

    侍女怕她病情反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才让她出门,由于穿得多,允央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过这样一来,她倒是能好好看看部落里的情况,赤谷族人们大部分已把南迁要准备的东西装到了马车上,看样子只要升恒一声令下,大家马上一扬鞭子就出发了。

    “看来是我耽误大家的行程,”允央在心里责备着自己:“早不病晚不病非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染上风寒,真是……”

    她咬着嘴唇闷着头往前走,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中加快了不少。

    侍女在一旁看着生怕她摔倒,伸手去扶,却被允央推开了:“我现在没事,不用扶我。越扶越走不快。”

    侍女不敢再扶她,只是在心里嘀咕:“这是怎么了?平时去找大汗时可没有这么心急,难道真如大家传言的,这位顶礼祭祀是大齐人,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去了。”

    允央皱着眉头闷头一路往前,来到升恒帐篷外面,卫兵一见是允央都没有通禀就弯腰行礼道:“请!”

    见到这个情景,允央也没客气,正准备掀起羊毛帘子往里走时,她忽然定住了。

    因为她听到帐篷里传来两个人争执的声音。

    “大汗,您不能这样放她走呀,她若是这样回去了,您可就说不清了。”

    “有什么说不清的,你想太多了。”

    “她可是大齐皇帝的女人,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大齐来信了,我们不得不提前做好防备。”

    “什么防备?把她装进笼子里送回去?”

    “大汗,我不这个意思。她若是大齐的贵妃,那我们就要避嫌了……”

    “我们?你其实要说的是我吧!”

    “大汗恕我直言,您与顶礼祭祀相处的时候多,这在赤谷是没有什么。可是这件事若是传到迂腐的大齐可能就要变了味,只怕大齐皇帝会因为这个而找您的茬。”

    “他爱找就找吧。”

    “大汗,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如果我们还呆在部落里自然是不怕他的,可是我们要去大齐给的封地里,我们都还好说,您却要到洛阳当官。您想想,以后天天在那大齐皇帝眼皮子低下生活,他若想找您的麻烦还不容易吗?所以,我们不能给大齐皇帝这个机会。”

    “你有什么妙计不妨直说。”

    “我是说,您与顶礼祭祀不如结拜成兄妹,这样她这几年在赤谷的生活也就名正言顺了。就说是您将她从洛阳外面解救回来的,您看她无家可归就把她带到了赤谷,并且认她为义妹,照顾了她好几年……”

    “这样就可以堵住大齐皇帝的嘴了吗?”

    “这……虽说没有十分的把握,可是确实能让大齐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主要是对您将来在大齐的生活有好处。”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汗,您不要敷衍于我,我是一片赤诚,希望您尽快与顶礼祭祀结拜兄妹,这样对您有利。”

    “我以后在洛阳生活,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只管在封地上保护好族人就是了。其他的不用费心!”

    “大汗……”

    这时,被允央甩在后面的侍女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顶礼祭祀您走的太快了,我根本就追不上。看来您真是全好了……”

    侍女的一句“顶礼祭祀”让帐篷里的人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允央拢了一下眉头,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升恒与副将正站在帐篷中央,见到允央忽然走进来,都微微晃了下神。

    允央目不斜视地走到升恒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拜兄妹吧!”

    副将没有作声,马上紧盯着升恒的脸,意思是:“快点顺水推舟的答应吧。”

    升恒对于副将的期待视而不见,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允央:“你病好了吗?有什么话让侍女来说不行吗?自己瞎跑什么……”

    侍女此时也走了进来,一听大汗的话里似是对自己没看好允央有些不满,就马上跪下道:“大汗,奴婢是劝顶礼祭祀不要亲自来,可是没有劝住……”

    允央并没有理会旁边,只是更近了一步走到升恒视线里,仰头道:“结拜兄妹,现在就可以!”

    升恒眼中忽然又起了恼怒之色,他不耐烦一推允央的肩膀:“赤谷部落的事什么时候轮得上你指手画脚了!”
正文 第1083章 难抑制思念
    &bp;&bp;&bp;&bp;升恒本就力气大,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使上力,可是还是把允央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地要去扶,可是手刚伸出去,马上就收了回来。毕竟现在不同以前了,大齐皇帝的书信中写得明白,他还要这位贵妃,他对于贵妃这几年在赤谷呆着的事很在意,所以升恒要懂得收敛。

    允央稳住身形后,转过了脸紧盯着升恒,固执地说道:“结拜兄妹,这对你有利!”

    “不用你管!”升恒马上冷着脸回应。

    “那,那为了我好,还是结拜兄妹吧!”允央再一次要求,说得没有一点犹豫。

    升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上了她的眼神。

    允央在他冷冽的注视下并没有退缩,而更加坚决地说:“我想要避嫌,我想要自证清白,所以我们还是结拜兄妹……”

    “现在自证清白是不是有点晚!”升恒有些鄙夷又有些凉薄地笑起来。

    允央对于他挑衅的神情完全视而不见,依然坚持着:“晚也比没有强,所以呢,配合我吧!”

    “想得美!”升恒眼中骤然燃起了愤怒:“你若清白自然清白,何需自证,至于我,不劳你操心!”

    允央被他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只有一双大眼被不争气的泪水盈满了。

    升恒本来西学想说些刺激她的话,话没出口却一眼瞥见了她满是委屈的却紧紧抿着嘴的小脸,一时所有的愤懑都没有出口,只能把双拳握得咯珞作响。

    副将与侍女此时都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大汗双目充血地盯着顶礼祭祀,像是恨极了要把她咬碎了一样,而顶礼祭祀也是倔得出奇直视着凶神恶煞般的升恒,就是一步也不肯退让。

    副将这时有点担心,若是大汗气极了,再把顶礼祭祀打了或是罚了,这对于大齐那边不好交待呀,毕竟这关系着整个部落的命运呢!这么想着,他喘了口,鼓足了勇气,刚想开口,却被升恒抢先了一步。

    升恒根本没有看向这边,可是声音却带着不容反对的强悍:“谁想被割了舌头,谁就在这里多嘴!”

    副将一听这话惊得把已到嘴边语言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见到大汗动了雷霆之怒,侍女与副将全都定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升恒接着说:“如果不想招惹麻烦就快点滚出去,谁都不许进来!”

    副将与侍女这才如梦方醒,狼狈地逃了出去。

    到了帐篷外面,两个走了几步却都不约而同地站了下来,担心地回头望着。

    “大汗不会做什么不……理智的事吧!”侍女先怯怯地开了口。

    副将本想安慰她一下,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的理由。因为他也在担心着同样的事:“这都已到了最后关头,大汗可千万要把持住,如果一但随心所欲,那么之前的一切可就全都功亏一篑了。”

    侍女重重地叹了口气:“若是大齐不知道顶礼祭祀的事多好,就让她永远留在大汗身边不行吗?我看他们两个……也不是完全像路人一样。”

    “男女之间的事情如何说得清。”副将难以抑制心中的忧虑:“大汗是如此重情的一个人,这么多年,全心全意对待的女人,就要走了,走之前还要他配合着证明清白,他那样骄傲,如何肯?”

    “其实,我们可能都误解了顶礼祭祀。她也许并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还是为了大汗的将来考虑,毕竟大汗要在大齐皇帝眼皮子底下生活,若是让大齐皇帝心里不舒服,他总有一千种方法来折磨大汗。”侍女轻声说。

    副将并没有反驳,两人沉默了一会,各自失落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若是早相识几年倒是好了,皆大欢喜。”离开之时,侍女忍不住感慨道。

    “快别瞎说。顶礼祭祀是大齐皇帝的贵妃,你这么无心的一句,可是会给她招来不少麻烦呢。大齐不比我们这里,那里的人心眼又多又小,你还怕他们不抓顶礼祭祀的把柄吗?”副将有些埋怨地呵斥道。

    “是,是,将军说的对,我多嘴了。”侍女吓得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说一句。

    他们本是低声的聊天,可是不成想帐篷里的两个人皆是年轻气盛,耳聪目明,竟然把副将与侍女的话一句不落地全听了去。

    待他们走远了,升恒才闷声地开了口:“若是我们早认识几年,真能皆大欢喜吗?”

    允央眼中的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掩饰地转过头,快速拭了下眼角:“别听他们胡说,没有若是。”

    升恒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是,你永远比我更冷静。不过,我不会与你结拜为兄妹。”

    允央猛然回头,看着升恒有些不明所以:“既然这是对大家都好的事,你为什么非常固执己见呢?”

    “这不是我的故意与你为难,是因为大齐皇帝精明透顶,我在把你送回大齐的前夕,专门与你结拜,你觉得这件事若是被说破了,你让孝雅怎么想,又让大齐那些谏官怎么说?”

    此时的允央只觉这番话像是迎头给她泼了盆冷水,让她的身体止不住打战。

    “升恒虽然远在戈壁,可是看得却比我透彻得多。我若清白,何需自证?若是纠结于这种虚无的表象,那只能是作茧自缚,入了别人的圈套。”允央冷静下来想。

    当今的皇后与允央曾经的死对头荣妃,自己这一次回到大齐且不论皇上对她还能否一如从前,就是再次面对这位新皇后之时,允央又该如何自处?

    以皇后性情她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允央只要再次踏入汉阳宫,那么与皇后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皇后会不遗余力地寻找允央的把柄,动用现有的一切手段将允央置于死地。

    从这个角度说,回到大齐的允央可能比身在赤谷要更加危险。

    她明白这一点,可是她无法抑制内心的思念。对赵元的思念,随着动身日子的临近,愈发明显起来了。
正文 第1084章 阿索托归来
    &bp;&bp;&bp;&bp;在升恒的安排下,部落中的一些急需救治的病人先于大部分族人出发南迁。他命令已经恢复健康的阿索托带人来护送第一批出发的族人。

    临行之前,阿索托专门下马到升恒面前跪拜:“大汗让我先走,不过是担心我的身体,让我先到大齐接受治疗。大汗既然体谅我,我也就说些狂妄越级的话,大汗我们既然已经去大齐,你就不要再招惹那个女人。另外,如果你敢不来,我们就集体自尽在封地里!”

    阿索托说这些话时,声音不高,可是还是让旁边的几个跟在升恒身边的人听到了。他们几乎同时不解地望向了升恒。

    升恒心里暗暗一震,因为阿索托一直都在养病,他与阿索托也多日不见了,这一见就是分别。本来升恒对于未来的打算没有透露给任何一个人,但阿索托却明确地指出升恒别想自己逃跑。

    看到升恒神色一凛,沉默不语,阿索托就明白自己算是猜对了他的心思,于是更加气愤起来。他站了起来,不顾礼仪地抓住升恒的胳膊:“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躲清闲?你还真是傻得可以呀!”

    “那个女人会再入皇宫,就算不被宠爱,可照样衣食无忧,倒是你为了她而自我放逐,值得吗?你就是死在裂爪荒漠上对她又有什么影响呢?她连知道都不想知道吧。”

    升恒剑眉一拧,对旁边人摆了下手:“你们都下去吧。”

    旁边的人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也知有些事情还是少知道为妙,于是大家都各怀心事地离开了。

    阿索托看着这些人离开的背影道:“你看看你身边现在都是些什么人?这次,我不走了,你要去哪,跟你去哪!”

    “你这个病秧子,跟着我只会拖累我!”升恒挣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这一次我把你的母亲与老婆孩子都安排在这一批了,你护送她们过去,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我是一个失去部落的首领,能做的也就这么一点了。”

    “闭上你的臭嘴!”阿索托气急败坏说:“她们去她们的,我要跟着你!”

    “你跟着我能干什么,你大病刚好,打又打不了,扛又扛不动,我带着你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升恒使劲摇着头。

    “谁说过没力气的!”阿索托被升恒激得红了眼,东看西看,发现地上有块比他还大的石头,两话不说就走过去给举了起来。

    升恒看着他举着石头憋得通红得脸,忽然笑了起来。

    “你越是这个样子,我越不能带你。你说你,生了回病,不说好好保重自己反而越发不爱惜身体了,你这个样子肯定又要病倒了,我可没功夫管你!”

    阿索托一把将石头扔到了旁边,气急败坏地冲过来理论:“你先别说那些没用的,我能举起来,你能吗?”

    升恒看了一眼那块巨石,撇了下嘴老老实实地说:“我不能。你这个赤谷第一大力士的名号,短期算是无人能悍动了!”

    “知道就好!”阿索托得意地给升恒胸口来了一拳:“你小子别想一个人跑!”

    升恒一捂胸口:“你这个家伙,下手从来没轻没重!你若再来一拳,我就翻脸了啊!”

    “翻就翻!我本来就不想走,这回你罚我第一批走不了吧!”阿索托理直气壮地说。

    升恒沉吟了一下道:“你不用总跟着我。我是负责和第二批族人一起出发的,既然我要跟着族人入大齐,就断然不会离开,所以你之前的担心都是子虚乌有。”

    “真的?”阿索托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说真的你也不信。你就拿你那第一力士的脑袋瓜想想,我既然要护送族人们到封地,不把他们送到我能放心吗?不把他们安置好,我能离开吗?若是我入了封地,大齐会放我走吧?所以,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就放心先去大齐吧!”升恒泰然自若地看着阿索托,郑重其事地说。

    阿索托愣了一下,喃喃道:“听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升恒淡淡一笑:“既然这样,你也就别杵在这里了,快回去准备吧。你家里人多,都要你一一照应着。”

    “她们不忙。她们自己能弄好。”说到家里人,阿索托脸上忽然显出一丝羞涩来。

    升恒忍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你之前一直病着,与家人不住在一起,她们一直都在担心你。你这次病完全好了,又直接跟着我消灭了天神将军他们那一门的残余势力。就算回家也就是匆匆打个招呼就走了,你家里人这会定是望眼欲穿,你还要快回去陪陪她们吧。她们都是一众女眷,这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一定没有底,你回去安抚一下她们,明天也好放心地出发。”

    他的话处处在理,让阿索托无法反驳。再说,分别的前一天阿索托不回家,守着升恒,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着,传出去也不是那么回事。

    “好,我听你的,这就回家。”阿索托道。不过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升恒道:“那个女人,该忘就忘了吧。说实话,真没有什么特别的,这样的女人去了大齐多的是,你若喜欢管大齐皇帝要个一百个他也肯给的。只是你再别与这个女人有什么瓜葛了,没好处。”

    升恒眼口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但这丝酸楚很快就湮没在他吊儿郎当的笑容里:“你看你有多啰嗦。不怪生了好几个女儿,我看你就快变得唠唠叨叨的长舌妇了。”

    阿索托并没有生气,反而大大咧咧地说:“生女儿有什么不好,我还能当岳父泰山呢!倒是你,和我一般大,一个孩子都没有,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呀!不怪那个女人看不上你,你不行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升恒气急败坏地骂道。

    阿索托见把升恒气得炸了毛,再不敢多言,翻身上马,脚下生地烟地跑得没有影踪。
正文 第1085章 被抢走晚饭
    &bp;&bp;&bp;&bp;“啊唭!”

    允央正在与侍女准备着晚饭,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侍女惊得深身一激灵,脱口而出:“顶礼祭祀,您不会是又病了吧!”

    允央揉了揉鼻子:“没有呀。我很好,只是最近总爱打喷嚏,难道和天气变凉了有关?”

    “肯定是的,我把拿毯子把帐篷的窗户盖一盖。”侍女如临大敌,急急忙忙地去找毯子了。

    倒是允央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忙乎,过了一阵才问:“你们……为什么都很怕我生病?不过是风寒,就算是染上了,没两天也会好。可是你们为何都显得这样紧张。”

    侍女回头看了允央一眼,知道她说的“都”是把大汗也包含在内。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掩饰地说:“没有啊,顶礼祭祀您想多了吧?”

    她越是这样掩饰,允央越是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深深地注视着侍妇,允央幽幽地开了口:“是不是大齐……拿什么事情要挟了你们?”

    侍女愣了半晌还是费力地摇着头:“没有……没有。”

    允央冷笑道:“若你还没说实话,我现在就去冲一盆凉水,彻底冻病了,看你们还骗不骗我!”

    侍女吓得面无人声,扑过来一把抱住允央的腿道:“顶礼祭祀,您可千万不要任性呀,要不我们全族人的性命都要没了。”

    “有这么严重?”允央疑惑地扶住她的手:“是大齐给你们的限制吗?他们不让你们去封地吗?”

    侍女流着泪摇了摇头道:“原本是让的。但是现在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大齐皇帝来信说,只要你,不要我们了。如果你有一点点的闪失,所有有赤谷人都会被大齐拒绝在边关之外,就是说我们都要饿死冻死在荒原上,没有地方可以收留我们……”

    “竟然有这种事?”允央也有些想不明白了。以她对赵元的了解,赵元一向将国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赤谷全族都投奔过来,本是天大的好事,只要放他们入境,给他们划一块地方自生自灭,那赵元仁君的美名就会远播,可是若是半途而废或是中途变卦,损害的不但是赵元的名声还要大齐的信誉。

    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会不会是人假借皇上的口吻发号施令呢?可是在大齐能够假借皇上的名头来发号施令的只有……皇后了。

    可是若是皇后的命令又何必在乎允央的死活,又非要让允央平安无事地回到大齐是怎么一个道理?难道她不是最希望允央死在异族,永远都不可能踏入大齐才是最好吗?

    允央只觉得现在自己的头脑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许多事情想不明白,也难以想明白。

    侍女允央听罢自己的话并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忧虑了起来,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顶礼祭祀,您为什么不高兴呢?看起来大齐皇帝真的很在意您,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要您回去,这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允央微微低下头:“也许只是怕家族会因此而蒙羞……”

    “如果真是怕蒙羞,定会死也不承认您的存在,怎么会这样大张旗鼓地非要您回去……”侍女看着允央忐忑不安的样子,便柔声安慰道。

    允央还没说话,就的到门口传来一声:“什么蒙羞不蒙羞的,在我们赤谷算是蒙羞吗?”

    升恒一掀帘子,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

    允央一看是他,无奈地说:“怪不得打喷嚏,原来是大汗要来。”

    升恒回头道:“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扯,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有什么关系,那大汗就请回吧,我们正好要吃晚饭了。”允央看也不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侍女从没见人这样对大汗说话,吓得脸色发白,忙过来打圆场道:“大汗,您不要在意,顶礼祭祀的意思是说您帐篷里的饭食肯定比我们这里好,我们这里的太简单了……”

    “没觉得简单呀,我就在这里吃了。”升恒不顾允央冷冰冰的脸色,把侍女拨拉到了一边,泰然自若地坐到了桌了旁边。

    允央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就说拽了一下侍女道:“你去把饭端上来吧,多拿一点,怕大汗不够吃。”

    侍女知趣地去忙活了,帐篷里只剩下了升恒与允央两个人。

    允央本以为升恒这样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自己说,现在侍女不在,正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她猜疑地看了升恒一眼:“大汗,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就快说吧。”

    升恒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无温地说:“没什么事,就是肚子饿,就进来找吃的了。”

    这算什么理由?允央心里有点愤然:“大汗若是饿了就回自己的帐篷里去,怎么不打招呼就过来,让别人以为你早就习惯如此了。”

    升恒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我从小就是吃百家饭的,怎么,你舍不得这些吃食吗?”

    允央无可奈何地说:“大汗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若喜欢留下就是了。”

    侍女果然拿了比平时更多的饭食进来,允央知道升恒的食量,所以将自己面前的薄饼全都推到了升恒面前。

    升恒倒也不客气,风卷残云,一会功夫就把桌子上的吃食一扫而光,吃完之后拍了拍肚子道:“你这里的东西倒是不差,就是味道太淡了点,不过瘾啊!”

    侍女以为大汗在怪罪她饭菜做得不香,马上解释起来:“大汗,不是奴婢做的饭菜淡,实在是因为顶礼祭祀口味轻淡,太咸了反而不爱吃了。”

    升恒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伸手拍了拍侍女的肩膀:“知道啦,我是开玩笑,你做得饭很好吃。”

    说完之后,他起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侍女看着升恒大步流星地离开,一时觉得错愕不已:“大汗这是怎么了,什么话也不说,来这里吃了一顿家常便饭,转身就走了。真是好奇怪呀。”

    允央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并没有说话,只是觉得胸口一阵堵得慌。

    “顶礼祭祀,大汗……把饭全吃完了,我再给您准备一份去。”侍女有些歉意地说:“我今天晚上做得少了。”

    允央摆了摆手,低声道:“不必麻烦了,我一点都不饿。你不要再进来了,我只想一个呆会。”

    侍女满面狐疑地走了出去,小声嘀咕道:“这两个人是怎么了,古古怪怪的,一个人吃了那么多,一个人却又一口不碰,真是让人操心呀。”
正文 第1086章 最后的分别
    &bp;&bp;&bp;&bp;这一次升恒的忽然前来,允央至始至终都没有再提过一句。倒是把侍女给为难坏了,大汗风风火火地来了一通,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通就走,走的时候还夸奖自己手艺好,听这意思是要常过来呀。

    于是,侍女便去请示允央,要不要每天都准备好大汗的饭食?允央听罢虽是不动声色,可是言语总是透着无奈,让侍女自行处置吧,实在没有办法就去问问大汗。

    侍女知道,这点事情若是劳烦了大汗,那也太不懂事了。于是她就自作主张地一日三餐都备下了升恒的一份,可是事情就是这么怪,自她充争准备后,升恒就再没有露面了。

    允央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一切如常,直到大家动身向南行进的那一天,升恒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出发当天是一个将军过来护送允央的。他见到允央先是通告道:“因为大齐要求将顶礼祭祀送去云h州,而给赤谷的封地并不在那个方向,所以大家虽然一起出发,但一天之后就要分开各自上路了。”

    允央淡淡颔首:“一切听从将军安排。”

    赤谷的将军护送允央上了马车后,就再没有多言。

    真到马上离开了赤谷部落,允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时,也只见到了尘土茫茫地戈壁,并没有见到其他赤谷族人。看来自己的车队是第一个出发的。

    放下车帘,允央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梦寐以求回到中原的日子真的到来时,心里会是这个滋味。虽然对于未来依然期待,但是总是说不上的惆怅萦绕在心间。

    可能是看到允央掀起车帘的动作,将军催马赶过来,在允央的车外面说道:“顶礼祭祀您不要觉得孤单,我们的族人都在咱们的队伍后面跟着呢。大汗知道您回到大齐的心很迫切,特别嘱咐您走在前面。因为族人中总有些病人或是老人幼儿,路上可能会耽搁时间,您若走在前面就不会被大队伍拖累了。”

    允央认真听着没有说好与不好,只是默默地放下了车帘。

    经过一天的奔波,这次南迁的队伍选了一处平坦背风的地方休息。夜深人静之时,允央听到车外有马蹄徘徊的声音。只是一瞬,她就猜出是谁。她坐直了身子,又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心里暗暗道:“若是猜错了,在赤谷的这几年就当是恶梦一场。”

    像是和自己打了一个赌,她交着嘴唇掀起车帘准备往外走去。这一刻,她也不知自己倒底是怎样想的,把在赤谷所有记忆都当成恶梦一场不好吗?若是这样她其实可以了无牵挂地回到大齐,皆大欢喜。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她分明是希望自己猜对了。

    终于,一切顺了她的心意,她猜对了。

    升恒错愕地拨过马头,看到允央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他有些尴尬地挠了下头:“你……我……只是过来例行巡逻。”

    “我知道。”允央平静无波地说:“坐了一天车,我也只是想下来透透气。”

    “哦,不错。”升恒想作为毫不在意的样子离开,可是眼睛却紧盯着允央的脸挪不开片刻时间。

    允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明天……我这一队就要先走一步了。”

    “啊……可不是吗?你不说我都忘了,因为已经把你托付给办事沉稳的将军,我自己倒忘记了这些。”升恒收回了视线,转头着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雪山。

    “那,就此别过吧。”允央干脆地说。

    “对呀,明天我肯定没有时间,保重,顶礼祭祀,你为赤谷做的一切,我们都不会忘记。”升恒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连神情与语气都显得极为从容,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刻。

    允央心里忽然有些放松了,原有的愧疚感渐渐淡去了。她实在希望眼前这个平静无波,沉稳得体的样子是升恒的真实状态。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他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大齐封的一等侯爵,还有大好时光在等着他,他本就该是这样从容的。

    “我也不会忘记。”允央低下头,心是顺理成章地接了一句。

    升恒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压不住情绪起来,他有些急促地说:“你要忘记,必须忘记,否则你会有大麻烦。”

    允央似是有些挑衅地扬了下眉梢:“你是说我的这段经历会成为别人的把柄?”

    升恒胸口一窒,有些愧疚地说:“这都是我的错,我已向大齐皇帝说明了一切。我是说,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你若不提这段日子,只怕别人也会以此来为难你,所以你还是早些忘记的好。”

    “忘记不忘记由不得我,时间会告诉我答案。若是该忘的,总会消失,若是永记的,怎么也割舍不了。谁知道我是哪一种。”

    升恒被她的话*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压住情感,在胸腔里又隐隐约约要汹涌起来。

    “你……照顾好自己。”升恒喃喃地说,声音低哑还带着隐忍的痛楚。

    允央再次微微颔首,举止典雅又得体:“大汗的教诲,我记下了。只是下一次再见,可能要等到洛阳过年的时候了,到时候你已经是护国候了。”

    升恒微微拢了下眉头,不置可否地说:“不管在这里,在洛阳还是任何地方,我都是赤谷的大汗,我要保护赤谷人的安全。”

    允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生活在洛阳就算再锦衣玉食也比不上与族人们在一起,所以你到了洛阳可以找机会向皇上陈明心意,我想皇上通情达理,不会为难于你。也许很快就会同意你去封地与族人们生活在一起。”

    升恒没有说话,苦笑着摇了摇头。

    孝雅如何能同意这样的要求?只要自己与族人们在一起,那么赤谷人随时都有可能拧成一股势力。如果自己永远与族人分离,那么这些族人将不会受到大齐的猜忌。毕竟群龙无首,没有威胁。
正文 第1087章 云州外重逢
    &bp;&bp;&bp;&bp;第二天允央的车队在其他族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已经动身离开了。

    除了护送允央的人,车队附近没有出现一张允央熟悉的面孔。她知道这也许就是升恒特意的安排,毕竟他也说了要自己忘记在赤谷的一切。

    护送允央的将军策马到允央车旁说:“顶礼祭祀,族中的长老说这几天可能会下雪,大汗怕您的行程会因为天气而耽搁,特别交待要走得快一点。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后,我们就可以到达云州城下了。”

    允央点点头:“大汗考虑周道,我感激不尽。”

    接着,她顿了一下道:“不知,其他族人什么时候到大齐边境,路上会遇到雪吗?”

    将军目光深沉地说:“大汗与其他族人大概也要三天后到达封地,沿途之中应该不会遇到雪,因为长老说,乌云都聚集在咱们车队前行的方向,所以这一车队要先走。”

    允央再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放下了车帘。

    所幸,在这三天里虽然一直都乌云密布,可是却没有落下一片雪,如果真的被雪困在路上,那就不止是晚到的问题了,很有可能会被冻死在荒漠里。

    在第三天的傍晚,允央的车队终于到达到了云州城外。

    随行的侍女已经在车上为允央梳洗打扮好。她下车了一阵,很快回来禀告说大齐的人已经在城门外等候了。

    允央有些紧张起来,云州的守城将军是崔琦。允央当年对他有举荐之恩,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城迎接,若是崔琦没来,只是派手下的副将前来,那其中的意思就值得玩味了。

    崔琦虽然尊敬允央,但是他更加看重礼法。允央作为大齐的贵妃流落在北疆多年,今天一朝回还,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清白如何证明?

    如果允央背有失节的嫌疑,那么就算允央对崔琦有旧恩,他也会维护大齐皇室的尊严格,而特意避嫌,不出现在迎接允央的队伍里。

    允央之所以紧张,就是因为一会崔琦有没有出城迎接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他个人的态度,更体现了整个大齐朝廷对于允央这个失踪多年又忽然出现的贵妃所持有的态度。

    下了车,允央定了下神,在侍女的陪伴下,缓缓向着大齐迎接的队伍走去。

    不出所料,这次来迎接允央的队伍人数不多,甚至可以有寒酸来形容。以往的大张旗鼓的仪仗全都不见了,所有的人的衣着都是低调又华贵,看得出来这是皇宫里来的人。

    “看来我是要被直接带去汉阳宫了,崔琦与他的人没出现也可以理解。对于我这样已经被召告天下已经死亡的人,忽然出现,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崔琦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根本没有机会来迎接我。”允央这么想着,虽然表面上极力保持平静,可是眉宇间还是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失落。

    这时,护送允央的赤谷将军急走几步与大齐军官们拱手打着招呼,进行着一些交接的工作。

    允央忧心忡忡地往前走着,随着离大齐队伍越来越近,隐在这些大齐军官队伍深处的一个挺拔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刺得允央眼睛生疼。

    “这怎么可能……”允央心里一片空白,她默默的告诫自己,可是眼前已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

    不知是允央心里的呢喃被听到,还是心有灵犀,那人忽然下了马,大步往允央这里走来。

    允央只觉腿上似被千斤铁链坠着,根本一步都走不了了。

    她无奈地立在原地,有些委屈又有些期待地望向那人。

    赵元今天穿了一身暗龙纹烟灰色驼绒长袍,为了低调不被人认出,他还披了一件黑色的镏金边的丝绒带帽斗篷,在大步走向允央的时候,疾风将他身上的斗篷吹得飘了起来,让旁人看着更觉得气势逼人。

    赵元衣饰华贵,举手抬足之间,一股价值连城的苏合香味飘了过来,允央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赤谷回来是多么的粗鄙堪,在尊贵无双的他面前越发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可是赵元对于允央的衣着似乎根本看不到一样,他紧盯着允央的脸,片刻都不想离开,好像自己只要一分心,眼前的这个人就会马上消失一样。

    允央看着渐渐走进的赵元,眼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她屈膝行礼道:“皇上……”

    话音还没落就觉得手腕被紧紧地攥住了,赵元那带着浓郁芬芳与温度的身体已经近在眼前:“真的是你……你在这里?”

    允央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哽咽起来,费力地说:“是我,是我,允央就在这里。”

    没有过多的言语,赵元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大掌摸索着她纤弱的后背:“有生之年,我们竟然还能再见,上天对我已是不薄。”

    允央伸出双手紧紧环住赵元精壮的腰身,感受着从他怀里不断传来的绵绵热力,一时心绪起伏,呼吸混乱起来。

    按说以赵元的性格,他不会还当着赤谷将军的面就与允央这般亲密,可是此时他完全顾不得这些世俗的教条,只想把失而复得的心上人紧紧护在胸前,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半分半毫。

    随行的大齐官员一见这个情景,马上出来解围,他们自觉地走过来形成人墙把赵元与允央护在身后,将他们与赤谷护送车队隔离开来。

    赤谷将军也十分识趣,并没有好事地东张西望,脸上也没有奇怪的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视而不见。

    大齐官员与他进行了短暂的交接之后,客气地请他入云州城休息。

    赤谷将军弯腰行礼道:“族人正在往封地前行,我的家人也在其中。大汗将顶礼祭祀护送的任务交给我,我自然不能想其他,一心只想把这件事办好。如今顶礼祭祀已经回到家乡,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到亲人身边,所以就不进城讨扰了。”

    本来大齐官员只是例行的客套,听到赤谷将军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勉强。但是他还是将赤谷将军叫住问道:“刚才你所提到的顶礼祭祀是个什么职务。”

    “哦,顶礼祭祀查我们族中掌管医药与祭祀的大人物,居住的观星台与族人们并不在一起,平日里族人们只有遇到困难了才能去找什顶礼祭祀,观星台不是随便人都能进去的。”赤谷将军解释道。
正文 第1088章 谁能解相思
    &bp;&bp;&bp;&bp;升恒目送着族人们全部进入了封地,大齐厚重城门隆然间合上了。一些尘烟飞起,裹着血色的夕阳,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喧嚣起来,又很快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升恒拨转马头,没有多停留,使劲挥舞了几下马鞭,往茫茫雪山奔去。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驿站,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那里。

    “皇上怎么会亲自来这里?平时天子出一次洛阳不是要大费周章吗?怎么会没有任何征兆就出现在这里?是专门来接我的,还是他正巧有事呆在这里”

    允央的手被赵元紧紧攥着,她被动地跟着赵元往前走,心里却是止不住地乱想。她多希望赵元是专程为了接她而来,可是她敢奢望吗?现在的皇宫里不是已经有多位新人了吗?她一个已经二十一岁,可以算是华年已过的妃子,还能入了皇上的眼吗?

    汉阳宫里的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从容恬淡吗

    “想什么呢?”赵元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允央头顶响起,所有纷乱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现在心里满满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嗯?”允央抬起头,晶亮的眼睛像黑水晶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赵元认得这种眼神,每次在她动情的时候都会出现,她也像自己一样思念对吗?这些年,辗转反侧的相思之苦,不是只有他在承受,她也片刻没有逃脱。只有经历了无所不至的相思煎熬,她才能保留着和从前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柔情,一样的热烈,因为在她心里,赵元从未离开,不管相隔多久,身在何方,始终有你在心上。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纵然赵元是铁石心肠,历尽沧桑,一时间心绪也波动的厉害。

    他抬手抚了一下允央的头发。她梳着一个普通的发髻,除了一支珠花没有带过多的首饰,这让赵元的手可以真实地触及她的发丝,柔软细滑,还带着淡淡的芳香,一切都与他天天梦中出现的一样。可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她就在眼前。

    允央看着赵元温柔地抚着自己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深沉又带着浓浓的不舍,让她的心不由得战栗起来。

    这样的赵元是最让她心动的,在市集上初次见面,在隆冬的天渊池,还有坠满果实的樱桃树林里每一次她都会沉迷在赵元的这种宠溺的神情里,完完全全的沦陷。

    虽然有些莫名的慌乱,可是心里喷薄而出的欣喜,还是让允央涨红了脸。她有些羞赧地说:“皇上,看什么呢?”

    “看我失而复得的珍宝。”赵元声音沉得像深海,波澜不惊,可是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允奂身上。

    “可是这里还有许多人等着,您在城外停留时间太长也是不安全呀”允央低头喃喃地说着话,感觉被握住的指尖温度越来越高。

    没等她说完,就觉得一片浓重的黑影压了过来,强大的气场让她把话含在嘴里,根本发不出一声。她刚想往后退一步,就见赵元的脸庞已经逼迫过来,滚烫的双唇不由分说地印了上来。

    允央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要知道,这可是在城外,旁边还有行多皇城侍卫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再说赤谷的那些人也不知走远了没有,大齐皇帝这个样子,岂不是都被他们看了去?

    赵元火热的舌头撬开允央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的双唇,清甜的香味让赵元更加沉迷。他留恋着她的贝齿,掠夺着她嘴里每一寸的芳香。他的动作这样猛烈,她毫无招架之力,好像一切都要被他掠夺殆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整个人都软塌塌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动弹不得。

    终于允央觉得双唇上的压力有所减刚喘了口气,赵元的舌头又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卷住她的深深吮了一下,这才将她放开。

    此时的允央双眼中已是雾气蒙蒙,软软地依在赵元身上,娇喘吁吁。

    立在两旁的皇家侍卫仍然戒备森严,全都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允央一看这个情景,把脸深深地埋到了赵元怀里,心里想:“他们一定全看到了刚才的情景真真是羞死了,以后真不知道怎样再面对这些人”

    赵元似是一点都没有体会到允央的尴尬,他大掌按在允央的腰上,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允央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声,指尖感受着结实的胸肌越来越明显的起伏,再加上火热的男性气息不断喷在她的头顶,这一切似梦如幻,引得她更加眩晕。

    赵元似是一直在隐忍,低头轻轻吸吮了一下允央洁白如玉耳廓,这让她的身体顿时战栗不已,几乎站不住。

    紧紧揽着她的纤腰,赵元的声音隐忍又沙哑:“你还带着青涩的味道,就从前一样可是却让我想得快要发狂”

    允央身子重重地一振,玉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赵元胸前的衣襟。

    赵元并不是一个善于说情话的人,就算是以前她初次侍寝之时,赵元也没有说过更多的甜言蜜语。可是今天这几句话,从更加成熟与沧桑的赵元嘴里说出来,意义非凡。

    一时间酸楚的,心痛的,喜悦的,甜蜜的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允央抬起头,一又杏眼像浸在水里两颗黑葡萄,透亮又湿润。

    “我对皇上的思念却是时刻痛入心扉”

    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像是说着别人的事,可是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砸在赵元心上,若不是经历过相思,谁配说相思,谁能解相思,谁会懂相思?

    赵元再次俯下头,含住那莹润娇艳又在微微发抖的双唇,舌尖温柔地划过她的唇齿,想要巨细无遗地品尝她的芬芳。他的吻带着怜惜,裹着深情,像是要将所有的亏欠都补偿给允央一样。可是越是这样,赵元越觉得亏欠更多

    那滚烫湿软的触感让允央大脑一片空白,她细细感着赵元想要给于她的补偿,愈发觉得心要化成一汪水,只能依附着本能伸出双臂紧紧地攀附着他,依赖着他。
正文 第1089章 唯有梦里人
    &bp;&bp;&bp;&bp;允央的这一个小小举动,让赵元的胸口更加起伏,他的呼吸愈发重了,温度也节节攀升,本来细致温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起来。

    被吻得迷迷糊糊的允央不想再思考与担心别的事情,她小小的心田里此时只能放下这个男人,这个吻。于是她迷迷糊糊的纠缠着赵元,回应着赵元,那细细柔柔地吸吮与轻咬像是诉说着分别后那如影随形的思念,令赵元果断的抛开了之前的隐忍,再次热烈又粗暴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允央只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被抱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的她,睁开一双雾气迷离的眼睛,喃喃地说:“这是要去哪里?”

    赵元将她横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车里。”

    车里?允央迷蒙地眨了下眼睛,皇上不是一直喜欢骑马,什么时候开始坐车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自己就被赵元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辆华贵的马车里,马车上精致的刺绣与玛瑙的装饰无一不显示这里皇家之物……

    不容允央看清楚,赵元就跟着上了车,一双大掌牢牢地把她揽在怀里,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了马车里,并放下了丝棉制的厚实车帘。

    马车里非常宽敞,全是铺着软垫的长塌,呆上十几个人都没有问题。可能是赵元用力过猛,抑或是存心故意,两人失去平衡一起倒在了软塌之上。

    就在这一刻,允央感觉到马车移动了,开始向前行驶。

    “皇上,这里要去云州城里吗?”允央一边用手臂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一边用手拢了拢落在腮边的碎发。

    她的动作又柔又软,还带着淡淡的羞涩,赵元看在眼里不由得心念晃动,伸出手将她一把揽过来,让她爬在自己胸口。

    与他的力气相比,允央的挣扎不值一提。当她真的爬在赵元身上时,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她不敢看赵元快要奔出火的眼睛,只得把脸转到一旁。

    “为什么不看朕?”赵元的大手钳制着允央的细腰,让她片刻都不能离开自己,脸上的表情却是波澜不惊。

    允央咬下唇道:“皇上的眼睛都要吃人了,我哪里敢看?”

    赵元微微翘了下唇,睫毛颤动了几下,眼光贪婪地凝在她的雪腮之上:“噢,朕明白了,你不看朕,就是要朕看你。既然你说朕要吃人,那就先从这里吃里吧。”

    话音刚落,他炙热的唇就贴到了允央的腮边,引得她的身体又是一阵战栗。

    “皇……皇上……”允央用尽所有力气推开他:“这里,这里不行。一会还要进云州城呢!”

    赵元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谁说要去云州城?朕要带你直接回京城。”

    允央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说:“这……这似是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哪有合不合的。”赵元干脆地说,神情依然沉醉地望着允央。

    允央被他看得口干舌燥起来,她努力下调整好已经混乱的呼吸,极力平静地说:“可是云州是北疆重镇,皇上御驾来到这里,会不会引起邻国的猜疑呀?”

    赵元有些无奈地蹙了下眉:“你这个小脑瓜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与朕现在离得这样近……你却在想着邻国的想法?他们有什么想法,随他们去!”

    允央纤细的小手按在他胸膛上,细碎的秀发轻垂下来,拂在他脸上有些痒,可是却是他喜欢的感觉。

    “可是皇上,”允央鲜红的小嘴微微蠕动着,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您行事一向沉稳,这次却有些不管不顾,若是传出去了,如何是好?若是因为此事,使邻国有了别的想法,那坊间定要说是臣妾祸乱君心了……”

    赵元惬意地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忽然开口道:“你本就在祸乱君心,你难道不知道吗?”

    允央委屈掀起眼皮,无辜又茫然地说:“臣妾……有罪……”

    看着她可怜兮兮,一副代人受过的样子,赵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抬手揉着允央带着一丝忧郁的眉心,好像这样就可以带走允央心里所有的忧愁:“你没错,错的全在朕。之前,朕没有照顾好你,把你遗失在了北疆,那个时候,朕真的已为与你阴阳两隔。那时心里的愧疚天天折磨着朕没有一天能睡好。”

    允央从没有想到会听见赵元这样热烈的表达,她的心疯狂乱跳,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皇上,您不必如此,这与您无关,皆是我的命数。”

    “朕从不相信神鬼命数,可是这一刻,却是信了。”赵元动情地一把拽过允央,一翻身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下:“信上天待朕不薄,信天神怜朕深情无依,这才让你从迷雾中再次出现,重回到朕的身边。”

    “皇上,相信臣妾。”允央声音有些哽咽,顾不得其他,伸出双臂搭在赵元的脖子上:“这几年臣妾没有一天忘记过皇上,对皇上的心意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就算在最困难的时候,生死关头,臣妾想的依然是回到大齐,回到皇上身边。哪怕,我只做一个粗使的宫女,只要天天能看到皇上身影,哪怕只要一眼,我也心满意足。”

    “为什么只一眼?”赵元似是不满地在允央脸上啄了一口:“朕现在就在你面前,你想看多久就多久,千万不要只一眼。”

    允央被他的话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脸色愈发红润美艳起来。

    赵元细长眸子里墨色愈浓,却带着震撼人心的深情,直直地望了过来,像是要望到允央的灵魂深处。

    “皇上……”允央怯怯地低呼。

    话音未落,赵元的唇就盖了下来。允央闭上眼睛,任赵元浓烈的深情,席卷着她的唇舌,她呼吸有些困难,可是却不愿放开对他的依赖,更是主动地加深了这个吻。

    赵元贪恋地看着眼前有些迷醉的允央,墨黑似漆的眼眸眯了起来,透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灼热的大掌已在允央不知不觉之中,将她衣带悉数解开。
正文 第1090章 未熄灭的篝火
    &bp;&bp;&bp;&bp;升恒赶到驿战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下了马,点了一堆篝火,拿出背囊里的干粮,拿树枝叉上放在火边烤了烤,就着凉水吃了,然后铺来毯子睡了下来。

    升恒仰面朝天躺着,拿了一根干草在嘴里嚼,四周寂静无声,可是赶了一天路的他却是睡意全无。

    他想起今天送族人们进封地时,大齐官员曾拿出孝雅的诏书,请他入洛阳安心地做护国候。升恒先是不置可否,只是询问了族人的安置情况,他又把阿索托叫过来与大齐官员交接,告诉他们,以后族人的所有事情全权交给阿索托来负责。

    至于他自己,则不会入大齐,只想继续留在赤部旧址之上度过余生。

    大齐官员听到他这样说,并不显得太过惊讶,只说给升恒多拿一些路上所用的物资。升恒果断的拒绝了,说自己孤身一人,又是壮年,肯定饿不着自己,这些东西就不需要了。

    见到升恒执意离开,大齐官员也没有作太多挽留。倒是族人们反应很大,他们根本没想到升恒会这样离开。尤其是阿索托,几乎急红了眼,差点就要动起手来。他的想法是,就是强留也要把升恒留下。

    升恒当时只觉得凉了许久的心热乎了一点,毕竟在这样穷途末路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如此担心惦记着自己的安危。但同时,他多希望这个人不是阿索托,而是一直放在心底里的那个人。

    只是这一切都已是奢望了。

    他不愿为了去留的事情浪费太多时间就生硬的拒绝了阿索托,甚至拿出自己的身份来压制族人,要求他们尽快进入封地。后来别人都走了,只有阿索托还在坚持让升恒与他们一同进去。

    升恒最后都抽出了配刀,要与阿索托刀剑相向了,族人们怕他们真的打起来,就冲过来生拉硬拽地把阿索托给拽走了。

    这样,孑然一身的升恒终于可以踏上归途了。可是真正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升恒却没有找到心灵的宁静。白天还可以自欺欺人,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愈发强起来。

    他担心族人今后的日子,可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大齐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封地已经搭建起了帐篷,并备下了充足的水与粮食,让赤谷人度过这个冬天完全没有问题。

    考虑到赤谷人远道而来,要适应一段时间,孝雅特别下旨,免除了赤谷人三年的赋税,但是并没有免除他们的兵役。不过,这样也很好了,可以让族人安下心来,适应新环境,平安度过艰难的冬天。

    升恒的离开并没完全是随心而为,其实更多的是为族人们考虑。毕竟自己曾是赤谷的大汗,如果还留在大齐,那么大齐就会一直提防着赤谷人,因为他们除了听大齐皇帝的,还会听自己大汗的话。

    两个可以发号施令的人,这是每个强势的当权者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为了不让族人们因自己而受到连累,升恒这才毅然离开。

    当然,另一个原因就是允央已经离开了。

    毕竟她在赤谷与自己走得最近,自己若还留在洛阳,那身在汉阳宫的允央肯定会受到流言蜚语的波及。升恒可以不以为然,可是允央呢?一个重返大齐的贵妃,她在各种猜测中又如何自处?

    一想到允央,升恒望着满天繁星的眼睛愈发显得清亮起来,连着嚼了好几根干草的升恒,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他翻身坐了起来,准备取些水过来喝。

    就在他取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月光下的丘陵附近,拢着淡淡的一层尘烟。

    明明是皓月当空,为什么会起了尘烟?升恒虽然是多次在戈壁上行路,但是这种情况却是第一回见到。可是四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难不成是后半夜要起风,所以现在尘烟先起来了些。

    升恒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本来好好的大汗做不成了,心上的女人也回家给别人当老婆去了,自己孤苦伶仃往家赶,还碰到个坏天气,根本没地方说理去!

    得了,反正怎么睡也睡不着,不如现在就动身吧。多赶点路,没准就躲过了这一波的风暴呢!

    于是升恒收拾好了一切,骑上马就往前走。

    因为他走得急,再加上四周十分荒芜没有更多易燃的东西,所以他就没有把篝火熄灭。可是走了没有多远,就听到身后有忽忽的风声响起。凭着经验,他马上意识到这可不是普通的风。

    一回头,正好看成百上千带着火药的箭如雨点般地飞了过来,目标正是自己刚才点篝火的地方!

    这种箭因为携带了火药,不但速度极快无法躲闪,就是落里之后还会发生可怕的爆炸,这么多的箭射过来,只怕篝火附近方圆十丈都会被炸得陷落一尺。

    如果升恒现在安然在篝火附近睡着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是一地碎片了!

    倒吸了一口凉气,升恒不敢再回头,加快速度策马向前。现在这个时候,纠结是谁要自己的性命已经不是第一位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逃命!

    即使他现在不回头,对于身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能猜出一二,第一波攻击之后肯定,肯定会有一队身手矫健的人摸过来察看刚才火箭炸得尘土飞扬的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人的尸骨。

    如果他们没有找到,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根据升恒留下的马蹄印追踪过来,所以升恒现在一刻也不能停,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果然在他跑出去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身后与旁边的旷野上,渐渐有尘烟升腾了起来。

    “这些人用的什么马?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追上了我,难不成这些马是从大食来的?”升恒看了一眼越来越明显的尘烟,咬着牙,脸色很难看。要知道升恒所用的马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宝马良驹,以跑过这种马的,除了来自大食的宝马,再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正文 第1091章 谁会来解围
    &bp;&bp;&bp;&bp;可是无论是升恒还是赤谷部落与大食都没有什么联系,大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若是以前为了土地与权力这些人或许还有杀死升恒的理由,可是现在他已经落入尘埃,他回到赤谷之后,就算没有会杀他,以当地的酷寒程度他也不一定能撑得过这个冬天,既然他都快要死了,这些大食人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另外,大食人对地升恒的追杀肯定是蓄谋已久,否则不会准备好这么多带炸药的箭头。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在今天会离开封地反回呢?他们如果想在这些人迹罕至的戈壁上准确的找到升恒没有人通风报信根本办不到,那么究竟是谁,做了这件事呢?

    升恒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他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自己被孝雅给耍了!

    先不论能请得到大食佣兵的,还是带有这样先进火药的,除了大齐再没有谁有这样的能力了。而自己的来去时间除了自己的族人就是大齐官员知道的最清楚。

    所以说孝雅在自己带族人来投奔大齐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他已经雇佣好了大食的军队,只是不能确定升恒的去留。

    如果留就在升恒去洛阳的路上将他解决,如果走了,那就在他返回的路上将他干掉。

    升恒越想越愤怒,在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他火速抽于佩刀,准备好这些暗杀自己的人决一死战。

    可是当那些追击升恒的人终于从尘烟中露出头来的时候,升恒还是大吃一惊。

    让他吃惊的不是这些追杀者的身份。这些人虽然穿着全套的夜行衣,还把脸都蒙上了,可是从他们那琥珀色的眼睛,与连成一线的眉毛来看,肯定是都大食人错不了。

    而真实让他惊诧不已是这些人手里的兵器。这些兵器一看形状就十分古怪都是升恒从没见过的,但是边角都十分锋利,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升恒并没有害怕,确切地说他对于自己的还是信心满满,他觉得自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真正到了交手时候,升恒才知道自己低估形势。

    原来,升恒以为凭借自己的一身的武艺加上年轻体力好,完全不把这些大食的佣兵放在眼里。也许在以前他这么想没什么错,可是这次他却没有把一个因素计算在内那就是这些雇佣兵手上那些奇形怪装的兵器。

    这些兵器看来经过专门的演练,能够变幻各种组合,既可以合在一起又可以单独攻击,说白了,这些兵器设计出来,就是专门对付升恒的长处。看来,这一次,升恒是凶多吉少了。

    大食人的这种兵器变幻着各种组合,升恒的钢刀就是再锋利也抵不过大食的武器,眼看着就开始节节败退了。升恒心中的怨气更加强烈起来:“原来以为孝雅是为了允央才不能放过我。没想到,他其实在得知赤谷人要南下归顺时,就已盘算好了一切。在我纠结在归不归顺之时,大齐皇帝却在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取我性命。”

    雇佣大食的士兵确实是高招,孝雅要得到整个赤谷部落,肯定就不能留下升恒的性命。因为他是赤谷的首领,就算赤谷人全都归顺了,可是一山容不下二虎。只有升恒死了,赤谷人才能死心塌地的融入大齐,成为大齐的一份子。

    后来得知允央这些年呆在赤谷,大齐皇帝就更没有留下升恒性命的理由了。

    可是大齐皇帝还要在百姓与邻国面前保持仁君的形象,所以杀死升恒这种脏活就请雇佣兵来做。只有这些人做了这事,升恒的死才不会显得那样突兀与意外,而且谁也不会把这件事情与大齐联系起来。

    升恒虽然在这个时候明白了一切,可是为时已晚,因为他已经被十几个大食的国内雇佣兵团团围住,他们武器正好克制住升恒长处的发挥,他现在不得不节节败退了。

    可是他的身后就是高巨大的雪山了,说白了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虽然身上受了伤了,可是升恒求生的愿望却更强烈了。他告诉自己不能死,如果死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所有的委屈都将归于尘土,他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他还要当面质问孝雅,为何出尔反尔?

    想到自己曾经那么信任的大齐皇帝,可却在升恒最脆弱的时候从背后捅了升恒一刀,非要置他于死地,升恒就怒火中烧起来。

    凭着他的怒气与力气,升恒竟然与大食雇佣兵大战了很长时间。但毕竟是以一敌多,升恒渐渐体力不支起来。

    他想要休息一下,喘口气接着打,可是大食人如何能给他这样的机会?于是他灵机一动,卷起舌头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升恒能召唤豹军的事,大食雇佣兵早有耳闻,一听他吹出这么嘹亮的口哨,就暗暗叫道:“不好,这个人要爪召唤豹军了。”

    出于恐惧,那些雇佣兵一时扩大了包围圈,向后慢慢退去,接着不停地东张西望,生怕凶猛的豹子忽然从身后蹿出来,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

    雇佣兵忽然对自己停了手,这让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升恒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机会。他极力让自己显得胸有成竹,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豹军再也不会来了。

    上次在部落里与天神将军后人决战之时,他召唤了豹军过来,利落地解决了敌人,可是豹军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亡,几乎全军覆没。就算没有死去的豹子,也都受了伤。当时升恒就想,经过这一次的波折,他是豹军就再也不会存在了。

    今天他吹起口哨,一来是缓兵之计,二来也算是在死之前怀念一下这些为自己出生入死的好伙伴

    没成想,他吹过口哨后,很快,包围着升恒的大食雇佣兵就接连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受到了攻击。

    怎么?

    难道还有豹子肯听升恒的命令吗?
正文 第1092章 最后的机会
    &bp;&bp;&bp;&bp;正当升恒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远处时,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大汗快逃呀!”

    “阿索托!”升恒不顾身上的伤,挣扎地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到了封地吗?”

    阿索托挥舞着手里的铁锤,费力地说:“我是后来偷跑出来的,我们这几十个人都不放心你,所以决定跟着你回部落。正追到这里,就发现你被暗算了。”

    升恒心里又急又气:“你们过来干什么?我在这里死与在部落里死有什么区别?反正我赤条条一个人。你们都有家眷要照顾,白白随我来搭上性命不值得!”

    “没什么不值得的!”阿索托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的一切都是大汗给的,你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我们必须出来帮一把。若能活大家一起活,若不能活,大家一起死!”

    升恒还想斥责他们,可是大食雇佣军的进攻又如潮水般袭来。升恒来不及多说,又提刀和他们战到了一处。

    可是这次大食雇佣军毕竟事前有了充足的准备,因为考虑到升恒会有众多高人互卫,这些雇佣军在人手与武器上都留有了余量。就算升恒他们奋力砍杀了一大片大食雇佣军,可是后续的人员还是源源不断地赶过来,再次严密地将他们包围。

    “大汗我们不能一起突围了,不管如何,你都要先走!”阿索托一边奋力抵抗大食雇佣军的包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看得出来,他的体力消耗的很大。

    升恒当然不肯,可是阿索托与他带来的人都说升恒身上受伤的地方已经不少,再拖下去没有益处。升恒本来最坏打算就是今夜战死,当然也不肯为了自己苟活而先逃走,于是众人一边与大食雇佣军交战,一边又互不让步,僵持不下。

    最后,阿索托见局面危急,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没有人能活着出去。于是他大声命令那些和自己一前来的人:“大家形成保护圈,把大汗围住,咱们一起往外逃!”

    这些人此时虽然已经伤痕累累,却依然斗志昂扬。大家用最快的速度把升恒包围在里面,一边打一边往后退。

    这些大食雇佣兵不知得了大齐的多少佣金,根本不怕死,双眼通红只是一味向前,举着明晃晃的兵器,只想着怎么把升恒给碎尸万段。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阿索托他们竭尽全力,可是始终没有办法摆脱大食雇佣兵的追击。跑了一大段后,阿索托他们已经是人疲马乏,面对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的大食雇佣兵,他们眼看着就只有招架之力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巨响,升恒与阿索托都不由得精神一振,难道是救兵来了吗?可是族人们都在封地里面,谁会来救他们呢?

    事实上,奇迹并没有发生。

    隆隆巨响之后,大食军队下子闪到了两旁。一个形状古怪,体型巨大由十几匹马拉着的大铁车驶了过来。

    升恒首先发现这些拉车的马全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耳朵与眼睛。他常年养马,马上就意识到这个铁马车很危险,否则为什么要把马这样保护住。

    忽然他想到刚才那些快似流星,又威力巨大的火箭,顿时心里一沉。

    “快逃,不要看!”升恒大喊着,挥动着大手让阿索托他们快逃。

    阿索托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见升恒都变了脸色,知道这个东西非同小可,于是就咬着牙奋力往外突围。

    可是大食雇佣兵如何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这些人马上把手上的兵器组合了成了大小不一的盾牌,竖在胸前,形成一道铜墙铁壁,将升恒与阿索托他们禁锢在包围圈里面。

    升恒与阿索托他们虽然奋力突围,却是成效甚微。

    升恒见识过这些火箭的厉害,此时已经有些绝望。对于这一生,他本没有遗憾,只是觉得自己死前还搭上了这些弟兄,实在问心有愧。

    “对不住了,阿索托,来世在见。”升恒此时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慌张与惊惧,反而一片波澜不惊。

    阿索托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黑乎乎的铁马车。

    这时,大食雇佣军已经开始给这个铁马车点火,而铁马车前面的遮挡也已经落也下来,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圆形孔洞。

    阿索托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大食火箭的威力,可是一看这个架式又见大食正在点火,就知道这个铁马车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他出于本能,伸出双手用最快的速度向升恒扑了过去。

    升恒已经决坦然赴死,所以根本没有方备,眨眼间整个人已经被阿索托牢牢抓在手里。

    阿索托这赤谷第一力士的名号也不是浪得虚名,他大吼一声就已经把升恒举了起来,接下来像抛一石头一样,把他从大食弓雇佣军的包围圈里扔了出去!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快,不但同他一起来的赤谷人没有看清楚,就是周围的大食人也没看清楚。大家都只见眼前有一个东西飞了出去,至于是什么,谁了不知道。

    可是不容他们再看第二眼,铁马车上的孔洞已经开始冒火,接着闪电般的速度,落雨般的密集,带着火药的利箭射进了包围圈,巨大的火光与隆隆的爆炸声,已把一切都湮没。

    升恒被阿索托这么一扔,虽然是逃出了包围圈,可是若这样落在戈壁上也是当场死亡的下场。不知是阿索托在夜色中发现了什么还是上天想多折磨升恒一会,他竟然没有落在**的戈壁上,而是落在一片河流断流之后黏稠的沼泽里。饶是没有当场死亡,可是升恒浑身的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剧痛不已,动弹不了半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火箭,将坚硬的戈壁炸得尘土飞扬,支离破碎,而身在火力最中心的阿索托他们却是连个声音都听不到了。不用细想升理也知道,在这样密集的爆炸之下,这些人恐怕连个骨头渣都不会留下。
正文 第1093章 落入了断崖
    &bp;&bp;&bp;&bp;看着那冲天火光,升恒只觉得胸里口像炸开一样剧痛,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苦涩地泪水划进了他嘴里。

    狂轰烂炸终于结束了,包围圈里面的已经被炸出一个大坑,黑烟裹着尘土弥漫开来,像是纠结又不甘的怨魂,诅咒着,挣扎着,却也逃不开灰风烟灭的下场。

    升恒看着那渐渐消失的黑烟,像是那十几个兄弟在回眸看他最后一眼,可是不容他说话,这一切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一起死!”升恒在心里呐喊着:“我不想这样苟活,我不想背负着内疚度过任何一天。阿索托,你……”

    就在他肝胆欲裂,痛不欲生的时候,那些大食雇佣军中有人看到了有人在火箭攻击之前从包围圈中逃脱了,现在已经向头目报告了。

    因为这个人被扔出去时动作太快,再加上火箭马上就射了过来,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这个人到底是谁。而现在包围圈里的所有人连带他们的战马全都被炸成了齑粉,根本无从知晓被扔出去的是哪一个。

    大食雇佣兵的头目往包围圈外看了看,离这里不远是一个断崖,既然周围不见人影,那这个人肯定就是落到了崖下。这样的距离与高度,这个肯定已经被摔死了。

    所以还有必要察看一下吗?

    现在已是戈壁的深入,再加上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他们这些大食人对于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应,都想着早点回到温暖的帐篷里去,而到断崖下搜索,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人还要在寒冷的荒漠上多呆至少两个时辰,他们可不愿受这个罪。

    反正这些人已经被炸得连骨头渣都找不到了,直接拿这话回了雇主不就行了吗?

    大食雇佣兵的头目大概也是这个想法,他沉吟了一下,大手一挥,刚想说撤退。就见旁边有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凑了过来,低声对雇佣兵头目说:“这次的金主很神秘一直没有露面,但是出手却很阔绰,只要求咱们把事办圆满了,钱不是问题。可是要求也高,不能留下尾巴,据中间人说,这次的金主地位非常尊贵,若不是想要把自己摘清了,他完全可以派自己人来办这事。”

    大食雇佣兵的头目此时眸光闪了闪道:“是不是那个中间人又说了什么?”

    “这个……”尖嘴猴腮的人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左右:“中间人倒是没有明说,可是给了暗示,说是事情若是留下了尾巴,金主不但不会给一分钱,还要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消灭干净,而且用不了半天的时间就能把我们全都送入阴曹地府。”

    大食雇佣兵头目神情一懔,抬头看了看自己装备精良的队伍,没有说话。

    尖嘴猴腮的人一看这个情景知道头目并不信他的话,心里不由得有点着急:“您若不信我的话,还请您想想金主送来的订金。”

    雇佣兵头目忽然攥紧了拳头:“那可是整整三箱的赤金,这种质地的黄金除了当世最强的大齐国,再没有地方能产出了。”

    “所以,这个金主的背影,您可想出来了?”尖嘴猴腮的人故作高深地说。

    “难道,是他?”雇佣兵头目睁大了眼睛:“若真是他,以他的实力想要谁的命不好说,何必来求我们?”

    “这您就不懂了。”尖嘴猴腮的人冷笑一声:“越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越是爱惜自己的羽毛,绝不容许自己不完美。因而这些脏活就让雇佣兵来做。只要我们干得好了,金主的银子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一提到银子,雇佣兵头子马上眉开眼笑起来:“出手这么阔绰的,这些年也就只有这一位了,所以无论如何这次都要把事办圆满了,要不然后面的金子只怕是要不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的雇佣兵喊道:“将军,您快过来看一下!崖下面好像有人!”

    这里另一个国内雇佣兵没好气地:“被人狠狠甩过来,还掉到那么深的地方去,哪还有命呀!早就摔成几段了!”

    “住嘴!”雇佣兵头目一声厉喝:“你懂还是我懂啊!瞎嚷嚷什么!都给我滚一边去。现在我带人亲自下到断崖之下,我倒要看看能从我的‘火蛇阵’中逃出的人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雇佣兵头目带着从上面下来时,升恒还陷在泥泞里,无法动弹。实际上,就算是他身在平地上,此时此刻也没有力气挪动一下。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就算是内脏没有受损,骨头也伤了几根,半条命已经没有了。

    更何况,升恒目睹了好兄弟们惨死在眼前,他自己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死更加让他难受,而现在只要这些雇佣兵发现了他,他就解脱了,可以随着他的这些好兄弟奔赴黄泉了。

    可是上天似乎有心与他作对。在他完全无力反击,只等着钢刀从自己头上砍下时,本来一动不动的身体,忽然开始慢慢往沼泽里滑。

    升恒多想在这个时候,大叫一声,或是跳起来吸引敌人的注意,让他们快点发现自己,打发了自己,可是事与愿违,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身体分毫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滑入冰凉刺骨的泥水中。

    这一刻,他没恐惧,没有焦灼,眼见着几十个火把朝自己走来,而他自己则在雇佣兵发现她之前,就完全没入了这一片沼泽之中。他闭上了眼睛,意识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恼人的疼痛又开始折磨他,他疑惑又费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只独眼的豹子,它正在为升恒舔嗜着伤口,而在它身后,十几只豹子全都旧伤,可是它们都没有走,全部眼巴巴地看着升恒。

    看来是它们,这些受过伤侥幸活下的豹子,听到升恒的口哨声,就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往这里赶。正好看到了升恒落入沼泽,就费力地把他拽了上来。
正文 第1094章 明月共深情
    &bp;&bp;&bp;&bp;月光皎洁的旷野里,戒备森严的华丽马车正在众位衣着华贵的皇家侍卫的簇拥下向前行驶着。

    这些人面无表情,只管聚精会神地盯着远方,时时刻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人。他们紧握佩刀,队列整齐,随着准备投入战斗。这个画面与天上苍白的月亮映衬在一起,有说不出的清冷。

    可是在装饰精美的车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允央多年未曾与赵元这样亲密,身体敏感异常。他火热的大掌触及之处,让她战栗不已。

    望着允央在烛火着莹白又泛着淡淡粉红色的皮肤,赵元的眼睛变得有些凶狠起来,周身也弥漫起了危险的气息,眼中喷涌的火焰几乎灼得允央不敢睁开眼睛。

    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是却下意识地把手交叉在胸口,羞涩地想蜷起身子。

    赵元怎肯给她样的机会。她的手还没有到自己胸口,就被赵元强势地固定在了她头顶之上,接着男人结实的身体便重重地压了下来,让允央根本动弹不得。

    “你在怕什么?我是你的夫君……”赵元在允央耳边沙哑地说着,似乎对于允央的躲闪有一丝不满。话音刚落,他的唇就贴到了允央洁白的耳廓上,男性气息汹涌地播散在允央的耳朵里与颈窝间,让她浑身都抖个不停。

    “啊……不行啊……”她朱唇微启,控制不住呢喃起来。

    对于她的反应,赵元似是非常满意,薄唇轻轻挑了一下,便又再次隐没在她柔软芳香的身体间,每一寸,第一分。

    允央对于赵元的热烈毫无招架之功,身体在慢慢缴械,灵魂在步步沦陷。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娇软的低喃:“皇上……”

    饶是赵元现在已经全身绷紧了,温度升高,气息不匀,他还是停了下来,望上了允央的眼睛,手指轻轻拨开落在她额头上的乱发:“嗯,允央……”

    他的声音低沉又难受,沙沙哑哑地敲击着允央耳膜,让她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皇上,等等。”她贪恋地凝着他的眼睛,里面像是有块磁铁一样,把她的目光衔住不放。抑或是允央自己愿意目不转睛,想要把那赵元眼底浓情源源不断地引到自己的心里。

    可是她粉唇轻启,似语还休的这个神情,让赵元更加觉得浑身都忍得难受了。

    “等不了了。”他低吼着。

    “可是……”允央舌尖探出来,舔湿了有些干涸的嘴唇,双眼迷离地往前靠了靠。

    赵元狠狠地拧起了眉,果断地再次抱紧了她。

    “我想……我想像你刚才那样……对你。”允央双手抚着赵元结实的胸膛,鼓足了勇气,才将这些话说出口。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惊喜之余,赵元眉梢轻轻一扬,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不妨一试。”

    得到许可的允央,有些笨拙地亲了一下赵元的下巴,允央感觉到赵元身体绷得更紧了,带着高温的男人呼吸一下子就喷到了她的脸上。

    这样的反应,似是给她最大的鼓励,她渐渐大胆起来,伸出白如脂玉般细滑的双臂环住赵元的脖颈,双唇含住了他的耳垂……

    赵元控制不住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难耐地动了动。他双手撑在允央身体两侧,并没有帮她,任她恣意妄为,任自己的身体滚烫到如马上要爆发的火山。

    允央的此时娇软力弱,本想好好亲一下,可是没亲两下手臂就没有力气,再加上她的皮肤一触及赵元发热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手臂支持不自己的重量,整个人开始轻飘飘地往下掉。

    她往下滑落下来的时候,身体不可避免摩挲过赵元的胸膛。起伏的曲线,温软细滑的触感,芳香又调皮的发丝都让赵元感受得结结实实。

    “嗯……”赵元难耐地低吼了一声,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因为太过忍耐而疼痛起来。这个小女人,完全就是成心的!

    “让朕来,你不要动。”他咬着牙说出了这几个之字,就伸手把头脑已经浑浑噩噩的允央拽了起来,压向了自己的身体。

    记忆中的赵元总是温柔有度,彬彬有礼,像今天这样红着眼睛,不管不顾的样子,她还从没有见过。承受着他的浓情,感受着他的起起落落,允央微微睁开眼睛,从睫毛缝隙里看着他专注地挥汗如雨,心已荡漾成了一汪春水。

    这样的他不是更加迷人吗?让允央疯狂,让允央沉沦,只想心心念念与他化为体,随他升,随他落,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因疲倦而昏昏睡去的允央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赵元那容光焕发的峻颜。恍惚间,允央还以为是在梦里,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把玩着允央的小手,把纤细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着:“睡醒了?”

    允央贪恋着他的怀抱,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用力吸着他的味道,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羞涩这回事。

    赵元的黑眸瞬间变得深不见底,他用下巴蹭了蹭允央头顶细软的头发,裹在允央腰间大手顿时加重了力道。

    允央轻轻摇了摇头:“皇上,我只想好好抱抱你。让我好好抱抱你,行吗?”

    赵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长指拨开盖在允央面颊上的秀发,抬起她小巧的小巴,沉声道:“朕在这里,永远让你抱。”

    虽然不想失态,可是允央的泪水几乎是喷涌而出,这处失而复得的狂喜,伴着难以置信的亲密,一切的一切让允央生怕这只是一个梦境,只是她孤身呆在寒冷荒漠里想象出来幻像。

    赵元看着允央哭得梨花带雨,却并没有宽慰她,哄她,逗她,只是的伸出长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哭个痛快。

    允央每流一滴泪,赵元都在心里陪着她流一滴,她承受的相思有多少,赵元承受的只会比她更多,更深。

    让自己心爱的人从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赵元想一想就觉得是奇耻大辱。
正文 第1095章 这样正常吗
    &bp;&bp;&bp;&bp;允央哭了很久,最后在赵元的轻抚与低语安慰中才渐渐平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睡着之后,她的双手还紧紧地握着赵元天青色的素缎寝衣一肯松开,像是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小兽,终于到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

    赵元凝神看着允央泪痕未干的睡颜,抬手为她抹去眼角的一滴清泪,一时心里愧疚的厉害。

    当年,怎么就能让她流落到了洛阳城里,竟然没想到让她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当时若是未雨绸缪,多想一步,允央也不会流落到了赤谷,那个如地狱边缘的地方。

    她哭得这样伤心,难道这些年她在赤谷受尽了折磨?可是看她容颜娇好,皮肤细白,身姿柔软,呵气如兰,实在是不像是昼夜操劳的样子,一定有人一直在照顾着她。

    是谁呢?难道是赤谷部落里同情允央的人吗?还是……升恒?

    一想到这个名字,赵元眼中就透了一股寒气,就凭他把允央劫到赤谷这一点,这个家伙杀一百次都不足惜!

    带着疼爱与怜惜,赵元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印在允央的秀发间,额头上,吻多少次都觉得不够,赵元也被自己的这个样子给逗笑了。

    满足又亲昵的两人相拥而眠,手臂交缠着,身体贴合着,睡梦中都不肯分开一点点。直到车窗外面出现了侍卫首领特意压低的声音:“皇上,臣有事回禀。”

    赵元马上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允央。她小脸被赵元身体的热度烘得红扑扑的,眉心的一丝愁苦此时已荡然无存,神情清朗又宁静。

    赵元的唇在她眉心一印,然后淡然地说了一句:“停车。”

    穿好衣服后,赵元下了车,此时车外已是日上三竿了。

    没有急着召侍卫首领说话,赵元先四下看了看,见大家已经人困马乏,于是他下令车队就此休息,三个时辰以后再出发。

    安排好这些事后,赵元这才冲侍卫首领招了下手:“有什么事?”

    侍卫首领神情严肃地递上了一条写着字的白绢:“皇上,这是一大早有人用黑鹰送过来的消息,说是大食军队已在云州以北一百里的地方,已将升恒绳之以法。”

    赵元扫了一眼手里的纸条,神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只说了这些吗?升恒的功夫可不低,这些人真能这么快就将他击败,我怎么听着像是吹牛。”

    侍卫首领脸上一窘,马上低头应对道:“皇上,据传回的消息说,大食军队用上了能射火药箭的铁马车,他们将升恒与部下围在包围圈里,再对着包围圈来一通狂轰烂炸,最后升恒和他的人都被炸成了碎末,连块好肉都没有留下。”

    赵元深遂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片刻后淡淡地说:“没想到大食还有这样的家伙什。”

    “回皇上,据说这个铁马车也是大食人最近刚制成的,第一次使用。这么看来,威力还真不小啊。”侍卫首领一想到升恒一行人惨死的情景,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

    他这个小小的改变,自己都还没注意到,却没有逃过赵元的眼睛。他冷冽地瞥过去一眼,侍卫队长马上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他又不能询问,只能硬着头道:“这样厉害的家伙什若是能装备到大齐军队中,那真是如虎添翼……”

    侍卫队长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赵元声音幽凉地说:“你心里对于让大食人杀死升恒一事,有些耿耿于怀,毕竟你曾在朕面前请缨过。但是这样的脏活,大齐不能干。”

    “皇上英明,是臣多嘴了。”侍卫队长马上低着头说。

    赵元没有看他,只管目视前方:“朕没让你去,你心里不痛快。可是这次的任务,不仅是要杀死一个以下犯上,目中无人,十恶不赦的家伙,更是为大齐立了国威。”

    “皇上,臣以为,若是想立大齐国威,就应该派我们这些大齐的勇士去,我们毕竟武器精良,装备整齐,难道还能比不上那些到处乱蹿的雇佣兵强?”侍卫首领鼓足了勇气,才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赵元别看冷着脸,可是心情看起来却是出奇的好。他耐心地说:“升恒武功高强,还熟悉戈壁的路线,你们这些常年呆在洛阳的人,如何与他展开较量?若是一击不中,让他逃了出去,跑到外面胡言乱语,你让我们大齐如何自处,国威何在?”

    接着,赵元顿了一下道:“赤谷人已经入了封地,朕如何能容忍一个外来的蛮族在大齐的土地上作威作福,那将朕置于何地?既然他把族人送入了大齐,那这些人就与他再没有关系了,生是我大齐的人,死是我大齐的鬼,朕就是他们的天,再不能有另一重。”

    侍卫首领当下明白过来,忙说:“皇上深思熟虑,臣未能为主分忧,实在有愧。”

    “至于你刚才提到的大食人制造的铁马车,也都是些中看不用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大齐购买。”赵元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些铁马车移动起来,费时费力,还容易暴露,根本不适合军队装配。而且以大食的炼铁水平,这个铁马车根本承受不了连续的高温。朕和你打个赌,他们这次带来的铁马车,虽然耀武扬威了一通,肯定会坏在半路,带不回大食的。”

    侍卫首领愣了一下,接着也笑了起来:“皇上足智多谋,若打赌臣自然是要输了。”

    得知升恒已死的消息,赵元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为允央报了当年被劫持的仇,同时将他从允央的生命里完全抹去,不管他们曾经有过什么,都不存在了。

    虽然赵元努力让自己不去乱想,可是有些事情就摆在那里。升恒将允央劫持回赤谷后,并没有将她真正当成是人质,反而对她关爱有加。

    本来赤谷人归顺时,允央可以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好筹码,可是升恒根本就没有取出来使用,最后竟然是派人恭恭敬敬地送回来。

    这一切都正常吗?
正文 第1096章 皇上怪品味
    &bp;&bp;&bp;&bp;等允央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等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宫女。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两个宫女像是说好一样,笑意盈盈地向允央道贺。

    允央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个情景似曾相识,不过已是多年之前了。今天,再次出现,只怕

    果然,两位宫女服侍允央起床时,嘴里像抹了蜜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贵人,您的皮肤实在是太细在薄了,若非羽翼纱轻柔都不敢给您穿,生怕碰疼了您的身体。”

    “奴婢们虽在入宫已久,可是却从没有见过您这般精致的容颜,一见您只觉得心神都被您给吸走了。”

    “你看你,会不会说话呀,贵人的姿容自然是当世无双,否是皇上也不会在路上就临幸这可是汉阳宫里从来没有出现的事,您一回到洛阳,定会成为一宫主位,今后的日子自然是风光无限。”

    允央听着两个宫女谄媚讨好的语言,心神有些恍惚,望着车窗外的冬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长信宫初次受召的日子。

    不过这个晃神也是片刻,之后,她就迅地冷静了下来。

    看这个样子,皇上并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外界。所以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到了云州城外,皇上直接接了自己就离开,跟本和云州城里的守将不打招呼,他是怕节外生枝,将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

    虽然允央知道自己在大齐是已经死去的人,如今再回来,就是让皇上自食其言。皇上是九五至尊,出的诏书怎么朝令夕改,更何况还涉及到皇室,更是慎之又慎。

    见到赵元之前,允央就想过回到洛阳后自己以什么身份进入皇宫。但是一见到皇上,情之所至,两人谁也没来得及提到这件事。如今看来,皇上是打算让允央以新人的身份再次入宫。

    说起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允央从北疆归来,赵元亲自去接。完全可以演绎成是皇上到边关冬猎,遇到了北方部族进贡的美女,一见钟情,于是随皇家车队回到京城,侍奉皇上。

    这个事件顺理成章,皇上纳个新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官员会追究,除非他们受到了某些暗示,开始怀疑允央的真实身份。

    而据允央所知,自己从赤谷出时,也不是大张旗鼓的,况且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只有升恒知道,但是他对外也只是说自己来自大齐,并没有说明来自大齐的哪里。

    这么说来,升恒低调地护送自己回到大齐时,心意也是希望自己的归来不要受到太多人的关注,只要不引人注目,之后的一切都好办了。

    他与皇上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只是他既然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那么皇上还要允许他留在洛阳吗?如果自己以新人身份入宫,升恒以护国候的身份位列朝堂,节年喜庆之时,总有见面的机会。若是升恒不小心吃多酒,将自己的身份说漏了,那皇上的一番精心安排不就

    想到这里,允央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她太了解赵元了,她能想到的,赵元一定能更早想到,并且他是一个力求局面控制在自己手里的人,绝不会允许有看得到的意外生

    “贵人,贵人,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流起了汗可是哪里不舒服”宫女现允央脸色白,冷汗如雨般渗了出来,心急如焚地问道。

    允央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扶住了宫女的手,可是就算这样,浑身还是抖得厉害。

    “贵人,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叫太医来”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毕竟这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她们刚来伺候贵人就生了病,皇上这要是起火来,她们两个都跑不了。

    允央久居宫帏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虽然虚弱,但还是挣扎地安慰她们道:“不用传太医,若是太医来了,只怕事情就闹大了。我没什么事,只是昨晚没有睡好,再加上之前路途颠簸,故而会出现这种情况。你们不用担心,只管让我多休息一会就好了。”

    两个宫女见允央这副样子了,和她们说话还是这般客气,顿时有点蒙,愣了一下,才异口同声地说:“好,好,贵人先躺下,奴婢们就在旁候着。”

    允央躺下后,也全无睡意,只是觉得自己刚才想法太过可怕了。

    升恒力排众议,不动用大齐的一兵一卒就带整个赤谷部落归顺,使大齐北方边疆少了一个潜在的祸患,这样的功绩,封他护国候,保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并不过分。皇上宅心仁厚,赏罚分明,自然不会忘记升恒为大齐做的这些事,如果是这样推断的话,皇上一定不会为难升恒。

    自己刚才的担心实在是多虑了。

    这么想着,允央紧张万分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冷汗也止住了,脸色也变得好看起来。

    宫女被她刚才的样子吓住了,立在一旁不敢言语,这会子看着允央缓了过来,顿时也欢欣雀跃起来:“贵人,果然如您所说,是太累了。您看这休息了一会之后,脸色马上就好了起来。”

    “真的呀。贵人,您刚才可是吓死奴婢了。”

    “贵人您的性格真好,刚才自己都那样不舒服了,还在不断地安慰奴婢,这样好的主子哪里找去呀。”

    “怪不得皇上对您爱若珍宝,您这样的性情,只怕汉阳宫里找不出第二个。别说是皇上那样真龙天子,血气方刚,就是奴婢们也愿意留在您身边,什么都不做,听您说说话也好。”

    允央本来有些倦怠,想合上眼睛休息一会,一听她们这话,不由得半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落下一排阴影在雪腮之上:“皇上身边的妃嫔不是个个端庄温厚吗?听你们的意思,似是脾气都不怎么好呢?”

    宫女说了半天就是希望引起允央的注意,这会子见允央的兴趣来了,当然愿意和这位新贵人多说几句了。

    于是她们马上凑过来道:“贵人您刚从北疆过来,对于皇宫中的事情还不了解,最近这几年皇上对于妃嫔的口味越来越怪了。”

    这会,允央的秀目完全睁开了,她眼波晶宝,流光华彩:“怎么个怪法,说来听听。”
正文 1097.第1097章 皇后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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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们都想巴结这个皇上新宠的贵人,自然是知无不言。不等允央多说,她们便像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这几年,皇上每年都选两次秀女,每次选入宫的少则三四个,多则十几个,个个都是达官显贵的女儿,如花似玉,国色天香。”宫女们意味深长地说。

    允央虽然心里弥漫起淡淡的苦涩味道,可是语气依然平淡无温:“这样不是最好吗?后宫人才出众,热热闹闹,皇家才能子孙满堂,枝繁叶茂。”

    “贵人,这次您可是猜错了。”宫女微微地撇了下嘴:“皇上虽然选了这么多美人入宫,也给她们封号与宫殿,可是却从不临幸她们。所谓后宫闹不过是外面人的揣测罢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允央的一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心里一直是这么希望的,但始终不敢确定,毕竟皇上面对的诱惑太多了。而且,他还是那样的强壮,精力旺盛。昨天晚上的,允央就已经领教过了他的厉害。可是这样的赵元真能在百花丛中,孤单的过了这几年吗?

    “可是……”允央迟疑了一下道:“皇上不召幸妃嫔,那皇家如何开枝散叶?”

    “就是说呢。”宫女也是有些不解地说:“我三年前就入宫了,妃嫔的册封大典是常见到,可是长信宫门口却是一直是冷冷清清,皇上除了每天上朝之外,就留在长信宫,宫里的人也只有刘总管和小潘子能到皇上身边去。”

    “那这几年都没有妃嫔受孕的消息吗?”允央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

    “没有啊。”宫女抬眼看了允央一下:“贵人,所以说您就是汉阳宫的希望了,只要您这次……肚子争气,一举怀上龙胎,那以后的日子,还不是平步青云吗?”

    怀上孩子,当然是允央想要的,可是上一个孩子的意外,让她不敢再多奢望这些,所以听到宫女这样的话,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不置可否。

    两个宫女对视了一眼,心道:“若是这话和旁人说了,那人定要喜不自胜,可是这位贵人看起来波澜不惊,真是能沉得住气。”

    “若是皇上不朝召敢相信,幸新的妃嫔,对于旧日的妃嫔多少还要眷顾些吧?”允央接着问。她心里对于赵元一直等着这个事实,有些不敢相信,所以急切地想知道对于敏妃与荣妃,皇上的态度又是如何。

    “皇后与敏妃娘娘虽然是宫中老人,皇上对她们虽然礼待有加,可是却依然不会留宿在她们宫中,只是隔几天去看望一下。”宫女道:“敏妃娘娘倒是不在意,她现在深居简出,天天呆在自己宫里不出来,也不知忙些什么。听说,她的宫里每个月都要花费大量银子买硫磺与朱砂之类的东西,似是在炼丹药。”

    允央柳眉微微一扬,心道,之前却没有听说她有这样的嗜好,难不成见到先皇后去世,敏妃更加怕死起来,开始追求长生之法了?

    “皇后娘娘那里嘛,”宫女说到这里,四下看了一下,神情显得有些紧张:“皇上去的就更少了。皇后娘娘虽然艳冠后宫,可是皇上对她似是最为疏远,除了礼节性的场合,能不见皇后就不见。”

    “皇后娘娘脾气本就不好,皇上这么冷淡她,再加上后宫又多了这些个美人,她天天烦燥也是少不了的。”

    荣妃的脾气允央还是了解的,最是争强好胜,不得到最好的绝不罢手。如果皇上刻意疏远她,那她不但要承受皇上的冷漠,还要承受挫败感的折磨。她性情本就非善类,这么一来……

    “这到一来,只怕隆康宫的宫人要受罪了。”允央轻轻地说。

    “哎呀,贵人您可说的太对了。”两个宫女连声附合:“当初,我们这些人被分派的各宫时,许多有门路的,给大太监塞了不少钱,非要去隆康宫,她们觉得到了皇后身边,月俸多了点不说,身份地位也与别的地方不同,早晚有出头之日。可是谁成想,这些人一进去之后,三天挨打两天挨骂,好多个直接就拉出去给白绫子勒死了。这些人原本想着出人头弟,可是最后却混得连头都没了。”

    允央拢了一下眉:“皇后这样滥用私刑,皇上就不闻不问吗?毕竟这也关系到皇家的体面。”

    “皇上如何没有说过。”宫女接过话:“可是皇后娘娘可不像您这般好说话,通情理,皇上说了几次后了就懒得再管了,毕竟有些宫人还是皇后娘娘从娘那里带过来的。皇上对于这些罚治家奴的作法,也不想过多干涉。”

    “不过皇上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挑进宫的这些美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性情也没有一个是像贵人这样温婉端庄,最与皇后颇为相像,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允央有些难以置信:“皇上为何要这样选择?难道圣心如今眷顾这样的女子?”

    “怎么会?”宫女们抢着说:“男人喜欢的不就是温柔善良的女子吗?皇上,这么做也许就是为了压制皇后娘娘的,省得她天天找皇上的麻烦。”

    “此话怎讲?”允央凝着眸问,虽然她心里已猜出了几分。

    “皇上从不召幸隆康宫,皇后娘娘的性子如何能忍?这些美人一进宫,全都是争强好胜的主,个个都想着有一天宠冠后宫,所以皇后看她们也不顺眼,时时想些法子来整治这些刚入宫的新人。有了这些人牵制皇后,皇上的耳朵边不也清静些吗?”宫女连声音说。

    接着她们又抚慰允央道:“贵人,您可不一样了。宫里的人都是没有皇上喜爱自己打成一团的,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自然搅不到她们的纷争里去,您且放下心来。”

    允央如何能放心?原来的汉阳宫没有那么多妃嫔且纷争不断,如今添了这么多新人,如何能让允央安生?她现在就开始担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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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98.第1098章 烟消云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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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宫女你们聊了一会后,允央心情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有些更沉郁了。她让宫女退下后,心里还在七上八下地想着回到汉阳宫后的情景。

    那些新入宫的也就罢了,可是在皇后面前——自己旧日的宿敌面前,允央要如何应对呢?

    其实怎么应对也是多余,皇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更不可能让眼里揉沙子,当初她处心积虑地要置允央于死地,可是允央不但没有死,反而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皇后看到了,岂不是要被气疯了?不难想见,她后面会有使出多少种报复的手段……

    允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能是在北疆生活得太久了,允央对于这种争风吃醋的事情,已经看得比较淡了。她眼中见过太多惨烈的生死,她知道这人世界上许多事情不是强求就可以得来,顺势而为才是最佳选择。

    可是皇后一直长在深宫,争强好胜,追求权力更是她的行事准则。允央就算站在那里不动,她也会将允央看成是自己的劲敌,不会给她和平相处的机会。

    允央根本不在意这些荣宠与富贵,她最想要的,只是与赵元在一起。

    但,多年前荣妃容不下她这个小小的心愿,多年后,皇后依然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一想到马上就要被卷入这些纷乱的关系,允央头就有些痛,再加上昨夜她基本没怎么睡,所以过了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恍惚中,她好像已经回到了汉阳宫,只听得别人说皇后要见她,她便浑浑噩噩地往隆康宫走。

    汉阳宫里一切如旧,繁花似锦,流水潺潺,只是所有地方都空无一人。允央走着走着就觉得越来越害怕,她四下环顾,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看来定是皇后专门支开了所有人,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那么允央只要找到一个可以给皇上传话的人就行了,可是这个人又这么难找。

    正在为难之时,允央听到长信宫附近传来了奏乐之声,这个声音有些模糊,却似是在哪里听过,她顾不了那么多,既然旁人找不到,不如自己去。

    正当她改变方向往长信宫走去时,天色忽然暗沉了下来,允央心里真打鼓,刚才还好好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难不成要下雨?

    雨倒是没有下,可是越平地起了大风,吹得允央踉踉跄跄,她正想着找一个地方避风,忽然就觉得后退时靠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身形高大,身体结实,允央莫名就松了一口气,她没回头微笑着说:“我真要去找你,你倒是过来了,难不成真是心有灵犀?”

    身后男人却是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允央更加羞涩起来:“这里难免有人经过,要是让人看到了,岂不笑话?尤其这事让皇后娘娘知道了,更要找我的麻烦了。”

    说着,允央想推开男人的手,可是她的力气怎能比得过这个男人,挣扎几下无果后,她有些愠怒地回过头:“别闹了,成何体统?”

    万万没有想到,转头一眼对上的竟然是升恒血红的双目!

    他全身伤痕累累,不知是被人砍了多少刀,鲜血一层印着一层地渗出来。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除了一双充着血的眼睛,允央几乎快认不出他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允央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怎么,怕人知道我在这里吗?给你惹麻烦了?”升恒声音还是一贯的沙哑,但是此时听来又带了些说不出的痛楚。

    允央本想问他为何受了伤,他现在不应该呆在护国候府里享清福吗?怎么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可是,被升恒这有些挑衅的话一激,允央又倔强地绷起了脸:“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何来惹麻烦一说!”

    升恒对允央的回答非常不满意,他死死钳制住允央身体,沉郁地问:“你一回到这里,我竟然连一个麻烦都算不上吗?这些年你当我是什么,是一阵风,一块石头,还是什么都算不上!”

    允央被她钳制地几乎喘不上气,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地看到了升恒身上的伤有多么密集,有些地方都看见了骨头。再没有赌气,允央马上关切地问:“你怎么了?遇到强盗了?还是契丹人,还是什么原因……为什么弄成为个样子,你要马上找医生!”

    升恒拢紧了眉心,摇了摇头:“太迟了。”

    允央心里一紧,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什么太迟了,你怎么了?快说呀!”

    升恒再没有说话,脸上的忧郁越来越多,最后化成一片黑烟消散在允央身边。

    “你……你怎么了!你在哪?”允央只觉得手里全是汗,她顾不得这是在汉阳宫里,开始大声的呼喊起来。

    “允央,允央!”耳边传来赵元有些担心的呼喊,她眉头一紧,睁开了眼睛。

    见允央终于醒了过来,赵元伸出大掌将她满是冷汗的小手包裹起来:“做恶梦了?梦到了什么,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允央咽了一下口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赵元关切的目光,淡淡地说:“不记得是什么了,只记得很可怕就是了。”

    赵元幽深的眼眸中波光几番流传,终于什么也没问,只是宠爱地将她揽入怀中:“不要害怕,有朕在这里。”

    允央一靠到他宽厚的胸膛之上,就觉得刚才所有的惶恐与惊惧全都烟消云散。

    梦中的一切都不值一提,都是自己胡思乱想的,升恒已和族人们安全到达到封地,就算不呆在洛阳,呆在封地里,他也不会过上苦日子,他毕竟是赤谷的大汗,谁能把他怎么样呢?

    允央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勾了勾。她已经回到心爱的人身边,升恒也将开始新的生活,所有的一切不明朗,在这一刻都明朗了。刚才的梦境,大概就是自己想和过去这几年的隐晦不清个告别吧。

    毕竟结局都不错,以前的纠缠就让它像青烟一样消散不是最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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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99.第1099章 真实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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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伏在赵元的胸前,脸色从之前的青白,渐渐变得红润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这一切都逃不过赵元的眼睛,虽然他刚才明明听到允央用赤谷语说了一句什么,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已说明,刚才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靠在赵元的怀里,温暖又安全,允央一直紧绷的神经,很自然的放松起来,又经不住打起了哈欠。

    “小懒猫,你都睡了快一天了?快下来吃点东西,可不能总睡。”赵元虽然话里是在教训,可是嘴唇却还是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允央眼睛都没有睁,只管往他怀里靠:“不想吃东西,只想好好睡一会。”

    赵元还想坚持要允央起来,可是看她这懒洋洋的样子,却怎么也教训不起来。允央虽然闭着眼睛,却也对于赵元心情了如指掌,于是更加放肆,连拉带拽地让他与自己一起躺了下来。

    躺下之后,赵元呼吸便加重了些,他在允央耳朵边道:“原来是想要这些?”

    热气喷在允央耳朵上,让她不禁又往赵元怀里缩了缩:“臣妾只想要皇上……”

    赵元心下一动,允央大胆的话,让他的身体片刻就有了反应。

    “……想要皇上和我睡在一起。”

    这个大喘气,她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的又怎样?赵元依然是没有办法拒绝,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顺着允央的要求,把手臂伸出来让她枕,把胸膛敞开来让她靠,除此之外,他好像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允央闭着眼,感觉到赵元对自己默默地予取予求,她心情好到不行,可是眼睛却不能睁开。如果被他发现,自己是装睡,会不会马上就要抽身起来呀。

    于是,允央就这样赖在赵元怀里,一动不动,可是时间久了,闻着他身体散发的独特香味,感受着从他身体里传来地的绵绵热力,允央终于忍不住伸手在他结实地胸口划上了圈圈。

    赵元低头看着紧闭着双眼,要虽手里却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允央有些不满地说:“以前可没有发现你睡着了还有这个嗜好,若是早知这样,就拿个绳子把这双不安分的小手绑住算了。”

    允央紧抿着此,忍住笑,全当听不见,手里的动作也从胸肌慢慢挪到了人鱼线。

    赵元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扣住她乱动的小手,有些气恼地说:“看来这几年你可是学坏了,再闹我可是就要教训你了。”

    允央像是真的害怕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头软达达地垂了下来。

    赵元本是开玩笑,却不想允央是这个反应,于是马上就有些心疼起来。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说话这样不小心,允央本就是个敏感的女人,这几年身在北疆,虽然他相信允央守身如玉,而且从昨夜她的反应来看,她真的还是那个自己记忆中允央,与旁人并没有私情。

    可是有些事情感受既可,不能说出来。自己刚才的无心之语,只怕是又让她多心了。

    赵元有些歉疚地吻着她的头顶,想说点软话来缓和气氛,可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毕竟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正当他为自己的无心之语纠结不已的时候,就觉得没有束缚的一只小手,更加放肆起来,从人鱼线又挪到了腹肌那里……

    赵元这下明白自己上了当,于是两话不说,手里发了狠,一把将允央的衣服从领口给扯了开。允央没想到赵元会这样做,再也不能装睡了,马上睁开了眼睛。

    允央雪白的肩膀与胸前的春光,半隐半现,一双秀目似是刚从梦中醒来,水气弥漫,饶是赵元提醒自己要克制可是这个时候,却也克制不住了。

    他的吻如雨点般撒落在允央的脖颈与胸前,激得她浑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在这暴风骤雨的间歇,允央抓住了残存的一点理智,用力地推着赵元:“皇上,皇上……现在不行!昨天晚上我们……现在若是还……那侍卫与宫女该怎么想?传出去,臣妾就真成了罪人。”

    赵元双目充血,声音已经哑到了极限:“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朕要宠一个女人,还要他们这些人点头吗?”

    “皇上,可是……”允央本来还想说话,却被赵元滚烫的唇舌给堵住了。

    停止这个小女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这是个不错的方法。赵元心里有些得意,手里的速度也是飞快,几下子就把自己的衣服给褪了下去。

    他松开已经被吻得晕头转向的允央,把她的小手拽到了自己身上:“你不是想摸吗?随你。”

    允央虽然红了脸,可是贪恋地环住了他精壮结实的腰。感受着他因为浓情而绷得紧紧的身体,听着他难奈地气喘吁吁,允央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满满的成就感。

    她有些得意又有些调皮地吸吮着赵地的胸膛,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幽暗,呼吸越来越沉重,允央不由得窃喜起来。

    自己被她折腾得热血翻涌,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偷偷地发笑,赵元心里真是气得痒痒,他一把将允央拽过来,把她的手推到头顶压住。这一次,不能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一切都要听他的,由着他的性子来。

    ……

    不知过了多久,允央终于从疲倦中醒了过来。

    听到窗外寂静无声,允央脸上不由得一热,心想:“不用问也知道,现在肯定又到了深夜。这下可好了,我自从上了这个车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这张床……这要是传出去了,真是要让人笑话死。”

    感觉到怀里的小女人身子微微动了动,赵元就一下子捞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这回终于睡醒了吗?要不要再装睡一会,手还可以到处乱动,这一次朕还可以帮助你。”

    允央只觉得双颊滚烫,气恼地要抽回手,可是却被赵元先了一步按在了自己心跳的地方。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震颤在允央的手心里,她贪恋着这种感觉,赵元真真实实呆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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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0.第1100章 加急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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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自然而然地把面颊贴到了赵元火热的胸膛之上,赵元也动情地攥紧了她纤巧的小手。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皇上,京中来信了。”

    赵元与允央同时一愣,紧接着赵元目露寒光:“没规矩!”

    窗上外的人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连说了两声“是”,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允央见状不由得担心起来,毕竟这次皇上出行没有大张旗鼓,朝中定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必定是一品大员。如今加急的信件都送到了这里了,可见朝中定是出了十分紧急的事,否则大臣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赵元。

    “皇上,您还是去看看吧。若是要紧的奏折呢?岂不是要耽误了大事。”允央轻轻推推了他。

    赵元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你放心,定不是大事。”

    允央并没有被他说服,马上回道:“能惊动皇上的,哪一件不是大事?”

    赵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那个不一定。”

    允央怕耽误了他的事,便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不妨臣妾与皇上打个赌,看这信是哪位大臣送过来的。”

    赵元没有说话,只是略一凝神,揽着她的手在那肌肤细滑的腰间捏了一把:“罢了,打什么赌?你的意思朕明白。”

    说完,赵元冲依然立在车外的人道:“把京城来的信送进来。”

    车外的人应了一声,很快就有一个宫女把绸子皮封的折子送了上来。

    赵元让宫女下去后,从容的地打了折子。

    他只扫了几眼,就将折子放了下来,脸上的神情还是一贯地平淡无温。

    允央不知皇上是不是有遇到了什么难事,斟酌了一下,试探地问:“皇上,可是京中出了大事?需不需要您赶紧回去呢?若是这样,您就先起驾回宫,臣妾可以在后面慢慢跟着。”

    赵元不置可否,抬起拇指在允央的粉唇上来回地摩挲:“没看出来你这个小东西却是个爱唠叨的,几年没见,却是变得婆妈起来了。”

    允央不高兴地一努嘴:“皇上欺负人,臣妾不是过做份内之事,总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出贤良温厚的样子,怎么您还要来取笑臣妾?”

    赵元少见她这样顶嘴,便意犹未尽地继续说:“哦,这么说来,你本不是这个样子,却是为了讨好朕才做出个样子。那你原本却是什么样的呢,朕倒是好奇起来。”

    “原本的样子,臣妾与天下的女子有什么不同,都想让心上人时时陪在身边,对外面的所有一切都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只将臣妾视作掌中宝贝就行了。”不知是觉得赵元此时十分可亲,还是多年的离别让心里郁结难以散开,允央说起这些话来竟然毫不掩饰与羞怯。

    赵元一双深遂的眸子里忽然闪起了光芒,似是对她的这个回答十分满意:“既然如此,朕便如了你的意,从此之后,天天纠缠着你,看有一天你会不会烦得推开朕。”

    听到赵元这样的话,允央觉得心满意足,本想微笑着抱紧他,可是不知为何却红了眼眶:“不推,不推,臣妾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皇上身边佳人如云,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忘允央了。”

    赵元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头:“你就是太过敏感,朕身边什么时候不是花团锦簇,可是朕不是始终只爱你一这支吗?”

    允央把摇了下头,可是却好像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便委屈地一撇嘴,躲进了赵元的怀里。

    之后,赵元依然揽着允央,可是神情却变得冷肃了些,若有所思。

    允央轻轻扶着他结实地胸肌,柔声道:“皇上,在想什么呢?”

    赵元再自然不过地低头吻了下她:“在想刚才折子上的事。”

    允央唇角挑了一下:“您终于承认了,折子上是重要的事。”

    赵元并没有马上说话,沉默了一阵后,才开口道:“你知道来信的是谁吗?”

    允央茫然地摇了摇头:“臣妾不知。”

    “说来也是个你认得的旧人,程可信。”赵元说起这个人时,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似是说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允央的心暗暗沉了沉,她知道赵元与程可信一起出生入死过人,交情非经寻常。赵元一直将他视为自己的心腹之人,可是现在听这个口气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难道,已经位居一品程可信做了什么让皇上不可原谅的事了吗?

    允央的沉默没有逃过赵元的眼睛,他捏了捏允央的肩膀道:“怎么了,不说话?难道你不记得程可信这个人了吗?”

    “皇上,臣妾记得,当时在太傅犯上作乱之时,程大人曾救过后宫所有人的性命,当时若不是程大人果断痛击敌人,只怕后宫已成一为了一片火海。而且,因那一役,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允央虽然对程可信并没有过多的好感,但是对于他曾经做出的牺牲却一直记在心里。

    赵元的眸色暗沉了些,大掌抚过允央的后背:“你倒是把这件事记得清楚,他当年与荣妃一起在洛阳暗地里搜捕你的事,你倒是忘记了吗?”

    允央一愣,脱口而出:“皇上,您知道这件事?”

    赵元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喜怒,只是眼中的寒气越来越重:“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得到了你在赤谷的消息后,朕非常吃惊,因为你如果活着,不可能不回汉阳宫,而远赴裂爪荒漠。当时朕几乎是派出了京城里所有的精锐去寻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高额的悬赏之下,你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于是朕把几年前的事仔细推演了一次,发现问题就出在程可信与当年的荣妃身上。”

    “荣妃这么做,朕并不意外,因为她一直对你就不友善,可是程可信一个一品大员,朕最信任的人竟然也掺和到这种宫帏争斗之中,其目的就另当别论了。”赵元说这话时显然已带着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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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1.第1101章 对皇后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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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可以看出赵元在说这些狠话的时候,心里依然很难受,毕竟程可信是同他一起长大的生死兄弟,虽然两人的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可是真到了这一天,赵元却还是感到了痛心。

    允央不愿看到赵元为难,便抢先一步道:“皇上,几年前的事倒底怎样,已经无从查证了,毕竟现在臣妾已经平安归来,许多事情该忘记就忘记吧。程大人毕竟为了皇上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这种创伤将永远伴随着他。”

    赵元低头凝着允央的双眼,她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意外,因为她一贯就是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可是赵元对于身边的要求却是十分严苛,若没有这种高标准,赵元恐怕也坐不到这个九五至尊的位子上。

    允央细细体会着赵元眼里的意思,心里已知道他的决定,于是叹了口气道:“臣妾多嘴了,这些事情,臣妾本无权过问。”

    赵元微微一笑:“此事与你有关,不算僭越,你且不必领罪了。”

    这时,他话锋一转:“朝堂上的事你不用过问,但是汉阳宫里的旧相识,你可打算怎么面对呢?”

    这话,可把允央给问住了。她回来之前,以为自己可以做为敛贵妃归来,现在来看,赵元是希望她成为一个新人入宫。既然这样,对于宫中的旧人,她就可以当成不认识就行了。

    赵元没有等她开口,便抢着说:“你若是以敛贵妃的身份入宫,只怕朝堂之上,还有皇后那里都要以此而借题发挥,但是若说你是赤谷人进献的美人孙氏,年方十九,自幼被掳到赤谷,第一次回到中原,这样一来,情况就要简单得多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找到出事,你也落得清静。”

    允央想了想,点点头:“皇上所言极是,臣妾遵旨。”

    看着允央的温婉体贴,赵元不由得心里荡漾开来,他把允央揽过来,把自己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喃喃地说:“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要不朕还要孤单下去。”

    允央虽然感觉到满满的暖意,却故意不解地问:“皇上这些年纳了许多的新人,怎会孤单,只怕是鲜花太多,挑花了眼?”

    赵元知道她的意思,毕竟几年不见,许多事情听别人说了还是不放心,允央希望亲口听他说。

    “你走之后,朕的心思从没有离开过你,之后皇后意外去世,权衡之下,朕就升荣妃为皇后。她当初入宫是为了什么,朕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朕带兵已到鲁国城下,鲁国候为了在投降之前捞到最大的好处,就想让当时的荣妃与睿亲王结亲,朕没有马上点头。过了几天,随着战局的变化,鲁国候又不甘心于让女儿作王妃了,而是直接和朕谈条件,只要纳了他的女儿,他马上开城投降,大齐当时的劣势就会马上扭转。”

    允央虽然知道荣妃是皇上在阵前纳的,但是却不知鲁国候曾作过这样出尔反尔的事,实在是太不光彩了。也难怪,虽然荣妃艳冠后宫,赵元对她却始终是冷若冰霜,原来之前有这么一段渊源。

    赵元为当世英豪,一生骄傲,怎肯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更何况,鲁氏父女又是以这种拙劣的手段才得让赵元点头,入了汉阳宫。那么自荣妃入宫之日起,赵元已经认定了她是为了权势而来,所以也绝不会将自己的真情给她半分。

    对于利益为先的人,你和她谈感情不是愚蠢吗?

    允央轻轻低下了头:“那宫中的其他女子呢?她们可是都是您亲自选进来的,难道不能为您排解孤单吗?”

    赵元目光坦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自你出现之后,朕的心里就再没有了其他女人的位置,本想与你白头到老,却没有想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回忆起许多难过的往事:“你不在的时候,朕每一天都在思念与愧疚中渡过。你是朕的女人,朕没有保护好你,还以为你已惨死在宫外。每每想到这件事,朕的心都如油煎火烹一样,常常彻夜难眠。在这种心情之下,你说朕还能宠幸别的女人吗?”

    不知为何,允央除了难过外,还带有一丝丝的愧疚,虽然她这几年过得也不好,但是若比起赵元来,总像是差了一点。她把伸出双臂环住赵元的身体,有些嗔怪地说:“既然皇上这些年过得如此孤单,那为何还要纳入这么多的新人,可是嫌宫廷太冷清了吗?”

    不是她太小心眼,毕竟这么多年轻美艳,又才华卓越的佳人在汉阳宫里,允央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视而不见。毕竟皇上只有一个,都是宫女妃嫔处心积虑讨好的目标,皇上若是真的清心寡欲,又为何在安排这么多的莺莺燕燕在身边呢?

    允央的这点小九九如要能逃得过赵元的眼睛,他几乎笑出声来:“你这是在吃醋了?”

    允央也不躲闪,仰起小脸,不依不饶地说:“就是吃醋了,不行吗?皇上,这些年若不靠着对您的思念,臣妾早已死在酷寒之地了,怎么会等到拨云见日的这一天。可是一回来,就得知皇上后宫佳丽如云,臣妾就是个木头人,这会子也要流泪了。”

    “好,好,是朕没和你说清楚,不生气了。”赵元好脾气的哄着她,耐心地说:“其实,这些女子并不是留给朕的,是专门为皇后准备的。”

    “皇后?为何?”允央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一双秀目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说:“皇后……喜欢被众人簇拥的感觉?”

    “朕可没有心思给她这样好的感觉。”赵元冷淡地说:“皇后的为人你是了解的,最是争强好胜,容不下人。朕每天治理国事已经很累,还要腾出精力去应付她的无理取闹。于是,便多纳了新人入宫,这些新人朕专门选一些脾气火爆,与皇后一个路子人,她们一入宫也难以与皇后好好相外。两相制衡,朕就算是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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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2.第1102章 彻查当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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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听到赵元的话,没有作声。但是心里却不由得担心起来:“皇上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对于皇后已是非常厌烦了,只有碍于她娘家的势力不能表现出来罢了。几年前,皇后的父兄一直掌管着朝中兵权,现在看起来他们的权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更有势力起来。”

    赵元修长的手指细细把玩着允央的精巧的小下巴,目光有些深不可测:“怎么,你在担心皇后对再次迫害于你?”

    他总是这样一眼就看穿了允央的小心思,让她根本无法隐藏。

    “哪有?”允央有些尴尬地舔了下嘴唇道:“皇上,臣妾是您的人,只要倚靠着您就行了,其他事情哪里臣妾考虑的范围。”

    “你倒是会把事情推给朕,”赵元语气像是教训,动作却似很欣喜地揽紧了允央:“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朕是一国之君,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皇帝!”

    “当初之所以选择荣妃作皇后,是因为后宫中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而她的父亲与兄长也在极力的促成此事,为了朝堂的安定,朕便顺水推舟准了他们的请求。只是现在不比以前,朕也不是孱弱的帝王,许多事情朕还要看皇后的言行,再作打算。”

    允央感到有些意外,抬起头道:“皇上的意思是……”

    赵元低头探究地审视着允央的眼睛:“你希望朕的意思是……”

    允央最怕就是他总是把问题抛给自己,像是吃准了她总会袒露心迹,可是她又不能避而不答。所以,允央定了定神,坦率地说:“臣妾以为皇上的意思是再次审度皇后的品德行为,看她的所作所为够不够格。”

    赵元含笑点了下头:“你说的不错,朕之前是因为没有人选,所以选择了她。可是她若恣意妄为,横行跋扈,朕一样可以废了她。”

    允央心下一动,想到自己之前在洛阳三番四次所经历的危险,心里陡然升起了报复的冲动,神情也变得凉薄起来。

    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赵元的眼睛,可是赵元却并没有仔细询问其中的过程。毕竟,绊倒娘家势力强大的皇后,不是几句话的事,为了大齐的将来,为了允央的平安,他必须慎重又缜密。

    短暂的沉默过后,允央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会让赵元觉得自己对后位有所觊觎。其实,她的真实想法只是让皇后为她曾经作过的事情得到惩罚。

    为了不让赵元误会,允央开口道:“皇上,臣妾与皇后以前在宫中时就有旧怨,所以对于她成为皇后一事,感到有些意外,只恳请皇上能彻查皇后与当年臣妾遇到洪水失踪这件事是否存在关连。”

    赵元惊异地挑了下眉,并不是因为允央说的这件事,而是允央此时的态度。

    若是几年前,允央的性情总是温柔与顺从,就算自己提起了皇后不是,她为了避嫌,一定会岔开话题。可是现在,她不但没有回避,还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令赵元刮目相看。

    不得不说,这样允央他更加喜欢。谁不希望自己的心爱女人对自己坦诚相对呢?有什么事情说开了,就不是事情了。

    见赵元只是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却不说话,允央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直视着赵元的眼睛道:“皇上可能觉得臣妾急功近利,觊觎皇后的宝座,可是臣妾并没有。但是,作为后宫之人,也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臣妾却不能任由皇后在宫中一手遮天。臣妾只希望皇上彻查此事,还臣妾一个公道。若是此事与皇后无关,那是最好,臣妾也定会亲自到隆康宫请罪,若是此事真与皇后有关,那臣妾还请皇上秉公执法,不能因为皇后的身份地位就网开一面。”

    赵元凝视了她一会,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拽到了身边,禁锢住她,然后抬起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红唇。

    本来正在和赵元说着正经事,可是赵元却忽然这样嬉皮笑脸起一来,允央有些委屈地说:“皇上,又在取笑臣妾,不把臣妾的话当回事。”

    赵元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还一本正经地说:“你这可是冤枉了朕。朕就是把你的当回了事,现在正在彻查呀。”

    允央被他弄糊涂了,不解地问:“这样……算彻查?”

    “当然!”赵元义正词严地说:“你既然是当年事件事亲历着,朕自然要先从你这里查起。”

    允央更加不明白了:“怎么……查?”

    “就先查查,这只几年前不吭不哈的小白兔,什么时候开始长了牙!”

    “皇上!”允央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打开他的手:“您又欺负臣妾!”

    赵元宠溺地吻了一下她的面颊:“你的话朕都记在心里。其实既使你不说,朕也要严查此事,国有国法,皇后既然是母仪天下,对自己的要求自然要更严格,怎能知法犯法?”

    允央得到了赵元的保证,心中的郁结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倒是赵元此时握住了她的手不肯松开,声音低沉地说:“虽然说你长了牙,比原来厉害了,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可是朕却在想,你这几年过得倒底怎样,是不是吃了许多苦,才学会了这样保护自己?”

    允央虽然本能地摇了摇头,可是怎奈不争气的泪水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很快便泣不成声了。

    赵元心疼地抱紧了她:“是朕不好,朕不该提这件事。其实就算你不说,朕也能猜出几分,那个替你回京城传信的人,就已经禀报过,他遇到你时你正被好几个恶妇陷害,被捆绑在马车之上。若不是这个人晚到一步,你也许就要被那些人烧死了。这个情景,朕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像烫着了一样,不仅是担心,还有深深的自责。你本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因朕的不小心,流落到好个蛮荒之地,这都是朕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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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3.第1103章 真是好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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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与赵元这一路上互诉衷肠,虽然路途中经过的都是荒野之地,可是他们却丝毫没有感到一丝枯燥,反而有时会结伴下车走走,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一样。

    一直跟在赵元身边的侍卫见了这个情景也颇为感概,这几年皇上过的什么日子,没有人比他们更加了解了。

    一年到头,皇上都没有正经笑过几次,除了在朝堂处理公务下,皇上几乎没有其他消遣。御花园里的仙草幽葩开了一季又一季,皇上却视若无物,从没有流恋在其中半步。

    可是如今在这荒山野岭,又正值隆冬,皇上却是兴致很高,动不动就叫车停下来。接着他就带着美人,四下看看走走,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景。

    可见与心仪的人在一起,无论身在何方都是风景,这样的感受,只怕宫中的那些娘娘是难以体会到了。

    这样走走停停的结果,就是赵元的车队走得很慢,本应两天前就到的驿站,却是推迟了许多。

    一直等在驿站里的程可信,这下可是着了急。每天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只等着前方传来皇上的消息,因为皇上的车队已经晚了两天。后来有探马来报,说皇上的车队还在五十里外,这下程可信再也等不了了,他大手一挥,阴沉着脸说:“快,跟着我去接皇上!”

    旁边的心腹忙劝道:“大人三思啊,听说皇上这次是在北疆得了一个美人,十分宠爱,所以一路上耽搁了时间。大人若是这个时候去迎接皇上,只怕让人认为您这是在用行动规劝皇上不可沉迷美色。”

    “是又怎样?”程可信的一双环眼睁起来,透出骇人的神情:“皇上已有皇后这样绝色佳人,为何还要留恋那些外面的不入流的女人。北疆是什么地方?能出怎样的美人,不过是些粗手大脚的庸脂俗粉罢了!”

    心腹知道作为臣子这样评论皇上,已犯了大不敬之罪,于是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化。但最后,他还是开了口:“大人,这样的话,您可千万不要再说了,这个罪名说小是小,说大可会惹中杀身之祸呢!”

    程可信眼底满是冷凝的笑:“皇上若想杀我如何能等到今天?我与皇上是过命的交情,什么说不得!这几年皇上为了国事,冷落皇后就不应该,可如今为了一个北疆来的卑贱女子,却能把国事一扔就好几天。就算皇后贤德,不计较这些事,可是作为臣子却着实看不下去。”

    这下心腹再也不敢开口了,参与这事了。

    大人不但对皇上口出狂言,还对于皇后颇为袒护,这件事的性质与之前的闲言碎语不可同日而语。若是自己参与了这事,以后传出去,无论怎么解释都要获罪,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听不见。

    见心腹忽然住了嘴,再不吭声,程可信有些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对于他的盘算,程可信已经了然于胸。

    他根本不怕别人怀疑自己为何对于皇后忠心耿耿,任皇后调遣毫无怨言。因为他一向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人,如今却安心听从皇后命令,身边的人全都不理解。有些人甚至怀疑皇后与程可信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实程可信也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像皇后那新的美人,如果能一亲芳泽,哪怕让他立即去死都愿意。但是皇后每次找他都是公事公办,只是偶尔送一些亲手绣荷包,亲笔写的扇面作为报达。

    当然,程可信也是风月中的行家,自然明白这是皇后使得小手段,目的是让他总对自己报有希望。

    只要男人没有得到女人一听,他对这个女人的臣服就没有结束。显然,皇后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既然这样,程可信对于皇后所赐之物都细心收好,脸上不带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他不是不能戳穿她,却为她而故意装傻。她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苦苦折扎,而程可信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帮助她。

    对于皇后的特殊感觉,程可信也不知是从什么开始出现的。可是既然出现了,他也不想压抑自己,只要皇后不点头,他不会强求,可是他还是会让自己如牧羊犬一样守护住皇后。

    她只要有要求,他一定会不分昼夜地给她事情办好,在这其中他不会计较得失,不会掂量后果,因为这是皇后交办的事,他一定要办到。

    “走,牵我的马来!”程可信大掌一挥,神情颇为急切:“这个北疆的女子倒底有什么过人的妖媚功夫,怎么就把皇上给迷惑住了!”

    他身边的心腹一听这话,知道大人的心意已绝,再容不下他们多嘴多舌,所以都识趣地闭上嘴,只管跟在程可信后面出了驿站。

    之前的探马的消息还真没错,程可信他们果然走了几十里地后,才看到了皇家卫队亲兵,护送着一架华丽的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赵元对于程可信的忽然出现,并没有显得十分在意。毕竟他这次来的目的,赵元已经了然于胸——他不就是在替皇后来探路吗?有什么,反正皇后与程可信之间关系不一般的说法赵元早就知道了,他之所以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其实就是想等皇后与程可信露出破绽。

    赵元本不想下车见程可信,便想让侍卫去传话。可是允央却叫住了侍卫,她转过头对赵元说:“皇上,程大人专程前来迎接,若是您不应他,只怕会伤了忠臣的心呀!”

    赵元脸上忽然浮出一个阴森的笑颜:“忠臣?”

    他忽然觉得这是今天听过最好笑的一句话。

    “是啊。”允央懵懂地睁大了眼睛:“程大人这些年为朝廷出生入死,还担不得这个名号吗?”

    “担得,担得。”赵元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只是在下马车前,捏了下允央的手道:“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这些事情朕会处理,定不让你担心惦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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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4.第1104章 为皇后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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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下车以后,就见到程可信带着许多随从跪在路边,迎候着皇上。

    可惜,赵元对于他的举动并没领情,脸上没有一点点笑意,只是不温不火地说:“爱卿此时本应在京城处理公事,为何要带人远赴北疆。这实在不是你这个一品大臣应做的事。”

    程可信对于皇帝的这种责备并不意外,他依然低着头道:“皇上,您离开洛阳时没有详细的说明离开的原因及归来时间。如今已过了近十天,朝堂之上各地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大臣们也在议论纷纷,所以……”

    “所以你更应该呆在京城为朕排忧解难,何苦要跑这么远来折腾,你这不是给朕添乱吗?”赵元打断他的话,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皇上……臣这次自作主张地赶来实在是因为臣担心皇上的安危。”程可信努力解释着,虽然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难以获得皇上的谅解:“北疆各地大小战事不断,虽然赤谷人折服于皇上的仁德,归顺于大齐,可是其也部落依然想着挑起战火。臣放心不下,所以带着随从赶过来护驾。”

    赵元深邃的眼光扫过了程可信身后的几百人的随从,淡淡一笑:“就你带着的这些人,也够给朕护驾。你若真心护驾是不是应从最近的州府中调来部队呢?”

    “这……”程可信被赵元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赵元虽然带着的皇家侍卫不过几百人,可是他们与沿途的府郡都有联络,随时可以调兵来保护皇上。而程可信是受了皇后的委托前来阻止皇上带宠爱的美人回宫,为了及时赶到半路上截住皇上的车队,他就必须加快速度,而为了加快速度就不能带太多人,只带了几百的心腹。

    赵元见程可信被问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也不想让他太难堪,便给了他一个台阶道:“既然爱卿是从驿站过来,可是把驿站那里布置好了吗?朕在马车上休息了好几天,也烦了。”

    程可信暗自吁了一口气,马上说:“臣准备好,只等圣驾到来。”

    赵元有些淡漠地说:“既然如此,不必浪费时间,马上起驾去驿站。”

    程可信待赵元上了马车后,马上带着自己的随从为赵元的车队开道。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他一边策马一边思忖:“皇上看起来神采奕奕,似是比几年前还显得年轻。可见,这个美人不简单,皇上对她也不是一时兴起,似是动了真情。这样的情况,只有当年敛贵妃在时出现过。她死后好几年,皇上都显得十分消沉。若是此女真能得到皇上的真心,肯定会像敛贵妃那样宠冠六宫,到时候,皇后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与其这样,不如不让这个祸害回到洛阳,让她直接死在路上不是更好?”

    可是他也明白,皇上心里这么在意此女,定会加强保护,自己如何能下手呢?

    思前想后,他决定在回京路上必经的一道山崖上提前设下机关,在过山崖之前将皇上请下马车,等车上只剩下美人一个时,再将马推下悬崖,事后全当意外处理,料得皇上也说不出什么。

    他盘算好后,就将两个心腹叫了过来,低声冲他们耳语了几句。

    这两人都受过程可信的大恩,家中的所有老小全靠程可信资助生活,所以绝无可能背叛于他。程可信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这两人后,这两眼睛连眨都没有眨就答应了,并且一再发誓,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他们都会马上自尽,绝不会暴露程可信。

    对于他们两个的忠心,程可信心里自然有数,否则不会把这样的任务交给他们两个。程可信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怎么才能让这个计划完美,没有破绽,并且能将皇上宠爱的美人一下就弄死,千万不能给她留下生机。

    出于稳妥的考虑,同时也不想引起皇家侍卫的怀疑惑,程可信没有让这两个马上出发,去设下机关。而是让他们先到驿站落脚,明天一早装成往驿站里送瓜菜的农夫很自然地离开。只有这样才能逃过精明的皇家侍卫监视。

    安排好一切后,程可信舒心地松了口气,心里想:“此事若能成功,皇后便是欠了我天大的人情,回到京城之后,看她拿什么来报答我。”

    想到这里,坐在马上的他,不由得喜笑颜开了。

    来到驿站后,赵元牵着允央的手下了马车。因为有美人在此,程可信等人全都低着头,几乎匍匐在地上行礼。

    赵元见此时夜色已深,便体贴地替允央把银鼠皮披风的兜帽给她带上,柔声道:“车里暖和,这里风大,你要裹严实了,小心受了风寒。”

    允央看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自己这般柔声细语,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便轻推了一下他的手道:“皇上的手比臣妾的手还凉,倒是先来操心臣妾了。”

    说着便把他有些微凉的指尖温柔地握到了手掌心里。

    赵元看着允央微微泛红的脸颊,感受着她小手里传过来的热度,心里不由得一漾。

    接着,他们两个什么也没说,只是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去。

    待到赵元与允央进了驿站,皇家侍卫跟在后面也全都鱼贯而入后,跪在道路两旁的程可信随从们这才直起了腰。可是,他们立即发现,程可信大人却还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大人这是为什么,难道刚才不小心扭了腰,还是专门做出这个样子来表达对皇上的敬意?

    可是现在皇上与侍卫都进去了,路上空无一人,程大人的举动,皇上也看不到啊?

    众人正在困惑,有个胆子大的轻轻呼唤道:“大人,大人!”

    程可信还是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众人这才觉得不对劲,纷纷上前言道:“程大人,程大人!”

    许多的声音同时响在程可信的耳畔,这才将他从刚才巨大的恐慌中惊醒。他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喃喃道:“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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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5.第1105章 最难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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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可能……”

    程可信一直重复着这些话,脸色由白变灰。

    众亲信一看大人像中了邪一般,就马上扶起了他,往驿站里面走。只当是大人刚才跪得久了,受了风寒,生了病。

    进了房间之后,程可信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厉声问道:“皇上呢?”

    有一个亲信马上回道:“皇上在正院里休息,传旨一个时辰之后,将在大厅设宴请大人您出席。”

    程可信听到这个话,眼珠子转了几转,像是得了什么好处,脸色也渐渐变好了些。

    众亲信心里更加纳闷了,皇上请程大人赴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人至于高兴成这样?刚才还像生了大病的样子,听到皇上设宴这个消息后,马上病就好转了,真的这么灵吗?

    程可信此时哪里顾得上管这些人怎么想,他站直身子,再次拿出一品大员的派头,冷着脸对周围人说:“为了赴宴,我要沐浴更衣了。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下去之后,程可信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往扶手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刚才那个美人说的一句话,顺着风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声音太熟了。

    当年敛贵妃受宠之时,程可信作为枢密使年节之中要进宫出席宴会,席间偶尔能见到敛贵妃,也听她说过话。再加上,当年太傅犯上作乱之时,敛贵妃为了通风报信曾与程可信结成同盟,又与他说了许多话。

    敛贵妃的声音因此在程可信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程可信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她已经死了那么久,而是还是尸骨无存。

    可是,今天这一句却是实实在在地落到程可信的耳朵里,让他不由得不信。

    除此之外,皇上的态度也更加坚定了程可信的判断。

    与皇上少年相识,一起走过了这几十年,没有人比程可信更加了解皇上的脾气了。皇上是个外冷内热的人,非常理智,极少动情,但是一但动情便很难改变。

    这几十年来,能真正走入皇上心里的人,只有敛贵妃一个。

    如果这个所谓赤谷人进献的孙美人,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话,无论她有多么貌美,都不可能让赵元在短时间对她产生这么多的感情,也不能可为她作出罢朝十几天的举动。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孙美人就是已经宣布死亡的敛贵妃!

    可是既然敛贵妃已经找到,那为什么不明正言顺的恢复她的封号,而要换一个孙美人的身份再次入宫呢?看来,敛贵妃在北疆的这段时间肯定与当地人生活在一起,因为没有独居而不能证明清白。

    同时,皇上让敛贵妃换一个身份,就可以平息官员的非议。如果不这么做,百姓只会觉得大齐皇帝前几年宣布死亡的敛贵妃又忽然活了过来,皇家诏书如同儿戏。

    这么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皇上在北疆找到失踪已久的敛贵妃,将她带回了中原。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皇上为她伪造了假身份。

    可是,不管敛贵妃变成什么身份,她对于程可信而言都是阎王派来的黑白无常。

    敛贵妃当年流落在民间,为什么没有入宫,而是跑到了北疆,只因为皇后与程可信串通一气,操控了皇上安排寻找敛贵妃的人。

    把本来安排的寻找任务,变成了暗杀任务,只要见到了敛贵妃一虑处死,正因为他们当时的这种作法,才让皇上与心上人分开了这么久。如果敛贵妃回来了,再次受宠,那么第一倒霉的就是他程可信。

    谁会对想要杀死自己的人网开一面呢?

    这么想着,程可信冷汗森森而下。他明白,皇上现在没有对他动手,实在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证据不足,就算是翻出卷宗,也抓不到实际的把柄。

    但是,皇上要找你的麻烦,那理由多了去了。他要置你于死地,你还会有翻身的机会吗?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个敛贵妃杀死,只要她死了,皇上只要抓不到刺客就无法给程可信定罪,最多只能是护驾不利一条,而且这么一来,京城中的皇后就算是安全了。

    程可信也很奇怪,死到临头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还会想到皇后?这不是他的风格,可是却是他现在真实的想法。

    他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真正关心皇后的安危,在这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只是沉迷于她的美色。

    在儿子死后,程可信曾觉得这个世界已成为了一片灰色,可是皇后的出现让他灰色的世界不知不觉中出现了一点色彩,又在情不自禁中将这些色彩不断放大。

    以至于色彩斑斓之后,程可信还茫然不觉。

    “既然儿子已经死了,我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区别,反正百年之后也不会有人到坟头上烧纸祭奠,不如今天就搏他一把。”程可信想到这里,眼中已有了寒光。

    他把之前的两个心腹死士叫到屋子里,果断地告诉他们之前安排的行动取消了。

    这两个人虽然诧异,但是都不敢多言,只是说遵命。

    程可信在布置新任务之前,他眼中的神情有和番变化。最终,他没有先说任务的事,而是向这两个人保证,此事之后,无论成功于否,他们的家人都将获得百两黄金的酬谢,并且会在一个月之内安排他们的家眷迁出洛阳,隐姓埋名安置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两个心腹死士不是第一天为程可信干这种脏活儿了,可是没有一次见过老爷如此沉重又正式地给出承诺,顿时就明白了这件事非同小可。这种丰厚的报酬之后的要求,必定是让他们两人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同时无论如何也要自尽,以免带来麻烦。

    那么,这么重要的任务,到底是什么?难不成,程大人想要在这个偏僻的驿站里刺杀皇上,然后自立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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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6.第1106章 宋允央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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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今天晚上趁皇上与我饮酒之时,利用皇家侍卫换防的当口,冲进去刺杀了孙美人!”

    当程可信说出这句话时,两个心腹死士忽然有种大赦的感觉。因为他们都知道,以他们两个的武功要去刺杀本就是一流高手的赵元,几乎没有胜算,而皇上身边的侍卫也都不是好对付的,所以他们若是对赵元动手,那么肯定会死得很难看。

    程可信斜睨了这两个人一眼,好似已把他们完全看透:“你们不要想大逆不道的事情。皇上与我虽是君臣但也是有几十年情义的兄弟,我不会做损害皇上的事。至于这个孙美人,还没有进宫就已经让皇上迷恋到这种地步,可见此人并非善类,我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要为大齐的社稷着想,必定要提前除去这个祸患。而你们,就是为了大齐万代基业立下汗马功劳的义士!”

    两个心腹死士马上抱拳跪下道:“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二人,是对我们两人的器重。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可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掀身前的袍襟单膝点地道:“程某的身家性命就系在两位壮士身上,我定不负义士!”

    两个心腹死士万没想到堂堂当朝一品的程可信能与他们相对跪拜,震惊之余两人更是激动地热泪盈眶。两人对着程可信深深一拜后,便快速退了下去。毕竟时间紧迫,他们想刺杀孙美人,还要准备许多东西,才能保证他们两个可以快速杀死保护孙美人的侍卫,进入到内厅之中。

    ……

    另一边,在赵元的安排之下,车队里的厨师早已将几碟精美的小菜,端到了允央所住的房间里。

    允央盯着正在换着衣服的赵元道:“皇上不在这里用膳吗?”

    赵元抬手捏了下她细滑的脸颊:“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不许挑食,都要用一些。朕与程可信他们在前面用膳,因为要喝酒,可能时间会晚一点。”

    允央虽然心里舍不得,可是也知道程可信既然不辞辛苦远赴五十里外迎接皇上,皇上出于礼貌也必须与他共饮几杯。否则,此事传出去,定会让人认为皇上对忠臣冷落刻薄。

    赵元走后,允央在宫女的服侍下用了膳。因为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允央受了好几天颠簸,晚上睡觉并不觉得安稳,因此用过膳之后,她便困倦不已,洗过澡后,换了一身素色夹衣,头发上的首饰也全部卸了下去。

    此时,屋子里只有一个宫女,正在挑着灯花,另一个宫女在侧屋里准备着夜里用的火盆。

    允央则打开衣柜,取了一件赵元穿的雪绸寝衣捧在怀里。她打算把寝衣放在枕头旁边,待一会酒宴散了,赵元回来后,自己可以亲手给他换上衣服。

    正在这里,就听到屋外传来几声惨叫,一行鲜血飞溅到了纱窗之上。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屋里的宫女与允央全都吓得呆立在那里,还来不得反应,就见门簌地闯进来了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他的动作极快,进屋里看了一眼,就冲宫女跑过去。

    原来刺客一进屋见里面有两个女人,一个穿金带银,一个全身上下毫无装饰,所以他就认定那个穿金带分银的人定是皇上新宠的孙美人,而衣着相对素静的允央反而被认成了宫女。再加上允央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好的衣服,这就更让刺客深信不移了。

    于是他片刻都没有犹豫,冲到宫女面前后,手起刀落。允央只觉白光一闪,接着红光溢出,宫女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就已身首异处,而允央觉得一股热血直接喷满了她的前胸。

    不得不说,程可信派来的杀手是相当专业的,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停顿都没有,而且不过是眨眼之间。

    允央此时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放声尖叫起来。最先发觉的就是侧室里正在准备火盆的宫女。

    刺客此时一听到允央尖叫,心下也慌乱起来,因为本来应该进来支援自己的另一个死士迟迟没有进屋,应该已经凶多吉少。这个时候,刺客心里也是乱的,因为他深知皇家侍卫的厉害。刚才他能闯进来完全是靠侍卫们换防时疏忽的一瞬间,而此时机警的皇家侍卫肯定已经大批地冲过来了。

    既然孙美人已死,他也不想与旁人纠缠,赶紧逃命要紧。

    于是此人狠狠瞪了允央一眼,也不停留提着刀快速离去,刚出门,就见一直呆在侧屋的宫女慌慌张张跑过来:“贵人,贵人,您怎么了?”

    刺客一见此女衣着与刚才死的那个人一模一样,顿时呆若木鸡——自己杀错了人!

    于是电光火石间,此人火速回转,直奔允央而来。为了节省时间,此人都不冲了,一进门就把后里的钢刀向着允央当胸刺了过来。允央此时精神已经高度紧张,忽然见那个人回来,想也没想就往桌子底下钻。而她这个动作也让自己偏离了刚才位置,钢刀顺着她的胳膊划了过去,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人一掷没中,气急败坏里追了过来,刚想捡起刀再砍,却听得身后有破窗而入的巨响。他明白皇家侍卫已经赶来了,可是为了完成程可信交给的任务,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以最快的速度插向自己的心脏,另一支手则把钢刀刺向桌子底下的人。

    侍卫们飞奔过来,往刺客后背上砍了几刀,接着把他提起来扔到了一旁。可是对于桌子下面的允央,侍卫们却不敢轻易下手触碰,侧屋的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侍卫队长沉着脸叫她,她还不知要愣到什么时候。

    缓过神来的宫女,马上走过去,俯下身把允央从桌子底下给扶出来。允央的衣服此时已被鲜血浸透了,有刚才那个宫女的,也有自己的。

    原来刺客的最后一刀因为情况紧急没有瞄太准,再加允央身形纤细,钢刀刺过来时,没有正中腹腔,只是把她的腰间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滚滚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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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7.第1107章 失而又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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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听到后院发出混乱的声音后,想也没想扔了酒杯就往后面赶,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抛开了侍卫,一跃到了房顶之上,加快速度往后面赶。

    “皇上,小心房顶之上有刺客的埋伏!”侍卫大声提醒着,赵元却置若罔闻,几番腾跃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侍卫们怕皇上吃亏,马上也跟着跃了上去。

    片刻之间,赵元衣带飘飘轻盈地落在了允央所住的小院里,此时院中还是乱作一团。地上有几具倒下的尸体,其中有一个身着夜行衣,还蒙着面。

    赵元一边大步往屋里走,一边沉声吩咐:“去看看那个刺客还有没有救!”

    侍卫们马上如梦方醒,转头围住了那个黑衣人。

    一进屋,赵元就见离门口不远滚落着一个女人的头颅,因为头发散乱盖在脸上,根本看不清是谁。

    可是,赵元脚步已经停了,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慢慢抬起手指着那颗头颅道:“这……”

    “参见皇上,孙美人受伤了,但都没伤到要命的地方!”一直负责保护允央的侍卫听到声音,转回头一见皇上已经赶到了,马上跪下禀报。

    赵元听罢,挥了下手,整个都开始散发出可怕的狠戾之气,让周围人觉得陡然冷了几分。

    因为他来的太快,宫女刚扶着允央的躺在床上,正按着她腰上出血的地方。

    随着皇上此次出行的太医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进门见皇上在这里,刚要下跪,就听赵元不耐烦地说:“少啰嗦,快过来!”

    拿着药箱,太医来到床边,一见允央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气若游丝,便知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于是,他马上回头吩咐道:“快给贵人熬上止血的汤药。”

    此时,侍卫们已经将宫女与刺客的尸体挪了出去,溅上血的东西也都被取走,所以现在屋子里除了残留着一丝的血腥气外,倒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元坐允央身边,握着她冻凉的小手,神情几番波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怕此时多言会惊扰了她。

    倒是太医剪开允央的衣服,为她敷上了止血的药粉,再为她细致的包扎。

    可能是药粉带来的刺痛将允央从昏迷中惊醒。她没有血色的唇紧紧抿着,嘴角抽动了一下,纤长的睫毛猛烈地颤抖,看得出来她疼得厉害。

    赵元心里此时百感交集,本来允央当初离他远去,就已让他难过了好几年,好不容易两人相见了,还没有细诉衷肠,就遇到刺客行凶,虽然没有得逞,却也受了重伤。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赵元不由得心里痛得厉害,声音沙哑地说呼唤了一声:“允央……”

    虽然连惊带吓,再加上失血过多,允央的意识并不很清醒,可是当赵元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时,她的心还是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她此时最担心的就是刺客本是冲皇上而来,只是因为皇上不在这里才逃过了一劫。

    如果刺客在这里找不到皇上,会不会跑到别处去找,那皇上有没有受到了伤害……

    脑子里想着这些,允央心急如焚,就算现在眼皮有千斤重,她都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线。

    赵元满面关切地俊颜出现在她眼前,他衣着整齐,除了脸色难看外,没有任何一处让人担心的地方。看样子,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让允央异常欣慰。

    她用力握紧了赵元的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却先落下了两行清泪。

    虽然只有轻微地动了一下,可是本已包扎好的伤口,又往外渗了血,太医在旁看了,急着抹了下额头。

    赵元此时心里动得厉害,想要安慰一下允央,可是她又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似是晕了过去。

    赵元不敢乱动,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回事,朕的爱妃怎么了?”

    太医极少见到皇上出现这样慌乱神情,知道他担心的厉害,便马上回道:“贵人身上的两处伤,都是皮肉伤,但是因为伤口很深,所以出血很厉害。目前来看,血已此暂时止住了,只是贵人现在不能挪动,只能静养。”

    赵元点了下头,耳边一直回荡着太医的话:“伤口很深,出血厉害……”

    伤口很深,说明刺客是铁了心要夺允央的性命,可是允央刚从北疆回来。得知她的消息的人没有几个,会是谁冒着株连九族的危险,非要在自己眼皮底下取允央的性命呢?

    看来,此人是想阻拦允央,不让她回到洛阳。

    “哼!”想到这里,赵元冷笑了一声。他轻轻地放下了允央手,之后,又舍不得地抚了抚她的面颊,这才回过头对太医说:“孙美人的安危,朕就托付给你了。若是孙美人能平安度过危险,朕自然会重重赏你。若是孙美人有个三长两短,朕定要让你们全族为她陪葬。”

    太医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从刚才皇上看孙美人的眼神,太医就知道皇上所说的一切并没有虚言。

    安排好了允央这里,赵元拢紧了眉毛站了起来,大步往屋外走去。

    此时皇家侍卫已经在院子里列好了队,一见赵元从屋里走出来,马上齐刷刷地跪下,异口同声地说:“臣护主不利,请皇上降罪。”

    赵元眼风凛冽地扫过了地上跪着的一大片,没有说话,只是摆了下手。

    顿时,所有皇家侍卫都噤了声,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除了呼呼北风凛冽地吹过。

    “那两个刺客怎么样了?”

    “回皇上,经过勘察发现,这两个刺客是一起闯入到院子里的,时间正巧是侍卫们换防的时候。他们一进院子,就被守在檐下的侍卫发现了,双方马上开始了打斗。由于事发突然,再加上换防时侍卫数量不多,仅有的内个人被这两个刺客杀死在檐下,但是刺客中一人在搏斗中也受了重伤,很快毙命于院子里。只有一个刺客成功闯到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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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8.第1108章 背后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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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入屋内的刺客先把宫女当成了孙美人,果断出手,一刀毙命。接着刺客就往屋外跑,不知为什么刚到屋门口又折返回来,要加害孙美人,但是此时侍卫们已经赶来,刺客慌乱之中,两次出手都没有击中要害,接着此人就用匕首刺中心脏自杀了。”

    听完汇报,赵元平静中有些不满地说:“这么说来,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侍卫队长听着皇上的语气已经不善,心中忐忑,可是还是硬着头皮道:“回皇上,确实如此。不但没有活口……翻遍两个刺客的全身,都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赵元眸中寒光凛冽:“那兵器呢?衣服呢?就一点线索都看不出来?”

    “兵器虽然锋利,却是江湖上常见的短刀,无名无款,连一点点装饰都没有,可以说,只要是个不错的铁匠铺,都能打造出这样的兵器。还有衣服,两个刺客的衣服鞋袜都脱了下来,连鞋底都拆开看过,非常普通,不是绣楼的手艺,似是普通村妇制作的粗糙玩意。”

    “好,好啊!”赵元负着双手来回走了几步:“这是个了不得的对手。朕不过刚到这里几个时辰,那边都已经准备的如此充分,毫无破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赵元虽然说话声音不高,可是却是气得不轻,脸色异常难看,额头上已有青筋暴出,突突地跳动。

    “传旨下去,孙美人伤重,不能随意挪动,就在这里休息三天,三天之后再出发。”赵元说道。

    侍卫队长马上抬头,欲言又止。

    赵元拢了下眉心:“有话快说!”

    “皇上,刺客虽然只伤到了孙美人,难保不是冲着皇上来的,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皇上快点离开这里,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若是刺客再来行凶,臣担心皇上龙体安危。”侍卫队上忧心忡忡地说。

    “放心,这些人不冲朕来的!”赵元不以为然地摆了下手。

    “皇上,您的一举一地都关系到大齐的社稷,臣不敢掉以轻心,肯请皇上暂时移驾到最近的遂州郡,让当地的驻军护送皇上回京。”侍卫队长坚持说道。

    赵元慢慢回过头:“朕的判断不会有错,刺客的目标就是孙美人。朕哪里也不要去,倒要真看看,哪里来的毛贼,还要在朕面前翻天了不成!”

    “皇上,三思!”侍卫队长急切地说:“从这两个刺客的举动来看,他们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背后的势力肯定不简单,他们要做什么,谁也说不好,臣不能看到危险还装作不知道!”

    赵元也知他是一片忠心,叹了口气道:“朕命你带上兵符,火速去遂州郡调来一万兵马将这里保护驿站!”

    侍卫队长签名皇上铁了心不与孙美人分离,自知劝不动,若是调开兵马自然是当下最妥当的安排。他于是马上退了下去,带上兵符往遂州郡火速奔去。

    没有了侍卫队长的啰嗦,赵元耳边清静了不少。他马上转身回到屋内,惦着允央的伤口是否完全止住了血。

    此时,宫女与太医还守在允央的床边,只是两人的神情已不似刚才那样紧张。

    “孙美人怎么样了,伤口还了血吗?”一进门,赵元就压低了声音问。

    “回皇上,外用与内服止血的药都用上了,孙美人伤口已渐渐不流血了,只是后半夜可能会发烧……”太医恭恭敬敬地回答。

    “朕在这里,朕陪着她,一步也不离开。”赵元看着允央没有血色的小脸,心里一阵酸涩,打断了太医的话。

    太医瞅着皇上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便知这几日路途上他也没怎么休息好,若是今天晚上再熬上一夜,对身体伤害也很大。最近几年皇上一到冬天就会犯咳嗽的毛病,经过太医的悉心调养最后这段日子刚好转了,这么劳累下去,只怕过不了几天这个老毛病就又要犯了。

    于是太医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道:“皇上,您……”

    “不必再说了,朕今天晚上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不必劝了,快点退下吧!”赵元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太医的话。

    太医紧紧抿住了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默默退了下去。

    在允央的床边坐下,赵元轻抚都允央的额头,掌中一片清凉。但是赵元不敢掉以轻心,他吩咐宫女道:“快去端来一盆清水备着,若是孙美人发烧了,可以冷敷。”

    果然,后半夜地的时候,允央开始发热了,全身滚烫,呼吸也越来越重。因为高热,使她的神志一直不很清楚,身体也因为发热难受而不由自主地移动,可是只要一动,本来结痂伤口就会再次裂开。

    赵元看着允央难受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不断给允央替换着额头上的冷毛巾,丝毫不敢松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排解心里巨大的不安。

    终于在赵元精心的照顾之下,一个时辰以后,允央的烧开始渐渐退了,人也不再乱动,出血的情况没有再加重。赵元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医此时再次赶来察看允央的情况,见到允央这么快就退了烧大为惊奇。换过药,再诊过脉后,太医欣喜地说:“孙美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此后只要静养等待伤口愈合就好。”

    忙了一夜,只有听到太医说这个话时,赵元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他还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肯定孙美人再无性命之忧了吗?她这么瘦弱,中了如此深的两道刀伤,真的就没有危险了吗?”

    太医沉稳又镇重地说:“臣行医二十多年,治疗过不少刀剑外伤。以臣的多年经验来看,孙美人真的没有危险了,皇上您大可放心。”

    赵元长吁了一口气,似是把从昨夜到今晨所有的愤懑都呼了出去,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但臣还要多言一句。”太医缓缓地说:“孙美人这边虽然没事了,可是皇上您的脸色十分不好,臣肯请您歇息上最少三个时辰,否则过度疲劳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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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9.第1109章 不得已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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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没事!”赵元不耐烦地打断了太医的话。下一秒,他却急切地望向太医:“若是孙美人再出血可怎么办?有没有让伤口加速愈合的方法?”

    太医从没见过一向稳如泰山的皇上为什么事情这样揪心,心里不由得感叹孙美人的魅力巨大。他马上给皇上宽心道:“孙美人年纪轻轻,虽然身形纤细,可是体质不错。只要安心静养,不要劳神,恢复起来肯定很快。”

    赵元得到了太医的再三肯定,心终于算是放下了。

    太医走后,他小心地捧起允央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心里有万语千言说不出来,只是将嘴角绷得紧紧,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

    另一边,程可信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整夜都在房间里转着圈。

    终于快天亮的时候,自己的心腹悄悄闪了进来。一见到程可信,心腹马上要拜,他一把拦住:“快说,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出事的院子自皇上进去后,就戒备森严,皇家侍卫因为犯了这么大的错,为了补救已是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别说是混进去了,就是得了皇上的圣旨要传进去的,进门前都要经过三再盘查,若是有一句说错,都要被视为刺客同党,二话不说就要被押解下去。”心腹说这些时心有余悸,刚才若不是自己机灵,只所这会就已经被皇家侍卫拿下了。

    “怎么?你连进去都没有进去?”程可信大失所望:“你既然进没有进去,能打探出什么消息,不过让我空欢喜一场罢了。”

    心腹见主人面露不悦,就马上把话锋一转:“老爷,小人虽然是混不进去,可是小人灵机一动,偷偷跑一个院子附近的一处僻静地方藏了起来,静观其变。果然过了没有一个时辰,就有一个小厮拿了一包里面扔出来的破烂东西堆到了墙角,小人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去把那包东西偷了出来。打开一一察看,发现里面有一些药渣子,一结止血的药粉末子,还有一些粘了血的纱布,看样子,屋子里的人受的伤不轻,可是暂时没有死。”

    程可信听罢,脸色已然灰白,他重重地坐在了太师椅上,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起来;“不管伤得多重,只要不死,就是失败!”

    接着,他簌地掀起眼皮:“那两个刺客呢?被活捉了没?”

    心腹马上回道:“大人莫急,这件事情小人倒是打听清楚了,负责清扫院子的小厮说,两个刺客当时就死了,一个死在了院子里,一个死在了屋里。此时尸体已被扔到了乱石滩。”

    其实心腹即使不说,程可信也猜到了一二,毕竟都到这个时候了,皇上并没有找他的麻烦,肯定是没有抓住他的把柄,若是刺客将他招出,他如何能平安度过这几个时辰。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这个孙美人,也就是敛贵妃没死,就算在驿站耽搁几天,几天之后,她还是要回洛阳的,回了洛阳,她的病情若是好了,想起了当年自己全城搜捕她的事情,那程家一门肯定是没有活路了。

    怎么办呢?

    程可信此时已然感觉到了彻骨的绝望,他难道就这样完了吗?

    现在他身在皇家侍卫的包围之中,如果带着身边的心腹逃走,那不就代表着不打自招了吗?他自己能不能留得一命不好说,可是洛阳府上的家眷肯定是活不成了。

    但是如果他不逃走,老老实实地跟着皇家车队回到洛阳,等待他的结果也是一个死字。

    思前想后,程可信只觉得自己已陷入死局,怎么走都是错。

    站在她身旁的心腹看到老爷神情难看,脸色一会红一会青,就知道他心里已然惊恐万分,于是斗胆地提议道:“老爷,您先不要着急,此事也许没有您想得那么糟糕。毕竟两个刺客都死了,死无对证,皇上手里没有证据也不会将此事算到您头上。所以,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获得皇上的信任,只要皇上认为您是忠心的,您自然就不必存有顾虑了。”

    程可信眼皮一掀,神情莫测瞅了心腹一眼,心道:“我这个时候去皇上,会不会显得心虚,而故意去打探呢?”

    但他转念一想:“皇上新宠的贵人在驿站里遇刺,作为陪同皇上回京品级最高的官员,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去拜见皇上一次,这才合乎礼数。”

    现在虽然看似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可是程可信宦海沉浮了这些年,类似的境遇他也不是没经历过,有的时候机会不是看出来,推断出来,而需要随机应变。

    于是程可信,理了理衣冠,确定自己身上再无半点惊慌失措的感觉,这才迈步往赵元所在的院落走去。

    ……

    “皇上,程大人来了。”侍卫禀报道。

    赵元握着允央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试了试允央的额头,确定她已退了烧,微微松了口气。

    为了不吵醒允央,他只是对侍卫点了下头,接着挥了挥手。侍卫会意,马上安静地退了下去。

    程可信的到来,赵元并不意外。此次之所以摆驾到这个驿站,也是因为程可信传门到五十里外迎接,赵元盛情难却地决定的。但是刚进驿站没有两个时辰就出了这么大事,程可信内心惊惧,想到赵元这里讨个心安也是人之常情。

    赵元毕竟与他相识多年,就算现在没有心情与他交谈,但还是要给这个面子。毕竟,对待一个跟随赵元多年老臣的态度,体现了皇帝对臣子的关心与尊重。

    越是这样的细节,越不可掉以轻心。

    相比与赵元,等到院子外面的程可信显得有些焦燥不安。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立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毕恭毕敬。

    表面上越是不动生色,程可信内心就越觉等待十分漫长,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光景,在他这里已像是过了一年这样难捱。

    终于,皇家侍卫从院子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对程可信道:“传程大人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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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0.第1110章 怀疑隐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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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爱卿,昨夜没睡好吗?脸色很难看。”

    一见面,赵元给程可信赐座,程可信推辞了。

    “皇上,昨夜出了这么大的事,臣……心里万分愧疚,如何能睡得着。”程可信一脸懊悔地说。

    “此事并不怪爱卿。这座驿站本就在回京必经之路上,就算没有你的迎接,朕多半还是会歇在这里。只能说,这些刺客太过阴险,早就在这里做好了准备,只等朕与孙美人自投罗网。”赵元的语气波澜不惊,纵然是程可信这样眼随他多年的老人,也着实看不出此时的赵元心里倒底是什么情绪。

    “皇上,可查出这些刺客是什么来路了吗?”程可信问出这一句语气非常自然,谁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破绽。

    赵元用手扶了一下额头,是有些挫败地说:“刺客为了保护背后的主使人已经双自尽了,所以的线索都已中断。”

    程可信虽然知道这个结果,但是再次得到赵元的确认,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他眉目间多有了几分疏朗,接着说道:“皇上,您觉得谁能干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赵元瞥了程可信一眼:“朕觉得这次的刺客原本是冲着朕来的,可是朕当时在前面饮酒,并不在房中。而这些刺客才会伤害到孙美人,说来,孙美人这次也是代朕受罪了。”

    说到这里,赵元扭头看了一眼里间,目光中全是担心与关切,还有几分无法掩饰的自责。

    程可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再问允央伤势的问题。

    毕竟孙美人是皇上的新宠,作为臣子程可信是必须避嫌的。

    于是他把话锋一转,请求道:“皇上,昨夜驿站出了这样的事,已是人心惶惶。而且两个刺客都已死,是何人主使的一时查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皇上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肯请皇上允央臣去附近州郡调来兵马保护皇上的安全!”

    赵元的注意力还在里间的允央身上,所以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

    “程爱卿不必费心了,朕已命侍卫队长前去调兵了。朕到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胆敢将朕的女人砍成这个样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赵元一想到允央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就不由得咬牙切齿起来。

    程可信此时低头立在赵元面前,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慌并没有被察觉:“皇上,臣以为,从刺客布置周密严谨这一点来看,定是隐遁派那些余孽作祟。他们不甘心在消亡于江湖,便大着胆子犯下了这样的大逆不道的重罪。”

    赵元听罢,面上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程爱卿所言的情况,也是朕的判断。普天之下,能让侍卫找了一夜都找不到证据的除了隐遁派外,只怕再无他人了。”

    程可信一听皇上真的把矛头指向了隐遁派心中不由得一阵窃喜,但他还是全力保持着刚才的神情,还给赵元提了几个捉拿隐遁派的方法。

    两人正在聊得热络的时候,一个宫女忽然掀起门帘走了进来。她一见程可信在这里,便为难地退到了一旁。

    程可信一见这个情景,马上知趣地说:“皇上有事,臣就告退了。”

    赵元把手伸向前方轻摆了下:“别急。朕还有些关于隐遁派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说完便把脸扭到了宫女那里:“说!”

    宫女低声回到:“该到孙美人吃药的时间了。”

    赵元如梦方醒地拍了下大腿:“你看朕这记性。快把药端上来……不,朕亲自去端。你们笨手笨脚的,每回都把药洒出来。”

    接着,赵元就大步流星地出了这间屋子。

    由于侍卫都在外面的屋檐下站立,宫女也跟在皇上身后走了出去。此时,屋里只剩下了程可信一个人。

    此时,他心里电光火石的碰撞着:“现在屋里没人,正是对宋允央下手的好机会,只要她死了,我所做的那些坏事都会烟消云散,和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转瞬间,他又提醒自己:“皇上是一个精明到家的人,怎么会傻到让自己一个留在屋内?这多半是个陷井,只等着自己落出马脚……”

    “陷阱又怎样?自己还有得选吗?现在搏一把,也许还真能灭了宋允央的口,可是放任这个绝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后,可以肯定,回到洛阳之前都不会有样的机会了。”

    “既然这样,那不如赌一把,也许在倾家荡产到来之前,真的先拥有荣华富贵了呢?”

    想到这里,程可信已经有了判断,今天不管是不是皇上给他设的陷阱,他都必须跳下去!

    于是,程可信再没犹豫,身影一闪就进了里间,果然看到一个卷着云鬓的女子面朝里侧卧着,似是睡着了。

    程可信知道时间紧急,不能耽搁,再加上允央见过他,若是自己的脸被允央看到只怕当时就要暴露了。于是他直接在用了十成的功力在女子的背上击了一掌。

    女子微微吭了一声,接着身子便软塌塌地摊开来,似是已经晕了过去。

    程可信没时间察看允央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必须马上回到刚才站立的地方,这样才有可能逃过赵元的眼睛。

    除了时间紧迫的原因外,程可信对于自己这一掌的威力还是颇为自信。别看程可信这一掌击下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可是带着十成功力的这一掌将被击打者的五脏都震得出了血,而且这种出血的伤口会缓慢变大,血也越流越多。可是因为是在腹腔内的出血,人们一般都看不到,不以为意,等到内脏出血增多了,被发现时,被击打人已经救不过来了。

    一想到宋允央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程可信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还没等他缓一口气,赵元端着药碗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一抬头就看到程可信,赵元唇角挑了一下,关切地说:“程爱卿,还等在这里,辛苦了。”

    程可信见赵元神色如常,并不似看透自己的人,就马上附和道:“臣还没有给皇上行礼,不敢贸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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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1.第1111章 捕获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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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好像什么都没有查觉,低着头,专心地端着药吹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不用多礼了,程爱卿退下吧。”

    程可信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这么轻易就能离开?

    但也许上天就是这么偏爱自己呢?

    这么想着,程可信慢慢地往后退着,退出门外,刚想松一口气。几十把钢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程可信大惊失色:“你……你们这是……”

    赵元此时冷了神色,把药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情绪有些复杂的说:“朕让宫女扮作孙美人呆在里间,本是想着利用这个局引出其他刺客,却没有想到捕获的猎物居然是你——当朝一品,朕的左膀右臂!”

    “所以昨夜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刺客能准确地知道朕的行踪,而且还在侍卫换防的时候准确出现,行刺孙美人不成之后,马上就自尽,不留下一点线索,目的就是保护天天在朕左右出现的程大人!”

    程可信此时已经明白,面对赵元这么精明的人,上天什么样的偏爱都无济于事了。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地说:“皇上,臣是这么做,正是因为臣记得自己的职责,不能眼睁睁地看您沉湎于美色,而荒废了国事!”

    赵元冷笑着:“好一个为臣的职责,为臣的职责就是提刀前来行刺?不经朕的同意是取朕身边人的性命?”

    程可信知道事以至此,他再抵赖已没有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怎么向赵元解释自己的动机。

    如果他不作辩解,那么就可以做各种各样的解读,可以肯定都会对他十分不利,如果他一口咬定,是为了国家社稷,无论最后赵元怎么处理他,他的家人受到的伤害就小,很有可能不会被此事波及。

    在当前这种境地中,他死咬住是为了大齐社稷着想,肯定已是最好的选择。

    赵元当然明白这是程可信的脱罪之辞,可是他得知允央归来后,立即放在国事亲自北疆接她也是事实,若是程可信一口咬住这一点,虽然不会改变程可信必死的事实,但是却会对允央进入汉阳宫带来不小的麻烦。

    “事以至此,你何必再做无用的狡辩呢?”赵元缓缓开了口:“你若是想保家眷,朕可以给你透个话,你这些年鞍前马后为大齐所估的一切,朕都没有忘记。纵然你当着朕的面要杀朕的女人,朕依然不会为难你的家人,因为你曾为朕牺牲过一个儿子,这一点没有人能取代。”

    一提到独子,程可信情绪就完全崩溃了。他被缚住双手跪下在地上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他自己也知道,正是因为儿子的过早离世,让他觉得未来已然无望,所以才会放任自己的行为。如果儿子还活着,他可能不会被皇后美色吸引,也就不会做出甘心被她利有的蠢事。

    赵元看着鬓发已经挂霜的程可信,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愧疚。

    当年,他与程可信都还是青青少年之时,两人曾一同骑着马驰骋在大齐北疆的草原之上。那时的他们指点江山,雄心万丈,一起喝酒,一块喝醉……如今看来,程可信跟了自己一辈子,荣花富贵享遍,却最终还是过得不痛快,甚至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

    这都是他自己的错吗?赵元不能给自己肯定的答案。

    “行了,把他带下去吧!”赵元感到异常失落。

    在两个侍卫把程可信架起来往外拖时,赵元又皱着眉头开了口:“不对程可信用刑……只要将他囚禁就可。”

    侍卫们听罢一愣,要知道这可是刺客呀,还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行凶,皇上还要对他客气?

    虽然他们满心疑问,可是还是把手下的动作放缓了一些,尽量不让程可信受伤。

    赵元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怅然了片刻。

    这里,从里屋勘察的侍卫走出来禀道:“回皇上,里屋的宫女,已经气绝身亡,是被人用内力震伤内脏而死。”

    赵元点了下头:“厚葬了吧。给他家里人多些抚恤银子。”

    侍卫领旨后退了下去。

    赵元此时迈开大步,往允央所在房间走去。

    一进门,太医就欣喜地过来汇报:“回皇上,孙美人的脉像平稳,已然安全了。刚才清醒了一会,喝下了半碗粥又喝了汤药。身体情况比预料中恢复得要快一些。”

    听到这个消息,赵元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阳光:“若真如你所言,回京之后,朕定要重重赏你!”

    说完这些,他便一刻都不能停地往允央身边赶来。

    握住她的手后,果然感觉到了从她手心里不似昨夜那般冰凉,已经变得温暖又柔软。

    赵元一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把允央的手轻轻拽过来放在面颊上摩挲着,声音低哑地说:“无论如何朕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朕就算倾尽所有也要保护你的平安,今生今世都不会再与你分离。”

    皇上的这个样子,太医与宫女都没有见过。在他们心里,皇上从来都是不怒自威,冷静果敢。今天这样的皇上,像一个普能的男人,守护着自己心爱的人,带着惴惴不安的担忧,带着百转千回的深情,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不舍。

    看来这位孙美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受到宠信,而是皇上真正在乎的人。

    太医与宫女的这个反应并没奇怪,因为在这此离京之前,赵元就已经想好让允央以新人的身份入宫,所以这次身边带的人都是在允央失踪后才选入宫的。从侍卫到太医,再到宫女,从没有见过敛贵妃的真人,因而一见到允央就全把她当成了是北疆进献的美人,并没有一个人产生怀疑。

    此时,见到皇上对孙美人这般亲昵地低语,太医与宫女也颇为感慨。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悄悄退了出去。给这一对痴情的男女留下单独相处的时间。虽然这里环境简陋与皇宫不能相比,可是他们能够单独相处的机会,却分分秒秒都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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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2.第1112章 碧纱窗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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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皇宫。雪后的晌午,风暖云淡,青黛色的寒鸦振翅离枝,抖落一片昨夜的积雪,细碎的冰末子被风吹开出,在阳光下泛出莹莹的光华,像是平空扯起了一片金粉色的薄纱。

    雪珠捧着熏完香的衣服往侧殿里走,刚到门口就见一个宫女脸色苍白地从里面走出来。

    “娘娘没吩咐过吗?在殿里伺候时,神情落落大方,最忌讳你这样萎头缩脑的样子。”雪珠把这个宫女拽到一边训斥道。

    “雪珠姐姐,我知道错了。”宫女心里委屈不敢直说,只能强作镇定道:“刚才在殿里时,我不是这样的。出来之后才……不过,娘娘娘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姐姐一会进去了,也要小心。”

    雪珠心下一沉,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只是白了她一眼:“用你多嘴,忙自己的去吧。”

    宫女一听这话,像得了赦免一样,低头走得飞快,一转眼就走远了。

    “平时干活也不见得有这么麻利,躲清闲时跑得比谁都快!”雪珠不满地嘟囔着。

    不过在进殿之前,她还是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皇后大早上就闹脾气。想来想去,也只有皇上忽然离宫这一件了。皇上在十几天前忽然不声不响就离开皇宫,说是去北疆游猎,政事全部交给宰相处理,连回来的时间都没有说一声。虽然这样忽然离开是第一次,可是皇上以前在北疆驻守多年,如今再回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皇后娘娘之前并没有显示出太大不快,怎么今天一早就变脸了呢?

    雪珠虽然心里纳闷,但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只是带着微笑,掀起缎帘走了进去。

    皇后的心情果然很糟糕,她站在书桌前面写着字,可是地上却已扔了不少张写坏了的纸张。

    雪珠一见这个情景,不敢说半个字,只是轻轻地把手里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后,就悄然站到了一旁。

    “你怕本宫发脾气?”皇后头也没抬,悠悠地开了口。

    雪珠愣了一下,马上回道:“奴婢怎敢乱想这些?奴婢只是感叹娘娘字本已算当世一流,还对自己这样严格,只怕不久之后,您的字要更上台阶了。”

    “马屁精!”皇后骂了一句,放笔放到了一边,直起了身子。

    皇后本就生得绝色倾城,再加上妆容精致华美,任何人见了都会觉得眼前仿佛有溢着流光的彩云飘过。可是,不知为何,这样的美人却始终入不了皇上的眼。这几年,皇上来隆康宫的日子,一个手就数得过来。

    怎奈皇后对皇上一片痴心,这样的委屈,她也生生受着……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天仙都要妒忌的容貌。

    雪珠这样想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骂你一句,不满意了?”皇后皱起了眉。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被娘娘的丰姿折服,心道,上天不分平,娘娘生得这样美,却只给奴婢这样的中人之姿。”雪珠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这个人,肉麻的话天天说着,不闲累得慌?”虽是责备,可是皇后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好了少。

    可是当雪珠走过来扶着皇后往暖阁里走时,又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非常低落。

    “雪珠,今天早上外面传来一个消息,本宫现在也断不清真假,正在烦恼不已。”皇后在暖阁里坐下后,终于开了口。

    雪珠一愣,要知道这样的话从要强的皇后嘴里说出来十分罕见,可见,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皇后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是征求雪珠的意见,只是想把话说出来心里痛快点:“之前,本宫曾在程可信面前透过一点口风,怀疑皇上这次去北疆是为了一个美人。其实,本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本来的意思是想让他帮着查一查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可是谁成想,程可信竟然带着人追去了北疆!”,

    雪珠听到这里,眼中的神情几番波动,最后还是低声地说:“看来,程大人对于娘娘的话,真是十分上心。但也不奇怪,好像之前也一直是这样的。”

    皇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这么说,本宫并生气,但也着实高兴不到哪里去。”

    “娘娘,程大人在朝中位高权重,独当一面,有了老爷与少爷之外,娘娘又有了程大人的支持,在宫中的地位岂不是更加稳固?”雪珠趁机讨好到。

    “本宫已是皇后,地位还有什么不稳固的?”没想到,皇后听了这话,反而面露不快。但是她并没有深究这事,马上就话锋一转道:“本宫利用程可信不过只是想对朝中的各方势力有个平衡,可是没想到这个程可信真是不禁招惹,做事也没什么忌讳,太过主动,让人生厌。”

    雪珠知道这个话题十分敏感,她不感多言只得低头附和了一声。

    皇后眼风扫过她的脸:“这次也一样。他去了北疆之后,本应老实本份地跟着皇上趁机打探消息,再派人传给本宫即可,可是没想到他既然去刺杀了皇上带回来的那个美人!”

    “程大人竟然做出这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雪珠此时也沉不住气了,脱口而出。

    “要不说这个人不入流呢!”皇后有些嗤之以鼻:“当初看他是枢密使,当朝一品,怎么说也是人物。可万没想到,这人不过一介武夫。看得出来,他若不是与皇上交情深厚,如何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真是这样的呀!”雪珠也由衷地说:“先说这人长得就一副粗俗的样子,和皇上的丰神俊朗根本就没法比,更别主学识与城府了。”

    “所以,与这人沾染上关系也是本宫倒霉。”皇后没好气地说:“现在这个蠢材竟然去杀皇上带回来的美人,以一品大员的身份去搏一个还没有名份女人的命,不是自降身份吗?真真上不了台面。”

    雪珠听到这里,却没急着应是,却把眉头皱紧了:“娘娘,奴婢却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您想想看,程大人虽然做事莽撞,可是若对方真是一个没有名份的女人,程大人又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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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3.第1113章 必须除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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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纱窗上一枝寒梅的倩影正随着微风轻摆摇曳,皇后的容颜在这片浅棕色影子里几番明暗交替,显得神秘又冷酷。

    “你的意思,这个北疆来的女人非同小可?”皇后的神情有些飘忽不定。

    “娘娘,皇上的性子您是了解的。皇上根本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率性而为的人,在宫里这么多年,除了那个人,皇上几时出现过这样冲动的举止?”雪珠一想到那个人会真的回来,顿时也觉得有点慌了神。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本是让程可信去帮自己打探一下消息,但也没有十分担心是皇上北疆是为了宋允央。因为这个女人这些年音信皆无,肯定已经死了,怎么又会凭空冒出来?

    可是若不是这个女人,皇上怎么会不管不顾的直接去往北疆,谁值得他这么做?

    如果皇上这次接的真的是宋允央,那么程可信难以理解的冒失刺杀,似乎也说得通了。如果宋允央的回来了,那么多年前他与皇后联手满城搜捕宋允央的事也瞒不住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铤而走险地刺杀这个女人。

    说到底,皇后最害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现在唯一可以让情况变得不那么糟糕的办法只有三个,要么派人杀了宋允央,要么派人杀了程可信,亦或者派人杀了皇上。

    雪珠偷眼瞧着皇后冷着脸,眸光几番波动,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自己断不可多说一句。

    过了好一会,皇后似是下定了决心,将雪珠拽到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雪珠听罢,脸色白了不少,她有些心虚地反问了一句:“娘娘,此事能行得通吗?”

    皇后横了她一眼:“看你那点出息?不过是让你出宫给本宫的父兄传个话,又不是让你亲自去,看把你吓得!”

    雪珠定了定精神道:“娘娘思虚周密,向来没有闪失,奴婢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样想最好,你也不傻。好好斟酌一下,我父亲与兄长的势力加起来在朝堂之上可以呼风唤雨,有他们和本宫给你撑腰你却怕个什么?”皇后看了一眼雪珠,一脸鄙夷地说。

    雪珠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上:“奴婢这样的人真是上不得台面,竟然被吓成这个样子。”

    “此时要快,要准还要稳,一定不能冲动坏了大事。”皇后神情冷峻地提醒道。

    雪珠太熟悉皇后的这个表情了,每次她要杀人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就算是盛夏时节也会让人不寒而栗。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传话。”

    雪珠走后,皇后对站窗外的冰雪点缀的冬景怅然若失地怔了一会,心里默默地念着:“不是我心狠手辣,实在的情势所迫不得不这么选择,若还有基他的选择,我一定不会出此下策。”

    ……

    赵元在驿站修整三天之后,允央的伤势渐渐好转,人也精神了许多,可以坐起来说会话,不似之前天天晕晕沉沉的。侍卫队长也从附近的府郡调来了一万精兵过来护驾。

    第四天赵元下令起驾回宫,皇家车队在众人的保护之下,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进发。

    由于人多,再加允央受了伤,赵元让车队尽量走得半点,这样又走了近五六天,才算快到了接近洛阳的地界。

    这天深夜,被专门锁在一个囚车之上的程可信,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围在自己周围的侍卫睡着了,只有一个站岗的立在那里。他哑着嗓子道:“口渴了,给水!”

    这个人点了下头,从腰间取了一个水壶递给了程可信。程可信喝了一口,觉得水还挺甜,便喜笑颜开地说:“不错,被关了这么多天,也就只有你这么懂事,给我口糖水喝!”

    那个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静立在一片,不作声。

    程可信毕竟当了多年的一品大员,平时见到这种小卒,这些都是不敢吭气的,所以也不觉得奇怪。喝了水,心情不错,他就歪到一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元就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似是侍卫队长与几个人正压低声音商量着事情,内容似乎是要不要禀报皇上。

    赵元一听就知出了事情,想马上去问个清楚,又怕惊醒了睡在身边的允央。于是他慢慢坐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面,一见到侍卫队长马上做了一个禁声地动作。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去远一点的地方再说话。”

    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侍卫队长马上禀报道:“回皇上,昨天晚上可能有刺客混到了程可信的身边了。”

    赵元神情虽然没多大变化,可是眸光却是凌厉了几分:“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刺客混进来,真是太小看大齐的兵马了!”

    “不过,这只是臣的推测。因为程大人今天早晨看起来面色红润,还睡得正香。”侍卫队长见皇上非常重视这件事,就赶紧解释起来。

    赵元听到这里,眼中的警觉并没有减少半分。他沉着的环视了一下四周道:“那你们怎么判断出有外面的混进来了呢?”

    侍卫队长回答说:“今天一早看管程可信的士兵就回来报道,说昨天夜里吃过晚饭后,他们一整队的人全都困倦不已,连当天夜里站岗的人都睡着了。今天早上他们醒来后越想越不对劲,问了问执行其他任务的士兵都没有这种情况出现,他们顿时觉得事情不简单。虽然他们看程可信并没有出现危险,但是还是把这件事情报给了臣。”

    赵元仔细听着侍卫队长的汇报,点了下头道:“确实,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有这么蹊跷的事情发生,肯定不是偶然。程可信是个聪明人,知道他若是回了京,入了悬榔府,不吐出几个背后人,也不能让他痛痛快快的死。所以现在那些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要杀人灭口了。”

    侍卫队长听罢连连点头:“这也是臣最担心的。”

    “好,既然对方已经摆开了阵势,那你们就随朕去探望一下程可信,看看他为之卖命的人,是不是真的那样心痛他。”赵元说着负起双手,像是已经对所有事情都了然于胸一样,从容地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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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4.第1114章 程可信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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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可信靠在囚车里睡得很香,正如看管他的士兵所言,他的脸色红润,气色很好,像是沉睡中一样。

    可是赵元知道,现在江湖上的毒药有多种,其中有不少会让中毒者的脸色变得更好,有些暗器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光看脸色不能说明任何事情。

    要想知道明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将他叫醒仔细询问是最好。

    看管程可信的士兵使劲推了几下,程可信嘴里这才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呼”声,过了一会才醒了过来。

    当他一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是眼白的地方多了一块小小黑绿色的淤青。

    侍卫与看管的士兵见了程可信没有事,都松了口气,马上对赵元道:“臣大大惊小怪,惊扰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赵元脸上却一点也没有轻松的意思,仿佛比刚才还要阴沉。

    就在这时,清醒过来的程可信忽然开了口:“皇上,臣有话说。”

    侍卫等一干人都被这一句惊到了,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原来,这个程可信自从被囚禁起来后,就一言不发,一心求死。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他都是一言不发,什么事情也不说。

    今天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想通了想要把同党供出来?

    看管他的士兵喜出望外,但是没有赵元点头谁也不敢给他打开囚车。

    赵元紧抿着嘴唇,点了下头道:“将他带过来。”

    毕竟程可信是与赵元相识多年的老友,虽然按照国法赵元不得不把他关起来。可是从内心里来说,赵元并不想为难他,甚至想要回到洛阳后,留他一条命。

    但是这几天程可信的态度又臭又硬,赵元不是想给他减罪,也找不到理由。今天他既然想说话了,那就让他把话说请楚,给赵元一个台阶下,赵元也好将他从轻发落。

    对于程可信忽然出现在自己回京的路上,赵元心里如明镜一样。

    皇后与程可信之间最近几年来往密切,赵元也早有耳闻。但是他一直都对皇后动手,一来是皇后的父亲与兄长这几天在朝中还算老实,势力虽然不小,但是却没有结党之事。

    再加上皇后与程可信来往多,也只限于刻意拉拢,而没有越界的行为,这在后宫之中并不算过份的行为。毕竟皇后的还年轻,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肯定要与权臣搞好关系。否则,日后遇到棘手的事情,朝中只有她的娘家人支持她,情况就会显得十分被动。

    皇后虽然没有越界的行为,但是程可信对于皇后的吩咐却显得过度热心。就以这一次事情为例,赵元从北疆接了一位美人回来,这本与程可信没有任何关系,他竟然急匆匆赶了过来,甚至看到赵元对这位美人极为宠爱后,又不管不顾地要刺杀于她。

    可见,他对皇后的感觉与皇后对他的似乎并不对等,这可不是爱斤斤计较程可信一贯的作派。难不成他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赵元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一掀衣襟坐在了侍卫们搬来的宝座上,威风凛凛地俯视着跪在下面的程可信道:“你有什么话快讲!”

    程可信被人架着,浑身抖了一会才缓缓地起头,看着赵元翻了一个白眼道:“皇上,我知道有人要杀你!”

    赵元与程可信相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心里正在疑惑,又听到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更另意外,就追问道:“谁要杀朕?”

    “你俯耳过来。”程可信嬉皮笑脸地说:“过来,我就告诉你……”

    “大胆贼人!竟然敢在这里对皇上大呼小叫!”侍卫队长看程可信一副怪样子,面对君王没一点谦卑的态度,举止粗鲁,怪腔怪调,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赵元动也没动,只是眼风扫了一下侍卫队长,意思是“你过去瞧瞧怎么回事”。

    侍卫队长手扶配刀到程可信面前,没好气地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会禀报给皇上。”

    没想到程可信眼珠子忽然睁大了,把脖子伸得老长,盯着侍卫队长看了半天,忽然道:“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侍卫队长看着他肮脏又龌龊的样子,十分倒胃口,可是皇命在身,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靠过去。

    程可信张了张口道:“我知道是谁要杀皇上,是蜀国深山里的人,他们都开始磨刀了!”

    侍卫队长一听诧异地睁大眼睛:“皇上平南之时,蜀国早已被灭了,怎么又出了一个蜀国?难道是当年的一些余孽还没有被清除?”

    程可信吐了吐舌头道:“正是,正是。”

    这么一听,侍卫队长神情也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刺杀孙美人也是这些人指使的吗?”

    “不对,不对,另外有人。”程可信直钩钩地看着他道:“你再靠近一点,我告诉你。”

    刚才得到了重要的情报,侍卫队长此时不敢怠慢,马上把身子更靠近了程可信一些。

    在程可信觉得侍卫队长离得足够近时,他忽然往前一扑,伸出舌头在侍卫队长的脸上舔了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烟儿,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侍卫队长是堂堂七尺男儿,何是受过这样的羞辱,顿时气得脸色发白,当胸就重重给了他一拳。

    赵元此时沉稳地开了口:“程可信已经疯了,说的全是胡话,不要当真,把他带下去关押好吧。”

    侍卫队长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面颊上的口水,还是一脸愤然地说:“皇上,此人不会是装疯卖傻,想逃过刑罚吧。”

    赵元摇了摇头:“他的神情与姿态都不像是装出来的。若不是他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自己发了疯,那就是昨夜有人给他喂了导至疯癫药物,否则他断没有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侍卫队长一听严肃起来道:“臣一定严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赵元显得有些疲惫,站起来道:“已经快到京城了,那些想做大逆不道之事的人,肯定会抓住这个最后的机会。你们一定要加强防范。”

    叮嘱完这些,赵元开始往马车那里走,可是耳边却总是回响着程可信刚才的那句话:“烟儿,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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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5.第1115章 蹊跷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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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儿,这个名字回荡在赵元的脑海里,让他不由自主觉得憋闷起来。

    皇后的闺名中有了个烟字,而据赵元所知,程可信府中的一位偏房夫人也叫烟儿,他刚才在发疯的状态下呼唤的倒底是哪一个烟儿,一时还不能肯定。可是,赵元对于皇后的厌恶却是真实的增加了。

    赵元虽然并不喜爱皇后,但对于皇家体面最为看重。皇后不守本份,三番五次地与程可信暗中相见。若不是看在皇后娘家的势力上,赵元早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让皇后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在马车之上,允央已经醒了。她听到车下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马上掀起眼皮往门口看去,果然很快就见到赵元脸色幽凉的走进来。

    允央心里紧了一下,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想挣扎着坐起来。

    “你别动,朕过来。”赵元一看她胳膊撑着要坐起来,马上心疼起来,急走了几步将她一把揽住:“你怎么这么任性,伤口刚好一点。”

    言语之中已带了些责备。

    允央软软地靠着他:“臣妾只是担心外面出什么事情,要皇上劳神。”

    “朕这一年365天,哪天不劳神?放心吧,没有什么事。”赵元安慰道。

    这样的一言两语如何能打消允央心中的不安?她粉唇翕动:“皇上,可是程可信那里出了事?”

    允央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虽然皇上将程可信果断的囚禁起来,可是程可信毕竟是与皇上有多年交情的人,这次若不是他铤而走险做出刺杀允央的事,赵元肯定也不会让他成为阶下之囚。

    可是抓了这样的人,赵元心里毕竟不好受,这几天以来,赵元虽然尽量在允央面前不露声色,可是允央还是敏感地发觉了他情绪低落了不少。

    今天回来之后皇上脸色又不好看,除了程可信那里出了事情,再不会有其他的原因了。

    赵元本也不想瞒允央这些事,以于是就接过话道:“此事也是意想不到。侍卫报告昨夜有人迷晕了侍卫偷偷溜到程可信的囚车旁,似是做了什么手脚,程可信一觉醒来之后就开始胡言乱语,举止古怪,看样子已经疯了。”

    允央簇了下眉头:“这就是怕程可信嘴不严,会把背后的那个人给供出来。”

    “虽然程可信回京之后会被立刻问斩,可是他毕竟为大齐立过汗马功劳,在人间的最后几天竟然要在疯癫中度过,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赵元轻轻揉捏着允央的手指,有些无奈地说。

    “程可信虽然可恶,但他一直在朝中居于要职,平时威风凛凛惯了,现在却忽然成为了阶下囚,他心里一定异常难受。得了失心疯虽然不好,但是若能因此而感受不到这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许对程可信也是不错的安排。”允央语气愈发从容。

    赵元挑唇一笑:“你真是生就一副善解人意的心肠。可是朕却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皇上的意思是这件事情的后面还有隐情?”允央明知故问。他们两个心知肚明背后的那个人多半就是当今皇后。

    赵元不置可否的睬了允央一眼:“罢了,是朕多事了。你本在养病中,朕会给你说了许多,害得你又消耗了精力,这对伤口愈合不好。”

    允央知道赵元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动皇后,毕竟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再加上皇后娘家的强大势力,若是处理不好,会给大齐带来不小的震荡。

    于是,允央扬起头对赵元甜甜地一笑:“臣妾遵旨,不敢再婆妈一句了。”

    赵元欣慰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这样才乖嘛。”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车外传来侍卫队长急切地声音:“禀告皇上,程可信那里又出事了。”

    赵元刚刚放松下来神经又紧绷起来:“朕马上过来。”

    说完,他把允央轻轻放回到了床上,耐心地哄着:“朕出去一会,你好好睡一觉。”

    允央点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潋滟的情愫:“是。”

    赵元有些不舍地在她头顶盖下一个吻,接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赶到程可信所在的囚车时,赵元看到侍卫们正把程可信往外抬,动作显得非常粗鲁。

    莫名地,赵元的心沉了沉——程可信可能已经不在了。

    果然,侍卫前来禀报道:“回皇上,程可信被关进囚车里后,狂燥异常,大吼大叫不说,还拼命把自己的头往囚车上撞。我们阻止了几回,却差一点被他咬伤,最后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想是撞囚车撞得大多,脑袋已经被撞开了花。”

    赵元觉得胸口憋闷异常,他抬手指了指前方:“朕要过去。”

    侍卫队长立即上前阻拦道:“皇上,恕臣多言,程可信已经疯癫,衣服头发都杂乱不堪,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而且他的死状非常可怖。只怕污了皇上的眼睛。”

    赵元听到这些话,心里愈发难受,毕竟两人曾一起走过年少时光,本想着一起打天下,一起坐天下,却没想到程可信却在这荒郊野外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性命。

    难过之余,赵元摆了下手道:“不必多言。”说完便一马当先的往前走去。

    侍卫们不敢怠慢,忙手扶配刀跟在赵元的身后。

    虽然有心里准备,可是赵元一见到程可信的尸体时,还是感觉到胸口被扯着痛了一下。

    程可信静静躺在一块草席上。整个头部都是血肉模糊,也不知他之前往囚车上撞了多少回。

    “太医,来了没有?”赵元大声说。

    “回皇上,臣已来了。”太医忙从混乱的人群里钻了出来。

    “快去好好检查一下尸首。”赵元有些着急地说:“程可信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早上虽然做出了一些疯癫的动作,可是并没有这么严重。朕只离开了一会,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其中肯定有猫腻。”

    太医将程可信的尸体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后,才行色匆匆地赶过来:“禀告皇上,程可信的尸体确实有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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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6.第1116章 夺命的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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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黯淡地眼神忽然变得冷冽起来:“讲!”

    太医打开了刚才做好记录的册子,一板一眼地说:“回皇上,经过臣的检查,程可信身上的伤三十七处,其中大部分都集中在头部。其余分部在四肢。头部的伤有三十一处,全部为撞伤,有些伤是重叠的,就是这个地方撞过一次,接着又撞了第二次,第三次,许多地方伤口深可见骨。

    赵元听着,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太医并没有发觉皇上的这个细微动作,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四肢上分部着六处伤,多是抓伤,伤口并不深,与头部的伤口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臣以为,是程可信身上的冻疮瘙痒,他自己抓挠所致。”

    “致命伤出现在头部的额头上方,由于撞击过猛直接撞碎了颅骨,碎骨进入大脑造成大出血死亡。”

    赵元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阴郁又低哑:“疯癫之人本就有异于常人之举,程可信的死哪里蹊跷了?”

    “疯癫之人是常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自残的情况也常有发生,但是多是全身各处都有伤,并不会只是大量集中在头部。况且,疯癫之人虽然语无伦次,举止古怪,但都是知道痛的,并不会失去疼痛的感觉。可是从程可信的伤口来看,他伤口被撞开一次后,又被接着被撞了两三次,疼痛感会加倍,这样巨大的疼痛感之下,他应该昏厥,可是他没有。”

    赵元与周围的一众侍卫都被太医的推论给惊呆了。侍卫队长沉不住气,脱口而出:“难道他已不知道疼了?”

    太医点了下头,可是神情却显得更加严肃起来:“其实这并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不停地撞头?”

    众人听得背后都有些发毛,只有赵元显得若有所思。

    “一般人撞击的时候会有种巨大的冲击感,这种冲击感会暂时地掩盖其他一些刺激的感觉,比如瘙痒。”太医十分认真细致地分析着:“可是瘙痒一般会发生在皮肤上,而程可信在不断地撞击着头部,可见他瘙痒的地方是脑袋上无法抓挠的地方,比如,脑仁里。正因为这样,他为了压制大脑里难耐的瘙痒就选择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囚车,直至头颅破裂而死。”

    “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疯癫之人应有的举动,所以臣以为,程可信可能患有其他疾病或者被人下了毒。”太医郑重其事地说出了结论。

    众人皆显得愕然。

    “朕也曾这样怀疑过。太医做了这么细致的检查,朕就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南疆曾出现过一种毒蛊叫“笑鬼”,据说被下了毒蛊的人都会感到身体的某一个部分极为瘙痒。而且中了这种毒蛊人痛感会消失,只会不停地被这个部分的瘙痒折磨。结果就是中毒蛊之人直到把瘙痒的部分挠得全部剩下白骨时,这种要命的感觉才能消失。”

    “看来程可信就是中了这种毒蛊,而且下毒药之人给他用了最大的药量,让他直接赔上了性命。”

    侍卫队长虽然对于程可信昨天舔自己的举动耿耿于怀,可是听了皇上的话,心里也着实觉得不得劲,毕竟曾是当朝一品,威风凛凛,最后竟然被人害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是令人扼腕。

    “是谁这样狠毒?”侍卫队长愤愤地说:“他本就犯了死罪,回到京城难逃一死,何必这样多此一举?”

    赵元瞥了侍卫队长一眼:“歹人做事还要什么合理的理由吗?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可今天程可信的下场你们都是看见了,这些躲在阴暗角落的歹人有多残忍你们心里都要有数。他们能给程可信投下毒蛊就有可能给车队里的任何人投,你们一定要加强防范。朕希望在回到京城之前,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侍卫队长听罢马上跪下道:“臣定要尽心竭力保护好皇上与孙美人的安全。臣会加强对车队的安全检查,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赵元看了一眼他道。

    “皇上,既然这里有人投过毒蛊,您也不宜在此时逗留太久,臣肯请皇上回车里休息,保证龙体安康。”侍卫队长请求道。

    赵元本却摆了摆手道:“不忙,朕与程可信告个别。”

    侍卫队长本想再劝,但是一想皇上与程可信的交情,觉得这个时候若是刻意阻拦实在是不尽情理,于是便默默地闪到了一边。

    赵元缓步走到摆放程可信尸体的草席边,低头凝视了一会,转头毅然离去。

    侍卫队长赶紧带着自己的人寸步不离的把跟在赵元身后。现在的情况这样复杂多变,不能判断这些歹人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皇上,所以任何时候侍卫们都必须提高警惕。

    赵元往回走着,心里百转千回不是滋味,多年前赵元和程可信曾讨论过生死之事,当时的他们还都是武将,一致认为身为将军自然是马革裹尸而回是最好,但是也不排除得病而死。

    现在想起当年意气风发之时说的话,还犹响在耳边,可是物是人非,程可信竟然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里,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离开了人间。

    人生无常,谁能选择出生,谁能主宰死亡,不过都是痴心妄想罢了。

    回到马车里,允央看到赵元的神情黯淡忧伤,心里便猜到程可信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她也没有直接询问,而是愈发温柔体贴起来,依偎在赵元怀里不肯离开。

    赵元阴郁的心绪因为允央的乖巧而渐渐变得清朗起来,他抚着允央的秀发道:“不必像是小猫似地总窝在朕怀里,你有什么要问地尽管说吧,朕定当知无不言。”

    允央美眸斜睨,有些娇俏地横了赵元一眼:“臣妾有什么想问的?皇上猜错了。”

    “是吗?”赵元一挑唇:“既然这样,那朕把刚地的话收回了,你若再好奇却没有人来给你解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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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7.第1117章 夜半的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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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赵元真的要闭口不答了,好奇心重允央终于沉不住气,她轻摇着赵元的胳膊说:“君无戏言,皇上一定要回答的。那臣妾就先问皇上为何今天显得闷闷不乐呢?”

    赵元深邃的眼睛又有些黯淡起来:“朕的一个老朋友走了。”

    虽然在预料之中,允央还是怔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程大人,当年还曾救过臣妾一命,也算是臣妾的恩人呢。”

    “是啊。”赵元揽住她的肩,轻轻地捏了捏:“若不是看在这一点上,朕如何能饶过他的家人?他毕竟当着朕的面行刺于你,在大齐律法里行刺皇室成员必会株连九族。”

    允央叹了口气:“逝者已逝,臣妾已不计较这些了。只是,程大人身体强壮就算是被囚禁起来,也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内丢了性命。难不成,他是畏罪自杀?不过,看他的性格,似乎并不像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你猜得没错。”赵元眼底腾起了一层薄霜:“他是被人害死的。有人在昨天晚上将守卫他的士兵全部迷倒,然后给程可信投了一种毒蛊,令他脑袋里瘙痒难奈,又无法抓挠,最后只能疯狂地用头撞囚车,最后头骨破裂而死。”

    允央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她猜到程可信的死因可能不太好,但是实在没想到会中毒蛊而死,而最常使有这种手段的就是在江湖上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隐遁派。

    “谁会做了这样的事?”允央眸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看这种手法,像是隐遁派的作风。也许……这件事真的与皇后无关。”

    赵元知道允央心里其实有些失落。如果此事是皇后所为,那么回到京城之后,赵元对于皇后的整治也就能顺利展开,可是皇后久居深宫,怎么会知道这种江湖上偏门的毒蛊呢?

    再说,皇后若想让程可信死,完全可以买通刺客直接将程可信结果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地投毒蛊,让他先发疯再撞墙呢?若是程可信在发疯时胡言乱语,说出了幕后真想,那皇后不是更加被动?

    而现在情况看来,这个凶手是专门要让程可信受尽折磨而死,目的似是为了报复他曾在当年有围剿行动中杀死过不少的隐遁派的成员。

    那么这样看来,程可信背后的人是隐遁派?

    可是赵元却总觉得整个事件里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隐遁派若是能轻易地给程可信投了毒蛊,那么他们为什么只给特定的一个人投呢?以他们对于大齐的仇恨程度,本应该将整个车队的人都毒死才对吧?

    怎么会在这么绝好的机会面前大发善心呢?

    不杀其他人,对于隐遁派来说,有点讲不通,可是若是此事是皇后所为,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了。皇后之所以是皇后,那是因为皇上还在位。

    如果赵元意外去世了。那么她就不能成为皇后,只能成为没有实权的皇太后。

    她没有生育子女,而赵元两个儿子又都与她不和睦。可以预测,她成为皇太后以后,日子一定会过得十分艰难。这就是她绝不可能对皇上动手的原因。

    赵元心里虽然有疑问,可是却没有与允央明说,只是吻了吻她的头顶道:“不管是谁做的这件事,他们的目的都已达到了,程可信已经死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快快养好身体,回到汉阳宫后,朕要你每天都出现在朕的面前。”

    允央想抬起胳膊抱住赵元的脖子,不想牵动了伤口,痛得深吸了几口气。

    见她痛得发抖,赵元急得额头都冒了汗:“不要乱动,越动越疼。”

    允央有些愧疚地仰望着赵元:“皇上,臣妾鲁莽了。”

    赵元看着她纯净又灿若星辰的大眼睛,所有的脾气都无的放矢了:“你呀,就是吃准了朕。别再不顾及身体了,否则朕就真生气了。”

    允央乖巧地点了点头。

    果然,一直到晚上就寝,允央都再没有提起这件事,只是专心地躺在床上休息。

    因为允央白天牵扯到了伤口,赵元怕夜里自己翻身时会碰到她的伤口,影响到她休息,于是便让叫了一个宫女整夜的服侍允央,而他自己则到另一辆马车上休息。

    允央也觉得因为自己受伤,赵元怕碰到自己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她看到了心疼到不行。现在赵元到别的马车上休息,起码可以睡个囫囵觉了,怎么也比在自己身边好,于是她欣然应允。

    到了半夜地时候,允央忽然觉得有一阵冷风不知从哪里吹了进来,她打了一个冷战后就惊醒了。

    睁眼一瞧,服侍自己的宫女已经靠在角落里睡着了。允央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门窗有漏风的痕迹。她有些诧异地摇了下头,低声道:“难道是梦里出现幻觉了?”

    允央没有叫醒睡梦中的宫女,只是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正准备躺接着睡时,忽然觉得又一股冷风嗖地一下钻进了她的脖子。

    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绝不可能是梦到的。可是四下都没有漏风的地方呀?

    难道是……允央慢慢地抬起了头。果然,头顶之上的马车顶棚不知道何时消失了一大块,正映着外面黑洞洞的天空。

    允央抬手拍了一下胸口,低声说:“吓我一大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了呢?原来是马车顶棚坏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几声奇怪地叽咕声,像是某种野鸡发出的叫声。允央奇怪地再次抬起头,却发现刚才露出夜空的那个口,被会东西给堵上了,而那个东西正在不停地啃噬着车顶,似是想钻进来。

    允央以为遇到了什么野兽,声音了发抖了起来:“来人,来人!”

    她毕竟还在病中,底气不足,再加上受了惊吓,声音颤得厉害,根本没飘多远。

    可是,车顶的那个东西却似听懂了一样,加快了嘴里的动作,三下五出二之后,竟然把头给探了进来。

    头一伸进来以后,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允央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野兽而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允央被吓得忘记了呼救,只是出于本能地尖叫起来!

    她的叫声首先惊这个从车顶上钻进来的头,这个头缓缓地转了过来,允央整个人都僵立在那里,动也不会动了!

    这个人竟然是满脸是血的程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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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8.第1118章 是死还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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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连声尖叫终于把宫女叫醒了,她一看到车顶上正有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怪物,举止古怪地往下爬,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可是这个宫女本身还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她叫了一声后,就马上扑向了允央,把允央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正时就听砰的一声,马车门被撞开了,侍卫们举着刀冲了进来,而程可信也在这个时落入了车里,就算是侍卫的刀已经砍到了他身上,他都毫无知觉只是猛地扑向允央。

    允央和宫女同时闭上了眼睛,又同时尖叫起来。

    由于宫女的忠心与坚定,就算是在这样万分危急的时刻都没有自己逃跑而是始终护在允央身前。当程可信冲过来的时候,尖利的手指一下子就扎进字宫女的腹部,而且还在里面不断地拉扯着。

    宫女凄惨地尖叫着,侍卫们好几把刀不断劈砍着程可信,终于将他砍倒,身体断成了几截,再也起不来了。

    允央此时已经被吓得说不话来,眼睛紧闭在一起,只是觉得有一些热呼呼的液体不断地流到自己身上。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发现宫女已经脸色苍白,没有气息。

    “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允央扶住宫女的肩膀,哽咽地说着。她越说声音越低,最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赵元从另一辆车里赶过来时,允央已经被其他宫女扶着躺好了。太医紧随着赵元的步子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也是大吃一惊。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低下已经被砍成了好几段的刺客,就直奔允央而去。诊过脉后,太医松了一口气。马上起身对赵元说:“回皇上,孙美人因为身体虚弱又受了惊吓才会忽然晕倒。只要服些安神的药就可以了,不有大碍。”

    赵元一听允央没有事,心放下了大半。这里他低头瞅了一眼刺客道:“果然不出预料,程可信刚被抓,就马上又来了一个刺客!这些歹人真是不怕死!”

    刚才动手的侍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才镇重地回道:“回皇上,这个刺客就是程可信!”

    赵元以为侍卫出现了口误,便再说了一句:“别急,想清楚了再说!”

    侍卫一字一顿地说:“现在地上躺着的就是程可信!”

    “什么!?”纵然赵元这样沉稳的人,到了此时也不由得提高了嗓门:“这怎么可能,他已经死了!”

    太医也震惊地走了过来,蹲下仔细检查着地下躺着的这个已经被砍得四分五裂的人。当他把这人裹在脸上的杂乱的头发撩开,只看了一眼,他就惊讶地发出了“呀”的一声。

    赵元闻声也快走了几步,正好了看到了刺客的脸。他有脸已经变成了青白色,薄唇抿紧了,过了好一会才说:“多点几盏灯过来!”

    接着他关切地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允央,吩咐旁边人把允央转移到另一辆车上去,这个地方她实在是不能呆了。

    待众宫女将允央送走之后,赵元命人将灯点了起来,一时间将这个血腥的地方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赵元此时沉声问太医:“白天你在检查程可信时,可确定他已经死了?”

    太医忙站起来,有些哆嗦地说:“臣确定他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眼仁散开,体出尸斑,肯定已经死了。”

    赵元知道太医说的没错,程可信已死这不仅是太医能断定,就是赵元在程可信身边立了一人,也可以知道他当时已经死了。可是一个死人能在半夜从草席上站起来,走了一会,并且将坚硬的车顶打开,进入车内,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死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难道,程可信已经变成厉鬼了?

    可是若他真成了厉鬼,为何又怕刀砍斧劈?这又似乎是一个活人的样子?这一切都太过蹊跷难懂了。

    太医虽然还没有震惊中完全恢复,可是他已经着手进行了再一次的检查。

    侍卫队长此时走过来以劝赵元道:“皇上,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怕冲撞了陛下。”

    赵元眉梢一挑,斜睨了他一眼:“朕见过不少比这个更血腥的场面,那个时候你还是个毛头的小孩。”

    侍卫队长知道皇上的意思提点自己年轻沉不住气,于是他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太医还在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众人立在旁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因为刚才事情太过蹊跷,让大家深感惊惧,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元一直盯着太医的手,生怕的检查有一处疏漏再引出更多的怪事出来。

    可是他发现,这都是多虑了,太医非常尽责任,所有的细节,包括那些容易让人忽略的部份,他都一一检查。

    直到最后,他站起来走向赵元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皇上,这个人就是程可信。臣检查过后发现他的大脑已经被蛊虫腐蚀了许多空洞。这如果放在正常人的身上根本没法想像,可是在这样一个死人或是濒死的人身上,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赵元冷冷地重复了一句他的话:“死人或是濒死的人?你的意思是白天的时候程可信并没有真的死亡?”

    太医的冷汗已经流了下来:“回皇上,就算是到了现在臣还是认为自己判断没有错,当时的程可信是死了。可是若是他当时真的死了,骨骼与肌肉会因为没有血液流动而失去活动力,甚至失去了功能。程可信若是起死回生的话,就不可能出现刚才刺杀别人那样灵活的举动。因而臣只能大胆的设想白天时他只是陷入了一种与死极为相似的假死状态,从而骗过了所有人。”

    赵元眼睛冷冽又洞悉一切地射向了太医:“你已经尽职尽责了,朕都看在了眼里。所以,朕同意你的推断。”

    太医见皇上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可以从容不迫地说出自己所有看法与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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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19.第1119章 皇后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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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以为一切的秘密在于程可信身中的蛊毒。”太医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蛊毒主要攻击人的大脑,通过对大脑的破坏,使出现和死几乎一样的假死状态。而当大家都认为这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大脑里的蛊毒继续发挥着作用,又使人从假死中醒来。但是此时人的大脑已经被损害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身体上已经没有了知觉,只能凭借本能去做中毒之前没有完成的事。而程可信在被抓之前是做了刺杀孙美人的举动,可是没有成功。于是,当他从假死状态中醒来时,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将他没有成功的刺杀再进行下去。”

    太医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家后背都起了层鸡皮疙瘩——这种蛊毒实在是太过阴毒了!

    可能觉得太医的话太过危言耸听,侍卫队长有点怀疑这其中的真实性,于是问了太医一句:“你这个推论是不是太过危言耸听了些?一个人竟然已被蛊虫弄得连脑子都没有了,这……这怎么可能?”

    这次太医还没有搭话,赵元却抢先开了口:“这就是蛊毒与平时所见的毒区别的地方。平时所见的毒让人中毒之后直接死亡,可是蛊毒却不是这样,它是可以根据需要操纵人的行为,所以更加可怕与难充防范。”

    太医连声附合道:“皇上分析的太好了。比臣说的更加通俗易懂。”

    赵元明白了一切后,忽然有些难过起来。毕竟,允央没有再受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可是程可信的身体已经被劈砍得不成了样子,让人一看就觉得太过触目惊心。

    这一次就算是蛊毒药再想发挥作用,程可信也不可能达成了。

    十天之前程可信还是堂堂大齐的当朝一品,十天之后,却落得了身首异处的结果。而一手早就这一切的势力却还躲在一团迷雾中让赵元根本看不清楚。

    之前,赵元心里怀疑皇后多一点,毕竟皇后与程可信两人当年合谋将允央挡在了汉阳宫的门外,害得她差一点客死他乡。所以这次允央的归来,他们自知曾做过的坏都要被抖落出来,所以才会铤而走险在路上刺杀允央。

    在刺杀行动失败后,程可信被囚禁,消息传到洛阳,最害怕应该是皇后。所以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并不奇怪。

    可是,经过半夜的这次惊吓,在赵元心里,皇后的嫌疑却马上就被解除了。

    赵元觉得就算再恨程可信,皇后都不会想起使用笑鬼这种阴狠的蛊毒。

    因为这么做实在太阴险卑劣了。

    所以现在看来,将程可信害成这个样子的,多半就是隐遁派了。

    一想到这个让人厌恶之极的江湖帮办帮派又上起来举风作浪,赵元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如临大敌一般。

    ……

    汉阳宫夜晚总是显得特别长。

    隆康宫的皇后已经换上了寝衣可还是一点困意都没有。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投着双陆棋,等着到宫外打探消息的雪珠归来。

    过了子时之后,雪珠悄悄地溜了回来。

    一见到皇后,马上就拜,嘴时还念念有辞道:“奴婢回来晚了,让皇后娘娘着急上火,这都是奴婢的错……”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皇后从容不迫地开了口:“别说这些废话,只管告诉我,那个隐患除掉了没有?”

    “回皇后,据前方传来的消息,那个隐患不但被除掉了,现在车队中还有许多人开始询问隐遁派的事,可能是皇上认为这次的事情是由隐遁派所为,所以整个车队都提高了警惕。”雪珠有些得意地说。

    “这一切都依赖皇后娘娘神机妙算,才得进行的这样顺利。”看到皇后面带喜色,雪珠马上就拍起了马屁。

    皇后也没有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毕竟程可信也是带兵多年的将领,见多识广,这些蛊毒能不能让程可顺利喝下去才是关键。可是她没有想到,程可信想都没想就喝下了蛊毒,从而保护了皇后,成全了皇后。

    “程大人,对不住了。”皇后举着一把宫扇,轻轻摇着,语气中并没有带多少愧疚。

    “对了,那个皇上带回来的美人长得怎样?”皇后幽幽地开了口:“程可信这样坚决地要除掉她,她却次次都能死里逃生。这才是最让人头痛的呀。”

    说到这里,雪珠的神情沉重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后,故意支吾着。

    皇后听出来雪珠的意思,于是冷着脸说:“有什么消息不能说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

    雪珠得了皇后的批准,这才壮着胆子道:“奴婢听传话回来的人形容了一下孙美人的样子,越说越像当年那个死于洪水的贵妃,年纪像是二十上下的样子。”

    皇后一听这话,再也坐不住了,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

    “不可能,不可能!”皇后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虽然在宋允央没有找到之前,皇后总是着怎么抓到她,可是那时总是空欢喜一场。

    现如今,真有一个与敛贵妃长得一样的人出现了。她却有点不愿意相信了。说到这里,雪珠的神情沉重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后,故意支吾着。

    皇后听出来雪珠的意思,于是冷着脸说:“有什么消息不能说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

    雪珠得了皇后的批准,这才壮着胆子道:“奴婢听传话回来的人形容了一下孙美人的样子,越说越像当年那个死于洪水的贵妃,年纪像是二十上下的样子。”

    皇后一听这话,再也坐不住了,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

    “不可能,不可能!”皇后不停地安慰着自己。

    虽然在宋允央没有找到之前,皇后总是着怎么抓到她,可是那时总是空欢喜一场。

    现如今,真有一个与敛贵妃长得一样的人出现了。她却有点不愿意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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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0.第1120章 宫中流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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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之后赵元的车队回到了汉阳宫。

    因为允央的身体还没有康复,赵元直接将她接进了长信宫安置下来。

    这几天来一直冷肃清幽的长信宫,因为允央的到来变得温暖又热闹起来。

    大臣们纷纷上书,请皇上解释为何连日不上朝?赵元对他们的问询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去北疆散了散心,并且纳了一位孙美人进宫,封为贞妃。

    众人还想多问一下这位神秘的贞妃是何许人也,却被赵元不动声色地给挡了回去。

    可是,贞妃的情况大臣不便多问,可是程可信在回京的路上忽然刺杀这位贞妃,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毕竟,程可信是当朝一品,威震四方,他有什么理由要杀一个刚被皇上宠信不过十天的一个北疆来的女人呢?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刺杀不成,还被人下了蛊毒,最后死得极为凄惨。这件事一传到京城,举朝哗然,许多大臣都在奏折中提及此事,要求皇上需要给天下百姓一个详细的说明,否则一定让坊间谣言四起。

    赵元答应了大臣的请求,请御书吏草拟了一份诏书,向天下人说明了这件事的详细情况。但是在这个诏书中,赵元没有将责任归咎在程可信身上,只是说他之所以做出了一系列大逆不道的举动,完全是因为受到了蛊毒的驱使,而非出于他的本意。

    这样的定罪,就保全了程可信家眷的安全与程可信的财产,而史官在大齐的历史中也会把程可信写成一个受到陷害的可怜人,得到后人的同情。

    赵元这么做也不完全是看在程可信与自己多年相交的情份上,而是他因为对此事有清醒的认识。他非常了解程可信的性格,以程可信的本心来说,他与允央虽然交流不多,但是绝没有到非要致允央于死地的那一步。

    赵元现在已经可以判断,程可信之前刺杀允央完全是为了保护皇后。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加害程可信的人是不是就是皇后?如果是,那么这个大齐国最有权力的女人实在是太过狠毒了。

    既然知道皇后不是一个善茬,赵元肯定就要加强对允央的保护。

    回到宫里以后,赵元让允央在长信宫里安心养病,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如果不是长信宫的人,没有圣旨胆敢以各种理由靠近允央居住的地方,无论是谁立即处以极刑。

    皇上从来没有在后宫发布这么严苛的命令,那些后宫里的妃嫔们虽然对这个北疆来的女人怀有强烈的好奇,但是有皇上的命令在那里放着,她们谁也不敢造次。

    于是,大家可算是在这个寂寞的深宫里找到了一个能引起所有人兴趣的谈资。一时间,宫里议论纷纷,流言四起。有人说,这个贞妃实际上是皇上少年时候的相好,本已海誓山盟,怎知后来阴错阳差,皇上去了中原,而贞妃流落到北疆。皇上痴情一片,派人到北方找了贞妃十几年,终于找到了她,这才不管不顾地接她回来。

    也有人说,这个贞妃的八字是极好,据说二十年才能出这么一个,于是皇上为了国家社稷着想,才力排众议,亲自到北疆将这个女人接回来。别看这个女人住在长信宫中,可是皇上只是对她像对活佛一样贡着,并没对她有任何亲密举动。

    正因为她对于国家社稷这么重要,所以程可信才会冒着必死的决心连着二次刺杀她。因为程可信已被别国控制了。

    还有人说,贞妃是一个修行了千年的雪狐精,刚下了昆仑山就被皇上撞见,这个雪狐精使尽了浑身解术将皇上迷住,这才跟着皇上进了宫……

    总之一时间,宫里乌烟瘴气,说什么的都有。可是不管这些谣言说得多么离谱与奇怪,皇上似乎都不以为意,他的原则就是这些后宫的女人爱怎么嚼舌根就让她们嚼去。只要不越界,他才懒得搭理。

    可是这一次,无论后宫怎么传播流言蜚语,隆康宫里始终都是寂静一片,好像这里的人从没听到这些传言一样。

    其实隆康宫里的宫女还是听到一些消息的,本来在私底下当作笑料一样传播着,可是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情被雪珠知道了。她二话不说,把几个传播流言的宫女打了一顿之后,全部辇出了宫去。

    宫女们万没想到平时里聊天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关于那个神秘贞妃来历的推测,却莫名其妙地让雪珠姐姐大发雷霆。于是大家再也不敢说关于贞妃的一句话,整个隆康宫都陷入了畏惧,猜测与小心翼翼的氛围里。

    可是就算是这样,皇后也不可控制地日渐消瘦下去。

    有的时候,夜深人静,皇后眼睛瞪得亮如明灯,毫无睡意,只能对着雪珠说几句体己话。

    “你觉得这个贞妃现在的受宠情况是不是有点眼熟?”皇后开口时虽然极力保持镇静,可是还是难掩内心的惊慌失措。

    雪珠躺在地铺上,听着皇后的声音飘过来,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贞妃已经进宫有一个月了。皇后娘娘才提起这事,想必心里早就百转千回了,今天晚上算是终于忍受不住了。”

    她也不想拐弯抹角,于是开门见山地说:“眼前的这个情景何止是熟悉,简直就是与当年敛贵妃受宠时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还要夸张。也可能是皇上觉得这几年亏欠太多,所以想把能给的全都一股脑地给了她。”

    皇后听到雪珠的话,只觉得心口憋闷的厉害:“你说的她,可是那个她?”

    “娘娘,就是她。”雪珠有些没好气地说:“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贞妃就是她!除了她,您见过皇上为谁挂心成这样?”

    皇后想了一会,终于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她盯着房顶忿忿不平地说:“天下男子皆薄性,没有想到皇上也不能免俗。这几年后宫这么多的女子都暖不了他这一颗心,非要跑到北疆那个苦寒之地去接一个残花败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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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1.第1121章 成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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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花败柳?”雪珠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娘娘,您这么肯定吗?”

    “这还用说吗?”皇后妒火中烧地说:“她那个轻浮放浪的样子,还能平平安安地这了几年吗?你看看她当年在淇奥宫时,天天走起路来都是摇遥摆摆,如弱柳扶风。这个劲头最是能撩拨男人的心,那些北疆人又野蛮无度,也许她都已经跟过好几个男人了。”

    雪珠听出来这不过是娘娘自己的猜测,顿时有点泄气:“可是皇上不信又该怎么办?皇上已被那个狐狸精迷得失去了魂魄,谁说话都不好使了。”

    皇后当然知道雪珠说的是实情,这也是最让她难受的一点。就像是一把刀子深深地扎进她的身体里,每当她一动这柄利刃都要把她割裂得剧痛不已。

    她没有办法伤害赵元,可是也没有办法离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另一个女人开怀大笑,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然后失而复得。

    她的喜怒哀乐都与赵元有关,而赵元的情绪起伏却全然不受她的影响,就算是她派人害死了程可信,可是回到皇宫的赵元,甚至都没有将她叫过来询问过一句。

    赵元真的不知道是自己做的吗?

    皇后有些问自己,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可是皇后却一点也笑不起来,就算她做了这大的事情,赵元都没有把注意力往她这里多放一点。他用全部的身心守护着长信宫里住着的那个女人。

    只要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赵元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个事实太过残酷,可是却时时刻刻以极端痛苦的方式提醒着皇后,这就是她的命运。

    听到皇后半天没有再说话,雪珠也能揣测到她现在在想着什么。雪珠的嘴唇微微翘了一下,本想说些什么,可是一看到皇后那有些忘神的表情,雪珠便生生忍住了。

    “来日方长呢!”雪珠对自己说:“只要皇后还是后宫之首,那个女人就掀不起什么风浪。而我也要发挥特长,在关键时候助皇后娘娘复仇,一定要把那个女人给击败,让皇后得本就是她的东西。”

    这一夜皇后与雪珠各环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后半夜才因太过疲倦而睡着了。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允央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

    赵元将太医院里的所有名医都召集到了长信宫给允央诊治,这其中当然包括杨左院判。

    当杨左院判真的再一次见到允央时,眼眶不由得泛了红。毕竟他曾经以为会和娘娘阴阳相隔,却从没有想过还有重逢的一天。

    作为太医院的老人,杨左院判当然清楚太医与后宫妃嫔之间的忌讳。所以纵然他此刻心里已经兵荒马乱了,可是脸上终还是平平淡淡,语气也波澜不惊:“贞妃娘娘,您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了,就气血尚亏,臣开一些补气血的汤药,还请娘娘按时服用。”

    允央当然明白他的苦心,便顺水推舟地问起了杨左院判的妻子:“杨左院判的袖子上有一块刺绣,作功真是一流,想必是杨夫人的手艺吧?”

    杨左院判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允央的意思。他低头回道:“贞妃娘娘过奖了,内人只是会一些简单玩意儿,怎么入了娘娘的眼。”

    允央看着杨左院判的神情,知道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就意思,就顺水推舟地说:“入了入不了本宫的眼,还要看看真人作画的水平。明天就就让长信宫的刘福全带着本宫的帖子到府上接杨夫人。本宫与杨夫人都想找到一个谈得来的人互想切磋。”

    果然,第二天,饮绿如约出现在了允央的房间里。主仆相见,感慨万千,少不了抱头痛哭一会。

    待到情绪平静下来之后,饮绿才开始询问允央这几年在北疆过得什么日子。

    允央叹了口气:“也不算什么日子。赤谷部落所在的地方。虽然苦寒之地,但毕竟里面生活着很多人,我每天为他们诊脉看病,时间也过得很快。”

    饮绿想起当年在淇奥宫中,允央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在也不知娘娘的玉手已经被艰难的日子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心疼之余,饮绿握住了允央的手,把手在眼前摊开。

    一双柔荑在她眼前缓缓张开,一如从前那般洁白细腻,滑嫩柔软。

    饮绿诧异地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允央。

    允央被她看得有点吃惊,羞恼地说:“你总握着我的手作什么?你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动作还像在淇奥宫里一样,调皮捣蛋。”

    饮绿自然地笑着,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心。

    以赤谷的贫困,允央呆在那里肯定少不了要干许多活,可是现在看她的手却一点操劳的痕迹都没有,肯定有人在暗中何护着允央。

    皇上派来的倒还好,怕就怕是其他男人在保护着允央。允央天姿国色,让男人动心很正常。可是那几年皇上并不在她身边呀。那些男人会心甘情愿地帮助允央而不要酬劳吗?

    允央受到了别人的恩惠后,又怎么还得这个人情呢?更可怕的是此事一但被皇上发现了,那么允央的清白谁能证明?

    饮绿越想越怕,她可不想允央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因为这些小事被别人误解。现在后宫多了这么多妃嫔,人多嘴杂,少不了要提起允央当年情况。

    一但这些人认定允央这几年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过,那么她们就拥有伤害允央的兵器。她们会利用这些无端的猜疑与四起的流言给皇上难堪,也给允央更大的压力。

    在后宫之中,从来没有和睦相处这一说。谁都希望自己拨得头筹。要想吸引到皇上的注意力,就要不遗余力地踩踏别人。

    饮绿实在是怕允央这样单纯的性格,终是斗不动这些心机沉重的女人,只怕要吃大亏了。

    允央看着饮绿紧握着自己的手在发呆,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若不是知道你曾是我的侍女,我都差点以为你是一个痴汉呢。看我的的手还要看这么久,难不成你看完之后还能长出两朵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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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2.第1122章 御花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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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绿虽然心里有些担心,但却没有说出来。她觉得允央既然已经改头换面回到了汉阳宫,那就代表着允央与以前已经一刀两断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再说,是皇上亲自把允央接回来的,可见皇上早已打听清楚了允央在北疆的情况,既然皇上什么都没有计较,他们又有什么可揪心的呢?

    因为两人许久没见,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个时辰,快天黑时,饮绿不得不离开了。

    允央对她恋恋不舍,一直把她送到了长信宫的门口。饮绿见她大病初愈,生怕她着了凉,就一直劝着,看她这个样子,允央就愈发不舍得她离开。

    要知道允央没有亲人,服侍在她身边的人,她常常会希望与她们建立类似亲人的关系,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侍女,除了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绵喜外,就是饮绿与她最为情投意合。

    有时候,允央一想到在赤谷时,那些呆在她身边的婆子个个用心险恶,恨不能至她于死地,就觉得心寒得像冰一样。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饮绿,毕竟饮绿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这一次,就算送到了长信宫门口,允央还是不肯回去。因为大臣妻子入宫的机会少之又少,半年才能有一次,所以允央才备感珍惜。眼见天色越来越黑了,允央也不能与饮绿再说话,就坚持把她送到御花园附近,这才依依惜别。

    就在允央在两个长信宫宫女的陪伴下往回走时,有几个人忽然从拐角的一从藤萝背后闪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当今的皇后,从前的荣妃。

    “我当是谁?”皇后笑意盈盈地往前走了两步:“果然是故人归来。可惜本宫来晚了。”

    允央本以为自己再见到这个女人,会忍不住走到她跟前当面质问她。可是真的到了见到她的这一刻,却一点也不觉得气愤了。

    因为眼前的皇后虽然打扮发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可是依然难掩眉宇间的憔悴与眼神中的空洞。那是一种没有人爱惜与重视的表现,是被孤单碾压过的痕迹,是做不了假的。

    忽然之间,允央觉得自己得到了很多,就算是在赤谷的时候,她都没有出现过皇后脸上的这种表情。

    所以,这个汉阳宫里高高在上的女人,真实的感受又是怎样的呢?也不过如此。

    于是允央只是微微屈了屈膝,淡淡地主了声:“拜见皇后。”

    她这个态度倒是让皇后有点为难。

    因为皇上对于允央看护得很紧,不让她出长信宫,也不让旁人到长信宫去看她。所以皇后就算想与允央面对面也没有机会。白天的时候,皇后得到消息,杨左院判的夫人受邀入长信宫,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位杨左院判的夫人曾是敛贵妃的侍女,如果这位贞妃就是敛贵妃无误的话,那她一定会把杨左院判夫人送出长信宫。那么在长信宫外见到贞妃,并没有违反皇上的旨意。

    所以皇后早早就等在了杨左院判夫人要离开的必经之路上,果然,如她所愿。这一次特殊重逢就在允央的毫无防备中出现了。

    允央态度虽然冷淡,但是礼数周全,没有违法宫规,皇后想找她麻烦一时抓不住把柄,所以心里有些急燥起来。

    再加上允央的神情从容淡定,是那种内心极为充实后的淡然。这是皇后穷极一生想要拥有,却总是无法得到的东西,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或都说她从没有失去过,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人能用赤诚之心来爱她。

    这很残酷,可是也很真实。

    皇后就算手段再高明,姿色再出众,都无法换来她倾心之人的同样对待。除了挣扎,除了算计,她再也做不了什么,可是就算她用尽了这些计谋,依然改变不了结局,这才是皇后心底里最大的悲哀。

    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着允央,多年前的那种妒火中烧的感觉再次吞噬了她。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刚入宫时,沉不住气地对允央冷言冷语。相反,现在她似乎开始有点欣赏允央了。

    这个女人确实有过人之处,虽然允央的过人之处在哪里,皇后一直都没有找到。

    皇后时常将自己的容貌,家室与才华单列出来与允央挨个比较,最后的结果往往是皇后胜出。可是现实中,皇上似乎与皇后的眼光有天壤之别,处处占优的皇后一败再败,失踪多年的允央却一直盘踞在皇上内心。

    这是为什么?

    皇后虽然嫉妒,虽然诧异,虽然不甘心,可是这一次,她不想惹皇上生气。

    毕竟来日方长,不是吗?

    可能宋允央的桃花不错,处处都能得到男人的保护,在大齐时有皇上呵护备至,到了赤谷肯定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一直陪在允央身边。若没有这个男人的保护,允央也不可能保持着与汉阳宫里一样的容貌与气度,让所有的艰难与辛劳都在她身上留不下影子。

    可是运气总有使完的一天,桃花运也一样,不是吗?

    皇后在心里冷笑着,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走运吧?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自己的这些运气而栽了跟头!

    允央并不知道皇后心里在想着什么,可是看着她冷毒的眼神一直在瞟着自己,里面蕴涵的仇恨,甚至要大过多年之前。

    她不由得暗暗叹气:“虽然成为了皇后,她的野心依然没有满足,永远不会满足的女人可能是最有斗志的,但同时又是最苦恼的,困为永远不会满足,就代表着永远不会感到幸福。”

    过了一会之后,允央见皇后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为了避免结外生枝,允央不卑不亢地告辞。

    雪珠立在一旁,也早就气不过了。本以为在裂爪荒漠里生活了好几年,宋允央虽不致于容貌尽毁,但肯定会在凛冽的寒风中苍老了不少。可是现在看来,她不但没有苍老,美貌如昔,反而比以前更加有韵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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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3.第1123章 老账与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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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妃,皇后面前你为何不行跪拜大礼?这样就想离开,是不是太过张狂了一点?”雪珠蛮横地拦在允央面前,凶巴巴地说。

    允央面不改色地说:“初次见到皇后娘娘,按说本宫应该行大礼,可是本宫被刺客伤在腰部无法行大礼,皇上都下旨免了本宫行礼,皇后娘娘与皇上不是夫妻同心吗?为何要与皇上意愿背道而驰?”

    允央一开口就搬出皇上,一来是因为皇上的名号最管用,二来,她也不想与这些人纠缠,只想快快回到长信宫。

    雪珠当然明白允央的目的,可是她并不打算这样放允央离开。可是她又不敢违背圣意,所以眼珠一转,又想出了一个主意来为难允央。

    可是她话还没有出口,就被皇后的一个眼色给制止了。

    雪珠有些不解的望了皇后一眼,虽然心里很不甘心,但是她不敢违背皇后的意思,还是闭上了嘴。

    “贞妃说了皇上与本宫是夫妻同心,那就如你所言。你可以不对本宫行大礼,快点离开吧。”皇后好像若无其事地摆了下手。

    允央并不想探究皇后打什么鬼主意,她也没有兴趣去了解。既然你让走,那就走呗。

    于是,允央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到允央走得没影了,雪珠才跺着脚说:“娘娘,今天是她换了身份,与您的第一次见面,您怎么能让她占了上风。照这么下去,以后您每次见到她都要被她压着了。”

    皇后面无表情地往隆康宫走着,走了一会才像压低声音说:“之前,你说要找的那人北疆人找到了吗?”

    一听皇后问到这个,雪珠的额头上的汗就下了:“回娘娘主,那个人在老爷府上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就消失了。我派人满城寻找,都没有发现这个人的踪迹。”

    这下,皇后的脸色难看起来:“你这个蠢货,一点小事也办不好,也不知这些年留在本宫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混吃等死吗?”

    忽然之间被皇后骂了个狗血喷头,雪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快到隆康宫的时候,皇后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雪珠说:“本宫一看你这个倒霉样子就来气。从今天起,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之前弄丢的北疆人给找出来。因为你办事不利,所以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月俸都停,一直到你找到该找的那个人之后,月俸直接还给你。”

    雪珠咬着嘴唇点了下头道:“是。奴婢一定尽最大的努力。”

    ……

    另一边,允央虽然侥幸皇后手里逃脱,可是她一想到皇后之前的所作所为就不由得后怕起来。

    皇后可不是一个能忍耐的人呀。

    晚膳的时候,允央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元。赵元看到允央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小手还要举起来比划一下,十分可爱。他心里情潮汹涌,一把拽过她的玉指,放在唇边轻吻了好几下。

    允央怕痒,连连后退道:“皇上,臣妾正在和您说正经事,您却这样嘲笑起臣妾来了。”

    赵元有些无辜地摊了下手:“不是朕专门要分心,实在是人太过秀色可餐,朕经不起诱惑罢了。”

    允央微微红了脸:“皇上,臣妾哪里诱惑您了?不怪皇后找臣妾的麻烦,皇上总是主这样的话,皇后不整治臣妾还能整治谁?”

    赵元深凝着她:“你说的也对。皇后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她能利用你唯一一次离开长信宫的机会堵住你,就可以推断出,她已经在准备对付你了。”

    说到这里,赵元长臂一捞把允央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朕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如果皇后利用她父亲与兄长的势力在朝堂上胡搅蛮缠,那朕也就不客气了,新账老账和她一起算算。”

    允央仰起头,不解地问:“老账也就罢了,新账是什么呢?难不成,皇后在您去北疆的时候又残害后宫妃嫔了吗?”

    赵元笑了一下:“朕除了你,哪个都不宠,皇后又不傻,她害一个不相干的人做什么?虽然她跋扈一些,但不会做费力没回报的事。朕指的新账是程可信。”

    允央浑身一颤,毕竟程可信被蛊毒催残的样子,实在让人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赵元明白允央的恐惧,忙伸出大掌缓缓地抚着她的背道:“别怕,朕在这里。程可信虽然有许多毛病,可是却断不会背叛朕。他之前的那些举动,肯定是受了皇后的蛊惑。至于被下毒药的事,已经有许多证据指向了皇后。”

    允央咬着嘴唇叹了口气:“当年加害臣妾之事,臣妾只当她已将狠毒全部使了出来,没有想到,几年之后,她倒变本加厉起来,不仅活着时利用了程可信一回,就是他刚死去之时,又被皇后利用了一回。最后都把程可信害得尸骨残缺了,这才算是放了手。”

    “皇后的狠毒已然登峰造极了。”

    赵元神情凝重,有些难过地说:“你说的没错。朕有时在想,当年在北疆之时,如果朕能坚决一点,冷静一点,这个女人就永远不会出现在汉阳宫了。而你也不必有了后面的几年的颠沛流离。所以一切错皆在朕……”

    允央见皇上这样难过地说话,顿时心疼起来。她不等赵元把话说完,就抬起玉手轻轻按在了赵元的唇上:“皇上,当时情况紧急,那样的选择就是最佳的选择。您不必自责。”

    赵元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并且在她的手指尖上烙下一个个带着柔情蜜意的轻吻。允央被这种感觉激荡的浑身发软,不由得伸出一支手扶住了赵元的胳膊,以免浑身无力滑倒下去。

    “皇上,臣妾相信您了,您一定能保护好臣妾。”允央喘了口气,轻轻地从赵元的怀里挣脱出来。

    赵元的眸色渐深:“量皇后也不敢对你怎么样。朕在这里,这里是长信宫,若她敢僭越一步,朕便有许多方法让她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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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4.第1124章 无波与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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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这边做好准备,甚至已派人草拟了废除皇后的诏书,只等皇后沉不住气,冲出来自投罗网时给她致命的一击。

    可是,皇后却像是算出了他们的计划一样,在见过允央一面之后,就开始韬光养晦,再没有任何冒失的行为。

    这倒让允央有些不解了,与皇后认识多年,她的性格允央最清楚,根本不是一个以奈得住性子,受得了委屈的人,这一次忽然转了性难道是受了高人的指点?

    其实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以皇后自己的打算,一见过允央之后,新仇旧怨全都涌上心头。就算找不到那个知道允央底细的北疆人,她也打算再找个借口打击一下允央的气焰,让后宫的那些妃嫔们不要惧怕她,可在放心大胆地找她的麻烦。

    正当她与雪珠商量好了计划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她的父亲忽然派一个亲信进了宫来探望她。

    这可是很罕见的举动,皇后不敢怠慢,马上把这个亲信叫到了隆康宫僻静的侧殿里,询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亲信有些着急地说:“不是家里出了事情,是皇后您要有麻烦了!”

    皇后一怔,思虑一下,目前的隆康宫上上下下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她也不知这话从何而起。

    亲信进一步言道:“老爷早年就结交了御书房的一位太监,这些年金银器物送了不知多少,可是从没有开口要求他做过什么。终于这个太监这一次打听到了一个足以挽救本族的大消息,是有关于皇后您的。”

    皇后一听惊得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御书房太监的消息,那还用说吗?皇上书案上东西……难道是……

    “是啊,皇后,就是皇上最近正在找人草拟废后的诏书!”

    这一句真是如晴天霹雳一样将皇后打击得几乎要瘫倒在地上,雪珠眼捷手快一把扶住了皇后。

    “为什么?本宫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为可要废后?”皇后双目赤红,凶狠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亲信,好像恨不得把他撕开了一样。

    亲信从没见过皇后这副样子,顿时吓得腿软跪在了地上:“老爷也不知这背后有什么隐情,只是叫小人赶紧进宫把这一切告诉皇后娘娘,您最近可千万要隐让。无论面对宫里任何人的挑衅,您都要视而不见,只有隐过了这一阵子,让皇上把这件事情放下了,您以后的日子才能长远,若是忍不住这一时之气,只怕立刻立,马上马,您就要入了旁人设下的圈套!”

    皇后冷汗已经流了下来,她失神的眼珠转来转去,忽然一把抓住雪珠的手道:“快,快,通知下面的人,之前计划的一切都作废,作废!”

    雪珠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传话了。

    亲信一看话已传到,马上说:“皇后娘娘,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小人也得快点回去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无力的摆了摆手。

    所有人都离开了,这个僻静的偏殿,只剩下了皇后一个人,她扶住椅子的扶手,挣扎了半天都没有起来。可是她也没有再叫人进来,只是一个失魂落魄地坐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要这样对她。从一进宫开始,她就倾心于这个男人,多年来从未改变,即使她坐到了皇后这个位置上,她的心意也没有半点改变。她的父亲与兄长权力虽然大,但是在她的刻意引导下,都没有朝拥兵自重的方向发展。

    可是这既使这样,皇上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把这个沉甸甸,空荡荡的皇后头冠给了她。

    大家都以为这就是她的最爱的东西,甚至在一次家宴上,父亲与兄长向她敬酒时,还专门提到了这件事,意思是说她已达到了平生所愿,志得意满。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她不需要这个,她并不爱这个,她爱的是能给她这个头冠的男人。

    但这个男人却在她成为妻子之后,再没有正眼看过她。

    那么这个头冠算什么,禁锢吗?惩罚吗?还是从根本上就把她当成了一个头冠的看护者,一个活着的储藏箱?

    现在,这个男人的心上人回来了,他想都不想,念都不念,大笔一挥就草拟了废后的诏书,这算什么?多年来这个储藏箱终于不需要了吗?大齐皇后头冠的真正主人回来了吗?

    现实往往比预想得要残酷得多,因为人性不固定。没有人能正直预测到对方的选择,就算对方在他眼里是一个储藏箱,也不可以。

    皇后忧伤的抬手擦了擦眼泪,目光已没有往日的神彩。

    她决定以后就按照父亲的建议生活,躲开一切是非,虽然这么做对于她来讲是多么的不适应。

    可是她别无选择,在这个皇宫里多少有口有舌的人,最终都逃不过沉默的结局,更何部她不过是个储藏箱呢?

    她就要这样拖拉着,就要这样霸占着,就算在皇上眼里,她毫无感知,她也一样要把这个皇后头冠留到最后。

    就算是为了家族里的人,就算是为了看得到的利益,她了必须这么做。

    可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总是止不住地想,皇上有没有想过自己,哪怕只是做来储藏箱来怀念呢?

    有一次她不经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雪珠,当时的雪珠不知是没睡醒还是成心,竟然想也不想就回答了:“皇上根本不会想。”

    “为什么?”

    “夜深人静,佳人在怀,皇上在想什么不好,怎么会想到您?他若有想您的这个举动,就不会做出那样绝情的事了。”

    尽管这一切都在皇后的预料之中,可是真的被人说破了,她还是感到无尽的悲伤。

    她为这个男人使用计谋,为这个男人杀人,为了他可以做一切可怕的事情,可是根本换不来这个男人的一点眷顾。从一开始就不爱的事实,挣扎万千,最后的结局只能是输的更加惨烈。

    大彻大悟后的皇后,似乎从此收手了。隆康宫陷入了如同死水般的沉寂,无波无澜,没有生机,也就没有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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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5.第1125章 前皇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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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反常的表现,让本来作好准备的赵元与允央无从下手了。

    有一天夜半时分,赵元与允央偎依在一起,都毫无睡意。赵元抚着允央的肩头低声说:“你不要急,朕这几日就下了诏书,废了皇后。”

    允央有些吃惊,她不假思索地说:“皇后并没有犯错,皇上为何要废了她?”

    赵元眉间凝了一团阴云:“多年前她陷害你差点丢了性命,不久前她还害死了程可信。这件事情,朕无论如何不能放过她。”

    允央抬起玉指在他的胸膛上划着圈:“皇上的意思,臣妾明白。只是皇后废除一事关纱大齐的社稷安危。况且,后皇后杀死程可信一事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糊里糊涂地置了皇后的罪,满朝文武如何能甘心接受这样的事实?听说,皇后的兄长在最近的一次剿匪的战役中负了重伤,您在这个时候动了皇后,会不会让朝中为你奋勇杀敌的将军感到寒心吗?”

    赵元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说这正是让他感到为难的地方。

    因为他心里清楚,程可信当初铁了心去帮皇后,并没有打什么好主意。可是这个程可信没有遇对人,遇到的是一个美若天仙却狠毒万倍的皇后,他半点便宜都没有讨到,就被这个女人从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可是因为他的死之前做的事,赵元也没有办法大张旗鼓地调查给程可信下毒一事,所以指明皇后是主使的证据迟迟都没有找到。

    没有替自己多年的兄弟报了仇,赵元的心情也很郁结。

    允央何尝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皇后现在低声下气,对于后宫之事不闻不问,从原来的飞扬跋扈变成了现在的老好人。尽管允央知道这不过是皇后的伪装,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皇后的这一手很高明。

    这一夜过去,赵元果然将废后一事暂时搁置了下来,废后的诏书也被束之高阁。

    赵元上朝之后,常常担心别人照顾不好允央就让刘福全留下来陪着她。

    这样一来,允央与刘福全就多了许多聊天的机会。

    允央一进宫就认识刘福全,他可是说是看着允央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宠冠后宫的贵妃,自然也清楚,允央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所以和允央聊天时,他没有平时与主子说话的拘谨,反而放松与爽朗地多,倒像是允央多年好友,两人总能畅所欲言。

    在与刘福全的聊天中,允央知道了自己不在汉阳宫这几年皇宫里发生的事情。

    睿王的母亲,也就是前一位皇后,身体一直很好,可是就在宫中之人为了找被洪水冲走的允央而一片混乱之时,前皇后忽然在睡梦中就过蕊了。

    她离世的时候神情非常安详,所以太医们大部分都认为是疾病引起的猝死。可是只有一位新入太医院的太医提出不同的看法。他说,他前两天刚给前皇后请过平安脉,一切安好,不可能过了几天就忽然离世。

    这个太医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说前皇后可能是被人下了蛊毒,因为只有这种毒检测不出来,而且死亡时还会显示出与疾病死亡一样的症状。

    可是当时太医院的里的几位院官一致认为这就是疾病所致。没有人注意到评委这个年轻医生的建议。

    尽管如此,关于前皇后的死因还是扑朔迷离,汉阳宫一时间谣言四起。

    其中流传较广的一则就是,荣妃在前皇后出事的前一天,给皇后送过去一篮新贡的蜜桔。

    ……

    允央听到这里,已经是浑身发抖了。

    皇后善于用毒,从程可信死前的所作所为就可以看出来了。可是允央万万没有想到,她为了自己坐上皇后的宝座,趁着皇上为了寻找允央而心情低落,无暇顾及后宫的时候,果断出手,杀死了前皇事,她自己则鸠占鹊巢。

    这样的现实太过残酷,让允央登时红了眼睛。她低头喘了口气道:“前皇后的死既然众说纷纭,皇上后来就没有查办吗?”

    刘福全摇了摇头道:“皇上当然让查办了。可是当时负责调查此时的正是程可信。据说,他与荣妃的一家的关系都很好,所以整件事情就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允央怔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心里道:“这也算是天道轮回。当年,程可信为了让皇后能成为大齐国的第一女人,为她办了不少脏事。双手沾满了无辜人的血,后来终于养虎为患,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刘福全说过了这些,看到允央的表情几番波动,便知触动了允央的内心。

    他也叹了一口气道:“睿王一直都不相信他的母亲是疾病所致的死亡,发誓要为母亲讨回公道。可是睿王虽然动用了城中可以动用的一切人力,也没有找到那个下毒之人的蛛丝马迹。”

    “皇上终于还是认同了太医院大部分人的看法,将这件事认定为隐疾忽然发作。所以没有过了多久,前皇后就隆重地下葬了。”

    允央听着不胜唏嘘,好好一个人被皇后害成了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气愤不已。

    刘福全见允央的脸色难看,马上安慰她道:“睿王却一直不信这个邪非要把凶手找出来,就算是先皇后已下葬了,他还在孜孜不倦地搜集的证据。”

    “后来,不知他找到了什么证据,直接去找皇上,当面禀报了情况。可是,”说到这里,刘福全的声音难过起来:“皇上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将睿王的证据全部扔到了地上,也不给他辩解的地方,还大发雷霆。”

    允央这时有点惊讶了:“皇上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为难自己的亲儿子。不管睿王的证据有什么不利的地方。”

    刘福全也摇了摇头:“圣心难测。老奴看着睿王受到训斥心里也难过得不行,可是却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允央追问到:“睿王呢,在皇上生过气后,他又坚持找证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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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6.第1126章 睿王赴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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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福全叹了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睿王不是不想找证据,是皇上不给他留在京城中的机会。睿王被派到北疆戍边去了。”

    允央有些难过的低下头,良久,才开口道:“先皇后只有这一个儿子,皇上真的这么忍心?”

    “一开始,老奴也以为皇上是被当时的荣妃,现在的皇后美貌迷昏了头,所以才把睿王派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可是等到睿王走了,皇上将荣妃升为了皇后,除了封号上的改变外,对她的态度还是那样不理不睬,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把睿王送走呢?”刘福全不解地说。

    允央思忖着:“皇上的性格一样是说的少,做的多。况且,他对于睿王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如果非要把睿王送走,定是希望睿王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毕竟,新皇后刚成为后宫之主,不管是她背后强大的娘家,还是为了稳固地位的杀鸡儆猴,她都要找一个目标下手。而睿王因为母亲去世的事情与新皇后正是势同水火,皇上这么做也许正是为了让睿王去出去避避风头。”

    “可是,避风头真的有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允央的思来想去,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倒是刘福全先笑了,语气也是峰回路转:“老奴与睿王一样,心里一开始对皇上都是怨的,可是后来的事,却让老奴不得不佩服皇上的城府。”

    允央柳眉一挑:“刘公公知道了什么?”

    “老奴是想也没想到呀。”刘福全笑嘻嘻地说:“听说,睿王去了北疆之后除了操练军士,就是纵马在草原上驰骋,累了就地坐下来烤个肉,喝个酒,反而比在京城自在的多。”

    允央这里长吁了一口气:“果然,皇上如何能不疼自己的儿子,派他出去,肯定是希望他能散散心。毕竟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再纠结于一些过往,对于他自己来讲生活会变得越来越狭窄与黑暗。”

    刘福全点点头:“娘娘说得极是。老奴当时也是这样想,以为这就是皇上的全部意思,可是后面发生的事却让老奴作梦都没想到。”

    允央有些不满地摇了下头:“刘公公就爱卖关子,你不知本宫都等得心焦了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快点说呀!”

    刘福全这时悠闲地拍了下自己的膝盖,好像讲故事一样,故作高深地开了口:“话说,那一天,睿王要到三百里外的小城去给醇王送去过冬的物资。这两兄弟也多年不见了,本来这个活不用睿王亲自去做,但是他总是抢着做这件事,主要是想去看看被皇上软禁起来的醇王情况怎样。据说醇王的精神状态是越来越不稳定了,经常自言自语,总是想打人,没有人被他打时,他就开始打自己。”

    允央好看的眉心蹙了起来,心道:“皇上也许心里惦记着醇王,却没有办法亲自来探望照顾,所以故意把睿王也派到这里。知道他性格纯良敦厚,一定会替他看管这个病情沉重的弟弟。也许这就是皇上不肯说出来的深意。”

    刘福全继续说:“按说,睿王给醇王送东西也不是第一次了,轻车熟路,再加上有一队士兵保护,本来是万无一失。可是不知怎么的,半路上竟然杀出来了一队不要命的劫匪,把东西抢了个精光!”

    “这怎么可能?”允央脱口而出:“睿王武功是当世一流,再加上还有军队保护,怎么就能让人抢走?”

    “就是说呢?”刘福全也有点不明所以:“后来有消息传回来,说是当时这些劫匪来自北疆一个小部落,带头的是他们族长,还个女的。这个部落所在的地方,由于近几年天气寒冷,寸草不生,眼看马上要过冬,如果还是一点粮食都没有的话,这个部落就只能等死了。于是,这个女族长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允央神情忽然轻松了一些,嘴角微微一翘:“也不算是下策吧,他们不是抢到了东西了吗?”

    “本来以他们这些人的本事怎么能从睿王手上抢东西。虽然这个女族长很是了得,力大无比,能一手举来一个精壮的汉子,睿王与她也是大战几十回合,本来这个女族长就要败了,忽然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个孩子,抱着女族长的腿就叫娘,睿王动了测隐之心,收了手给了他们东西,放女族长走。”

    允央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睿王刚刚失去母亲,看到这个情景,自然是受不了的。”

    “睿王就是太好心了。”刘福全神情有些复杂:“可是他丢了物资却不能这样就算了,朝廷又不看你是不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于是睿王就受了四十军棍,被派到更偏远的地方作了一个小小的统领。”

    “原本以为睿王会自怨自艾,没想到他却过得更加潇洒了。这里没有人管他,他可以天天纵马驰骋,累了就喝酒吃肉,不知过得有多开心。可是过了没有几天,就发现夜半时分,他住的地方总有人偷偷地溜进来。可是这个人既不偷也抢,就是在睿王的房间里转来转去,天亮再离开。”

    “哪有这样的事?”允央有点嗤之以鼻:“多半是哪个士兵梦游,跑到了睿王的房间里,睿王睡着了没发现,所以才会有了这样的传言。”

    “其实,这个说法睿王也曾想过,可是又觉得不太像。所以就专门布下了机关,想抓住这个偷进他房间的人到底是梦游还是什么。等了几夜之后,终于被他抓住了,这个偷进他房间的人竟然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问这个孩子的目的,这个孩子只是说要取一件睿王身上的东西,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再问别的,这个孩子就不说了。没有办法,睿王只好把这个孩子绑了起来,游街示众,希望他的父母赶紧把这个孩子给领回去。可是,游了两天都没有人领,睿王以为这个是流浪的孩子就打算把他留在身边,作个马童什么的,没想到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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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7.第1127章 铁面罩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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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什么事?”允央止不住好奇地问。

    “有一帮人闯入了睿王居住的地方,要抢走那个孩子。”

    “看来,这个孩子还是有些来历的。”

    “可不是?这次去睿王宅子里抢人的不是旁人,就是之前抢睿王押运物资的那个女人。被抓住的孩子管这个女人叫娘。按说,这个女人三番五次地找睿王的麻烦,睿王肯定对她恨之入骨,可是偏偏睿王这次又放了她一马,不仅把孩子还给她,没有为难她,临走还给了她很多粮草。”

    允央听到这里,手里拿着帕子轻掩着唇边的微笑:“这事好像开始变得有意思了。睿王怎么会对一个两个孩子的母亲这般高抬贵手?多半是同情她们母子的境遇。”

    刘福全想了想道:“乍一看是这样的,其实还不完全是这个原因。睿王是看这个女子力大无比,与当年的霓川郡主有些相像,所以才会对她再三地手下留情。”

    一提到霓川,允央的本来还喜气洋洋的脸上就带上了一层哀怨:“霓川是个苦命的孩子,家里人都走了,本想着她能和睿王两情相悦,白头到老,却没有料到竟然再也无法回到中原……”

    “可能睿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对于这个力气与霓川郡主相近的女人格外关注……”

    “为什么只说力气,难道这个女人长得和霓川不像吗?”允央打断刘福全的话问道。

    刘福全笑着摇摇头:“据说,这个女子从第一次出现开始就带着一个铁面罩,谁也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允央诧异地掀起眼皮:“一个女人带铁面罩,听起来很古怪呀。”

    “唉,北方蛮族,有什么道理好讲?”刘福全接过话道:“据说这个铁面罩就是女子所在部落族长的标志,和中原的皇冠差不多。睿王放走了这个女子之后,这个女人使三番五次地再次找上门来,不是故意找茬就是横冲直撞,弄得看门的士兵不胜其烦。可是每次只要这个女子闹了一通,睿王出现了,这个女子马上转身就走。好像她来折腾一通的目的就是为了见睿王一面似的。”

    “什么是好像,本来就是奔睿王来的。”允央抿着嘴道:“睿王对她处处留有余地,她闯了祸,睿王不但不治她的罪,还送粮草给她。这样的举动,别说是一个女人了,就是一个大男人都感动了。”

    “睿王殿下实在是太过宽厚了,就算这个女子这样闹腾,他还是网开一面,没有下令捉她。”刘福全煞有介事地说:“看来,在女人面前,再英武的睿亲王也变得没有办法了。”

    “这么一来,底下的士兵也知道睿王对于这个妇人有与众不同的态度,所以下次这个女人再来时,也就不费劲的阻拦了,直接将她送到了睿王的书房,请她有什么事,直接找睿王去谈。”

    “这倒是个好主意。”允央赞许的地说。

    “虽然大家这样为做,可是睿王却好像一下子对这个女人失去了兴趣,开始不理不睬起来。他的态度让这个女人十分受伤,与睿王大吵一驾后就再也不出现了。其实睿王只是想让这个女人摘下面罩,可是这个女人却迟迟不肯。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刘福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允央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最后的结局,于是叹了口气道:“本宫以为会是一个让人感到开心的结局呢。”

    刘福全忽然笑了起来:“娘娘,听故事哪有像您这样沉不住气的。若是真的不欢而散,老奴哪里敢在娘娘面前提及。娘娘是个心软的人,若是为这个故事流了泪,晚上皇上瞧见了,知道这件事与老奴有关,老奴真要当不成差了。”

    允一听这个故事还有下文,顿时来了兴致。她开心催促道:“有来怎样了呢?睿王和这个女人有没有和好,有没有在一起?”

    刘福全看着允央心急的样子乐得合不拢嘴:“娘娘,待老奴好好说起来。睿王后来在一次猎野牛时受了伤,也不知那个女人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当天夜里就赶了过来。不管不顾地留在睿王身边照顾他,因为睿王本来就没有带女眷在身边,一帮男人也不争不过这个女人,只好同意让她照顾一夜。到了半夜的时候,睿王趁着这个女人爬在床边睡着的时候,一下子取下了她的面罩……”

    允央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她多希望奇迹发生,面罩里的面孔是她希望的那个人……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竟然就是已经死去多年的霓川郡主!”刘福全大声地说出了这个结果,本以为允央会高兴得跳起来,没想到允央却只是流下了一滴眼泪。

    “说起来,这个霓川郡主也是够掺的。当年被人陷害后掉下悬崖,幸好有一个部落族长从旁边路过,将奄奄一息的霓川救了回去。”刘福全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没能自拨,不断感慨道:“霓川在迫不得已之下嫁给了这个族长。可是这个族长身体不好,自回了部落后就卧床不起,霓川就带替他管理着整个部落。因为霓川的力气大,脾气好,对于一些危险的工作全都抢着做,所以部落里的人对她渐渐产生了信赖,在族长去世后,一致推举她成为了新族长。”

    “而前族长的两个孩子就再自然不过地交给了霓川养育,而他们也叫霓川为娘亲。”

    刘福全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任务一样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知道了霓川郡主没有死,老奴这几年心里的憋闷总算是散去了点。”

    允央却不满意地撅起嘴:“刘公公,你这样讲故事可是要急死人呢!睿王发现霓川还活着,之后呢?他们两个怎么样了呢,相认了吗?还是睿王嫌弃霓川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再也不愿意与霓川有什么瓜葛了?如果是那样,霓川不就更可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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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8.第1128章 夜半低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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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福全忽然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说:“老奴只知道这些了。”

    允央本就是个听故事不能听半截的人,刘福全猛然这样说,让她的心上不上,下不下,悬着难受。

    她对刘福全软磨硬泡,甚至不惜利用责罚来威胁他,可是他就是不妥协。

    终于允央在急得出了一身汗后,忽然神色一转,嫣然一笑道:“是皇上让你这么讲的是吗?”

    刘福全神秘莫测地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不置可否地说:“娘娘聪慧,老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允央此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天天与皇上面对自,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什么非要让刘福全演这么一出,这算什么?

    刘福全也看到允央的脸色几番变化,仔细思忖了一下,怕自己意思表达不清楚,让皇上与允央的误会加深了。于是在退出去之前,他停了下来,快走几步到了允央面前,低声说:“娘娘,最近几日,您是不是不太爱让皇上抱着……老奴是说在夜里。”

    允央脸一红,横了他一眼:“大胆,瞎说些什么!”

    刘福全却是一点也不有不好意思的表情,坦荡荡在地说:“老奴的责任就是照顾皇上的衣食住行,他的喜怒哀乐都与老奴有关。皇上最近情绪低落,老奴在他身边这么久,什么不明白。”

    允央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回想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不爱让皇上抱呀?这一切是从何说起呢?

    刘福全见允央茫然地看着他,朱唇微张,不知该说什么。反正已经说出来了,索性全都挑明了的好,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五天前,皇上上朝之前曾想紧抱娘娘一下,被娘娘推开了。三天前,皇上从宣德殿回来晚了,娘娘没有像从前一样一直等在暖阁里,而是先睡了。您可知道?皇上为了这件事,一早上叹了好几回气呢!”

    允央有些好笑,平时自己等着皇上时,皇上回来都要绷着脸认真的训自己半天,可是自己真的睡着了,皇上心里又不舒服了。

    看到允央似喜似乐的表情,刘福全也看得出来允央心里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多说了一句:“娘娘,皇上虽然比您大了许多,可是男人一但动了真情,和孩子也差不了多少。时时都想让您呵护着,若是您冷了一分,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不好受。这不,您回宫也有快一年了,皇上独宠您一个,皇后已经退避三舍了,后宫中的其他妃嫔更加不敢多言语,日子安逸闲适,本没什么不好。可是,也许是您觉得没有危机了,自然也就对皇上不再小心翼翼,皇上便认为您不似从前那样在乎他了。”

    允央低头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刘福全知道允央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所以说话就更加直接:“皇上毕竟大您这么多岁,两个儿子又走得远,身边的亲人也就您一个。所以您的一举一动,对皇上情绪影响很大呀。这不因为您的冷淡,让皇上觉得他对您不再有吸引力了,于是就让老奴给您讲了睿王的事,至于结局,皇上不让说,言下之意,便是想让您缠着他问询。”

    允央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情绪,镇重地向刘福全行了一个礼道:“本宫父母去得早,长辈又待本宫疏远,所以本宫有些事情任性无理,却毫不自知。多谢刘公公坦诚相告,若不是您开目见山地点醒本宫,本宫还在傻傻地找原因呢。”

    刘福全见允央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也颇安慰。他回礼道:“这都是老奴的份内之事,娘娘不必客气。皇上与娘娘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老奴最清楚,若不是两个人都是真心对待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患得患失。皇上这个样子,老奴可是从没有见过的。”

    允央点点头:“多谢刘公公教诲,本宫会自检言行,定不会让皇上误会了。”

    这天晚上,允央亲自下厨为赵元熬了补气参汤,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皇上回来。可是皇上最近的政事特别繁忙,过了子夜还没有回来,允央在暖阁里把参汤热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游廊的拐角之处。

    不知不觉中困意渐渐袭来,允央倚在软垫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被缓缓地抱了起来。一阵熟悉的香味飘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往这个怀抱里靠了靠,呢喃着:“皇上,您回来了。”

    赵元低头目光凝着允央睡意朦胧的小脸,忽然心念动得厉害,本来的淤积胸口的郁气,此时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他叹了口气,埋怨自己:“堂堂的大齐天子对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明明都不像以前那样对朕上心,可是朕看着她,却怎么也生不气来,真是让人心里难受的紧。”

    允央双手攀住赵元的脖子,身子软软地蜷在他的臂弯里,脸上的表情惬意又娇媚,她秀目轻阖,朱唇微挑,似笑非笑,像是美梦未醒,又像是故意撒娇。

    赵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气又爱,本想绷着的脸一时又缓和下来,俯下头含住了允央的粉唇。

    允央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契机,她破天荒地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双臂紧紧环住赵元脖子,深深的吸吮着他着嘴唇,像是急切着想要证明自己的心,动作有些冒失,有些笨拙,但是却让赵元感到了她喷薄的热情,烈焰般灼烧起来。

    赵元承受着她的讨好与表达,刚才的低落早就烟消云散,心情早就飞扬了起来。他的大手在允央背上来回摩挲,力量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沉……

    在他把允央放到床上时,允央终于睁开了有些迷离的双眼,满含情意地说:“皇上,您就是臣妾的一切,这从臣妾见您的第一眼就决定了,无论臣妾在人世间如何颠沛流离,此心从未改变……”

    赵元一时心念晃动的厉害,不等她说完话就用火热的嘴唇堵上了她的。过了好一会,他才在允央耳边低语:“不用刻意这样,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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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29.第1129章 扶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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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时分,窗外月色融融,长信宫里春色旖旎。

    秀发披散在肩膀上的允央多了几分娇媚与甜蜜,她懒洋洋地靠在赵元的怀里,纤细的手指在他胸膛上划着圈,有时画得累了,就停下来,情不自禁地轻吻一下。

    赵元似是不动声色,但是眼底却止不住地荡漾着喜悦。允央少有这样热情主动,虽然她的每一次讨好的举动,都让赵元有种想热切回应的渴望,但是他还是生生地忍住了。他就想要在今夜证明自己在允央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她是不是一刻都离不开自己。

    对于赵元的故作深沉,允央一点也不以为意。只要他在身边,允央就感到无限的喜悦,哪里还顾得上挑剔他的态度。

    允央听着赵元的心跳,很自然地问:“皇上,您把睿王派到北疆是故意的吗?您其实已经得到了霓川的消息,是吗?”

    赵元眉梢轻扬:“刘福全果然用了这一招……朕都说了不让他这样……他可真是操心的命!”

    允央马上打抱不平地说:“刘福全的主意虽然生硬一点,却很管用,当时就点醒了臣妾。臣妾是有许多地方过于随意了,事君不周,实在要领罪……”

    赵元听她这么说,有些不满地捏了下她的肩头:“瞎说什么?有什么罪恶好领?朕这几日本就回来的晚,难不成还要你天天等着,朕根本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是刘福全这个家伙小题大作,瞎掺和!”

    允央抿着嘴瞧着赵元口是心非地辩解着,忽然觉得刘福全的话实在精辟——只要在心爱的人面前,不管多么成熟的男人都会变得像个孩子一样,渴望被关注,不能忍受冷落,哪怕是错觉也不行。

    “可是刘福全真是少有的忠心之人,他的一颗心全在后宫里,没有为自己准备什么养老之事,以后他若是年纪大了,被送出宫去,一个人可怎么生活?”允央有些担心地说。

    赵元深深地凝了她一眼:“谁说朕要送他出宫,只有他还有一口气在,朕就让他留在宫里。如果有一天他老得动不了了,朕也会派人去照顾他。”

    “真的吗?皇上!”允央欣喜地说:“这可没有先例的呀!可是刘福全真的能够担当这样的待遇,他为后宫所做的重要事情太多了。”

    赵元坦荡的笑起来:“朕是皇上,照顾一个老仆人,还需要什么先例,不管有没有,朕就先开了这个例!”

    允央抬头望了赵元好久:“皇上是专门让睿王和霓川遇上的。”

    赵元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这个消息是一个边关上的小头目传过来的,只是说在北疆见过一个长得很像霓川而且力气很大的女人。只是这个女人已是寡妇,身边还带了两个孩子。”

    “朕知道时也感到非常为难,扶越刚刚失去了母亲,因为巨大的悲伤,性格都变得偏激起来。如果这个时候霓川出现了,对于扶越来讲肯定是治疗悲伤的一剂良药。霓川是朕受他父亲所托必须要保护人,如果扶越能和霓川在一起,那霓川的下半辈子就有人照顾了再也不用过朝不保夕的生活。”

    允央点点头:“此事好是好,可是霓川毕竟已经嫁了人,还带着两个孩子。睿王是大齐堂堂的皇长子,若是娶回家这样一位经历复杂的王妃,满朝官员肯定哗然一片。而他们走到哪里也逃不开世俗的指指点点。”

    赵元把允央揽紧了一些,声音显得忧心忡忡:“朕是扶越的父亲,没有人比朕更在意他的将来。可是正是因为在意,才不能替扶越来选择。朕作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众多,可是除了你,朕认为她们都是多余的。而且与她们在一起时,朕总会感到彻骨的疏远,受到一阵又一阵的孤独袭击。没有人愿意过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也是最能摧毁人心的。”

    “朕不能眼看着扶越在有生之年里,每天过得都很难受。他与霓川的事,本就应该他们自己解决,而朕只是为他们提供了可能相遇的机会,至于会不会相遇全看他们二人的缘分了。”

    允央听着赵元的话,忽然没来由地开始担心睿王与霓川来。毕竟霓川已经失踪了好几年了,再相见时身份又变化的这么彻底。扶越当年虽然爱她,可是扶越身边可不缺国色天香的美人,这几年有没有新宠的姬妾真不好说。

    赵元好像看穿了允央的心思一样:“你就别担心了,扶越这个孩子从小就懂得分寸。若不应该是他的,他根本看都不看,若是他认定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会犹豫。”

    “这一次当扶越得知了霓川的身份就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其他人有接近霓川的机会。他心里觉得霓川这些年受了苦,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取出来,全用在霓川身上。可是霓川却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孩子。此时大家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父亲的与霓川并没有夫妻之实。霓川想用自己的离开,换醒扶越,不想让扶越为了自己失去大好前程。”

    赵元说到这里,由衷地赞叹道:“霓川的性格果然随她的父亲,坚强,又有人情味,她也是真心实意地对待着扶越,无论是多年前的少年心性,还是历尽沧桑之后的从容大度,她一直都在关心着扶越。”

    “那睿王呢?有没有辜负了霓川?”允央脱口而出,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些话本就该问当事人,她参合起来,让原本就有些复杂的情况,显得更加难以推断。“扶越是朕的儿子,当然性格也随朕。你觉得朕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还会瞻前顾后吗?”

    允央下意识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赵元此时目光里满是骄傲:“扶越并没有如霓川所愿离开北疆,而是静下心思考了几天,然后给朕写了一封奏折,告知了朕他的最后决定——他要光明正大地迎娶霓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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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0.第1130章 扶越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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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允央希望扶越与霓川能有一个好结局,可是这个情况真的出现时,她又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朝廷官员对此的反应。

    毕竟扶越是皇长子也是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可是如果他没有娶名间闺秀而娶了一个来自北疆的寡妇,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学究如何肯善罢甘休?毕竟未来的大齐皇帝,他们的天子竟然与一个北疆蛮族的寡妇生活一起,他们一定会将此事看作是大齐的国耻。

    赵元对扶越寄予厚望,难道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做这种别人看来是荒唐的事吗?

    允央忽然之间的沉默,让赵元察觉到了什么。他俯下头探究的审视着允央:“你这个小脑瓜里在想什么?霓川多少还叫你声小姨,她有个好归宿,你看起来却没有多高兴?”

    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允央认真地问:“皇上,您这样爱重扶越,他的婚事您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赵元若有所思地说:“这件事情,朕曾专门将扶越召回洛阳询问过他的意见。朕的想法是,他若是真爱霓川,可是将霓川一直留在身边,成为一名侍妾。至于正妃肯定还是要选一位对他事业有帮助的,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可是扶越当时就拒绝了。”

    虽然允央知道扶越对霓川用情至深,可是她却没有想到面对赵元的当面点拨,扶越的态度竟然这要干脆。

    要知道,赵元能将扶越专门召回,就说明他对于扶越格外看重,对于他正妃的人选慎重就代表着将来要将大统传给他。扶越这么多年来对于继承大齐的江山不能说一点想法都没有。可是,真到了这一步,皇上已经暗示要传位给他的情况下,他竟然为了霓川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允央脸上浮出了一个有点羡慕的笑容。

    这个表情一闪而逝,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可是却落在赵元眼里,烧灼得他不禁收起来了往日的锋利。赵元猛然意识到,允央虽然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什么,可是她是多么渴望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出现在自己身边。

    当然,这也是赵元希望的、

    允央发觉赵元沉默了好一会,于是抱紧他道:“皇上,若是扶越真的娶了霓川,是不是就代表他已经放弃了太子之位?”

    赵元低低地“恩”了一声,听得出来,他对于扶越的这个决定,有多么不惋惜。

    “太子之位,朕本就是属意于扶越的,从小他就与朕性格很像,可是就是因为太像了,所以在情关面前一样放不下。”赵元很遗憾地说:“他若是当了皇帝,定是一代贤君。因为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气魄与肚量。可是,他明确地和朕说了,他想在北疆与霓川举行一个朴素的婚礼,婚后两人还呆在北疆,除非朕的召见,否则他们夫妻不会再踏入汉阳宫。”

    允央忽然感到一阵心酸,着急地说:“睿王何必避嫌至此?他毕竟是皇长子,就算成不了太子,依然是一等亲王,为何要这样委屈自己?”

    “他是朕的儿子,朕也心疼他。当时就说同意他的婚事,可是也不必这个结果,朕可以给他们夫妻一块土地肥沃的封地,他们两人依然可以过举案齐眉,恬淡闲逸的日子。可是扶越说,他与霓川的婚事,本就违法了大齐皇室的规定,朕虽然同意了,可是他们两个若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过得更好,只怕难以说服悠悠众口。以后朕再想以大齐皇室的规定来治理族人,只怕就没有那么让人信服了。所以他与霓川宁愿一直呆在北疆,做普普通通军官,为大齐时时驻守边关。”

    允央由衷地叹道:“皇长子的高风亮节,大齐皇室的同辈中没有一人能达到他的一半,这样的皇子却早早被派往边关,实在是可惜了。”

    赵元眸色深沉地从允央头顶一直看到她微翘的鼻尖,然后捏了一下她尖尖的下巴:“你还年轻,就没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吗?这么一再地替扶越说好话,若是他的地位定了……你不想当太后了?”

    允央一怔,随即坦然应对道:“臣妾自小产之后,身子一直都不是很好。自问德薄难以再得皇上血脉,所以臣妾从未有过任何的非份之想。就算是以后上天垂怜,臣妾能为皇上开枝散叶,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大齐的储君。”

    赵元倒是不解起来:“朕钟爱于你,你又聪慧过人,若你能生出皇子,朕自然属意他作储君,你又为何一口回绝呢?”

    允央深吸了一口气:“扶越是皇长子,母亲也是皇后,况且他从小便在皇上身边历练,所以对于皇上的想法与判断,扶越理解的最为透彻。扶越若是继承大统之后,一定会坚持皇上的政令与远见,让大齐国政令得以传承,政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这不是您最想要的局面吗?而这样的经验与成长过程,不可能在其他皇子身上出现了。”

    赵元想了想,微笑起来:“你呀,想的事情总是快人一步。身在后宫的女人,都想着怎样提携自己的子女,踩踏别人的孩子,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允央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臣妾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其实早就不应呆在人间,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皇上,所以才在这十丈红尘中颠沛流离,不肯离去。现在臣妾在皇上身边过的每一天都是意外之喜,已经感激不尽,所以根本没有精力去想其他。”

    赵元明白她所说的都是实情。允央虽然拥有谋划未来的能力,却一向不屑于使用这种能力。从她入汉阳宫来,她对于自己的谋划就是最少的,她的重心一直都在赵元的身上。

    看着允央清澈的双眸一如初入宫时那般明艳,赵元心念晃动得厉害。他把允央抱紧了,允央靠在他怀里很快就安心地睡着了。赵元轻抚着允央的睡颜,心道:“她一向不是嗜睡之人,最近却是想睡就睡,一睡还特别沉,不会是生了什么病了吧?”

    一想到皇后是善于用毒的人,赵元的心就不由得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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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1.第1131章 传遍汉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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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允央的身体赵元比谁都上心,第二天,他在早朝之前就通知了太医院,让杨左院判来给允央请平安脉。然后,赵元又吩咐在诊脉过程中,刘福全必须全程陪同,如果诊断出来了,不管允央有没有生病刘福全都必须马上到宣德殿里来禀告给皇上。

    也许是昨夜说话说得太晚了,赵元离开这里上朝时,允央还没有醒。一睁眼,就有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禀道:“杨左院判已经到了。”

    允央不解地挑眉:“杨左院判来这里做什么?本宫并没有传他呀!”

    宫女一边服侍允央穿衣服,一边说:“回娘娘,这是皇上安排的,说是专门来给您请平安脉。”

    允央哑然失笑:“皇上政事那么繁忙还记得这种事情。其这本宫半个月前刚请过杨左院判来诊脉,并没有什么事。既然,皇上请他来了,就让他在西暖阁里候着吧,本宫一会就过去。”

    宫女传话去了,允央洗漱完毕准备用膳。虽然赵元专门吩咐过御厨房这几天的膳食都按允央的喜欢的口味来,可是允央看到这些饭菜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再也吃不下一口了。

    旁边服侍允央的宫女见娘娘只吃了这么一点,都有些担心地瞧着允央。

    允央发现了这些宫女投来诧异的目光,只好自嘲道:“本宫并没有事,只是一大早起床,胃口还不没有睡醒呢。”

    过了一会,允央换好衣服,在宫女的陪同下来到了西暖阁。杨左院判已经等了多时,他一见到允央马上跪下行礼。允央嫣然一笑道:“杨大人不必多礼,不过请个平安脉,何必劳师动众。”

    “娘娘,照顾您的身体安康是臣的职责所在,又怎么能说是劳师动众呢?”杨左院判说道。

    允央又问了几句饮绿的情况,这才开始诊脉。

    杨左院判将手指隔在盖上了纱巾允央的手腕上,刚诊了一片刻,他的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

    允央瞧见了他表情的变化,心里一颤:“看这个样子,自己像是得了病,难不成是什么跪下跪疑难杂症吗?为什么他的表情这么严肃?”

    正在允央心里忐忑不安时,站在旁边的刘福全也看出今天杨左院判的表现很反常,于是马上走过来问道:“杨左院判您怎么了,怎么神情比娘娘还要紧张。可是身子不舒服,若不嫌弃,老奴愿回禀皇上,请您先回家休息。”

    没想到杨左院判使劲地摇了摇头:“刘公公客气了。若是以前,我也就接受了刘公公的美意,可是今天,我却不想错过这个关键的时刻。”

    允央听罢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怎么本宫都听不懂。”

    杨左院判这时收回了搭在允央腕子上手,马上双膝跪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

    允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茫然地追问了一句:“什么是有喜了?”

    杨左院判与刘福全同时回过头,看着允央不知所措的神情,就知道娘娘是因为喜极而混乱的。

    刘福全不由得喜上眉梢,他马上默默退了出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宣德殿而去。

    杨左院判忙安慰着允央,并且对服侍允央的宫女们一一交待着的注意事项:“娘娘身子还有些虚弱,你们一定要按时给娘娘服用补气血的药。还有,有孕之人总是睡得早,你们要提前一点给娘娘上膳……”

    杨左院判担心允央的身体承受不了怀胎九月的情况,所以事无俱细地提醒着宫女们,可是还没有等他说完,就听到宫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元高大又挺拔的身影一下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一进暖阁,好像谁都看不见,一言不发就走向允央,接着便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怀孕了,你可知道?怎么不早和朕说?”赵元抱着允央低声说,脸上全是欣喜与关切。

    杨左院判见这个情景,吓得不敢抬起头,刚想默默退下,赵元就叫住了他。

    赵元详细询问了允央怀孕的情况,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才放他离开。

    待到暖阁是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赵元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将允央紧紧地抱住。

    “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故意在朕面前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让朕措手不及又喜出望外。”赵元浑厚的嗓声在允央耳边呢喃,让人听了不由得心潮起伏。

    允央此时呼吸还全是乱的,她完全不敢相信,上天会对她这么好,再给了她了个孩子。

    虽然赵元并不让人把允央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可是这个消息却不径而走,天黑之前就传遍了整个汉阳宫。这自然也少不了隆康宫的这道门坎。

    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时,久久没有反应,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一片死水之中,激不起一点涟漪。

    雪珠在一旁气得脸色都变了,她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省点心吧。”过了许久,皇后才吐了口气:“你这些骂人的功夫那个女人又听不见,你费尽口舌地说了半天,不过是让自己更难过,更消沉而已,半点用处都没有。”

    雪珠闭了嘴,可是心里的妒忌与怨恨却如潮汐般层层袭来,让愈发烦燥:“娘娘,这个女人可是快骑到咱们头上来了,您真的就能装作看不见吗?”

    皇后脸色一会白一会青,口里的牙都快要被咬碎了,有些颤抖地说:“你看本宫这个样子,能装作看不见吗?就是本宫想装也装不出来呀!况且,汉阳宫里已经多年没有皇家血脉诞生了,这个女人又可以凭借这个肚子里的孩子作威作福起来。”

    雪珠也是恨极了,她忽然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冷地说:“就算拼上奴婢的这一副皮囊灰飞烟灭,也要把那个女人拽下来,再不能看她享清福的样子了!娘娘您才是汉阳宫的正宫娘娘,她一个贱人凭什么一天当晚地得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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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2.第1132章 他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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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雪珠的话,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制住她?皇上已经被迷得分不清好坏了,还有什么办法?”

    雪珠看着皇后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不由得一阵心疼。明眼瞧着,自己家的娘娘论长相,论能力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女人,为何就被她压得死死得,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娘娘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要的委屈?

    “雪珠,”皇后忽然开了口:“那个女人在北疆之时不可能一个生活,只要能找到一个知道她这几年做了什么的人,所有事情就都好办了。”

    雪珠愣了一下,虽然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制允央于死地,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立即找到符合皇后标准的人,于是只能心焦地揉着衣襟,却始终不能开口应对。

    皇后恨铁不成刚地瞪了她一眼:“往日就听你说得欢,正经要你去办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本宫养你有什么用?”

    雪珠跪下道:“奴婢不能为娘娘分忧,奴婢该死!”

    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怪你蒙了神,以贞妃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头,不搬出来一个有份量的,说话掷地有声的人,怎能让人信服?可是这样的人多半都已见风使舵地投靠了贞妃,哪里敢站出来说她半个不字?且不论她将来能不能一举得男,就算是生下公主,皇上也肯定极力袒护她们母女,谁敢不识相地与皇上作对?”

    雪珠思前想后,大着胆子道:“娘娘,老爷与少爷都是您的至亲,这个时候他们能不能上书阻挡一下这个贞妃的势头……”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皇后投来了一记寒冷入骨的眼神,她立即闭上了嘴。

    皇后脸上挂着霜,眼中含着泪,缓缓站了起来:“若没有这一年的韬光养晦,本宫如何能看得清这么多人的真面目。当年本宫初为皇后时,隆康宫是如何的非凡?送上门的贺礼从早到晚,没有一刻能停。父亲与兄长也因此成为朝中红人,两人的府弟也已经扩建了多次。”

    “自从贞妃到来以后,本宫的地位就江河日下。朝中那些势力之人早已忘记了还有隆康宫这个地方,而且还时不时上奏折吹捧贞妃,踩踏本宫……这些本宫都不放在心上,毕竟世态炎凉,也是人之常情。”

    “最让本宫寒心的就是父亲与兄长见本宫大势已去,也偷偷地与本宫疏远起来,生怕有朝一日本宫地位不保会连累了他们。所以本宫这次与贞妃鱼死网破的一战,他们定不会出手相助。”

    雪珠虽在知道这一年来,老爷与少爷已经罕有派人进宫来探望娘娘,更不用说亲自来拜见了。

    皇后聪慧过人,这种变化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没有说破罢了。

    雪珠有些颓然地低下头:“如果没有宫外的人帮心,仅凭奴婢们只怕要办此事就更加困难了。”

    这样的局面,皇后早就了然于胸。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忽然幽幽地开了口:“如果程可信还在的话,肯定会施以援手。”

    雪珠一听皇后念起这个名字,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当日,得到皇后的命令,雪珠就派人拿了最厉害的蛊毒离开的京城。当她知道结果时,程可信的尸体已经被送回了洛阳。其间发生了什么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她也没想到程可遭了这么多的罪。

    她原本以为一中了蛊毒,程可信就一命呜呼了

    自从知道程可信中毒之后的遭遇,她就时不时梦到满脸是血,身体支离破碎的程可信出现在她眼前,声音喑哑,吐字不清地说着什么。可是不管程可信说了什么,雪珠都觉得那是满含怨念的诅咒。每次醒来她全身都被冷汗湿透,可是她却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原本以为这只是她自己心里才会有的念头,没想到皇后今天也会提起这个人。听皇后的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无奈与晦涩,想来,她也对于之前的决定多有悔恨之意。

    “若是当时没有心急地除掉他,现在这个困难的时候,只要本宫提出来,他定会伸出援手。”皇后怅然若失地扶着窗沿,叹了口气。

    此时,雪珠心里弥漫着淡淡的埋怨,埋怨皇后做事太过狠辣,怕连累到自己而早早就斩草除根,才会让自己能够倚靠的人越来越少,诚心帮助她的人也所剩无几。

    不过,皇后毕竟还是那个皇后,愧疚与自责任永远占据不了她的内心,一闪而逝的懊悔不过是心灵的调剂而已。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重新选择,她依然还会这样决定,毕竟让自己活得长久才是她最关心的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杀一两个能帮助她的人也是必要的。

    与自己的安危相比,这些人的生死都要放到第二位。哪怕这个人一直都怀着赤诚之心。

    “娘娘,您怎么就这么肯定程可信若是活着就会帮助隆康宫?”雪珠有些不解地问:“毕竟他在宦海也沉浮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做见风使舵的事?”

    皇后颇为自信地扬起了下颌:“他虽然圆滑老道,但是本心却是个肯付出的人。他若没有这点特质,皇上如何能与他结识这么久而始终对他深信不疑?因为皇上也知他本是个实诚人。他既然是这样的人,却能不顾宫规律例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本宫,可见本宫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雪珠抿了下嘴,缓缓地说:“既然这样,娘娘您当时的决定就是正确的。他若存的这样的心,只怕会不经意地留露出来,只有被人看出来一点,娘娘您就要粉身碎骨了。”

    皇后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程可信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就算本宫在隆康宫里备受冷落一辈子,能入本宫眼的也只有皇上一人,其他男人在本宫这里都是尘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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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3.第1133章 为皇后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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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毕竟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对于程可信的回忆也仅限于四面碰壁,求助无门的时候。

    如果她发现了新的门路,对于程可信那少得可怜的同情,片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可知道蜀地之中最近几年有一个名魏的小国忽然壮大的很快?”皇后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国家外扩的势头之猛,连大齐的边疆守军都不敢正面应对,常常割地以求平息战乱。”

    “对于魏国的事情,奴婢也有耳闻。当年睿王驻守南疆之时,哪里有人敢这样对大齐?可惜的是,睿王的心都在那位霓川郡主身上,这些年专心呆在北方,根本无心顾及南疆的事情。”雪珠有些遗憾地说。

    皇后嘴时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这些坊间传闻,多半有些吹捧的意味。本宫就从来都不觉得睿王有那么厉害,更何况他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若是现在让他再来驻守南疆,只怕也会节节败退。”

    “那个魏国不过是个小国,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雪珠有些难以置信。

    “你知道那个魏国的国君是谁吗?”皇后意味深长地说:“据说此人曾是大齐的岳阳通判谢唐臣。”

    “大齐的官员竟然反了自立为王?”雪珠难以置信地说:“皇上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若是以前,当然是咽不下去,可是现在,皇上也顾不上了。”皇后有些幸灾乐祸撇了下嘴。

    “这是为何?”雪珠还是不解:“大齐实力这么强,怎么能容这个小国得寸进尺?”

    “大家都以为大齐绝不能咽下这口气,可是人家魏国就是步步近逼。大齐军队确实想要抵抗,可是人家魏国国君总是计高一筹,一交战,大齐军队就节节败退。”皇后淡淡地说。

    “这么厉害?”雪珠有点反应不过来。

    “原本这个魏国国君就很不一般,再加上这一年之中他又得了一位能文能武的高人。”皇后眼光始终瞟向窗外:“据说这位高人来自北疆,大家都叫他甘先生。他不但用兵出神入化,而且在战场上武功还深不可测,仅仅一年就带着魏国的军队攻城略地给大齐找了不少的麻烦。”

    “可是,就算是这样,这个人与咱们又有什么关系?”雪珠不解地说:“他既然这么厉害,又怎能为娘娘所用?”

    “当然,现在是不能为本宫所用,但是机会都是创造出来的,不是吗?”皇后嘴角微微扬起:“当年谢唐臣在大齐为官之时,机缘巧合,本宫曾帮衬过他。据说,他也不想与大齐闹得太僵,还想做出现姿态来缓和两国的关系。这些因素综合来看,本宫还是大有可为之处。”

    雪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娘娘的意思是让魏国投靠在隆康宫的门下吗?”

    皇后横了她一眼:“隆康宫不过是后宫的一部分,人家魏国如何能听本宫一介女子摆布?本宫并不想左右他们,只不过想做一个中间人而已。”

    “谢唐臣想与大齐缓和关系,可是大齐刚在南疆吃了亏,皇上一向心高气傲,如何能在这个时候与魏国修好?两国处在僵持之中,正好给了本宫从中斡旋的机会。本宫只要能创造条件,让魏国使节来到大齐,缓和了与大齐的关系,谢唐臣定会感激本宫。那么本宫提出要求,也就顺理成章了。”

    “对呀!”雪珠兴奋地说:“娘娘真是聪明过人。咱们让魏国替隆康宫办事,却不是求着他们,而是礼尚往来,他们断然不能拒绝。只是……他们能替咱们办什么事?”

    皇后看着雪珠哑然失笑:“那位甘先生不就来自于北疆?而且因为他才能出众,在大齐官员之中还颇为名望,若是他能点明贞妃在北疆之时曾有过不洁的传闻,相信大部分都会相信。到那个时候,她这个贞妃连个贞字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呆在汉阳宫!”

    “就是啊!”雪珠听到皇后的计划,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还以为自己位子是铁打的,再也无人能撼动,可惜那只是因为我家娘娘还没有出手。只有这一招成功,管她贞妃有没有怀孕,按宫规不洁的妃嫔必定要在三日之内自尽。到时候她若是要被白绫子绞死之时,奴婢无论如何都要去亲眼瞧瞧她是如何咽的气。”

    雪珠狠毒的话语在皇后听来颇为受用,因为这个,她有些苍白的脸上,竟然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好啊,这一天,本宫都快等不及了。”

    “有了娘娘的运筹帷幄,这一天只会来得越来越早。”雪珠抬起手扶着皇后离开窗子,走回到了寝殿之中。为她披了一件衣服后,开始慢慢给皇后捶起了背。

    皇后最近总是感觉胸闷,刚才在窗口站了一会,也没有改善,这会雪珠为她捶了一会背后,她才感觉好点了。

    ……

    这一日,皇上回到长信宫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直陪在允央身边,而是与允央交谈了几句后,就一个人坐在御案之前,拿着一本折子看着,默不作声。

    允央了解赵元的脾气,知道他这个样子就代表着正在生闷气。

    只是,一大早出门之前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回来了就不高兴了呢?

    难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可是并没有听说大齐境内出现天灾瘟疫呀,皇上这是被谁惹了呀?

    于是允央把身边服侍着的宫女太监全都支开,自己挺着隆起的大肚子为赵元端来了一碗冰糖燕窝。

    赵元虽然心里不痛快,可是也没有忽视允央,一见她亲自为自己端来补品,不由得恼了脸,准备治这些宫人的疏懒之罪。

    允央忙拦住他道:“皇上不要牵怒于他们,是臣妾专门把他们支走的。臣妾只想与皇上单独呆一会。”

    听着她的柔声细语,赵元的神情不由得缓和了下来。他伸出双臂把允央揽过来,细心地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然后,赵元轻轻抚摸着允央隆起的肚子道:“你想与朕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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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4.第1134章 神秘的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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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感应到赵元的触摸,允央腹中的胎儿转了个身。

    赵元惊喜地说:“孩子刚才动了一下,像条小鱼游过一样。”

    允央见愉悦跳上了他的眉间,刚才的沉郁已经消失不见了。

    “皇上,别看这个孩子小,可是也懂得您是最疼他的。”

    一想到很快就能有一个小肉球抱在怀里,赵元脸上的笑容就止不住地洋溢起来。

    允央看到赵元神情变好了不少,就适时地提起了一件事:“皇上,臣妾今天去了一趟曾兰宫,见那里虽然年久失修,殿堂已经破损,但是庭院中的那株浮图梅开得却是比从前更加繁茂了,这可是吉兆呀。”

    赵元知道允央与谢容华交好。当年她与谢容华同时失踪,现在允央回来了,而谢容华始终下落不明,想来早已不在人间。允央今天提起此事,多半也是想让谢容华的牌位进入宗庙。

    对于谢容华赵元从没有放在心上,既然允央提起了这件事,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谢容华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所以生死都还没有向外宣布。你既然一直都惦记着她,这件事情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明天朕就召宗庙掌事过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他去办。”

    允央见赵元回答的这么痛快心里也颇为感动。但她还是关切地问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佳节了,听说各国使节都要来京城朝贺,这本是热闹的事,您为何看起来闷闷不乐呢?”

    赵元轻轻地瞥她一眼:“虽然看起来不错,但实际上,却也有许多让人烦心的事。”

    允央握住赵元的手,轻抚着他的指尖:“有什么烦心的事,皇上可以和允央说说吗?”

    赵元眸色深沉地凝着她:“中秋佳节,各国使臣来贺本是好事,可是有一个国家也要派使节过来,朕总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允央诧异地抬起头:“哪个属国这样不懂事,让皇上这般不悦?”

    “你可听说过最近几年壮大起来的魏国?”赵元问道。

    允央蹙了下眉:“臣妾这些年一直呆在北疆,孤陋寡闻,真不了解魏国的事情。”

    赵元握紧了她的走,目光从她眼里深深照到了她的心里:“这个魏国的国君说起来还是你认识的人。”

    允央大吃一惊:“臣妾自问少与人有往来,真想不出还会认得这样的人物。”

    “他就是当年与你一同踏月而行的谢唐臣。”

    “什么?”允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人不是在大齐作官吗?难不成他造反了不成?”

    “此事,说来还是发生在你失踪的那一年。此人本应到岳阳上任,不知为何忽然就失去了消息。岳阳巡抚上书奏明了此事,朕还派出一队人马沿着岳阳的官道一路寻找,但是根本没有他的踪迹。朕又派人去了谢唐臣的家乡,可是他的家里也没有了人,听说他的妹妹也已去世了。”

    允央揣测道:“难不成他是被人绑走了?”

    赵元神情有些复杂地说:“从后来得到消息来看,确实是这样的。听说有一帮流寇在官道上劫持了谢唐臣,将他劫持到了蜀地,逼他自立为王,开始招兵买马,不断扩大地盘。”

    允央似乎并太认同这种说法,她疑惑地问:“自立为王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必须要有金山银山才能支撑这么大事业。谢唐臣虽然是衣食无忧,可是也不是大富之家,如何能支持他养活这么庞大的军队?”

    赵元冷笑一声:“此人娶的妻子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可是他的妻子的来历却极为神秘,没有知道她的底细。她也从来都不抛头露面,连魏国的权臣都没见过她的真面目。”

    允央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这个魏国包含了不少秘密呀。不过,谢唐臣既然曾是大齐官员,后来又自立为王,应属叛国之人,难道还好意思派使节过来?”

    赵元听到这里,情绪再次低落下来:“若是早几年,朕定不准他们入大齐的国土。可是这几年,扶楚与扶越全都留在北疆,南方的防守逐渐薄弱。朕派了几员大将过去,但是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在这种情况下,魏国夺得了大齐的几座城池。这次,魏国主动前来示好,要将这几座城池还给大齐,条件就是与大齐修好,派使节前来朝贺。”

    允央长吁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话。赵元的心情她也能体会,自己的朝臣忽然在国土上消失,几年后成为了一国之君再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别说是赵元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就是普通的男人心里都会觉得的不舒服。

    这件事情背后的真想更应赵元难堪,大齐驻守南疆的将领没有一个能抵挡住魏国的军队,甚至连城池都保不住。若不是魏国摆出姿态归还这几座城池,驻守南疆的大齐将领则没有本事将城池夺回来。

    这让赵元如何不气?

    允央怕赵元气坏身子,忙柔声安慰道:“皇上,不必为这些小事挂心。大齐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城池已经回来了,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呀。”

    赵元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你会说话。魏国上赶着把城池送回来,也是摄于大齐的威严,他们还不敢与大齐全面开战,所以才会以战求和。”

    允央有些不解地问:“谢唐臣本是一介文官,纵然善于用兵,他也不能亲自上战场,魏国靠什么来与大齐将领对战,难道就靠那些流寇吗?”

    赵元说:“要不说魏国这个地方十分诡异,不但皇后不能见人,就是他们兵马大元帅也是一个一直戴着面具的人,不但来历无人能知,就连名字都没人知道,魏国的人都叫他甘先生。魏国这段时间能不断击败大齐,全靠此人的冲锋在前。”

    允央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连真面目都不能示人的元帅,还能有多大的格局,想来他也是个瞻前顾后之人,只要心里有犹豫,只怕难以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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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5.第1135章 郢雪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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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琢磨着允央的话,心情忽然变好了不少。他揽着允央的腰,把她的身体拽向自己,亲昵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喃喃地说:“你知道吗?这次中秋节,还有朕的骨肉要回来。”

    允央仔细想了想,试探地问:“皇上说的可是郢雪公主?”

    赵元有些苦涩地低语:“她哪里还是郢雪公主,她已民是契丹可汗的妻子,还取了一个契丹名字叫阿朵予。”

    “这次她也要来洛阳吗?”允央抿了下嘴唇:“可是朝贺一事一般都是男子前往,契丹可汗夫妻二人同来,还真是少见。”

    赵元神情复杂地说:“郢雪到了契丹之后,契丹可汗对她极为宠爱。自她入宫起两人便形影不离,这次来大齐,两人自然也不能分开。”

    “看来,契丹可汗对于郢雪情深意重,这可是郢雪的福气。臣妾认为,这个孩子行为乖张,多半与她早早就没有生母有关。所以皇上您还要多多包涵她呀。”允央看到赵元神情缓和,便大着胆子劝解起来。

    赵元有两个女儿,在旋波去世之后,膝下就只有这个年纪最小的郢雪了。可是郢雪生性刁蛮顽劣,随心所欲,后来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令赵元寒了心,与她断决了所有关系,并把她软禁在北疆的一个尼姑庵里,让她自生自灭。

    可是没有想到,契丹可汗不知什么时候认识了郢雪,很快就利用一个机会将她从尼姑庵里接到了契丹,从此与大齐彻底断了联系。

    因为赵元当初决意不准郢雪再回宫,所以郢雪离开尼姑庵后,他便硬下心肠没有过问此事,好你郢雪的死活真的与他再没有关系了一样。允央心里明白,赵元比任何人都在意郢雪的未来,今天能提起她,就说明他已经对于女儿境遇非常放心了。

    不过允央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提了建议:“皇上,郢雪既然要来洛阳,您不妨为她专门备下公主府,让契丹可汗与郢雪住在公主府里。这么一来,契丹可汗可就是大齐的驸马了,大齐与契丹的关系也就更加亲近了,不是吗?”

    赵元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没有说话。

    允央抬起手,轻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皇上,您这么做,也是为郢雪正名,以后她回到契丹之后,若是契丹后宫因为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想要找郢雪的麻烦,因为她的身份这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呀。”

    一听到允央说出这话,赵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出些骄傲的神情:“你呀,这话可是在多余了。你可不知道郢雪在契丹后宫里办的那些事。”

    允央惊奇睁大眼睛:“郢雪小小年纪,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原本朕不想承认,可是你既然说出来了,也就只能用惊天动地这四个字来形容了。”赵元笑意不减地说:“据派往契丹的细作带因来的消息,郢雪刚入契丹后宫不到一个月,契丹后宫里的妃嫔的人数就减小了一半,不是被打死就是赶走。剩下的一半妃嫔早就被吓得惶惶不可终日,哪里敢与郢雪争风吃醋?”

    允央听罢,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才像是大齐的公主,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赵元也显得颇为宽慰:“她刚去契丹的时候,朕确实是放心不下。一来她年纪太小,二来离大齐又那么远,若是遇到困难,她连消息都传不出来。可是没想到,她根本就用不着朕的帮衬,一到了契丹就用雷霆手段把契丹可汗那帮子女眷收拾的服服帖帖。真是有几分男子雷厉风行的气概。只可惜她是个女孩,若是个男子,定然成就不在扶越之下。”

    允央见赵元这么说,就知道他已经彻底不再计较郢雪的过往了。毕竟当时郢雪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就是加害霓川,现在霓川并没有死,还与扶越终成眷属。况且扶越与霓川也都明确表示不再计较郢雪之前的所作所为,因而赵元对于郢雪的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严厉。

    他们父女两人能和好,允央心里感到暖融融的。

    赵元一提到郢雪,话匣子一时竟然关不上了:“你知道郢雪刁蛮到什么地步吗?据说有一次,她与契丹可汗吵了架,契丹可汗便要召另外一个妃子侍寝。郢雪听说了,马上就派人用砖石把那个妃子的宫门给封了起来,让人家根本出不了门。契丹可汗在宫里左等也不来人,右等也不来人,就派人去催。可是郢雪就守在那个妃子的宫门口,只要有人敢过来,她冲过去就把人家一顿打。契丹可汗派去的人挨了打回来向契丹可汗诉苦。没想到契丹可汗听罢哈哈大笑,都不用旁人劝就主动去找郢雪和好。从此两人就更加如胶似漆了。”

    允央抿着嘴道:“若是别的男人遇到这样的事,多半会怪郢雪太过莽撞,不会做事,可是契丹可汗的反应却似是对于郢雪的做法十分欣赏,可见他们两人在一起定是有真情实意存在。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赵元马上说:“哪个一物降一物?郢雪可不是被契丹可汗降住的!”

    允央马上柔声哄道:“皇上说的对,咱们的郢雪如何是被降的,她可是皇上您专门派过去降服契丹可汗的!而且郢雪公主一人就能抵下大齐的千军万马,契丹可汗已是大齐的附马,北疆百姓从些可以尽享太平了。”

    赵元乐呵呵地点点头,接着他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允央道:“郢雪性格虽然顽劣,在宫中不少人都怕她,躲着她,可是她却对你印象深刻。这次回来,专门提出在中秋节宫宴上想要见到你。她说离开大齐这些年,最想念就是你。”

    说到这里,赵元抬指点了一下允央的鼻尖:“你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朕这个野马一样难驯服女儿,不记得朕的对她的好,倒是对你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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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6.第1136章 宴会风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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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笑而不语,却在记忆里回想着郢雪当年的样子。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十二三岁的郢雪忽然从祭祀用的大锅里钻出来的情景,允央当时的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当得知郢雪只是恶作剧淘气,并没有被烫伤后,允央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小姑娘怎么比男孩子还要顽劣,以后不知什么样的夫君才能受得了她。

    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是她多虑了,爱郢雪的人很快就出现了,不但受得了她的刁蛮,还很喜欢她这个劲头呢。

    赵元一直注视着允央表情的变化,知道她一定想起了什么,否则不会笑得这样甜蜜。

    “皇上不必总盯着臣妾了,您若总是这样,只怕臣妾也快要忘记宫规礼仪,受不了您不在身边的任何一刻。没准也要不管不顾地封了其他妃嫔的宫门。”允央忽然对上赵元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

    赵元一点也没有惊讶地样子:“不必你去,朕替你去封。”

    允央无言以对,只得哑然而笑。

    可是这个笑意还未散开,赵元已低下头,在她唇上轻琢了一下。

    “皇上!”允央脸红地推开他:“宫人都还在旁边呢。”

    赵元喜欢看她娇羞的样子,尤其在她怀孕之后,身体圆润了不少,与以往纤弱的样子相比,别有一番风韵。他倒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一直让允央坐在他的腿上,紧紧揽着允央的腰身不撒手。

    允央窘得厉害了,就轻轻推推他:“皇上您批折子的时候,臣妾就先回避一下吧,这要是传出去了,像什么样子。”

    赵元听罢了也不回应,只是把头往允央怀里埋了埋,过了一会才说:“已经入秋了,你若走了,朕身上也冷得慌。”

    允央少见他这样低声软语地说话,心里觉得好笑又无奈,只好随他性子去了。

    八月十五的宫宴设在临光殿中,大齐的官员加上各国前来朝拜的使节,把平时看着空旷无比的临光殿填了个满满当当。

    允央有身孕,加上她性格喜静,所以一早就推说不来参加中秋节的庆典。可是赵元却早早地放出口风,今天这个的日子坐在大齐皇帝身边的女人就是身怀六甲的贞妃。

    为了不让皇上颜面有失,允央只能盛装出席这次宴会。可是,当宴会刚开始不久,已经从大家视线里消失已久的皇后,忽然出现在了临光殿门外。

    刘福全本是想拦下她。

    可是皇后如何能给他这样的机会,根本不用通禀带着雪珠直接一里面走。

    因为她的身份,守在大殿门口的侍卫也不敢贸然阻拦,眼见着皇后气势汹汹地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临光殿。

    殿中正在进行的歌舞表演,皇后忽然出现让一众舞姬马上停止了表演,跪下来给她行礼。

    赵元的神情非常泰然,他先看了一眼有点惊讶的允央,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

    接着,他波澜不惊地对皇后说:“梓童来迟了。就在朕的右手边吧。”

    这时,在临光殿时当差的宫人,忙又安置好了一座几案,请皇后落座。

    皇后此时面带寒霜,并没有入座,而是吐字清晰地说:“皇上,臣妾身为皇后,难道座次还在贞妃之下?”

    允央面上一窘,马上想要站起来,可是手被赵元紧紧按住了。不等允央说话,赵元就开了口,依然平淡无温:“梓童此言差矣,贞妃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坐得离朕近一些,朕也好照顾她。你身为皇后,理应体谅她,为何还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个高低,实在有失皇后的威仪。”

    皇后面不改色地盯着赵元:“若是贞妃一如皇上所言,洁身自好,举止得体,臣妾当然要维护她,可是她本就做过有失贞洁的事情,还有什么脸坐在这里召见各国使节!”

    允央的脸登时变得惨白。赵元也没有想到皇后会在这样一个节日里制造事端,但是他并没有慌张,反而有点高兴。

    本来就想废掉皇后,只是因为她这一年多来,韬光养晦,谨言慎行,赵元找不到她的错处,自然也无法置她的罪。终于,皇后还是沉不住气,自己冒出头来,赵元怎能不抓住这样的机会?

    “梓童既然不惜损害大齐皇室的名誉来诋毁贞妃,朕也不能再对于网开一面了。来人,将皇后拖入宗庙反省,等候发落!”赵元沉声吩咐道。

    侍卫马上呼啦一下把皇后围到了中间,刚要动手,就见皇后尖厉的喊了起来:“皇上若是这样不明不白就置的臣妾的罪。臣妾死不足惜,可是您若不能把此事调查的水落石出,您又怎么堵得住这临光殿上百官以及各国使节的悠悠众口?”

    赵元早就料到皇后是有备而来,否则她也不可能这般理直气壮,所以就冲侍卫摆了摆手:“既然皇后言之凿凿,那肯定握有证据,不妨拿出来,让朕以及在座的所有人来看看,是不是你所说那么一回事?”

    侍卫们退了下去,皇后冷笑着站直了身子,整合了一下衣襟后朗声道:“有一位曾在北疆服侍过贞妃的老妇人,她看不惯贞妃虚情假意,两面三刀,已经向臣妾说明了一切。皇上是否有兴趣听一听她是怎么说的?”

    允央心里七上八下的,虽然她自问行得正走得端,并没有做出过有辱皇上声誉的事,但是皇后做事一向不择手段,谁也不知道,她为了争夺权力会做出什么过份的事情。

    感觉到允央的紧张,赵元温暖的大掌始终裹着她纤细微凉的手指,给她支撑与安慰。

    “既然皇后不顾体面,劳师动众地将人带了过来,将大齐后宫之事摆在了中秋节的宫宴上,那朕就如了梓童的意,听听这个妇人是怎么说的。”

    皇后原本以为皇上会极力袒护允央,却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样痛快,这么一来反而让她心绪难平。皇后深吸了一口气道:“传本宫带来的证人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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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7.第1137章 不配用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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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一个侍卫就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走上殿来。

    允央定睛一瞧,这个老妇人十分面生,再看她已过古稀之年,行动都不爽利,这样的身体情况如何能做服侍人的差事?

    看来,这个人就皇后找到陷害允央的。

    老妇人在殿上跪下之后,不等皇上开口,她就大声说:“这个贞妃在北疆之时,与赤谷大汗升恒不清不楚,两人虽没正式的名份,却形影不离,日夜都在一起。实际上,实际上,两人已有夫妻之实……”

    这个老妇人说到这里,允央已经气得全身僵硬,她本想站起来质问这个妇人。可是赵元却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那意思是:“你不要着急,却了胎气,朕自会给你作主。”

    见赵元神情坦然,没有被这个老妇人的话蛊惑半点,允央有些慌乱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她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皇后之所以选在众目睽睽之下污陷于我,就是为了趁乱搅局,浑水摸鱼!如果我当了真,动了气,才会中了她的奸计,她现在最想做的不就是让我失去这个孩子吗?”

    皇后站在大殿里,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赵元与允央,发现这两人都没有出现她预料中的慌乱与猜忌的神情,她则不由自主的焦虑起来。

    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这个老妇人一眼:“你不是见过他们二人在一起行苟且之事吗?怎么不说出来……”

    老妇人对上了皇上凶狠的目光,知道皇上对于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满意,因为没有达到轰动的效果。

    看来,要加点猛料了!于是老妇人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就听到赵元说道:“你所说的事情可有人证物证来说明?”

    老妇人眨了下眼睛道:“奴婢就是人证。”

    赵元也不着急,还是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你是人证,却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难不成你的斩钉截铁,就是自说自话,无人证实?”

    老妇人被赵元问的哑口无言,她本想狡辩几句,可是一见赵元那威严庄重,直透人心的目光,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本来准备好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皇后一见这个妇人,目光虚浮,脸色发青,就知道她要坏事。本来准备好的许多言语,她都说不出来了。可是偏偏这种事,她又不能代为陈述,只要皇后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中立的身份,说出一句偏颇的话,那么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一个本身立场就不端正的人,怎么有资格来评判别人的对错?

    还好,皇后既然敢来到这里,也做足了准备。虽然这个老妇人在赵元威仪地注视下哑口无言,可是还有一个能让临光殿上的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人物,他也在皇后的计划之中。

    在这个人刚到京城之时,皇后就已派人和他接触了多次,极力拉拢他成为自己这边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皇后甚至给他许下了份量颇足的承诺,让人无法回绝地条件。

    既然还有这张王牌,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皇后看也不看那个已经说不了话来的老妇人,转而话锋一变:“皇上,这个老妇人只能算是贞妃在北疆生活见证人,可是在这临光殿上群英会聚,有不少人也来自北疆。如果这些人能挺身而出戳破贞妃的荒言,那么他们就是为大齐除掉了一个大祸害。”

    说完这句,皇后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魏国使节落座的位置。

    她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人低哑得如同砂纸般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皇后虽然不用看也知这人是谁,但是为了回嫌,她还是故作意外地问:“应答之人是谁,为何不能上前说话?”

    虽然语气很冷,但是皇后心里却是一阵狂喜:“谁都知道魏国能有今天,一大半是靠这位甘先生。所以这位甘先生说一句话,就可以抵旁人的千百句。看来他这是要兑现之前的承诺了。”

    皇后强忍住嘴这的笑,和颜悦色地说:“原来是威名远播的甘先生,听你话里的意思,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甘先生个子很高,很瘦,始终戴着一个铁面具,谁都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裸露在外面的脖子与手部的肌肤上全都布满了陈旧的疤痕,看样子这个人曾经受过很重的伤,应是九死一生的经历。

    也可能是这种经历让甘先生毁了容,所以他才会一直戴着面具,这么一想,众人也就不那么诧异了。

    赵元一见站起来说话的人竟然是魏国的使节甘先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厌恶。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人,有些不满地说:“原来是你!你有什么话要说?”

    甘先生虽然跪着,可是气势却咄咄逼人,在整个临光殿里,除了高高在上的赵元外,就是他的气场最为压人。

    听得出来,赵元对于他没有什么好感,甘先生却不以为意。他依然用极为浑厚的声音说:“小人曾在北疆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于当地的风俗习惯颇为熟悉。听到老妇人说曾服侍过贞妃娘娘,还说看到过贞妃娘娘与赤谷大汗升恒有夫妻之实,既然这样,那不妨将升恒召来一问便知真假。”

    赵元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凌厉之色:“赤谷人在归顺大齐之后,升恒自己离开朕给赤谷人划出来的封地,据说是回到裂爪荒漠。但之后却再无人见过他,既然他居无定所,谁也找不到他,如何召他来到这里?”

    “原来是这样,小人失礼了。”甘先生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丝的遗憾。

    赵元没有再向他解释什么,只是向他投去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神,只待他表明立场。

    在这样短暂的沉默之中,允央的神情却发生了变化。

    升恒没有留在封地而是回到了废弃的部落里?这是允央回到洛阳后第一次明确得知升恒的下落。她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也觉得合情合理,若是升恒留在大齐,继续成为护国候,为何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节气宫宴中,他一次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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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8.第1138章 第1138 临光殿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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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恒的离开,让允央多少感到有些怅然,毕竟在她心里升恒是一个同生死,共患难的好朋友。她本来以为升恒可以在京城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没有想到,他却选择居无定所的流浪。

    赵元与允央两人对于升恒截然不同的反应,全都收入了甘先生的眼中。他并没有任何诧异的表示,只是用受过重伤,非常独特的嗓音说:“既然升恒找不到,那么小人作为在北疆生活过的人,就说说自己的看法。”

    “这位老妇人说曾照顾贞妃娘娘的生活,不过小人看来,此事有点勉强。老妇人年纪很大,自己行动都不便利,如何照顾贞妃娘娘的生活……”

    老妇人一听自己的身份受到质疑,马上辩解道:“奴婢是最近才行动不便的,之前身体一直很好。”

    甘先生没有理她继续说下去:“这位妇人说,贞妃娘娘与升恒形影不离,日夜相伴,可是据小人所知,升恒带在身边服侍他的女仆全都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既然升恒与贞妃娘娘关系这样亲密,为何要派一个年纪大,行动不便的老妇人来服侍她?”

    皇后此时心已沉到了最低,本来是让甘先生替自己说话的,怎么现在的架式看起来,此人竟然向着贞妃那个女人?

    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甘先生反水,那么扳不倒贞妃是小,若是将自己与他的交易说出来,那事情就要闹大了!于是皇后马上变了脸色,转头训斥起了老妇人:“你既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在这时做什么证人?一看就是个居心不良的江湖骗子,来人,把她带下去!”

    老妇人见皇后忽然动了怒,一时也惊慌失措起来:“娘娘,您要相信奴婢!贞妃在北疆确实是被年纪大的妇人照顾,那人。那人就是奴婢的妹妹!”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情况已经十分明了了,这个老妇人根本就没有照顾过贞妃!

    皇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冲旁边人直招手:“把她带下去,带下去!”

    赵元此时却摆了下手:“梓童不要着急,朕倒有一事问她。你说你妹妹照顾过贞妃,那么你妹妹为何不来作证,你却来了?”

    老妇人哽咽地回道:“奴婢的妹妹曾要加害贞妃,后来弄巧成拙,自己将自己害死了。”

    这么一来,大家都是明白了,这个老妇人与贞妃有私怨,所以极力栽赃抹黑贞妃也就不奇怪了。

    允央想起了之前在荒漠中差点被烧死的情景,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赵元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反应,顿时心疼地把她的手握紧。

    皇后见临光殿上的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也顾不得旁人的耻笑,一把拽起老妇人就要往外走。

    她知道今天这情况扳倒贞妃已经不可能,所以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要没有出现什么重大过失,就算皇上以不识大体等罪名来压她,她都能以护国心切来解释。仅凭质疑贞妃名节一事,就废掉她的后位,理由似乎并不充分。

    所以不管还要发生什么,只要事态不再恶化,皇后的位置就换不了人!

    皇后要离开,侍卫们当然不敢拦,全都闪到了两边。这时甘先生却抢先一步,挡在了皇后的前面。

    “娘娘,您昨夜派人开出来的条件,小人还没回应,怎么,您就要先走吗?”

    甘先生的话一出,整个临光殿上立即鸦雀无声。

    要知道后宫之人私下与诸国使节接触,不管事情大小都是重罪,这次皇后再也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皇冠了。

    赵元虽然对于个这甘先生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他既然能在这个节骨眼陈明了厉害,可见他还是一个观察敏锐之人。知道皇后大势已去,这个时候在皇后身上踩上一脚,就离给赵元以及贞妃送上一道大礼,这个顺水人情,很可能换来魏国实实在在的利益。

    既然这是个废掉皇上最好的机会,赵元就是再讨厌魏国的人,也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演好这个双簧。

    “甘先生说皇后开出了条件,此事朕却不知,可以告知吗?”赵元平淡无温地说。

    “皇上,小人刚看到皇后娘娘开出的条件时,也是大吃一惊,因为皇后出手太过大方。但现在看来,皇上您若不知情,可见皇后娘娘定是拿小人开了个玩笑,捉弄我们小国呢。”甘先生有些无辜地说。

    赵元冷笑道:“既然先生说这是个玩笑,不如把这个玩笑说出来,让大家一起乐呵一下!”

    “皇后娘娘曾派人三番五次地来驿馆与小人接洽,其间开出的条件也是步步升级,一开始就承诺美女佳人,后来就是金银珠宝,见小人并没有多少兴趣后,最后开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皇后娘娘说,明天夏天是她的兄长将带兵到南疆换防,到时候,她将指使兄长专门打几个败仗,让魏国顺理成章地取得大齐的三座城池……”

    甘先生的话音还没有落,赵元一拳就砸在了案几之上:“大胆!大齐的皇后竟然私下与别国使节商议着出卖国土的事情,真是大齐的奇耻大辱!来人,将皇后带到悬榔府听候发落!”

    皇后此时也不管大殿上还有许多人,只管厉声大叫:“臣妾冤枉!臣妾都是为了大齐社稷着想,贞妃这个贱人,只会祸乱宫纬,她会害了您的,皇上!她会害死所有人的!”

    皇后凄厉的诅咒久久回荡在临光殿里,当着多国使节的面,大齐后宫争宠的闹剧算是告以段落。

    赵元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情一闹,让大齐皇室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损害,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坦然面对。

    他威严地扫视了一下临光殿中神情各异的众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值此佳节,朕的后宫却出了这样闹剧,扰了各位使节的雅兴。在此,朕敬诸位一杯,算是替大齐向各位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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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39.第1139章 要攀附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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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的放低姿态地给官员与使节敬酒,让大家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全都站起身来举起了酒杯。

    赵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这才陪着饮了。

    刚才因为皇后的忽然到来而被打断的歌舞,再次表演了起来。丝竹之声袅袅回绕在大殿之上,让大家的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渐渐轻快起来。

    毕竟今天是中秋佳节。

    大齐的官员此时也都明白了,皇后的位置肯定又要换人了。

    皇后不受宠这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事,可是因为皇上抓不住她的其他把柄,所以一直也没有把她怎么样。可是实在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选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里来临光殿里闹事。

    此事虽没有成功,却让大齐在别国使节面前颜面尽失。赵元虽然不动声色地极力挽回,但是不好的影响已经造成了。

    允央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她也没有办法像元一样装作若无其事。

    虽然皇后从始至终都在诬陷她,可是她毕竟在赤谷生活了好几年,这段时间里的她的经历,谁能为她证明?如果没能给出有力的证据,这件事就还会被人不断提起。每次提起都将伤害到她,也许还会伤害到她的孩子。

    允央越想越气,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赵元感觉到了允央的不自在,他的身体慢慢靠近了一些,刚想张嘴说句话,就发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起身走向这里。

    握住允央的手,赵元转头凝视着前方,甘先生正举着酒杯缓步走来。

    按说,甘先生作为别国的使节前来敬酒,赵元不应该拨他的面子,更何部刚才他还作为重要的证人,替赵元与允央解了围。可是不知为何,赵元对于这个人就是从心眼里反感。

    可能是因为这个人在战场上对于大齐的军队从不手软,而大齐的军队也在他面前节节败退。

    甘先生举着酒杯,正遇上了赵元的冷脸,他也不介意,毕竟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国君已经与他交流过多次,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应修炼内力,不能与强大的齐国硬碰硬,所以送回来的城池,迟早他们还是会夺走的。

    允央却不能像赵元一样对甘先生置之不理,毕竟人家刚才还挺身而出替自己说不少公道话。

    于是在甘先生向她敬酒里,允央和颜悦色地举起了酒杯。

    甘先生身体微微一怔,像是回忆到了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他饮酒的时候,允央看到他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背与胳膊上全是坑坑洼洼的伤疤,这些伤疤不像是兵器所致,倒像是被野兽撕咬形成的。

    允央心里忽然记起有一个人非常善于用野兽来作自己士兵,可是这个人与眼前的甘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他们曾是对头,这位甘先生得罪过升恒?

    “先生曾说在北疆生活过,不知与赤谷人可曾有过交战。为何身上会留有野兽撕咬的伤疤?”止不住内心的好奇,允央终于问了一句。

    因为大殿上有丝竹之声,允央说话的声音又不高,这个问话,只有赵元与甘先生听到了。

    赵元知道允央不是一个多嘴之人,一定是觉得十分奇怪才会开口。但是不知为何,一看到允央对这个甘先生印象好像不错,赵元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

    甘先生对于允央忽然提问有点意外,可能是没准备好,也可能是受宠若惊,他沉吟一下道:“小人从小就在北疆游荡,各个部族都去过,但是与他们关系都不错,并没有与谁交过战。”

    “娘娘是看到小人手上的野兽啃咬的痕迹。其实这些野兽并不是要害小人,而正是要救小人。因为当时小人正陷在泥沼之中不能自拨,路过的野兽咬住小人的胳膊才拖出来。”

    允央微微蹙了下眉:“看来这应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甘先生戴关面具的脸始终对着允央,而允央却轻轻摇了下头,恢复了往日从容的神色。

    她本以为升恒随赤谷人来到了大齐,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自己回到了戈壁,而且下落不明。

    戈壁的气候有多恶劣,允央心里最清楚,虽然在她决心回到大齐之后,已与升恒没有什么关联,可是她毕竟希望升恒平安,起码不至于生死不明。

    甘先生的眼光一直落在允央脸上,以至于她神情中细微波动都被他看个一清二楚。

    在气氛马上就要变得奇怪之前,甘先生适时的收回了眼光,他非常正式地行了一个礼,退了下去。

    赵元虽然觉得这个甘先生对于允央的态度有些与众不同,可是又实在找不出他明显的失礼之处。于是赵元只能理解为,这位甘先生本身肩负着魏国国君交给他的任务。那就是到大齐来结交权贵,改善魏国与大齐疏远的关系。

    当然,经过刚才的事,皇后已经彻底葬送了自己未来,现在大齐后宫如日中天的就是这位看似柔弱的贞妃,再加上她正怀有身孕,如果一举得男,那么大齐皇后的位置就非她莫属了。

    甘先生既然要攀附权贵,这位贞妃娘娘就是最好的目标。所以他对于允央态度与众不同也就可以理解了。

    赵元心中的判断之后,便转头看了一眼允央:“爱妃,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因为宴会里太吵闹,你感到不舒服了。”

    允央确实感到有些烦躁,但是一想到赵元还要在这里呆很久,如果自己先走了,赵元心里也会很失落。

    “皇上,臣妾没事。”允央摇了摇头。

    “你若想回宫去,朕就让刘福全来送你。你怀有身孕,先走并不算是失礼,殿上之人都会体谅的。”赵元宽慰她道。

    允央却有些娇嗔地靠向赵元,她身上芬芳的香气地在赵元鼻腔里飘散开来,让他心念一晃。

    “皇上若不回宫,臣妾一个人只会感到更加孤单。臣妾只愿一直陪伴着皇上,与皇上一起返回长信宫才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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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0.第1140章 甘先生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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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有身孕的人,中秋节宴会过后,允央就累倒了,每天都没有精神,让杨左院判过来诊过脉,说是劳累所致,并无大碍,赵元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允央卧床休息的这几天,赵元处理了行多事情,首先就是接受了魏国的示好,将南疆的几座城池收了回来。为了表达大齐与魏国交好的态度,赵元还封了魏国国君爵位,连带着甘先生也受了封赏。

    甘先生代表魏国国君接受了封赏,并且再次进宫致谢,来专门带了一份礼物给正在孕中的允央。

    本来这件事情从旁人的眼睛来看,甘先生做的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毕竟贞妃是皇上心口上的人,给她送礼就是在讨赵元的欢心。

    可是赵元见到甘先生的举动,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甚至带上了一些寒霜。

    “朕的妃嫔不劳魏国人担心。”赵元带着不满地说。

    刘福全在一旁,都感到有些诧异,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肚鸡肠了?再说这只是国与国之间的礼尚往来,并不是私人行为,怎么皇上会反感至此?

    倒是甘先生的态度举重若轻,根本不以为意,回答也颇为正式坦荡。这才让这一尴尬的局面得以扭转。

    接见过甘先生后,赵元心情很不好,也不骑马,沉着脸往长信宫走。

    刘福全不敢多言,加快了脚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赵元忽然停一下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朕刚才是不是动气了?”

    刘福全一愣,揣测着皇上说的可能是刚才接见甘先生的事,于是他马上安慰道:“皇上,老奴在旁听着,只觉得皇上言行得体,颇有大国风范,并无让人错愕之处。”

    赵元斜睨了他一眼:“你在朕身边这些年了,怎么还来这些虚招子。刚才什么情况,朕心里最清楚。”

    刘福全脸上很窘迫,嘴唇嘟囔着:“皇上,老奴……”

    还没等他说什么,赵元就转身继续往前走,并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朕就是动了气!也不知为了什么,朕只要一见了这个甘先生,就看他一百个不顺眼,奸诈油滑,獐头鼠目!朕就是想要心平气和都不能够!”

    刘福全心里暗暗道:“甘先生举止得体,身形高大,还戴着面具,怎么能看了来獐头鼠目呢?”

    可是这些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只能随着附和道:“这个甘先生是魏国的重臣,可是却不在魏国担任一官半职,只让人称他为先生,举止实在是怪异的很。”

    赵元嘴里哼了一声:“这些江湖中的隐士,都喜欢做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之事,不担任官职,好像就显得清高一样,其实做的事和有官职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就是装!”

    说完这些,赵元好像还不解气,又加了一句:“上殿拜见朕还带个面具,故作高深的样子真让人作呕!朕纵横沙场几十年,什么没有见过,多惨的样子放在面前,朕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偏偏这个家伙要把脸挡起来!”

    刘福全服侍赵元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人让皇上这么看不顺眼过。他只能理解为,皇上对魏国的反感已到了一定程度,两国之间,或早或晚都将有一战。

    发了一通牢骚之后,赵元觉得郁积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脚步也轻快起来。

    就在快到长信宫的时候,眼尖的刘福全发现前面天街的拐角处,跪着一个人。

    “皇上,您看!”刘福全提醒道。

    赵元其实也发现了前面的人,他有些不耐烦地说:“越来越没规矩了,有什么事不能按规定禀报吗?为什么要作这种举动!”

    走到跟前,才发现跪着人竟然是悬榔府掌事。

    “皇上,老奴有重要的事情禀报。”悬榔府掌事道。

    赵元眉头一皱,心里已经猜到了是谁出了状况。可是他并不能置之不理,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于是便耐下性子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悬榔府掌事为难地说:“皇后娘娘自入了悬榔府以后就拒绝吃东西。不但如此,还口口声声说要见皇上。老奴怎敢答应这样的要求,所以皇后娘娘就轻生几次,当然每一次都被看管她的吏卒给救了下来。最后,皇后娘娘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让老奴呈给皇上。老奴怕皇后娘娘真的出什么事,所以只能斗胆前来请求皇上。”

    赵元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神情,以皇后的脾气,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哭不闹,不折腾个鸡犬不宁也不符合她的性格。只是这样的要求赵元却不能答应。

    “你回去告诉皇后,她的事情并没有完。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了。以往她再怎么荒唐,都还是后宫里的事,可是现在她竟然出卖大齐的国土换取后宫争风吃醋的胜利。这样的女人,一点责任心与羞耻感都没有,格局境界连大齐普村妇都比不上,朕若是见了她,岂不是自降身份?”赵元说这话时平淡无温,距人于千里之外。

    悬榔府掌事,愣了一下,低头道:“皇上教训的是,老奴身为悬榔府的掌事,没有考虑这么周全,实是老奴的失误。”

    他不敢再提皇后的事情,毕竟皇上的态度在明显不过了。皇上已经不把悬榔府里的那个女人当成是皇后,而只是看做一个偷窃大齐国土的罪人。这件事本质上不是皇上的私事,已经关系到大齐的领土疆域,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余地可以妥协,那么皇后也就没有任何可能会被赦免。

    正当悬榔府掌事准备退下时,赵元却叫住了他:“皇后的信。”

    赵元的提醒让悬榔府掌事如梦初醒,他忙哆哆索索地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双手呈给皇上。

    赵元眼光中有些厌恶地扫了一眼这封信,然后看了刘福全一眼。

    刘福全马上明白过来,走到悬榔府掌事面前,把这封信接了过来:“皇上还有事,这封信就交给老奴,老奴代为保管吧。”

    按说,皇后给皇上的信刘福全没有权利拿着,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悬榔府掌事也不敢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就很听话话地把信交给了刘福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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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1.第1141章 睿亲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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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长信宫后,赵元没有先去看允央,而是到御书房里坐下,冲刘福全一挥手道:“把皇后的信拿出来念念。”

    刘福全立在赵元面前,一字一句地念着皇后用自己的血在白绢上写得信。

    信中说,她自记事起就心里就只有赵元一个男人,从未曾变过。赵元在她心里就如天神一样存在,她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皇上,就算化成了灰,变成了大海中的一朵浪花,也会始终如一地怀念着皇上……

    “行了,别念了。”赵元打断了刘福全,脸上却还是没有一点暖意。

    “可是……”刘福全举着这封血书,心里还在感叹皇后的文采实在不错,本来十分肉麻的事,但是让她这么说起来,着实让人感到动容呢!

    以刘福全对皇上的了解,皇后使出这一招还是颇为管用的,因为皇上本身就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如果说一堆恭维与奉承的话,他一定听不进去,但是如果和他谈感情,却可能唤醒他内心柔软的部分。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皇上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不但不高兴,甚至比刚才还要冷漠。看来,皇上心底里柔软的部分,跟皇后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说什么从始至终心里就只有朕?”赵元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桌子:“她是怎么想得,朕会不知道?她一开始是想嫁给扶越,后来贪心不足又非要让朕纳她为妃。这样的女人,还有心思来谈从一而终,真情不渝?”

    “她的这些字字泣血,痛心疾首的表白,最好到程可信的墓前再表演一次,在那个人面前她的这一套或许还有些用处。在朕这里……想都不用想了。”

    刘福全知趣地收起了书信,然后试探地问:“皇上,刚才听悬榔府的掌事说,皇后娘娘已经寻死了好几回,幸好有看管的人发现。但是现在看管的人毕竟不能与皇后娘娘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所以要不要派过去一个宫女专门来服侍皇后娘娘,也提防皇后娘娘再想不开……”

    “不必了。”赵元果断地说:“皇后已经犯了出卖国家的罪,已经不配作大齐的皇后了,这样的人朕若是再派人去照顾她,岂不是开了一个坏头,让大家以为出卖国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朕不能这样做,也不能原谅皇后,至于她自己怎么选择是她自己的事情,朕管不了,也不想管。”

    刘福全微微撇了一下嘴,心里道:“皇后娘娘,事情至此,老奴也无能为力。当初你曾为了一己的私利,陷害老奴。这些事情,老奴却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求您能实心实意地对待皇上,对待国家,可是后来您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太过份了。”

    赵元此时坐在御案之后若有所思。刘福全则在下面把血书收好了,正准备退出去时,赵元把他叫住了:“皇后在悬榔府的所有事情,都不准告诉贞妃。她在孕中,身体又不怎么好,这些事情都不要再打扰到她。”

    刘福全点了点头:“老奴遵旨。”

    “还有,草拟一份废后的诏书,快点上来。”赵元很自然地说,好像已经胸有成竹的样子。

    刘福全低头称是,但是语气却还有些犹豫。

    赵元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怎么,有什么担心的?”

    刘福全跟随赵元多年,有些时候并不似主仆,更像是挚友,所以他也没有回避,主动说出了心里的担心。

    “皇上,皇后虽然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若说到废后,她的父亲与兄长该怎样处理?若是这两个手握重兵的人对皇上的决定不满,那京城的局势不就要动荡了吗?”

    赵元听罢,微微一笑,重新拿起了笔,写了一个“静”字。

    写完之后,他冲刘福全一招手:“你过来,把这个字装裱好后挂在正殿之上。贞妃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临盆,长信宫上上下下都要小心候着,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让贞妃静养。”

    刘福全接过字:“老奴遵旨。”

    赵元这时又开了口:“你的担心,朕心里有数,中秋节过后,朕就已经派人去北疆召回了睿王,这次睿王会带三十万人马回来换防,想来京城中想蠢蠢欲动的那些人,在睿王面前,都要掂量一下自己倒低有几斤几两。”

    刘福全一听这话,马上喜笑颜开,乐呵呵地离开了。

    到了外面之后,刘福全将长信宫的宫人全都召集在一起,神情严肃地告诫他们,现在是贞妃娘娘孕期中最关键的时候,大家都要上点心伺候着。

    贞妃娘娘身体柔弱,平时又爱安静,在这个时候谁也不能闯祸,说话都不能大声,若是惊扰了贞妃娘娘,可不是打一顿板子就能过去的事。

    众宫人自然明白这位贞妃娘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半点也敢怠慢。

    告诫完这些之后,刘福全专门把几个心腹留了下来,提前通知他们,皇后的位置就要易主了。

    众人虽然对于此事已有耳闻,但是毕竟皇后的娘家势力强大,皇上一直不喜欢皇后,但是这么多年都忍了过来,为何这一次就真的要动手了呢?

    “这一次和以往能一样吗?”刘福全道:“以往后宫之中,皇上并没有心仪之人,谁当皇后都一个样,现在的情况可不相同了。贞妃娘娘独得皇上盛宠,皇后又不懂事,在中秋节宫宴之上自讨没趣,皇上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她从后位上换下来。”

    众人皆言:“那现在咱们服侍的可是未来的皇后了!”

    刘福全一笑:“不但查未来的皇后,也可能是未来的皇太后。如果贞妃娘娘一举得男,那将来这大齐的江山该归谁,你们心里有数吧?”

    大家忙说:“这样尊贵之人让奴婢们服侍,已是奴婢们的福份。平日里奴婢们只想无微不至地服侍好贞妃娘娘,但是能力有限,怕做不到最好,所以求刘公公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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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2.第1142章 要多久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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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福全抬起手指点了点这几个人,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些话还要我明说,你们真是太没有悟性了。既然贞妃娘娘快要成为皇后了,你们几个就不会提前以皇后之礼来服侍贞妃娘娘吗?这还要我明说!”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是,奴婢们记住了。”

    ……

    允央缠绵在床几天之后,只觉得困倦的感觉得到了缓解,人也精神了些,就想要出去走走。

    宫女们一直劝解,说现在已入深秋,娘娘若是去御花园只怕是风大受了凉。不如让太监们把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搬到长信宫里,让娘娘在屋子里就能看到,也少了行走劳顿。

    允央无奈地摇了摇头:“本宫知道你们都是好心,可是本宫也不能总在屋子里呆着。若是总躺着坐着,只怕对于将来临盆也不好。杨左院判前几天过来诊脉时就说,让本宫多走动走动,若只是一味呆在屋子里,只怕胎儿在腹中的位置不好。”

    宫女们见娘娘这样坚持,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太监快点备车,贞妃娘娘要去御花园里走动走动。

    待允央从内殿出来之后,发现门口停着的是华贵的凤辇,不由得眉头一皱:“这是为本宫准备的吗?”

    宫女们连连称是,怕允央多想,还赶紧解释道:“这辆凤辇是内府局几个月前刚做的,从没有用过,这还是第一次上路。”

    允央轻轻摇了摇头:“本宫不坐车,就走着去,把这辆凤辇全封不动地送回内府局吧。”

    宫女们不知允央为何这样回答,可是看她脸上始终淡然,并没有嫌弃或是恼怒的神色,便只能按她的吩咐去办了。

    晚膳之后,赵元从宣德殿回来,一进宫没有先去允央所住的内殿,而是将服侍她的宫人们叫过来,询问了贞妃这一天的饮食休息情况。

    宫人们不敢隐瞒便把贞妃走着去了御花园一事和皇上说了。

    赵元一听,马上不快起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贞妃有孕在身,你们竟然让她走着去,连车也不会备下一辆吗?”

    宫人们吓得变了脸色,马上跪下道:“回皇上,奴婢们备下了车,可是娘娘说,杨左院判嘱咐要多走动,对生产有好处,所以才坚持要走着去的。”

    赵元一听这是太医的嘱咐,脸上的神情也就缓和了许多,但是还是告诫宫人道:“今天这事下不为例。若是再让贞妃走着去御花园,你们便都不用在汉阳宫里呆了。”

    宫人们吓得面色灰白,连连道:“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吩咐完宫人,赵元这才往允央所在的内殿走去。

    允央已时正坐在灯下绣着婴儿穿的小衣服,缝了一会,觉得眼睛酸了,正在闭目揉着眉心。

    可巧赵元进来看到了这个情景,他急走几步到允央面前,把她手里的针线取下来放到了一边。

    允央抬头,低声唤:“皇上……”

    话还没有说完,赵元就严厉地对上了她的目光:“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孕中还要耗眼,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没有,非要自己动手来做吗?”

    允央被赵元一脸正经样子惊住了,接着又有点好笑,便撒娇地说:“臣妾只做完这一件可好?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能穿上自己亲手做的衣服,感觉总是不一样。”

    赵元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但是还是很严肃地说:“不要做了,这些事情交给宫女去办,你只管指点她们就是。”

    允央少见赵元这样坚持,也就不能与他总顶着,所以柔声道:“臣妾遵旨,再也不做小衣服了。”

    赵元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坐在允央身边,张开双臂道:“来,让朕好好抱抱。”

    允央有些娇羞地摇了下头,可是赵元的双臂却张得更开了,似是不肯让步。

    没有办法,允央只能软软地埋身进他怀里。

    赵元紧紧环着允央,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他满足地吻了一下允央的头顶。接着,他想起了什么,语气又有些严厉起来:“你已经是快临盆的人了,切不可任性行事,你可知道走着去御花园有多远?路上要经过崎岖不平的小路,万一摔倒了可怎么办?”

    允央虽然觉得赵元担心的有些过分,但是也感动于他的细心体贴,便一直软下声音回应着:“是,皇上,臣妾记住了,再不会任性了。”

    对于允央的回答,赵元颇为满意。他想了下说:“太医嘱咐你多走动也没错,你想去散心了可以,只是下次定要坐着车去,不要这样劳累了自己。”

    允央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问:“皇上今天回来得晚,可是朝堂之上又多了许多烦心之事?”

    赵元喃喃地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皇后家里人的处理,费了些心思。”

    “那皇后本人呢?皇上要一直把她关在悬榔府吗?”

    “那当然不行。”赵元答道:“她也不能一直呆在宫里,她必须为自己的做的事情承担后果。”

    允央沉吟了一下道:“难道,皇上要把皇后送回娘家?”

    “朕确实有这个想法。”赵元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她自进入汉阳宫已来的所做所为,实在不能成为朕的后宫妃嫔之一。但送回娘家在本朝还没有先例,所以朕在想要不要在汉阳中外给鲁氏再设一个别院,让她安心过日子去。”

    允央轻轻地念了一句:“鲁氏?”

    赵元捏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她做了那么严重的事,朕当然要废除她的后位,否则如何面对文武百官?”

    允央点了点头:“皇上圣明。只是不知皇后之位可有合适的人选?”

    赵元挑唇一笑,用修长的手指把允央的小巴抬起来:“最合适的人选不就在朕怀里吗?她为何要故作不知呢?”

    允央嫣然一笑:“不是她故作不知,是她真的不知。这么大的事,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要多久的准备,朕都给她。”赵元不慌不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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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3.第1143章 皇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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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目光坚定地看着赵元:“如果臣妾说,自己根本就不准备当皇后呢?”

    赵元像是根本没有预料到允央会这么说,微微蹙了下眉毛:“爱妃自你入宫之时起,你最大的心愿不就是成为朕的妻子吗?这些年,你经历了这么多的困难,受了这么多的苦,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为何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见皇上因为着急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允央心疼地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皇上待臣妾赤诚如一,臣妾亦如是。臣妾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有二。首先,在臣妾的心里,最合适成为大齐国储君的人就是睿亲王,再没有第二个。如果臣妾将来生下男孩,因为臣妾身为皇后,就算臣妾不想,也会有大臣提出建议立臣妾的儿子为储君。臣妾着实不想出现这种局面。”

    “这第二点,臣妾也是有私心。之前的几位皇后在位时,皆没有过过平安日子,臣妾怕这个命运也落到自己身上,故而不想成为皇后。可能在入宫之时,臣妾还在乎一些虚名,但是经过了这许多年,这些虚名皆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能与皇上在一起,相伴相依,臣妾此时就无遗憾了。”

    赵元听了她的话,沉吟了片刻后道:“你能这么开诚布公地把心里话告诉朕,朕也很欣慰,你就算不是皇后,你我此时此刻已是夫妻,你永远在朕心里是唯一的妻子。”

    允央忽然听到皇上这样的告白,本能地觉得好笑,可是笑容还没出来,眼睛里却先酸涩起来:“皇上,您……,臣妾担当不起。”

    赵元揽住她的肩膀道:“你若担当不起,这个汉阳宫中,还有谁能担当起?若没有你,朕的心在这茫茫尘世中,颠沛流离,又能在哪里安家,在哪里取暖?”

    允央知道此时流泪会有些扫兴,可是眼眶里却愈发沉重起来:“皇上,您这是成心的!偏要逗哭臣妾,臣妾只要尚有一丝魂魄在,就不会离开您半步。”

    见允央声音哽咽,马上就要落泪,赵元又心疼了起来,拿过帕子,拭了拭她的眼角道:“怪朕,怪朕。刚才还在和宫人说要让你天天安静平和,这会子自己却将你弄哭了。”

    允央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从他手里取回了帕子擦了下眼睛道:“好啦,封后的事情以后皇上就不要再提了。”

    赵元点点头:“一切都依你。”

    允央这才破涕为笑:“臣妾谢皇上隆恩。”

    赵元见允央心情好了,便耐心地陪她说了会话。知道允央这几天虽然缠绵在床,可是精神一直都不错,没有心烦心焦,腹中胎儿也依然活泼好动。

    多聊了一会天后,赵元怕允央累了,就叫宫人呈上血燕羹给允央。允央知道皇上最近政事繁忙,身子颇为困乏,就提议皇上也一同用羹,否则她也不吃了。

    赵元虽然知道血燕最为温补气血,可是他素来不爱甜食,故而不想用。但是经不住允央的劝说,还是和陪着她一起用了一碗。

    正在二人面对面吃着甜羹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刘福全神色惊慌地走了进来。

    他本来张了下嘴想要说什么,可是一抬眼就看到皇上和允央正在用羹,气氛异常温馨恬淡,鬼使神差地,刘福全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元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地把汤钥放下:“你又不是第一天在长信宫当差,应该知道朕最不喜欢的就是人吞吞吐吐,说话不利索。”

    刘福全脸色一凛,头低了下来道:“回皇上,悬榔府传来消息,皇后薨了。”

    允央在刘福人进来之后就已经把手里的碗勺放到了一边,听到他说出这话,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元神情却还很镇静:“怎么回事?详细说来。”

    “悬榔府的人说,悬榔府掌事回去之后,把皇上的意思告诉了皇后,并且好言相劝,说很快就派宫女前来照顾她。皇后听完,静默了一会就开始哭号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挠着墙说,她不会让皇上如了意,她主是死也要死在后位之上,因为她天生血统就高贵,她就是皇后,永远都是。”

    “悬榔府掌事见她这样,就派你轮番前去劝解,可是不劝还好,越劝皇后哭得越伤心,最后,悬榔府掌事也不敢再让人去劝了,只管送去了一些精致的吃食。皇后一样都没有动,只是这样大声哭泣了几个时辰之后,就忽然喘不上气来,待看管的狱卒叫来太医时,皇后已经不行了。”

    允央听着,心里七下八下,十分不是滋味。皇后的性情,允央还是了解的,心高气傲,对于名利看得比一切都重,皇上若是铁了心要废后,这对于皇后而言就已判除了她的死刑,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所以……只是没有想到,皇后走的这样快,都不给太医抢救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结局,可能正是皇后心里最想要的,她死在了皇后的位置上,她永远都是大齐的皇后了。她身后事全部都要按照皇后的仪制办理,没有人能质疑,也没有人再对她说三道四。她穷尽一生追求的,她一直到死都牢牢把握住了,这对于她来说就是终极胜利。

    赵元不是一个薄性之人,虽然皇后生前对于大齐做过许多亏心之事,可是人已经走了,所有的罪孽也都随风而逝了,赵元不会对一个死人不穷追猛打。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传朕的旨意,大齐举国国丧半年。将皇后灵柩停放在隆康宫三日,供皇族进宫吊唁。”

    刘福全虽然知道皇上宅心仁厚,但是他没想到皇上真的没有计较皇后生前所为,将她的葬礼完全按先皇后的仪制办理。刘福全在心里默默地说:“皇后一生虽然作恶多端,可是却能嫁给皇上这么好的男人,也算是偷来的福份,只盼着来生,皇后别在做那么多的糊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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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4.第1144章 皇上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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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的丧礼如期举行了,大齐举国为皇后哀悼,没有人知道在她死之前的几个时辰里,她几乎就要失去这一切了。

    最后,皇后如愿了,他的家族如愿了,睿亲王也不用带兵来到洛阳,一切动荡与变故还没有开始就消失无踪了。

    因为允央还在孕期所以赵元下了旨,她可以不参加有关皇后葬礼的一切仪式。

    本来允央就不想再与皇后有什么瓜葛,这么一来,她倒是省了许多的别扭。

    正因为皇后的忽然去世,让本在洛阳城里过中秋节的契丹可汗与郢雪也多留了几日。睿亲王与霓川则为了保卫北疆没有回到京城。这么一来,允央倒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郢雪与霓川如果一同出现在皇后的葬礼上,真不知她们两个如何面对。

    允央正为了两人不会见面而感到欣慰之时,郢雪却忽然出现在长信宫的门口,求见允央。

    允央当然不能不见她,毕竟这么多的过去了,以有再任性刁蛮的小女孩现在也该长大了。

    可是是当允央一见到郢雪时,她就知道自己的结论下得有点早了。

    郢雪从外表上看确实是一个大人了,身形婀娜多姿,行动顾盼生辉,容貌更是明艳动人,让人难以从她身上把目光挪开。可是她一说话,却依然是小时候不管不顾的语气。

    “贞母妃,父皇什么时候才能把我接回来呀?”见面还没有寒暄几句,郢雪就开门见山地说。

    允央一怔,心里很是为难。当初赵元将郢雪留在北疆就是对于她之前的所做所为不能原谅。本来赵元的计划是永远将郢雪驱逐出皇室,可是从这次中秋节宫宴的情形来看,赵元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所以,当郢雪说出这个话时,允央马上就说:“你先不要急,你父皇的气还没有消,还需要点时间。”

    “贞母妃,父皇的气什么时候才消呀?霓川都没事了,之前的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父皇为何还要不依不饶呀。”郢雪看起来有些委屈,眼泪汪汪地说。

    允央不知她为何忽然变了神色,只当是她想念宫中的亲人,便劝慰道:“你父皇是一国之君,当初诏告天下的事,现在怎以说收回就收回?最近,皇上的态度已经缓和了不少,这是个好兆头……”

    “是好兆头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出来,我可是等不及了。”郢雪哭丧着脸说。

    允央一时没有办法说服她,于是就转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你回洛阳也有不短的时间了,今天你入宫没有受到阻拦,就说明皇上已经和下面的人打过招呼了。既然这样,你可曾去看过你的敏母妃呢,她去年已升了贵妃,你不想前去道贺吗?”

    郢雪想了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现在连公主的身份都还没有恢复呢?拿什么去见我的敏母妃?再说,父皇也许久都没有去过她那里了……”

    允央正在为她取点心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举止温柔地把点心放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你的母妃花了十几年的心血来抚育你,这件事情虽然是皇上的旨义,但实实在在付了心血的却是你的母妃。虽然现在皇上不常去看她,可是心里对她却是一样的尊重,毕竟她是在皇上还是将军的时候就入府的。一路上虽然有颠簸磕绊,但能走到现在,皇上不会对任何一人陪伴过他的人置之不理。”

    郢雪似乎并没有听懂允央的意思,她还在说:“我现在不去见母妃实在是在因为,我连公主身份都没有恢复,有什么资格去看望母妃?”

    允央有些诧异地说:“那同是妃嫔的本宫,怎么又入了你的眼?”

    郢雪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很自然的说:“那是因为贞母妃你受到父皇的恩宠呀!况且你之前被皇后陷害,流落到北疆那么多年,父皇对你还是始终如一,可是我的母妃一直在父皇身边,不还是处处受冷遇。说白了,就是你的手段高,本事大嘛!”

    允央是看着郢雪长大的,所以对于她的这种说话方式还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就算是允央涵养再好,此时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郢雪,按说你的这年纪,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本来皇上对于你能这过中秋节能回到京城,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可是你若是言语总是这样横冲直撞的,本宫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多提到你。倒不是怕你连累到本宫,是怕你给把自己的回来的路给堵严实了。”

    郢雪见允央不太高兴了,马上哀求起来:“贞母妃,我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怎么能和我一般见识?再说您也快当娘亲了,最知道皇家子嗣成长起来处处小心十分不易。您看看我,从小亲娘就不再了,跟着母妃长了十几岁,姐姐又不再了,母妃悲痛之余,也顾不上我了。若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允央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没有办法再与她争辩下去,毕竟她说的也有道理。郢雪犯错之时,不过十二三岁,虽说皇上最后处罚的郢雪,说到底一直抚养她的敏妃并不是完全没有责任。考虑到旋波的离世,皇上不愿再为难敏妃,这一点都没有责罚到敏妃身上。

    可能是郢雪长大了,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不肯去看望敏妃。想到这里,允央也释怀了不少。她理了理神情,苦口婆心地说:“你这次回来既然是想和父亲缓和关系,那就要多做一些他喜欢的事。”

    “可是父皇喜欢什么?要不我送父皇几匹宝马吧,正好这次回京城带了一些!”郢雪听到允央的建议,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允央却摇了摇头:“皇上虽然喜欢宝马,可是你送的,却未必喜欢。”

    郢雪刚刚露出喜色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我就说嘛,哪有那容易的,父皇就是看我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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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5.第1145章 郢雪为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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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既然是要回来与父亲和好的,却又认定父亲看你不顺眼,若是这样,你来找本宫做什么?本宫也不能让皇上看你顺眼了。”允央不客气地说。

    “贞母妃,您就帮帮我吧。”郢雪可怜兮兮地说:“您是菩萨心肠,看我这从小没有娘的孩子,真就忍心袖手旁观吗?”

    允央经不住的哀求,叹了口气道:“你若是真心想让父亲高兴,就应该去看看你的敏母妃,多陪陪她,皇上一定会把这件事情看在眼里的,到时候本宫再帮你说说话,皇上没准真的会松了口。”

    郢雪听罢先喜后忧:“可是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去面对敏母妃,毕竟当时我们两个已经闹得那么僵,她都说了,再也不管我的生死。她当时说的比父皇还要绝决呢。”

    当年的事允央虽然不是亲身经历,但是从后来敏妃的举动来看,先皇后之死对于她来说触动极大。从那以后,敏妃像是换了一个人。

    “可是不管你的母妃对你是什么样的态度都是你有错在先,她看到你做出了这样冷酷的举动,心里的难过一定比旁人厉害。所以无文论如何,要缓和关系,你自己先要放下身段,毕竟对方是养育了你十几年的人。”允央善意地解释着。

    郢雪似是十分不情愿,可是她也知道,现在这个状况,若不去和敏妃和好,皇上那里就更没有希望了。

    于是她长吁了一口气,沉重万分地点了点头。

    允央深深地凝了她一会,才缓缓地开口道:“这几年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托人带回来,皇上也是通过别的渠道才知道你已是契丹可汗的宠妃。既然如此,为何这次回来态度变化得这么彻底,难不成是契丹可汗劝你回来与父亲和好吗?”

    郢雪撅起小嘴道:“他怎么会这么说?他巴不得我永远不回中原呢!留在他身边被他欺负也没有地方可以诉苦。”

    允央听罢神色一凛,生怕契丹可汗真如她所言对她不好。郢雪再怎么说也是大齐的公主,皇上的血脉,远嫁塞外就已经够委屈了,契丹可汗若是真敢对她不好,皇上知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契丹可汗对你不好,你这次去见敏贵妃时,不妨直言相告,若是他真的不配做你的夫君,你自然可以留在洛阳,皇上定当给你再择佳婿……”允央正色道。

    可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郢雪就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汗虽然脾气急一点,可是不敢在我面前怎么样的。”

    允央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本宫这么说不过是怕你在契丹受委屈,汉阳宫里不管怎讲都是你的娘家,你的父皇与母妃都在,断不会让你受契丹人的气。你可好,还没搞清楚就先替别人说话。你一会说要回来诉苦,一会又说契丹可汗待你很好,本宫都搞不清楚你要怎样,还怎么来帮助你。”

    郢雪一时红了脸道:“贞母妃,此事说来话长。坦白说,我在契丹过得还不错,虽然吃的住的不能和汉阳宫里比,可是都是契丹最好的。可汗虽然年轻,对旁人也手段也很凌厉,可是对我却是处处忍让,就算有时候,我们两个人忍不住吵起来,最后都是他让步。谁让他比我大,还把我拐了去,怎么说也要让着我。”

    允央笑着回应道:“听着你与契丹可汗的生活与一般刚成亲的小夫妻没有什么不同,若是有些争吵再正在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

    郢雪此时满脸不乐意地说:“贞母妃,你可见过我的夫君呀,你怎么总替他说话?”

    允央怔了一下,老实回答:“从没有见过,但是听说是一位相貌出众的年轻人。”

    “就是啦,连您都听说他是相貌出众,本领高强。您说,我每天和他在一起,能不担心吗?”郢雪像是憋闷了许久,今天见允央提起了这件事,索性就一口气说个痛快。

    “听说契丹可汗待你非同一般,你怎么还会有这种担心?”允央也感到有些奇怪,难不成,之前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假的?

    “非同一般倒是真的,可是他也没有为了我而把后宫的那些贱人都赶走呀?”郢雪面上的神情有些缓和,可是还不似十分满意的样子。

    “若不是我态度坚决,手段强硬,那些不怕死,不知羞的贱人,迟早都会爬到可汗的床上去!”

    允央见她语言粗俗,一点都没有金枝玉叶的样子,心里除了有些厌烦之外,还带着深深的不安。

    郢雪从小就任性妄为,现在已经成年了,说话还是这样不知轻重。允央虽然有心帮助赵元与郢雪缓和父女关系,可是每每听到郢雪这些不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话时,心里都有点打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郢雪看允央眼中神情有几番波动,想了想道:“贞母妃不要觉得我说话太直白了,我从小就是这个性子的,我就喜欢直来直去,虽然我是骂人,打人还得理不饶人,可是我真的是个好姑娘,这一点您可要相信我。所以一定要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呀!”

    允央无可奈何地摇了下头:“你呀,怎么会这样想?皇上与你骨肉团圆也是本宫的心愿。只是你要告诉本宫,你与契丹可汗既然没有什么问题,为何要这样迫切地缓和与皇上关系不……毕竟这几年,你都没有传回来想要和好消息。”

    郢雪有些窘迫地咬下了唇:“贞母妃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不说清楚这件事,您也不会放心地替我去说话。可是我若是说了,您可不要笑话我。因为有些事情,真的是难以启牙。”

    允央正色道:“你放心,什么话要记得,什么话说了就忘,本宫还是分得清楚的。只要你是真心实意地痛改前非,我想皇上也不是真要与你从此不相往来,毕竟你们是骨肉血亲,不是说断绝就能断绝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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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6.第1146章 小女儿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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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与可汗刚才一起时是非常好的,可是您也知道,在一起几年之后,就没有了之前的感觉,总归是平淡了一些。我自己觉得,可汗对我也不似从前那样关心了。有些,有些,可有可无了。”郢雪微微垂下了头,眉眼之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允央从没有想过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郢雪公主,也会有这样牵肠挂肚的时候,心里便了然了,郢雪对于这位契丹可汗是真心实意地付出了感情,只是契丹可汗对郢雪是不是也这样钟爱呢?

    出于关心,允央还是坦率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让契丹可汗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急着恢复大齐公主的身份,好像有了这个身份,你觉得契丹可汗就不会冷落你了?”

    郢雪微微挑了下唇:“贞母妃说的是这个意思,可是可汗对我却并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我主要是担心契丹后宫里的那些张牙舞爪的贱人。她们都是契丹贵族,在契丹皇宫中都安插了不少的帮手。可是我却是孤单一人,虽在可汗一直护着我,可是我总是觉得不理直气壮。”

    “况且,虽然和可汗这几年都是日夜相处,可是却一直没有怀上一男半女,契丹后宫里的那些贱人就以这个事情来攻击我。我血统高贵,容貌出众,为何要受她们的侮辱?所在才想着,若是与父皇缓和关系,恢复了大齐长公主的身份,看那些契丹后宫的贱人们,还敢不敢看我的笑话!”

    允央看她说这句话时颇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想来契丹可汗的妃嫔们给她不少气受。只是恢复大齐长公主的事,表面上看是不错的,可是真正达成心愿之后,到底能不能将契丹可汗牢牢栓在身边,也未可知。

    于是允央想要把这其间的利害关系和郢雪解释清楚:“你的想法固然不错,可是有几点本宫也想让你早些知道。你与契丹可汗成婚是在离开大齐之后,如果你现在恢复了长公主的身份,那么按照大齐皇室的规定,你的夫君就必须留在洛阳,再向大齐郑重地求婚,皇上若是同意才以将你嫁给契丹可汗。若是契丹可汗没有前来求婚,那么你从此就只能留在京城了。”

    这话着实让郢雪吓了一跳,虽然她有时候有些任性,可是这个时候,她也知道要掂量掂量,到底孰轻孰重。

    允央见郢雪忽然犹豫起来,就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郢雪的心坎里。

    于是她便再进一步说道:“此事不要着急,你若是没有想好,大可回去多想想,本宫这里随时为你留心着。”

    这一次郢雪没有任性,乖乖地退了下去。

    她一走,允央忽然有种一块石落了地的感觉。当郢雪忽然找到自己的时候,允央心里还不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是郢雪的不管不顾地说出真相,倒让允央少了顾虑。

    郢雪的目的十分明确,允央倒觉得如果实话实说,赵元接受起来会更加方便些。正在她思前想后地想办法为郢雪说话时,她的不安与急切都被赵元看了一个满眼。

    赵元并不知道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允央,为何忽然心神不宁起来?难不成是腹中的胎儿有什么不适吗?

    于是赵元瞅个机会把允央揽过来,一本正经地质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允央本来就在为难如何把实情告诉赵元,既然他问了起来索性就把今天郢雪过来找自己的事一骨脑地说了出来。

    郢雪没有去看望敏妃却直接来求允央,让赵元有些意外,也感到一点点心寒。他轻轻地抚摸着允央的腹部,动人温柔,可是脸上却挂着霜:“你身怀有孕,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孩子,其他事情你少操心。”

    被赵元没头没脑的数落了,允央心里有些不好受,便直接回道:“皇上,郢雪是您的亲生女儿,也是臣妾的孩子,她离宫多年,没有音信,如今能主动来找臣妾,臣妾如何能置之不理?”

    赵元知道允央心善,又面子薄好说话,所以郢雪才会来求她。可是郢雪的所做所为并没有显示出她已经长大了,认真反省了自己的过去,在这种情况下,赵元如何能对过去既往不咎呢?

    允央知道赵元最是看重子嗣,郢雪如今算起来应是大齐的长主公,赵元唯一活着女儿,这么重要的皇室成员,赵元如何能说不认就不认呢?

    可是看着赵元严肃的神情,允央明白,皇上刚才的话并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没有打算就这样原谅郢雪。如果皇上态度坚决的话,允央就是再努力都无济于事。看来郢雪若是想取得父亲的谅解,光靠允央的美言还不行,还要实实在在地改变自己才行。

    于是这一夜,允央思前想后地辗转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赵元早早就上朝去了,允央呆在宫里准备着临产的一些东西。

    刚到晌午,就有宫人来报,说是郢雪再次来访。允央心里一沉,她知道郢雪是个急性子,一定是为了求自己的事情而来。可是皇上昨天晚上明确地告诉自己不要参与他们父女之间的事,所以允央这次明确地告诉郢雪皇上的态度了。

    可是若郢雪知道皇上还是不能对她网开一面,她会不会恼羞成怒,大闹长信宫起来?毕竟郢雪的脾气十分古怪,谁也不好推测她最终会做出什么事情。

    郢雪进来行过礼后,看到允央有意与自己坐得远了一点,表情也是十分为难。她就开门见山地说:“贞母妃不要担心,我今天过来不是逼你去找父皇的。我已经想通了,若是父亲坚持不认我,我也不想勉强。昨天夜里,可汗与我促膝长谈了很久,我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他,他说,没有想到我对于孩子这样渴望。还说,还说,只要我喜欢,他一定努力,早日让我怀上他的骨肉。”

    说完这些,郢雪脸下露出了一抹红色,手指也局促地拈着身上衣带。

    允央平时总见郢雪泼泼辣辣的横冲直撞,从没有见过她流露了这样的小女儿情态,可见契丹可汗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无可比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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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7.第1147章 这是个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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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可汗能这样对你,皇上与本宫在汉阳宫里也就放心了。”允央拍了拍郢雪的肩膀道。

    郢雪也颇为感慨地说:“这一次能入宫见到贞母妃,说说话,我心里的憋闷也自然消散了不少。昨天回到驿馆见到可汗时,只觉得他这些年能对我始终如一,已是不容易了。尤其在面对那么多诱惑的时候,他能一直陪着我,就是最郑重的承诺了,不是吗?我到头来还在怀疑他,实在是不应该。”

    允央目光波动了一下,颇不感触地说:“女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不由自主地瞎想。但你还不到二十岁,若是这样担心起来,后半辈子可怎么好,岂不是全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

    郢雪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允央,颇感兴趣地说:“贞母妃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扰吗?”

    允央莞尔道:“本宫也是女人,怎么会没有胡思乱想的时候?况且皇上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是全天下女人里向往之人,本宫何德何能,如何能得到皇上长久厚爱?”

    郢雪认真想了想说:“贞母妃其实说的都是实情,父皇本来就要可以得到更多,更年轻的女人的服侍。”

    允央心里一惊,但是并没有计较,因为她知道郢雪说话向来就是这样直,而且人家说的也没有什么错。

    不过郢雪的话没有说完,她接着道:“虽然父皇可能纳更多的妃嫔,得到更多的女人,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就算是你不在的这些看里,他的心也一直都为你守着,再没有放任何女人进来。如果这些年都过来,以后你在父皇身边了,别的女人就更没有机会。其实贞母妃你已经得到了长长久久的爱了。”

    允央这次没有回避,坦然道:“本宫也是这样感觉的。”

    郢雪有些羡慕地扬了下眉:“贞母妃你怎么这么好的福气,也不知我有没有你这么幸运,可汗与我,比起父皇与你总是少了一些磨炼,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现一个长得好,性格柔的妖精,把可汗魂勾了去。”

    允央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里都少不了有“可汗”这两个字,可见契丹可汗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为什么你会觉得契丹可汗会被一个性格柔的女人给迷住,他对你这样上心,就是因为你的独一无二的,根本和性格没有关系。”

    郢雪初梦初醒,禁不住笑出声来:“也是,我若有一个装样子对他百依百顺,他倒觉得没意思,只嚷嚷我是不是病了。”

    允央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道:“既然你知道他对你好,就是要乱猜疑。毕竟人生苦短,能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十年,如果不好好体味其中的甘苦,只是为了莫须有的幻觉,就疏远了对方,才是对你们感情最大的伤害。”

    郢雪点点头道:“经贞母妃一点拨,我也想开了,之前的担心不过都是庸人自扰罢了。”

    允央见她情绪平和了一些,就郑重其事地说:“这次你托本宫的事,本宫自会挂在心上,只要有机会自然会和皇上提起你。你们父女能够言归于好,也是本宫的心愿。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要抽出时间去看望一下敏贵妃。不管她现在是不是想见你,了不管她是不是受宠,你都要去看望一次。”

    郢雪一听这话,本来喜气洋洋的脸上马上就垮了下来:“贞母妃,不是我不肯去。可是当年……当年情景你不知道,母妃已经说了狠话,不管生死都不与我往来。如今,我再去,还不是碰一鼻子灰?”

    允央摇摇头道:“就算是碰一鼻子灰,你也要去。本宫言尽于此了。”

    郢雪想了想,也知道以父皇的性格肯定很在乎自己有没有对敏妃尽孝心,此时就算是一百不愿意,为了重回大齐皇室,她都得忍了下来。

    允央看她没有再提出异议,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既然这样,不如你现就去看望敏贵妃,带过去的礼品本宫都为你准备好了,是一些珍玩及绸缎,都是今天的新鲜样子,不会丢了你的脸。”

    郢雪不好意思地说:“贞母妃说的哪里话,你这里都是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哪里会嫌弃。既然这样,那我就去看望母妃了,只盼着,盼着母妃不要把我赶出来。”

    允央笑了抚了一下她的头,好像郢雪还是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你放心,敏贵妃绝对不会那样做。旋波去世之后,你就是她最亲近的人。听宫女们说,敏贵妃现在还在一间厢房里摆着旋波与你小时候玩过的小偶人,想来夜深人静之时,她还会时时地想念起你。”

    郢雪虽然嘴硬,可是听了允央的这几句话后,已经落了泪。她一边拿帕子擦着眼睛,一边掩饰地低头道:“那……那我就先去了。”

    允央知道她的脾气,马上点头:“快去吧。”

    郢雪走后,允央坐在暖阁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

    自己初入宫时,汉阳宫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这些年过去了,当初剑拔弩张,勾心斗角,已随故人一个一个的离去而渐渐归于平淡。

    只是这样的平静淡然能维持多久呢?这里毕竟是皇宫,是权力争夺的中心,一些唱罢下了戏台,自然还会有人顶上来。如果真有一天,如郢雪所说,有一个更美艳,更温柔的人出现在汉阳宫里,自己还能像现在劝别人的时候一样淡定从容吗?

    还是会和郢雪一样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这真是个魔咒,允央暗自笑道,刚才还在安慰着别人,换到自己身上,也是一样胡思乱想。

    因为还惦记着郢雪的事,允央就让刘福全去敏贵妃那里瞧瞧,她们母女相见可还顺利?敏贵妃有不有真的对郢雪置之不理?

    刘福全出去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喜滋滋地和允央说,敏贵妃一开始还是不想让郢雪进门,可是郢雪这次是真有耐心,在敏贵妃门前跪了半个时辰。

    敏贵妃毕竟不是真的郢雪冷若冰霜,也就让人接她进去了。现在母女两个聊得正好呢,郢雪没准今天就住在敏贵妃那里了。

    允央听罢,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道:“她们母女这么多年没见了,一定有说不完的话,只怕一直要聊到天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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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8.第1148章 锦上添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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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赵元从朝堂上回来,允央兴冲冲地扑到他怀里,把郢雪与敏贵妃母女和好的消息告诉了他。赵元面上很是欣慰,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惊奇。

    允央想了想,撅起嘴道:“本想着给你个惊喜,却不知刘福全行动这样快,抢先一步禀报了皇上。”

    赵元安抚地把她揽到怀里:“他在长信宫当差这么久,一向以动作麻利著称,他若没有这点本事,朕如何能用他这么久。”

    允央不以为然的抬头看他:“其实也不是刘福全动作麻利,因为这正地皇上交给他的任务不是吗?您虽然表面上对郢雪百般挑剔,其实却在关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去看望敏贵妃这么重要的事,刘福全当然要第一时间禀报给您了。”

    赵元低头啄了下允央的粉唇,对于她所说的一切不置可否。

    允央目光晶亮地注视着赵元:“皇上既然这样在意郢雪,为何不名正言顺地让她回归大齐皇室,毕竟她现在已是出了嫁的女子,不能在洛阳呆太长时间。契丹离这里路途遥远,下次再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赵元面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没有说话。

    允央真是有点猜不透赵元的心了,她着急在轻捶了一下赵元的胸口:“皇上,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

    赵元马上一捂胸口十分痛地往后退了几步,允央知道他又在逗自己就故意把随着他一起倒在旁边的美人榻上。

    因为允央怀有身孕,赵元不敢装得太过,在允央快要倒在榻上之时,他果断出手把她包在胸前,自己倒了下去,允央却是毫发无伤。

    “怎么没有上当!”赵元有些讪讪地说。

    允央抬起玉臂理了理头上的发钗,笑嘻嘻地说:“皇上这是第几次使出这一招了,臣妾就是再笨也该长记性了吧。”

    赵元把双手交叠在脑后躺好,目光幽深地盯着跪坐在自己身上允央,一言不发。

    允央此时才发觉自己的这个姿势十分尴尬,她脸一红,从赵元身上爬下来,钻进了他怀里。

    赵元呼吸有些加重。但是因为允央的身孕,他只能把冲动压制了下去,声音低哑地说:“你只当朕冥顽不化,迟迟不肯让郢雪回到皇族中来,其实却不理解朕的用心良苦。”

    允央诧异地仰起头,用细嫩的指尖划过赵元棱角分明的下巴:“皇上的意思是,您并不是不能原谅郢雪,只是为了她好,而故意疏远她?”

    赵元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缓又深沉:“郢雪现在与契丹可汗呆在一起,因为之前并没有通过朕,朕却也不承认契丹可汗是朕的女婿。”

    允央微微蹙了下眉毛:“这两天从郢雪的言语来看,她对于契丹可汗一往情深,契丹可汗对他也独宠她一人,这一对小夫妻是情投意和,甜甜蜜蜜,皇上何不成人之美,锦上添花呢?”

    赵元眸色渐深,似是在深思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才说:“郢雪是朕的女儿,虽然她犯过错,但是朕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希望她赤过得好。虽然你们都认为朕是太过严厉。”

    “契丹可汗本不是正常继承的汗位,可以说他能登上这个位子也是运气太好了。再加上,他刚继位之时才不过十九岁,不但契丹本部的人不看好他,就是邻国都推测他在位时间不会超过一年,但结果是……由此可见,此人不是平常俗人,能将契丹那一个烂摊子整肃起来,并且用很短的时间就树立起了首领的威信,这真是是极困难的事。可以说,契丹可汗是一代枭雄。”

    允央眨了眨清澈的大眼,不解地说:“既然这样,皇上不应该欣慰吗?女儿择得了佳婿?”

    “佳婿?何以见得?就因为他是一代枭雄?”赵元唇角微微一挑,目光深不可测:“事情可不像你们想得那样简单。郢雪现在被大齐皇室驱逐,契丹可汗能够对她呵护宠爱,这是好事,可是若是她恢复了大齐长公主的身份,只怕他们小夫妻之间反而要生了嫌隙。”

    允央越听越糊涂:“皇上,大齐长公主是多重要的身份,如果郢雪恢复了身份,那么她就是契丹后宫里血统最为尊贵的人,那么成为契丹可汗正妻也不是没有可能了。”

    赵元低下头,对上允央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一个男人真正爱女人,他会在乎这个女人的血统吗?”

    “但是……”允央还是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的出身高贵了,不是更好吗?起码将来对孩子好啊!”

    “朕最关心的是自己女儿的幸福,以现在形势来看,她还是不要回到大齐皇室为好。如果她一直都是现在这个身份,那么契丹可汗与她之间的感情就会一直这样延续下扶持,可是如果她恢复了大齐长公主的身份,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慢慢发生变化。这就像是两个夫妻原本没有财富,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忽然有一天这个妻子得到了一座金山,却不能与丈夫分享,你说这个丈夫还会像以前一样吗?心里就一点都不会敢到别扭吗?”

    允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皇上是担心,契丹可汗会将郢雪做为手中的筹码,到了关键时候用来威胁大齐?”

    “虽然朕不能确定契丹可汗肯定会这么做,但是以朕几十年来对人性的了解程度来看,契丹可汗做这件事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尤其契丹部落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化,赤谷人已经归顺了大齐,契丹人怎肯步他们的后尘?如果契丹人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他们多半要开始攻击大齐的边关要塞了。在这种情况下,郢雪与契丹可汗还能像现地这样你侬我侬吗?摆在他们面前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在这种情况下,契丹可汗如何能不把郢雪作为筹码来要挟朕。到了那个时候,你说,朕给她的长公主身份是锦上添花,还是将她推进深渊?”

    允央因为震惊身体都僵硬起来,她不能不承认赵元考虑的确实比她要全面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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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49.第1149章 郢雪变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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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郢雪目前对契丹可汗痴情的程度来看,如果有一天,她发觉自己在契丹可汗心里不过是一颗换取利益的棋子时,她内心会有多么痛苦。

    允央倒不是担心契丹可汗会对郢雪怎么样,而是担心郢雪自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以她的急躁又刚烈的脾气,很可能做出孤注一掷的举动。

    现在看来,赵元毕竟是郢雪的父亲,对于女儿的未来着实考虑得十分周到。

    在各种权力交缠的中心,许多事情并不是人们第一眼看到的那样,也不是人之常情所能够判断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以利益为出发点的,不管刚开始的时候是多么纯洁。

    想到这里的允央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人,他曾三番五次的救过允央,又连着几次因为心软而放过她。如今,他一个人独走天涯,此生也难以再见了。

    正是因为这个人当初的那些做法,让允央无论走到哪里都对他心怀愧疚。可是现在听了赵元理性得有些残酷的剖析,当初这些让允央始终愧疚与自责的理由还在不在了?

    升恒当年那样无微不至地对待允央真的如他说的那样是因为一念情深吗?还只是因为允央身上所负载的宝藏——她是能够左右大齐皇帝决定的筹码?

    如果真是这样,这些年萦绕在允央心头的负罪感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她不过是升恒手里握着的一个待宰羔羊,可她却始终在感激升恒的搭救,这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允央稍微一晃神,没有逃过赵元的眼睛。他目光如电真射到允央心里:“你在想什么呢?似乎与郢雪无关。”

    受到惊吓的允央身子一颤,猛然回过了神。她有些掩饰地浅笑了一声:“皇上刚才的话,让臣妾想到了在戈壁里生活的日子。诚如您所说,戈壁上的气候越来越恶劣了,冬天变长,变冷了,许多地方都长不草了,为了仅有的草场各个部落之间看看争战不断。那段日子,真的是不堪回首。”

    赵元也有些低落地说:“天气还在变坏,并没任何好转的迹象。看来只能寄望于明年了。”

    允央望着赵元因为疲劳而布着血丝的眼睛,心痛地说:“皇上您也不必太过担心,天气不会总是这样冷下去的,总会有温度回升的一天。

    赵元微微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当他发觉允央眼中满是担心与关切时,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朕每天的政事干不完,也有头痛难受的时候。可是只要朕想到你,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朕所有疲倦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赵元可能是真的累坏了,与允央又说了几句话后,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元就上朝去了。允央洗漱过后,正在用早膳,就见宫人前来禀报,说郢雪过来了。

    允央马上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道:“快请她进来。”

    郢雪一进来,发现允央正在用膳,就带着歉意地说:“我不知道贞母妃还没有用膳就这么闯了进来,实在是失礼。”

    允央笑着拍了一下她:“少见你这样客气,看来和母妃住了一夜后,你变乖了不少呀。不过,你不用担心本宫,本宫已经用完膳了,你没有打扰到本宫,应该是来得刚刚好。”

    郢雪听到允央这么说,心里好受了点。

    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后,郢雪就直接地说:“我明天就要回契丹了,只怕今天见过贞母妃后,这几的年都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我请求贞母妃不要再费心地替我在父皇面前求情了。”

    “这是为何?”允央虽然知道让郢雪恢复身份的事,基本没什么希望了。可是她却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口,郢雪倒开如打退堂鼓了。

    郢雪有些不安地瞅了一眼允央,低声说:“昨天夜里,母妃与我像小时候一样,偎依在一起。母妃苦口婆心地教导了我半天,说我急不可耐地想恢复大齐公主的身份,实在是不明智。”

    允央没有想到敏贵妃能说出与皇上一样的话,不由得暗暗佩服。看来敏贵妃自从放下心里的嫉妒与狭隘后,见识也是突飞猛进。想问题比从前要深刻了许多。

    “你母妃在宫中生活了这么久,思考问题自然比你要深刻地多。她这么劝你,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只管听着就是了。”允央道。

    郢雪赞同地连连点头:“这一次母妃的状态真是与之前大不相同了。不但外表看起来如神似仙,说起话来了也是头头是道。把我这个当女儿的都给比了下去。”

    允央掩唇一乐:“你呀……比你母妃确实差了一点。”

    郢雪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所以说,母妃既然让我不要急着办理回到皇宫一事,一切顺其自然最好。那我就决定听她的的了。没有大齐长公主的身份,我看可汗待我可还似之前那样,若是他变了半分,我都没能饶了他。”

    允央点点头:“你放心吧,本宫听你的,不会再皇上面前再多言。”

    得到了允央的承诺,郢雪放松了不少。可是她的情绪一直不高,直到快离开时,她才认真地对允央说:“贞母妃,您知道吗?这一次去看望母妃有一件事让我感到十分不安,就是她的眼睛越来越坏了,有时我离她很近的时候,她都没有察觉,也不让我和别人说。可是我是她一手养大的,她现在身体变成了这样,让我袖手旁观,我也做不到!”

    “所以恳请贞母妃与我定期派人到契丹给我送个信,我只想知道母妃好没好,身体情况怎么样?只要父皇与母妃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从契丹赶回来。”

    郢雪忽然这么懂事,让允央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她微微张了下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贞母妃不要笑我了,我虽然有些糊里糊涂,可是也有懂事乖巧的时候。我的大哥二哥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回到京城,所以尽孝一事,就由我来做吧。”

    此话一出,让允央对郢雪顿时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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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0.第1150章 四桩婚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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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雪离开后,允央松了一口气,暗暗思忖着,这个汉阳宫里最任性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公主,也终于有了长大的样子。

    看来,自己年纪真的大了。

    晚上赵元回来的时候,允央把郢雪今天来所说的话学给了赵元。看得出来,赵元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不但晚膳多用了一些,就是夜时睡得都比平时更熟更沉了。

    允央看着赵元睡梦中的脸,不知为何心里百感交集,好像这样的日子太不真实了,是因为幸福而变得不真实起来。

    本来她想和赵元多说一会话,可是赵元实在是太忙了,用过早膳后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允央想留赵元一会,可是总归没有说出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有宫门口,允央怅然若失。她由宫女陪着慢吞吞地往回走,正巧遇上刘福全带着好几个小太监端着镏金的托盘不知要去哪里。

    允央没有问,只是好奇地停了下来,多看了两眼。

    刘福全见状,马上让小太监们停了下来,他专门走到允央跟前回道:“回贞妃娘娘,老奴正带着这些人去库房挑选一些今年新贡的新鲜玩意出来,皇上有旨,快到年底了,少不了有皇族子弟以及各国使节进京朝贡,备下一些玩意儿在手头,打赏时拿着放便。”

    允央点了点头:“还是皇上考虑得周道。”

    接着她忽然想了起什么,多问了一句:“那若是驻守北疆不能回来的皇子呢,比如睿亲王,皇上吩咐怎样赏赐了吗?”

    刘福全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惋惜,又有些心疼地说:“回娘娘,老奴心里也是为这件事情难过呢。按说睿亲王在那苦寒之地呆了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本要重重赏赐的。可是不等皇上拟诏书,睿亲王就先呈了奏折,自请不赏。”

    允央颇为诧异:“这是为何?睿亲王在北疆驻守的防线都是牢不可破,经受了敌国的多次侵扰,这多不容易呀,为何要自请不赏?难道皇上对睿亲王有所不满吗?”

    刘福全摇了摇头:“哪有这样的事,皇上也在心疼睿亲王,所以睿亲王的折子就被批了不准。可是谁成想睿亲王又上了一道折子说,如果要赏请只赏给他手下的官兵,他自己还要请罚。”

    允央拢住了眉心道:“这……难道是因为霓川?”

    刘福全有些难过地点了下头:“睿亲王实是太顾着大局了,总是委屈自己,从小就这样。”

    允央心里顿时也觉得沉落落的,她知道说道底,这件事情她也有一定的责任。

    刘福全见允央的脸色有些难看,想着她怀有身孕,月份已大,所以也不敢再多劳累了她。就马上对旁边的宫女道:“游廊之上风大,你们快点把贞妃娘娘送回去,回去给娘娘送一些热羹过去,切要当心着凉。”

    宫女们应了,搀扶着允央往内殿走,允央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可是一些事情又实在不能表达,于是就看似平静地随着宫女离开了。

    回到内殿,换了衣服,允央让人去内府局取了一本近三年内,大齐皇室与外族联姻的册子回来。

    她拿到册子一边翻看,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

    原来,大齐皇室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有一条铁律就是越是高贵的族系,与外族通婚十年不得超过三桩,否则就要重罚以示皇家尊严。

    原本这个规定皇上并不在意,可是朝中总有一些谏官揪住不放,所以皇上为了此事常常头痛。

    在这几年中,郢雪与契丹可汗成为婚,算是与外族通婚的一桩。赵元从北疆迎回了允央,虽然允央对外声称是汉女,但是流落在外,在严格的皇家管理上就算是外族。

    另外一桩就是醇亲王扶楚。

    母亲意外死亡,父亲对他日益疏远的扶楚,这几年被半软禁在北疆的一座小城里。连番打击之下,扶楚的神智已然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糊涂起来谁也不认得,也不知自己是谁。

    后来,为了照顾他,看管他的官员在当时招募了几个少女来陪伴他。他对别人也就罢了,保是对一个叫玫影的异族少女极为依恋,只要玫影在,他的神智就要好很多,玫影不在,他便又恢复到以前癫狂暴躁的样子。

    这事被报到了赵元那里,赵元虽然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可是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赵元却是最痛心的一个。所以为了扶楚的身体着想,便下旨让他娶了玫影。有了玫影的日夜相伴,扶楚的神智已经清明不少,平时看起来已和常人无异了。

    这么算起来,这便是皇室与外族通婚的第三桩。

    那么第四桩就是扶越与霓川的婚事了。虽然霓川是归海家的郡主,但是她在被找回之前的身份是部落首领的遗孀,身份也铁定是外族。

    所以扶越自请责罚就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婚事就是不被认可的第四桩,以此来分担赵元的压力。

    因为说起来,这几桩婚事,扶楚,扶越,郢雪都是正式的婚约,而允央进入汉阳宫则只算是赵元纳妾。如果赵元想堵住谏官的嘴,那么他大可说,允央是侍妾不算正式妻子,对于皇室的影响不大。可是这么一说,就会被记录在册,允央孩子出生之后,如果有人想要为难这个孩子,就能把赵元的话摆出来从而降低这个孩子在皇族里的地位。

    赵元当然不会这么做,可是谏官又怎肯善罢甘休。于是扶越便挺身而出,自请受罚。

    刘福全说皇上为此事头痛,允央当然明白他的苦衷,就像自己现在这样虽然心里难受到不行,可是却无法将此事说破。

    赵元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也是考虑到她正在孕期,不想让允央再为了这样的事情难过费心。可是允央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如何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毕竟,自己回到汉阳宫的负面效应让扶越夫妻两个来承担,允央怎么也不坦然面对。

    睿亲王夫妻二人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允央不想让他们再多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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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1.第1151章 全都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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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叫人拿来纸笔,准备写一封自请受罚的折子给赵元,还没写完,就听身后有人说道:“你也这样,难道都不相信朕?”

    赵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背后,脸色并不好看,没有多少恼怒,却有着深深的难过。允央心里一惊,想马上转过身来行礼,怎奈月份已高,行动不便,转身动作一快,允央身体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了书案上。

    赵元眼疾手快地一把拽过她,用长臂紧紧撑住她的身体,心疼地说:“急什么?朕又没有责备你。”

    允央见赵元这个表情,心里想着,关于皇族通婚这件事上,扶越的做法虽然是为了大家好,可是皇上心里不知有多难过。因为自己在孕期,他便一句都没有透露。但实际上,自己能为他分担的真的少之又少。

    想着想着,允面的眼圈就红了起来。

    赵元见了,好看的眉毛立即拧在了一起,想要责备,又不忍心,只能重重喘了一口气道:“朕就知道这两天政事繁忙,与你少说了话,便又多愁善感起来。”

    允央轻推了一下他:“臣妾哪里多愁善感了,还不是被您忽然出现给吓得。”

    赵元也不与她争辩,只管扶着她到了内殿坐好。然后抬起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还好朕回来的及时,若是晚一点,你这道自陈有罪的折子就要送出去了。”

    允央神情复杂地说:“皇上,此时最应担责的是臣妾,睿亲王把责任担了过去,怎么也说不通。况且,他与霓川又受了那么多的苦,臣妾如何得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元也不答话,只管稳稳地在她身边坐好了。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罪过?”赵元一脸正色地问道。

    允央想了一下道:“臣妾不该离开洛阳,流落在外,让皇上忧心,让皇室蒙羞,如今再回来,已算异族,被皇上纳入后宫已算破了皇室的规矩,这一切都因臣妾当时一念不慎引起的。”

    赵元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允央隆起的肚子道:“你可知你自陈有罪的折子送过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不管朕怎么处理,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在血统上低人一等,差不多就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可能。”

    允央马上说:“臣妾从没有想过让他继承皇位,臣妾只觉得睿亲王成为储君最为合适。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臣妾都希望他是一个富贵闲人就好了。”

    赵元目光深遂地凝了她一会:“朕相信,你就是这么想的。”

    言罢,他又低头一笑,显得无可奈何:“你总是这样傻,也不怪当初被人拐走,不骗你这样的,还能骗谁?”

    允央羞红了脸,反唇相讥:“臣妾哪里傻了,皇上要这样奚落?”

    赵元把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你有罪,可是你离宫难回,归根结底是朕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有家不能归。你说你从北疆回来,已成异族,可是是朕非要接你回来,非要你在身边不可。你这个折子上去,说的每一条责任都在朕,你说,你若不是傻,就是成心要指明朕的处处不是了?”

    允央急着辩解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因为心情急切,语速过快,允央说到一半就气喘咳嗽起来,赵元马上用大掌抚着她后背为她顺气。

    等允央呼吸平稳了以后,赵元这才耐心地说:“你们都要相信朕,不管是你还是扶越都是朕的至亲,朕怎么会让你们受委屈?”

    允央眨了眨如黑水晶般的大眼:“皇上可以有了应对之策?”

    “何须应对!”赵元一扬眉:“这种皇室血统的规定本就没有道理,朕早就想废了它,奈何一直找不到好机会。这次总算是有了机会,自然就下旨废除这些不合理的规定。大家都得安心。”

    允央惊喜地抬起头:“那睿亲王夫妇知道这个消息吗?”

    赵元低头审视着她满含喜悦的小脸:“你不问朕是不是轻松了些,却倒问起睿亲王夫妇,可见朕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

    “皇上……”允央娇嗔起来:“您就不要再为难臣妾了,为了这件事情臣妾都快难过一天了。”

    赵元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产:“你呀,就爱胡思乱想。朕今天在朝堂之上总是觉得心神不宁,莫名地烦躁,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在长信宫里不安生。还好朕今天早回来了会,要不然,朕与你都要多难过些辰了。”

    允央认真地看着赵元道:“皇上真是能感觉到臣妾的心绪吗?这也太神奇的些。”

    赵元也有些不解地说:“若说不是,可是感觉是真真切切,若是真是,又觉得不可思议。既然这样,就当是巧合吧。”

    允央莞尔一笑:“既然,皇室这里没有障碍,不知过年的时候睿亲王会不会回京城?臣妾已经多年没有见到过霓川了。”

    赵元面上神情有几番波动:“朕也多年没有见过扶越了,可是这个孩子太倔强了,想让他回来,他偏以防务重大为由,回绝了朕多次了。”

    允央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元眼神犀利地看到了允央的心底:“你是想说,扶越因为他母亲的事情一直与朕心存芥蒂,可是现在皇后已死,他的怀疑也该打消了。”

    “其实当年朕确实彻查了扶越母亲的死因,但是所有的事实都表明她确实是病故,与鲁氏并没有关系。朕又细查了鲁氏的行踪,与扶越母亲也没有过多的,令人怀疑的相处时间,所以她应该是冤枉的。”

    “但是扶越却一直不相信鲁氏是清白的,难道扶越有其他的证据?”允央道。

    “朕也问过他些事,他拿不出更多的证据,但却一直不肯松口。”赵元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显得沉痛起来:“说到这些,朕愈发觉得对不扶越母子,因为朕当时的调查做得实在是不够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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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2.第1152章 红人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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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下意识地握紧了赵元的手道:“皇上,您的意思是?”

    赵元周身散发出冷冽的气息:“朕的意思是,当初是朕疏忽了,鲁氏也许真是杀害扶越母亲的凶手。”

    允央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皇上,难道找到了证据吗?”

    赵元摇了摇头:“就是没有找到,朕才这样自责。本来朕觉得鲁氏心机深重,但是却没有想到她这样歹毒。在她对程可信下手之后,朕才觉得她的手法这纯熟,用毒这样老道,决不可能是第一次杀人。由此想到,当初朕力保她与扶越母亲之死没有关系,这个结论下得实在是太早了。”

    允央忧伤地深吸了一口气:“扶越在那段时间里,心中不知有多么难过。他自请去北疆之时,天天经历着风沙的洗礼,不知内心可否因此而好受些。”

    赵元亦是非常难过:“朕虽然有心弥补当初的过失,奈何鲁氏已经自尽,死无对证,为了皇家的颜面,朕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委屈了扶越这孩子了。”

    允央少见赵元如此落寞与无奈,不由得心疼起来。她明白,皇上不是一个爱服软的人,况且在他的位置之上,许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快意恩仇,他要把握的是平衡之术。作为帝王,他要管理这么大的国家,让能人各尽其责,安心办事,所以平衡各方利益,就是重中之重。

    在这种情况下,赵元要适当的取舍,而他的内心也会为了自己的选择而痛苦,但是却少有人能理解。

    就像这次,赵元虽然异常想念扶越,却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允央抬起柔软的小手,轻抚着赵元的胸口:“皇上,扶越不肯回来没关系,臣妾霓川的小姨,多年没有见她心中甚是想念,过年请她京来陪伴臣妾临盆。扶越一向懂事,实大体,臣妾只有霓川这一位娘家的亲人,提出这么一点要求,想来睿亲王也不会拒绝。”

    赵元挑了下唇:“还是你这个主意好,扶越能为了霓川连太子都不作了,这一次霓川若是回京了,他一定会陪着王妃回来。”

    允央得意地看着赵元:“皇上放心吧,此事就交给臣妾了,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可能是因为允央的话,也可能是最近朝堂之上的事情都很顺利,赵元显得心情很好,晚膳时多进了一些,晚后就找了许多事情来做。

    允央这几日见到赵元的时间也不多,今天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便一直黏着他。

    赵元对于允央的举动很是欣喜,一边看着给各国使节的礼单,一边揽着怀里的允央,缓缓揉着她的肩头。

    允央偎在赵元怀里,闻着他身上暖暖的香味,半阖着眼睛,似睡非睡。

    忽然赵元平和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些,动作也停顿了下来。

    允央敏感地睁开了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赵元见允央直起了身子,不安地望向自己,就耐心地安抚她:“不用管朕,自己快点睡吧,你现在睡得好,肚子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快。”

    可是允央此时更加关心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固执地握住赵元的手道:“皇上,怎么了,您到底为什么事情不快呢?”

    赵元也没有想瞒她,便手里的折子往下一放道:“这次给魏国的回礼实在是太多了,难道朕国库里的东西都是白来的吗?”

    允央知道赵元对于魏国非常不喜,但是她还是中肯地说:“皇上,可能礼官是这样认为的,之前中秋节国宴,魏国派来了甘先生,还将大齐几座城池归还。对方出手这样大方,我们大齐也不能显得小气,所以回礼才丰厚了点,与几座城池相比也不算过分吧。”

    赵元没好气地说:“是不过份,但是朕心里就是不喜欢。那个甘先生更是惹人生厌,中秋节国宴已经过去了一阵子,可是他却留在洛阳迟迟不肯离开,说到底就是为了在这里拉扰人脉,结交权贵,为魏国国君争取好名声。”

    允央淡淡一笑:“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洛阳是天下贤士与才俊聚集之地,每一个属国的使节来到这里,不都是这么做的吗?有的使节还一呆就呆好几年呢。”

    赵元不快地说:“若是那个甘先生敢呆在这里超过半年,朕就下旨把他赶走!”

    赵元这种有些冲动的举止,允央很少见到。她知道赵元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一直都是一个理性的人,这么说话,只是因为自己是他最为信任也最为亲密的人,他才可以这样放肆地发泄着情绪。

    “皇上,为何总是看不惯那个甘先生。臣妾却觉得他不像坏人,在中秋节国宴上,他还为臣妾说了不少好话呢。”

    赵元鼻子里哼了一声:“都是惯用的伎俩。还不是为了抓紧机会讨好你,因为他觉得你既将成为大齐的皇后。”

    允央不以为然地笑起来:“看来他也不是太聪明,起码这件事情上他就猜错了,所以可见这个人也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皇上何必对他这样上心。”

    赵元不满地说:“朕哪里会对这种人上心。朕只是很看不惯他整天戴个面具,故弄玄虚的样子。只是京城的这些大齐贵族好像很吃他这一套。都觉得他十分神秘,仿佛是什么世外高人一样。有消息说,他现在是洛阳城里高门大户中的贵客,一般的宴会都请不到他。而能请到他的贵族都会觉得很有面子,这些人真是丢了大齐的脸。”

    这倒是把允央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这样看来,甘先生可能真的不是平庸之辈,大齐贵族见多识广,什么人没有见过。别的不说,就是每年前来洛阳朝拜的各国使节就有数不过来,若没有真本事,他们怎么会稀罕?臣妾倒是好奇起来,这个甘先生会什么法术不成,能把眼高于顶的大齐贵族宗室们哄得团团转。”

    赵元沉下脸道:“你若像他们一样,对那个甘先生奉若神明,朕可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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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3.第1153章 霓川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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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捧起赵元的脸庞仔细端详了一阵子:“臣妾天天面对神明,怎么再会去相信神明?”

    赵元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眼神已经温柔了不少:“你倒是会卖乖。不过你也不大可能再见那个甘先生,朕也省了心烦。”

    允央觉得赵元今天真是无理取闹,傻得可爱,就不再接话。

    第二天,赵元上朝之后,允央准备提笔写信的时候,刘福全出现在了内殿门口。

    允央见他恭敬地站在那里,便招呼他进来回话。

    刘福全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一进来就说:“回贞妃娘娘,杨左院判上次诊脉之后开得滋补药物已经送来了,老奴吩咐宫女们给您熬上了。杨左院判说这药先喝一剂,若是感觉有失眠的情况,就一定要停药了。”

    允央听罢直接的摆手道:“其实本宫最近身体很好,根本不必有药。都是皇上太过担心了,才让杨左院判给开了不少的补药,本宫真不爱吃那些东西。你一会子到外面让宫女们熬药了。”

    刘福全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坚持,只是点头称是。接着,他又说:“老奴今早去内府局办事,正好遇上了的睿亲王派人送了些土产进宫,听说还有睿王妃给您的书信。不过要一并先送到皇上那里。”

    允央心里明白,这是必要的程序,所以也就没有多言,只是心里更加忐忑起来,不知霓川在信中写到了什么。

    可是能感应到允央迫切的心情,过了没有多一会,赵元就派小潘子把霓川郡主的信送了过来。允央打开一看,果然是霓川柔中带刚字迹,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不知为何,允央只看了前面几行嘘寒问暖的话,就忍不住落泪了。霓川离开允央已经好几年了,允央有时甚至怀疑自己还记不记得她的样子,可是今天一见到她的字,霓川的音容笑貌就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原来允央什么都没有忘,她只是不敢想起,怕每想起一次,就要承受死生相隔的痛苦。

    还要霓川没有死,允央也就不必这新抗拒与逃避。

    霓川的信中向允央讲述了她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原来,被郢雪陷害落入山洞里的霓川在并没有摔死,只是晕了过去。醒来后四周一片漆黑,她已以意识到自己被关入了山洞,如果没有人发现,自己只能很快死在这里。于是她凭借着自己以前跟着父亲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她在山洞里向着有微弱风吹的地方爬行,不知爬了多久才找到一块山崖的裂缝,她不断用石头敲打着石壁,终于被路过的一个小部落头领给听到,将她解救了出来。

    刚被解救的霓川腿摔得骨折了,根本不能行走,这个部落头领就把她接回自己的家,细心照顾她。因为这个部落从不让外人进入,所以头领就称霓川是他新娶的妻子。

    这个头领妻子不久前病故了,留下了两个孩子,霓川虽然不肯与头领成为真实夫妻,却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而照顾他的两个孩子。后来头领在一次打猎中中箭而亡,她就莫名其妙地成为新一代的头领。

    因为之前经历的一切,霓川自知已经回到中原无望,就想着在北疆中风沙中了却一生。可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本来与她相隔千里的扶越,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后来他们又经过了许多波折,终于相认。

    相认之后,霓川本想着只是算故人相见,叙叙旧就可以了,没有想到扶越竟然对她还怀有深情。霓川虽然并没有真正成亲,但是对外的名义上已是头领的遗孀。这样的身份与尊贵的大齐皇长子相差太远,根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她并没有同意答应扶越的追求。

    在一个寂静的夜里,她不声不响地带着全部族的人消失在草原上,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也想用这种方式警醒扶越,她们两个地位相差悬殊,不可能在一起,最好是以后的日子各自生活,偶尔思念可以了。

    可是她离开不到一个月,满身疲惫,伤痕累累的扶越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坚定地告诉她,无论她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扶越一息尚存,就会找到她。她逃一辈子,扶越就找一辈子。

    扶越的真心虽然没有让霓川当下就答应他的要求,可却感动了霓川的两个继子,他们都希望霓川能幸福,况且北疆民族对于女子亡夫后再嫁没有太大的限制,霓川所在的部族支持她与扶越终成眷属。

    所以抵不住扶越的热情,霓川就随他回到大齐的边关。

    本来想着,扶越虽然对她一往情深,可是毕竟出身皇族,大齐皇帝又最看重皇室颜面,所以霓川打算着作为一名侍妾陪伴着扶越。但是没有想到,扶越在回到边关不久,就向皇上上了一道正式的奏折,表明自己要娶霓川的愿望,并且明确表示,为了娶霓川,他可以不当皇储,甚至可以从皇族中除名。

    被扶越的深情感动,霓川终于同意嫁给扶越。他们两个就在没有皇室祝福的情况下,结为了夫妻。

    虽在皇上并没有同意扶越不当皇储离开皇室的请求,可是扶越却已经不把自己当成皇子了,完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驻守北疆的将军。他这样放松的心态,也让霓川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毕竟他们两个已是夫妻了,没有皇家条条框框的约束他们两个过得十分悠闲快乐。听说允央成为了贞妃还怀上了皇子,霓川本想着借过年的机会来看望小姨妈,可是她刚发现自己也怀孕了。扶越非常高兴,但也很紧张,基本把她关在府中,不让她出门,不让她骑马,更不同意她长途跋涉回到洛阳。因此,霓川与扶越这次过年不能回来了,要回来也得等到来年,霓川顺利产子之后,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到汉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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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4.第1154章 平地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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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合上信,禁不住又哭又笑起来,之前刀她总觉得自己的情路是最崎岖的,但与霓川相比,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虽然之前她知道霓川与扶越能重新在一起十分不容易,但经过她本人的叙述对于一些细节才了解的更加清楚。

    同时,允央也十分感慨,如果不是两个人心里毫无杂质,全身心的相信对方,他们两个可能不会等来锋回路转的这一天,早就在红尘的磨砺中天各一方了。

    晚上赵元回到长信宫时,一眼就看出允央哭了鼻子,不由得挑唇道:“早知道你会掉眼泪,朕就不急着把信给你送过来了,晚上亲自带回来多好。”

    允央一边帮赵元脱着外面的斗篷,一边嘴硬地说:“谁掉眼泪了,皇上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赵元也不说破,只管握紧了她的手,暖着她有点发凉的指尖。

    “为何这般多愁善感,扶越与霓川夫妻二人这般心心相印,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却难过起来?”

    赵元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允央又止不住红了眼眶:“臣妾只是觉得他们二人年纪这么小,经历了这么多旁人想都没有想过的苦难,实在是太不公平。本来他们两个可以和和美美地在一起的。”

    赵元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朕活了这么久却没有觉得觉得谁比谁少受了罪。不过是受罪的方式不同罢了。扶越与霓川之前的经历虽然苦一些,可是成婚之后两人和和美美,举案齐眉,再不会为了一些繁琐的事情而耗神,这不是幸福吗?相反,许多人姻缘上看似顺利,却在成婚后磕磕碰碰,顶顶撞撞中度过一生,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日子,一定就比扶越他们舒服吗?”

    允五仔细想着的赵元的话,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便撅着嘴道:“那皇上觉得您与臣妾是哪一种?”

    赵元笑着低头道:“你呀,总要问一些让朕为难的话,朕不说,你倒自己去想。”

    得知扶越的孩子快要出世了,赵元的心情很好,一连好几天都显得神清气爽。

    随着时间的推移,允央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她既紧张又兴奋。幸运的是,一般孕妇月份大时遇到的腰肢疼痛,浮肿与睡眠不好,都没有发生在以身上。允央总是对赵元说,腹中的孩子一定乖巧又懂事,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妈妈了。

    每次赵元总是吻着她的额头说:“不管你这次生下是男是女,朕都要将最好的他。”

    允央笑着推开他:“哪有还没出生就这样娇惯的?孩子就要多管教才好,不能由着性子来,否则如何成才?”

    赵元颇不以为然:“你这个当母亲的真是口是心非,之前还请求朕让这个孩子做一个富贵闲人,朕就是按你的意思来呀?怎么,又嫌朕太过溺爱了?”

    允央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苦笑道:“皇上爱子心切,但也不以太过放纵,将来还要找一个严师来教育他才好。”

    赵元点点头:“就让当年教扶越的老师再进宫来。”

    允央迟疑了一下道:“若是臣妾生下的是女孩子,皇上怎能让都扶越的老师来教她?”

    “若是女孩……”赵元顿了一下道:“那朕更有理由将她捧在手心里了,何须旁人来教?让她跟着你这个多才的母亲学习不是更好吗?”

    若能一直和自己的孩子呆在一起,允央自然求之不得,于是她甜甜笑起来,算是给了赵元回答。

    这一天夜时,将近子夜时分,赵元都没有回到长信宫。允央让刘福全是宣德殿看看,他回来说朝中有了急紧的事情,皇上正和大臣们议事,谁都不得靠近。

    允央虽然担心,可是也知道再打听便是僭越了,就乖乖地闭上了嘴。

    躺在床上,过了很久她才睡着,迷迷糊糊之中,似是听到远处有嘈杂的声传来,似是有千军万马在嘶喊。

    接着,她就被人摇醒了:“贞妃娘娘,快醒醒!宫里不安全,请您移驾文杏馆。”

    允央睁开双眼,正好看到宫女们满脸焦急地盯着自己。她们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允央穿衣服,边一慌张地看着宫门外,似是怕什么人忽然闯进来一样。

    虽然局势紧迫,但是宫女们却不敢动作生硬半分,毕竟允央马上就要生产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出点状况,这些宫女们一个也跑不了。

    文杏馆是大齐皇室一所行宫,建以城北的高坡之上,是一个清静安全之所。允央不知道这大半夜的,自己为什么要迁往文杏馆,可是她此时最担心的却是赵元。因为赵元已经一天都没出现在自己眼前了,真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宫女们见允央满脸疑问,怕引得她惊慌,便抢先禀报道:“回贞妃娘娘,皇上下旨,要求立即将您送到文杏馆暂住。具体原因奴婢们也不清楚,只是越快将您送走越好。”

    允央心里往下一沉:“这样的情况以前也遇到过一次,就是太傅犯上作乱之时。这一次,皇上就坐镇京中,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捣乱?”

    为了不让宫女们恐慌,允央什么都没有说,全程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真的只是普普通通换个地方住而已。

    允央的从容感染了身边的宫女,她们紧张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不停发抖的双手也恢复了正常。她们给允央穿好衣服与保暖的斗篷,这才簇拥着她往殿外走。

    到了宫门口中,已有一辆宽敞与华贵的马车停在那里,车旁边与后央跟着进几十名皇家侍卫。

    允央上车之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夜空,只见城南方向的天空隐隐透着暗红色,那里此时若不是灯火通明,就是火光冲天。这个情景让允央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但是城南天空的红光并没有消散的迹象,可见那里的战事还十分吃紧,皇上这边的军队应该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允央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低头钻进了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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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5.第1155章 齐国的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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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皇宫,允央的车队进入到了洛阳的街道,这时她才发现洛阳城中已是乱作一团。城南的百姓们正在拖家带口地往城北跑,有钱人赶着马车,牛车,穷人家扛着扁担,扁担两边是两个竹篓,里面坐着哭成一团的小孩子。

    护送允央的侍卫队长看到好好的道路被逃难的百姓挤满了,虽然允央的车队纪律严明,但是这样慢吞吞往前走,只怕走到天亮都到不了文杏馆。

    在这种状况下,侍卫队长也急了眼,因为现在洛阳城中混乱不堪,若是敌军派了细作混在逃难的百姓中,趁车队停顿的时候,冲过来行刺允央,那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侍卫队长挥舞起了手里的鞭子,往身边的百姓身上抽去。几下鞭子抽过去,原来挤作一团的人群,开始纷纷向两边散开了来。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允央坐不住了,她掀起车帘的一角,对保护着自己的侍卫队长道:“将军不必再为难这些人,他们已经舍弃了许多,此时此刻,本宫晚走一会没有关系,让其他人先走。”

    侍卫队长吃了一惊,解释道:“回贞妃娘娘,现在城中太过混乱,臣是怕您道的车队被困在这里不能前行。而混在城中的敌国细作会趁着乱劲对您不利呀。”

    允央明白侍卫队长所说并不是危言耸听,在这样混乱的街道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允央正怀有子嗣,如果她出了事,那将是对赵元最大的打击。

    正在允央深感为难的时候,头顶上忽然响起了一声炸雷!

    这声炸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家都被巨大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愣在了那里。

    侍卫队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咬着牙道:“是攻城用的火炮,没有想到这些人手里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火器!”

    允央听到侍卫队长的话,心里也有点害怕起来:“这回是什么人在攻打洛阳城?还带着火炮。纵观天下,除了大齐外没有哪个国家有实力购买火炮这样武器。难道说这次不是敌国来犯,而是大齐自己出了叛徒?”

    允央越想越害怕,也越来越担心起赵元:“皇上现在不知在哪里,是在汉阳宫中坐镇指挥大局,还是冲在守城的一线。但愿皇上还在汉阳宫中……”

    此时火炮的声音不断传来,侍卫队长也不顾不得许多了,带领着侍卫挥动着鞭子在前面开路,想从逃命的百姓中开辟中一条通路,让允央的车队快点离开这里。

    这么做果然有用,堵在路中间的人群开始向旁边移动,允央的车子前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接连三声火炮爆炸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嘶!”拉着允央车子的马受到火声音的刺激,变得异常烦躁起来。它长鸣一声,前蹄高高跃起,一下子把前面赶车的车夫给甩了出去。接着便四蹄腾跃地飞奔起来!

    马受惊了!

    再加上车上没有车夫,允央所坐的车子已经完全失控地横冲直撞起来。允央只觉得马车忽然颠簸的厉害,忙用双手攀住车中的扶手,这才没有让身体东倒西歪起来。

    侍卫队长本在前面开路,忽然听到后央一片嘈杂之声。他刚一回头,就见受了惊的马车已经冲到了眼前,不等他反应已将他从马上撞了下来。

    其他侍卫一见载着娘娘的马车疯跑起来,忙拨转马头前去追赶,有几个功夫好的,奋不顾身地往马车上跳,想要拽住控制马的缰绳。可是因为速度太快,他们的尝试都没有成功。

    就在允央的马车越跑越快,眼看侍卫们根本追不上时,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影从人群中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到了受惊马的身上。

    他使劲拽都会受惊马的缰绳,可是对于发了疯的马来说,效果并不明显。情急之下,这个人伏在马的耳朵边,呜呜咽咽地说了几句。也是怪了,这几句说出来之后,马儿就像是听安懂了一样,狂奔的速度明显放缓起来。此时这个人又急拉了几下缰绳,受惊的马与马车这才稳稳地停了下来。

    允央此时惊魂未定,浑身抖得厉害,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车帘外面飘进来一个沙哑又有点耳熟的声音:“贞妃娘娘,您没事吧!”

    允央缓了一下才说:“本宫没……没事。”

    可是车帘外的声音却愈发担心起来:“贞妃娘娘,刚才颠簸得很厉害,您……的身子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允央心里一惊,明白这人的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她不由得从记忆中寻找起来,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倒底是谁?为何以前没有见过?

    因为允央正在脑海里寻找着与这个人匹配的身份,所以没有回答这个人的问话。

    这么一来,车外的人担心得不行,以为允央经过颠簸,身子出了问题。于是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他想确认一下,允央是不是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安然无恙。

    就在车帘被掀起的那一瞬间,允央看到了一张黑漆漆的面具!

    “甘先生……”允央脱口而出,心中刚才涌起的疑问,此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觉得刚才救下自己的人声音有点熟悉,是因为中秋节宫宴上允央曾听这位甘先生说过话,可能就从那个时候起,允央就将此人的声音记在了脑海里,所以刚才甘先生在外面说话时,她就觉得如此似曾相识。

    见允央除了脸色白一点外,并没有其他伤口,甘先生便迅速地把车帘放了下来,以最快的速度隐身在周围的人群之中。

    这时被落在后面的侍卫队长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到了跟前才知道允央毫发无伤。这些侍卫们顿时松了一口气,都在心里默念着阿弥托佛!

    经过刚才的折腾,允央明白此时不宜久留,便马上挥手示意侍卫队长赶着马车快点离开这个人潮涌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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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6.第1156章 杨太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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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文杏馆后,宫女们见天还没亮,就劝允央再休息一会。允央没有得到一点关于赵元的消息,哪里睡得着。宫女们怕她累着了,还是劝她就算睡不着,也要躺下来歇着。

    允央忧心不已,如坐针毡,跟本不听宫女的劝。正在这里,侍卫队长在门外禀报:“太医院的杨左院判到了。”

    允央马上挥手道:“快请他进来。”

    杨左院判一进来就跪下请安道:“臣奉旨前来照料贞妃娘娘……”

    他话还没有说完,允央就急着打断他道:“你见过皇上了吗?皇上在哪里?”

    杨左院判马上回道:“臣没有见到皇上,只是接到了皇上的圣旨就赶了过来。”

    允央有些失望,但是接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杨左院判知道若是什么都不说,允央肯定心里不安,忐忑不安,无法安心休养,于是他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

    允央马上明白过来,对左右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一会本宫有事会传你们。”

    待到宫女们退下后,杨左院判才说:“臣因为没有入宫,还不能确定。但是听给臣传旨的公公说,这次是驻守洛阳附近的军队忽然叛乱了。”

    允央虽然早就有这样的猜测,但是一经证实后,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知道能驻守洛阳附近的军队都是大齐帝国的精锐,所以威力巨大的火炮都配备了。更让她胆战心惊的是,驻守洛阳附近的,除了赵元的心腹部队外,还有三分之一是由皇后的父亲与兄长指挥的,难道说真的是这部分人出了问题?

    杨左院判看到允央神情几番变化,就叹了口气道:“皇后薨了之后,皇上下旨要求鲁氏父子带兵去南疆换防,这本是正常的流程,可是鲁氏父子却迟迟不肯动身,找各种理由拖延时间。他们觉得皇上这样安排就是把他们发配到边陲,让他们永世不得回到中原。”

    允央冷笑道:“洛阳附近的军队本来半年就要换防一次的,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怎么到了他们父子那里就成了成心找茬,可见是疑心生暗鬼!”

    “正是这样,皇后在位时,鲁氏父子在朝中作威作福,已让百官有了积怨。皇后不在了,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横行霸道,他们就觉得是别人给他们小鞋穿。所以这次才会铤而走险。”杨左院判有些愤恨地说。

    “果然是他们!确定吗?”允央急切地问。

    “臣得到的消息应该是**不离十了。”

    允央神情严肃地想了想道:“鲁氏父子的驻军本在东城,怎么这次是从南城发动的攻击,是不是弄错了?”

    杨左院判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弄错。之所以鲁氏父子带兵出现在南城外,是因为他们为了让袭击更为突然,就假意遵守圣旨带兵往南走,准备到南疆换防。实际上刚从东城外出发走南城外,鲁氏父子就杀了皇上派来的监军,下令攻打洛阳城。”

    允央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还把时间选在了深夜,正是大家休息的时候,给皇上一个措手不及。”

    杨左院判见允央神情紧张,便给她宽心道:“娘娘不必过于担心。臣听说,皇上在鲁氏父子带兵刚从东城出发时,就得到消息,说他们可能要叛乱。所以皇上昨天晚上,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允央想到皇上昨天晚上都没有回来用膳,一直在宣德殿议事,看来就是在忙着这件事。

    “既然皇上有准备,为何叛军还能攻城?”允央不解地问。

    “鲁氏父子这回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皇上已经收回的火炮给窃取出来。这种火器威力巨大,所以平叛才这么吃力。不过皇上已发出八百里加急,从南疆调兵马回来支援,到时候内外夹击,鲁氏父子也蹦达不了多久了。”杨左院判信心十足地说。

    这话让允央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知皇上会不会亲自到城南督战?”

    杨左院判马上否定道:“娘娘放心,皇上肯定不会去。现在各方的消息还在往宣德殿里送,可见皇上还在宫中坐镇,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允央想了想,淡淡一笑,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多了,这个时候皇上呆在宫里指挥调度远比亲自上前线要有用的多。

    “本宫记得你的府邸在西南边,你来这里照顾本宫,饮绿母子呢?你可曾妥善安置?”允央忽然问杨左院判。

    杨左院判低头道:“臣一接到圣旨就往这里赶了,还没有时间安置妻儿。”

    允央急着道:“本宫身体很好,没有任何事。本宫命你马上回去接妻子孩子到这里来!”

    杨左院判为难地说:“娘娘,这里是皇家行宫,臣的妻儿怎能擅自住进这里?她们进来是需要内府局的牌子才行呢。”

    允央果断地说:“此事你只管去办就是了,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本宫的意思。本宫月份大了,需要一个得心应手的人来照顾,饮绿深得本宫的赏识,本宫只要她在身边陪伴。至于皇上那里,你只管全推到本宫身上就行了。”

    杨左院判如何能不担心妻儿的安全,他的府邸虽然不在正南面,却是与南城门相隔不远。火炮这样隆隆地响着,他也害怕叛军会攻破城门,如果攻破了城门,他的府邸很快就会在叛军包围之中。如果能把妻儿快点转移出来,他当然求之不得。

    允央见他没有异议,便催促道:“快去!”

    杨左院判走后,允央看着窗外的天空还是漆黑一片。隆隆的炮声虽然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可是却一直没有中断,可见南城门附近的战事有多么激烈。

    虽然允央知道赵元办事一向精准又稳定,他既然事前就知道了要叛乱的消息,就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应对方法,绝不会让事态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但是一直见不到皇上的面,允央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心。

    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从而让自己心惊胆战,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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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7.第1157章 这一次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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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没睡允央的脸色非常憔悴,宫女们怕贞妃娘娘这样耗下去,身子会吃不消,就给她进了一些安神的甜羹。

    允央用过之后,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但就算是睡着了,梦里也多是些鲜血淋漓的可怕场面。最后,允央在出了一身冷汗之后,惊醒过来。

    饮绿已经坐在她床前,拿着帕子为她擦着汗:“娘娘,您这里怎么了,可是身子觉得哪里不舒服?”

    允央一见到饮绿,顿时就觉得分外委屈:“身子倒是没有觉得不舒服,主要是心里不焦急。外面炮声隆隆,皇上那里又没有消息,本宫枯等在这里,真真是要急死了。”

    饮绿握起她的手道:“娘娘,您听,炮声已经消失了,可见南城的局势得到了控制,这可是个好消息。至于皇上,您那么聪明,应该知道,现在没有皇上的任何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

    允央想了想,莞尔一笑:“还是你厉害,说话总是说到本宫的心坎里。”

    见允央已无睡意,饮绿便扶着她下了床。允央坐在梳妆台前,饮绿像从前一样拿着玳瑁梳子给允央梳理着头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觉得时光倒转,好像又回到还在淇奥宫的日子。

    饮绿此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经意地说:“娘娘,您看窗外有一株白梅,与淇奥宫的那一株十分相像。”

    允央叹了口气:“真的很像。只是观梅之人已不复少年模样。”

    饮绿侧过头来端详了半天允央,浅笑道:“娘娘容颜并没有任何变化,而且还多了几分神秘的韵味。”

    允央摇了摇头:“哪里会没有变化,当年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心口已是沟沟壑壑,皱纹没有长在脸上,也长在了受过伤的地方,没有人能逃得过岁月。本宫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够奢望时间会手下留情。”

    饮绿思忖了一下道:“娘娘,何必感怀?您马上就要当娘了,可不能总是伤春悲秋的。”

    允央点点头:“正是呢。你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本宫却还没有真正抚养过孩子,正想着向你讨教呢!”

    饮绿淡淡一笑:“娘娘您想知道什么呢?”

    允央想了想:“上次本宫怀孕之时,你也在身边。你觉得本宫这次与上次怀孕有什么不一样吗?”

    饮绿上上下下把允央打量了一番后说:“奴婢端详着娘娘的身量及气色,与上回相比真是好了不少。上回娘娘从刚一知道怀孕开始,您的肠胃就不太好。有一段时间是吃什么吐什么,人也没有精神,瘦了一圈。这一次自您怀孕后,我家老爷就一直为娘娘诊脉,他只要一从宫里回来。我就要拽住他问长问短,想知道娘娘孕后身体可好。据我家老爷说,娘娘自怀孕以来,胃口没有什么变化,脸色红润了,身材也比孕前圆润了不少,心情一直不错,总是笑嘻嘻的。”

    允央回想到之前自己怀孕时的样子,好像还真如饮绿所说。上次怀孕时,允央就觉得是个苦差事,每天胸口都像是堵了一块棉花,总是不开心。

    这一次,她自怀孕之后,肚子里便没有了之前的恶心与难受的感觉,反而是吃什么都觉得不错,而且心情也好了许多。

    饮绿瞅着允央脸上的表情变化,微笑着说:“这么看来,娘娘回宫以来,与皇上相情相悦,非常幸福美满,所以整个孕期才能过得这样安然。”

    允央觉得饮绿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也为之前孩子感到惋惜:“两相一比,本宫之前的孩子却是个可怜见的。本宫第一次怀孕没有经验,凡事总是太过小心,生怕肚子里的孩子有闪失,这么一来,一颗心总是悬着,上不去下不来,情绪怎么能好?反观这次,可能是自己之前经历过了很多大喜大悲,对于得失看得也不那么重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这么一想,心里就放轻松了,情绪也没有之前那样焦虑。若是本宫第一次怀孕就能有现在的心态,可能……那个孩子就……”

    饮绿见允央说着说着就又伤感起来,便把话岔开道:“娘娘,其实等您真的当了娘亲就会知道,怀孕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

    允央不解地瞥了她一眼:“每天挺着个大肚子,无论是走是坐,哪怕是躺下睡会,都会觉得不方便,怎么还能算得上轻松呢?”

    饮绿给允央梳好头,簪上金钗后,才意味深长地说:“这算什么累呢?与养育孩子来比,这真算不得什么呢?”

    她这一同卖关子,允央的好奇心更盛:“你倒要说说,怎么个劳累法?每天有一个粉嘟嘟的肉团子在怀里,一想到就忍不住会笑出声,怎么想也不会觉得累呢!”

    饮绿并没反驳,只是看着允央点点头:“娘娘说的对,您肯定是不会觉得累了。”

    允央知道她是在说反话,便拉着她的手道:“好姐姐就告诉本宫吧,这个孩子除了吃喝拉洒外,还有什么是让人劳累的呢?”

    饮绿这次陷入了深思,过了好一会才说:“这咱劳累与平时说的并不一样,主要还是心里累。比如,怀孕期间,您就觉得再难受起码知道孩子在肚子里是安全的。可是等孩子出生之后,您就不能注意孩子的安全这一件事了。除了照顾孩子的生活,还要时时刻刻陪伴着幼年的孩子,陪他游戏,陪他说话,还要陪他们成长。这其中的付出的与怀孕相比,真是多了许多。”

    允央知道这都是饮绿的经验之谈,也知道她说的没错。可是允央却对自己满怀信心:“对别人而言,养育孩子可能有些劳心,但对于本宫来讲却是求之不得。不管将来孩子是男是女,本宫都将亲自陪伴他成长,直到成长为可以独挡一面的英才!”

    饮绿凝望了允央一会道:“娘娘您这么喜欢孩子,上天一定会给您这个机会,让您好好感受当娘亲的快乐。真的,奴婢虽然早当了几年娘亲,可是却异常想看到娘娘成为母亲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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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8.第1158章 京城的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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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一直这么好,总是为别人着想,总是帮衬着别人,就算是宫里性格最古怪的郢雪,也对您遵敬无比。可见您是多么受大家欢迎,已经是……”饮绿盯着允央的眼睛,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允央给打断了。

    “你可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本宫的鸡皮疙瘩被你都说出来了……哎哟……”允央说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饮绿,没想到饮绿什么反应都没有,允央自己却先痛得叫出了声。

    饮绿的脸都吓白了,马上扶住允央的手臂道:“娘娘,您怎么了?手比痛得厉害吗?”

    允央摇摇头:“没有那么严重,可能是碰到了什么伤口,平时的时候根本没有痛过。”

    虽然允面说的轻描淡写,可是饮绿却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她缓缓地把允央的袖子拉上去,露出了一截雪白一胳膊,胳膊上有一大块已呈黑紫色的淤青。刚才允央喊疼,可能就是碰到了这里。

    饮绿此时已是如临大敌,她担忧地问允央:“娘娘是从什么时候起身上就出现这种淤青的,出现这种情况有多久了,一共有少淤青?”

    允央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可笑,就配合她一脸严肃地说:“实话实说,只有这一块,而且从出现到此时不过三个时辰而已。”

    没等饮绿回答,允央就自己揭晓了谜底:“这是因为本宫乘坐车上的马受惊了,失去了控制,在街上横冲直撞,本宫在车里被颠簸得东倒西歪,这个淤青一定是那时出现的。”

    饮绿马上说:“那后来呢,受惊的马自己的就停下来了吗?有没有再出危险?”

    允央摇着头说:“当时侍卫们都没有把受惊马的缰绳给拽住,这时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马车前面,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就把怎么都刹不住的马给驯服了。”

    “戴着面具的人?”饮绿眉梢一扬:“难不成是魏国的那位甘先生?”

    允央听罢倒是微笑起来:“怎么,你也知道他?”

    “大名鼎鼎,如雷贯耳,洛阳城里哪一个人不知道?”饮绿道:“这位甘先生为了结交到大齐有权势的人,几乎每天都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而那些设宴的人也把能请到他作为很有面子的事情来炫耀。”

    允央眉心一蹙:“这也是奇了,京城里的这些权贵们,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一个区区魏国来的使节,为何让他们这样刮目相看?本宫觉得多半是他自吹自擂,当时的场面却不一定是这样的。”

    饮绿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娘娘,这还真不是甘先生吹牛。据说,他能受到众人的欢迎除了他本人能说会道,举止风趣幽默,让人如沐春风外,还因为他总是戴个面具,让人看不到真颜,就愈发对他产生兴趣。”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允央不以为然地说:“戴面具也不是什么特殊本领,谁想戴都能戴,也不知这此人稀罕个什么劲?”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这个甘先生面具下的脸却是没有人见到过。”饮绿道:“据说,有一次京城里的权贵们暗暗打赌,看谁能先见到甘先生的容颜就能赢得一株红珊瑚。于是大家就开始绞尽脑汁地相办法。有的人买通甘先生的仆人,可是这个却说他从没见过。有的人为了这个赌约还专门去了一趟魏国,遍访了所以认识甘先生的人,还是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面的脸,好像这个铁面具就长到了他脸上一样。”

    允央想了想道:“甘先生总是戴着面具的事,本宫有宫宴上听他说过一次,说是他本人以前在北疆游历时,与人发生一争斗,最后毁了容,只能戴着面具生活了。”

    饮绿却微微撇了下嘴道:“娘娘您真单纯,怎么能相信这种人的话?他若不是总戴着面具招摇过市,怎么会吸引到那么多人的注意力,可见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引吸别人的关切之心。”

    允央接了一句道:“看来魏国国君很会选人才呀!这位甘先生不但武功了得,还会制造这种噱头,短短几个月就在京城里打出了名号,成为了权贵眼中的红人,这样的能力不得不让人佩服。”

    “此人确实是一英雄,除了会制造噱头外,还有很强的定力。”饮绿看了一眼允央,发现她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等待着自己的解释。

    “其实是这么一回事。京城中的一位世家小姐,见过甘先生之后便迷恋上了他。”饮绿道。

    允央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连人家的面具下面的脸都没见就迷恋上了,这位世家小姐的举动实在是过于大胆了。

    饮绿认真想了一下道:“其实抛开面具,单从身材上看,甘先生就长得不错,身形高大,虽然瘦是瘦了点,但是宽阔的肩膀还是很容易征服少女的心。”

    允央“噗嗤”一乐:“不知这位世家小姐想出了什么办法来打开甘先生的面具呢?”

    饮绿道:“这可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世家小姐,为了夺得甘先生的心,这个世家小姐不惜在甘先生饮酒的时候给他下了媚药……”

    允央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京城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世家小姐?实在给大齐的世家丢脸。”

    “可不是吗?”饮绿附和道:“后来的事情更是出乎意料。世家小姐在酒宴之后,以为媚药的效果已出,就让人把甘先生强行送到自己的闺房里。”

    “还有这样的世家小姐?”允央都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这位姑娘的父母是如何教导她的?”

    “后来的事情却让人惊讶不已。”饮绿加快了语速:“本来已经中了媚药的甘先生,不但没有摘下自己的面具,还强忍着不适,对这位世家小姐还苦口婆心地劝导了一会。经过这件事情这位世家小姐对于甘先生更加崇拜得五体投——时时处处都想学甘先生,而甘先生的名声经过这次考验,就更加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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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59.第1159章 再提护国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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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允央未曾使用过媚药,但是也听说过这种东西。因为之前在淇奥宫里曾发生过侍女为了快点出人头地,对赵元使用媚药的事。赵元当时也没有中招,而是暴跳如雷地将这个侍女乱棍打死。

    经过上次的事件,允央对于媚药这种东西的效果深表怀疑,所以听到饮绿说起了个故事,便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好笑。

    饮绿观察着允央的表情,知道她似是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没等她开口,允央倒先说道:“甘先生经过这次事件后,声望大增,看来这件事情,他并不是受害者,倒像是得利者。本宫认为,这件事情可能只是甘先生用来沽名钓誉而杜撰出来的故事。”

    饮绿摇了摇头:“本来奴婢也以为这么一回事,可是后来和我家老爷开玩笑说过这件事,他当时就很严肃地说,确有其事。”

    允央一听就来了兴趣:“杨左院判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这个我也问了,他说这位世家小姐正是光禄大夫的千金!京城里权贵虽然多,可是他们这些人用的媚药如何能从普通的药店里买,多是暗中请太医院的太医给现配的。”饮绿道。

    这倒是让允央没想到:“你的意思是杨左院判亲自配的药?”

    “他和奴婢承认,他确实配过这些药,当人情送给过人。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有些难言之隐,可是又爱娶个三妻四妾所以有时会向我爱老爷开口,我家老爷用药你是知道的,下药用量极为严格,先保证吃药人的安全才考虑到药效。但是他却没有送这种药给光禄大夫,送到他家的药,可是出自另一位太医之手。据说,这位太医用药凶猛,药效是立竿见影。所以后来也就没有人管我家老爷要这种药了,都转去找了那位太医。”饮绿说起这件事情时非常坦然,并不像有所隐藏的样子。

    允央想了想道:“那位甘先生被人下了药还能保持镇静自若,说他是正人君子都有些委屈了,果然是一代枭雄,自制力惊人呀!”

    “可不是。要不是因为这个,光禄大夫的千金还能被他迷得快神智不清了……”

    “等等,”允央想起了什么:“当年,本宫作为女官承办天渊池赛舟会时,就有一位世家小姐前来求本宫让她见见睿王,好像就是这位光禄大夫的千金。她说她倾心于睿王,用尽一切办法来求本宫,本宫还以为她是真心的,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没有出阁,只不倾心之人却换成了甘先生!?”

    看到允央一脸的错愕,饮绿显得见怪不怪了:“娘娘,您到洛阳城中不久就入了皇宫,和大齐贵族之间交往并不多,所以这个圈子里倒底是什么样子的,您也不完全知道。奴婢嫁给我家老爷之后,因为他有一身医术,所以不少达官显贵都找上门来请他开方子。因为这个原因,奴婢才对于大齐贵族圈子有点了解。”

    “因为大齐开国皇帝就是武将出身,不喜用各种理教的条框来约束世家子弟,所以有的人家公子小姐都是彬彬有礼,而有的人家虽是未出阁的女儿,行事却十分出人意料。”饮绿有点无奈地说:“这也是各家的福德积累吧,有的人家孩子就成材,有的人家孩子就总让人担心,就是这个意思。”

    允央想了想:“光禄大夫的千金让本宫想起了罗宰相的女儿。以前本宫还以为罗小姐是世家女眷中的凤毛麟角,没有想到很快就出了后起之秀。”

    饮绿扯了下唇道:“也是怪了,这么说起来,甘先生如今在洛阳城中受欢迎程度倒真像当年的护国候。”

    允央一听到护国候这名字,不由得身体一震,虽然她知道饮绿说的升恒的哥哥斯干。

    见娘娘忽然默不作声,饮绿以为她不知道这位护国候的故事,就热心地介绍起来:“当年的护国候也是和甘先生差不多的身份,都是外族人到了大齐滞留了一段时间。因为护国候生得魁伟英俊,再加上性格非常温和有礼,引得了洛阳城中贵族小姐们疯狂的追求……”

    允央听到这里摆了下手道:“后面的事情,本宫听说了。说到底,还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可不吗?”饮绿感慨地说:“这么一表人才的护国候,死时不过二十出头……虽然他是个外族人,可是毕竟没有做过对不起大齐的事,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让人如何不唏嘘?”

    允央在赤谷部落时,已经得知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斯干本是被自己的画像所迷,后来才会上了罗小姐的当。水落石出的那一刻,罗小姐绝望之余,与斯干同归于尽。

    整件事情允央全不知情,包括被人偷偷画了画像,她都毫无察觉,更不用说自己的画像被人拿出去做了什么,她更是无从知晓。虽然如此,允央还是觉得自己对斯干有无比的亏欠,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都不敢提这个名字。

    看到允央的情绪低落下来,饮绿只当她是想起那些悲欢离合的事情,心里不舒服,便马上换了一个话题:“要说现在这些世家小姐也是怪了,当年被斯干迷住也就罢了,毕竟人家长得好,可是现在这个甘先生,一身伤疤不说,连个脸都不能露,这帮姑娘还是趋之若鹜?难道她们还会隔物相面的功夫吗?”

    允央淡淡一笑:“可能是甘先生为人总有使人称道的地方吧。本宫与他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到目前为止,只见过两面,一次在中秋节的宫宴之上,另一次就是昨夜来文杏馆的路上。虽然只有这短短的两次照面,可是本宫都止住对这位甘先生大加赞赏呢!”

    饮绿来了兴趣,凑近了一些说:“从娘娘嘴时可是极少听说夸奖除皇上之外的其他男人,不知这位甘先生有什么样的魅力让您对他刮目相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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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0.第1160章 神秘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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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知道饮绿正在取笑她,可是她也不恼,只是正色道:“本宫从来都是就事论事。这两次与甘先生虽然见面时间十分短暂,但是印象却很深刻。因为这两次本宫都受到了他的帮助。”

    “上次在中秋节的宫宴之上,皇后处心积虑地要找本宫的麻烦,若不是甘先生挺身而出说出了实情,本宫与腹中的孩子只怕就要从此落下不好的名声。这种事情传开时很容易,可是想要洗刷掉别人对自己的诽谤与侮辱却不容易。”

    饮绿深有同感地说:“娘娘所言极是,当时临光殿上当着百官与各国使节的面,皇后信誓旦旦地把污水往您身上泼,若没有甘先生挺身而出地说出实情,只怕这个谣言会越传越广呢!”

    “这只是第一次,昨天夜时本宫的马车惊了,侍卫们都搞不定的时候,甘先生又出现了,帮本宫拽住了受惊的马。这一次更加危险,甘先生如果没有出现在附近的话,本宫与腹中的孩子就可能不在人世了。”允央心有余悸抓紧了衣服的前襟。

    饮绿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昨天夜里的情况有多危机。于是她忙走过去,轻抚着允央后背,安慰:“所幸事情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甘先生救了您,也说明您有天子护着,总会逢凶化吉的。”

    允央被她的话逗笑了:“你也是偏心,本宫明明是甘先生救的,你却非说是天子护着,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饮绿俏皮地一吐舌头:“奴婢一家老小都受着皇恩沐泽才能过好日子,在这样问题上,奴婢一家都是向着皇上的。”

    允央低头莞尔一笑:“仔细想想你说的也没错,若没有皇上,本宫算什么?那位甘先生也不会连续两次都来救本宫,说到底他不过是想在皇上面前卖个乖罢了。”

    饮绿现允央起来已经说了不少话,情绪也不像之前那样焦虑了,就找了一块毯子盖在允央腿上,然后接着陪她说话解闷。

    “正是这个道理。可是甘先生古道热肠,若是换作旁人在中秋国宴那样的场合之上,在皇后的威逼利诱之下,能挺身而出说句公道话的人可并不多呀。”

    允央颇有同感地说:“听他当时所言,皇后不但以权势逼迫他,还不惜答应他用大齐的几座城池来交换。一般人看到这样的条件早就心动了,哪里还会有后面的事。”

    饮绿想了想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要是这么说,这个甘先生真是深不可测。按说魏国一个新建的国家,弹丸之地,皇后出手这么大方,这些人应该乐呵呵的投奔到皇后那边。可是他却能在刚入洛阳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迅速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娘娘您说,这魏国国君是不是捡到了一块宝,得到了像卧龙先生那样的高士。”

    允央却不能完全同意她的说法:“从甘先生的所做所为来看,他确实是一位见识出众,眼光高远之人,但是这并不能证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按自己意见所为。毕竟他身后还有一个国君呢。”

    “而这个国君,早些年时,本宫与皇上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觉得这个人非同凡响。现在看来,他果然异常厉害,能在刚建国没有几年的时候就给大齐的南疆造成了这么多的麻烦。”

    饮绿有些不解地说:“这个魏国建国时就悄无声息的,忽然就壮大起来,弄得大齐国上下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想到南疆这么快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而且就算是到了现在,人们也不知魏国怎样变得这样有钱又能打的。这个国家总给人一种极为神秘的印象,要不甘先生怎么满身都是谜团?”

    允央笑着说:“甘先生出不算是满身谜团吧,看他手上受伤的样子,可能真如他在国宴上所说曾受到了野兽的攻击,容貌尽毁,才会一直戴着面具。可是京城里的世家小姐偏偏不信这个话,非要让他取下面具,想来都是兰陵王的故事听多了。他不让人看到真面目,也是怕这些世家小姐受了刺激,他在洛阳就不会这样受欢迎了。”

    饮绿却不以为然:“娘娘,您虽然依然美艳,可是也是快当娘亲的人了,过了冲动的年纪,就难以理解这些世家小姐的爱好了。”

    允央想了想道:“可能确是如此。十几岁的姑娘最是不爱问是非因果,只要甘先生一直能吸引众人的注意,这些姑娘怎会在意面具下面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她们在意的是与一个闪闪发亮的人站在一起时的感觉。”

    饮绿无奈地说:“这么说起来,您与奴婢都过了这样的年纪了,再也找不到这种莫名其妙就冲动的感觉了。”

    “所以看来看去,这位甘先生和他背后的魏国国君绝对不会是等闲之辈。皇上对他一直存有戒心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真面目,这些人可不会心甘情愿地做大齐的属国。”允央道。

    饮绿说:“这么看来,大齐国的潜在敌人还真是不少呢。连一个小小魏国都怀有这样的心肠。其实,他们当大齐的属国不好吗?大齐还能保护他们的安全。”

    “若是旁人做了魏国的国君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个谢公子做了国君,他又联合了到了甘先生这样能文能武的人,所以魏国将来会给大齐带来不小的麻烦。但是皇上又不能为了这种猜测来置甘先生的罪,毕竟人家现在是以属国的身份前来拜见的,身段已经放得够低了。本宫推断,皇上早就看出这些人的真实目的,虽然暂时不能与魏国刀兵相向中,但是皇上肯定已经在作准备了。”

    饮绿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好事吗?”

    允央有些苦涩地说:“若一直按皇上的计划进行当然是好事,可是昨天忽然发生的叛变,让皇上的这个计划变得遥遥无期了。看来魏国命中注定要兴盛起来,国运如此,谁也阻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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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1.第1161章 大局已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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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绿有些不能认同,怀疑地问:“娘娘多虑了,甘先生虽然颇有名士之风,但魏国还是个小国,不至于这么快就兴盛起来吧。哪那么容易呢!”

    允央颔首,叹了口气道:“但愿能如你所言,这一切都是本宫庸人自扰了……”

    “谁在庸人自扰?”一个低沉又浑厚的声音在外殿响起,允央与饮绿同时大吃一惊。允央马上站了起来,而饮绿则跪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赵元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走进门后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往旁边的人手里一扔,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直奔允央而来,而屋子里的其他人在他眼中仿佛都不存在了。

    饮绿与服侍允央宫女见状都识趣地默默退了下去。

    “皇上!”允央一见心里百转千回惦记了一整夜的赵元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禁不住热泪盈眶:“您……您终于来了。”

    赵元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朕就是怕你这个样子,才急着赶过来。本想着让你高兴,却还是把你给逗哭了。”

    允央心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挤出一点笑道:“臣妾是高兴的。从昨夜到今晨没有皇上的消息,臣妾担心极了……”

    赵元轻轻捏了一下她滑腻的面颊:“朕这不是好好的吗?”

    允央将赵元的手捧在胸口:“皇上,城外的叛军已经被消灭了吗?”

    赵元神情凛然地看了她一眼,本想说些让她宽心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实言相告:“现在还不能这样讲,这伙叛军经验老道,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对付他们可没有那么轻松。”

    允央望了一眼窗外:“昨夜炮声很多也很密集,现在却一声也听不到了,可是他们已经被控制住了吗?”

    赵元将允央抱紧了:“昨夜叛军想用火炮攻城,快速将洛阳城控制在他们手里。可是他们低估了洛阳守军的能力,这些军人在火炮的攻击中坚守住了城池,一直到天亮洛阳南城都没有一寸沦陷。”

    允央听得心潮起伏,她抓紧了赵元胸前的衣服:“皇上,难道叛军只是暂时休整一会还要继续攻城?那您呆在汉阳宫里岂不是很危险,臣妾请您移驾到文杏馆里。”

    赵元明白允央现在忐忑不安的心情,可是他却果断地说:“现在洛阳守军正在前方浴血奋战,朕必须根据战况作出最快的反应,怎么能躲在这里呢。朕把你送到这里是想让你好好保养身体,毕竟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你们母子也是朕最惦记的人。”

    允央知道赵元的决定是对的。在当前这个危急的时刻赵元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到前方战士的士气。所以无论多么危险,赵元都必须稳如在泰山,端坐在汉阳宫里。只要赵元安心呆在皇宫,前方的战士就心里有底,从气势上就能战胜叛军。

    赵元忽然想到了什么,低下头问道:“你昨天从皇宫里出来后,急着往这里赶,路上颠簸,身子可有不适的感觉?”

    允央连忙摇头:“回皇上,臣妾身体很好,况且这里还有杨左院判在这里随时候着,您就放心吧。”

    赵元点了点头:“刚才朕进来时见到的那位女子似是之前淇奥宫侍奉过你的宫女,现今是杨左院判的夫人吧?”

    允央应道:“正是。这一切还多亏了皇上您的成全。杨左院判昨夜过来后,臣妾便命他把家眷都接了过来。这了是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你做得很好,这位杨夫人既然与你是旧相识,在这样的时候正好可以陪伴与照顾你,朕在前方指挥作战时,也更加放心了。”赵元对于允央的做为颇为赞同。

    可是允央此时还是对于赵元的安危非常担心。她也顾不上忌讳了,直接地问道:“皇上,这样大逆不道的叛军是皇后娘家的人吗?”

    赵元并不想隐瞒,就爽快地说:“正是。朕本来对他们有所犯备了,却没有算到他们会私自建造了火炮。”

    允央大吃一惊:“皇上的意思难道是说这次叛军攻城时所用的大炮竟然是他们自行建造的,那大齐的火炮呢?”

    赵元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明眸:“皇后葬礼的时候,朕就已经派人从皇后父兄那里把所有火炮都收归了国库,这一举动就告诫他们不要乱来,不要轻举妄动。可是朕没有想到,在收回之前,这帮佞臣竟然已照着原样铸造出了好几门火炮。这次攻城用的就是这些火炮。可是他们毕竟不是专门铸造铁器的行家,这几门火炮造出来之后,虽然也能用,可是威力却大打折扣。如果用大齐官府制作的火炮来攻城,南城门的防线最多撑半个时辰。”

    允央倒及了一凉气:“京城的危险并没有完全解除呢!”

    赵元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尽全力让允央安心下来:“你不要担心,朕不会让你们母子承受一点点的危险。从南疆调来的援军马上就要赶到了,他们与城中的部队配合起来。鲁氏父子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现在他们不过是苟延残喘,负隅顽抗罢了。”

    允央当然相信赵元的话,也知道自己若是还在一味担心,却等于在不断给赵元施加压力。于是她强忍住不安,镇静地说:“臣妾相信皇上必定会很快平定这些叛军。臣妾会乖乖呆在这里,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孩子,等着皇上来接我们母子。”

    现在前方战事紧张,赵元也是实在放心不下才抽出一点时间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看允央一眼。见她现在情绪稳定,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赵元就要马上离开了。

    虽然心中有千种挂念,万般不舍,允央也一直咬着嘴唇,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怕多说了一句会让赵元心里生出一份眷恋,反而会耽误他的正事。

    允央一直送赵元来到文杏馆的正门,看到他与护卫们动作迅速地骑上马,很快就消失在一片尘烟之中。虽然赵元已经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可是允央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痴痴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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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2.第1162章 送回了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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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双温柔的手把一件羊羔皮的带帽斗篷披到了允央的肩膀上,饮绿关切的声音飘了过来:“娘娘,皇上已经离开了。这里风大,您还是回去吧。”

    允央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来,怅然若失地看了一眼饮绿,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往回走。就在这时,远远地,有尘烟浮动,烟雾之中,远处有个人骑着战马飞奔而来。

    因为皇上刚走,大量的侍卫都在文杏馆内守着,允央身边除了饮绿外,就只有两个侍卫跟着。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骑马奔驰骋而来,允央与侍卫都愣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前方战事发生了什么变数。饮绿担心允央的安全,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道:“娘娘,您还是先回去吧,这里有什么事让侍卫们处理。”

    允央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影,还有在风中飞舞起来的斗篷的边角,心里猛然一震,难道是他?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在北疆游荡吗?难道说他改变了主意,要回大齐来做官了?即使是这样他又为什么选在叛军攻城之时呢?难不成他是皇上召来的援兵吗?

    允央心里有无数个疑问涌起,她并没有按照饮绿希望的那样离开,而向着走了一步,似是要迎接着那人来的方向而去。

    饮绿被允央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把允央拽住:“娘娘小心,您还怀着身孕呢。”

    允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毕竟那人与自己已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就算是这样,允央对他依然充满了感激,在北疆多年的照顾,无数次的救命之恩,允央怎么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呢?

    这时那个策马之人已经近了,站在文杏馆门口的人此时全部看清了他脸上的戴着一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铁面具。

    允央眼中的光芒瞬时暗淡起来,折身准备往文杏馆里走。

    甘先生见允央一言不发就要离开,顿时着了急,虽然还有些距离,他已经等不及了,从马上一跃而起,飞腾了几丈后稳稳地落在了允央身边。

    饮绿与侍卫已经拦在了允央身前:“你……你要做什么?”

    甘先生马上跪了下来道:“小人昨夜曾为贞妃娘娘擒住受惊的马,后来娘娘的车队离开之后,小人在地上发现了这个。想必是娘娘掉落的,因为皇家之物,小人不敢擅自留存,所以给娘娘送过来。”

    这时侍卫已经上前将甘先生的全身都搜查了一遍布,他此时前来身上竟然没有带着一件兵器防身,在这兵临城下之时,他的这个举动显得诚意十足。

    允央看了一眼他举过头顶的手掌,里面放着一只小小耳环,果然是自己昨天佩戴的首饰。可是自己昨天并没有下车,这个东西怎么掉落的呢?难道是颠簸中甩出车外的吗?

    虽然允央觉得甘先生为了这一只小小的耳环就大胆地闯到文杏馆门口有些小题大作,可是仔细一想他的做法又没有什么不妥当。他是外国使节,拿到了皇家的东西自然是第一时间要送回,以前可以送到汉阳宫的内府局。现在是非常时期,汉阳宫已是皇上指挥作战的前线,他不能可为了这件小事惊动皇上,可是这样的东西又不能在身边留,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物归原主。

    “本宫昨天走的匆忙,还没有谢过甘先生的搭救之恩,现在补上。”说着允央屈膝福了一福。

    甘先生只是把身子埋得更低了一点,连连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允央看了一眼饮绿,饮绿马上上前把耳环从甘先生手里取了过来。

    “此时正值洛阳城危机时刻,先生在此时不宜久留。待本宫回到汉阳宫后,定会向皇上陈明一切,厚赏先生。”允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完这些之后,便转身离回了文杏馆。

    允央与侍卫们走后,文杏馆朱漆大门轰隆一声被关上了。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席卷而过的寒风吹拂起了甘先生的衣襟。他站起身来,走向自己的马。

    他的背影在这样的街景中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

    回到文杏馆里的允央眼中一直回荡着刚才甘先生在马上身影。

    虽然刚才看着很像那个人,但是知道是甘先生之后,两相一对比,还是发现这两个人有许多的不同之处。

    升恒与甘先生的个头差不多,骨架子都很大。但是升恒身体非常强健,甘先生则要清瘦许多。举止上,升恒总是风风火火的样子,甘先生则更显得沉稳与老道。

    没有看到过甘先生的脸,但是从他的言谈举止上推测,他应与赵元差不多年纪。而升恒却还不三十岁。

    所以,可能是允央太想知道升恒的消息了,所以才会把出现刚才的幻觉。

    允央自进屋之后,就一直低头不语,宫女们给她换衣服时,她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饮绿就试探地问了句:“娘娘,在担心什么?”

    听到饮绿的声音,允央这才如梦方醒,发觉自己刚才真的失态,随口应道:“若不是甘先生送来,本宫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一只耳环遗失了。”

    饮绿一听娘娘是在琢磨着这件事,便宽慰她道:“听您说,昨天晚上的情景十分混乱,路上逃难的百姓很多,马又受了惊,所以掉了一支耳环的小事,肯定不会注意到的。”

    允央似乎并没有这么容易就释然,她眼光扫了一下饮绿,没有说话。

    饮绿知道现在这个非常时期,本就十分敏感的允央,会对于一些小事显得特别在意。可是允央现在这个样子让她有点担心,她给允央端来一盏清果茶后,似是无意地说起:“说起来,这个甘先生今天的举动也是奇怪,就算捡到娘娘的耳环也不至于这么心急火燎地送回来。毕竟这里还是皇家别苑,他一个外国的使节忽然出现在门口,若不是娘娘正巧在这里,他是根本见不到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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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3.第1163章 让人失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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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之所以一直若有所思是因为她总觉得这个甘先生与升恒有哪里很像,可是具体是什么地方相像,她也说不上来。因为每一项单独来看,从声音,到身形,还有语气,动作,没有一处一样的。

    按说升恒现在应该远在北疆,况且以他的身份应与魏国国君平起平坐,怎么会情愿屈居人下呢?

    虽然想来想去这两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关联,但是刚才允央看到甘先生策马而来的样子,有一瞬间就真的以为是升恒了呢?

    本来允央自回宫之后就已经很少记起升恒了,主要因为以为他已经成为护国候,衣食无忧,故而从不担心他。中秋国宴上知道升恒根本没有进入大齐,只是将族人们送到封地后,就独自离开了,从那以后允央便对于升恒的安危又记挂起来。

    赤谷人为什么要南迁还不是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了吗?既然这样,升恒为什么要自己回去呢?呆在大齐有什么不好,他的族人都在这里呀,他难道不去守护他们了吗?他自己一个人怎么生活呢,每天都在戈壁上游荡吗?

    允央越想越气,心里暗暗骂道:“这些男人,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管自己到处乱跑?他不知道和自己的族人呆在一起是最安全,最恰当的吗?”

    饮发不知允央为何一直闷闷不乐,还以为她是为了甘先生的忽然到来而不快:“娘娘,甘先生的做法确实有点唐突,但是这也符合他的身份。他若不这么做如何能给娘娘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允央秀眉轻扬,似是不解:“他给本宫留下印象有什么用呢?”

    饮绿坐下来拉着允央的手道:“娘娘,这位甘先生自中秋节后就一直留在京城不肯回魏国这是为什么?”

    允央想了想:“多半是为了在大齐结交权贵,你不是说他夜夜笙歌,是高门大户争相邀请的贵客吗?”

    “正是如此。可是他在高门大户里呆得时间再长能认识娘娘您吗?您可是当今天皇上的心上人呀!”饮绿微笑着说。

    “那他可打错了主意,本宫对于前朝之事从来都不过问。他就算认识了本宫对于魏国也没有任何帮助。”允央平淡地看着窗外。

    “话虽是这样说,可是甘先生却肯定要试一试。娘娘,您不觉得今天这件事情太巧了吗?皇上来文杏馆来看望您,刚刚离开,正是守卫没有换好岗,您身边侍卫最少的时候,他忽然在这时间出现,还给您这么小一件东西,可见一切都是经过周密计算的。”

    允央思前想后,觉得真是这么回事,不由得苦笑道:“之前听你说甘先生如何神乎其神,如何能蛊惑人心,本宫还真不信呢,今天这么一见,才知并非空穴来风。”

    “本宫虽然受宠,但是一直居住在深宫,甘先生就是想见本宫也见不到。这次出叛乱之事,本宫出宫避祸,他就偏偏在关键时候出手救了本宫,让本宫欠了他一个人情。到了文杏馆,本宫也不会出现在行宫门口,这次只是为了送皇上才走出来。可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点时间都被他抓到了,此时城府真是深不可测。”

    饮绿也赞同地撇了嘴道:“若不是知道他是魏国使节,专门来大齐京城来结交权贵的话,还以为他时时刻刻都在留心着娘娘的一举一动呢。”

    “他肯定留心着本宫的一举一动,否则怎么会把时机抓得这么好?”饮绿嫣然一笑:“只可惜他打错了主意,本宫认不认得他对于皇上的决断没有任何影响,他这次的心机算是白费了。”

    饮绿想了一会道:“不过,他这么突然到来,倒是让奴婢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了这位神秘的面具人。乍看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一离得近了就觉得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男子气概,怪不得把京城的世家小姐们迷得神魂颠倒。”

    允央掩唇一笑:“本宫怎么没有发现?饮绿你可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若是杨左院判知道你怎么评价一个陌生的男子,不知他要做何感想呢?”

    饮绿却似乎沉迷在刚才的情景中无法自拨:“奴婢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了。那些不带面具的男人,为何就没有这位甘先生有魅力,原来是因为甘先生的身材姿态都极为威武,周身气质非常刚毅,可是说话办事却细心周道,让人如沐春风。这样的男子正好还总是挡着脸,就让姑娘们可以把他的脸幻想成任何自己喜欢的样子,因而才会被他深深吸引。”

    允央看着饮绿有点微红的面颊,忍住笑道:“本宫倒没有你这么多的感受,只是觉得此人行事与众不同,但是又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可见他对于大齐各种规定都了如指掌才能这样游刃有余。不过,你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不知杨左院判对于此人是个什么看法?”

    饮绿见允央忽然提到了自己的夫君,登时红了脸道:“娘娘,您这是成心的吧。甘先生给您送耳环,他走了之后,您心生疑窦,奴婢不过是顺着您的话展开下去,怎么就成了……您可不能让杨左院判知道此事呀。”

    允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既然什么坦坦荡荡何必怕杨左院判知道?”

    饮绿愈发窘迫地说:“奴婢只是刚才被那人迷了心窍,这会子已经恢复了理智,娘娘以后可不能再提这件事了。”

    允央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了。只是看你心意荡漾的样子,本宫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一点都没有发现此人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难不成,这人随着带着一些蛊惑人心的药物,无色无味,只是能让见到他的女子都神魂颠倒?”

    饮绿摆摆手道:“世上哪有这种东西?据奴婢所知,就算是当世最厉害的医生,配出来的媚药也都有味道。那种无色无味,给下毒于无形之中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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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4.第1164章 城外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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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允央与饮绿专心地说着话时,谁都没有发现有人已经来到了内殿外面。他站定之后,听着里屋时两个女子聊得正开心,便接了一句道:“什么药无色无味,还能下毒于无形?”

    饮绿立即听出是夫君的声音,脸色登时一变,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先望向允央似有哀求之意。

    允央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如何能真在杨左院判面前多话?她冲饮绿点点头,意思是你放心。

    接着允央对着外面说了一句:“杨左院判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杨左院判这才掀起珍珠帘子走了进来,他进来先扫了一眼饮绿,接着跪在允央面前道:“臣来为娘娘请平安脉。”

    允央抬了下手道:“杨左院判快起来。本宫身子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不必每天都要诊脉吧。”

    杨左院判却道:“娘娘临盆在即,皇上特别交待过每天都要给您请平安脉,还要把脉案都整理好,每五天就要送到皇上那里去。”

    允央听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就这样娇气了,皇上就是爱小题大作。”

    杨左院判却一脸严肃地说:“臣以为最后这个月里小心一些还是必要的,尤其娘娘之前曾有过早产一胎的情况,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天天请平安脉并不为过。”

    允央一想到之前那次早产的经历,神色不由得黯然起来。

    饮绿在一旁看着于心不忍,便轻轻地推了一下杨左院判道:“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不能说点高兴的事吗?”

    杨左院判拂了一下衣袖道:“为夫正在做份内之事,你不要多嘴。”

    饮绿见夫君眉宇之间已带了愠怒,再加上她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横加干涉,便冲杨左院判吐了舌头,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杨左院判则像是见怪不怪地样子,毫无表情地转过身,将一方纱帽搭在允央手腕上开始诊脉。

    诊过脉后,杨左院判的脸色好了不少。他神情颇为轻松地说:“娘娘脉像非常平稳,身体状况极佳,孩子的胎位也正。真是一个消息,臣一会因就似折子,将此事了禀报给皇上。”

    允央听罢也欣慰地点了下头:“因为有了第一胎的事情……本宫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平日里虽然总是笑嘻嘻的,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杨左院判今天的话,让本宫可以安睡好几天了。”

    此时,宫女们已将一些新出炉的小点心装盘端了上来。

    允央请杨左院判落座品尝这些点心。

    杨左院判谢过恩后,取了一件小巧的枣泥酥,并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站在旁边的饮绿面前。

    饮绿还在为刚才受的冷落而生气,所以并没有接,只是撅起了嘴。

    杨左院判没有在意饮绿的不满,强硬地把她的手拽过来,将点心放到了她的手心。饮绿虽然不愿意,但当着允央的面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不情不愿的接了过来。

    见饮绿接过了点心,杨左院判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

    允央在旁边看着杨左院判夫妻人来我往地这般甜蜜,不由得暗感欣慰:“饮绿比杨左院判小二十岁,杨左院判是将自己的小妻子当女儿还宠呢。饮绿真是好福气,找到了这样一位稳重又有责任感的男人。”

    因为允央的身体情况不错,使得屋里的气氛变得十分轻松。允央请杨左院判与饮绿一起喝茶,用点心,并且轻松地聊了一会天,这才让杨左院判夫妻回去了。

    内殿里的因为这对夫妻的离去而显得有点空旷。

    没人和允央说着贴己话,这让她感觉到异常寒冷。

    她有些失落地起身往窗前走去,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允央发现此时的洛阳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她此时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心。

    当然,如果叛军被全部歼灭,那炮声肯定会消失。可是反过来想,如果援军没有按时到来,叛军攻入了洛阳城,也就不再需要继续发射大炮了,自然不会听到炮声传来。

    本来是前一种情况可能性大,可不知怎么的,一点点的危险此刻在允央心里都被无限放大。她忧心不已地在窗前走来走去:“如果城池被攻破,皇上会往哪里转移才安全?皇上会不会带着汉阳宫里的侍卫们冲出去与叛军正面厮杀?皇上身边还有没有像扶越那样武功高强的人?”

    正在允央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的游廊尽头转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拿拂尘,行色匆匆。

    允央一见这个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他来这里代表着什么?是不是皇上那里出现了一些状况,倒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一想到赵元的安危,允央就再也没有耐心了。还没等这个人走进来,允央就转头对自己身边的宫女道:“快,快请他进来。”

    宫女并没有看到窗外的情况,顿时有点蒙了,可是她又不敢再问,只得满面狐疑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这个宫女掀起了帘子,刘福全快步走了进来。

    “刘公公,您过来有什么事吗?”允央虽然极力让自己保持着矜贵的模样可是语气中却带出来浓浓地焦急之意:“是皇上让您过来的吗?皇上……现在怎么样了?”

    刘福全马上跪下行礼,允央一见马上吩咐道:“本来就急得不行,还弄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快点回事情吧。”

    刘福全站起身道:“回贞妃娘娘,皇上还在宣德殿坐阵。从南边调来的援兵已经到了,在城外与叛军展开了决战,几个时辰过后,城外已是一片血海,叛军被全部歼灭了。就连皇后的父亲与兄长也在这次决战中被斩杀。所以此时洛阳城之围已经解了。”

    允央一听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些穷凶极恶的叛军,皇上也没有危险了,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喃喃地说:“皇上没事就好,必竟那些火炮的威力还是很大的,本宫听着都要担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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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5.第1165章 京城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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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福全看着允央的表情变化,有些感慨:“娘娘您心里惦记着皇上,皇上何尝不是如此?在宣德殿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皇上还抽时间看了杨左院判加急送来您的脉案,知道您与胎儿一切都好,皇上也放了心,进膳时,都比平时进的多。”

    允央脸颊有些发红,但却还是带着遗憾地问:“现在叛军刚刚被消灭,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皇上只怕又要连着几夜不能好好睡觉了吧?”

    刘福全点点头:“朝中重要的官员都在宣德殿外候着呢,皇上若是疲倦了可以调遣他们去办事。”

    允央想了想,扯了下唇道:“皇上本就是一丝不苟的性子,尤其在重要的时候更是不能有任何纰漏,在这种局面下,皇上如何能把担子交给他人?”

    刘福全也知道肯定会是这种局面:“还是娘娘知道皇上的脾气。不过,老奴会在旁边照顾着,您大可放心了。”

    允央也知道就算是她在赵元跟前,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多半也是赵元分心来照顾她。可是一天没见到皇上,允央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好受,但当着刘福全的面又不能明着问皇上什么时候能过来看望自己?

    倒是刘福全看出了端倪,主动说道:“老奴出门时,皇上特别嘱咐道,说贞妃快要临盆,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但是皇上最近要处置几桩大事情,只怕身上血腥气太重了,对贞妃及孩子不好。待这几件事处理完之后,皇上去一趟崇善寺祷告之后再来看望娘娘。”

    允央一听刘福全的话,就知道皇上使出雷霆手段了。

    毕竟,这次叛军使出了火炮这样的利器。虽然大家碍着允央有孕都刻意回避在她面前提及伤亡的事情,可是允央知道,这样密集的火炮攻击,南城的守军与百姓都不知死伤了多少。皇上做为皇帝如何能不到前线去安抚人心,收拾残局。

    另外,这次鲁氏父子在皇后死去不到几个月就带兵叛变,用心可谓狠毒。

    当日皇后因为不顾礼节,在国宴之上诬蔑允央,皇上将她投入了悬榔府,在她死后,皇上念及她的身份,网开一面,没有置她娘家人的罪,还将她以皇后之礼厚葬。

    这本是以天大有恩惠了,可是鲁氏父子却反过来恩将仇报,这次的行动又狠又快,可见就是要置皇上于死地的。这么一来,皇上就再也不能对鲁氏一族宽容了。

    就算鲁氏父子在战场上已死,他们的亲眷与族人也少不了被株连的命运。而且为了给这次叛军作乱中伤亡的士兵与百姓一个交待,对于鲁氏一族的行刑一定会让洛阳的百姓来观看……

    若是百姓气极了,可能不等行刑鲁氏这一族就会被人打死或咬死了……那场面肯定极为惨烈。

    皇上所说血腥气重怕冲了允央也不是没有道理。

    允央想到这些,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刘福全看到允央的表情,知道娘娘聪明绝顶一定已经想到了皇上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他也省去了解释,于是问道:“贞妃娘娘,老奴这就要回去了,不知您可有话要带给皇上。”

    允央心里本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头下面说不出口,思前想后,只说了句:“不要让皇上太劳累了。”

    刘福全低头微笑道:“是,娘娘,您的话老奴一定禀告给皇上。”

    说罢,刘福全就告辞离去了。

    允央身子不便,但是看着刘福全年纪已大又行色匆匆,实在于心不忍,就叫宫女拿了一支小巧的暖炉过去,塞到子刘福全的怀里。

    宫女道:“娘娘说,刘公公身任皇上的嘱托来去匆匆,连杯热茶都不曾喝,实在是辛苦。娘娘心里过意不去,就让公公一定把这个暖炉带在身上。这一路回去,就不会觉得冷了。”

    刘福全与允央相识多年,对她体恤下人的性格很了解,所以也没推辞,接过了暖炉。接着,刘福全向宫女一拱手:“代老奴谢谢贞妃娘娘。”

    言罢,他就带着几个皇家侍卫快马加鞭地离开了。

    允央听了刘福全回的话,知道洛阳城的危局已解,本是高兴的事,可是她却显得忧心忡忡。

    到了晚膳的时候,饮绿拿着食盒进来服侍允央进膳,可是允央只是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便让人把东西都撤了。

    饮绿是当过娘的人,再加上长年跟着杨左院判耳濡目染,已算是半个郎中了。她知道,允央现在这个月份,除了要保证她身体情况稳定,胎位正常之外,还要补充营养,让胎儿多多长肉。只有这样胎儿出生之后身体素质才会好,也就更能抵御各种疾病与寒冷的情况。

    饮绿不知允央忽然变得闷闷不乐是因为什么?因为下午她与杨左院判离开的时候,允央看起来心情还很好。

    思前想后,饮绿还是开门见山地问:“娘娘,下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何您的情绪忽然低沉了下来?”

    允央有些意外的扬了下眉:“有吗?本宫怎么没有觉得。下午的时候,刘福全来过了,他带来了好消息,说皇上已经平定了叛乱了,叛军在城外被全部歼灭,这下洛阳城里就安全了。”

    饮绿一听,喜出望外:“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洛阳城里的百姓不知有多高兴呢?本来我们这些住得离南城不远的人家心里都担心死了,只怕叛军一冲入城中,肯定要烧杀抢掠,我们自己的宅子都怕是保不住了。”

    允央长出了一口气:“据刘福全说,叛军是被南面赶来的军队在城外包围后消灭的,这么看来叛军一个都没有冲进城来。所以城中百姓的宅子都没有受到这些反贼的祸害。”

    饮绿长出了一口气道:“洛阳是大齐的都城,多少年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祸害了,百姓们安居乐业惯了,忽然出现这各危险情况,谁都应付不了。看看昨夜街道上乱作一团的样子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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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6.第1166章 说出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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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这次鲁氏父子的作法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当年在南疆他们就是打不过皇上才投降的,这才过了几年,他们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饮绿见允央终于开始和自己聊天了,可见情绪也在好转了,就适时地取了一盘允央爱吃的点心放在了她的面前。

    接着,她又端了一杯放了玫瑰蜜的热茶过来递给允央道:“既然如此,娘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允央接过茶,芳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她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饮绿见她这个表情就像从前刚入宫时一样,不由得凝神望着允央。

    允央被她看得心头发毛,故意转过脸去:“你一直瞅着本宫做什么,可是本宫有了身孕后模样变丑了?”

    饮绿回过神来:“奴婢奇怪的是,娘娘刚才动作神情与模样,和奴婢第一次见到您时完全一样,顿时觉得时光倒流,好像此时此地娘娘与奴婢都还在淇奥宫一样。之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如从前。”

    允央听她这么说,故意反问道:“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如同从前,那你个杨夫人的身份从何而来,体贴入微的夫君你也不要了吗?”

    饮绿脸一红,抿了下嘴道:“他……那肯定是要的。没有他,我们娘三个可怎么办哟!”

    允央感慨地叹了口气:“所以什么都回不去了,本宫这些在辗转在大齐与北疆,其间的颠沛流离,世态炎凉,都已刻在眉头与心上,怎么也抹不去了。”

    饮绿不知允央之前在北疆经历过什么,只是当初知道她身处险境,好不容易派人送出消息,皇上这才把她接了回来。但是允央为什么会遇险,还有允央这样的美人在北疆到底经历了什么,饮绿根本就不敢问。

    皇上都没有深究的事,她一个奴婢怎能这样不知趣。

    允央发觉她每次提及北疆,饮绿总是有意无意地沉默下来,似是刻意回避,又像是怕允央尴尬。这倒让允央觉得有点难受,大家的不提及可能是出于好意,怕触及允央不想提及的伤心事,也怕给皇上和允央制造麻烦。

    可是大家的这番体恤,却让允央更加觉得的不自在。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一切都说清楚,如果让大家猜测下去,迟早成为埋在皇宫里的一颗炸雷,总有伤着人的一天。

    “你觉得本宫在北疆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允央挑眉看向饮绿。

    饮绿愣了一下,掩饰地笑了笑,拿起一块心点咬了一口,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她的举动让允央有些伤感,大家好意的回避,实际上是都不相信允央能洁身自爱,好像除了依附于男人,允央这样看似柔弱的女子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可是事实上,允央自认为在赤谷的这些年,并没有成为让人呵护的温室花草,她认为获得赤谷人的照顾是因为她是为赤谷部落实实在在出过力的。

    “你们不愿意问本宫这段时光,是怕揭开本宫的痛处,让皇上面上无光,让大齐皇室蒙羞。其实,你们真的是多虑了。”允央神情无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以前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可是回到大齐后,大家对她的态度,她才发觉自己能凭着本事,在赤谷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本宫是被赤谷首领骗到他们部落的。他将本宫骗走的本意就是要让本宫成为他手里的人质,将来与大齐刀兵相向时,能拿得出一张像样的王牌。”允央说起这段往事时,总带着点辛酸。

    毕竟,当时自己若是小心一点,警惕性高一点,就不会被人骗走了,更不会有了后面蹉跎的那几年。

    饮绿知道允央今天是要把话说开了,便端正了坐姿,十分庄重地聆听着允央的故事。

    “后来在去赤谷的路上遇到赤谷内部叛乱,本宫意外地救了赤谷首领一命。于是,他就把本宫当成的救命恩人,对本宫十分恭敬。本宫到了赤谷后就打算找人传出消息,请皇上来接本宫。怎奈赤谷部落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偏僻,中原的商队少有经过那里,所以本宫传消息的事就没有成功。”

    “由于本宫传不出消息,也不知自己要赤谷呆多久,为了清静,本宫就向赤谷首领请求成为一名萨满教的女祭祀。”

    允央说到这里,饮绿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听说过,萨满教的女祭祀终生不能结婚,而且还要居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这种人的生活清静归清静,却是非常的辛苦。

    “因为本宫曾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就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本宫就到一个远离部落,名叫观星塔的地方生活。一开始还有一个婆子陪着西宫,后来她回家养老了,观星塔里就只有本宫一个人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阵子,然后赤谷部落里就出现了很严重的瘟疫,得了这种病的人轻则断手断脚,成为废人,重则失去性命。而且这种瘟疫传播地非常快,没有特效药,很快整个部落里的人差不多都病了。”

    “因为本宫是萨满教的女祭祀,其中有一个责任就是治疗伤员。所以本宫就从观星塔回到了赤谷部落,因为其他照顾病人的萨满教祭祀都一个一个地倒下了,只有本宫没事,所以本宫就一个人照顾着所有的病人。”

    说到这里,允央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时自己是怎么照顾过来的,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饮绿也心疼地说:“娘娘,您本就是金枝玉叶,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累?”

    允央却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当时需要救助的人很多,本宫每次看到他们痛不欲生的表情,就只想着怎么帮助他们,反而不觉得累了。本宫后来发现这个瘟疫很奇怪,中原血统的人就不会得这个病。所以就算是本宫每天都要照顾这些生了病的人,可是却并没有因此而被传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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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7.第1167章 当年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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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虽然说得轻松,可是饮绿听起来却胆战心惊:“娘娘,这只是您后来发现的。您刚开始照顾那些病人之时,并不知道自己不会被传染呀!”

    允央无法反驳:“确实如此。但是因为本宫近距离地照顾了这些病人,才从他们的病程与传染时间上推测出,这种瘟疫地是在哪里最先出现的,只要把这个发源地的瘟疫消灭了,部落里的自然就不会出现新的感染者了。而这个地方是赤谷最北的地方,非常寒冷,本宫因为知道不会感病所以决定自己深入这个地方,消灭病源。”

    饮绿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娘娘,您……在汉阳宫中之时,是那样柔弱,凡事都要奴婢们照顾,实在没有想到,在那样艰苦的地方,您却在做着无比危险的事情。如果您还在宫里,这简直是不能想像的。”

    “人不逼迫一下自己,怎么能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潜力?”允央说起这件事来,心里多少有些后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勇敢,如果换成是现在,她肯定不会有毅力做这样的事情。

    现在,她有皇上,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生活对于她来说充满了吸引力,她不舍得放弃现在的一点点,更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说到底,就是现在的允央心中已有了牵挂,再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而当时身在赤谷之时,允央万念俱灰,只想着若是为了救赤谷部落而死,正好可以结束这毫无希望的生命,让自己得偿所愿。

    “后来,本宫完成了这个看似无法完成的任务。赤谷人便更加敬重本宫,待本宫如上宾。”允央现在说起来那些事情,并没有感到难过,反而有点骄傲:“所以,本宫能在赤谷这样艰苦的地方生活了这几年,并不是必须依附于任何男人。本宫可以为成为对身边的人产生重大影响的英雄。而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是受欢迎的那个。就像那句话说的,你若害怕孤独,与其拽住对方不放手,倒不如自己成为对方离不了的人。”

    饮绿此时已经明白允央为何忽然详细说了她在赤谷的经历。她顿时感到有点羞愧,毕竟她是与允央朝夕相处的人,允央的人品如何,她应该最清楚,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如何诽谤允央,她都应该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允央才是。可是,她却选择相信别人,而从没有正式的,诚恳地向允央证实过那些传言。

    直到今天真相大白,这还是允央为了避嫌而告诉她的。

    “娘娘,奴婢……从没有怀疑过娘娘。只是人言可畏,奴婢选择不提起这件事,也是为了娘娘的名志考虑。”饮绿眼眶发红小心翼翼的地解释着。

    允央却没她这样的敏感,相反,她因为今天自己能开诚布公地把一切说出来,而感到无比骄傲。

    饮绿看着允央神情复杂地说:“娘娘,您的人品,奴婢心里有数。可是那些喜爱搬弄事非的人,就算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一样当作看不见。皇上就是怕您被流言蜚语所伤,会受委屈,这才给您找一个新的身份。”

    允央含笑点点头:“皇上的良苦用心,本宫如何能不知道?虽然本宫一向不在意这些居心叵测的人来搬弄是非,无中生有,可是皇上却要考虑整个皇室的尊严。所以对于皇上的按排,本宫没有任何异议。”

    饮绿听罢,颇感欣慰。但是她知道允央要面对的不仅是朝堂上的那些谏官,最为重要的人就是与允央生活在一起,天天耳鬓厮磨的皇上,皇上到底知不知道允央这几年过得如此辛苦呢?

    好像看出了饮绿的猜疑,允央很自然的接过话道:“自本宫回到大齐以来,皇上待本宫比从前还要好。但是皇上却从没有问过本宫在赤谷是如何生活的,想来,皇上也是担心本宫会做出对不起皇室的事,所以干脆就给本宫换了一个身份。”

    饮绿不知该怎样劝解眼中已经起了雾气的允央,毕竟这是关于皇上的议论,像饮绿这样身份的人就不该谈论。

    正在饮绿左右为难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允央,这些话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饮绿一听是皇上的声音,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她战战兢兢地跪下,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这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允央先惊又喜,惊的是皇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上现在不是应该呆在宣德殿里坐镇吗?怎么有功夫来这里,皇上一走,那些人怎么收拾叛军留下的残局。

    赵元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虽然脸上带着疲色,可是依然遮不住他英俊与风采。

    饮绿行过大礼之后,见皇上的注意力全都在允央身上,她不由得抿了下嘴,忍住笑,慢慢退了出去

    尽管只有一天没见到赵元,允央却觉得时间过了好几年那么长。虽然心疼赵元骑着马跑来跑去的,可是不得不说,允央见到赵元不知有多么开心。

    允央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可是一见到赵元便自然的扑到了他怀里道:“皇上您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您的眼睛里有许多血丝呢……”

    不等允央说完,赵元就把她一把揽进怀里,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恼地说:“朕一直相信你。你为什么不把在赤谷的这些事情告诉朕。朕确实没有想到你在那样苦寒的地方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受了那么多的苦,可是朝中却有人借机兴风作浪,对你的身份以及在赤谷生活的那些日子,横加指责,他们却不想想,你为了赢得对手的尊重,您自己受了多少苦?冒了多大的危险?朕为了不让你觉得委屈,明天就要诏告天下将你在赤谷的几年里的所做的牺牲,取得的成就,赢得的尊重,通通详细说明一下。让那些最爱嚼舌头的家伙,再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朕要你,朕的贞妃,永远过得像今天一样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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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8.第1168章 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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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本就是舍不得允央一个人呆在这里,尤其在允央快要生子的时候,赵元更加觉得一天见不到她,心里就总会有千万种猜测,生怕她会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他急着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带着几个随从飞奔过来,为得就是陪伴允央几个时辰。哪怕这段时间还没有来回的路上用的时间多,赵元也觉得非常值得。

    允央当然明白他这种看似任性的行为背后蕴涵着深深的情意。所以允央也不想再浪费他的时候,只管推着他往内殿走:“皇上,你都好几天没有合眼了,抓紧时间睡了一会。臣妾就陪您身边。”

    赵元实在是倦极了,脱下外袍之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但是睡梦之中还紧紧地握着允央的的手。允央为他盖好被子,半侧身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顿时觉得无比安心。

    不知为了什么,允央看着眼前的赵元,感受着他深深的眷恋,只觉得以前所经受的一切都不足挂齿。她能得到这么好的爱,在其他方面还能苛求什么呢?

    现在的允央实质有些感激命运的安排,如果没有她离开中原的这几年,又如何能得知赵元对她爱是这样执着与忠实,就像是只有经历过严寒的人才能深深拥抱温暖,才会对自己得到了一切心怀感激。

    允央的手指细细地掠过赵元眉骨和鼻尖,心里只管默默念叨着:“只愿腹中的孩子能如他的父亲一般模样,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她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个动作,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因为动人很轻,她知问不会打扰到赵元,也就任性地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半夜的时候,赵元翻了个身把允央结结实实地抱个满怀。

    可是就算是以睡梦之中,赵元的还是下意识地抚了抚允央的腹部,嘟囔着说:“别乱动,你的娘亲会疼……”

    允央听着他在睡意昏沉之中说出这没头没脑的话,顿时就觉得清醒起来,心里满满的心疼:“这个人已经累了好几天,还在说着关于我的事情,难不成在这样的危局面前,他心里最在意的不是天下,却是我们母子吗?”

    虽然允央不相信赵元只念着她们母子,可是赵元的举动已经说明她们母子在赵元心里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能这一发生在别的男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是赵元是大齐国的皇帝呀!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怎么会甘心被一个女人拴牢呢?

    靠在赵元的胸口,允央对于上天有说不出的感激,感激上天安排自己与赵元相识,感激上天让赵元深爱于她,更感激在被命运无情捉弄之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迷失了最初的心性,经历了所有的考验最后还是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谁可以把他们两个分开了,不管是战争,还是疾病,甚至是生死,都无法阻隔他们两个人。因为允央已是赵元生命中的一部分,赵元也早就生长在允央的心上,血肉相联,无法分割。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元就起了床,虽然只睡了两个时辰,可是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神情气爽,本想轻手轻脚地下地,不惊动允央,没想到允央已经扶着腰肢挣扎着要下地。

    赵元有些愧疚地扶住她:“朕这次来本是想看看你,却没有想到反倒让你为朕揪心得一夜没有睡。若是这样,朕在处理好所有事之前,就不能再来了。毕竟你现在正在关键时候,若是休息不好会影响到胎儿的成长。”

    允央却一把抓紧了赵元的衣袖:“皇上若是专门要气臣妾,您就只管这么说。臣妾昨天晚上没睡实在是因为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皇上,稀罕得不得了,才舍不得睡着。若是您能让臣妾天天见了,臣妾自然睡得香甜。”

    赵元有点无奈的望着她:“从前不知道你这小嘴这么会哄人,如今看来,真是小瞧了你了。本是哄朕的,朕却听得很受用。”

    允央“噗嗤”一笑:“臣妾是什么道行,怎么敢哄皇上。臣妾刚才所说全是肺腑之言,当然不光是发自臣妾的肺腑,也是腹中胎儿的愿望,只求他的父皇可以垂怜。”

    赵元看着允央轻摇着自己的衣袖哀求着,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管点头道:“为了你们母子,朕也要快快处理完这些事情,把你接回宫中,放在自己眼前,想看就能看到,如此一来就少了这么多麻烦了。”

    允央想了一下道:“现在叛军已经被消灭了,皇宫已经安全了,臣妾为何不能回去呢?”

    赵元抚了抚她的肩膀道:“不是朕不尽人情。只是这次叛军攻城非常凶猛,火炮发了不计其数。虽然没有攻破城。却将城里的各处房屋损坏不少。再加上最近城中的天气一直灰蒙蒙的,烟尘散不了去,到处尘土飞扬。朕是怕这时候回宫对你身体不好,待过两天下了雪,飞扬的尘土落了,朕马上就接你回去。”

    允央知道自己在冬天有时候会没有原因开始咳嗽,赵元当然知道她常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才会特别将她送到这个地势高,空气好的文杏馆来休养。

    既然这是赵元的一番美意,允央也不好再坚持。毕竟她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当娘了,在这最关键的一个月里,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之前小产的经历不她还历历在目,这一次地论如何允央都不能让孩子出现意外。

    赵元见允央不在坚持了,心下宽慰,抬手摸了摸允央的发髻道:“这样就对了。你面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平平安安诞下皇子,以后日子还长,你想怎么看朕都可以,只怕以后你嫌弃朕是个糟老头子,瞅都不瞅朕一眼了。”

    允央被他逗笑了,轻捶着赵元的胸膛道:“皇上惯爱这样取笑人,您若上了年纪,难道臣妾容貌不会发生变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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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69.第1169章 孕妇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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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允央往下说,赵元就抢过话道:“你不用多想了,在朕眼里永远都是初相见时的模样。”

    允央心里美滋滋,嘴里却还在娇嗔:“若是臣妾只经历岁月,容颜却没有改变的话,那不是成了个老妖精了吗?”

    赵元却不恼,紧紧抱住她道:“管你是什么,是人是鬼是妖精都不重要,只是不能离开朕就是了。”

    允央揪紧了赵元的衣服,一脸正色道:“臣妾才不会走,以后只管死赖在皇上身边,管您会不会再纳貌美的新人进来。”

    赵元心情很好,目光灼灼着盯着她:“若朕真的再纳了新人呢……”

    允央打断他的话道:“臣妾就使出妖法,左右开弓,把这些小妖精都打跑!毕竟臣妾是个老妖精呀!”

    赵元朗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引来了刘福全。

    刘福全手举拂尘立在内殿门口,隔着珠帘看到皇上与贞妃娘娘两情相悦,柔情蜜意,实在羡煞旁人。想着这几天,皇上已经被叛军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在宣德殿里与百官议事时脸色有说不出的凝重。只有到了贞妃娘娘身边,皇上才像是一下子就能放下千斤重担,笑容也总是发自内心的。

    虽然很不想打扰这一对神仙眷侣的相会时刻,可是宣德殿里百官已经都到了,刘福全不得不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允央先听到了刘福全的声音,她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迅速收住了笑容,轻推了一下赵元道:“皇上,是不是宫中有要紧的事?您该回去了。”

    赵元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允央,最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在她头顶印上一个吻后道:“朕要走了。”

    允央紧紧抱了一下他,然后松开道:“臣妾送您。”

    赵元紧紧按住她的肩膀:“你要是成心让朕不好受,就这么试试看。”

    允央见他面上已挂了不满,就不想再刺激他,只得点点头:“臣妾哪里也不去,只在这里呆着。皇上,放心去处理政事吧。”

    赵元走后,允央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感,长久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淡淡不安都已散去。当然只不光是因为赵元这一次的陪伴与表白,更是因为允央终于让赵元了解了她在赤谷的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虽然在接回允央之后,赵元对于允央在北疆的事情没有细问,似是十分信任她。但是毕竟离开皇宫这么久,而且皇后曾以这件事为引子,想要从中挑拨皇上与允央的关系。因为皇后当着百官的面诽谤允央,虽然事后证明皇后所说的一切都是莫须有的,可是对于允央的不利传闻却已在洛阳城中暗暗传开了。

    别人对于允央的看法她一点都不在意,可是赵元的心里若是有了一根刺,那迟早会让他与允央闹得遍体鳞伤,而这也是允央最担心的地方。昨天允央提起赤谷的事情,虽然只是和饮绿聊天,可是赵元却听了个明明白白。以他后来的反应来看,允央觉得自己以前的担心全都是多余的。

    感到幸福又安全的允央,一夜没有好好休息,这会子倦意袭来,她便回到床上安心地补起觉来。

    孕妇本就该多睡多休息,这样一来胎儿才能长得结实,所以允央睡下之饮绿就吩咐了身边陪着的宫女,让她们不要打扰允央,让娘娘自己醒来才最好。

    可能是这几天太过忧心了,一下子放松下来,允央一觉就睡到在太阳西沉。

    她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饮绿地外间听到了响动,马上走进来帮着允央穿上外衣:“娘娘,您睡得可好?”

    允央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道:“你看本宫都睡成什么样子了,还能不好吗?整整睡了一天,真要变成瞌睡虫了。”

    饮绿却一点也不意外,她瞅了瞅允央的脸色道:“娘娘,您正在孕期,嗜睡是正常的。奴婢观察了几天,只有今天您才表现出一个孕妇应有的样子。若总是熬着,不但您的脸色不好,就是腹中有孩子生下之后也爱哭闹呢!”

    这下允央可紧张了起来,她忙抓着饮绿的手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还是你在这里危言耸听?”

    饮绿见允央担心得咬住了嘴唇,便正色道:“娘娘,奴婢不敢在这件事情要撒谎。这事是杨左院判在奴婢孕期时和奴婢说的,奴婢也从其他嬷嬷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奴婢想既然这么多人都提到了这件事,恐怕还是有一点道理的,所以娘娘也要注意一点。为了您腹中的小皇子,就算胃口不好也要多进一点,就算睡不着也要多躺一会。”

    允央从小没有父母,怀孕方面的知识除了和饮绿这样体己的人交流之外,便再没有获取的地方。于是她一听饮绿这样说,登时就紧张起来。她起身站起来,有些无措地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对身边的宫女说:“请杨左院判过来。”

    饮绿本是随口说了一句,她以为这是常识允央肯定知道,却没有想到允央对此一无所知,听说了这件事后,反应这么强烈。

    现在看到这种情景,饮绿也有点内疚起来。

    “娘娘,奴婢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种说法,告诉您,也是为了让您多休息,可是万万没想到您反而紧张起来。要知道,紧张也对于胎儿的成长不太好呀。”作为过来人,饮绿苦口婆心地说。

    允央当然了解饮绿的苦心,可是刀子就是不能平静下来。要知道,允央的睡眠一向不太好,往日有赵元在身边,她觉得非常安全又舒适,睡得好一些。可是这几天因为京城中出现的叛军,再加上赵元总是不在,允央本就敏感,这么一来睡得更少了。

    由于睡得少,精神不好,允央觉得自己这几天非常困倦,情绪消沉。本来她以为这只会让自己难受点就地去了,没有想到这种少眠还会对胎儿不好,这就让允央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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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0.第1170章 小潘子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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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左院判知道贞妃娘娘急召他过来,他二话不说提着药箱就飞奔了过来。毕竟现在是允央怀孕的最后一个月,就算时间不到,但是因为允央之前有过早产的经历,所以任何一点情况都有可能造成为十分危险的状况,所以杨左院判才会这样如临大敌。

    到了内殿之后,杨左院判先看了看允央的气色没有什么大问题,再诊了下脉,发现脉象也很好。他这才松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下汗湿的额头。

    “娘娘,您的脉象很好,胎儿在腹中生长得很健康,娘娘不必担心。”

    允央松一口气,接着低声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并且告诉杨左院判这是饮绿传达的孕期知识。

    杨左院判拧起眉毛横了妻子一眼,意思是这种事情要由太医来说,你怎么能乱传达呢?

    饮绿也知自己刚才说话时是有点冒失了,就理亏地往后退了一步。

    允央见饮绿这个样子,忙替饮绿说话道:“这事不能怪她,是本宫自己有疑惑,饮绿只是解答了一下。因为本宫一向睡眠就不好,自怀孕到现在也有八个月了,这段时间里本宫也有几天失眠过。所以就是担心,这样会不会影响到孩子?”

    杨左院判知道允央作为孕妇最关心不是自己的身体情况,而是最关心孩子的身体。所以她才会反应这么激烈。

    “娘娘,臣行医数十年,虽然知道熬夜不好,可是您也没有总是这样,断断续续的,对于胎儿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杨左院判虽然是宽慰允央,但也是实话实说。

    允央听罢,心里稍稍放轻松了点。可是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若是母亲身子弱,是不是孩子出生之后就爱生病呢?”

    杨左院判严肃地说:“臣认为这种说法还是准确的。所以臣总是劝娘娘多吃一点东西,因为到了这个月份,腹中的孩子就开始长肉了。如果娘娘生出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那后面这个孩子抵御疾病的能力就会增强,娘娘您将来带起孩子时也会省心不少。”

    这回允央还没说话,饮绿就先接过话道:“你倒是操心的多。娘娘是什么身份,如何能亲自来带孩子?到时候皇上一定会挑选有经验又能力强的嬷嬷来照顾小皇子。”

    允央此时握住饮绿的手,正色道:“虽然按宫规确实应该这样,可是本宫却想自己来亲自养育这个孩子。”

    饮绿与杨左院判交换了一下眼色道:“娘娘,您初为娘亲,总想与孩子呆在一起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您知道吗?养育一个孩子是一个极为耗费精力的差事。您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若是每天全身心地投入到养育孩子上,只怕您会影响您产后身体的恢复。”

    允央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可是嘴上却依然没松口:“皇上极为珍爱这个孩子,若是本宫提出自己抚养的要求,想来皇上并不会拒绝。”

    杨左院判微笑着安慰允央道:“娘娘若是不怕受累,自己亲自养育皇子,皇上肯定会喜出望外,只是怕您太过辛苦。”

    “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么会辛苦?”允央抢着说。因为对于未来自己可以与孩子朝夕相处的期待,让允央有些急切地盼望起生产那一天快点到来。

    杨左院判与饮绿看着即将升格成为娘亲的允央东问问西问问,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都觉得有些好笑。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耐心细致地回答了允央的所有问题。

    等到聊完了这些,天色已经全黑了,到了晚膳的时间。宫女们提着食盒已经候在了殿门口,杨左院判与饮绿忙起身准备退下。可是允央却摆了下手,示意他们两人坐下来。

    “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你们两个回去也要自己弄饭吃。不如你们两个就呆在这里与本宫一起进些,岂不是省事?”允央热情地邀请道。

    杨左院判与饮绿双双跪倒,表示不敢造次。

    允央一听这话就笑了:“你们夫妻二人真是情投意合,连回绝本宫的话都一模一样。不过呢,本宫今天就任性了,非要将你们两个留下来。你们想想,杨左院判是照顾本宫的太医,饮绿曾是本宫最贴心的侍女,你们留下来陪本宫用膳哪里会不妥?”

    杨左院判与饮绿相视一笑,觉得娘娘说得颇有道理,他们恭敬不如从命就留下来陪着允央一起进晚膳。

    用餐刚用了一半,就听到殿门口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允央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要知道在皇宫里,这种行为可是大忌讳,是要立即被赶出去的。

    可是允央毕竟怪待宫人极为宽厚,她虽然觉得在自己用膳时,有人在附近说话,很不礼貌。但是她却没有当时就发作,只是叫服侍在一旁的宫女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宫女出去没一会就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回娘娘是长信宫的小潘公公,他说有急事找杨左字判。”

    允央一听,大惊失色,但是她还是举止稳重地放下手里的碗筷道:“传他进来,长信宫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左院判与饮绿也不知所措地呆在一旁,长信宫可是皇上呆的地方,难道皇上出了什么事?要不为什么要召太医回去?

    正当大家都在不安地揣测之时,小潘子一脸带着一脸的疲倦与尘土走了进来。他怕自己衣服上的灰会冲了允央,就立在门口,冲着允央远远地跪了下来。

    “小潘子给贞妃娘娘请安。”

    允央一摆手道:“不必多礼,长信宫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召杨左院判回去?”

    小潘子低头回道:“娘娘,是这么一回事。两个时辰前,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从洛阳东门骑马冲了进来。因为他身上带着兵符,就直奔兵部而去,到了兵部才知道因为叛军作乱一事,所有的尚书都在皇宫里办事。所以这个人就直奔皇宫而来,但是到了宫门口因为伤势过重晕了过去。侍卫们把此事回了皇上,皇上将此人抬到了宫里,召太医过来医治,但是这个人身上的刀伤剑伤很多。有的地方都砍到骨头上,因为太医院里杨左院判是治疗刀伤的圣手,皇上这才要急召杨左院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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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1.第1171章 肯定怀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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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罢这话,杨左院判马上站起来,对允央深施一礼道:“皇上有旨,臣告退了。”

    允央摆了摆手道:“杨大人快去吧。”

    本来允央还想再问小潘子几句,可是看他的样子,这件事情似是十万火急,便一刻也不敢留他。

    杨左院判与小潘子走后,允央与饮绿都没有了胃口,两个只吃了几口就让人把桌上的东西都撤了。

    饮了几口消食茶,饮绿便陪着允央在院中来回走动,这也是杨左院判特别嘱咐的,说是多走动些,生产的时候就会更加顺利。

    平时饮后散步,允央与饮绿总是有说有笑的,可是今天两人心事重重,都默默不语。

    最后还是允央打破了静默:“今天你看小潘子进来的时候的神色,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饮绿想了一下道:“娘娘,今天的小潘子何止是不正常,奴婢自认识他起就没有见过他这么紧张过。”

    “按说,叛军已经被剿灭了,洛阳城也安稳了,为何又有将领满身是血的回到京城,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还是鲁氏一族之中还有漏网之鱼,在其他的地方兴风作浪?”允央一想起这个就担心不已。

    毕竟皇上为了平息叛乱,已经身心俱疲,如果这个时候再冒出一股叛军,那洛阳城里刚刚好转的局面不就又要急转直下了吗?再说,叛军的不断出现,牵制了大齐的军队,让本来戍边的军队全都跑到了中原腹地。若是此地有一些觊觎大齐的江山邻国忽然发兵,皇上不是会很被动吗?

    饮绿见允央忧空满面,心里也不好受。在她心里,允央并不是一个主人,而是一个至亲的人。所以允央生产,饮绿是最担心的。

    毕竟上一次允央早产的时候,饮绿就在她身边。当时允央是被奸人所害,不但失去了孩子,她自己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后来的允央一直都没有怀上孩子,直到多年后,她好不容易如愿以偿地再次怀上皇嗣,整个孕期都很安稳,这快要生了,洛阳城里却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么多事。

    若是其他孕妇也就罢了,偏偏允央是上次早产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饮绿就开始担心,允央若是心情紧张,会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从而发生危险。

    所以饮绿只要有时间就陪着允央,寸步不离。

    可是就算是这样,洛阳城里,宫里不断有状况发生,允央就是想安心养胎,只怕也难。

    为了允央的身体,饮绿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担心,也强颜欢笑地说:“娘娘,您说什么呢?鲁氏父子在攻城之时就已经把所有的精锐部队派出来了,要是没有这些人浴血在前,就凭鲁氏父子的能力怎么能够在城外支撑那么久?现在鲁氏父子已死,鲁氏一族更是人人自危,生怕反叛一事会牵涉到自己身上,谁会在这个时候往刀口上撞?”

    说完,饮绿抬手为允央把斗篷上的帽子戴上,柔声道:“娘娘,您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外面乱成什么样子自然有男人们去处理。您已快要临盆了,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没有您腹中的孩子重要,您明白吗?”

    允央看着饮绿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笑:“果然是当了娘的,说出话来都是这样老气横秋。遇到了这样的事,本宫就是控制不住要多想呀,这也是本性如此,只怕改不了。话说回来了,本宫就是想一想这事,就会对胎儿有影响吗?你也太小心了些。”

    饮绿思忖了一下,虽然觉得允央说的有理,可是她依然坚持道:“就算奴婢多此一举好了,可是就算是操心得多余,奴婢也要说,毕竟您之前有过早产的经历,所以多加小心总没错。”

    允央有些嗔怪地横了她一眼:“好吧,饮绿嬷嬷,你说什么都对,行了吧。本宫要你来就是陪本宫说说话的,你可好,处处约束本宫,倒像本宫请了个奶妈进来。”

    饮绿知道允央就在说笑话,也没在意。散步之后,允央与饮绿呆在内殿里,允央在灯下看书,饮绿则在为小皇子做着衣服。

    允央看了一会书,瞅着饮绿低头飞针引线绣得专心,就开口道:“你为何总是做些蓝色,黄色的小衣服,万一本宫诞下的是公主呢?你做的衣服不就用不上了吗?”

    饮绿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上上下下端详了允央一会,才颇为自信地说:“娘娘,您放心,这一胎肯定是皇子!”

    允央不知她为何说得这么肯定,就好奇地问:“你有火眼金睛吗?怎么说得你好看得到一样!”

    饮绿得意地笑了起来:“奴婢虽然是肉眼凡胎,可是这个推断却是**不离十。”

    允央一挑唇:“说说看,你怎么看出来的?若是将来证明你说对了,本宫一定在皇上面前给你请个大封赏!”

    饮绿听罢马上起身跪拜道:“奴婢就先谢过娘娘美言了。”

    允央摆了下手:“快起来解释给本宫听,别卖关子了。”

    饮绿从容地站了起来,走到允央身边说:“娘娘,您上一胎怀的就是一位皇子,那时整个孕期都在您身边,所以奴婢最清楚娘娘您当时的身形以及喜好。”

    允央笑咪咪地说:“这么说,本宫这次与上次怀孕样子都差不多了?怎么本宫觉得自己这次比上回圆润了不少呀。”

    饮绿不以为然地说:“虽然您怀孕之后长了几斤,可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肚子是朝前凸出的,与上回一模一样,若是怀公主的话,肚子会朝两边长的。”

    允央觉得这种猜测没有什么依据,但是又觉得饮绿不会随随便便就下结论,于是问道:“你有儿又有女,怀孕时就是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饮绿肯定地点点头:“奴婢就是深有体会才这样说的呀。奴婢怀儿子和怀女儿进的身形与反应完全不同呢!怀儿子整个孕期都健步如飞,怀了女儿后,一天到晚都觉得没力气,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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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2.第1172章 被救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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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想了想道:“若说到睡觉,本宫怀孕之后,确实和怀孕之前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反而睡得更少了。”

    “所以啦,”饮绿更加笃定地说:“这一次肯定是一位小皇子。皇上这么喜欢孩子,娘娘您这次又生了一个皇子,今后皇上肯定会更加依恋于您。”

    允央低头微笑着:“皇上对本宫一直都很好,本宫这次若是诞下一位公主,皇上也一样会钟爱她。只是,若是这次真能诞下皇子,却能让本宫心里好受些。”

    允央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她知道,允央这时在思念着之前夭折的婴儿。

    当年,允央被人残害,早产下了一名男婴,可是这名男婴只活了几个时辰就撒手西去。这件事就成了允央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道疤痕,谁也知道那个允央的禁忌,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就是赵元,也从来不说起这个婴儿的事。

    今天允央能平静地将这件事说出来,证明她已将此事看淡了,放下了。饮绿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有了一个好结果,她长吁了一口气道:“娘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不是总说俗人才会纠结过往吗?您自己第一个就要看开呀。”

    允央叹了口气:“这种话就是劝别人时好用。这些道理,本宫心里比你们都清楚。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本宫在半醒半梦之中,就常常会见到这个孩子,虽然看不请他的脸,可是他却总在我身边围绕,跑来跑去。”

    饮绿搂住允央的肩膀:“娘娘,别说了,怪吓人的。”

    允央抚了抚她的手背:“每到这个时候本宫倒是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很内疚。如果当年本宫能细心一点,聪明一点,就能保护他了,他在本宫肚子里是那么乖,那么健康好动,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都是本宫这个当娘的没保护好他……”

    饮绿想起当年的事也是无比心酸:“娘娘您怎么会是不聪明的人?您比皇宫里的所有人都要聪明,连皇上都曾这么说过。当年之所以被骗,实在是因为您太过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允央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地流了两行清泪。

    饮绿见允央潸然泪下,她登时也憋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当年的事也怪奴婢,那贱人与奴婢朝夕相处,奴婢竟然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若是奴婢早点发现那个贱人怀有异心,娘娘也不至于受了这样的罪。后来皇上因为此事而降罪淇奥宫,还是娘娘在皇上面前为奴婢们讨下了恩典,否则哪有奴婢的今天。”

    允央并没有听清她的话,只是陷入了当年的回忆里。初为人母的允央,九死一生地诞下一个皇子,却没有与这个皇子相处过一天,没有喂过他一口奶,说到底还是她的错。

    这时,杨左院判得到了皇上的旨意,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回来先问了宫人娘娘的情交,宫人说贞妃娘娘正和杨夫人在暖阁里说话。杨左院判就往暖阁那边走,到了门口,杨左院判本想禀报,还没有开口,就见允央与饮绿正哭作一团。

    杨左院判吓得脸色发白,他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毕竟他走了几个时辰,娘娘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于是,杨左院判顾不了那么多,在暖阁外急切地主关:“臣给贞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可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才会落泪?”

    听到杨左院判的话,饮绿与允央同时止住了哭泣,允央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然后说:“杨左院判快进来,本宫有话要问你。”

    杨左院判大走了进来,一见到允央就跪下行礼。礼毕,没等允央说话,杨左院判就说:“皇上不放心娘娘,下旨让臣处理完伤员的事后就赶回来。”

    允央点了下头,然后有些急切地问:“皇上,皇上怎么样?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休息?”

    杨左院判抿了下嘴道:“回娘娘,臣到达皇宫之时确实没有看到皇上在休息,不过臣后来给皇上请了平安脉。发现皇上除了劳累一点外,身子好得很,没有其他毛病。所以还请娘娘放心。”

    允央听罢松了口气,她抚了抚胸口道:“只要皇上没有生病就好。这几天窗户上都挂了霜,皇上却不顾寒气扑面,到了行宫两次,本本宫真怕皇上会因此而受了风寒。”

    此时,允央想起了什么,焦急地问:“这次你回到皇宫后,可将受伤之士救过来了吗?”

    杨左院判道:“也多亏之前的太医用药及时,臣赶过去时处理了此人的伤口,这人现在已苏醒了。”

    “那这人说了吗经?他到底是谁?”允央问道。

    杨左院判实在是不想让允央跟着他们着急,就轻描淡写地说:“回娘娘,此人只是说有事要回皇上,臣便没有再多问了。”

    允央审视了他一番,确定这只是杨左院判的计策。于是允央沉下脸道:“本宫问你话,你若知道,就应该详细地回了。怎么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以为本宫就这么好糊弄吗?”

    杨左院判一听允央说这话,就知道娘娘心情不好。于是他就陪着笑道:“娘娘的意思臣明白,只是这并非臣要推三阻四,完全是因为皇上吩咐过,不让臣在娘娘面提到这件事,所以臣也不敢贸然开口。”

    允央从容地挥了下手道:“你只管说来,皇上那里本宫自然会去解释,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杨大人为难。所以你只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行了。”

    杨左院判知道,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若再不说实话,只怕允央自己就先要急出个好歹……

    “回娘娘,这个受伤之人其实是守护南疆的将领。他之以会受伤,是因为这几天的一个晚上,有一拨人偷袭了大齐南疆的几座小城,还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这个人就是在抵抗过程中受的伤。”杨左院判压低了声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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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73.第1173章 甘先生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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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听了杨左院判的话,马上紧张起来:“怎么回事?皇上几年前刚刚平定了南疆,现在南疆还有什么人敢这样侵犯大齐的城池?”

    杨左院判道:“听说偷袭之人穿的事魏国的衣服。”

    “听说?”允央敏感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能攻占一个城池的敌人数量不会少,大齐军队一个都没有抓到他们吗?”

    杨左院判不无遗憾地说:“这正是其中蹊跷的地方,这些人连夜攻占了城池之后,烧杀了一通,天亮之前就悄无声息撤走了。只有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说,看到这些人都穿着魏国的衣服。”

    允央不太满意地说:“只凭几张看不清的脸就说这些人是魏国人是不是太牵强了些?”

    杨左院判也思忖了一下说:“本来大家是不太相信。因为魏国与大齐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魏国现在做这种挑衅的事情,对于他们国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可是这个被救的人却信誓旦旦地说。就是看到穿着魏国衣服的人的冲进城里做出了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个受伤的人一提到魏国就气得牙关紧咬。这些举动,让皇上不得认真考虑他所说话。所以皇上已经派人给魏国送去了国书,而且也要对留在大齐的魏国人动手了。”

    允央听罢却蹙起了眉:“本宫怎么觉得此事颇多蹊跷之处,如果魏国要进攻大齐,为何占领城池之后还要在中秋国宴上还回来?这次就更奇怪了,他们费了半天劲夺下了城池,杀了一通人后,天亮之前就离开了,这不是费力不讨好吗?他们为的是什么呀?”

    杨左院判深吸了一口气道:“他们也许就是为了羞辱大齐呢?他们专门做出这种举动,告诉大齐,他们想什么时候来大齐都可以,因为大齐边境对他们来说,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这才是让皇上最为恼怒的地方。”

    允央深知皇上是戍边大将军出身,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极为反感,所以态度激烈一点也就有情可原了。

    一直沉默的饮绿此时有点紧张地开了口:“皇上要对留在京城的魏国人下手,那不就是甘先生吗?”

    允央与杨左院判同时吃了一惊。允央没有说话,杨左院判倒是不快地说:“此人在不在京城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这位权贵们宴会上的红人,与你有什么交情不成?”

    饮绿马上红了脸道:“杨大人不要说话这么难听啊?前几天贞妃娘娘来行宫时他曾救过娘娘,之后又来送过一次娘娘掉落的首饰,所以才知道他留在了京城,就这么简单。”

    这些事情杨左院判都知道,所以也就没再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允央的态度是关键。

    允央此时默默站起身来道:“送本宫去皇宫吧。甘先生虽然与本宫并无多大交情,但是却两次救了本宫。他现在有难,本宫也不能坐视不理。”

    杨左院判与饮绿对视一眼,马上起身劝阻道:“娘娘,现大京城的局势还不稳定。叛军刚被消灭,南疆又出了事,您又马上要临盆,宫里的事情本就很多了,您若是回去了,皇上只会分神来照顾您,自然更加繁忙了。”

    允央想了想:“确是如此。那你们给本宫拿来笔墨,本宫要给皇上写一封信。”

    杨左院判与饮绿不能再阻拦了,就依了允央。

    ……

    京城的另一端。

    夜色深沉之时。驿馆里的一间密室里,甘先生正与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在说着话。

    “先生,此事千真万确,国君望您火速离开洛阳,否则只怕有危险。”身着夜行衣的男子道。

    甘先生端坐在他对面,显得非常从容:“既然国君说此事并非魏国所为,我为什么还要走。”

    “虽然此事并不是魏国所为,可是大齐的皇帝如何能信?他的边疆死了这么多人,他必须拿出一个态度来,否则如何能让大齐的百姓镇服。”夜行衣男子有些着急,把身子往甘先生那里探了探道:“先生您这一次一定要听我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

    甘先生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现在和你们走自然可以换向平安无事,可是若是这么一走了之,那这段时间在国君在大齐苦心经营的人脉,就会彻底断了。我的不告而别,可是以让大齐人认为所有事情都是我们做的,如果不是,我为何要逃?”

    “先生,所言甚是。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大齐皇上的态度谁也没法预料。如果他执意要找魏国的麻烦,那先生您可能就是第一个受害人。国君说,与您的生命相比,其他都不算什么。”夜行衣男子恳切地说。

    甘先生有些感慨,站起身来,向着魏国的方向一拱手道:“国君视甘某为国之栋梁,甘某又如何能辜负了这份厚爱?现在我留在大齐就是对国君最大的回报,只有我留在这里了,才能表示魏国与此事无关,国君与魏国的百姓才能安全,为大家的安定生活,我一人涉险又有什么。”

    夜行衣男子见甘先生的态度如此坚定,虽然心里极为钦佩,但是同时也觉得非常可惜。他起身对甘先生行了一个大礼道:“先生为国可以牺牲一切,如此高风亮节,在下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既然这样,那在下就告辞了,天亮之后皇宫中就难以再进去了。”

    甘先生马上回礼道:“以后都不要再来这里了。现在我已民是大齐举国上下的敌人,这里一定会被严密的监视与控制,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暴露了。至于我,如果没有命活到明年的话,请代我向国君致歉。本来想肝脑涂地辅佐国君成就千秋霸业,却没有想到早早会一命归西。有负国君的厚爱,惭愧不已。”

    夜行衣男子听罢甘先生的话,也是五味杂陈,本想安慰一下甘先生。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结局与甘先生也许会是一样,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安慰的?

    于是他再次拱手与甘先生告别,接着便推门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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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4章 投入悬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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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身着夜行衣的男子,甘先生毫地睡意。他走到外室,开始了洗漱梳理,接着又从柜子里取出几件干净衣服换上。此时已接近凌晨,外面的街道上还是没有动静。

    甘先生坐在桌旁,喝了一口茶道:“赵元当年杀人的冷洌决绝,这些年被后宫的柔情蜜意磨掉了不少。否则大齐国内也不会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些事。这么大的国家光靠儿女情长如何能治理?”

    他一边感叹,一边取了本书放在眼前翻着。

    看了没有两页,街道上终于响起了急促与杂乱的马蹄声,中间还有刀剑出鞘的回音。

    “终于来了。”甘先生合上了书,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道:“再不来我都要等得睡着了。”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全副武装的皇家侍卫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们手拿明晃晃的钢刀,呼啦一下子架到了甘先生的脖子上。

    甘先生面不改色地说:“这就是你们大齐的待客之道吗?我可是你们请来的客人?”

    侍卫队长走过来冷冷地说:“现在不是了。你只是大齐的阶下囚。”

    说完侍卫队长就冲旁边挥了挥手,几个人冲来来三下两下就把甘先生捆了个结结实实。

    甘先生还是不慌不忙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要把我带去哪里,面见皇上吗?”

    “想得美!”待卫队长接过话说:“想见皇上,只怕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要见也是你们国君三叩九拜地到洛阳来请罪时,皇上也许能见他一面。至于你,就呆在悬榔府里,和那里的狱卒们见面吧。”

    说完这些,侍卫队长就让人把甘先生的嘴给封了,省得听他唠唠叨叨。

    从驿馆被带出来后,甘先生就被人推推搡搡地扔进了门口放的一个囚车里。

    在车上之是,甘先生虽然有手脚被束缚,可是他的头却狠狠地往囚车上面撞着。

    侍卫们把这个情况禀报了侍卫队长,侍卫队长冷笑道:“他这么着急着赴死,可不像是大家传言的那般英武!不过,若他死不了,到了悬榔府也就上了黄泉路了,只是走得会很难看就是了。”

    看管甘先生的人还是不放心,又来报说:“此人撞得头破血流,血已经顺着面具流下来了,要不要把他的面具取下来。”

    侍卫队长思忖了一下:“皇上吩咐此人是大齐的劲敌,送入悬榔府一切按规矩办,死了都没有关系,只是这个面具皇上没说,你们就先不要动了。”

    下面的人得了命令,便不再管他,由他去了。

    到了悬榔府,甘先生被侍卫们架到车下面。悬榔府门口中已经等了几个身高马大的狱卒,他们凶神恶煞地把甘先生揪了过来,又对侍卫们拱手道:“各位大人,不知这具铁面具人要怎么处理,用不用手下留情?”

    侍卫队长冷冷的瞟了一眼甘先生,接着说:“各位公事公办就好。”

    狱卒连连点头:“小人明白了。”

    侍卫队长见人送到了,就与悬榔府交换了令牌,带着侍卫们匆匆离开了。

    狱卒这时对着甘先生道:“我们不知你是谁,不过就算知道你是谁也没什么用,到了我们这里,就都要听我们的。来跟着爷进来,爷先赏你一碗面条吃!”

    说着他们连拉带拽地把甘先生扯到了悬榔府里的大厅前,接着把他用铁链子固定在架子上,然后取出一条象牙色的软鞭道:“这位好汉,行来吃一顿我们这里的虎筋鞭,这一通鞭子要打个七七四十九下,吃完这一通后,基本上你也快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的了。”

    “不过呢,”狱卒走到甘先生身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你这人虽然瘦一点,却是很结实,应该比较禁打。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吃过这顿鞭子后,后面的花样还多着呢,慢慢熬。我们这里最厉害的记录是熬到了第五关才咽气,我看你这样子,没准能打破这个记录,让我们这个悬榔府也惊奇一下子。”

    甘先生还是平平淡淡地说:“你们既然要让我咽气,为何不在第一关就直接让我咽了气,何必费这么多的花样,这大冬天的,你猫在屋子里烤烤火不好吗,何必陪着我在这里吃冷风?”

    狱卒一笑:“自打你一进门,我就瞅出来了,你不是一般人。果然,你这人就是会说话。其实呢,我们也不想费事弄这么多的花样,可是不办法呀,我们是吃朝廷俸禄的。进了这里的人,多半是朝廷不想要的,让我们来处理死了就行了。可是这上头的心思比较难猜,这会想让这个人死,过一会也许就变了主意呢?所以,放到我们这里,不能让这些人好受了,可是又不能让他们太快死。我们也不容易呀,为了不让这些人太快死,我们也是费尽心力想出了这么铁花样,要不又有人参我们一本,说我们是尸位素餐,来年我们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甘先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着话:“我这里不会有奇迹发生的,你们只管往死里弄就好了,反正我早点死了你们也早点省事不是吗?”

    狱卒嘿嘿一笑,上下打量了甘先生一番:“依我这多年的经验来看,你像是能从这里走出去的,所以呀,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得把时间拖长了。话说回来了,这位爷,若是你真出去了,可别忌恨我们,我们这些小喽啰都是奉命办事。”

    甘先生点点头:“只管来吧。”

    狱卒这才把虎筋鞭放在水里浸了浸高高举起狠狠地抽到了甘先生的身上,随着响亮的一声过后,甘先生的衣服被鞭子抽烂了,殷红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狱卒接着又举起鞭子,狠狠地抽了几下,他都累处气喘吁吁了,要是甘先生还是一声没吭。

    狱卒歇了口气道:“我果然没看错,你是条汉子。不过这也是刚开始,后面你要是还能扛住,我就彻底服了你。”

    说完,他叫来了另外几个人,帮他一起动手。一时间,悬榔府里传出了一阵密集的鞭子抽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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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5章 会像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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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德殿,太阳才刚刚升起,因为疲倦眼里布满血丝赵元手里拿着一个烫金封皮的折子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福全正端着一碗百合莲子汤要呈上来,看到赵元这个表情,他马上停了下来。冲旁边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太监把刘福全手里的托盘接了过去。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小太监离开的时候,刘福全压低声音嘱咐道。

    待到殿里没有其他人了,刘福全手拿拂尘,静立在了赵元身边。

    虽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揣测着:“这个折子是一早从文杏馆送过来的。能用烫金封皮的,只能是皇族中人,文杏馆里的皇族只有贞妃娘娘了。可是皇上每次看到贞妃娘娘写的书信,都是笑容满面的,怎么这次的脸冷成这样。难不成贞妃娘娘那里出了什么事?”

    “或者说是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意外状况?”这个念头让刘福全全身一哆嗦。允央这些年在宫里受了多少苦,刘福全心里最清楚,这次能怀上皇子真是老天有眼,可是马上就要生了,怎么会又出了问题?难道,和上次一样,早产了不成?

    可是若是这样,皇上怎么还能坐在这里生闷气,应该早就冲出去飞奔向文杏馆了!若不是贞妃娘娘身体有恙,还有什么事,能把皇上气成这个样子?

    刘福全忐忑地盯着赵元的脸,想从他表情的变化中找到蛛丝马迹。可是没等刘福全找到答案,赵元就冷冷地开了口:“别在那里傻站着,朕有话问你。”

    刘福全马上陪着笑走过去道:“老奴一直候着呢。”

    赵元把手里的折子一合,重重地扔到了书案上,发出很大的一声,把刘福全吓得浑身一抖。

    “你听说过甘先生这个人吗?”赵元的声音冷硬,看起来情绪坏到了极点。

    刘福全不知贞妃娘娘和甘先生有什么关系,若是有也就是中秋国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这也让皇上生气吗?皇上当时不是也在现场吗?

    刘福全的迟疑,让赵元有些不满。他凌厉的眼风扫了过来:“这要想很久吗?”

    “皇上,老奴年纪大了,反应有点慢。”刘福全马上解释起来:“这位甘先生是魏国的使节,自中秋节朝拜之后就一直留在京城。据说此人非常仗义,博学多才还很幽默,所以城中的达官贵人都爱请他来参加宴会。好像现在有一股风气,就是能请到甘先生参加的宴会才算有档次,才算……”

    刘福全发觉赵元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于是就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上档次?”赵元冷笑道:“他一个蕃邦的佞臣能有什么档次?大齐官员的品位就这么差吗?”

    刘福全马上随声附和道:“是啊,是啊,达官显贵们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坏都会不清了。”

    赵元吁了一口气,压了压心中的怒火:“也许不是大齐官员的品位差了,而这个甘先生太过圆滑世故,能言善道,把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连朕的贞妃都不能幸免。”

    刘福全这才算是明白,原来折子是贞妃娘娘写的,里面的内容大概是为甘先生求情的。可是,皇上正在为南疆的事情生气,对于魏国是恨之入骨,昨晚才下令把甘先生抓起来投入了悬榔府。这个时候接到贞妃娘娘求情的折子,自然心里十分生气了。

    可是就算这样,刘福全还是小心翼翼地替允央说话:“皇上,贞妃娘娘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在中秋节国宴上,甘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当面指出了鲁氏的阴谋,还了贞妃娘娘清白。贞妃娘娘肯定是记着件事情,所以才会贸然地写了封折子过来求情。”

    允央的性格赵元如何能不了解?刘福全的分析合情合理,赵元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

    本来,允央写封折子,提到是任何人都好,赵元都不会生气。可允央偏偏在折子中替甘先生求情,说此人一直呆在洛阳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参与到魏国的行动中,请求赵元念在这一点上能对甘先生网开一面。

    允央的分析合情合理,言辞也非常婉转,本来没有什么毛病。可是赵元一看到甘先生这个名字,心里就有股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第一次见到甘先生之后,赵元就没有来由地极为反感这个人。虽然甘先生在洛阳的行为举止非常端正,没有任何污点,可是赵元就是看他不顺眼。总觉得这个人与自己天生就不对付,让赵元感觉到是与生俱来的敌人。

    后来赵元与认真分析了自己的这种反感到底来自何处,找来找去,他发现就是因为甘先生总是戴个面具。因为面具的作用就是遮挡容颜的,可是这个甘先生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因为被野兽搏斗毁了容,所以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想到这里,赵元招了下手,让刘福全靠近一点:“你觉得这个甘先生的身形像你以前见过的什么人吗?”

    这可把刘福全给问蒙了,他想了想支吾着说:“这个……老奴可说不好。只是身形这么高大的人可不常……”

    赵元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吐字清晰地说:“你可还记得斯干与升恒两兄弟?”

    刘福全恍然大悟:“对,对,这么高大魁梧,又有气势的,好像还只有这两兄弟了!可是,斯干已经死去多年,而升恒不是在北疆流浪吗?他们怎么也不会和这个甘先生扯上关系吧?”

    赵元神情冷峻地望向前方:“如果你不管斯干与升恒的境遇,只管从外型上对比,这个甘先生到底和哪一个像一些。”

    刘福全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对一个死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兄弟两个纠缠不放,但他思忖了一会还是说:“若说身形,甘先生比斯干与升恒兄弟都要瘦一些,可是若论气质言谈,则和斯干要更像一些,都是谦谦君子。”

    说完这些,刘福全就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其实,这也不好说。毕竟斯干与升恒本已经亲兄弟,谁都说他们两个长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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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6章 天子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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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的本就冷森的黑眸顿时幽深得看不到底。

    对于斯干,赵元心里还是有把握的,死而复生这回事,他平生从未见过,也并不相信。倒是升恒,这个人在他眼里一直就是一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当年斯干在洛阳意外死亡后,升恒作为他的继任者虽然并没有说要为兄长报仇的事,可是却用借别人的手杀了好几个大齐的使节,但是却让赵元找不出一点理由对他兴师问罪。

    从那时起赵元就察觉到些人与斯干有所不同,是一个心机深重的人,同样也表示他并不好对付。

    出于对斯干去世的内疚,赵元邀请升恒到洛阳来作护国候,升恒欣然而来,好像对于赵元的安排十分满意。当年初入洛阳的升恒作为护国候也是达官权贵宴会上的常客,因为长着一副好皮囊,所以走到哪里都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

    本来赵元以为此人就是这点志向,只会留恋在觥筹交错之中。没想到看似最吊儿郎当的人,最后竟然做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竟然将大齐流落在外的敛贵妃给骗到了赤谷。

    虽然允央最后平安地回来了,可是这几年,她受了多少苦,她没有明说,赵元心里也清楚。

    更重要的是,升恒前后态度的转变让赵元心中对他更加忌讳。

    升恒将允央骗走,这一点很好理解。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有点匪夷所思了,他留下了允央却不为难她,也不利用她,而是把她像自己的族人一样保护起来。

    好像升恒一开始就打算让允央成为赤谷的一员似的。后来,要不是允央托人给杨左院判带了话,升恒就会一直让允央生活在赤谷,既不放她,也不为难她。

    这算怎么回事?

    升恒冒着巨大的危险带回去了大齐的人质,可是却迟迟不向大齐皇帝摊牌,不要赎金,不提条件,好像没有这事一样。

    升恒不是这么傻的人,也不应该做了这么不理智的决定。可以想象这背后的原因一定不这么简单。

    当然,赵元相信允央不会背叛自己,可是他怎么能保证升恒对允央没有非份之想呢。毕竟从这些年他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一个绑匪,更像是一个痴情的守护者。

    痴情的守护者?

    这个名字虽无贬义可是赵元一想起来却是如此的让他憎恶。

    允央是他的女人,他完全可以自己守护,为什么要升恒来痴情?

    但是,作为皇帝,他不想因为儿女情长而损害到大齐与赤谷的关系,毕竟升恒最后没有任可附加条件地让他的族人全部归顺了大齐,大齐的北部边疆少了一个劲敌,却没有牺牲一个士兵的性命。可以说正常的情况下,消灭赤谷没有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些战役不但会死伤大量的大齐兵将,还要耗费国库中并没充裕的银子。最重要的是这一过程肯定旷日持久,大齐要为扫平赤谷达上不知多少年的时间。

    可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不存在了,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

    升恒作为推动这件事情的第一功臣,赵元当然要重重赏他。为了体现大齐的慷慨,赵元把护国候府重新选址建造,不但比之前的面积大了好几倍,里面的排场也是京城第一的,可以说除了皇帝的宝座,汉阳宫里有什么新鲜玩意,护国候府里就会照原样置备一份。

    这样的隆恩,大齐建国以来就没有出现过,如果升恒脑子还正常的话,就不会拒绝赵元的这一番好意。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让人难堪,升恒把他的族人全部送到了大齐给划定的封地,他却一步也没有踏足大齐的国土。升恒沁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往北游荡,好像要与他的族人,以及大齐国境中的其他人彻底告别。

    这一举动,让大齐百官一片哗然,大家不明白升恒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是赵元却隐隐嗅到了儿女情长的味道。

    当然,这也可能是赵元多疑了。

    可是不管是不是误会了升恒,可要这个人离开了大齐,那他就是危险的。于公于私,赵元都不能放过他。这样的一个心机深重,又不会被金钱与美色诱惑的人,离开了大齐那就是大齐的敌人。

    赵元怎么能容他活在世上?

    可是此人毕竟刚对大齐作出了这么大的贡献,赵元如果派自己的人去了断了升恒,传出去对于大齐的名声不好。

    既然升恒曾假借旁人之手对付过大齐,那么赵元这次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赵元下了一道密旨,拿了一百两黄金找到大食的雇佣兵,替自己解决这个心头之患。

    大食雇佣兵常年就是做这处见不得人的买卖,不但轻车熟路,武器也很厉害,可以说没有失手的可能。

    果然,没有过多久,赵元就得到了好消息,升恒已经在戈壁上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赵元并没有怀疑这个结果,毕竟大食雇佣兵的信誉摆在那里,而且他们也没有撒谎的必要。这一次没有杀成,下次还能再行动,赵元也没有要求大食雇佣兵一击就中。

    本来以为这个心头之患已经去掉,赵元之后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当魏国莫名其妙的出现,并迅速兴盛起来之后,赵元就隐隐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自己的对手比想象中还要强大。

    当甘先生以一副铁面具出现在临光殿时,赵元从外表并没有看出他与升恒有任何的关连,可是他却莫名地对此人心生反感。

    而且,这种反感像是由来以久,并不是忽然产生的。

    因为甘先生是魏国的重臣,又是前来示好的别国使节,于情于理,赵元都不能强迫他摘下面具。如果赵元真的以自己的权力逼着甘先生以真面目示人,一来,可能是虚惊一场,显示出大齐没有什么底气,二来,不管甘先生是不是赵元怀疑的那个人,只要赵元这么做了,就显得格局狭小,没有天子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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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7章 没有帮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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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当然不会让自己平白无故地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况且魏国也并没有真的对大齐造成伤筋动骨的危害。所以当魏国主动来示好时,赵元当然以礼相待,不会找甘先生的麻烦。

    那个铁面具,他爱怎么戴就怎么戴,没有人去管,也没有人去问。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有了南疆的这件事,魏国已经和大齐撕破了脸,赵元没有必要再顾及对使节的礼仪,所以甘先生的真面目很快就会揭晓了。

    从南疆受伤将领进京报信开始,满朝文武对于此事都异常愤慨,可是却没有多少人会在真正怪罪魏国。因为大家心里清楚,这种做法对魏国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他们的国君没有发疯的话,怎么会傻到做这样的决定?

    赵元当然知道魏国很可能是被陷害的,但是是谁要做这样的事啊?费钱费力不说还有可能把齐国与魏国同时得罪了,哪个势力这样财大气粗呢?

    赵元想来想去,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遁派外,再没有其他可能了。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全都是赵元的猜想,没有一点证据来支持。大齐的百姓现在全都以为是魏国做了这件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民声沸腾,要与魏国开战。

    如果大齐和魏国开战了,那便是正中了隐遁派的圈套,他们费尽心力造成了这个假象,不就是为了大齐和魏国两败俱伤吗?可是若是赵元一点反应都没有,也无法向全国的臣民交待,所以思前想后,赵元只能像甘先生下手了。

    赵元一直看甘先生不顺眼,但是又找不到他的错处,这次正好想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他的锐气。

    因为大齐在南疆受到挑衅之后,一直对魏保持的着克制,所以魏国国君也担着大齐的人情。在这情况之下,如果大齐失手把甘先生杀了,魏国国君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不满。毕竟事情出了,他们总得让大齐有一个出气口吧?

    话又说回来,赵元本来并没有真的想要甘先生的命,如果真想要把他推出去斩了,不是更有震慑的效果?说白了,赵元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打击魏国的势力,同时又给全国百姓一个交待。

    可是允央求情的折子一来,这个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赵元胸中一股无名之火正在升腾而起,既然是可杀可不杀,那赵元为何要选不杀?

    打定主意的赵元,把书案重重一拍,然后沉声对刘福全说:“朕要去悬榔府!”

    刘福全看着皇上连着忙了好几天,脸色显得疲倦又憔悴,就斗胆劝道:“皇上,那个地方肮脏又不洁,您要什么旨意还是让老奴去传达吧,您在内殿里休息一会吧……”

    他话还没说完,赵元一记冷眼就射了过来。刘福全吓得舌头一僵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元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候在外面的皇家侍卫一看皇上满脸愠怒的走了出来,实在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忙低着头跟着赵元后面,心里都在忐忑地猜测道:“皇上今天是怎么了?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

    ……

    与此同时文杏馆里,允央与饮绿正坐在炕桌的两边。允央在慢条斯理地饮着一杯茶,饮绿则还在穿针引线地做着小衣服。

    “哗……”

    允央的手不知怎么就一松,热热地茶洒了一桌子。

    “你看看本宫,也不知是怎么了,这样冒失……”允央尴尬地自嘲着。候在旁边的宫女眼捷手快地把允央扶到一边,怕把她的衣裙弄湿了。

    饮绿也吃了一惊,想放下针线来看看允央,可是后一动一根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里,痛得她低声叫了一下。

    允央看到了饮绿受伤的全过程,不由得心疼地说:“本宫还以为自己是最冒失的,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青出于兰的。”

    饮绿反唇相讥道:“奴婢是冒失,也不看看奴婢是谁调教出来的。”

    允央“噗嗤”笑出声:“你这个丫头!定是杨左院判对你太过纵容了,才让你变得这样无法无天,若是以前你如何敢说这样的话?现在顶起嘴却是一套一套的了!”

    饮绿本也不是真的顶嘴,不过在家与杨左院判斗嘴斗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于是,她急走两步过来,要给允央赔罪,被允央扶住了:“罢了,你在本宫面前也还是有任性的余地。”

    待宫女把炕桌收拾好后,饮绿扶着允央重新坐了下来。

    宫女新茶端了上来,允央看着茶盏里飘出的氤氲的水气,却没有去动。

    饮绿看了看手边的笸箩,也没有再拿起针线,两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对面坐着。

    “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终于,饮绿打破了沉默。

    允央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怎么?你也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饮绿点点头:“娘娘恕奴婢直言,今天奴婢真的觉得心里有点特别难受,就像是吃了一个苍蝇似的……”

    允央马上连连点头:“真的是!本宫也是觉得心里七下八下的不得劲,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饮绿想了想道:“娘娘,您觉得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

    允央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道:“本宫觉得自从给皇上送了折子之后,心情就开始变得很奇怪。”

    饮绿附和道:“奴婢与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手脚好像总是不太听使唤。”

    允央一下子紧张起来:“难道说,皇上没有看到本宫的折子?”

    饮绿却显得更加悲观一点:“奴婢却不这样以为,奴婢觉得,皇上一准是看了这个折子。”

    “你的意思是说,本宫的折子帮了倒忙了?”允央急着声音都有点变了。虽然她与这个甘先生并不熟识,可是人家毕竟救了她两次。允央就算是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出不上力,可是也不能帮倒忙呀!

    “不行,本宫亲自去趟汉阳宫。”允央显得有点激动,手扶着炕桌想要站起来。
正文 第1178章 奔赴文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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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绿忙拦住她道:“娘娘,您的身子这样沉重了,怎么能轻易挪动?再说,这也只是猜想,又没有确定,娘娘您要自己吓唬自己……”

    允央却没有被她的言语打动,坚持站了起来:“正是因为本宫马上就要当娘亲了,更不能做这种有损德行的事,本宫尽全力救他不成,还可原谅,若是害了他,那本宫会愧疚一辈子!”

    饮绿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她往外走,忙跟着站来,想要拽住允央。允央为了躲避饮绿,脚下的动作快了一点。因为允央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平时她加快脚步就加快了,可是现在可不行了。

    她脚步一加快,身体重心就往前移,整个人就像前冲了出去,饮绿吓得尖叫起来,同时用手去拉扯允央的衣服,想要拽住她。

    若是平时,这么近的距离,饮绿动作又很麻利,拽住允央是没有问题。可是饮绿刚才都说了,她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手就是不听使唤,所以手伸出去竟然半了一点,连允央衣带都没有碰到。

    允央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撞到了隔着内殿外殿的雕花门上,接着反弹回来。饮绿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下子冲了上去挡在了允央身后。

    允央一下子撞进了饮绿怀里,这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此时,在外殿候着宫女听到内殿里传出了混乱的声音,知道出了事,都冲了进来,一看允央正靠在饮绿怀里喘着气。

    宫女们急切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允央定了定精神道:“没事,就是刚才走得快了点,差点摔倒。”

    宫女们吓得面如土色:“娘娘您凡事一定要慢一些呀,奴婢们都要被吓死了。”

    其实最感到后怕是饮绿,刚才她没有拽到允央,幸亏后为挡得及时,要不然,允央就有可能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若是那样,肯定要出大事。

    就算这样饮绿也不敢掉以轻心,她马上吩咐道:“你们别愣着,快去请杨左院判!”

    允央马上拽住她的手:“哪里就这样娇气,本宫没事……”

    饮绿是过来人,虽然允央这么说,她还是觉得小心一点为好,坚持派人去请杨左院判:“你们动作快点!”

    允央拗不过她,只随她去了。这时宫女走上来,扶着允央往床那边走,想让她快点躺下休息。

    刚走了两步,允央就觉得脚下有湿漉漉的感觉,她刚想说:“是不是刚才的茶水洒裙子上了……”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就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这种痛极为猛烈,允央从没有体会过,也不无法招架,身子一下就蜷缩起来,几乎无法站立。

    饮绿此时脸色苍白,已知刚才的意外让娘娘动了胎气。她冲旁边的宫女说:“快去催杨左院判!通知外面的产婆都拿着东西进来!”

    说完,饮绿就与几个宫女齐心协力地把痛得已经说不出话的允央给抬到了花梨木床上。

    豆大的汗珠已经从允央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她躺下后一把抓住饮绿的手:“快去通知皇上!”

    饮绿点点道:“娘娘放心,消息已经传到门口了。皇上之前在这里备下了两个消息的快马侍卫,让他们送消息是最快的。娘娘您只管放心吧。”

    有了上一次早产的经历,这一次的生产以来得这样突然,此刻允央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生怕之前的悲剧会在自己身上重演,所以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饮绿敏锐地发现了允央的情绪的不对劲,她轻摇着允央的胳膊道:“娘娘,您不要担心。这一次虽然日子提前了,可是也算是足月了,不是早产了,您一定要放心,孩子生下来绝对是健健康康的。娘娘您若是希望早一点与孩子见面,您的身子就不能这样僵硬,一定要放松下来。”

    允央无奈地摇着头:“实在是太疼了,本宫要怎么才能放松下来?”

    生产时的痛的多么剧烈,饮绿当然知道,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她的两次生产,虽然身边太医的夫君全程都陪在旁边,可是饮绿还是疼得死去活来。

    现在允央的疼痛才不过是刚开始,随着阵痛的加强,允央只会觉得越来越难以承受了。

    饮绿一边握着允央手不停地安慰她,一边频频向门口张望:“夫君怎么还不来?这里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知躲到了哪里?”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快跑的声音,接着杨左院判冲了进来:“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饮绿一脸焦急地拽住他的手,把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杨左院判脸色凝重了起来,他知道娘娘肯定是要生了。虽然这一次比上一次早产时的月份推后了不少,可是杨左院判也不能过于乐观,毕竟娘娘曾有过早产经历。身体是有记忆的,娘娘之前早产的不好记忆,会不会发生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敢保证。

    所以当杨左院判给允央诊脉的时候,饮绿则焦急地站在一旁,搓着手。她不断往宫门口张望,心里中反复念叨着:“皇上,怎么还不来!皇上,怎么还不来!”

    ……

    快马加鞭的赵元正在赶往悬榔府的路上。

    寒冷的风从不断从他耳边刮过,可是赵元好像对于这些浑然不觉。此刻他心里只想着:“如果这个甘先生就是侥幸逃脱的升恒,那洛阳城里就再也不能容他了。不管你是甘先生还是升恒,朕今天都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悬榔府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侍卫的骑着马加速来到了赵元的身边:“禀皇上,文杏馆传来消息,贞妃娘娘快要生了!”

    只这一句,赵元马上手中用力,拽紧了缰绳。他飞快地拨传马头:“去文杏馆!”

    侍卫们听了纷纷跟着赵元拨转了马头,用最快的速度往文杏饮的方向飞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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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9章 已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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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榔府里阴暗的牢房中,浑身是伤的甘先生被绑在刑具上,好像已经昏迷。

    一个狱卒,拿着鞭子,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进牢房:“这位先生,今天是咱们俩个作伴了。看你这样子,也撑不了两天了,不过呢,求你别今天死,别死在我手上。毕竟,快过年了,怎么说也不吉利。”

    说完这个狱卒抖开了鞭子,刚抡了起来,就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等会。”

    狱卒一愣,横横地说:“什么事?”

    这时另一个同样打扮的狱卒走进来说:“刚才得到了信儿,皇上一会要过来亲自审这个人!”

    “什么?皇上要来?”拿着鞭子的狱卒表情开始变得畏惧起来:“皇上极少来这里。若是对皇上重要的人根本不会沦落到这一步,现在这个甘先生被打得就剩下一口气,皇上要来,来干什么?看这个人咽气吗?”

    想到这里,狱卒放下了手里的鞭子,凑到甘先生身边看了看:“哎呀,这个看样子一直都昏迷着呢?能不能手挺到皇上来的那会儿啊。”

    他想了想转身往门口走:“反正我今天还不有动手,你若死了仵作验尸时也能看出是昨天的伤,皇上若是因此怪罪下来也全都与我无关。”

    出了门这个狱卒回头看了一眼甘先生,撇了下嘴道:“伤成这个样子的,就没有活着出去的。也许皇恩浩荡,你兴许能多撑几天……唉,这也是看各自的造化了……”

    狱卒走后,甘先生一直低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浑身的剧痛让他把牙关咬紧了。同时,赵元即将到来的消息也让他的神经绷紧了。

    按说赵元深夜把他抓进悬榔府,没有审问就开始用刑,目的就是为了出气,那结果肯定不会让他活着出来。

    但是这会赵元又传话来说要亲自审问,这不符合赵元的性格,也不符合办事的程序,只能说明赵元开始疑心了,他要亲自来证实自己心中的疑问。

    如果赵元的疑问就是想知道甘先生的真实身份呢?

    虽然他的容貌被毁了很多,但是他不能保证面具被摘下之后,赵元认不出他的真实面目,毕竟赵元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尤其对于当年那些在洛阳的青年公候,他怎么会不记得?

    可是现在的甘先生束手无策,只能等着命运的审判。如果赵元真的认出了他,那么他处心积虑,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就没有意义,他的仇没有办法再报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在甘先生的记忆里天意总是倒向赵元的一边,让他意气风发得到天下,让他情真意切守护佳人,他什么都有了,还将一直拥有下去,只能说上天太不分平了些。

    甘先生在惊惧与仇恨的折磨下,变得暴躁起来,他低吼着,挣扎着,把捆帮自己的铁链子拽得沙沙作响。

    狱卒被吵到了,走过来看,发现甘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清醒了,还这般的生龙活虎。

    狱卒叹了口气:“你别闹了,皇上说亲自来审你,这不是还没过来了吗?你这会把力气全用光了,见到皇上后你怎么陈明冤屈呀?你还想不想出去了?不过话说回来了,本以为你快不行了,没想到你这个家伙还留了这么多力气,不错是条汉子!等皇上来了,求皇上放过你吧!”

    甘先生一听皇上这两个字更加气愤,他拼命挣扎着手腕被捆绑处都渗出了鲜血。

    “真能闹腾!”狱卒回头看了甘先生一眼:“听说别人都叫你甘先生,依我看你肯定没有多大,不到三十吧!要是过了三十就知道心疼自己了,哪有精力这么折腾!还是太年轻啊!”

    狱卒说完摇着头,晃晃悠悠地走了。空旷的牢房里只留下甘先生低沉又压抑的嘶吼。

    甘先生一直从早上折腾到太阳下山,他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心里的怒火也被压下去了些。

    要换班了,守了甘先生一天的狱卒,专门过来和他告别。

    “这位好汉,我要回家了。守了你一天,我可是一个手指头都没有动你呀,来日你从这里走了出去,想要找人算后账时,可不要算上我啊,我可是仁德之人,对你一直以礼相待。”

    甘先生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狱卒对于他的态度一点也不生气,竟然还陪着笑说:“这位好汉,我一看你就不是普通人,肯定是个练家子。要是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不过得,你也得讲命运,你就是个命运极好的人。”

    这回甘先生终于人忍不住开了口:“我已被你们打成这个样子,半死不活了,还命好吗?”

    “当然命好了!”狱卒说:“人的命好不好不是看你是不是天天大鱼大肉,穿金戴银,那只能说明是投胎好。人命好不好就是看你已经倒霉到底的时候,能不能来个大反翻从此一飞冲天!”

    甘先生冷笑道:“这么说,我已经倒霉到底了?”

    狱卒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道:“要我说吧,应该是了。你看你,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在洛阳也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朋友,连一个来打点救你的人都没有,可见现在的你已经是最惨的时候了。可以想见,你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

    甘先生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警惕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打算用一种叫‘一飞冲天’的刑罚把我弄死吗?”

    狱卒连连摆手道:“这位好汉不要多想,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刑罚。我全部都是实话实说。你真的马上就要是时来运转了。”

    甘先生根本不信他说的,闭上眼睛不理他。

    狱卒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甘先生越不信,他越要说出来:“你还不知道吧!皇上今天为什么说来又不来了,那是因为后宫里出了大事了!”

    甘先生一听是后宫的事,精神不由得紧张起来。

    狱卒一见他这个样子说得更加来劲了:“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不关心吗?你也知道皇上那里有事,对你的命运可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啊。”

    “少啰嗦,快说什么事!”甘先生闷闷地开了口。
正文 第1180章 皇家添新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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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里能有什么事,你还猜不出来吗?当然是好事呀!”狱卒提高了声音道:“听说,贞妃娘娘马上就要生了,皇上本来已经在赶往悬榔府的路上,一得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去陪贞妃娘娘了。所以说你就是命好啊!”

    甘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别人要当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命有什么好不好的!”

    “当然有关系啦!”狱卒觉得眼前这个实在是个榆木脑袋怎么转不过弯来:“你想想,贞妃娘娘生下皇子后,皇上会怎样,当然是大赦全国呀,所以你的命运就转好了!你想这里悬榔府,死里逃生能有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甘先生闭上眼睛,闷声喘着气,再也不理他了。

    狱卒见告诉了这个人如此好的消息,他竟然一言不发,真让人捉摸不透。

    于是,狱卒只好讪讪笑了笑道:“这位好汉,你是个大人物,来日你时来运转之时,可别忘记了我啊!”

    迎接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狱卒只好转身自己走了,一边走还边自己解嘲地说:“大人物嘛,总是有点奇怪的。嘿嘿,希望我这次没看错,来日也能认识个有头有脸的人。”

    文杏馆里。

    宫女,产婆,太医神情紧张地进进出出,但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赵元坐在外殿有宝座上,心神不宁,他一会站起来,往里面看看,一会又转回身在屋里度着步。

    刘福全见皇上急成这个样子,于心不忍,端着一盘点心与热茶走过来道:“皇上,您都等了好几个时辰了,还是进点东西吧,不然身子吃不消啊。”

    赵元没有理他,坐在宝座上,用手指关节不安地敲击着桌面。

    “皇上,生孩子是个慢功夫,一般都要一整天呢,你要不先歇息一会,有什么好消息,老奴马上去禀报您。”刘福全还在低声地劝着。

    赵元簌的一下子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内殿,忽然很不高兴地说:“怎么听到贞妃的声音,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产婆一听皇上发问,马上跑出来跪下道:“回皇上,按宫规,所以生产的妃嫔都要口含白绢,疼痛时咬住白绢不能发出声音,这样才算是端庄守礼……”

    “什么混账规矩,快把那些玩意从贞妃嘴里拿出来!她为朕生皇子,疼成这个样子,难道连喊叫都不行吗?这个破规矩从今天起全部都给废了,谁都不许再提!”赵元恼怒地吼着,额上的青筋冒了出来。

    众人极少见到皇上生这么大的气,于是都吓得鸦雀无声。产婆再不敢多言,忙站起身一路小跑地进了内殿。

    很快,允央撕心裂肺的喊声就传了出来。

    赵元这边一听到允央正在受罪更是受不不了了,心里有气又发不出来,举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刘福全见皇上急成了这个样子,也知道今天的事情不能有一点差池,便对左右宫人使个眼色:“你们都下去。”

    宫人把地上狼藉收拾好后,都退了下去。

    刘福全这才往前走了一步道:“皇上,贞妃娘娘要产下皇子了,这是好事呀,皇上您应该平心静气地等待孩子的到来,这样焦急于事无补呀。”

    赵元也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他手扶着额头良久,才开口说:“贞妃之前有过……早产的经历,那一次是朕没有保护好她。这件事情在朕心里藏了很深,朕有时候还会梦到那个孩子。梦里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朕总是觉得他是在怨朕。所以这一次,朕不能让贞妃和孩子再有一丁点的闪失。”

    刘福全想到当年的事,也颇为感慨:“皇上,那次是意外,而且当时早产的时候,贞妃娘娘身边并没有太医与产婆,这一次可不一样了。您亲自在这里坐阵,太医,产婆严阵以待,娘娘稍有一点不舒服,太医马上就可以用针用药,所以一点问题都没有。皇上不必太过担心。”

    赵元想了想,长出了一口气道:“这次朕亲自在这里,看看谁敢对朕的孩子不利!”

    正在这时,已经平静了一会的内殿再次传出允央凄惨的尖叫,而且这次的叫声更加骇人。

    赵元的拳头一下子就握紧了,他只觉得全身的神经都绷得不以再紧了,只要再紧一点就要全部绷断了。于是他一把推开守在内外殿之间的宫人,迈步就要往里走。

    刘福全急了也不管其他了,急冲过去,挡在了赵元的前面地:“皇上,妇人生产的血室不祥,您可千万不要冒险呀!”

    赵元冷冷看了一眼:“大胆,忘了你的身份了吗?”

    刘福全还是倔强地跪在那里:“皇上就是杀了老奴,老奴也要实话实说。除了血室不祥的传言外,您一进去,只会让贞妃娘娘情绪发生巨大的波动。现在已到了生产的最后关头,也是最关键的时候。您忍了一时,可以让贞妃娘娘按着刚才的情况一直努力下去,若是您打扰了生产的进程,对于贞妃娘娘以及皇子都是很危险的呀!”

    赵元定住了身形,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进去,允央的情绪肯定会产生巨大的波动。

    这里候在一旁的杨院判也急走几步跪下来道:“皇上,刘公公所言极是。现在娘娘身边有最有经验的产婆及宫女守着,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你千万要忍住这一会啊!这已到了生产的最后关头,只有平安度过,母子都会无恙,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大出血,孩子也可能会发生窒息。皇上,请三思,千万不要冲动。”

    赵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两个人,气得脸色发青,又说不出话来。

    可是此时允央痛苦的呼喊更加尖厉了,赵元顿时又焦急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喘着粗气,抬脚将刘福全踢倒,准备从他身上迈过去,冲进产室之中。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沉寂,让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

    “哇,哇!”
正文 第1181章 上天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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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婆从内室里冲了出来,满脸喜气地跪在赵元面前回道:“恭喜皇上,贞妃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赵元眉间的冷色一扫而光,他马上追问道:“贞妃呢?她怎么样?”

    产婆回道:“贞妃娘娘除了劳累之外,并无大碍,现在正在休息。”

    赵元迫不及待地说:“让朕进去,朕要看望贞妃!”、

    产婆忙阻拦道:“皇上,内室还没有完全清理好,还请皇上留步。贞妃娘娘阵痛了一整天,非常劳累,现在已经睡着了,皇上进去了,娘娘只怕睡不安稳了。”

    赵元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急不可耐地说:“朕的小公主呢,快来抱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产婆就抱着一个丝绸襁褓出来:“皇上,小公主来给您请安了。”

    赵元接过了襁褓,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朕的小公主长得真是好看,看来是像她的娘亲了。”

    刘福全在旁也是满面喜色,他瞅了瞅赵元道:“若小公主长得像皇上一样,也是一个美人呢。”

    赵元喜滋滋地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朕的女儿怎么能不美呢?”

    杨左院判看到皇上兴奋地抱着小公主,左看右看,亲了又亲,半天都不松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劝道:“皇上,恕臣冒昧,小公主刚出生还没有喝奶呢!要早一点让公主开始喝奶这样小公主也才能少生病,长得健康。”

    赵元一听恍然大悟,忙把手中的襁褓递给奶妈道:“快,快给小公主喂奶!”

    奶妈应了一声抱着小公主进了内室喂奶去了。

    赵元兴奋着两眼放光,他在屋里来回度着步:“朕的小女儿太可爱了,这是上天给朕的恩赐,朕不能没有表示。传朕的旨意,大赦天下,除了罪大恶极的凶犯,所有的在押的犯人都可以回家了。”

    听到赵元的旨意,所有在场的太医与宫人皆跪下道:“皇上宅心仁厚,是大齐百姓之福。从此之后大齐将是祥和太平盛世。”

    赵元本就心情大好,听到这些人说的吉利话,又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大手一挥:“所以今天在这里的人,这个月都赐五倍的月俸禄。待小公主满月之时,再大赏全汉阳宫的宫人!”

    众人听罢三呼万岁,连连谢恩。

    刘福全道:“皇上,贞妃娘娘与小公主母女平安,您可以放心了。此时夜色已深,您还是到暖阁里睡一会吧,明天还要您还要陪着贞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赵元目光如炬,哪有一点倦意?

    “朕此时就像是年轻了十岁,怎还会有任何困意?”

    刘福全知道他已经熬了几天,所以依然坚持进言道:“皇上,贞妃娘娘最关心您的身体,若是明天一早醒来,知道您在这里守了一夜都没有休息,您让贞妃娘娘如何承担?”

    “以娘娘的性格,她定会自责,觉得自己拖累了皇上。娘娘现在正在坐月子,最忌心绪郁结,皇上若真为贞妃娘娘着想就该为她考虑才是。”

    赵元想了想,觉得刘福全说的有礼,便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周道。贞妃为人谨慎,遇到事情不说别人,总是自责,这回朕不能让她费心了,还是自己去休息的好。”

    到了东边的暖阁里,赵元躺在床上一点困意都没有。他眼前全是小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他喜气洋洋地和站在一边的刘福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朕的小女儿出生的样子,和旋波还有几分相像的,都白得很。郢雪出生时极爱哭闹,后来就长成了那样古怪的性格。朕的小女儿却乖得很,大半天也没见她哭一声,可见是个懂事的孩子。”

    刘福全知道皇上今天心情好得不行,就耐心地陪着他聊天:“小公主是您与贞妃娘娘的孩子,皇上的性格就不用说了,极为沉急冷静,处变不惊。贞妃娘娘的性子就更不用说了,整个汉阳宫中最为柔婉明理,冰雪聪明的就数贞妃娘娘了。小公主的爹娘都是这般性情温和之人,小公主的脾气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赵元骄傲的扬了下头:“朕最爱女儿,可惜女儿们却一个一个地离朕远去了。一个早登仙界,一个远嫁外蕃,身边没一个缠着朕撒娇,绕着朕淘气的女儿,朕心里有多失落?还是贞妃知道朕的苦处,给朕带来了这么一个小粉球一样的女儿,朕心里高兴啊!真是好几年都没有这么笑过了!”

    刘福全见皇上越说越兴奋,只怕这么下去,一整夜都睡不着了。于是他也不敢再多搭话,赵元说起来,他就用嗯啊应声。赵元虽然滔滔不绝地说着,因为得不到刘福全随声附和,说得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最后越说越少,慢慢地睡着了。

    一见皇上睡着了,刘福全松了一口气,他走过来,为赵元理好了被子,慢慢放下帷帐,吹熄了宫灯,正准备往前走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赵元不知是清醒着还是说着梦话:“明天早点,朕要去看贞妃。”

    刘福全被赵元的话吓了一跳,也不敢分析清醒还是梦话,就马上回过头拱手道:“是,皇上,老奴记住了,明天一定早点叫您。”

    赵元这回没有再搭话,只有清晰的呼噜声传了出来。

    刘福全松了一口气:“皇上终于睡着了。这几天他实在是太过辛苦了,没日没夜地处理着京城中的事情。今天京城里的事情刚少了一些,小公主就到来了。看来这位小公主真是一位福星呀!皇上这般疼爱她,也是有道理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暖阁外,慢慢带上了门。他心里说:“贞妃娘娘这几年太不容易了,颠沛流离,受尽了苦,如今回到京城,皇上疼家,膝下又有小公主陪伴,贞妃娘娘的日子终于可以过得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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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2章 不许变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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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金灿灿的光芒从窗户上射了进来照得满室光辉。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小公主长得非常可爱,喝奶的力气也很足,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孩子!”饮绿守在允央的床前,见到允央醒来就马上向她道贺。

    允央面上浮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小公主呢?快抱过来让本宫看看!”

    饮绿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马上抚了抚她肩头:“回娘娘,小公主刚刚喝过了奶,正在睡觉呢。”

    允央有些遗憾地蹙起眉道:“怎么又睡着了,本宫只有昨天刚出生时见过她一面,再想见她时,她不是在喝奶就是在睡觉,怎么睡得这么多?”

    饮绿拿袖子掩着唇笑嘻嘻地说:“娘娘您多虑了,刚出生的小婴儿就是睡得时间很长,因为只有睡着了她才能长得快,长得大。如果小婴儿总是不睡的话,才要出问题呢。”

    允央也听说过这个事情,所以点了点头道:“那本宫就不打扰她了,让这个小家伙好好睡吧。只要她健健康康的,本宫就算是少见她几面好啊。”

    饮绿知道允央刚当了娘亲,恨不得女儿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于是她宽慰着允央道:“娘娘别担心,小婴儿随着身体的长大,睡眠时间会越来越少的,也将会越来越好动,到时候娘娘就可以天天和小公主在一起了。只怕到时候您就会觉得心累了。”

    “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觉得心累?”允央马上反驳道:“本宫现在恨不得时刻就被她烦呢!”

    饮绿刚当娘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她点点头道:“娘娘既然您要全心全力照顾小公主,就得有个好身体,坐月子这件事可马虎不得。所以您要多休息,多进些滋补的汤,身体才恢复的快,小公主也就能常来黏着您了。”

    允央也知道是这个理,所以也尽理按饮绿说得去做。

    大早上的,就有宫人送来了补血的猪肝汤,允央平时最不能闻猪肝的味道,可是现在为了早点养好身体陪在女儿身边,她只能闭住气,把汤喝了下去。

    当她把整碗的汤都饮下,漱过口后,赵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双手负在胸前,斜靠在门框边,一副闲适的样子。

    “朕的贞妃当了娘亲之后,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允央见到赵元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赵元一个健步赶过来抱在了怀里:“你这是要做什么?正在坐月子还行什么礼?是专门要朕心疼吗?

    允央轻捶了一下他结实的胸膛道:“臣妾就是让皇上心疼不行吗?臣妾疼了那么久,皇上心疼一下都不行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朕自认识你的那天起,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心疼你,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多这么一会也不多呀!”赵元紧紧地揽着允央,理直气壮地说。

    允央本来也不想生什么气,可是一想到自己昨天生产时疼得死去活来之时,赵元却不见人影,心里总是觉得有点不痛快。她微撅起嘴道:“皇上是金口玉言,总是对的,臣妾哪里敢说什么!”

    赵元低头看着允央憔悴的容颜,也知道她昨天受了一天苦,心里委屈。

    他凝望着允央有点泛红的眼睛,像是一直望到她灵魂深处:“你为朕受的苦,朕一刻都不会忘记。昨天你在受苦之时,朕心里一如你一般煎熬,若不是刘福全与杨太医他们在旁边拦着,朕当时就不管不顾地冲进产室陪着你了。”

    允央听到赵元说得诚恳,心里中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她也知道,就算是赵元真的要进来陪着她,最后她自己也不会愿意的。

    生产中的女人,全程都处在声嘶力竭的状态,允央怎么会让皇上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见允央的小脸渐渐平和起来,赵元吻了一下她的眉心道:“女人坐月子的时候,一定要心情愉快,朕对你一往情深,你不用有任何怀疑。朕只愿从此以后天天可以见到你与小女儿,长信宫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才是朕最想要的生活。”

    这何尝不是允央的期望,她满怀憧憬地抬手搂住了赵元的脖子道:“皇上一言九鼎,不能反悔呀!”

    赵元看着她认真又娇媚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又吻了吻允央的额头:“这话是朕说的,朕当然不会反悔,倒是你,可不能有变化呀!”

    看着皇上一本正经的样子,允央有点哭笑不得:“臣妾已经是贞妃了,还要怎样变化呀!皇上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到,还以为臣妾有什么不端正之举呢!臣妾好冤枉!”

    赵元伸出双臂把她搂得更紧了:“朕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朕只想你一直这样陪在朕身边,一直到朕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你要一直陪着朕,你不许不愿意。”

    允央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在赵元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目光晶亮着注视着他,像是给他一个无声的承诺。

    赵元最是受不了允央的主动,再加上她这般深情的眼神,更让他心念动得厉害。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地说:“也不知,你这个月子什么时候才算坐完?”

    允央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有些难为情低下头:“皇上,您也不是第一次当爹了,这些事情怎么会不知道?太医说了,女子恢复最少要百天呢!”

    赵元有些心焦地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久啊!”

    允央的脸愈发红了,她把头埋进赵元的怀里:“皇上,这件事可不要再提了,若是传出去,臣妾真是羞死了。”

    赵元却一点也没有把声音降低:“朕想你,朕要你,是朕的意思,你倒羞个什么劲?”

    允央更难为情了,她娇嗔一声,抬手想要捂住赵元的嘴。

    见到她的动作,赵元的眼神愈发灼热起来,他并没有躲,而是顺势在允央的手心里轻咬了一下。
正文 第1183章 两位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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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公主这会已经睡醒了,被奶妈喂饱之后,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奶妈忙把她抱起来送到允央所在的寝殿里。

    奶妈在门外回道:“小公主拜见贞妃娘娘了。”

    允央一听这话,急得推开了抱着自己的赵元,有些激动地说:“快抱进来。”

    奶妈抱着孩子进来,一看皇上在,马上就要下跪,被赵元制止了:“免了。快把小公主抱过来。”

    允央把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她健康红润的小脸,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孩子,不知不觉中就红了眼眶。

    赵元察觉到允央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再一看她的脸庞,马上就知道她又念此了之有的伤心事,便把她的头揽过来,在发发髻上印下一个吻。

    允央感受到赵元这个吻里蕴含着百转千回的情感与歉意,不由得内疚起来。现在这个场面本应该是欢声笑语,怎么能变这种压抑的气氛呢?

    “皇上,臣妾只是看到小公主这样可爱,觉得昨天受的所有苦都值得了。”允央微笑着说。

    接着她想起了什么,抬头请求着:“皇上,按这规小公主应由单处一室,由奶妈和嬷嬷调教着,可是臣妾有个非份之想,想要自己来养育小公主长大,求皇上恩准。”

    赵元的俊颜没有一点波澜:“这件事还要朕恩准吗?你住在长信宫,与朕在一起,小公主当然应该与亲爹娘在一起这还有什么异意?”

    允央听了这话,只觉得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笑容更加甜蜜了。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允央早已回到了长信宫,小公主在娘亲的照料下,长得愈发招人喜爱了。

    “楚雨公主,贞贵妃娘娘来看您了。”

    这一天,天气正好,奶妈抱着小公主在庭院里晒太阳。允央带着一众宫女从刚御花园里回来。

    “楚雨,今天真是乖呀!母妃要赏赐你,来,看看这是什么?”允央温柔地说着话,眼神没有从女儿的小脸上挪开半份。

    她轻轻一抬手,旁边的宫女马上就递过来一枝鲜嫩的花骨朵。

    小公主刚学会抓东西,拿着什么东西在手里都要撕一撕,扯一扯。怕宫殿里的东西在硬伤了女儿的小手,允央每天都要去御花园里挑最嫩的花朵来给女儿玩。这个东西,柔软芳香,怎么扯都没问题,放进嘴里也没有坏处,给楚雨玩允央才能放心。

    刘福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到允央与小公主母女情深,便自觉地站到了一旁。直到允央发现了他,他才上前禀报道:“回娘娘,夏猎之后,皇上留了几位贵族公子进宫来玩,其中有两位年纪最小,皇上也最为喜爱,本来说好要亲自赏赐,但是前朝政务繁忙,皇上抽不出空来。所以请贞贵妃娘娘代为接见。”

    允央自从生了孩子之后,母爱一直泛滥,不但看自己的女儿看不够,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她遇到了也要问长问短地说上半天。估计,皇上看出了允央的这个变化,所以故意留了两个俊美的小孩在宫里,让允央亲自给他们赏赐。

    既然这是皇上的美意,允央自然不能拒绝了。她亲了一下女儿的小手后,转身对刘福全说:“这是皇上的旨意,本宫岂敢不同意?小公子们在哪里,本宫这就前去。”

    今天见的两位小公子,年纪真是小,全都不过五六岁的模样。

    一位是杨太医与饮绿的儿子杨建贤,还有一位则是客居洛阳魏国国君的长子谢柏啸。

    这两位小公子,长得都是异常标志,杨建贤眉清目秀,彬彬有礼。谢柏啸则俊逸张扬,气势夺人。

    允央一见这两个小男孩生得如此出类拔萃,心生怜爱,见此时已快到晌午了,就让宫人带他们下去挑选自己爱吃的点心。

    孩子们下去之后,允央把刘福全叫来问道:“杨建贤这个孩子常随她母亲进宫来玩,非常懂事又和善。这位小谢公子,是魏国国君的的长子,这么小不留在母亲身边,怎么一个人客居洛阳,此事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刘福全一听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愿开口。

    允央少见他这个样子,便佯装恼了:“刘公公,本宫问你话,你却这种态度,皇上若是问你,你也敢这般怠慢吗?”

    刘福全忙陪着笑说:“娘娘,您别生气呀。老奴服侍您这么年,哪有一时偷懒怠慢过?今天娘娘您问的事情,老奴也听说过一些,如果说得不准,娘娘请不要怪罪。”

    允央听他话里话外,怕成这个样子,知道此事多半和赵元有关,于是就点点道:“那是自然,刘公公不要有顾虑只管说来。”

    刘福全这才放了心:“娘娘,您可还记得那位甘先生?”

    允央微微一怔:“哦,此人不是已经回到魏国了吗?本宫记得当时因为魏国与大齐有误会,皇上将他投入了悬榔府,后来本宫念在他曾救过本宫的面上,向皇上求情。后来,皇上大赦天下时,此人不是已经离开悬榔府了吗?”

    “娘娘记性真好。此人确实已经离开了悬榔府,可是他也在悬榔府里遭了不少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后来魏国来人接他回国,可是皇上却没同意。”刘福全说着微微低下了头。

    允央却并不意外,她接触过两次甘先生,此人举止潇洒,颇有城府,听说还是文武双全,能力不是一般人能企及,所以赵元对他很有戒心,总觉得让他回到魏国是放虎归山。

    “皇上之前将他投入悬榔府也是在当时情况不得以而为之……只是,他受了伤,又不能回到魏国,在洛阳该怎么办呢?”允央有些忧心的说。

    “娘娘多虑了,甘先生虽然不能回到魏国,可是身边也有奴仆服侍,可是求遍名医,却总不能完全恢复。所以魏国国君才几次一番的请求皇上开恩,放甘先生回魏国。”刘福全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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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4章 故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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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先生与允央只见过几面,但是一听说他受伤不能痊愈,还是同情起来:“若是这样,那本宫再向皇上求个情,早点放他回魏国就是了。”

    刘福全听罢,却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娘娘,您不用费心了,因为甘先生已经回去了。”

    允央眉间的神情一缓:“这是好事呀,怎么不早说?”

    “皇上之所以答应放回甘先生,是因为魏国国君愿意拿自己的长子来和甘先生交换,让他继续留在洛阳城中。”刘福全波澜不惊地说。

    允央深吸了一口气,要知道大齐和魏国这些年来交战过多次,互有损失,现在虽然是和平时期,可是两国互相的防备心都没有失去。赵元在这个时候提出留下魏国国君的长子也是防患于未然。

    “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了。”允央有些伤感地说:“才这么点大,就是离开爹娘,也不知住在外面能不能被照顾好,若是生病了,有没有人管他?”

    “娘娘,他好歹也是魏国国君的长公子,自己随身的奶妈,嬷嬷就带了一堆,再加我们大齐对于这位小公子也是非常照顾。皇上念他年级小,专门从太医院里挑了两个太医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娘娘您也看到了,这位小公子的脸色多少,像是没人照顾的样子吗?”刘福全听允央这么说,赶紧解释起来。

    允央点点头,也知道自己多虑了。皇上本就是一个喜爱孩子的人,再加上这位是邻国的长公子,大齐若是对一个孩子不好,有失大国的身份,传出去只会让别国笑话。所以只有对这位长公子以礼相待了,越来越多的人才会觉得大齐国宽厚懂礼,国力蒸蒸日上。

    聊了一会,谢柏啸与杨建贤都取了点心回来。

    因为杨建贤与允央见过多次所以也不生疏,聊了一会后,允央伸出双臂,他就开心地扑到了允央的怀里。

    允央怜爱的抚了抚他的头:“十几天不见,你好像瘦了些,你娘是不是最近没怎么给做好吃的呀!”

    杨建贤搂着允央的脖子抱了抱说:“回贞贵妃娘娘,我娘最近说自己体态愈发丰腴,要府里的厨子都要做清淡的菜式,我不爱吃,所以就瘦了。”

    允央听罢,不满地说:“这个饮绿,从年轻那会就总是说自己丰腴,要少吃,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她瘦过几斤!都当娘亲了还折腾,到她进宫的时候,本宫定要好好说说她。你若是觉得家里的饭不好吃,不如呆在这里,本宫让御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东西,怎么样?”

    杨建贤秀气的小眉毛一扬,显得十分欢欣,小手举起来拍了两下,眼神却黯然起来。

    允央见他这个样子,忙哄道:“你别怕,你爹和你娘亲那里本宫去说,肯定不会为难你。”

    “谢谢贞妃娘娘厚爱,可是我还是要回府去。我妹妹还小,她喜欢天天黏着我,我若不回去,她又要闹娘亲了。娘亲平时照顾我们两个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杨建贤认真地说。

    允央没想到这么一个六岁的小人儿,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笑弯眼睛:“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可人疼,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人你刚才说话,慢条斯理,老气横秋的样子实在是像你爹爹呢!”

    和杨建贤逗笑了一会,允央才发现谢柏啸目光清冷地一直立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允央知道他第一次进宫,有些认生,所以并不怪他。

    “你去那么和嬷嬷们玩一会,本宫去和那位小公子说说话。”允央用商量的语气和杨建贤说,杨建贤非常爽快地点点头,自己跑到嬷嬷那里了。

    允央这时走向谢柏啸,轻轻抚了下他的肩膀:“你不必紧张,本宫从来不拘俗礼,在本宫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一些。”

    谢柏啸见允央生得这样美丽,说起话也和颜悦色,实在和自己常见的那些傲慢的贵妃很不一样,没由从心里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允央见他神情不似刚才那样拘谨,就接着和他闲聊起来:“本宫看你身上穿的这件小坎肩样式实在新鲜,绣工也好,这种针法……”

    说到这里,允央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谢柏啸并没有察觉允央神情的变化,有些自豪地说:“这是我娘亲亲手做的,非常合身,我一直穿在身上。”

    允央声音有些颤抖地说:“你的娘亲……是哪位?是魏国国君的正室还是妃嫔?”

    谢柏啸正色道:“回贞贵妃娘娘,我父亲只有一位妻子就是我的母亲,他身边再没有其他女子。”

    允央手指抚着这个孩子身上小小的坎肩,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小坎肩上的针法叫结子扣,当年在淇奥宫时,她也能曾见过这个针法,因为这个针法多有创新的地方,所以其他地方根本就见不到。

    允央双目紧紧地盯着谢柏啸,果然在他眉宇之间看出了谢容华的一些影子。

    “你觉得自己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允央试探地问。

    “大家都说我像娘亲,我也这么认为。”谢柏啸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一种独一无二的针法,还有一个与他母亲极为相似的孩子,一个事实几乎已经完整地摆在了允央面前。

    由于太过震惊,允央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谢柏啸看到允央脸色不好,忙紧张地说:“贞贵妃娘娘,您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允央扶着椅子坐了下来,她把谢柏啸拽过来,揽在怀里,十分怜爱地看着他。

    可是允央的心里,已经是百转千回:“原来当年死时逃生的不只是我,还有谢容华。她竟然与谢唐臣结为了夫妇,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这位魏国国君的正妃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没有会见过她的模样。她根本不能抛头露面,因为她是大齐皇宫出逃的妃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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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5章 召饮绿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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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忽然变了脸色,刘福全敏锐地发现了,他跑过来问:“娘娘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生怕自己的惊慌被刘福全看出来,允央马上手扶着额头喘了口气道:“没什么,就是生了小公主后,总是感觉到困乏,太医说是气血不足造成的。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

    刘福全马上招呼宫女给允央端参汤,一边抬手抚着允央背说:“娘娘,女人生孩子可是伤元气的,需要好好恢复。今天就到这里吧,老奴把两位小公子领回去。”

    允央一听就急了,马上制止道:“这么急吗?两位小公子这样乖巧可爱,本宫……还想和他们说会话呢?”

    刘福全看看了两位立在那里和白玉娃娃一样的小公子,犹豫了一下:“娘娘,您若是喜欢这两位小公子,下回再召见就是了,今天您已经很累了。”

    允央知道,杨建贤还好,可以随母亲进宫,这位谢柏啸要再进来就需要皇上的旨意了,必竟人家并不是大齐的人,不能要求这位小公随叫随到。

    可是允央一知道他是谢容华的孩子,心里真是喜爱得不得了,根本就不想放他离开。

    于是,允央低声问刘福全:“皇上对于这个孩子怎么看?是不是也提防着,像对甘先生那样?”

    刘福全想了想回道:“娘娘,皇上目前来看对这位小公子十分照顾,但是谢公毕竟是魏国的长公子,对他再好长大之后,还是要回魏国的,到时候,各种利害关系摆在眼前,他能不能感激我们大齐还是回事呢?好不好的,有什么用呀!”

    允央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刘福全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这次魏国为了换回甘先生,无奈之下将长公子送到大齐做人质。两国一直这样和好下去也就罢了,若是这种和平只是短暂的,不久之后两国在边境上再燃烽火,那皇上肯定会把谢柏啸拉到沙场上去祭旗。

    一想到这个结果,允央就不由得打了哆嗦。刘福全一看,更紧张了:“娘娘,不能等了,老奴这就去传太医。”

    允央马上叫住他:“刘公公,不必这样惊慌。本宫本就说好了下行让杨太医入宫请平安脉,现在就不必再劳师动众了。你若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去叫别的太医,传到皇上那里,还以为本宫怎么了呢?”

    刘福全一想,确是如此,若是太医来了诊过脉发现娘娘并无大碍,还把皇上都惊动了,实在是得不偿失。

    允央现在心里想的全是如何能尽自己的全力保全谢容华的儿子。可是就算她现在盛宠在身,想要达到这个目的,也不容易。

    首先,皇上这个人虽然常常顾念于她,可是在原则上,大是大非上拿捏的非常准,绝不会因为允央的求情就对这个孩子网开一面。

    再加上这个孩子是谢容华的儿子,虽然赵元并不喜欢谢容华,可是以赵元的性格绝不会大方到将自己的妃嫔送给别人的地步。如果有一天赵元知道谢容华竟然死里逃生,还和别人生了孩子,那他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这个孩子。因为这在他看来就是孽障啊。

    如果想保住这个孩子,允央少不了要多照看这个孩子。可是以赵元的机警与敏锐迟早会发现这个孩子长得与谢容华相似,而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所以有的一切都掌握清楚,到时候允央就是想保护这个孩子也不可能了。

    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允央只好先恋恋不舍地把两个孩子送走。

    待到宫中没有其他的人的时候,允央才让人急召饮绿入宫,说是看中她的绣工精致,让她给小公主做几身衣服。

    饮绿不明所以,满心欢喜地入宫了。一见到允央行过礼后,就开始左右寻找:“小公主呢?好几天没见她怪想得,能不能让奴婢抱抱?”

    允央没有急着搭话,而是神情严肃地冲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拽着她的胳膊走了一间暖阁。

    两人相对坐好之后,允央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本宫要和你商量一件事,这件事有点危险,可是本宫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合适了。”

    饮绿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她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娘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允央抚了抚胸口,好像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缓过来。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说:“谢容华还活在世上,你相信吗?”

    饮绿毫无意外的地吃了一惊,半晌才回过神来:“如果她活在世上,不管在那里都要藏好了,皇上若是知道了此事,怎么能不动雷霆之怒?”

    允央看到饮绿的反应愈发担心起来,谢容华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可是她活着,多年不回皇宫,这对于礼法森严的大齐皇室来说,无疑最无理的挑衅。

    赵元向来是非分明,奖罚有道,为了正本清原,平息非议,必须拿谢容华开刀。

    看来这一点是改变不了了。

    既然这样,就只好极力把谢容华还活着事情掩盖好了,不能透露给皇上半点。

    饮绿此时最奇的是允央一直身处皇宫,怎么能得知皇上都不知道的事?

    “娘娘,您这个消息来源于哪里?不会是别人知道您与谢容华的关系好,想编出个故事来骗钱的吧?”

    允央轻轻地摇了下头,在饮绿耳边说:“谢容华的结子扣技法,你可记得?论刺绣你比我在行,你应该知道,她的那种针法是独一无二的,谁能模仿出来?”

    饮绿这才明白,原来娘娘是从针法上发现谢容华还活在世上。

    “确实无人能模仿。”饮绿肯定地点点头:“不知娘娘是从哪家绣坊进贡的东西上看出谢容华的针法?您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抓紧时间找到这家绣坊,通知谢容华连夜出城,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允央看着饮绿真诚的脸,心里百感交集:“要是像你说的这样简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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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6章 成为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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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绿蹙了下眉毛,不解地问:“娘娘,难道……谢容华所在地方,奴婢无法及时通知道吗?”

    允央叹了口气道:“现在问题是谢容华目前离洛阳十分遥远,她也有自己的夫君保护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危险是他们的儿子。”

    饮绿目光闪烁,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却不敢肯定,于是战战兢兢地问:“娘娘,您是说谢容华的儿子在宫里头?”

    允央见她已经猜出了几分,就把今天早上自己的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饮绿,没想到饮绿听罢,却是喜极而泣。

    “这都快人命关天了,你怎么又哭又笑的?”允央些不满地说。

    “娘娘恕罪。”饮绿拿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道:“没有想到谢容华在汉阳宫里吃尽了苦头,一离开汉阳宫就找到了这么好的夫君还和和美美地生了孩子,奴婢只是为她高兴……奴婢就是眼睛软,一听到故人有什么好的造化,就忍不住住替她高兴。”

    允央知道饮绿自从和杨太医成婚之后,就被夫君当成家中的大女儿一样宠着,所以造成了饮绿性格变得极为感性,遇事总像上小女孩一样。

    “好啦。你要替谢容华高兴,自己回府去高兴。本宫召你进来,就是要想办法保护位小谢公子。”允央一板一眼地说。

    饮绿点点头:“娘娘放心,奴婢虽多大眼睛软,可是是非轻重还是分得清的,此事您不用担心会走漏了消息。奴婢一定把嘴巴锁起来。”

    允央不放心地瞅了一眼她,没有说话。

    饮绿委屈地看着允央道:“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自己说话的后果,断不会做伤害小公子的事。”

    允央这才放下心,缓缓地说:“谢公子独身呆在洛阳,少不了让你照应,而且本宫也想时常看到他。但是皇上是何等精明之人,本宫若是总召见小谢公子,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皇上的怀疑。到时候,反倒给这个孩子带来了杀身之祸。”

    “所以本宫想着,你可以借建贤与柏啸年纪相仿的原故,将这个孩子收在府上,以后本宫要召你进宫时,你就把两个孩子一起带上,这样既显得自然,又不会引起皇上的怀疑。”

    饮绿听罢,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不说,娘娘的这个办法,确实回避了许多危险。娘娘想见柏啸,就少不了要通过皇上,见得次数多了,难保皇上不发现破绽。

    如果柏啸是由饮绿带来了的,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饮绿允央旧日的奴婢,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入宫的事,只要允央自己的口谕就行了。

    这样一来,柏啸由她带着进宫,次数再多也不显得奇怪。

    再加上,饮绿已经嫁了人,是杨太医的夫人,赵元作为国君,在大臣妻子与妃嫔在一起时,他总是会选择回避,也就是不与她们见面。

    因而柏啸赵元也就碰不到了,自然安全了许多。

    得到允央命令的饮绿,已经做好保护这个孩子的准备。于是她诚恳地对允央说:“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回去按您说的做,一定会和您一起守着柏啸,让他平安长大。”

    饮绿走后,允央一个人在暖阁里沉思了很久。

    她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虽然她们可以保护柏啸不被赵元发现,不会因此而被处死。可是他毕竟是魏国国君的儿子,留在洛阳就是代替甘先生来做人质的。

    既然是人质那么最后能平安的并不多,那怎么才能让柏啸不至于落入险境呢?

    允央抬手在眉心上按压着,缓解着自己此时焦急无比的情绪。

    大齐与魏国都是强者领导的国家,大齐这几天不过是韬光养晦,充盈国库,待到国库充实之后,赵元保不齐就要挥师南下,夺取富庶的土地。

    这么一来,大齐与魏国的冲突就不能避免了。

    退一步说,就算大齐不南扩,雄心勃勃的魏国君与深不可测的甘先生也不可能总是屈居于大齐之后,而魏国想要崛起就必须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将大齐彻底打垮。

    思前想后,让饮绿一人承担保护柏啸的重任,只怕还不行。必须让柏啸拥有一个不死的名号,才能让皇上无法对他下手。

    允央揉搓着掌心,最后目光落在了小公主楚雨的一件小玩具上。

    “看来只能这样了!”允央随手从长塌上拿起了这件小玩具,放在手心时单人把玩着。

    “如果楚雨能和柏啸从小就定下亲事,那么皇上以后就是再有心杀他,也会念及小女儿的幸福而网开一面的。”允央对于自己的这个判断颇为自信。

    因为自从楚雨出生已来,赵元对于这个小女儿简直宠爱入骨,每天无论多么繁忙都要把女儿抱到身边来,和她玩一会。就算楚雨年纪小,不懂事,哭闹不停,他也从来没有厌烦过。

    从这些小事及点点滴滴的关爱上,允央知道,若是柏啸与楚雨能结下亲事,赵元肯定不会做出伤害柏啸的事。

    打定了主意之后,允央的便有意无意地让楚雨与柏啸,建贤在一起玩,而且平时赐给他们的小礼物,点心等,永远都是柏啸与楚雨的是一模一样,成双配对。

    饮绿也看出了端倪,有一次趁着人少,她问允央是不是打算以后将小公主许给柏啸?

    允央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反问:“你觉得不合适吗?”

    饮绿忙摇头道:“奴婢怎会觉得不合适?奴婢正觉得这两个孩子般配的不得了!小公主就不有说了,金枝玉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柏啸又是魏国国君的长子,两人皆是出身贵胄,天之骄子,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允央听罢,面带微笑,沉默不语。

    饮绿却有些感慨道:“奴婢也知道娘娘这么做,更多的原因是为了保护柏啸。说到底,您还是太重情义了,为了谢容华的儿子,您让自己的女儿做他的护身符。虽然现在看起来什么都好,可是事情总是有万一,更何况是大齐与魏国皆是雄心勃勃,双方为了一对儿女的幸福,能够维持和平多久,还真不好说呀。”

    允央回头瞥了他一眼,坚定地说:“本宫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谢容华母子,也是为了大齐边关的百姓,两国之间和平维持的越久,百姓的生活不就更安稳一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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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7章 娃娃换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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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允央的精心安排之下,柏啸果然常随着饮绿与建贤母子经常进宫,而柏啸与建贤也和小公主楚雨相处的非常融洽。

    不知是允央处理得当,还是赵元政事太过繁忙,他对于魏国国君的长子经常出入长信宫几乎是不闻不问,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就算是知道,也把它当作是一件根本不足挂齿的事。

    赵元的态度,允央也捉摸不透,但是她知道赵元是一个极为敏锐的人,自己的这点用心,他不会看不出来。至于为什么,一直不动声色,只能说,赵元并不反对她这么做。起码现阶段他并不反对。

    心里有了底之后,允央对于柏啸的照顾就更加明显,柏啸对于允央的感情也日渐深厚。以至于刘福全有时候路过内殿,见到允央带着两个孩子亲密无间地玩耍,忍不住驻足观看一会,然后感慨地说:“这么看着,倒像是贞贵妃娘娘生了两个孩子,儿女双全的样子。”

    待到楚雨两岁多的时候,临近中秋节的一天,允央把饮绿母子和柏啸请到宫里,聚在一起品尝御膳房新做的几种月饼。

    “这次新贡的几种月饼,本宫尝着却没觉得有什么新奇,请你们过来帮帮西宫,挑出三种口味好的。待到中秋节那天,作为赏赐百官用的。”允央将饮绿母子及柏啸让进内殿后,和颜悦色地说。

    饮绿与建贤都喜欢用甜食,见贞贵妃娘娘这般信赖,就认真地坐在桌前品尝起来。

    倒是柏啸似是心神不定,一直在四下寻找。

    “你在看什么?”允央微笑着走过去抚着他的头道。

    “回贞贵妃娘娘,”柏啸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道:“臣在寻找公主殿下。”

    允央脸上的笑意更浓:“她正在西暖阁里和奶妈玩过家家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柏啸一脸欣喜地点点头。

    允央便拉起他的手,带他来到了西暖阁。

    两岁多的楚雨穿着水红色衣裳,全身肉嘟嘟的像个小粉团子,头上梳着两个总角,插着几朵嫩黄的珠花,一见到柏啸就甜甜笑着伸出双臂:“柏啸哥哥,柏啸哥哥!”

    柏啸刚想抱住她,就被奶妈拦住了:“谢公子有礼,公主还小,不能抱,怕你们两个都摔着。”

    柏啸懂事地点点头:“是在下疏忽了。”

    允央接住了楚雨伸出的小手,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小楚雨想和哥哥说什么呀,这么兴高采烈的!”

    “给哥哥看这个!”小楚雨举着手里的一个小娃娃说。

    允央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内府局用玳瑁给小公主磨制出了一套七个娃娃,此时楚雨拿着其中一个公子模样的,不停地说:“长得像哥哥,长得像哥哥!”

    柏啸也从怀里掏出一个软绸包说:“这里从魏国带来的梅子糖,可好吃了,我专门拿来给妹妹尝尝。”

    奶妈眼捷手快马上接了过去:“谢谢小公子总是想着我们公主,只是公主刚吃了乳茶,再吃甜的要咳嗽了,这包糖奴婢先替小公主收着。晚一再给她尝。”

    柏啸是个懂事的孩子,自然知道这深宫里的规矩,对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一定要经过重重筛查的,所以奶妈把糖要过去,不是因为小公主的问题,是为了检查。

    “谢谢嬷嬷替在下收着了。”柏啸很有礼貌的致了谢。

    这时一直在长塌上爬来爬去的小楚雨忽然发现柏啸的胸口处掉出一截红色的流苏。她看着新鲜,就伸出胖呼呼的小手去抓。别看她年纪小,动作却很利索,一把揪住流苏就把这件东西从柏啸的怀里给扯了出来。

    原来一个脂玉的环佩。

    允央一看就知这是个贵族女子常用的样式,自己也曾有过几个,又见柏啸一直把这件东西放在怀里,可见这的来历非比寻常。允央于是认定此物定是谢荣华的。

    小楚雨把这上环佩抓在手里,似是十分喜欢的样子,一直咯咯笑着,小脸红扑扑,惹人怜爱。

    允央见女儿这会子这么开心,心里顿时化也了一汪水,她把小楚雨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道:“楚雨喜欢这个环佩吗?咱们这里多的是。”

    说着,允央对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就退下,去取宫中存留的这个样式的环佩。

    这时柏啸却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回贞贵妃娘娘,此物本不是臣所有,臣只是代为保管,所以还请楚雨妹妹还给我。除了这一件,楚雨妹妹想要什么都可以。”

    允央神情微微一怔:“看来此物对柏啸来说,意义非比寻常。待本宫从小公主手里要下来。”

    说完允央就柔声哄着楚雨想让她把手松开,可是楚雨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平时很听话的孩子,今天无论怎么哄就是不公手,死死拽着这个环佩谁也不给。

    允央有些尴尬地说:“柏啸,你看,今天的情况真是不巧,楚雨正在闹脾气,怎么也不肯松手……”

    正在允央说话的功夫,楚雨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柏啸面前,把手里的玳瑁娃娃递到他面前:“换!换!”

    奶妈在一旁赶紧打圆场说:“谢公子,小公主想有这个跟你换呢?这个娃娃可是她最喜欢的,她总是这个娃娃和你长得像呢?”

    柏啸接过娃娃,望了望楚雨手中的环佩,终于什么也没说,似是同意交换一样。可是他脸上总还是带着一丝的为难。

    允央看到了,心下也是觉得自己的女儿今天做事太过,等于从人家手里硬抢一样。可是楚雨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你就算是把她拽到一边训一通,她最后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为了不让柏啸太难过,允央从宫人刚才送来的几盒环佩中挑出一个与柏啸带一来的那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然后她把这个环佩递给柏啸道:“要不你先把这个拿上,若是楚雨过一阵子放手了,本宫再替你收着,下次你进宫时,还给你,你看如何?”

    柏啸知道,贞贵妃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自己若再要求就太不懂事了,于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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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8章 意外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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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所住的府邸后,柏啸有些闷闷不乐。管家在门口迎接他,一见公子兴致不高,忙问:“公子从宫里回来怎么这样不高兴,平时不都是兴高采烈的吗?”

    柏啸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走进院子后,就见一个身形高大魁梧带着铁面的男子立在那里,一见到柏啸马上俯身下拜:“臣见过长公子。”

    柏啸一见到他,本还能绷住的神情,一下子难过起来,说话都带着哭腔:“甘先生,是我不好,我把你的宝贝给送人了。你还不知道吧,我今天早上,从你房间的书桌看到一个环佩,因为平时总是看到你把它当宝贝一样随身带着,所以就想和你开个玩笑,把这个环佩藏起来,看你找不找得到。”

    “从书房里出来后,饮绿夫人接我进宫的马车也到了,我没来得及把环佩放下就入了宫。在宫里这个环佩被楚雨公主要了去,再也不还我了……”

    说到这里,柏啸竟然自责地抽泣起来。

    甘先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抚了抚柏啸的头道:“长公子,其实一出我的书房我就发现了环佩不见了,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和你一样不过是替人保管。”

    “你刚才不是说楚雨公主把环佩拿走了吗?这样很好,你不用自责,我没有半点不高兴。”

    这话让柏啸有点不明所以:“为什么让楚雨拿走就很好?我有点不明白。”

    甘先生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东西本就是女子用的,我只是机缘巧合得到了它,现在它被一个女子拿去,这叫物尽其用,物归原主,所以臣以为很好。”

    柏啸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的阴云也散了不少。他从怀里把允央给的,几乎和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环佩取了出来:“甘先生,这是贞贵妃娘娘赐的和你的那件一模一样,算是赔给你的。”

    甘先生愣了下神,忙把柏啸的手推了回去:“这是给长公子的,长公子留着吧。臣不能要。”

    柏啸却恼了脸道:“甘先生,你的东西是我私自拿走,才会要不回来的,这件事情起因就是因为我。你若是不收下这件环佩就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能原谅我!”

    甘先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臣怎敢生长公子的气!”

    “你不收就是在生气!”柏啸有点不依不饶的样子。

    甘先生没有办法只好接过这个环佩塞到怀里道:“长公子这番美意,臣收下来了。这下,您不用生气了吧!”

    柏啸见甘先生终于收下了这个环佩,心里的负罪感也消散了不少,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这件不愉快的事柏啸也快忘光了,只是手里一直拿着楚雨给他的娃娃看个不停。

    甘先生恼着脸道:“国君与王妃派臣来这里看望长公子时特别嘱咐要臣注意您平时可有什么坏毛病,臣看了一通,别的都没有什么,就是您这个吃饭不专心的习惯可要改改了。”

    柏啸一听父亲与母亲的名号,马上不敢放肆了。他把玳瑁娃娃放在了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甘先生,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

    用过餐后,柏啸把甘先生叫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甘先生可愿意帮了我一个忙呀!”

    甘先生微笑起来:“那要看是什么忙。”

    其实柏啸提出来的,甘先生都会帮他办的。当年他在洛阳一病不起之时,魏国国君将柏啸送到大齐从而将他换回了魏国。从这个意义上说,柏啸这么小就离开父母完全就是在替甘先生受罪。所以甘先生也一直想要以各种法方来报答他。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这个是楚雨妹妹送我的,是个公子模样的娃娃。我想让你帮我找人做一个闺秀模样的娃娃,佩成一对。”柏啸眼睛闪闪发亮的说:“这样以来,下回我进宫时,可以拿出来给楚雨妹妹看,就说我也有一个长得像她的娃娃了。”

    甘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道:“原来就是件么一件小事,公子何必支支吾吾的。臣这就去替你办了。”

    柏啸一听喜出望外,连连作揖道:“那就多谢先生了!”

    甘先生接过玳瑁娃娃出了门,往城东繁华的市集走去。他记得那里有好几家以制作玳瑁器件出名的店铺,要做娃娃就要到这里去。因为马上就是中秋节敢,市集上十分热闹。整条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甘先生随着人群往前走着,却没有想到危险正在慢慢向他逼近。

    这里是市集,有不少三教九流的杂耍艺人在表演,其中就有几个人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另一个人拿着一个大铁锤子正卖力的一下一下砸着。

    正在他奋力挥动手臂的时候,大铁锤上的一个尖利的铁制栓卯忽然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去。正朝着从这里路过,毫不知情的甘先生胸口直刺过去。

    若是平时,在甘先生的机警马上就能发现,不巧的是此时正有一个从他面前经过,挡住了他的视线,待这人闪开后,甘先生只见一个黑东西已经飞到了近前,来不及躲就觉得胸口一阵窒闷。

    他忙低头察看,见身上并没有创口,接着就往胸口一摸,正好摸出了早上柏啸给你的玉佩来,此时这个玉佩被硌掉了一块。原来是这个玉佩救了他一命!

    甘先生心下大骇:“平时自己珍藏的那块玉佩一直都被放在书房里,今天若不是柏啸送了这一块,自己也不会把这个玉佩放在胸口,自然刚才也就一命呜呼了。”

    “看来这个玉佩和自己还真是有缘分,不是等闲之物,断不可轻慢了。”

    这么想着,他把这块玉佩放在手里攥紧了。

    此时,那些杂耍的人也找了过来,发现甘先生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连连陪着不是。甘先生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你们以后表演时定要检查好器具,再不能出这样的差错了,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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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9章 月色容容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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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信宫里,月色容容。

    柏啸与楚雨互换玉佩的事,虽然只是孩子之间的玩闹,可是楚雨却对这个玉佩的异乎寻常的喜爱,一直攥在手里不松开。连晚上睡觉都要抱着。谁要是把这块玉佩拿手一会,她就会又哭又闹连奶都不肯吃了。

    允央看着,心里却有另有一番滋味。这块玉佩是柏啸的,楚雨却是这样爱不释手,再加上柏啸又拿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支,从某种意义上说,两个人不等于交换了信物了吗?

    想到这里,允央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谁说上天冷漠,对于人间疾苦不闻不问?这不是精巧的安排吗?本想着让两个孩子培养感情,可是人家连信物都换了。看来此事,还真得正式地打算一下了。”

    正当允央倚在窗前陷入沉思的时候,赵元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轻轻瞥了一眼允央,不动声色地说:“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好久没有见你这样了。”

    允央被点醒了,不好意思地嗔怪道:“皇上欺负人,臣妾何时不高兴了?哪天见到您不是这样开心的!皇上没良心!”

    赵元一撩青色的龙纹寝衣,从容地坐在了炕桌边,随手翻着一个折子,有些无奈地撇下唇:“算朕没良心,行了吧。你这些日子有时总有心不在焉,朕在你心里都排不上位置了。”

    允央少见赵元这样委屈地说话,回想着前些日子楚雨生了一回病,自己连着几天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也没回内殿陪着赵元,想来那几天他也是有点咳嗽的。

    这么一想,允央只觉得心里疼的厉害,自己确实粗心的可以。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快走几步扑到赵元怀里,揽着赵元的腰轻摇着:“臣妾服侍不周,皇上您责罚我臣妾吧。”

    赵元还是翻着书,空出一支手,抚了下她的肩膀,低沉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责罚什么,多大的一点事。”

    允央感觉到他动作中的敷衍,以为他真的因为这些小小的失误而对自己生分了,顿时心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拽过赵元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把眼泪全沫在了他的衣服上。

    允央向来端庄贞静,情绪少有这些起伏过。她这么不由分说的哭起来,赵元就绷不住了,声音立即软了许多:“本来就没说是多大的事,你这是……唉,楚雨都不会像你这样哭了,你倒是越长越回去了。”

    他的话一点作用都没起,允央哭得更伤心了:“皇上,臣妾心里只有皇上,你却不信!还拿话来气臣妾,臣妾冤枉!”

    其实,允央知道,有的时候在自己心里最重要的确是楚雨。可是这个时候,就要死不承认,反正就是皇上冤枉自己,说破天也是!

    见允央气成这个样子,赵元一时也内疚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折子,温热的大掌抚着允央的头发,贴着她的面颊哄着:“好,好,朕冤枉爱妃你了,朕不对,行了吧。别哭了……”

    允央抬起泪水涟涟的小脸:“皇上光说怎么行,得拿出表示来。”

    赵元拿起帕子替允央擦着泪,耐心说:“要朕怎么表示,尽管说!”

    允央眼波潋滟,呵气如兰:“臣妾要皇上像……在淇奥宫时那样抱着臣妾!”

    赵元微微怔了一下,和允央在一起久了,抱就抱了,还要像在淇奥宫时那样,那时是什么样呢?

    这个犹豫的当口,允央眼中又湿了起来,声音透着哽咽:“您看,您都不记得了。”

    赵元叹了一口气,把允央整个抱起来放在腿上,双臂伸出把她整个环在怀里,怕她坐不稳让她双手扶在自己手臂上。

    “现在这个姿势总是抱楚雨了,倒是一时有点转不弯来。”赵元的声音在允央耳边响起,他暖暖的呼吸吹到了允央鬓边,把她柔软的发丝都吹起来了。

    赵元不由低下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幽黑的眼底荡漾出深深的情意。

    允央心满意足地蜷缩在他的胸口,忽然莫名其妙冒出一句:“若是臣妾犯了错,您会怪臣妾吗?”

    赵元双臂收紧了些,眼中的情感没有任何变化:“你天天在朕眼皮底下,能犯什么错?若是犯了,朕先打你手板子!像对楚雨那样。”

    允央“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臣妾又不是皇上晚辈,怎么能这样对臣妾?”

    赵元俯首瞅了她一眼,一板一眼地说:“朕却没看出区别,都当娘的人了,说出的话有长进吗?一团孩子气!”

    允央一时又恼了起来,小拳着捶着赵元的胸膛:“臣妾哪里不长进了?您没看出臣妾把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吗?皇上为何总是看不到臣妾的好处?”

    “确实井井有条,只不过贞贵妃有一次把给洛阳府尹的赏赐,送到了工部侍郎那里。”赵元不客气地指出。

    允央气得又捶打他一下:“那次不是因为楚雨发烧吗?臣妾心烦心乱……不是只有那一次吗?皇上怎么总记得这件事不忘,真是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元见她小脸气得通红,眉头也皱紧了,似是很在意这件事,不由得也心疼起来。使低头在她头发上轻吻了一下:“的确只这有这一次,朕现在就把它忘记了。以后再不提还不行吗?”

    允央这才露出点笑意来,抬起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仰望着他。

    赵元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一见她这个神情,到嘴边的话全都忘了,只能微张着唇怔在那里。眼里只有允央一双秀目璀璨如星辰大海。

    允央觉得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像个毛头小伙子刚见到心爱姑娘时,带着点窘迫与羞涩的沉默。

    她情不自禁地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吮了一下。她的这个动作,轻快又俏皮,嘴唇又软又甜,湿热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拂过赵元的心尖,让他的呼吸骤然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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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0章 一直只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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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一把将允央的身体紧紧地按向自己,而允央也极力地迎合着他。

    好像许久没有得到允央这样全身心的回应,赵元眼中的情潮更加汹涌,热烈又凶猛的吻让允央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赵元终于放开了她,而允央已站立不住,身子开始往下滑,被赵元眼捷手快地一把抱住。

    “皇上,您总是这样欺负人……”允央娇软的埋怨着,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有说不出的诱人。

    赵元盯着她绯红的小脸,还有不敢看他,半垂的羽睫,心里一时晃得厉害。虽然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可是这一次他依然感到了强烈的冲动,好像第一次看到她时那种心跳加快的感觉,再一次清晰起来。

    感觉到自己被赵元一把抱起,允央玉手扶住赵元的肩膀,他的身体绷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允央只觉他身体里透出的炙热已把她手掌都要烫化了。

    她的体温已经开始跟随着他升高,有些无奈地叹息起来。

    可是不容她再多说一句,赵元就再次封住了她的唇。

    ……

    夜里,赵元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心里的激荡的热烈一时还是难以散去。

    允央的小手在他厚实的胸口划着圈圈,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允央幸福的就像一个小新娘。

    “皇上,你要一直这样陪着臣妾吗?”

    赵元闭着眼睛,把她柔软又光滑的身体紧紧揽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当然,你还打算去哪里?”

    允央开心笑起起来,可是过了一会她又有些担心地说:“臣妾已经二十八岁了,已算不得年轻了,皇上不想再纳些新人进来吗?”

    赵元根本没有睁开眼,闷声恩了一声。

    允央原本以为他为一口回绝,很有可能在允央额头上亲一下骂她是傻瓜。

    可是没想到等来等去,只等到一个恩!?

    “嗯”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还要纳新人啦!

    允央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生起气来。她婉转地开了口:“皇上的意思可是这件事情要开始筹备了吗?现在宫中敏妃姐姐早就不管这些事了。还有其她的妃嫔也是各管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此事只怕也只能让臣妾来为您操持了。”

    她说到这里,赵元还是默不作声。

    这下,允央有点沉不住气,抚在赵元胸膛上的小手僵在了那里,鼻子里是满满的酸楚。

    “臣妾自问粗心大意,连给大臣的赏赐也能给搞错了。这么大的事,若没有皇上明确的旨意,只怕臣妾也办不好。所以皇上对于新人有什么要求,还请您只管说来,越详细越好。以免臣妾愚笨,错会了皇上的意思,把事情办砸了。”

    赵元还是像以往一样紧紧抱着她,闭着眼睛,似以快睡着了。等了一会,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就要有让朕一见倾心的容貌神韵,还要有善解人意的性情,还要如花般的二八年纪。”

    允央一听,只觉得周身笼上了满满的寒意。但是她却比之前要理智了许多,明白自己终于还要是面对这么一天了。

    当年初入汉阳宫时,各位妃嫔看她的眼神里,何尝没有带着她现在的惶恐。华年流逝,任何都要面对,尤其在这皇宫之中,更是敏感又无法回避的现实。

    允央咬着嘴唇,极力不让自己此刻的汹涌情绪流露出半分。正因为掩盖的太有力,她的声音显得僵硬又疏远:“是,皇上。您的要求,臣妾都记得了。臣妾明天就让刘福全他们将四品以上官家女儿的名录收上来,按皇上的要求,找到二八年纪的世家小姐待选……”

    赵元感觉到允央全身都开始变得冰冷又僵硬,本是软成一汪水的女子,此时快成了一个蜡人一般。他有些责怪自己玩笑开得大了,允央生性本就敏感多情,这会忽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不伤心。

    “你先别急。”赵元轻轻抚着她光滑如玉的背,像是哄着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朕的话还没有说完。除了找到这样女子外,你再将朕的三十六岁找到,除此之外,再将朕这十几年付出的情意一并装好,与这位女子一起召进宫来。”

    允央诧异地定在那里,她不知怎么接话,只觉刚冷下去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她声音有些发抖地问:“皇上,您这是意思,臣妾不明白。”

    赵元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瞳孔中映着允央惴惴不安的小脸。他心中的感情几番起伏后,开了口:“朕的心留在了三十六岁时路过的那个市集上,朕那天救了一个二八年纪的少女,从此这颗心便始终在她那里。如果你非要往汉阳宫里塞人,就先把朕的心找回来再说。”

    允央虽然内心激动不已,可是还是不敢相信从此以往皇上真的只有自己一个就可以了吗?

    “皇家需要子嗣繁茂,臣妾只为皇上诞下一位公主,连皇子都没生下……多些新人进来,也许明年汉阳宫里就热闹了多了……”允央极力控制的语气,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苦涩无比。

    赵元目光灼热地看着她:“朕有儿有女,早就心满意足,若是以后能再添子嗣,自然很好,若是没有,你我不是还有楚雨吗?”

    允央手按着他结实的胸肌,身体直起来一些,纤长的睫毛忐忑地轻颤着:“皇上,臣妾毕竟已经不年轻了,皇上您何必委屈自己?”

    赵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满是心疼地抬手把她一把抱在怀里:“你在朕一眼中永远都是初相见的样子,岁月只是改变了你的容颜却不能改变你的内心与性情,朕爱的就是不会改变的这些。”

    一时间,允央只觉得心底泛起一片热浪。她粉唇微张,想说话,可是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痴痴地望着赵元。

    被她满含感情的样子打动,赵元撑起身子来,怜爱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都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了,你还是这样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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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1章 难道说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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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允央先于赵元起床。她来到外殿,把皇上早上要换的衣服与配饰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吩咐厨房备下参汤,与早膳一起端上来。

    她这边正在全神贯注地指挥着宫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赵元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一下把她抱在怀里,吓了允央一跳。、

    “皇上,这里还有好多宫人呢!”允央想挣扎地推开他。

    “怕什么,这样的情景,他还见得少吗?”赵元并不妥协,还是紧紧地搂着她一会,这才去洗漱换衣。

    允央双颊已经绯红,有些嗔怪地横了赵元的背影一眼。

    这时,照顾楚雨的嬷嬷进来回话:“小公主昨夜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早上已吃过奶了。后来,又吃了一点软黄米粥,现在正和奶妈在玩呢。”

    知道女儿的情况一切都好,允央颇为欣慰,点点头道:“这会皇上要准备用膳了,本宫走不开,过一阵子去看小公主。”

    嬷嬷这时有点欲言又止,允央马上说:“有关小公主的事都是大事,有什么话快说。”

    嬷嬷回道:“小公主自从得了小谢公子的玉佩后一直喜爱得不行,从不离身。现在小公主又把玉佩挂在身上。这件器物虽是块美玉,但是毕竟是大人用的,小公主挂着总显累赘。再加上小公主走路还不太稳,有时不留神会摔倒,奴婢们真怕小公主摔倒时,会被这块玉给硌到。”

    允央神情亦有点担心,她想了想道:“你们先随她去,不要硬夺惹她哭泣。本宫一会过去看她时,和她好好说会话,哄一哄,没准能要下来。”

    嬷嬷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赵元这时走了进来,看到允央有点担心的神情,就很自然地问:“楚雨喜欢什么东西?她若是喜欢了,就给她多做几个,让她由了性子玩。”

    允央回过头,苦笑地说:“臣妾是想多给她几个,可是这个小丫头,就只喜欢那一个。您说,臣妾有什么办法?”

    赵元听到这里,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他把允央拽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耐心地说:“什么好东西,让大齐的公主都这样爱不释手?”

    允央微笑着说:“就是一件环形玉佩,是谢柏啸进宫时身上戴的,想来是她母亲的东西,被楚雨看到了,就给要了过来。”

    赵元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朕当是什么好东西,这各器物在宫中不是成箱成箱的吗?她喜欢,让内府局给楚雨去几盒子。”

    “臣妾当初也是这样做的。”允央老实地说:“可是楚雨别的不要,就要谢柏啸手里的那一块。好说歹说都不行,非给要了来,然后天天攥在手里,谁也不给。”

    赵元这下皱起了眉头:“楚雨年纪虽小,可是也不能这样霸道无礼,随便就抢了人家的东西,这要是传出去了,像什么话?”

    允央怕赵元一大早就生气对身体不好,忙乖巧的把手放在他胸口,给他顺着气道:“皇上,都是臣妾不管教好楚雨,您千万别生气。”

    赵元抓住她的手,哑然失笑:“你觉得朕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生气?你也太小看朕的度量了吧。朕只是担心楚雨从小这样被娇惯,只怕将来性子霸道蛮横,没个女孩样子。”

    允央松一口气,忙接过话道:“这事臣妾会一直注意的,定不会让楚雨失了规矩。”

    赵元掀目扫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说不出的情意:“其实也许是朕多事了,有你这样的母亲,楚雨就是性子再急,也断不会娇纵到哪里去。”

    允央垂眸浅浅笑着:“其实,楚雨平是性格还是很好的,从来没有霸占过什么东西,也不会让服侍她的嬷嬷奶妈们为难。只是这一次,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这件事说来也怪,那件玉佩本宫仔细看过,没有半点出奇的地方,就是平时宫里人带的东西。后来臣妾又从库里取出一件一模一样的赔给了谢柏啸,就是……”

    说到这里,允央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很可能透露了一个极为隐秘的信息!

    她刚才说谢柏啸拿来的这件玉佩是她母亲的,是女人用的东西。后来又说,汉阳宫里也有许多这样的东西,最后竟然指出找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给赔了回去。

    整件事情串起来的隐含的意思不就是谢柏啸的母亲手里有着汉阳宫女子才能有的玉佩,而且还是内府局的手艺,因为可以从内府局里找到同样的。

    所以谢柏啸的母亲就是来自于汉阳宫!?

    允央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掩饰地咳嗽了几声,为自己忽然禁了声找了个理由。她拿帕子掩着唇咳嗽的时候,偷偷抬眼看着赵元的表情,却发现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允央暗暗松了一口,毕竟皇上一天要处理多少事,这么有关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的事,他多半也是昨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不会往心里去。

    这么想着允央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刚想说话,赵元却抢先开了口:“你对于谢柏啸的态度,似乎有点不一样?你很喜欢这个孩子?”

    允央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一下子又紧绷起来:“臣妾确实与这个孩子很投缘。他生得俊逸,又很懂事,来宫里时从来礼数周全,不只是臣妾,就是旁人看到了他没有说不好的。”

    赵元脸上不任何变化,也看不出喜怒,只是平淡无温地问:“他呆在洛阳的作用,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本就是来这里作人质的。”

    允央谨慎地望了赵元一眼,怯怯地说:“臣妾知道。臣妾是不是对谢柏啸过于关心了,影响了前朝的政事?”

    赵元见她怕成这个样子,又有点于心不忍:“你一个深宫中的妇道人家,看着几个孩子玩,能影响到什么政事?朕只是提醒你,谢柏啸是魏国的长公子,你对他再好,他都是迟早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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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2章 透露出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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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想了想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谢柏啸的将来,臣妾却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么孩子这么小就离开父母来到洛阳着实可怜,便让饮绿多照拂着他一些,有空的时候再带他进宫来玩玩。”

    赵元唇角微微一挑:“朕就知道,你就是这么心软,自己的孩子爱着还不够,看着人家的孩子也要抱过来护着。人家有父有母,后面来跟着一堆奴仆,还有个甘先生时不时过照看着,哪里就委屈了。还要你这样护着?”

    允央被说得哑口无言,可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地说:“臣妾除了看谢柏啸这个孩子生得好外,还是因为楚雨与他十分投缘,平时也总是念叨着这个小哥哥。”

    赵元掀目,意味深长地审视着允央:“楚雨才多点大,她这会说的事情,长大以后都不会记得。倒是你……肯费力向楚雨来灌输这个?来,朕比楚雨大得多,也更容易听懂你的意思,你倒是和朕好好说说他们两个怎么个投缘法?”

    允央觉得自己此时里里外外被他看个清楚明白,一点点的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顿时觉得窘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元看她红着脸,没处躲没处藏的,便怜爱地揽她到怀里:“朕没有生气,只想让你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你说就是了,何不必紧张成这个样子。”

    为了抚慰允央,赵元把自己面前的参茶塞到她手里:“喝口压压惊。”

    允央接过茶盏双手握紧了,温暖的感觉传到手掌里,她果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皇上,”她缓缓开了口:“臣妾确实藏有私心。楚雨是位公主,将来总是要找驸马的,可是良臣易得,佳婿难觅。许多男子婚前都天花乱坠说得好,婚后却露出了本来面目,纵然贵为皇家公主,也不能保证婚姻全都幸福。所以臣妾想着,谢柏啸的家世……虽然比不上楚雨,但也算是登对。再加上他们从小认识,一起长大,竹马青梅,将来若是真有了感情,作父母的顺水推舟成就一桩姻缘,岂不比后来选得要可靠得多?”

    赵元一直很专心地听着,然后说:“你说的也是作为母亲常有的担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魏国迟早有一天要与大齐兵戎相见,那时,这两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允央神情凝重地说:“若是两个孩子,真的能在一起,魏国与大齐都会在开战前夕,因为这一层的关系更加谨慎的。若是真能为了他们两个考虑,断了开战的念头,那两国不知要因此而少死多少人呢。”

    赵元剑眉轻扬了一下:“你这话说得虽然尽是妇人之仁,却有些人情世故在里面。两国之间的事,有的时候看似重若泰山,实际上影不影响这个座大山压一来的,也许只是一根羽毛。”

    “如果两个孩子在一起,真的能为两国百姓换来几十年和平,朕自然没有理由反对。”

    允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说出这个想法,就会被赵元强硬地制止,没有想到,他倒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没有理由反对”,这倒让允央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赵元好像想起了什么,认真地问:“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却私下给魏国那边透过风吗?谢柏啸的父母是个什么态度?你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呀!”

    允央这才如梦方醒,有些惭愧地说:“臣妾知道大齐与魏国的关系,怎敢私下与魏国的人有什么联系?”

    赵元眼风扫了一下她,以非常随意的口吻道:“以你与雪涯的关系,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吗?”

    雪涯,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允央仔细一想这不是谢容华的闺名吗?皇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知道谢容华就是魏国国君的正妃?难道皇上要拿谢柏啸开刀!?

    允央手一松,茶盏直接掉落下来……

    赵元大手一伸,稳稳把茶盏接住,放回到桌子上。

    “你看你,动不动就自己吓唬自己。”赵元安慰的低头吻了下她的小脸:“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你不能先问朕,还是要先探探谢柏啸母亲的意思。”

    允央蜷缩在赵元怀里,比先前还要紧张:“皇上的话臣妾听不懂,雪涯是谁?”

    赵元看着允央的故意装傻的样子十分可爱,就把她的小下巴抬起来,认真地说:“朕第一回安排你与谢柏啸见面,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朕没有时间吧。”

    “朕只是想着雪涯与你的情分非比寻常,你这么喜欢孩子,她的孩子既然到了洛阳,你怎能不想见?所以就安排了你们的会面。果然,你与这个孩子还真是投缘。”

    允央诧异地睁大了一双美目:“皇上,这个秘密您是怎么发现的?据说根本没有人见过魏国国君正妃的容颜。您怎么能知道那个人就是雪涯?”

    赵元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不也认出谢柏啸是她的儿子了吗?你有你的方法,朕有朕的。”

    见他不肯明说,允央更加好奇起来:“皇上,您就可是在魏国皇宫里安插有细作?”

    赵元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她:“细作只是这个环节里最小的一部分。其实谢雪涯流落在魏国的事,朕已经怀疑很久了。”

    允央抓紧了赵元胸前的衣服:“皇上,您为什么会这相怀疑?当时大家不是都认为她死了吗?”

    赵元温热的大掌顺着允央柔软的发丝滑下来:“大家怎么看有什么重要?朕有自己的判断。谢雪涯没有回皇宫,也找不到她的尸首,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死了,一种就是逃了。她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她若是逃了,朕却并不想让她回来。”

    允央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她实在没有想到皇上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谢雪涯说到底都是汉阳宫中的妃嫔,赵元虽然很不喜欢她,可是她毕竟在名份上是赵元的女人。

    就这么让自己的女人跑了,赵元会不会太大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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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3章 雪涯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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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惊讶的表情,并没有让赵元感到很意外。

    他想起今天政事并不繁忙,于是就耐下心来,想把这件事情的原原本本地向允央说个清楚。

    允央乌黑晶亮的大眼睛满是猜测,但是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最荒诞的理由:“皇上,您是不是也知道曾兰宫里的风水是汉阳宫里数一数二的?”

    赵元没有料到她忽然冒出这样一句,便耐着心说:“那你倒说说看,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是什么?”

    允央就把自己第一次到曾兰宫看到的感受全都说了一通,最后还加上了一段:“前段日子,臣妾一时好奇又去了一趟那里,发现那个地方虽然已经多年没有住人,却丝毫没有肮脏的蚁虫,殿里除了落有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而院子里的浮图梅,这么多年没有人管理,竟然已经长成了一株梅树,上面的花朵繁茂。要知道这可是极为娇气花朵呢,一般人就算是天天细心呵护都活不了呢!而在那个地方竟然活得这么好!可见曾兰宫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谢容华……嗯,臣妾是指雪涯,她能在那里住了多年,可见缘分非凡呢!”

    赵元像是对于这些事情早就了然于胸一样,面上一点点波澜都没有。

    他只的抚了抚允央的头,像是告诉她不要太过大惊小怪,等到允央平静一点的时候,赵元才缓缓地说:“对于谢雪涯朕了解的和你所知道也许并不完全一样。”

    允央听着赵元的话,心往下沉了沉,不知他指的了解是什么:“皇上是指雪涯离开之后吗?”

    赵元俯首认真地看着允央:“是关于谢雪涯的身世之类的情况,朕想着,你也许听说过一些。但是,现在朕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知道都只是皮毛,她与你们所认为的都不一样。”

    允央听关赵元的话,只觉得有股凉气从背后升了上来。

    谢容华当年的样子全都浮现在她眼前,可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是怎样一个不一样法呢?允央不敢想,也不敢相信,生怕赵元说出一个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赵元看她紧张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允央脸一下子红了,左右看了看到:“皇上,宫人还在旁边呢!您这样……传出去多不好!”

    赵元却不以为然:“这是后宫,朕的寝殿,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管旁人怎么看?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但是他还是怕允央会不自在,于是就挥了挥手,宫人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赵元就这样搂着她,体贴地望着她,低声地说:“朕一会说的事,只是朕了解到的事实,也许与你认为不太一样,可是你不要太吃惊,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因为这只能说是一种说法。人的一生是不能被这些东西定义的,如果真是这样,朕也不会成为大齐皇帝。”

    允央揽住他脖子,本来心里的忐忑都渐渐散去了。

    “皇上,您说吧,臣妾听着。就算雪涯是臣妾旧日挚友,臣妾也不惊讶。”

    赵元有些欣慰地平视着她:“你终于长大了,有股稳当劲了,既然这样,朕就和盘托出吧。”

    “谢雪涯的身世,想来你也知道。她是前朝陇西将军的庶女。陇西将军被先帝的军队打败之后,就带着人投降了。这件事,本应就此告以段落,但是没有想到陇西将军为了在朝中拉拢人脉,就将谢雪涯送到了朕的府上。”

    “这本就是一桩利益交换的姻缘。朕本就不喜陇西将军人品,所以他一提到这件事情,朕便一口拒绝了。但是不是这人是怎么回事,非要朕接受她的女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闹到了先帝那里。并在先帝面前进言说朕拒绝了他的好意,其实是在破坏先帝礼贤下仕的好名声。”

    “说朕对先帝存有异心,才这样傲慢对待投降大齐之人。这个帽子实在是太大了,朕当时不过是先帝的养子,怎敢这样放肆?于是先帝为了给这些投降之人一个面子,也为了加强他厚待降将的名声,就下旨,强迫朕接受了谢雪涯。”

    允央听到这里,心里也是百转千回。皇上的性格她是了解的,什么时候肯受人胁迫,被逼服软?这样的记忆留在赵元的脑海里应该是一个耻辱吧,所以后来赵元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雪涯,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赵元看着允央眼底的情绪有几番变化,知道她并不知道这段事情的细节,便低声道:“朕不接受谢雪涯,当然与他父亲当年做的这件事情太过份有关,但是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允央诧异地抬头:“难道,还有其他?雪涯当时入府不过十五六岁,就已经有了这么复杂的背景吗?”

    赵元目光深沉地望向远方:“本来朕也以为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庶女,陇西将军也不止这一个庶女,将这些庶女送给各个掌握兵权的将军,为的不过是想早一点在大齐站稳脚跟,在先帝面前讨得些好处。可是朕却想错了,因为陇西将军再没有将其他的庶女送到别的将军府上。”

    “只有谢雪涯?”允央脱口而出。现在她也觉得此事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朕当时虽然疑心,可是却一直没有太当回事。毕竟以朕当年的在朝中的威望,想把女儿送进将军府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朕若是总琢磨这事,恐怕就没时间干正经的了。”赵元很自然地说。

    可是他一说出这个,允央就不禁有些不高兴了,抬起小手揉捏着他的耳垂道:“皇上,您这桃花真是多,还没有登基就开了这么多朵。”

    赵元把她不安分的小手揪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正因为这样你才应该感到庆幸呀!朕从年轻时候起就有许多年轻女子要陪伴朕,但是朕在遇到你之前,身边也只有几个女人。见到你之后,心里就只有你了,你看你是多么有福气。”
正文 第1194章 巫女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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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望着赵元无比坦诚与骄傲的眼睛,朱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捧起赵元的脸,在那唇上轻吻了一下。

    赵元少见允央这般热情,一时心绪动荡,把她抱紧了。

    允央吃吃地笑了起来,推着他结实的手臂:“皇上……您还没说完雪涯的事情呢!”

    赵元回过了神,松开了她,接着说道:“本来朕就不喜欢陇西将军,她的女儿朕就更不想接触了,于是就安排了一处别院安置她。朕定时送去银两与粮食,便不再过问她了。”

    允央在心里暗暗叹息着,这一段与自己之前听到的传言颇为相似。可见雪涯的少女时代也过得很不好。

    “后来朕就去往边关驻守。在驻守期间偶然救下了一位世外高人,据说此人可以测生死,断吉凶。朕一向不信这些玄怪之谈,自救下了这个人后,就派人将他妥善安置,之后便不再过问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没有想到这个世外高人却像是认识了朕一样,非要单独与朕见一面。朕公事繁忙,哪有这个时间,便让仆人转达意思回绝了他。可是没有想到这个人就不死心,天天到府门口来等着,后来有一天朕终于有一点闲余的时间,就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这个世外高人一见到朕就说,他是来救朕的。朕当时并不以为然。后为因为一些江湖人士流蹿到边关,为了抢吃抢喝,甚至杀了人。朕下令捉拿这些人,可是却总也找不到他们落脚点。那个世外高人知道此事后,主动来找朕,当着朕的面掐指一算,指出了这些江湖人藏身的地点。”

    “这件事之后,朕总是觉得欠着这个算命的一个人情。有一次就当面问他,想要什么?没想到这个人说,他想要告诉朕一个大秘密,要朕务必重视此事,”

    允央的心都提到嗓了眼了,她知道此事肯定和雪涯有关。

    果然,赵元眸色有了一点变化:“这位高人告诉朕说,朕身边有一个女子,非同一般。朕当时并没有想到是谢雪涯,还以为是府中的那几位。可是这位高人却在没有见到谢雪涯的情况将她身世与容貌说得清清楚楚,让朕不得不对他说的事情重视起来。”

    “他说,谢雪涯虽然是陇西将军的庶女,可是她的母亲却非同一般,是一个异族的巫女。”

    听到这里,允央大吃一惊,她实在没有想到是这个情况。

    赵元瞅了允央一眼,接着说了下去:“这个巫女的本事就掌管花草,因而最擅长的就是和花草一样吸食养分。她来在深山里修炼得很好,可是却不巧被迷路的陇西将军撞见。陇西将军见这个巫女长得美貌,就连哄带骗的占有她,再把她带下了山。进入陇西将军府后,巫女才知道陇西将军身边已经有了许多女人,而她不过是其中并不起眼的一位。因为受到了欺骗,这个巫女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在生下谢雪涯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允央满脑子都在回响着赵元所说巫女的话,如果巫女会法术的话,那雪涯是不是也会呢?如果是这样,自己和她相处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呢?

    赵元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了一样,抬指按了一下允央的额头道:“你不用猜了。谢雪涯不会法术,因为她的特殊本领都藏在骨子里了。”

    “她的……特殊本领是什么?”允央好奇地问。

    “据说,她的母亲伤心至死的那一天发下重誓,要她的女儿成为独一无二的人,要让她女儿的男人,一生只爱她女儿一人。”赵元道:“这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将魂魄将根植在对方的魂魄里,成为长在那里的蔓藤。她会得到这个男人全部的爱,并且会除掉这个男人身身边阻碍她的女人。”

    允央听到这里,先是觉得寒冷,接着便坦然道:“臣妾与谢容华相处甚久,可是谢容华从来都没有害过臣妾,所以由此可见,所谓世外高人所说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

    赵元诚恳地说:“世外高人说,因为谢雪涯的心里没有朕,所以不符合巫女死时诅咒的情况,所以朕可以逃得一命。”

    允央担心地问道:“皇上为何用逃得一命这个词?谢雪涯不喜欢您就罢了,怎么用逃得一命这样的词,难道说,在雪涯身边人会被她所害吗?”

    赵元认真地说:“世外高人对于这一段说得有些含混不清,当然也许是朕悟性底,不能完全理解。朕认为,世外高人要告诉朕的话就是,谢雪涯这个女人非同小可。她可以从喜欢的男人魂魄里吸取养料,她也能给这个男人带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魂魄被吸食太久,所以命不般都不会长。”

    允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有些害怕地说:“这不是就是巫术吗?”

    赵元坦然地反问她:“如果谢雪涯的母亲是巫女,她使用这样的巫术不是很正常吗?其实这并不是朕最担心的,因为她不爱朕,而朕也不爱她,因而她的巫术不会施展在朕的身上。但她不是一般的人,她的总会找到爱的人,而且也会帮助她爱的人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

    允央开始明白一点了,魏国之所以用极短的时间兴盛起来,其中就有雪涯的功劳。她的身上流淌着带着巫术的血液,会确保事情向着有利于魏国的方向发展。

    这么一来,大齐不就危险了吗?

    赵元看着允央的小脸都快吓白了,就怜爱的握住她的手道:“你不要担心,大齐能变得强盛,是因为朕不信这些天运命数之类的话,谢雪涯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朕都不关心。也不担心魏国会真正侵犯到大齐的利益。巫术说到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大齐国运强盛,怎会在意这种东西?若是在意了,那大齐真的就离没落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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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5章 不如作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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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想了想却还是感到很愧疚:“皇上,臣妾有一件事,一直不敢说出来,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事,但是现在看起来,臣妾也许做了伤害大齐的事。”

    赵元面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他握住允央的手说:“朕知道你的为人,你不会平白无故去做对大齐不好的事。就算是有也是无心之举,朕并不会怪你。”

    赵元越这么说,允央越觉得心里不安,她抓住赵元的手道:“皇上,臣妾一定要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臣妾定要终身不安的。当年为皇后守灵之前,臣妾曾给过谢容华一箱金银珠宝,本来就是想着她在曾兰宫日子过得艰难想要多帮衬着她点。没有想到,后来遇到了洪水……”

    赵元听到这里,嘴唇好看地挑了挑,没有说话,对于允央所说的事情一点也不惊讶。

    允央倒觉得有些奇怪了:“皇上为什么发笑,难道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赵元点了下头:“当年你没有提起此事,想来你以为这些东西与谢雪涯一样葬身水底,可是到头来,却是让所有人都猜错了。谢雪涯带着这箱子金银珠宝到了魏国,这些钱就成了魏国国君招兵买马的第一批钱。”

    “可以说没有这笔钱,魏国可能发展不了这么快。”

    允央愈发觉得窘迫了,她不安地搓着手道:“这都是臣妾的罪过。”

    赵元安慰她道:“你给她本就是出于好心,怎会想到最后的用处竟是这个?可见这一切都是天意。当年朕得到禀报说是在一段时间里,京城的当铺集中兑换了一批物件,其中有几个非常精美,肯定是宫中之物。宫中的东西流落到了民间,朕当然重视了,就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魏国国君的身上。”

    “因为集中兑换的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所以朕也就把注意力集中在魏国国君的王妃身上。这个女人深居简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出现,朕当时就怀疑是谢雪涯没有死。”

    允央点点头,有些自言自语地说:“皇上猜测的真对,臣妾只要活着,就会拼尽全力回到您身边,绝不会再成为魏国国君的正妃。”

    赵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是自觉啊,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允央诚恳地说:“臣妾说的都是实话呀。”

    赵元见她当了真就安抚道:“朕知道。若是这点信心都没有,朕当初就不会排除种种艰难把你接回来了。”

    允央想起当年的事情也是颇多感慨:“当年认为死了的人没想到依然在世,却再也不回不到当初了,现在连当面慰问一下都已成为奢望。可见虽然活着,却都已在过着另一番人生了。”

    赵元神情却依然十分冷静:“谢雪涯虽然有她母亲的巫术保佑,但是这种东西总归不是光明正大的,只怕终会反噬。”

    允央听出赵元话里有话,心里更加忐忑:“皇上,这话是不是也是那位世外高人所言?”

    “正是,那位世外高人因为朕有恩于他,他才执意提醒朕,告诉朕谢雪涯此人身上带着异于常人的能力。他看朕样貌雄奇魁伟,又手握重兵,想着朕不可能久居于人下,怕朕为了获得帝位而利用了谢雪涯身上的能力。他明确地警告朕,谢雪涯自出生就带着她母亲的血咒,虽然可以让她爱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却会让她爱的人折寿,并且到了她的晚年,随着心力减弱这种血咒会反噬于她。”赵元道。

    允央只觉得全身都凉嗖嗖的,她实在不敢想象谢雪涯变邪恶会是什么样子?

    这时赵元拍了拍允央的肩膀道:“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不过是别人的说法而已。朕也就是一听,并没有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千万不要被这种事情束缚住了手脚。”

    “朕对于这种话也就是听一下而已,不会影响到朕的决断。当初朕把谢雪涯安置在别外,就是因为不喜她的父亲与兄长的为人,对她们家的人没有一点好感。”

    “后来朕登基以后,将她放置在曾兰宫也是因为朕不地喜欢她,却并不因为她的身世。今天你提出楚雨与柏啸的事,你是楚雨的娘亲,此事你注全权作主了吧。”赵元认真地对上了允央的眼睛。

    允央想了想,知道这是赵元在给自己提醒,也慎重起来。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允央心头,无法散去,而给楚雨与柏啸定下亲事的想法,也就此搁置了。

    饮绿进宫了几次之后,对于允央态度的微妙变化也有所察觉,便问起了这事。

    允央并不想瞒住别人,于是就将皇上告诉她的话和盘托出了。可想而知,饮绿知道这件事情后,当下有多么震惊。

    她脸色煞白地睁着一双杏眼,缓了好一会才缓这劲来。

    “世上竟然真有这种事?”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种说法太玄,可以说是闻所未闻。但是皇上既然说出这个来,可见皇上对于这件事情多少还是有所顾忌。

    “当然有了。”允央接过话道:“本宫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希望你以后不要觉得本宫太过自私了。”

    饮绿当然也猜出了是什么事,她就很平静地说:“娘娘,您为了保护谢柏啸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了。至于楚雨公主与谢柏啸之间的事情,奴婢以为也不至于操之过急,毕竟大齐与魏国的关系这般微妙,谁也保证不了两国将来会一直和平下去。如果有一天,大齐与魏国刀刀兵相见,您让楚雨公主如何自处?”

    饮绿的话让允央陷入沉思,她知道皇上与饮绿的意思都是希望楚雨的未来没有一丝阴霾。

    于是允央便打定了主意,将谢柏啸与楚雨的亲事搁置了下来。虽然她对于谢柏啸还是像平时一样关心,可是却并不刻意让谢柏啸与楚雨接近。

    她觉得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如果两个孩子真的有情,那就算前面有千难万险,她们还是会排除艰险选择呆在一起。如果两个孩子缘分浅薄,那就做一辈子的兄妹也不什么不好的。
正文 第1196章 附马闻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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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雨与谢柏啸的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不过允央并没有因此而对谢柏啸有所疏远,反而对他更加关心起来。

    赵元和允央谈过之后,就再没有问过此事,真的十分相信允央,全部交由允央处理。

    他之所以这样,一来是相信允央能处理好此事,二来是最近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事关重大,实在是没有精力再考虑这件事。

    原来,最近有消息传来一直在北方边关上默默无闻的附马上将军闻忠礼在悄悄的招兵买马,似是有什么大动作。

    一开始赵元并没有太在意,毕竟戍边的武将招兵买马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是后来不断传来的消息却让他不能不重新审视这个人。

    原来,这个消息来自于闻忠礼府上一个管家。此人在闻忠礼家已经生活了十几年,可以说在旋波还在世之时,他就服侍着这对夫妻了。

    这人由于好赌欠了人家的账还不上,情急之下,就偷了闻忠礼一个金盒子想出去卖。到了当铺才发现,金盒子里面还有许多封信,是旁人认不得的字写的。

    于是这个管家就把这些信留了下来,把盒子卖了。

    后来,闻忠礼发现盒子被盗大发雷霆,发誓要把偷窃之人找到,这个管家知道闻忠礼为人狠毒,心里害怕就连夜逃出了闻府。

    在逃亡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官府巡逻的人,见这个鬼鬼祟祟就抓了回去。在官府里搜身时,正好发现了这些用古怪文字写的书信,正巧抓管家的这个将军曾参加过围剿隐遁派的战役,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就报给到了京城。

    刑部的人觉得此事重大,就连夜把这个管家提到了洛阳,投入悬榔府严加审问。还没有怎么用刑,此人就全招了,说这些信全是附马闻忠礼的。

    并且,他还招认道,在旋波公主在世时,附马对于公主并不好,时常冷言冷语,并且还在边关的府中养着多个契丹侍妾,总混在一起寻欢作乐。旋波公主也知道此事,只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就始终没有向旁人提起。

    刑部人的得了这么大的案子,哪敢压着,连夜就禀报给了赵元。

    赵元知道此事后心情可想而知。

    让他最难过的就是旋波知道闻忠礼是个伪君子,却为了皇家的颜面把委屈自己全承受了,没有在赵元面前透露过半分。

    这一次赵元是真的感觉到了伤心,自己的长公主,最懂事的旋波,一直和自己最为相像,这是她可爱的地方,也是她悲剧的渊源。若不是她太过懂事,不吭不哈的,也不会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赵元都一无所知。

    而且这个附马还是赵元给她选的,说到底是还是赵元的错。如果没有一开始的错,旋波也许就不会早早仙去了。

    这个闻忠礼也让赵元颇为意外,赵元这一生阅人无数,极少有走眼的时候,可以说唯一走眼的就是这个闻忠礼了。当年赵元选他作附马时,他还很年轻,可是依然骗过了赵元的眼睛。可想而知,此人的城府会有多深。

    本来赵元对于闻忠礼与隐遁派有牵连一事,并不是很相信,因为隐遁派人不是极为美丽就极为聪明,闻忠礼与这两项好像都不沾边,所以与隐遁派可能并无关联。

    但是后来京中的认得隐遁派文字的官员在看过这些信件之后大惊地失色,禀告赵元道,这些信里写的都是汇报的文字,而且形式严格,风格统一,极为恭敬,应该是向隐遁派首领的定时报告的书信。

    可以推测拥有这些书信的人,肯定就是隐遁派的首领。

    赵元虽然一时不能相信闻忠礼就是隐遁派首领的事,但是他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就是!

    赵元仔细回想着这些年隐遁派的所作所为,完全显示出背后藏着强有力的指挥者,而且这个指挥者还非常熟悉大齐的各种动态与实力。

    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正面迎击,什么时候就隐藏实力。

    被这个家伙骗了这么久,赵元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到长信宫后,情绪总是不高,说的话也变少了。

    允央敏感地发现了这些,就主动地问皇上可有什么烦心事?

    赵元知道隐遁派曾派人刺杀过允央,所以担心允央会因此而害怕,就始终守口如瓶,什么都没有和允央说。

    允央自然知道赵元的用意,所以也就不再坚持问了,只是私下里找人打听过此事。最后还是刘福全给她透了一些口风,她这才恍然大悟。

    虽然允央一直与旋波交好,对于上将军闻忠礼却没有什么印象,最大的印象就是此人有点平淡无奇。

    现在想起来,正是因为这个人总是让人感觉到平淡无奇才会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赵元的眼睛,在他们眼皮底下蛰伏了这么多年。

    这次若不是上天有眼,让他身边的人偷出了隐遁派的书信,大家还不知道要被隐遁派骗到什么时候。

    这么想着,允央愈发觉得赵元不容易了。就算贵为天子,也要时时提防来自亲人的暗算,而且一但被人暗算了,就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旋波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知道实情后的允央并没有在赵元面前说破,只是在生活上服侍得他更加周道了。

    赵元在她的精心照顾之下,脸色逐渐好转了起来。

    当然,他也知道允央是在是在担心自己,于是就开诚布公地和允央谈到了此事,并且告诉允央,在整件事情中,让他感到最难过的就是旋波的离开。如果当初没有选过个附马,旋波完全不会是后来的境地。

    允央见赵元难过成这个样子,便揽住他的安慰道:“皇上,隐遁派做事本就十分古怪蹊跷,他们如果成心伪装,您又如何能识破?所以皇上您要消灭闻忠礼,定要好好谋划,保证一击即中!断不能让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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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7章 醇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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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旋波一事本就让赵元一事深受打击,这么多年这个伤口好不容易结成了疤,如今因为闻忠礼一事,连血带肉地把这个伤口翻了开了来。

    赵元纵然是铮铮铁骨,可是得知女儿的死与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让他无论如何不能装作没事一样。

    就这样,皇上一边在急速备战,一边又在悲伤中消沉着。

    允央看着眼里,急在心上,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又不能详细询问,只能在一旁揪心着。

    允央的心情不佳,杨太医请平安脉时自然发现。可是此事有关国家大事,他一个小小的太医也不敢多言,只好让妻子进宫来多陪陪允央,和她聊天解闷,不要把什么事都憋闷在心里。

    饮绿得知后,心里也很着急,毕竟允央的性子她知道,心重得很,什么事情都爱沉在心里,只怕对身体不好。

    果然,一见到允央,饮绿发现允央瘦了一圈,人也显得有些憔悴。

    允央见到饮绿进宫来,脸上难得挂上了笑容:“你怎么过来了,眼见着马上要过年了,你不在家陪着孩子们,来宫里作什么,这里……最近十分沉闷。”

    饮绿当然知道允央指的是什么,也就不兜圈子了,直接问:“皇上还是不回长信宫吗?这些天也没有召见娘娘吗?”

    她的话正中允央心里的痛处,允央登时眼眶就红了。她拿着帕子抚了抚胸口,平复了一下情绪。

    “皇上心情也很糟糕。除了每天忙于政事,他谁也不想见。本宫也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本宫还有你可以说说话,可是皇上,心里再苦,谁也分担不了。”

    饮绿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不能和娘娘敞开心怀:“皇上和您说说不行吗?为什么要自己扛着?”

    允央叹了一口气,愁意逐渐袭来:“皇上是在自责。旋波公主嫁给闻忠礼后并不幸福,甚至在皇上和敏贵妃面前提过此事,可是当时都没有引起注意,只是觉得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皇上还劝旋波不要使公主脾气,要体贴驸马。后来旋波公主就真的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忍了下来,只为不给皇家添麻烦。”

    饮绿虽然不能理解,可是也无法反驳,只能深感可惜地说:“这么看来,旋波公主的脾气和皇上还真是像啊。”

    “是啊,正是因为这样,皇上才痛心不已。皇上在这件事上总是钻牛角尖,可是旁人越劝,他越是自责。”允央一脸愁容地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饮绿虽然这役多年经常见到皇上,可是每次见到皇上都是强大的无法动摇的样子,实在没有想到皇上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想了想道:“娘娘,也许是您担心的过头了。毕竟皇上最近要筹备大事,忙一点也是正常的。”

    允央敏感地抬起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饮绿往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娘娘,醇王回京城了。”

    允央身体震了一下,马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饮绿叹了口气,颇有点感慨地道:“奴婢还能怎么知道?不全是通过我家老爷吗?醇王回到京城之后,皇上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让我家老爷去照料醇王的身体。”

    允央秀眉微微一蹙:“扶楚的身体真的差到了这个地步吗?他才不到三十岁。”

    饮绿摇了下头:“谁能想到呢?想当年在天渊池赛舟时,醇王是多么英武,不过十年……按说他这个年纪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呢!可是人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允央听着,心里有些发凉,有些担忧地问:“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这样的年纪,身体能糟成什么样子?”

    饮绿望了一眼允央,声音黯然地说:“娘娘,您若是见了现在醇王,您都不相信您曾经认识他。人瘦得就像是只剩下一层皮,本来他像皇上一样骨架子很大,这么一瘦,就剩下一堆骨头了,瘦得都脱了相了。”

    允央听到这里,心里也有点难受,就算扶楚之前做过许多错事,可是他的母亲死了,自己就被软禁了这么多年,以他桀骜不驯的性格,这种待遇真像杀了他一样。

    “外表什么样子,倒也罢了,可是他这个人已经废了。”饮绿有点难过:“听我家老爷说,因为多年的囚禁,醇王曾经完全疯了,谁都不认识了,还时不时地自残身体。若不是有一个叫玫影的侍妾出现,他大概早就把自己弄死了。”

    允央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醇王的近况她有所耳闻,但是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这么确定。她以前曾责怪过皇上偏心醇王,对他的处置太轻了。

    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允央心想,醇王也是皇上亲子,旋波死了皇上难过成这个样子,醇王离开时是一个英武的少年,可是十年之后再回来时已成了这个样子,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能不难受吗?

    允央忽然明白皇上为什么这些日子不想回到长信宫了,他只是不想自己对醇王心疼与难受让允央发现。

    其实允央何至于恨醇王到这个地步呢?

    饮绿看到允央神情复杂地低头不语,还以为允央对于醇王的过去不能原谅,便握住她的手说:“娘娘,这也是因果报应,他当年害死了小皇子,本想着自己能稳坐东宫,却没有想到造化弄人,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小皇子的大仇得报了。”

    允央听到小皇子的名字,心里还是有刺痛的。可是,她也实在不想,皇上为了这件事,真的在心里藏了一根刺。

    看到允央对醇王的态度不似从前那样坚决的反感,饮绿神情也有几番变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与饮绿相处多年,她的这点小心思,如何能逃过允央的眼睛?她正色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现在皇宫里死气沉沉,本宫心里也是乱作一团,你若知道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本宫真是没有精力再猜了。”
正文 第1198章 成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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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绿见允央面有愠色,讪讪笑了一下道:“奴婢如何敢让娘娘猜,没什么事,没什么。”

    允央审视了她一会,便知这其中定有蹊跷,于是沉下脸道:“本想着你进宫是来给本宫宽心的,却没想到你也是来气本宫的。”

    饮绿忙摆手:“娘娘,奴婢如何敢?”

    “那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支支吾吾的,还说不是专门来气本宫的!”允央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变了。

    饮绿忙起身跪了下来:“是奴婢不懂事,奴婢不会办事。只是奴婢知道的一些事情因为没有确定,再加上事关重大,所以不敢乱说。”

    允央眼神严厉起来:“还不肯说吗?”

    饮绿叹了口气道:“此事还不能判断真假,所以说错了,娘娘不要怪奴婢。”

    允央点了点头。

    饮绿这才下定决心开口:“奴婢听我家老爷说,这次附马的事,越查东西越多,原来大齐国曾经发生的许多坏事都是附马做的。其中……其中就包括,害死小皇子一事。”

    允央胸口一窒,身子晃了晃。

    饮绿怕她晕倒,忙起身一把扶住她:“娘娘,您没事吧!奴婢该死,不应提起此事的。”

    允央死死按住她的手:“说,接着说下去,不管真话假话都让本宫知道。”

    饮绿见到允央这种痛极的表情,一下子回想起小皇子刚去世的那段日子,不由得红了眼眶:“是,奴婢这就说。据说刑部从收缴的那些看不懂的信里,破解出几封,其中有一封就提到说成外的小村子已经烧了,没有活口。从日期上看,正好是小皇子出事的那几天。”

    允央被她的话彻底惊呆了,她紧紧抓住饮绿的肩膀,沙哑地说:“你说什么?”

    饮绿也被允央的样子给吓着了,她轻轻地摇着允央胳膊:“娘娘,娘娘,您先别着急,也许这就是道听途说。娘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允央就抓住她的手道:“你还记不记得随纨当时与你说的话,她说有醇王的人给她传过话来,她若办好了事,就可以纳她入王府。可是至始至终,她都没有见过醇王本人,全是中间人在传话,只不过这个中间人出手阔绰,而随纨又是见钱眼开的性子,所以也从没有怀疑过。”

    饮绿仔细回想过,镇重地点了点头:“她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起来,如果有人自称醇王府的人,只要衣着华贵,出手大方,随纨就统统认为是真的了?”允央越想越觉当初的那件事情现在回想起来疑点越来越多。

    后来随纨加害了自己之后,连夜逃回了自己出生的村庄。可是她一回去,村庄就遭到了血洗,全村人不但都被杀死了,还把整个村庄都放火烧了。

    而当时有不少人看到醇王的亲兵穿着骑虎营的衣服出了城,因而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醇王。

    可是如果醇王真想做杀人灭口的事,为何还要大张旗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此事吗?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有人成心陷害醇王,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闻忠礼!

    允央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不是因为自己的误判,不是因为发现杀害小皇子的凶手另有其人,而完完全全是因为心疼皇上。

    皇上是那以看重子女,可是一个闻忠礼却已经毁了他三个儿女。长女与小儿子被害死,次子被折磨至疯癫。这种巨大的痛苦,是皇上这一生都不曾遇到过的。

    他肯定不能原谅自己被这个闻忠礼骗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发觉,也不以原谅自己被闻忠礼耍得团团转,更不能原谅扶楚在他自己的手里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皇上的心此时一定比扶楚要痛百倍,千倍,所以他谁也不想见,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痛苦。

    允央也不有原谅自己,因为在扶楚这件事情上,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认定了是扶楚做的,皇上也不会这样绝情地将他软禁起来,最后把他生生折磨疯了。

    现在可以看清了,闻忠礼之所以要对皇上的子嗣下手,就是为了动摇大齐的根基,可见此人的野心有多大!

    而在他邪恶的计划里,允央却在不知情的况态下助纣为虐,不但害了扶楚,也没能替小皇子找到真正的凶手。

    此时,允央已经泣不成声。

    饮绿就知道会是这样,若是不说娘娘定不肯依,若是说了就是这个结果。因为这个事实太过残酷,原本以为十恶不赦的凶手其实也是受害者,而所有人都被骗了。

    “娘娘,您别难过了。”饮绿拿帕子给允央擦着泪:“您也不用太过自责。醇王虽然现在看起来样子很不好,可是我家老爷给他诊过脉后说,醇王除了神志时常不太清醒外,其他都还不错。现在有了玫影在旁边照顾,他的身体情况只会越来越好。只有没有病,身上掉的肉都会长起来的。”

    允央抬起头:“真的吗?醇王还能恢复到以前吗?”

    饮绿看着她的泪眼,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是实话实说:“娘娘,现在看来,醇王的身体恢复到以前还有可能,但是他的神志只怕再也回不去了。”

    允央顿时又落了泪:“那有什么用?还是本宫害了他!”

    饮绿耐心地拍着她的肩膀道:“娘娘,您为什么要这么想呢?醇王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怎么说是害了他,也许这正是救了他呢。”

    “此话怎讲?”允央停住了哭泣,专心地问。

    “娘娘,您也知道,醇王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所以性格才会变得乖张与暴戾,现在他糊涂了,把原来的事情都忘记了,也就把过去不愉快的事情通通都忘记了,您说,这不是救了他吗?”

    “您是没有见过现在的醇王,他虽然再不可能带兵打仗,也可能参与朝政,可是正因为这样,他不是少了许多危险与麻烦吗?他的后半生可以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住在豪华的府邸当中,生儿育女,无忧无虑,作一个富贵闲人。因为他的情况,所以没有人会防着他,也不会有人去害他,他一生平稳又安逸,这样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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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9章 差点杀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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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绿的话让允央沉默了许久。直到她走了之后,允央还是一直是心不在焉的,连刘福全到了她的殿外,回了几声允央才听到。

    刘福全进来请了安后,看着允央的脸色有些憔悴,便关切地问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允央没有回答,倒是先问了皇上。

    刘福全神色一黯,低声音道:“皇上很好。”

    允央瞅着他不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闷痛:“皇上不让本宫前去探望,还不让本宫问两句吗?还是皇上的意思是不再让本宫知道龙飞近况了?”

    刘福全连连摇头:“娘娘您可千万不要这么说,皇上最惦记的就是您和小公主。每天让老奴过来看望。每次老奴回去,皇上都要详细地问上一会……”

    “宣德殿离这里也没有多远,皇上若是惦记着本宫母女,直接来看就是,难道本宫还能将皇上拒之门外吗?”允央说这话时满是幽怨。

    刘福全心里也很难受,他服侍皇上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见皇上这样消沉过。也可能是这次闻忠礼的事,让皇上感到无与伦比的挫败。再加上,醇王回到京城后,皇上一见他这个样子,心里的悔恨与内疚集聚在一起,无法排解,只能这相折磨着自己。

    允央何尝不知道皇上的脾气是一个多大的事都不愿说出来的人,这样的悲伤他也只想着自己承担。可是他越这样,允央便越心疼。

    刘福全也看出贞贵妃此时心中正在百般煎熬,于是叹了一口气道:“娘娘,此事还真急不来,非得皇上自己想清楚了才行。”

    允央此时噙着泪道:“所有事情都已发生了,皇上这样苦着自己也是于事无补。”

    刘福全也颇为感慨的地说:“本来是以为这次秘密调查的事情做到了万无一失,可没有想到,这个闻忠礼还是得到了风声,偷偷跑了。”

    “皇上这次是派横冲都是擒拿此人。横冲都已反把的闻忠礼的府邸全都保围了,想着他已经插翅难逃了,可是此人太过狡猾,竟然在一个井里修了一个秘密水道,逃了出去。”

    允央却一点也不意外:“隐遁派本就是善用各种遁地之术,此人心机深厚,怎么不好各种退路?”

    刘福全愤愤地说:“据横冲都传回来的消息说,只差了几步就可以抓住此人,实在是可惜。不过,因为此人走得匆忙,府里还留了许多证据没有来得及销毁,带回刑部让书吏看了,让人大吃一惊。”

    “原来,此人的做的坏事太多了,也太早了,十几年前就开始了。”

    允央有些诧异:“本宫入京城也不过十一二年,闻忠礼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做这些不利于大齐的事情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怎么可能?”

    刘福全也是一脸不知所措:“老奴也是奇怪,所以可想而知皇上一世英明,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会有多么难受,整个大齐快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当年隐遁派的声势一度壮大,若不是赤谷人在裂爪荒漠里狙击了隐遁派事情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允央眉眼间神情几番变化,没有说话。

    刘福全自顾自地说下去:“据说,当年闻忠礼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做人口贩卖的生意。若从中原将流离失所还的发配到边关的人卖到西域去。”

    允央听到这个消息马上抬起了头:“本宫刚入京就在一家客栈里遇到过人口贩卖的交易。当时皇上也在。”

    “娘娘,那件事情已经查明了就是闻忠礼所为,当时他就离客栈不远处观察着情况,因当时的交易皇上与睿亲王给制止了,此人就怀恨在心,后来就秘密策划了天渊池一事。”刘福全说起来也是难掩愤慨。

    这件事对于允央的震动非同小可,她马上正色道:“你所说的可有真凭实据,当年天渊池一事,可是差一点就要了睿亲王的命!”

    刘福全马上跪下道:“此事是刑部侍郎亲口向皇上禀报的,当时老奴就在旁边。皇上的表情也是这样难以置信。”

    允央蹙了下眉头,心里感到更加苦涩,她有点理解皇上为何难过成这个样子。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认为醇王所作的坏事都不是他所为,当年先皇后为了儿子苦苦求情,竟然说的全是实话。

    过了好一会,允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又问:“当年先皇后离世后,血洗小城之事,不会也是冤枉了醇王吧?”

    刘福全重重地叹了口气:“此事……唉,也怪醇王太过大意帅印让人调了包都不知道,那些人趁着醇王酒醉,拿着印取出符兵,调了兵做出了不可原谅之事,醇王酒醒后想要挽回可是已经于事无补。他曾多次上书皇上,想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可是皇上却再也不相信他了。”

    “最后将他软禁在一个小城里。醇王受了这样的冤枉,心情愤懑,最后神智不清,也与此事有关。皇上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都是苦不堪言。”

    允央难过地攥紧了帕子:“这个闻忠礼心肠太过歹毒,他千方百计地陷害醇王,目的不过是逼着皇上骨肉相残,到时候他才把事情的真相公布,给皇上以沉重的打击。让皇上知道自己完全冤枉了扶楚,而扶楚已死,一切都无法挽回。”

    刘福全点了点头:“是啊,幸亏皇上没有这么做,才没有酿成宫廷悲剧。如果醇王真的因为受冤而死,老奴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允央知道在这样巨大的伤痛面前,自己的宽慰对于赵元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他需要的是自己看开,自己迷雾中走出来。

    允央后来又与刘福全闲聊了几句,问了问皇上的身体情况。

    刘福全知道贞贵妃心里万分惦记着皇上,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实话实说地传达:“娘娘,老奴来之前,皇上特别嘱咐道,请娘娘照顾好自己与小公主,不要前去宣德殿探望。”

    允央对于这个旨意没有多大反应,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
正文 第1200章 去探望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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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旧事被掀起来,原来都是赵元判断失误,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平静地接受?

    允央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刘福全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注意皇上的身体,不要让他过于劳累了。

    刘福全自然知道贞贵妃对皇上是深情一片,只是心里暗自叹息,皇上与贵妃都这样记挂对方,却又不能相见,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天。

    刘福全走后,允央在夜里辗转反侧,一直都无法入睡。快天亮的时候,她把宫人叫进来,吩咐道:“宫门一开,你们就出去,传本宫的命令让杨太医的夫人进宫。”

    宫人领了命令下去了。

    饮绿在府上刚起床不久,正在和杨太医和孩子们用早饭,就见府门外有车马停顿的声音响。接着就见允央身边常服侍的一个宫女在管家带领下走了进来,传话说贞贵妃要召见杨夫人。

    饮绿一见这个情景心下忐忑,不知允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召见自己。她转头看了一眼夫君,杨太医也显得有点紧张,忙冲她点点头:“快去吧,贵妃娘娘定是有事情找你商量。”

    饮绿不敢怠慢,马上更换上正式的礼服,随着宫女进走了。

    在饮绿到来之前,允央连早膳都没有用。饮绿来了,见允央脸色不太好,宫人忙说,娘娘昨夜没有睡好,早膳都没进。

    饮绿先不问允央有什么事找她,而是走过来和声细语地劝允央进点早膳:“娘娘,不管您有什么样的打算,都要有个好身体才行。如今出了闻忠礼的案子,皇上肩膀上的担子够重了,若是您这样不爱惜身体,再病倒了,您不是让皇上更要多操一份心吗?再说,您还有小公主要照顾呢,您若是病了,小公主该怎么办,是不是了要跟着病呀!”

    一听她提到女儿,允央眼圈就红了,有些怨怼地说:“皇上不见本宫也就算了,现在连小公主也一并不见了。”

    “娘娘,您要为皇上想想,他没有照顾好醇王,心里一定愧疚的很,也怕自己不能照顾好小公主,所以才不愿相见的。”饮绿低声地说。

    允央听罢,神情缓和了不少:“都说当局着迷,果然如此。本宫总是想不通的事,你过来三言两语说解开心结。也是,本宫想得太过狭隘了。小公主对于皇上来说是骨肉,那醇王就不是吗?小公主一有头痛脑热的,本宫心里急得恨不能替她受苦,那醇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皇上看了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正是呢。”饮绿点点头:“娘娘您若是这么想就最好了。”

    允央此时拉住饮绿的手道:“杨太医现在还照顾着醇王的身体吗?他最近情况有好转吗?”

    饮绿有些无奈地摇了下头:“杨太医确实一直在照顾着醇王的身体。之前的诊断的情况也是他的身体虽然瘦,但是并无大碍,只是神智难以恢复,现在看起这个判断没有什么错误。”

    允央有些怅然地望了她一眼:“本宫想去看看醇王,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饮绿有点诧异,缓缓地说:“娘娘,您可要想好了。这么多年来,您与醇王的关系一直都不好,您真的要去看他吗?”

    允央释然地说:“这些年本宫确实曾与先皇后母子势同水火,可是现在误会都解开了,本宫又何必与他过意不去?毕竟本宫是他的长辈,他现在没有了母亲,落得这步田地。皇上虽然心疼他,可是以皇上的那么硬的性格,也难亲自前去探望。本宫是他的母妃,代替皇上去看望照顾他,也是妃嫔的本分。”

    饮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娘娘您若是真心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皇上心里的大石头也能卸下一半了。”

    允央道:“只是不知醇王现在的情况可以探望吗?本宫如果贸然前往会不会影响到他身体的恢复?”

    饮绿想了想:“奴婢听我家老爷讲,明天正好是他去给醇王诊脉的时间,娘娘若是想去探望,不如明天去。正好我家老爷在旁边。若是醇王身体有恙,他可以马上施以援手。”

    允央颔首,感激地说:“你与杨太医真是本宫的福星,总是在本宫苦闷无依之时给本宫带来曙光。既然这样,就由你与杨太医安排吧,本宫明天去看望醇王。”

    虽然允央作足了准备,可是亲眼见到醇王时,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心酸。

    本来男人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精力充沛的年纪,更何况醇王是天之骄子,嫡亲皇子,正是建功立业,指点江山的时候。

    可是出现在允央面前的醇王头发已经花白,瘦得就像一个纸片人一样,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据说是因为软禁之时,总被关在屋子里,难以见到阳光,所以才给白成了这个样子。

    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这样的醇王已经完全认不得允央了,想来也认不得皇上了。他只认得服侍在身边的侍妾玫影,像个孩子一样总是跟在玫影后面,寸步不离。

    别人和他说话,他都置若罔闻,只有玫影和他说话,他才有反应。

    允央到来后,玫影先来请安。

    允央让她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这个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妩媚艳丽,颇为喜气。又见她言谈举止得体,又无轻浮的神态,可见是个不错的孩子。醇王跟在她身边,允央也能放心了。

    只是,允央有点好奇地问,为何醇王身边侍妾那么多,为何只与玫影这样投缘?

    玫影有些羞涩地说:“只是因为奴婢爱用纸剪些小玩意。那时醇王还在软禁当中,除了进膳时奴婢可以伺候外,基本上谁也不能见他。那时奴婢见醇王殿下,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一动不动,常常一坐就是一天,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可怜。于是就用彩纸剪了稳各色的小动物,戏文里的人,悄悄贴在醇王殿下的窗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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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1章 玫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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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玫影说到这里时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允央,低声地解释:“贞贵妃娘娘,奴婢这么做完全……完全是因为看到醇王殿下一个呆着实在是太可怜了。奴婢小时候也闯了祸,也被父亲关在了柴房里面,呆了一天一夜,当时奴婢都要怕死了。”

    “所以,奴婢看到醇王殿下被关起来,一个又什么话也不说,就想起自己那会了。将心比心,知道醇王殿下虽然不和人说话,可是心里一定是很怕,很难受的,所以奴婢才做了这样的僭越之事。”

    允央听她说着,心里酸楚起来,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可怜见的,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呢!本宫根本不会怪你,只会感谢你,若不是有你……只怕醇王那段日子过得更苦了。”

    玫影红了脸,不敢看允央:“奴婢其实也不没做什么,就是每天剪一些小玩意贴在醇王的窗户上,因为醇王有时会来看,奴婢就把这些窗花尽量剪成一个则故事那样的,想让他在窗前多看会,也能借机晒晒太阳,要不他的皮肤都要成透明的了。”

    允央拍着她的手背:“亏你想出这么好的法子。醇王的娘亲去世后,只怕你就是对他最耐心,最好的人了。他这般信赖你,也是人之常情。”

    允央仔细端详了一会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便问她:“你娘家姓什么呢?”

    玫影眨着明亮的大眼睛说:“奴家姓孙。”

    允央微微一笑,抚了一下她的肩膀道:“你是个好孩子,本宫很喜欢你,望你能一直这么细心体贴着照顾醇王。”

    玫影受宠若惊地站了来道:“贞贵妃娘娘,能照顾醇王殿下是奴婢是福气,奴婢求之不得。”

    允央不知她这话是出于真心还只是应酬:“本宫也知道,醇王现在这个样子,你每天陪在他身边,肯定辛苦,他现在像个孩子似的……”

    允央话没说完,玫影马上摆手道:“娘娘,您千万不要这么客气。醇王殿下在奴婢心里就是殿下,奴婢一点也不觉得他累人。可能奴婢自己也不是太聪明的人,和聪明人在一起反而不知说什么。奴婢和醇王殿下呆在一块,不用多说话,不用费心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道多开心。”

    “最主要的是醇王殿下和奴婢总能想到一块,喜欢玩的是一样的,喜欢吃的是一样的,连午睡都能一起睡着,一起醒来。旁人看到奴婢也会担心奴婢是不是累,可是只有奴婢心里知道,和醇王殿下在一起,一点也不累,其实真是轻松的很呢。”

    允央看她说这话时,目光脉脉含情,两颊泛红,说不出的娇羞动人,便知她对醇王是真情实意,绝非贪图富贵。

    说了一会话后,允央便让玫影扶醇王过来说话。

    醇王过来之后,双目环视了四周一圈,眼中空洞一片,好似允央与饮绿,杨太医及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像不存在一样。

    玫影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贞贵妃娘娘来看您了?”

    他闷闷地回一声:“那我该怎么办?”

    玫影还是微笑着,耐心地说:“殿下,您要下跪行礼请安。”

    醇王这才过来,准备行礼。

    允央见他病成这个样子,心下不忍,马上说:“醇王还在病中,这些俗礼就免了。”

    醇王像什么也听不懂一样,怔怔地站着,直到玫影扶都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才显得自在些。

    他始终抓着玫影的手,时不时低声地说:“你别走。”

    玫影马上柔声回着:“殿下,奴婢不走,就在这里。”

    允央看着他们这个情景,眼圈红了红。她强忍着心里的难受,问了问醇王的饮食起居,正在用什么药,需要一些什么。

    醇王自然是像什么都听不见一样,因为他好像根本就看不到允央。

    呆了一会,允央起身告辞,玫影要扶着醇王来送。允央看着醇王那瘦削的身子骨,马上心疼地说:“不必了,这次本就是来探病的,怎么还能让病中之人送本宫。你们就不要再讲究这些俗礼了。”

    玫影也就没有再坚持。

    快到出门的时候,允央又不放心地回过头看了一眼,立在庭院里的醇王与玫影。

    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醇王面上根本不似刚才在大厅里那般僵硬,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的轻快的笑意。他抓着玫影的手,放在胸前,脸上全是浓浓的情意,有那么一瞬间,允央几乎觉得醇王已经恢复些神智了。

    饮绿与看到了这一幕,目光与允央对上,感慨地低下了头。

    允央看她颇有心事,回宫的时候便邀她与自己同乘一顶轿子。

    轿子上的饮绿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奴婢……奴婢实在没有想到醇王会变成这个样子。虽然他的近况奴婢听说了一些,可是听说与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好好一个人,唉……”

    允央这一路上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见饮绿难过得哭了,她终于也潸然泪下:“你我都不是醇王的血亲,看到他这个样子尚且心里难受到这个样子,皇上见到亲骨肉的现况,不知有多痛。”

    饮绿擦了擦眼泪:“千怪万怪,都怪那个闻忠礼太过歹毒,坑人陷害总是找醇王殿下,五次三番的,不把人害死,就是折磨人玩,实在是太坏了。”

    允央点点头:“只求皇上的精兵强将能早日找到这个歹人的老巢,把他碎尸万段。”

    饮绿恨恨地说:“还要把那些帮他干这种坏事人也一并处置了。想他这么多年,能隐藏得这么好,在朝中定有不少内应,这些人也不能放过,否则就是养虎为患。”

    “正是这个理。咱们能想到的,皇上肯定也能想到。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呆在宣德殿里,就是在谋划着这件事,来日大齐发兵,定要踏平这些人的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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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2章 成醇王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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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回到长信宫后,先去看了看楚雨。

    楚雨正在和奶娘玩,一见允央过来,高兴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母妃今天怎么不在宫里,儿臣去请安都没有找到您。”

    允央疼爱地抚了抚她的头:“母妃今天去看望了你的二哥哥。”

    “上次大哥哥回来时把楚雨扛在肩上玩了好半天,可开心了。这回二哥哥回来了,能不能也来找着楚雨玩?”楚雨满怀期待地说。

    允央秀目透出一点哀伤:“你二哥哥……不能进宫来陪你玩。”

    “为什么,二哥哥长得个子低,力气小,扛不动楚雨吗?”楚雨不解地问。

    “当然不是。”允央神情黯然,慢慢把女儿放下来:“你的二哥哥也是英武的边关守将,只是现在……他生病了,这次回京是来治病的,没有时间进宫陪你。”

    楚雨不知母妃为什么忽然变得忧伤起来,她的小脑瓜里判断着,肯定是因为有人生病了,所以母妃变得不开心了。

    每次她生病,母妃比谁都要着急。

    哄了一会楚雨,允央就把她交给奶娘,自己则先回了内殿。

    她坐在窗下思忖了一会,让人把刘福全传了过来。

    刘福全一进殿,见到允央双目微红,盈盈有泪,似是刚哭过。他以为贞贵妃为了皇上总是不回长信宫一事,还在生气,于是马上解释道:“娘娘,您不要难过,皇上这几日已经把围剿了隐遁派的事情安排下去了。只要没有什么重大事情要皇上处理,皇上最快后天就能回来了。”

    允央望着刘福全,摇了下头:“本宫并不是因为皇上没过来而难受,主要是因为本宫今天去探望了醇王。”

    刘福全身子一颤。脱口而出:“娘娘,您怎么能一个人去呢?醇王殿下现在身体情况很不好,没有吓到您吧!”

    允央苦涩地叹了口气:“你又在骗本宫,醇王现在的样子,何止是不好,根本就剩下半条命了。你没见他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刘福全也抹了一把眼睛道:“老奴上回陪皇上去探望过,醇王殿下根本就认不得皇上了。皇上当时硬撑没有落下一滴泪,老奴可已经泣不成声了。醇王殿下……唉,多亏身边还有一个可心的人服侍着。”

    允央颔首道:“本宫这次叫你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刘福全诧异地睁大眼:“老奴能帮娘娘什么忙?”

    允央微微一笑:“你不但能帮到本宫,还能帮到醇王。”

    刘福全一听马上就来了兴致:“娘娘您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只要能帮到醇王殿下,让老奴做什么都行。”

    允央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也是举手之劳。宫中对于妃嫔母家的赏赐不都是由你掌管着吗?”

    刘福全点头:“正是。”

    “那就好办了。今天你分发妃嫔母家礼物时,给醇王身边的玫影一份,就以本宫的侄女的身分给。”允央沉声道。

    刘福全恍然大悟:“娘娘是想认玫影为娘家人?可是此女虽然性格好,脾气佳,但是出身太低,根本就不能与您的地位相衬,这么做只怕百朝文武会轻视了您。”

    允央淡淡一笑:“那又有何妨?本宫怎会理会这些无聊的闲言碎语?”

    刘福全走进了一步,低声道:“娘娘,您还年轻,以后还会生养,若是诞下小皇子,您在朝中的威望就很重要了,关系到小皇子将来的前途呢……”

    允央打断他的话道:“本宫现在还没有小皇子,何必为了没有影的事情操心。纵然以后真有了小皇子,他的前途也与皇上息息相关,与本宫关系到是不大,你不必为本宫担心。”

    “本宫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认玫影为娘家人,正是为了醇王考虑。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女子了,可是这个女子总不一辈子都作为侍妾陪在他身边不是?”

    “醇王也需要有一位正妃,夫妻和和美美过完下半生,不正是皇上的心愿吗?”

    “所以娘娘您这么做就是为了提高玫影的身份,让她有资格成为醇王的正妃?”刘福全问。

    “正是。这么做不但是为了醇王好,也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孩子好。醇王与玫影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醇王虽然神智有时不清明,可是对于玫影的情意却是真真切切的,再说他心里也容不下其他人了。日久天长,诞下麒儿,难道让孩子一出生,母亲的名份就是只是一名低微的侍妾吗?”允央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刘福全怔了一下,感叹道:“这宫里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醇王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已经没有前途了,谁还会管他?就算碍于面子去看看他,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给皇上看。真正舍身处地地为醇王将来着想的,却只有娘娘您一个了。”

    允央面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了刘福全一眼:“不光本宫,不是还有你吗?”

    刘福全马上摆手道:“老奴身份卑微,算得上什么?”

    允央认真地说:“你掌管着妃嫔母家的赏赐,又能帮本宫认下一位美貌懂事的侄女,你说你的作用大不大?”

    刘福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娘娘太抬举老奴了。老奴明白娘娘的意思,给玫影的赏赐这就去准备,还有她的名册也要重新再写,并把她是娘娘您表侄女的这件事情放出风去,定要把此事做实了才行。”

    允央高兴地拍了下桌面:“听你这么说,本宫就放心了。整个汉阳宫里,只有你办事最牢靠。醇王与玫影后半生的幸福,就全指着你了。”

    刘福全身知自己所办事情的重要,也不多说,就退下去安排了。

    允央这里才算松了一口气。白天时看到醇王与玫影两人恩爱的样子主浮现在眼前,她轻轻地说:“只愿本宫做的这些努力,能让你们以后少些烦恼。也愿你们的日子过得要比那普通的王府更加和美,有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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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3章 第1203 霓川的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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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阳宫中的极受宠贞贵妃有一位表侄女在在落魄的醇王府里,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在京城权贵中无疑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本来权贵们就想着法子要巴结允央,可是苦于找不到任何机会,这下,玫影既然是贞贵妃娘家人,这些人可算是找到了能殷勤的地方,一时间被人冷落许久的醇王府门前又热闹起来。

    皇上也在这个时候适时的下了旨将玫影立成醇王正妃,这下醇王府更成了达官显贵争相拜访的地方,每天进府送贺礼的车马络绎不绝。

    允央听说了这件事后,心里倒是更加放心了一些。自己认玫影为侄女本就是为她有朝一日成为醇王正妃铺路,可是不用允央开口,赵元就已经她的意思下了旨,倒让她省去了入许多麻烦。

    这一消息当然也传到了饮绿那里。过了没几天,饮绿进宫来看允央的时候,兴高采烈的,专门说起了这件事。

    “娘娘,您办事真是利索呢。奴婢们看着玫影与醇王这一对过得如此辛苦,也帮不上什么忙,除了能常去探望他们,基本上也做不了什么。您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不但成全了这一对,连他们的孩子都要沾光呢。一生下来就可以是小王子了。”

    允央有些诧异地抬头,将信将疑地问:“你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有好消息了?”

    饮绿嘴角微微一翘,左右看看低声地说:“是我家老爷刚诊出来的,不过刚一个多月,脉相也不太清楚,所以没有回,只等着确诊的寻那一天。”

    允央双手合什举在胸前拜了拜:“真是上天垂怜,醇王有后了,皇上都要有皇孙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饮绿也颇为感慨:“醇王这事,让奴婢也很有感触。平时大部分人都觉得上天最为冷漠,不开眼,可是现在看来,一个人最困难的时候,也许就是时来运转的时候。”

    “以前的醇王,是嫡皇子,意气风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后又那么宠他,什么事情都由着他的性子来。可是结果怎么样呢?他的性格越来越乖张暴戾,旁人就不说了,肯定是觉得不舒服,他自己也过得不开心。那个时候,奴婢们什么时候见醇王殿下笑过。现在想起来,他自己可能也觉得并不舒服。”

    “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可是却有一个真心相爱的妻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再加上朝中的都不会再视他为劲敌,他自己的日子也单纯快乐了。这两种生活,哪种更好,还真不好说。”

    允央默默地颔首:“可能醇王本就是一个简单纯真的性子,太过复杂与激烈的日子并不适合的他,所以他才会显得阴郁又喜怒不定,现在的日子才是最符合他的心性。这么看来,皇上赐他‘醇’字确实有见地。”

    饮绿说到这里,把手里的宫扇摇了摇,怅然地说:“现在醇王有后了,只是可怜了睿亲王。”

    允央挑起秀眉:“怎么?霓川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好吗?”

    饮绿摇了摇头:“唉,当年霓川郡主的小模样多招人疼呀!当时看着她丰丰润润的一准是个有福气的,却没有想到……这一路就她走得最坎坷。先是亲人全都被人害死了,自己又差点死在山洞里,明明是黄花大姑娘却给人家当了好几年的后妈,好不容易嫁了一个如意郎君,第一个孩子还给掉了。您说,这算怎么一回事呀!”

    允央黯然地说:“若说起来,人的劫难结是命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霓川不能自己决定,可是后来孩子的事,却是她自己不小心了。”

    “要说起来也是。”饮绿颇为赞同:“明明都五六个月的身孕了,非要去骑马,虽然有两个养子,但是也不必非要自己亲自去陪呀!这下可好了,好好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

    允央惋惜地说:“是很可惜。只是霓川这个孩子就是这样,对人好总是掏心掏肺的,绝不玩虚的。也许正是这一点才让睿亲王这般动心吧。”

    “可是这次掏心掏肺也太过实诚了,孩子没了不说,霓川郡主的身子也受了很大的损伤呀。这可是她第一胎,月份又那么大了,小产比足月更伤身体呢。”饮绿心疼地说。

    “这一点,本宫比你更有感触。”允央点头:“伤了元气,真不是几年就能补回来的。只是可怜了这小夫妻了,本为欢欢喜喜的一件事,后来……唉……”

    “其实若是身体没事,再怀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知霓川郡主身子受了什么损伤,这几年都没有消息。也就是睿亲王这样的痴情男子,对霓川郡主始终如一。”

    “听说霓川郡主也提过让睿亲王再纳几房侍妾,都被他拒绝了。这样的男子,天底下能有几个?”

    允央接过话道:“这不就是霓川最大福份吗?有这么一个男人,无论她遇到什么都陪在她身边,就算是造化弄人,上天将两人分隔一方,那人也人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她已经拥有的很多了。”

    饮绿想了想:“还真如娘娘所言,这样的事,天底下有几个男子能做到。今天回家,奴婢就要好好逼问一通我家老爷,看看他能不能做到。”

    允央有些懊悔地说:“本宫多嘴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下可是给杨太医惹上了麻烦。杨太医对你本就一往情深,你又何必处处考验他?本宫一看你们两个呆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就知道平时在府上,总是你欺负杨太医的时候多。”

    饮绿也不否认,理直气壮地说:“他比奴婢大那么多,让着奴婢是应该的。奴婢哪里欺负他了,只是让他多让着点,不让事事与奴婢计较罢了。”

    允央摇摇头:“杨太医还不够让着你?你在府上表面上是夫人,其实就是大小姐一个!杨太医也不容易,别人家还有贤妻可以帮忙,到他这里就是一回家就有三个孩子要照顾。”
正文 第1204章 赵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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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您怎么向着他说话呀!奴婢可是您的侍女呢!再说奴婢哪里是大小姐了。”饮绿又急又气地说。

    允央微微一笑:“你虽然曾是本宫的奴婢,可是现在已为人妇与本宫关系不大。倒是杨太医,本宫有个头疼脑热,少不了要求他,所以要替他说话。再说本宫还不了解你的性格?这么多年来,杨太医若不让着你,你们府上早就翻天了。”

    饮绿本想反驳可是想了想也确实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默认了这件事。

    两人正在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刘福全忽然快步走了进来,兴奋地说:“贞贵妃娘娘,皇上有旨晚膳要与娘娘一起用,还请娘娘准备一下。”

    这是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赵元第一次回长信宫,允央又惊又喜,心里又带着一丝酸楚。直到刘福全走后,她还感到心在突突急跳着。

    饮绿倒是满脸喜色,她扯了扯允央的衣袖道:“娘娘,这可是大好事呀,皇上终于放下心里的结了。这么艰难的日子就要过去了。”允央却没有她那么乐观:“皇上也许只是闷了想找人来一起用膳并无其他用意。毕竟分开这么久,皇上既然可以做到不闻不问,那么圣意也就很明显了。本宫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人罢了。”

    允央怅然地转过身。

    饮绿蹙了下眉,欲言又止。她心想。这事还真不能劝,两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还都刻骨铭心地爱着对方,这个时候谁说话都是多余的。

    于是,她知趣地告退了。临走之前,饮绿特意多说了两句:“娘娘,不管怎样,您一定要好好说话,皇上毕竟是天子,高高在上,您断不可争吵。”

    允央知道饮绿是真心对她好,怕她与皇上争吵起来,于是便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也不必操本宫这里的心了。你还是回去好好审杨太医吧。”

    被允央一调侃,饮绿羞红了脸:“娘娘,奴婢刚才说不过是玩笑话,奴婢如何敢审杨大医,他现在太医院数一数二的圣手。我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怎么敢这经样对他。”

    允央却并不相信:“你也收敛点吧,杨太医虽然脾气好,处处让着你,可是你这么说他,他听到还是会不好受的。他年纪比你大这么多,你让他多保重身体才是,少气点他吧。”

    饮绿努了下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听进去了一些。

    晚膳的时候赵元果然过来了,他精神不错,只是身形瘦了一些,鬓角也多了一缕白发。

    可见,闻忠礼和醇王的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允央见了心里疼得纽成一团,可是她偏偏是个嘴硬的人,不肯衔放下身段来讨好赵元,所以一顿晚膳,两人虽然面对面坐着,却只是寒暄客气着,场面剩下生疏了不少。

    赵元剑眉拧着,心情似也不好。用过晚膳后,就一直没走,就在寝殿里看起书来。

    允央看着快到入睡的时间了,可是皇上还没有走的意思,也不和自己说话。心里愈发委屈憋闷起来,她静静地候在一边,心里酸涩无比。

    终于赵元放下了书,眸色深沉地瞥了她一眼:“怎么还不睡?”

    允央站起,恭敬地说:“皇上还没有回宣德殿,臣妾不敢入睡。”

    “谁说朕要回去,这里是长信宫朕的寝宫,朕不走了。”赵元平静地说。

    可是允央有些别扭地说:“这里既是皇上的寝宫,好臣妾要去哪里?”

    赵元眉毛锁得更紧了:“你倒是明知故问,朕何曾让你走了?为什么总要找别扭?”

    允央愈发难过起来。本来,这么久都没来看一眼,说回来就回来了,一回来还想让人如从前一样的态度,允央也是女人也有脾气,怎么能如一个木头人一样,由着赵元的性子摆布?

    赵元见允央立那里不动,就知道她心里这会定是百转千回地生着气,面色不由得阴沉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允央毫无防备,再加上赵元力气很大,她几乎是中跌倒在赵元身上。

    赵元的呼吸不由分说盖了下来,激烈地吻住了她。可能是对于允央刚才的态度十分不满,他的这个吻强势中又透着难耐。一直吻到允允央全身发软,站立不住这才放开她。

    允央的眸子里几乎能滴得下水,她红唇翕动,费力地说:“皇上,欺负人。”

    赵元也不搭话,一把抱起了她和向着内室走去。

    这一夜,因为许久不见,赵元的思念都化作汗水挥洒在了允央身上。

    允央几乎累得晕了过去,直到半夜才在赵元的怀里醒来。

    赵元的眼眸清亮,握着允央的手,轻轻吻了吻说:“朕,这段日子,对不住你。”

    允央摇头,声音哽咽:“皇上,您有难处,臣妾明白。臣妾只恨自己能力太小,不能为皇上分忧。”

    赵元抱紧了她,闻着她头发上的芳香:“不怪你,所有事情都是朕的错。当初看错人是朕的错,执迷不悟也是朕的错,后来发生了事情,自己一个闷着,还把你冷落至此……桩桩件件都是朕的错。”

    允央愈发心疼起来,抬手盖在赵元的唇上:“皇上别这么说,臣妾知道您心里苦。还好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闻忠礼虽然逃走了,可是他还能逃出大齐的追捕吗?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赵元动情地望着她,低声说:“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朕这段日子对你这样,你都不怨朕。这让朕的心里更疼了。”

    允央摇了摇头:“臣妾怎么能不怨?可是臣妾就是这样没出息,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一见到皇上您出现在眼前,臣妾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皇上的好。”

    赵元扯了下唇:“你呀,这小嘴巴一张,说得朕心里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朕向你保证这一次的情况再不会出现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朕都不会再离开你,永远。你相信朕。”
正文 第1205章 坐镇醇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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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元自打这一夜起就再也没有回过宣德殿,那一段艰难的岁月终于过去了。

    这一天,赵元上朝之后,饮绿受召入宫。允央一见到她,就往她身后看了看道:“怎么,今天一个人来了,柏啸与建贤呢?”

    饮绿行了礼后回道:“娘娘,这两个孩子都惹上了风寒,虽不严重,但是怕传染给小公主,所以奴婢把他们留在府上了。”

    允央听罢有些担心:“建贤的体质本宫是知道的,这个孩子从小就少生病,至于柏啸,他怎么样,会不会体弱一点,需不需要找一位太医专门照料着?”

    饮绿淡淡笑道:“柏啸的体质只会建贤更好,这个孩子读书写字从来都不知道累的。娘娘,您放心,我家老爷是干什么的?这几个孩子的体质他清楚的很,用药也准,几副药下去,他们两个病就好了大半了。”

    允央有些惭愧地摇了下头:“你看本宫这个脑子,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好像笨了许多。杨太医医术这么高还天天在他们身边守着,本宫还瞎操什么心?”

    说到这里,饮绿扶着允央坐下道:“娘娘,听我家老爷说,醇王正妃下个月就要生了,这几天太医院里正在选配人手到醇王府里候着呢。”

    允央颔首道:“这事本宫知道,前几天刚让刘福全挑了十几个利落老练的嬷嬷入府了,生产的用的东西也一并带了去。只是……”

    说到这里允央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本宫最担心地就是醇王了。他是一时一刻都离不了玫影的,这会玫影要生子,自然是不能总陪着他。这么一来,他本来已经好不少的病情,会不会反复呢?”

    饮绿神情也就点凝重起来:“娘娘担心的事情,也是我家老爷担心的。他照料醇王身体这么久,已经恢复得不错了。您有许久没有见过醇王殿下了,他与之前您去的那次已经好了许多。不但身体强壮了许多,不以从前像个纸片人一样,神智也清明了,都能认识几个常去他府上的人,我家老爷有一次还行醇王殿下过一盘棋呢。您说,是不是不可思议!”

    允央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若是以上次见他的状况来看,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恢复成这个样子,真是不敢想象。这件事,杨太医居功至伟,本宫定要在皇上面前为他请赏。”

    饮绿马上摆手道:“娘娘,这回您可是没猜对。我家老爷说了,醇王殿下能恢复成这个样子,九成九全是醇王妃的功劳。本来醇王殿下得的就是心病,身体没什么事,若没有醇王妃天天柔声细语地在旁边陪着,醇王如何能打开心结,他天天封闭住自己,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能吃药,不能吃饭,还谈什么恢复,人都要活活给熬死了。”

    允央想起这件事情就后怕:“这也是上天的安排,若不是玫影那个孩子生性纯良体贴,醇王根本就熬不过一个冬天,更不用说还能迎接自己亲生孩子的出生。”

    接着允央就非常镇定地说:“本宫今天就去请旨,要全程陪着醇王妃生产。醇王肯定不是不能出现在生产的地方,玫影的娘家人又不在,本宫自然是责无旁贷。”

    饮绿深深地看了允央一眼:“娘娘,这么做当然是最好。您是醇王妃的婆婆,这么做也能显示出皇上对醇王的厚爱。只是,女人生产是不定的,也许一天,也许要好几天。您都要守在醇王府里,实在是太辛苦了。”

    允央哑然失笑:“这算什么辛苦,本宫可是在北疆的风雪中历练过好几年呢,有一次还在凶猛的野兽的嘴底下逃出来。本宫去了醇王府也是在暖阁里呆着,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真不知你们都在担心什么?”

    饮绿听罢也就不再劝了。

    倒是赵元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有点不愿意:“醇王府里的太医嬷嬷那么多,你去坐镇实在没有必要。醇王妃几天能产下孩子,还不能确定,你一个人在那里陪着,朕实在是不放心。”

    允央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道:“皇上,臣妾又不出远门,”

    看着她在怀里软腻的样子,赵元的眼底的冷硬消散了不少。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松口:“不行,你去了帮不了什么忙,朕还要担心你,楚雨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允央见赵元把女儿都搬了出来,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犹豫。但是她沉默了一瞬后说:“皇上,醇王的亲娘已经过世,再加上他本人现在还没有恢复,朝中之人多少对于醇王还是有些不敬。这个时候宫中若是再没有人去醇王府看看,那朝中之人岂不是更以为皇上您对于这个儿子已经不重视了。”

    “臣妾既然是他的母妃,玫影也是臣妾的表侄女,在这个时候,就更要出现在醇王府了。”

    赵元一想到醇王的身体,心里就是一阵绞痛,他蹙起眉,沉吟了一下道:“既然这样,朕如你的意下旨了。只是若是醇王妃生产超过三天,你定要先回来,不可在那里耗着,伤了身体。”

    允央点头:“皇上,您这就是多虑了。臣妾也是当母亲的人了,就算自己任性,也不会不顾着楚雨。臣妾若是累病了,楚女不是会跟着上火,断不会出现这种事的。”

    赵元听罢,满脸的不高兴:“原来你心里就只有楚雨,把朕全然无视了。罢了,你便守着你的女儿吧,朕反正也是可有可无的。”

    允央自知失言,急得扯住赵元的袖子说:“皇上,臣妾错了。您在臣妾心里是个什么位置,您还不知道吗?臣妾就是不要这条命,也不能忘记了……

    她话还没说完,赵元的吻就忽然而至,虽然他们已是多年夫妻,可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允央的心跳还是会慢下半拍。她抓紧了赵元的手,好像还没有分开,就已经在思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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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6章 王妃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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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玫影年纪太轻还是第一胎本就不好生,自她有了反应已来,已经入产室了两天,虽然阵痛一阵强似一阵,把她折磨的死去活来,可是就是生不了来。

    杨太医虽然已经下了催产的汤药,可是用在玫影身上效果并不明显。

    原本玫影白天时还因为疼痛而嘶喊几声,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几乎连哼哼都没有力气了。允央在外面得了消息,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一样。

    “王妃现在怎么样,身子撑不撑得住?为什么催产的药用了这么多,一点都没有效果?”允央把太医都叫到眼前,拍着桌子问。

    太医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最后还是杨太医站出来说:“回贞贵妃娘娘,王妃体质特殊,对于药物有天然的抵抗,当务之急就是要换个方子,或是加大药量。”

    允央马上问:“这两种哪一种对王妃身体有影响?”

    杨太医道:“两种都有一定的风险,相对而言,换个方子也许会好些。”

    对于杨太医的医术,允央还是放心的。这会听他这么说了,允央把上一摆手:“既然如此,快点去办。”

    杨太医换了方子之后,王妃腹部的感觉果然明显起来,她也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想把孩子生下来,可是就是出血开始增多了。

    允央一听产婆说了这个情况,当下脸就白了,她马上把杨太医叫过来询问对策。杨太医说:“贞贵妃娘娘先不要着急,臣刚才看过了,王妃出血虽然增多了,可是还没有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暂时先不能用药,否则,孩子可能会有危险。”

    虽然说是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可是玫影现在情况,实在是离鬼门关太近了。

    允央急得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度着步。

    这时屋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门口的太监被人几下子就全推搡倒了,接着醇王面带戾气,手握配刀冲了进来。

    “玫影在哪儿?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你们就是想把我们拆散!你们如果敢害她,我要你们全给她陪葬!”醇王的身材已差不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高大魁梧,手里又拿着配刀,一时屋里的所有人都不敢靠前。

    允央知道这是因为醇王已经两天都没有见到没玫影了,心里起了急,才会冲开看守他的人凭着感觉找到这里,想解救自己的妻子。

    醇王举着手里的配刀挥了几下,引得一片尖叫。

    因为这个屋子里的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就是一大帮的女眷,一见醇王这个凶神恶煞般的样子,都吓得腿都软了,还怎么敢靠前。

    这时侍卫还没有赶来,谁也制不住醇王,双方只能这样对峙着。

    醇王想见玫影的心切,也不管不顾地抬腿就要往里走。允央知道现在已到了玫影生产的最后关头,若是醇王闯进去一闹,只怕玫影母子都会有危险。

    于是她厉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个时候如何敢让人闯进产室去!”

    允央发了话,周围的人也就没有顾忌了,他们围了过去,七手八脚地要把醇王制住。醇王哪能束手就擒,他用尽全力抵抗着,七八个太监都不能将他完全制住。

    这时行动越来越艰难的醇王,恶狠狠地盯着允央:“你,就是你使得坏!”

    允央正色道:“本宫这是为了玫影好,本宫是在救她。”

    “胡说!”醇王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他双目充血,不顾及身上还有几个太监在想着制住他,憋了一口气往允央这里冲来。

    杨太医大叫:“快保护娘娘!”

    说着他冲过来拼心全力抱住醇王的一支胳膊。

    醇王毕竟武功底子不错,这么多人连拉带拽得也没有让他完全停下来,允央见这人冲自己来了,尽往旁边闪,可是醇王伸出长臂,照着允央的后背就来了一拳,允央如何能吃得住这样的重手,只觉得胸口一闷“哇”地吐了一口血。

    这里侍卫们冲了进来,几下子就制住了醇王,把他带了下去。

    倒是允央腿一软差点就跪在地上,幸亏两边的宫女眼捷手快,一下子把她给扶住了。

    此时允央也不知道自己倒底受了什么伤,只是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挣扎着坐下来问:“王妃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醇王的影响?出血还多吗?”

    杨太医赶紧走过来道:“娘娘您刚才都吐了一口血,看来醇王殿下一定是击中您的内脏了。现在您不能在这里呆了,要去安静地房间里静养,让三位太医来给你诊一下脉,这样再对症下药。”

    允央忙摆手:“本宫不妨事,太医一个也不能离开这里,醇王妃正在最要紧的关头,你们全部都要候在这里,随时为王妃治病。”

    杨太医如何肯听允央的,他坚持让允央离开这里。

    允央没有办法只好说:“本宫先在这里闭目养神一会,你们忙你们的,千万不要分心。”

    杨太医看了看产室,王妃疼痛的喊声又再次响起,他一跺脚:“娘娘您先歇息一下,臣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事着几个太医就往产室里走,来观察王妃的情况。

    允央这边手持额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旁边的宫女发现贞贵妃娘娘的身子总往一边侧,就马上扶住她道:“娘娘小心。”

    话一说完,宫女发现允央毫无反应,再一摇允央的肩膀,允央竟然直拉拉地就往后倒去——原来不知何允央已经晕了过去。

    宫女们吓得惊叫连连,杨太医循声出来,一见这个情景也是大惊失色,他马上从药箱里抽出银针给允央的手指上扎去,另一方面忙嘱咐宫女:“快,快回汉阳宫,将贞贵妃的情况告诉皇上。若是耽误了时间,皇上一准要动雷霆之怒!”

    宫女们天天与皇上,贞贵妃在一起,全都知道皇上对于贞贵妃有多么看重,如今,贵妃被人打吐了血,这事若不能马上回去禀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皇上砍了头。
正文 第1207章 还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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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允央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长信宫了。

    赵元就坐在床边,他握着允央的手,心疼地说:“身上还痛吗?”

    允央一清醒马上答非所问地说:“玫影呢?孩子生下了吗?”

    赵元眸光深沉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生下来了,是个小男孩,母子平安。”

    允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上天垂怜。”

    赵元帮允央拂了拂额头上的碎发,又轻触了一下她的脸庞,满是疼爱之意。

    允央被他这么细腻的举动给惊到了,毕竟他们夫妻多年,这些小动作,不记得时候起,他们都忘记了。

    “皇上,臣妾没事,您不要担心。”允央抬眼望着赵元,柔柔弱弱地笑着。

    赵元心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有些歉意地说:“朕替扶楚来赔不是。”

    允央忙抬手盖在赵元的唇上:“皇上说什么呢?扶楚正在病中,他做什么事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不是可赔。再说,当时的情况,玫影那么危险,他是真急了,臣妾心里完全明白。”

    赵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凝着她,眼中似有一团火隐隐要把她烧着了一样。

    允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微微侧过脸:“皇上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刚认识臣妾似的。”

    赵元很想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腿上,可是……他只能压住自己的冲动,和声细语地说:“有生之年,多认识几次不好吗?”

    允央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于是也就不客气地说:“皇上,看您眼带喜色,第一次当祖父心情一定不一样吧。”

    赵元眸光闪烁,心情大好的样子:“当祖父自然让人欣慰,不过……”

    “不过什么?”允央一下子担心起来。因为没有亲眼看到孩子出生,允央心里总是回荡着玫影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她多少还是有点担心的。

    赵元看着允央心急的样子,故意卖起了关子,不吭声。

    允央撒娇地摇着他的袖子:“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不告诉臣妾呢?臣妾真的很担心玫影母子。”

    赵元终究也是不忍心,把她的手放在唇边摩挲着:“不过,还有一喜就要临门了?”

    允央秀目微睁:“闻忠礼被抓到啦!”

    赵元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死活还影响不到朕的心情。”

    允央柳眉微蹙,像是很努力地在想着:“那难不成是扶越与霓川夫妻有好消息传来,他们也要当爹娘了?”

    赵元一挑唇:“这个扶越若是再不努力,只怕是连朕都赶不上了。”

    允央娇羞的嗔怪道:“皇上,您说什么呢?”

    忽然她意识到什么,眸光灿然亮起:“皇上,您的意思是……”

    赵元忍不住俯身在她唇上轻琢了一下:“你又要当娘了,你还不自知吗?”

    允央惊得一差点坐起来,声音发颤地说:“这里真的吗?皇上,臣妾一点都没发现呢。”

    赵元的看着欣喜若狂的允央,微笑着说:“你晕倒后,朕把太医召过来给你会诊。太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受的一拳,只是皮外伤过一阵子就好。你晕倒完全是因为怀孕后劳累,气血不足造成的。”

    “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在长信宫里好好休息着,哪里都不要去,明白吗?”

    允央一想到自己又有要一个孩子了,心里的雀跃难以言表,她什么也没说,只能使劲点点头。

    因为赵元政事繁忙,不能总陪着允央。他就下旨,让饮绿可以自由出入长信宫,为的是与允央多说说话。

    毕竟允央刚怀孕就受了伤,她可不能再掉以轻心,让肚子里的孩子有个闪失。

    不能下床,允央心里闷,就经常召饮绿过来。饮绿知道允央怀孕后也是欣喜若狂,她每次进宫来总能给允央带来一些好消息。

    “娘娘,您知道吗经?醇王殿下的儿子长得真是太漂亮了,让人一见就心疼。我家老爷去醇王府问诊的时候,奴婢总是想跟着去,但也只成功了一次。”饮绿嫩白地小手灵巧地为允央拨着桔子,喜气洋洋地说。

    允央微微一笑:“醇王与王妃长得都是那般出挑,他们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定是万里挑一的好模样。”

    饮绿此时停下了手,拿着桔子有些想起了什么:“娘娘,说来也是神奇。那醇王犯起病来多么暴躁,可是一听到他儿子的声音立即就安静下来了,其实奴婢觉得他现在根本不认得这个孩子,还是只认得玫影。”

    允央叹了口气:“父子天性,这怎么阻隔的了?只是醇王的病情本来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只是因为玫影要生孩子,离开了几日,他就一下子恢复到以前了。本来醇王已经能认得不少人了。”

    “可不是吗?”饮绿也觉得有点遗憾:“本来我家老爷以为他从此就可以慢慢变得正常了,没有想到,一下子就退回了过去。看来,醇王要想彻底恢复正常,只怕是难了。”

    允央也知道饮绿说的是实情,毕竟病了这么久。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保护玫影母子就行了。他们一家三口无人打扰,岁月静好地过下去,不也挺好吗?恢复不恢复到以前,也没多大关系。”

    “确是如此。”饮绿此时抬眼看了一下允央:“醇王若是生在旁人家,只怕受的罪要多得多,倒是遇到了你这样的继母,玫影那样的贤妻,本来苦哈哈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允央拿着一瓣蜜橘放入口中:“其实不光是本宫这些人,远在北疆的扶越何尝不是对他这位弟弟多有照拂,他若是那容不下人的人,只怕扶楚都活不到今天了。皇家之中,手足相残不是常有的事吗?”

    说到扶越,饮绿往左右看看,低声说:“娘娘,睿亲王真的要被封为太子了吗?”

    允央泰然自若地说:“当然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睿亲王是母亲是皇后,又是皇长子,位列东宫不是理所应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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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8章 小皇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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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汉阳宫落下春天的第一场雪时,允央与赵元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允央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恍惚觉得是自己失去的第一个孩子又回来了。

    允央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赵元就呆在他身边,看得出来,他一见到这个孩子时有感觉一定与允央相同。

    因为他一下子就把允央母子抱在怀中,有些忘情地用力抱着。允央听到他的心脏咚咚咚咚跳得很快,眼底甚至闪着泪花。

    那一刻,允央靠在赵元怀里,感觉自己与刚出世的孩子都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再也不用害怕伤害,因为赵元会一直陪伴着她们。

    太子扶越与太子妃对于这个小弟弟也是疼爱异常,因为他们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太子妃常常把这位小皇子接到太子府去住两天。

    那里孩子刚过一岁,允央从心里肯定是舍不得的,而且,皇子在太子府里养着,这也不符合规矩。

    可是,霓川这么喜欢这个孩子,亲自来求允央,允央最终还是同意了。

    小皇子一般在太子府要住上五六天,在这五六天里,允央总是有些魂不守舍,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精神。

    赵元见她这个样子,少不了在她耳朵边低声取笑:“你就这个心软的毛病不但给自己找一堆麻烦,连自己的儿子那么小,都被你给送出去了。自己答应的时候痛快,这会子又难过个什么劲?”

    允央知道他是在逗自己,所以只管平淡地说:“皇上,臣妾是看霓川这前半辈子太苦了,她既是小皇子的表姐,又是他的长嫂,跟着她,小皇子也不会受什么罪。太子与太子妃心里也高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皇上若是想儿子,只管到太子府里要回来就是了。”

    赵元心里真想,可是嘴上却一点也不服软:“哪里的事?朕还有楚雨这个小棉袄呢,才不会像你一样,心里光记着儿子。”

    允央受了冤枉,倒也不介意。

    赵元非常疼爱楚雨,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对小皇子的爱。

    “楚雨也有五岁多了,她和谢柏啸这些年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以前臣妾曾想着给他们两个早早定下亲事,可是您说的关于柏啸母亲的传言,让臣妾心有疑虑,不知这两个孩子长大后还能不能在一起了。”允央见赵元心情不错,就趁热打铁地说。

    赵元眉心的神情变了下,脸色凝重起来:“若是看出身与长相,那柏啸当然是作小公主驸马的首选。可是魏国与大齐的关系错综复杂,互有伤害,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靠联姻来维持和平,实在是太过天真。别说朕不同意,就是魏国国君他们也不会这么好说话的。你现不知道吧,楚雨出生时,朕放走的那个甘先生,现在可不得了了。

    允央好奇地一挑眉:“他能有什么不得了的?”

    “此人本就深不可测,现在更是显示出他非凡的才能。不仅在带兵打仗上是一把好手,就是在治国理政上,见地也非比寻常。魏国国君现在极为倚重于他,什么事情都要先争求他的同意。可是说他现在在魏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赵元一提起这个甘先生,总是没有什么好气。

    允央听完这些,过了一阵子说:“既然这位甘先生这么厉害,那不用大齐来担心,只怕魏国国君才是第一个应该提防他的人吧。”

    赵元意味深长地看了允央一眼:“你倒是个眼尖的,只是现在这个时候,魏国国君还要尽力利用甘先生来为魏国扩张做准备,怎么还能有心去做猜忌的事情。另一方面,据细作递回来的消息来看,魏国国君对这个甘先生简直是言听计从,极为尊敬。而甘先生也在魏国多次公开表示,永远忠诚于魏国国君,并且会为了魏国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允央冷笑道:“说大话谁不会呀!只怕有一天,甘先生羽翼渐丰,魏国国君再没有能力驯服这只猛禽了。”

    赵元脸下带着期待的神情:“虽然你说的都对,可是真到了那么一天,也着实需要些时间,朕都有些等不及了。这对昔日的惺惺相惜的好君臣,会不会真如爱妃所言,会最终反目成仇人呢?”

    允央却显得十分笃定:“魏国国君虽然看起来像个谦谦君子,但实际上此人野心极强,手段又快又狠,可以说是一个绝难对付的角色。甘先生既然能力这么超群,那么小小的魏国如何以同时容下这两只猛虎?只怕反目那一天也不远了。”

    赵元沉吟了片刻,终于没再说什么,似是认同允央的说法。

    之后,在后半夜的时候,赵元与允央被殿外的声音惊醒了。

    刘福全在殿外禀报道:“皇上,有八百里加急送到宫中。”

    允央知道,若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刘福全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寝宫来。

    这么心急火燎的过来,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不是发生了巨大的天灾,就是大齐的边疆又再生战火。

    赵元当然也知道其间的严重意味,他没有多言,翻身下了床。穿好衣服后,他轻吻了允央的额头一下,然后大步流星了离开了寝殿。

    皇上忽然离开,允央无论如何也再睡不着了。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宣德殿那边这才传回话说,八百里加急的内容是说在北疆那里发现了闻忠礼的踪迹。而且此人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已经带起了一支人数相当可关的队伍,再加此人还与西域的奇术方士有牵扯,所以他的这支队伍并不好对付。

    允央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的忧虑不由得多了几分。

    她知道,以皇上对闻忠礼的憎恶来看,这次定会御驾亲征,前往北疆追剿闻忠礼的残部。可是这个闻忠礼在北疆经营多年,左右逢源,想要将他一网打尽,只怕没那么容易。

    再加上,皇上年纪越来越大了,身子骨也大不从前,御驾亲征,车马劳顿,皇上能不能吃得消,允央也在担心着。
正文 第1209章 大结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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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央的担心果然应验了,闻忠礼真的没有那么好对付,他这几年躲在深山里,养精蓄锐,拉拢训练了一帮不怕死的亡命徒。再加上战争是在对他们有利的山地进行,所以大齐军队虽然大举出兵,可是并没有占得多少便宜。

    本以为这是一场面速战速决的战争,却没有想到大齐军队被闻忠礼拖入到了泥潭之中,战争持续了一年都没有结束,允央与赵元也有一年都没有见过面了。

    快过年的时候,因为赵元不在宫中,整个汉阳宫都显得冷冷清清。

    允央带着众妃嫔聚在一起吃过年夜饭后,就早早得各回各宫了。

    霓川早早就来求允央让小皇子到东宫过除夕,允央念着太子夫妇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再加上他们没有子嗣,两个人过节,总是有些冷清,于是就同意了。

    长信宫里就剩下允央与楚雨母女在一起守岁。

    就在母女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的时候,刘福全进来禀报道:“杨太医的夫人带着杨公子与谢公子进宫来了。”

    允央有些意外,忙说:“快请。”

    楚雨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雀跃地跳下长塌往门口迎去:“建贤哥哥和柏啸哥哥来了,有人陪我来玩了!”

    允央本想提醒女儿注意公主的身份,不可太过活泼,庄重一点好。

    可是转念一想,今天大过节的,女儿开心一点就好,所以也没有约束她。

    饮绿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给允央请过安后,允央请她落了座。

    楚雨则拉着两个哥哥的手跑到院子里玩了。

    允央吩咐嬷嬷们把孩子看好了,放炮仗时尤其要小心。

    饮绿见允央照顾的这样周道,她倒省了心,只管坐在一旁饮着茶。

    允央看她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由得奇怪:“大过年的,你不和杨太医守在一起跑进宫里来作什么?你把他放在府里,不怕他心里难受吗?”

    饮绿不以为然地说:“他这个人就是个老学究,若是不出诊,定是在家里看书。除夕也不例外。您说奴婢守着他作什么,他也乐得奴婢带着孩子出来,他倒可以清静地看书。”

    允央知道这不过是饮绿的推辞。他们夫妻知道允央在宫里太过冷清,所以就宁可分开守岁也要让饮绿进宫来陪着允央。

    杨太医夫妻一向就是这样贴心与温暖,这一切允央记在心里。

    饮绿与允央说着话,楚雨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举着手上的红灯笼给允央看:“这是柏啸哥哥给我做的,母妃您看,多漂亮啊!”

    允央认真端详了一会道:“果然不错,柏啸还真是心细手巧。”

    楚雨笑嘻嘻地说:“灯笼这么好看,我能不能和两个哥哥去御花园里玩会?”

    允央点头:“去吧,只是前几天刚下过雪,御花园里有的地方还有薄冰,你们走在上面定要小心。”

    楚雨应了,开开心心地跑出去了。

    楚雨在殿里的这段时间,饮绿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她,直到楚雨往外走了,她的目光还一直追随着。

    允央发现了,嗔了一声:“看什么呀?又不是第一回见楚雨,还至于看得这么入神?”

    饮绿转过头,若有所思地说:“奴婢看小公主是怎么也看不够。”

    允央微微一翘唇:“怎么,建贤有意当皇家的附马吗?”

    饮绿一听大惊失色:“娘娘,您可别吓奴婢。奴婢的建贤是什么身份,奴婢心里清楚,绝不会有这样的非分之想。奴婢这样喜爱楚雨却是因为小公主长得实在是太像您了。”

    这一点允央也很清楚,她点了下头道:“这个孩子两三岁时还像更皇上些,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越长越像本宫,现在来看,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饮绿低头若有所思地说:“当年第一次见到娘娘时,奴婢心里就想,天下还有这等灵秀标志的人物,不知她小时候该有多可爱呢。本以为今生是见不到了,没想到看到楚雨就把娘娘小时候也一并见到了。”

    允央低头轻笑着:“若说长相楚雨确实是像本宫,可是性格却极似长公主。”

    “旋波公主?”饮绿随即一笑:“若是像长公主的品格,那不就是像皇上吗?”

    允央点点头:“正是这样呢。楚雨比本宫可是要泼辣的多,不似本宫这样优柔寡断。”

    “娘娘并不优柔寡断,只是性子柔顺就是了。”饮绿低啜了一口茶:“若说是这几个孩子里,最聪明的还是要算柏啸了。这个孩子学什么都快,该玩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落下,该读书时,又马上就能安静下来,真是神奇。”

    允央眸色深深地望着窗外:“这就是干大事的人呀。魏国的长公子,将来必是要承担大任的,柏啸天资如此,也是魏国国运昌盛的征兆。”

    饮绿压低声音说:“奴婢虽然心向着大齐,但是总还是有点私心,这个孩子是奴婢看大的,若是……若是将来会因为两国纷争而被处死,奴婢多半也要哭瞎了。”

    允央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大过年的,何必提到这个?皇上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怎会对一个孩子不依不饶?再说,魏国国君还有其他儿子,柏啸若是死了,自然有其他人成为新的国君。相对而言,柏啸毕竟是在大齐长大了,与皇室的关系又这么亲近,他若能成为魏国国君,定以减小两国之间的纷争,让边境的百姓少了战火的纷扰。”

    饮绿知道允央表达的意思,定是皇上的意思,于是长出了一口气,神情轻松了不了。

    倒是允央并没有显得多么欣慰,她沉吟了一下道:“柏啸住在大齐,遇到的大齐人对他全是真心实意,本宫别的不求,只求来年他长大成人了,还能记得当年陪在他身边这些人的好处。”

    饮绿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替柏啸辩解着:“这个孩子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允央看向窗外清冷的月色,什么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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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10章 大结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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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年之后。

    又到了夏猎的时节。

    龙眉草原上,大齐皇家与魏国皇家各自圈出一块地来围猎,表面看着是各不相干,暗地里却是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这天晌午,本应是狩猎的好时候,可是十五岁的楚雨公主却气呵呵的一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什么嘛!柏啸哥哥已经在魏国称帝了,怎么连见我的权力都没有?什么事情都要问过那个甘先生,到底谁是魏国的主人,难道一切真如传言那样,柏啸哥哥母子被甘先生挟持了,只是一个傀儡?”楚雨秀眉微扬,杏眼圆睁,一脸怒气。

    她的随身宫女忙在旁边劝着:“公主,您先消消气吧。反正魏国皇帝刚继位不过两年,大权全落在托孤大臣甘先生身上也不奇怪。其实这样对大齐也好,魏国政局不稳,就无心再向北扩张,大齐边境就安全了。”

    楚雨道:“大齐边境的安全可是不是靠魏国来决定,是由我皇兄决定的。他继位这三年多来,大齐国打了多少个胜仗,就连那个甘先生不也吃过我皇兄的亏吗?哼,就应该杀杀他的气焰,要不然,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常胜将军从不打败仗呢!”

    说到这里,楚雨盘腿坐了下来,有点怅然地说:“只可惜,大齐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父皇与母妃却看不到了。”

    宫女给楚雨呈上一杯奶茶道:“公主您也不要太过伤心。先帝与先贵妃前后脚病逝,也是深情所至。毕竟他们葬在一起,从此便永远不分离了。”

    父母亲之间的感情,楚雨从小就能感受到。现在的她没有了父母,但是长兄继位后对她异常疼爱,而她的亲弟弟更是被养在了皇后身边,看样子将来也将委以重任。

    只是自从魏国国君离世之后,柏啸继承了魏国皇位,但是那个甘先生却成了魏国最有权势的人。据说,他一改当年谦逊亲和的姿态,在魏国朝中大开杀戒,排除异己,已是魏国里一手遮天的人物。

    坊间都传,他挟持着谢柏啸,暗里其实已是大魏的真皇帝了。

    谢柏啸与楚雨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楚雨今天本想前去拜见柏啸的,本来说好的事,忽然早上来了个消息,甘先生不同意,会面取消了。

    楚雨在大齐深受皇兄的呵护,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哪里被人放过鸽子。

    真正让她生气的是,堂堂魏国皇帝连见谁都决定不了,活得得有多么憋屈?

    楚雨性格生来就有几分侠气,向来爱做惊人之举。今天受了甘先生的气,心里怒火翻涌,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听说甘先生爱打兔子,而花溪谷里兔子最多,于就打听好甘先生去花溪谷的时间,打算提前埋伏下了,给他放个冷箭,最好将他射死,不但为大齐出了气,也为柏啸哥哥解了围。

    打定主意之后,她就选好了日子,带着侍女早早藏身在花溪谷的一处大石头后面,就等着甘先生自投罗网。

    从早上直等到快要日落,都没有见到甘先生的影子。楚雨心里这个气呀,正准备撤退,回去狠狠处罚那个传消息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骑着战马冲进了花溪谷。

    他一边挥着马鞭,嘴里一边吹着口哨,声音非常古怪,是楚雨从没有听到过的。

    “这人是甘先生吗?”她看着这个人影,有点不确定。毕竟他一个闯进山谷来,像甘先生那样的人,不应该是前簇后拥,不可一世的吗?

    还没等楚雨作出判断,花溪谷入口处就传来骑兵奔驰而至的声音,接着就听到有许多人开始拉开了弓,搭上了箭,全部描准了花溪谷里头。

    楚雨就算没有上过战场,现在出现的情景,她也能判断出来是相当危险。

    现在基本可以推断出来,先前骑马冲进谷里的人是被这些骑兵追赶而躲进来的,而这些骑兵忌惮这个人的能力,不敢深入山谷,于是就打算在花溪谷口那里放出漫天箭雨将这个人射死。

    楚雨心里暗暗叫苦:“你们想射死这个人没关系,能不能瞄准了再射,这样漫天射下,只会伤及无辜的。”

    现在她与侍女再无其他地方可以躲,只求老天保佑,身后的大石头能为她们挡过这一劫。

    这里,山谷里出现了索索的声音,楚雨循声望去,只见幽暗的山谷里闪烁起了一双双碧绿的眼睛,如鬼魅,如妖孽,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接着这些绿眼睛就渐渐显出了真身,原来都是山谷里的野兽,有一群群的恶狼,有强悍的棕熊,还有敏捷的豹子,甚至是吐着血红舌头的毒蛇……

    它们像听到什么召唤一样,步履统一,速度相近地从树林也草木中钻出来,慢慢向着那些骑兵们靠近。

    楚雨从没见过这个场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可是又抑制不住好奇心,还是从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头来,看着外面的情况。

    在这些慢慢前行的野兽中间,有一个人神情自若地混在其间,他身着黑袍,身才非常高大,看来就是刚才骑马进来的那个人。

    随着他走近了,楚雨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他长得非常英俊,眉宇间带着历尽沧桑的淡然,目光幽深,像是看不到底的寒潭,他的额头上与面颊上各有一道伤疤,但是却丝毫不能改变他的逼人的英气。

    他的气场大得惊人,随着他脚步的临近,楚雨感到了一阵强大的压力堆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经过楚雨躲藏的大石头时,这个人忽然转过了头,被他的气场惊吓到目瞪口呆的楚雨被这个人看了个结结实实。

    暮色中,这个人的眸光非常透亮,好像可以洞悉一切,含着透骨的寒意在楚雨脸上停留了片刻,接着毫无温度地移走了。

    楚雨觉得这人的目光就像两道闪电,照得她身心皆无处遁藏,只能呆呆定在那里。

    这时骑兵那里一声令下,漫天箭雨落下……

    那人镇定自若地一挥衣袖,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各种野兽争相冲了过来,有的替他挡箭,有的飞速奔向堵在前方的骑兵,一时间骑兵本来排列整齐的队列被冲散开来,凄厉的惨叫声音此起彼伏……

    一拨箭雨过去,骑兵们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第二拨的攻击了。

    而这个黑袍之人则是毫发无伤,他继续吹着口哨,指挥着野兽们整齐有序地进行着攻击……

    楚雨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嘴里喃喃地说:“这个是人,是鬼,还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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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夏猎的时节。

    龙眉草原上,大齐皇家与魏国皇家各自圈出一块地来围猎,表面看着是各不相干,暗地里却是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这天晌午,本应是狩猎的好时候,可是十五岁的楚雨公主却气呵呵的一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什么嘛!柏啸哥哥已经在魏国称帝了,怎么连见我的权力都没有?什么事情都要问过那个甘先生,到底谁是魏国的主人,难道一切真如传言那样,柏啸哥哥母子被甘先生挟持了,只是一个傀儡?”楚雨秀眉微扬,杏眼圆睁,一脸怒气。

    她的随身宫女忙在旁边劝着:“公主,您先消消气吧。反正魏国皇帝刚继位不过两年,大权全落在托孤大臣甘先生身上也不奇怪。其实这样对大齐也好,魏国政局不稳,就无心再向北扩张,大齐边境就安全了。”

    楚雨道:“大齐边境的安全可是不是靠魏国来决定,是由我皇兄决定的。他继位这三年多来,大齐国打了多少个胜仗,就连那个甘先生不也吃过我皇兄的亏吗?哼,就应该杀杀他的气焰,要不然,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常胜将军从不打败仗呢!”

    说到这里,楚雨盘腿坐了下来,有点怅然地说:“只可惜,大齐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父皇与母妃却看不到了。栗子网  www.lizi.tw

    宫女给楚雨呈上一杯奶茶道:“公主您也不要太过伤心。先帝与先贵妃前后脚病逝,也是深情所至。毕竟他们葬在一起,从此便永远不分离了。”

    父母亲之间的感情,楚雨从小就能感受到。现在的她没有了父母,但是长兄继位后对她异常疼爱,而她的亲弟弟更是被养在了皇后身边,看样子将来也将委以重任。

    只是自从魏国国君离世之后,柏啸继承了魏国皇位,但是那个甘先生却成了魏国最有权势的人。据说,他一改当年谦逊亲和的姿态,在魏国朝中大开杀戒,排除异己,已是魏国里一手遮天的人物。

    坊间都传,他挟持着谢柏啸,暗里其实已是大魏的真皇帝了。

    谢柏啸与楚雨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楚雨今天本想前去拜见柏啸的,本来说好的事,忽然早上来了个消息,甘先生不同意,会面取消了。

    楚雨在大齐深受皇兄的呵护,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哪里被人放过鸽子。

    真正让她生气的是,堂堂魏国皇帝连见谁都决定不了,活得得有多么憋屈?

    楚雨性格生来就有几分侠气,向来爱做惊人之举。今天受了甘先生的气,心里怒火翻涌,总是咽不下这口气。栗子网  www.lizi.tw

    她听说甘先生爱打兔子,而花溪谷里兔子最多,于就打听好甘先生去花溪谷的时间,打算提前埋伏下了,给他放个冷箭,最好将他射死,不但为大齐出了气,也为柏啸哥哥解了围。

    打定主意之后,她就选好了日子,带着侍女早早藏身在花溪谷的一处大石头后面,就等着甘先生自投罗网。

    从早上直等到快要日落,都没有见到甘先生的影子。楚雨心里这个气呀,正准备撤退,回去狠狠处罚那个传消息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男子骑着战马冲进了花溪谷。

    他一边挥着马鞭,嘴里一边吹着口哨,声音非常古怪,是楚雨从没有听到过的。

    “这人是甘先生吗?”她看着这个人影,有点不确定。毕竟他一个闯进山谷来,像甘先生那样的人,不应该是前簇后拥,不可一世的吗?

    还没等楚雨作出判断,花溪谷入口处就传来骑兵奔驰而至的声音,接着就听到有许多人开始拉开了弓,搭上了箭,全部描准了花溪谷里头。

    楚雨就算没有上过战场,现在出现的情景,她也能判断出来是相当危险。

    现在基本可以推断出来,先前骑马冲进谷里的人是被这些骑兵追赶而躲进来的,而这些骑兵忌惮这个人的能力,不敢深入山谷,于是就打算在花溪谷口那里放出漫天箭雨将这个人射死。

    楚雨心里暗暗叫苦:“你们想射死这个人没关系,能不能瞄准了再射,这样漫天射下,只会伤及无辜的。”

    现在她与侍女再无其他地方可以躲,只求老天保佑,身后的大石头能为她们挡过这一劫。

    这里,山谷里出现了索索的声音,楚雨循声望去,只见幽暗的山谷里闪烁起了一双双碧绿的眼睛,如鬼魅,如妖孽,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接着这些绿眼睛就渐渐显出了真身,原来都是山谷里的野兽,有一群群的恶狼,有强悍的棕熊,还有敏捷的豹子,甚至是吐着血红舌头的毒蛇……

    它们像听到什么召唤一样,步履统一,速度相近地从树林也草木中钻出来,慢慢向着那些骑兵们靠近。

    楚雨从没见过这个场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可是又抑制不住好奇心,还是从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头来,看着外面的情况。

    在这些慢慢前行的野兽中间,有一个人神情自若地混在其间,他身着黑袍,身才非常高大,看来就是刚才骑马进来的那个人。

    随着他走近了,楚雨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他长得非常英俊,眉宇间带着历尽沧桑的淡然,目光幽深,像是看不到底的寒潭,他的额头上与面颊上各有一道伤疤,但是却丝毫不能改变他的逼人的英气。

    他的气场大得惊人,随着他脚步的临近,楚雨感到了一阵强大的压力堆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经过楚雨躲藏的大石头时,这个人忽然转过了头,被他的气场惊吓到目瞪口呆的楚雨被这个人看了个结结实实。

    暮色中,这个人的眸光非常透亮,好像可以洞悉一切,含着透骨的寒意在楚雨脸上停留了片刻,接着毫无温度地移走了。

    楚雨觉得这人的目光就像两道闪电,照得她身心皆无处遁藏,只能呆呆定在那里。

    这时骑兵那里一声令下,漫天箭雨落下……

    那人镇定自若地一挥衣袖,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各种野兽争相冲了过来,有的替他挡箭,有的飞速奔向堵在前方的骑兵,一时间骑兵本来排列整齐的队列被冲散开来,凄厉的惨叫声音此起彼伏……

    一拨箭雨过去,骑兵们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第二拨的攻击了。

    而这个黑袍之人则是毫发无伤,他继续吹着口哨,指挥着野兽们整齐有序地进行着攻击……

    楚雨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嘴里喃喃地说:“这个人是人,是鬼,还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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