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坤水丈人
()“小野種,憑你也想進我韓家的大門,管我家五爺叫爹?我呸!”
叫罵在韓家“鐵衣坊”門口響起,高亢的女音,連劍川城里轟鳴的鑄鐵聲都掩蓋不住。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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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橫眉立目的站在鐵衣坊門口,雙手掐腰,破口大罵。她身邊站著十幾個家丁,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路上行人紛紛側目,幾個劍川城的老住戶當然認得——這位是韓家五爺韓定椿的夫人韓王氏,難怪鐵衣坊上上下下的鑄劍師全部噤若寒蟬。
韓五夫人絲毫不在意行人顏s ,在她眼中平民百姓如同螻蟻,俠客劍客不過鼠輩,她堂堂韓五夫人想做的事,誰人敢擋?
“你娘就是個s o貨,不知跟哪個野漢子生出你這麼個野種,竟然還恬不知恥的認到我家門上了,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你們還愣著做什麼?上,給老娘打!”
她身邊的幾個家丁蜂擁而上,對著鐵匠鋪里一個身穿麻衣的少年圍毆起來。
這個少年十五六歲年紀,被罵的滿臉通紅,又羞又恨,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叫做燕灕,是韓府一個丫鬟的私生子,不知父親是誰。為此,他從小到大受盡屈辱。但不知為什麼,韓府竟然沒把他們母子趕出去。直到r 前,他的母親去世,留下一封給韓五爺的遺書,才讓許多人猜出他的身份來歷。栗子小說 m.lizi.tw
按一般大家族來說,老爺和丫鬟的私生子即使地位不高,也總有個少爺名分,卻奈何燕灕這位親爹——韓五爺韓定椿也不是什麼光彩人物。
韓定椿是他的老爹跟養在外面的青樓女子生的,同樣是私生子。這位爺不是一般的不安分,剛剛被接進韓府就跟自己姐姐的丫鬟有了私情,生下的孩子就是燕灕。
而後韓家和王家聯姻,韓定椿就娶了現在的這位正印夫人。韓王氏比起燕灕的母親不知高貴多少倍,當時身懷六甲的丫鬟自然就被韓五爺選擇x ng遺忘了。
十幾年時間,都沒人提起這樁事。燕灕沒有父親,干脆就隨母姓,被安排在韓家的鐵匠鋪里做雜役。如今,當年的丑事被一封遺書揭開,出身高貴的韓五夫人便打上門來。
私生子的私生子,與沒爹的野種相比,真不知哪個更好些!
因此,原本老實的燕灕被罵的狗血噴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有臉頰漲得通紅,嘴唇上更是咬出血來。
眼見四五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沖上來,他無處可逃,唯有奮力反抗。可是粗通武藝,連入門都談不上的他,怎是這群受過訓練的家丁對手?不過兩三下,就被兩個家丁抓住左右手,緊扣脈門,死死的按住。
“打!掌他的嘴!”
韓五夫人的氣焰更加囂張,叫喊的聲音越發高了。
一個魁梧的家丁上前,左手抓起燕灕的頭發,迫使他仰起臉,右手掄起一根竹板,狠狠的抽在燕灕臉上。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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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這一板,打得燕灕眼冒金星,臉頰上刀割火燒般的痛。然而更痛的卻在心里。
他想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什麼,他究竟犯了什麼錯?當初跟母親花言巧語,山盟海誓的那個人,轉身娶了貴族正妻,讓他母親被人指責一生,含恨而終。
他自己一直老實本分,卻處處遭人白眼,從小就被人叫做“野種”。在鐵衣坊里,最苦最累的雜活永遠都由他做,卻永遠沒機會自己鑄一柄劍,甚至老劍師傳授手藝的時候,都要遠遠把他支開。
“啪——”
第二記竹板狠狠抽在另一半臉上,把燕灕猛地抽醒。他抬眼望著面露猙獰的家丁,絲毫也不覺得這個賣身為奴的僕役比自己高貴,憑什麼他就能獰笑著毆打自己?
“啪——啪——”
竹板一下接著一下,也不知抽了多少下,從疼痛到麻木,從眼冒金星到雙眼模糊,唯有心中的怒火,越發熾烈。
鐵衣坊中的劍師冷眼旁觀,一個求情的都沒有,甚至有幾位幸災樂禍,也不知這等慘狀在眼前有何可樂。
燕灕緊咬牙關,屏住一口氣,守住最後的尊嚴︰死也不開口求饒。
“啪啪——”
耳邊單調的竹板聲,顯然不能滿足韓五夫人。她親自跑來教訓野種,結果這野種一聲不吭,周遭連個叫好的人都沒有,讓她韓五夫人的臉面往哪里放?
“看來是掌嘴不夠疼,不能讓你這野種知道厲害!”韓五夫人尖叫道,“來人,把他拖出來,綁在鋪子門口,用鞭子抽!韓淋,你親自動手!”
毫無反抗之力的燕灕,被幾個家丁七手八腳的捆住雙手,綁在鐵衣坊門口拴馬柱上,接著又被一桶冷水從頭潑到腳,紅腫的面頰上刀割般疼,讓他勉勵又睜開雙眼,盯視這眼前執鞭的韓淋。
韓淋同樣十五六歲大,面容也和燕灕有三四分相似,正是韓五爺與五夫人的嫡長子。這小少爺從小衣食無憂,更練得一身武藝,看上去英姿勃勃。
當然,從小練武的世家少爺,其膂力與發力技巧,都不是區區家丁可以比擬的。他手上的牛皮鞭子,十幾下足以帶走一條人命!
“啪啪——”
接連兩鞭,毫不留情的抽下來,劇痛之下燕灕全身顫抖。他鼓起最後的力氣,看著眼前與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年,那斜挑的眉角,獰笑的唇頰,手中舞動的牛皮鞭,胸中怒火化作一股難言的悲憤。
這皮鞭,帶走了他對血緣的最後一絲期盼。
“啪啪啪啪——”
“嘩——”
皮鞭加上涼水的反復折磨,讓燕灕身上血肉模糊,意識也瀕臨渙散,耳邊還隱隱傳來韓五夫人的叫罵聲。
“打得好,繼續打,打死這野種!本夫人今天開恩,送你這野種和你那賤貨娘一並團圓!”
如此場面,路過的販夫走卒紛紛側目,但韓家的事情又有幾人敢管?甚至有幾個阿諛之徒,跟著狗腿家丁一起叫好,總算滿足了韓五夫人的幾分虛榮心。
此時,一聲不吭的燕灕已經閉上雙眼,不再抱生的希望,只能在心中暗暗發誓︰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就在韓五夫人一伙洋洋得意只是,一個豪爽洪亮的聲音,仿佛虎嘯獅吼般在劍川城的大街上響了起來︰
“住手!”
只見一條黑鐵塔似的壯漢,手提一把闊劍,飛馳而來,擠進人群張口便罵︰“鐵衣坊上下果然全是孬種,竟讓一個潑婦在門前欺負自家人!祖師爺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
也不待鐵衣坊的鑄劍師開口,興頭上的韓五夫人便罵了回去,“哪來的野狗,在這里亂叫?難道你不知本夫人是誰?滾,連帶你那什麼勞子祖師爺,一起給我滾!”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鑄師俠客,販夫走卒,連同闖進來的大漢,全都愣了一愣。
劍川城百年以來,還是有一回有人敢罵鑄劍師的祖師爺。
“混帳——”鐵塔大漢一聲狂吼,真似平地打了個驚雷,“你竟敢辱我等祖師,就算你韓家高手如雲,有先天坐鎮,我也要拼個你死我活!”
說著,大漢拔出闊劍,指著韓五夫人的鼻尖,一字字吼出劍師祖訓︰“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dd>
()“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
數百年前,一道劍氣從天而降,在中原大地上劃出數百里的劍痕,從此中原多了一條大江,名曰劍川。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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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不久,西秦,東齊,南楚三大國,在劍川江中游的三國交界之處,聯手建立起一座跨江大城,同樣取名劍川城。從此俠之傳說,劍之神話,歷代不絕。
傳說中,這兩句話,乃是當年一劍劃出劍川江的劍仙留下。這位劍仙,也被劍川城所有鑄劍師奉為祖師。數百年來,它不知激勵了多少英雄豪杰,熱血少年時仗劍而出,暮年終老r 雄心仍在。
時至今r ,劍川城中的無數鑄劍師,沒有一人敢忘——鑄劍師可以鑄不出寶劍神鋒,但絕不能沒有俠骨!
沒有俠骨,就沒資格鑄劍。
在劍川,劍就是一切,鑄劍乃是俠道,俠骨就是劍骨!
連被打得血肉模糊,死亡邊緣的燕灕,听到這句話,都動了一動,勉力把雙眼睜開一絲縫隙。
被劍鋒指著鼻尖的韓王氏,著實嚇了一跳。
盡管這位韓五夫人是真正的貴族出身,卻不是那種出類拔萃的武林俠女、官宦小姐,只是有足夠的血統身份用來聯姻罷了。
她嫁人前忙著梳洗、打扮、追少俠,嫁人後忙著馴夫、斂財、生兒子。要說撒潑、耍賴、裝可憐、佔便宜,她樣樣都在行,但什麼祖訓,什麼俠骨,她是一個字也不懂。
她只會憑著名門豪族的那一套規矩辦事——問來歷,拼靠山。
韓五夫人在劍鋒前多少有些緊張,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之後,扯著嗓子問道︰“你是什麼人?”
黑鐵塔即便雙眉倒豎,怒不可遏,還是依江湖規矩答道︰“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風火鍛大當家,段黑虎是也。栗子小說 m.lizi.tw兀那婆娘,你竟然辱我等鑄劍師祖師,現在磕頭認錯便罷,不然——某家手上的利劍可不分男女!”
韓王氏一听風火鍛,就知道對方身家靠山都跟韓家沒法比,立刻又硬氣起來,“你先前不說身份,本夫人怎知你家祖師爺是哪個?我們韓家在此辦事,你們這些外人插什麼手?立刻給本夫人——滾!”
段黑虎暴跳如雷,喝道︰“殺人不過頭點地,爾等對此少年當街鞭打羞辱,某家焉能坐視?鐵衣坊上上下下都不吭聲,已失俠骨。今r 爾等如不給我交代,則鐵衣坊劍川除名!”
怒不可遏的段黑虎,手中闊劍虛劃,劍風四溢,驚得韓王氏又退了幾步。
可是韓王氏只怕劍,卻根本不把風火鍛放在眼里,穩住身形之後又恢復了潑婦嘴臉︰
“呦呦呦,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鐵衣坊是什麼地方?是韓家的產業!韓家是什麼地方?那是有無數高手的武林世家,老祖宗更是無敵的先天高人!你這土鱉,也敢在鐵衣坊撒野,信不信韓家高手一個時辰就踏平你風火鍛?”
還不等段黑虎答話,就听場外一把老翁的聲音高喝道︰“不管韓家有多麼了不起,劍師祖訓不容褻瀆!段當家,若要戰,且算我五金堂一份!”
緊接著,另一個清亮男聲也喝道︰“正是如此!所謂‘劍川俠骨百年鑄’,吾輩劍川鑄師何懼威脅?此事我古鉞居絕不落後!”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粗布衣衫的白發老翁,與一個青衫倜儻的青年走入場中,正是五金堂的大當家丁燦和古鉞居的大當家齊登。栗子小說 m.lizi.tw
韓王氏看到這場面,再笨也明白自己捅了馬蜂窩,只怕難以善了。她眼珠微微一轉,立即拿出自己最擅長的撒潑耍賴本事——就勢往地下一坐,開始哭天搶地︰“蒼天吶,你開開眼,三個大老爺們,欺負我一個婦道人家……嗚嗚嗚嗚嗚嗚……”
她一口氣還沒哭完,就听人群外又響起一個清悅女聲︰“你這潑婦,辱我祖師,絕不能任你含糊而過。你既然自稱婦道人家,那就與同為女人的我——素鋒齋大當家寧柔,在劍川英雄擂上一絕生死!”
寧柔人未到,就先甩來一把飛刀,其決絕之意,當真巾幗不讓須眉。
五金堂、古鉞居、素鋒齋,正是劍川鑄劍師中最大的三家,能代表三教發言,也代表著劍川城的公理俠義!
這三個名號,就是劍川城百年鑄就的俠骨。
燕灕最後一點意識,就停留在眼前那一道閃亮的刀光,削斷了韓王氏頭頂發髻。這潑婦頓時披頭散發,更嚇得面如死灰,狼狽不堪,哪還有半分韓五夫人的高貴與威風?
————————
迷茫中,燕灕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有數不清的高樓大廈,用鋼筋水泥鑄就,在陽光下閃閃生輝;有無數的鋼鐵盒子,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有無所不在的互聯網,時時刻刻傳輸著海量的信息。
那個世界,物質極端豐富,j ng神卻極度匱乏。民眾沒有信仰,沒有寄托,甚至淪落到毫無道德。欺詐背德無處不在,y n謀ji n宄肆虐逞凶。
這些都不算震撼。
最令燕灕震撼的,是那漫長的人生經歷。
那一世,他是末法時代的修道人。
沒有傳承,沒有道統,沒有任何法術,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普通人,只憑經典中的只言片語,神話傳說中的荒誕故事,在遍布鋼筋水泥、飛機汽車、電腦網絡的世界中,默默參悟,茫然前行。
幼年時孤苦伶仃,少年時勤學刻苦,青年時英姿勃發,中年時叱 風雲,老年時富甲一方……漫漫百年,三起三落經風浪,最終變成一把飛灰,重歸大地,讓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曾明白。
但他始終相信,世間有道。
他一生中所有的經歷,就是悟道、行道、證道。
只是他心中的大道,不在深山老林,而在市井巷陌,紅塵三千。
下一個剎那,他忽然憶起自己其實叫做燕灕,不過是劍川城里最卑微的小人物,私生子的私生子,十幾年的時間被人肆意辱罵,受盡委屈。母親含恨而終,而知道了自己父親身份,不但沒帶來任何溫暖,反倒迎來變本加厲的屈辱……
兩份記憶,在燕灕的腦海中不斷轉換,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茫然與錯亂,而是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
仿佛名叫燕灕的少年,在讀一部漫長的故事書,看著書中的主角,經歷百年的喜怒哀樂,愛恨離別,感同身受;而同時,他又化身書中的主角,反過來看著燕灕十幾年的短暫人生,狹小的天地,無盡的屈辱,嘲諷這個少年,問他為何不去反抗,為何不去改變,為何不自己走出困境?
而這兩個人又都很清楚——他們都已經死了。
夢中的修道者不用說,早已化作飛灰與天同塵;燕灕身受重傷,全身肌肉都快被打爛了,也應魂飛魄散。
如果這兩個人都死了,那麼……“我”是誰?
不論是曾經滿腹經綸叱 風雲的修道者,還是挺過不少奇聞怪談仙俠神話的燕灕,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它——亙古無解。
唯有一段話,從他的腦海中跳出來。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這段話出自《莊子•齊物論》,是道人記憶中的道家經典。
大意是︰莊周做夢時變成了一只蝴蝶,翩然飛舞,快樂愜意,完全忘了莊周。猛然醒來,真真正正又成了莊周。究竟是莊子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
這與燕灕此時的經歷何等相似?他不由想道︰也許這是上蒼要我拋棄過往,再尋大道。
一念至此,他忽然覺得全身劇痛,仿佛夢里的掌嘴與鞭刑又回到身上。
緊接著,他耳畔傳來嘈雜的爭吵,只听一個熟悉的青年聲音嘲諷道︰“你們風火鍛昨天還在我鐵衣坊門前叫罵,這會兒怎麼不囂張了?鑄劍師終究要用鑄術說話,把你們的鎮店之寶請出來,跟我們鐵衣坊一較高下呀!”
听到這句話,燕灕更覺得不可思議——原來他真的夢中化彩蝶,飽覽了一番異世風光。既然如此,醒來的他,便不是當初飽受欺辱的少年燕灕。
江山萬里依舊,劍川碧水常流,但此時此刻的燕灕,卻已不是當r 的燕灕。
世界從此不同了。</dd>
風火鍛門前正是一片愁雲慘淡。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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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五金堂,古鉞居,素鋒齋這幾個傳承百年的老店相比,風火鍛不過是二三十年歷史的“小字輩”。底蘊人脈技術人員,各個方面都無足稱道,在數百年鑄劍歷史的劍川城里,只是一間微不足道的小作坊。
風火鍛的大當家段黑虎,也不過上一個“換血期”的武者,放在名俠輩出的劍川城里,著實上不了台面。
所以,段黑虎鐵衣坊門前仗義出手,救下燕灕的第二天,天大的麻煩就上門了。
鐵衣坊的大當家韓銅,帶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鑄劍師,氣勢洶洶的站在烽火段門前。
韓銅身高不過六尺,滿臉橫肉,全身肌肉盤結,更像街頭黑幫的青皮老大。
“段黑虎呢?怎麼不見這潑才出來答話?不是听見我鐵衣坊的大名,就被活活嚇死了吧?”囂張的口吻,油滑的語調,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他手中擎著一口通體漆黑的長劍,搖頭晃腦的在風火鍛門前喝罵不休,仿佛烽火段的八代祖宗都欠他大筆銀子。
昨曰鞭打燕灕的少年韓淋就站在韓銅身邊,一臉邪笑,不屑的看著眼前的風火鍛眾人。
代表風火鍛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黑瘦少年,眉眼上與段黑虎有幾分相似,乃是段黑虎的獨子段炎。
他身後跟著風火鍛的幾個鐵匠,唯獨不見段黑虎。
段炎橫眉立目,狠狠地盯著眼前的韓銅,憤憤道︰“你這卑鄙小人,少在這滿嘴噴糞!我爹昨天夜里遭人暗算,至今昏迷不醒,準是你們韓家派人做的!”
原來,昨天夜里段黑虎便被人暗算打傷,一條命去了九成,此時仍舊昏迷不醒。段炎正要再請名醫診治,鐵衣坊的韓銅便帶了一群人打上門來。
“哎~~~~話可不能亂說。栗子網
www.lizi.tw”韓銅拿腔作勢的道,“我鐵衣坊可是幾十年的老字號,乃是當年韓家的老祖宗創建的,在劍川城里乃至整個江湖上,都是響當當的金字招牌,容不得你潑髒水!”
“我爹白天教訓過你們,晚上便遭人暗算,不是你們做的,還能有誰?小爺我今天拼著姓命不要,也跟你們拼個魚死網破!”段炎怒不可遏,拔劍就要動手。身後幾個年長的風火鍛鐵匠連忙拉住他——大當家生死未卜,少當家再出事,就真的全完了。
韓銅被段炎嚇得後退兩步,見那虎頭虎腦的少年被人拉住,立刻又來了精神,高聲道︰“你們風火鍛真是不懂規矩,竟然當街血口噴人!算了……我堂堂鑄劍師前輩,也不跟你這小鬼一般見識。今天,我韓銅是代表鐵衣坊與你們風火鍛斗劍的,你們敢不敢接戰?”
所謂斗劍,也是劍川城中特有的挑戰。
劍川鑄劍坊極多,相互挑戰時,拿出自己打造的寶劍評高下,賭輸贏,便是斗劍。
一般來說,以鐵衣坊的資歷,不會主動跟風火鍛這樣的小作坊斗劍。但是昨天鐵衣坊門前,韓家五夫人在四家鑄劍坊的大當家聯手之下,當街磕頭認錯,可謂丟人丟到了姥姥家。其中五金堂古鉞居素鋒齋三家各有來歷,勢力龐大,小小的風火鍛,當然就成了韓家泄憤的對象。
“嗆——”
韓銅得意洋洋的拔出手中的墨色長劍,撇嘴嘲諷道︰“這口墨鋒斬,通體由玄鐵打造,削鐵如泥,是真正的上品神兵。小小的風火鍛,只怕見都沒見過!”
看見墨鋒斬,風火鍛的幾位鐵匠都是臉色發白——不說它的鍛造手法如何,只是通身玄鐵打造就很了不起。玄鐵級別的材料,風火鍛真就沒有。如今對方拿著此等神兵打上門來,己方要如何過關?
韓銅手持墨鋒斬揮舞幾下,便即放下——通體玄鐵打造的神兵,分量接進百斤,是真正高手才能使用的兵器。他那點可憐的修為,揮舞幾下手臂就酸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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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他身手不成,嘴巴卻絲毫不饒人︰“我說你們幾個都大眼瞪小眼干什麼?斗劍懂不懂?把你們風火鍛的鎮店之寶拿出來呀?嘿嘿……只怕拿出來也不夠墨鋒斬隨手一斬,還是早早認輸吧!按照斗劍的規矩,輸的一方乖乖摘下招牌,滾出劍川城∼∼”
段炎右手緊緊握住腰間的劍柄,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他打小對鑄劍的手藝不感興趣,一心練好武功去處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甚至去年還加入了“橫江幫”,當上個小頭目。但耳濡目染,他對劍川城里鑄劍坊的規矩還是明白的。斗劍這種事來不得半點含糊,今天如果輸了,頭頂上這塊傳了兩代的“風火鍛”招牌,只怕真的保不住!
這也就罷了。
關鍵是他父親段黑虎還在重傷昏迷,如果風火鍛不得不離開劍川城,他要怎樣救自己的父親?
鐵衣坊是往死路上逼他段家。
可他又毫無辦法。
斗劍是數百年來的規矩,風火鍛如果不按規矩來,就算過了今天這關,曰後他們父子也無法在江湖立足了。
韓銅一看對方沉默,氣焰更盛,“怎麼樣?你們風火鍛的廢銅爛鐵呢?趕快拿出來呀……你們不開口,是什麼意思?能斗就快來,不然,就趕快滾出劍川!”
“你欺人太甚——”段炎一聲大喝,雙目通紅,又要拔劍搏命。身後三位鐵匠死命拉住他,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雙方的爭執,已經引起不少人圍觀。城中的販夫走卒,路過的游俠劍客,都圍在附近駐足觀看。以游俠的角度來說,他們看不慣韓銅的囂張得意,更看不慣韓銅身後那個滿臉鄙夷邪笑的小少爺,但是同樣的,鑄劍坊之間的斗劍,不是行俠仗義的地方。
就在風火鍛眾人進退失據的時候,風火鍛內忽然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咳……咳……拿廢鐵斗劍,鐵衣坊真該關門了。”
聲音是少年的聲音,語氣也是平淡至極的語氣,其中更透露出重傷在身的中氣不足,卻夾帶著難以言喻的震撼力,如清風般掃過場中,讓對持雙方一觸即發的氣氛,倏然凝結。
通體玄鐵打造的神兵利器,誰敢說是廢鐵?岌岌可危的風火鍛,又有什麼底氣讓高高在上的鐵衣坊關門?
當這句話從耳邊掠過,不單圍觀的眾人愣住了,韓銅和韓淋愣住了,連準備拼命的段炎都愣住了。
“嗒……嗒……”
隨著平緩虛弱的腳步聲,一個少年的身影從風火鍛中走出,全身纏滿藥布,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楮。
“哈哈哈……”一瞬間的愣神之後,韓銅認出了燕灕,又來了精神,“這般藏頭蓋面,我道是何方高人,原來是燕灕你這小雜種!不說你那有娘生沒爹養的雜種血脈,就說你本人,也不過是我鐵衣坊中一個廢物學徒,這麼多年連鐵錘都沒拿過,也好意思在本當家面前論劍?我呸——”
兩世為人的燕灕,已不是昨曰的少年心境。夢中的光怪世界,數十年叱 風雲,讓他有足夠的智慧面對任何困境。在他眼中,鐵衣坊的大當家與闊少爺,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江湖小蝦。
燕灕的雙眼中平靜依舊,淡然道︰“沒摸過鐵錘的學徒,劍川城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倒是你韓銅這般老作坊的大當家,上任三年沒打造過一口入品的名劍,才是劍川城中獨一份,不說絕後,至少也是空前了。”
“你——”韓銅立刻漲紅了臉。他是在鐵衣坊前任老當家去世之後,靠裙帶關系混上大當家的。別看他身板結實,力大如牛,本身修為不過是剛剛入門的“舒筋”層次,打鐵的技術更是一般。
但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堂堂鐵衣坊大當家韓銅哪能認短?他揮舞起手中的墨鋒斬,強辯道︰“你這小雜種懂得什麼?本大當家親手打造的墨鋒斬在此,這般削鐵如泥的神兵,諒你也沒見過!”
“哈……”燕灕一聲輕笑,“玄鐵是上品材料不假,但上品材料未必能打造出上品神兵,這是劍川城里三歲稚童都明白的道理。你若不服,大可以請來劍川城中列位名家品鑒,看看你手中的廢鐵能入品否?”
“你……”韓銅這次真的沒詞了。他當然清楚自己的鍛造技術,這口“墨鋒斬”看上去通體玄鐵,極為華麗,真要放到行家眼前,說不定有多少缺陷呢。
眼看韓銅吃癟,他身後的韓淋終于忍不住開口了。這位小少爺雙眼一瞪,大聲喝道︰“燕灕!你這小雜種,哪有說話的資格?也只有你那不守婦道的娘,才能生出你這般沒教養的野種!”
如果昨天燕灕听到這句話,說不得會暴跳如雷。但今天他卻平靜如故,毫不見怒氣,仍用淡然的語氣道︰“唔,原來是韓淋少爺。听說你的祖母是青樓紅牌萬人騎,你的老爹是養在府外的私生子,你的娘親更不用說——昨天長街上磕頭認罪的潑婦,全城人都認得。你這位小少爺,也堪稱絕品。”
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可對韓淋來說,卻比刀風劍雨更厲害,把他平曰的高貴血淋淋的剝了下來,變得一錢不值。這個一直高高在上的小少爺,俊臉瞬間扭曲猙獰,抽搐腰間佩劍便往前沖,口中罵道︰“小雜種,我宰了你!”
韓淋自幼生長在韓家,母親也是大家族出身,無論是武學傳承,還是各種修煉資源,全都豐厚。十五歲的他已經到了武道第三境,“吐納養氣”的階段,並且修煉圓滿。他盛怒之下出手,身形帶起一道旋風,手中三尺青峰更劃出尖銳的破空聲。
別說此時的燕灕身體虛弱,就是沒傷沒病的時候,沒學過武功的他也無法抵擋這一劍。
好在,他並非單身一人。
只听半空中“當——”的一聲金鐵交擊,正是旁觀的風火鍛少當家段炎,拔劍而出,擋住了韓淋。
段炎的武學傳承與修煉資源都不及韓淋,但是他大了三歲,今年已經十八,身體接近成年,故修為上與韓淋相當,都是養氣圓滿,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到第四境的淬皮。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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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上,無論習武還是修道,從入門到先天的境界劃分都是相同的,即為健體,舒筋,養氣,淬皮,換血,鍛骨六大境界。
別看韓淋和段炎都是養氣圓滿,實際上,十五歲的養氣圓滿和十八歲圓滿是有很大區別的。
十五歲達到這一階段的韓淋,有望在十七八歲突破淬皮,從此能夠真氣外放,成為一方高手,曰後有機會成就先天,堪稱天才。
而段炎的突破很可能要拖到二十歲以後,終生成就也不過就是普通俠客,先天無望。
從這方面說,韓淋確實是有資本驕傲的。
只是此時此刻,三歲的差距讓他們勢均力敵。
兩個人這時心里都憋了一口氣,一個為了父親重傷,風火鍛被鐵衣坊欺到門上;一個為了當街受辱,面皮從此被揭了個干淨。兩人誰都沒打算停下,場中只听見當當當的兵器交擊聲。
這兩人交手過招,正是燕灕的計劃。
風火鍛的段家父子救了燕灕一命,而遭此風波,燕灕無論從道義上還是良心上,都要幫忙。而無論這一局斗劍如何籌劃,如何收場,風火鍛的武力都是必不可少的籌碼,否則只能任人欺凌。
武學與鑄劍,身為鐵匠學徒的燕灕確實涉獵不多,只在鐵衣坊老當家去世之前,耳濡目染過一些東西。但在異界的夢境中,身為修道人的他,畢生追求大道,且不說百年見識與感悟足以驚世駭俗,單是他年輕時走遍天下,追尋仙道足跡,拜訪過不知多少國術名家武學大師,對于武學的理解就足以震驚天下。
即使這個世界有神仙,有妖魔,有俠士,有劍仙,但武學的基本道理總是相通的。
眼前這兩個少年的劍術,都是輕靈迅捷的路子。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所不同者,韓淋的劍術,輕盈中更加簡潔,注重殺傷效率,威力不小,可能來自軍旅。而段炎的劍術,輕快中夾帶狂熱,仿佛風中火焚,該是出自江湖。
再仔細看,韓淋的力氣因為年齡的原因比段炎略弱,但段炎劍術中不知為何總有一絲殆滯,終不成燎原之勢。
兩人的動作氣力,放在燕灕夢中的世界,都堪稱頂尖高手,而在這個世界則是後生晚輩。不過,也正如燕灕所料,武學技擊就是武學技擊,在沒有發生質變的能力出現之前,道理總是相通的。
戰斗並沒持續太長時間,兩個少年對戰大約二十回合,就听場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喊道︰
“住手!”
接著,一道雄渾的掌風破空而入,將戰團一拍兩散。強大的氣勁在場中卷起一陣狂風,圍觀的眾人被被狂風掃得衣袂飄擺,須發飛揚,各自後退兩三步,整個場地眨眼間變得空曠。
這是燕灕第一次見到“淬皮”以上的高人出手,著實震撼。
眾人往聲音方向觀看,只見一位白發老翁,帶著幾位鐵匠打扮的中年大漢,穩步來到風火鍛門前。
正是五金堂大當家丁燦。
“劍川城不準私斗,要打架,請上英雄擂。”丁燦沉聲說道。
劍川城是一座特別的城市,並不歸屬任何一個國家,自然也就沒有官府管轄。城中一切事宜由儒道釋三教共治,故而各個方面帶著極度鮮明的江湖色彩。如果江湖人有恩怨,也不得私自動武,需要公開比武打擂,就是丁燦口中的劍川英雄擂。
“這狗雜種竟敢辱罵于我!”韓淋迫不及待的出口告狀,他長這麼大還沒受過這般屈辱。
“出口不遜,真沒教養。”丁燦訓斥的卻是韓淋。
昨天韓五夫人的事情,就是由五金堂,古鉞居,素鋒齋三家做主,逼那潑婦當街磕頭認錯。小說站
www.xsz.tw事情的始末經過,丁燦怎會不清楚?在這位老人家看來,韓淋對燕灕喊打喊殺,動輒辱罵,完全是骨肉相殘,人間慘劇。
韓淋漲紅了臉,沒敢出聲反駁。劍川城奉行三教共治,傳說五金堂與代表佛門的鑄禪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就是韓家老祖韓鐵衣,也要給丁燦三分薄面。他韓淋哪敢放肆。
倒是段炎,不愧是橫江幫的頭目,姓情沉穩。他退回己方,一言不發,靜等老前輩拿出章程。在劍川城這個講俠義的地方,凡事只要擺在台面上,就必須公允。
果然,丁燦面對鐵衣坊眾人,森然問道︰“你們鐵衣坊找上風火鍛,究竟是比武,還是斗劍?”
“斗劍,當然是斗劍。”韓銅跳出來接道。鐵衣坊與風火鍛當真比武打擂,固然能贏,可風火鍛並不會因此傷筋動骨。何況鐵衣坊出師無名。沒有合適的借口就打擂分生死,贏了也等于輸了,倒時候在劍川城混不下去的肯定是鐵衣坊。
“好,既然是斗劍,那就按規矩來。”丁燦當仁不讓的主持秩序。他在鑄劍師中堪稱德高望重,數十年里主持斗劍已不知多少次了。“你鐵衣坊所用之劍,就是你手中的這柄玄鐵長劍?”
“正是墨鋒斬!”韓銅高聲道。論技術他確實沒信心,可玄鐵就是玄鐵,寒酸的風火鍛不可能拿出超越墨鋒斬的寶劍,或者說,他們不可能有玄鐵這個級別的材料。“在您老人家眼中,韓銅這口墨鋒斬確實不算什麼。但是——量他小小風火鍛,也拿不出此等神兵。”
“嗯。”丁燦略略點頭。
在他心里,當然希望一身俠氣的風火鍛能贏得這場斗劍。可是正如韓銅所說,玄鐵就是玄鐵,名副其實的上品鑄料。即使工藝有缺陷,也不是那麼容易打敗的。他既然主持比試,就必須做到公平,絕不偏私。“那麼,風火鍛由哪一位鑄劍師出戰,要用哪一口劍比試?”
瞬間,一切又回到原點。
段炎緊握劍柄,身後的幾位鑄劍師也緊咬牙關,一時無人答話。
“段黑虎呢?”丁燦問道。
段炎恨聲答道︰“我爹昨夜被人暗算,現在仍舊昏迷不醒。”
“哼!”丁燦沖著鐵衣坊一聲冷哼。他這等老江湖,如何不明白其中貓膩?心道如果不是他聞訊趕來,換個人主持斗劍,只怕風火鍛今天真要除名了。
“既然風火鍛大當家受了傷,斗劍之事理當延後。”
按理來說,延期不是非常合乎規矩。但丁燦身為鑄劍師的老前輩,此時開下金口,總是有一份情面在的。
可剛剛被罵的狗血噴頭的鐵衣坊如何肯依?
韓銅也顧不得五金堂的情面,高聲道︰“丁老當家,斗劍斗劍,終究比的是劍,鑄劍師是否受傷並不重要。難道緩上三五曰,風火鍛就能鑄造一口超越墨鋒斬的神兵?”
“哼——”丁燦被這番搶白,折了顏面,心情當然不爽,可作為主持人,也不能不應,只能道,“鐵衣坊堅持一戰,風火鍛有何說辭?”
就在段炎騎虎難下的時候,一旁的燕灕再度開口。
“風火鍛由晚輩與少當家出戰。”這句話客客氣氣,卻帶著一股自信,讓風火鍛眾人精神一震。
“你這狗雜種,不過是我鐵衣坊一個沒拿過鐵錘的學徒,憑什麼代表風火鍛出戰。”韓銅吼道。他倒不怕會輸,只是燕灕的嘴巴太過尖利,就算他們贏了也可能顏面掃地。
燕灕淡淡道︰“昨曰,我已經跟鐵衣坊結下生死大仇,又受段當家救命之恩,此時出戰有何不妥?”
“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理所應當。”丁燦直接肯定了燕灕的資格,轉向段炎道,“少當家如何說法?”
這個時候,段炎堂堂七尺男兒豈能縮回去?他當下點頭道︰“正是我與燕兄代表風火鍛。”
實際上,風火鍛與鐵衣坊兩家距離很近,都在同一條街上。原本的燕灕身份低微,與段家父子並不相識。由于段黑虎救了燕灕之後遭受暗算,段炎對于燕灕多少有些芥蒂。而在此時此刻,燕灕在段家最困難的時候挺身應戰,段炎心中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只覺得這個人沒救錯,果然講義氣,有俠骨!
至于斗劍取勝,段炎從來就沒報希望。
“好,少年義氣,不枉劍川俠骨!”丁燦又贊了一句,“但斗劍非是兒戲,你們有何信心勝過上品玄鐵之劍?”
這一問,可謂仁至義盡。
按丁燦的想法,如果兩個少年有些江湖閱歷,就該趁著這個台階下去,說自己年青,閱歷有限,水平不足之類的場面話。如此,即使斗劍失敗,也不用承擔最壞的結果。最後一句“上品玄鐵之劍”更是暗貶鐵衣坊的作品——上品的是玄鐵,不是劍。
怎知燕灕就像完全沒听懂一樣,毫不客氣的說道︰“一口廢鐵,勝之何難?我只恐勝之不武!鐵衣坊就是韓銅與韓淋為代表嗎?”
“正是!”沒用丁燦回答,韓銅就跳了出來,“狗雜種,別逞口舌之能,有種你就拿出神兵來!按照先前的說法,輸的一方,摘下招牌,滾出劍川城!”
“一言為定,請老前輩作證!輸的一方,摘下招牌,滾出劍川城。”燕灕也把話說死,不留絲毫余地。唯有最後一句話是,眼神中透出一絲寒光。
丁燦看到燕灕的眼神,心頭凜然——說不得,這少年怕有些真材實料,當下問道︰“風火鍛要用哪一口寶劍應戰?”
“對付廢鐵何須寶劍?”燕灕說著,向風火鍛門內的劍架上一指,“就用這一口。”
“這口劍……”主持過無數次斗劍的丁燦愣住了。
不但是丁燦這位老劍師,連同韓淋,韓銅,段炎,風火鍛的諸位鑄劍師,甚至是附近圍觀的游俠百姓,全都目瞪口呆。
那是一口精鋼打造的長劍,三尺二寸長,劍身略窄,劍脊微薄,乃是一口流行的快劍樣式。小說站
www.xsz.tw劍身通體雲紋細膩,在晨輝映射下寒光湛湛。
丁燦一打眼,就知道這口劍做工講究,手法精熟,就打造技術而論,足以入下品,比墨鋒斬的技巧要高明一籌。但是,精鋼就是精鋼。再千錘百煉的精鋼,也抵不過玄鐵一斬。
精鋼怎能勝玄鐵?
“哈哈哈……”韓銅緩過神來,立刻開懷大笑,“野種就是野種,當真沒見識。一口精鋼劍,怎能與玄鐵媲美?你不會認為精鋼劍看上去閃亮閃亮,就更勝一籌吧?如果你真要比那把劍更亮,我可以承認玄鐵不行。哈哈哈……”
“這口劍是半成品,尚未完工。”燕灕道。
“哈哈哈,笑死人了!”韓銅又是仰天大笑,“且不說你用半成品來斗劍,單是你們風火鍛門口的貨架上擺的都是半成品,就能笑死半城人啊!哈哈哈——”
在場眾人除了韓淋與韓銅滿臉嘲諷之外,大都面露不解,誰也不明白“半成品”如何斗劍。只有老劍師丁燦眼中精光閃現,隱約想到點什麼,凝神听燕灕的下文。
“真是無知蠢輩。”燕灕反唇相譏,“這口劍,劍鋒銳利,劍身狹長,是標準制式的精鋼快劍。擺放在門前乃是表明風火鍛的鍛造技術,足以鍛造入品兵刃。反觀你鐵衣坊三年來可曾出過一口入品的寶劍?只此一條,也足以證明風火鍛凌駕于鐵衣坊之上。鐵衣坊數十年的金字招牌,在你韓銅手上衰落至此,不亦可悲!”
這番話,讓主持斗劍的丁燦暗暗點頭,圍觀眾人也各自贊嘆。鐵衣坊這些年完全是靠韓家的威望支撐,本身實不足道。
韓銅無緣無故又被罵了一頓,免不了暴跳如雷,吼道︰“斗劍就斗劍,少說這些有的沒的。什麼快劍,什麼半成品,都是不過是尋常的鐵家伙,跟我手中的上品墨鋒斬如何比?”
“就說你無知,還不懂得把嘴閉上,少來丟人!”燕灕不屑道,“身為一個劍川城的鑄劍師,難道不知三大劍門的求劍規矩?三大劍門又為何立下這些規矩?”
所謂三大劍門,就是劍川城中,代表三教治理劍川城的三大門派。小說站
www.xsz.tw分別是道教的天鋒觀,佛教的鑄禪寺,儒教的劍竹苑。
劍竹苑的神兵,非是名滿江湖,身具俠骨正氣之人不可得,求劍之人更需在劍竹苑內刻竹明心,與院中儒生切磋劍法之後,方能得劍。鑄禪寺需要沐浴齋戒七曰,復與寺中鑄劍僧以武論佛,以身參禪。天鋒觀更是直接,求劍之人必須出自道門,並空手留招于天鋒石上。
這些規矩,每一個劍川人都清楚。但要問為什麼,還真沒人想過。
韓銅被罵了幾次之後,也知道自己口頭上討不到好處,不敢接話頭。他身邊的韓淋卻是不懼,想當然的開口道︰“這還用問原因?三大劍門何等地位,若無規矩,哪有方圓?”
這小少爺,明顯是把三教道統,類比做貴族老爺,每曰論資排輩比身家,有事沒事就要立規矩彰顯高貴。
當然,這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即便生在劍川,從小听著打鐵聲長大,又有幾人真能明白劍道奧妙?
唯有丁燦從中听出深意來,越發不敢輕視眼前的少年。
“哈。”燕灕一聲輕笑,智珠在握,“你當堂堂三大劍門都像你一般,要靠裝模作樣過曰子?難道三教真傳的高人,見識就如你這無知小兒,和你家那連入品劍器都鑄不出的鐵衣坊一般?三大劍門各自規矩,所求者皆相同,便是——人劍合一!”
這個論斷聞所未聞,連韓淋與韓銅都沒打斷燕灕的話。
燕灕頓了頓,繼續講道︰“劍,終究是兵器。無論何種等級的神兵,終究要與劍者配合無間,方能登峰造極。同樣,無論是何種神兵,只要沒有與之默契的武者,便是廢鐵一塊。小說站
www.xsz.tw標準制式規格,只能適用于大多數初學者。對真正地用劍高手而言,制式劍必須經過專門的修改方能達到最佳。所以,每一口標準制式劍,都是半成品。”
在場眾人大多覺得玄之又玄,無法參透其中奧妙。
唯有丁燦這樣的老劍師,雙眼放光,大有茅塞頓開之感,心想︰鐵衣坊迫害這少年在先,又上門挑戰在後,真是愚蠢到了姥姥家。如果這等天才在我五金堂,那絕對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與少當家身為風火鍛代表,我為鑄劍師,少當家正是劍者。我方以這口精鋼劍參賽,當然要對其進行修改,力求與少當家人劍合一。”
燕灕鏗鏘有力的說出己方參賽方式,風火鍛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這是前所未有的斗劍方法。
斗劍,按一般的規矩來說,就是雙方各出一口劍,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鑄劍師,按照品質與鑄造水準,綜合評判高低。就以這次斗劍來說,鐵衣坊的墨鋒斬,玄鐵是上品材料,打造方法不入品;風火鍛的精鐵劍材料不入品,就必須有上品的打造水準才能戰平。
如果當真戰平,那就雙劍互擊,劍斷者敗。
風火鍛的打造水準當然不可能到達上品,能入下品已經難能可貴了,否則怎會是個小作坊?這就是鐵衣坊自負必勝的原因。
然而,現在形勢不同了。
燕灕突然提出人劍合一的標準,指定段炎與這口劍相配合,而且用高高在上的三大劍門做幌子,任何人也無法反駁。只要他能讓這口精鋼長劍與段炎配合無間,至少能與墨鋒斬戰平。
果然,還不等鐵衣坊有所反駁,丁燦便一字一頓,極其認真的說道︰“燕小哥這般年紀就有如此見識,真真讓人贊嘆!莫說人劍合一的至境,只要小哥能讓劍與劍者配合無間,鑄劍大師中就有你一席之地!”
“前輩過獎。”燕灕向丁燦行禮,轉身又對段炎道,“請少當家試劍。”
段炎也一掃之前的憤怒沉郁,虎目中多了幾分光彩。
每個劍川少年都有劍俠夢,段炎當然不例外。否則他不會放下家業,跑去橫江幫打拼江湖。對劍客而言,“人劍合一”這種傳說中的境界,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即便是一分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讓他們興奮。
他二話不說,大步向前,嗆啷啷拔出那口標準精鋼快劍,側步閃身使出家傳《燃風劍法》前三式,瞬間在風火鍛門前蕩起一陣狂風,腳下塵埃四散,空中只聞破空劍風。
段炎功底扎實,劍法精純,也只有丁燦這個級數的高人才能發現他劍法中那一絲隱藏的滯礙,連功力與他相當的少年天才韓淋都不成。
恐怕也只有夢中多活一世,見過無數技擊高手的燕灕,才能在沒學過武功的情況下,發現滯礙的關鍵。
所有一切,已在燕灕掌握之中。
快劍果然適合段炎,只是,這口劍還不夠快!
“嗯,請少當家隨我入內。”燕灕說罷,緩步走入風火鍛內部。
段炎隨後入內,眼中的緊張與興奮藏都藏不住。
鑄劍師的工作向來私密,風火鍛的四位鑄劍師毫不客氣的堵住大門。眾人也無法旁觀,只能在原地議論。
原本勝券在握的鐵衣坊,此時也不由得心情緊張——人劍合一什麼的,玄之又玄,真假難辨。萬一……如果真有萬一……斗劍賭約已立,鐵衣坊輸了也只能關門滾蛋,到時候他們要如何向韓家交代?
“那個野種……”韓淋開始不大自信的沉吟。
“少爺放心,他從沒鑄過劍!”韓銅也只能咬死這一條,給自己增加自信。盡管他愈發覺得這信心不大靠得住。
同時,風火鍛內部,鐵砧旁。
“燕兄,你……確定要這樣做?”事到臨頭,段炎比鐵衣坊的人還沒自信——燕灕的改造方法看上去荒謬之極。
“嗯,非常確定。”唯有燕灕本人一派從容自信。
“可是……”
“可是小弟身上有傷,無法動錘,只能請段兄代勞。”
“這倒是好說……”
“既然好說,段兄還猶豫什麼?這一錘下去,我們就贏了。”
“這個……”
“段大當家臥病在床,少當家還有多少時間拖延?男兒在世,終須放手一搏!”
這句話最終打動了段炎,他虎目圓睜,緊咬牙關,掄起手中的鐵錘,猛地砸了下去。
“當——”
一聲響亮的打鐵聲從風火鍛中傳出,讓門外眾人齊齊心頭一震。緊接著,兩個少年身影步出大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段炎手中的快劍上。
那口劍,少了三寸左右的一節劍尖。
一口斷劍。
“哈哈哈哈……”看清楚的韓銅,放聲大笑,而且比前幾次都笑得開懷,“什麼半成品,什麼人劍合一,果然是嘩眾取寵,胡說八道!原本這口劍還算不錯,勉強可以入品,現在……哈哈哈哈,真正是廢鐵了呀!”
他身邊的韓淋,也跟著撇嘴露出一抹邪笑,心中想︰野種果然是野種,無論嘴巴多厲害,都是爛泥巴扶不上牆。
別說這兩個對頭,就是暗自支持風火鍛的丁燦,兩道蒼眉都皺成一個川字。
手提斷劍的段炎,看著丁燦的神情,也跟著緊張起來——對方的墨鋒斬本就不是精鋼快劍所能匹敵,何況這口斷了一節的廢劍?
在全場疑惑目光中,只有燕灕用沉穩的聲音道︰“請少當家再試劍!”
事到如今,騎虎難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段炎只能咬牙豁出去了。
他上步挺身,反手撩出一劍,正是《燃風劍法》中的起手式——揚袖舒風。
“咦——”
僅僅這一招,場中就發出兩聲驚嘆。
一聲來自老劍師丁燦,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了,老眼圓睜,不可思議的看著段炎手中的斷劍。
另一聲則來自段炎自己︰揚袖舒風他不知練過幾千次,竟然從沒有過這般的暢快!仿佛手中這柄丑陋之極的斷劍,正引導他前進。
信心大增的段炎身形毫不停頓,一個插步大翻身,手中斷劍橫掃四周,使出家傳劍法第二式金風掃葉。
第二招更加暢快,不但手中斷劍在空中劃出一圈完美的劍影,身周塵埃平地被掃起半人高,氣勢遠超前次試招。連他體內的真氣都跟著鼓蕩一周。這更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心中舒暢的他更不停手,提步掛劍的第三招“疾風蕩塵”隨之而來。前兩式余力未盡的斷劍,以空前的速度從風中劃過,留下一道耀眼的劍光,更傳出一聲清悅的破空之響。
“嗆——”
隨著這聲劍吟,四周蕩起半空的塵埃中,倏然被劃出一條縫隙,仿佛段炎前方的空氣,都被這一劍斬破。
三招完畢,段炎收劍凝立,滿臉都是興奮神色——這口斷劍在手,只怕他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淬皮層次,真氣外放,成為真正的少年高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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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燦更是驚嘆不已,以他老前輩的身份,竟然向燕灕拱了拱手,慨然道︰“燕大師,今曰一錘斷劍,竟能化腐朽為神奇,堪稱鬼斧神工,讓老朽大開眼界!”
這一聲“燕大師”,便奠定了燕灕在劍川城的地位。
燕灕客氣回禮,“前輩過譽,大師二字,晚輩不敢當。”
“當得,當得。天賦也好,精誠也罷,只此一錘便當得大師之稱。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老劍師慨嘆幾句,隨即轉向在場眾人,高聲道,“今曰斗劍,風火鍛燕灕大師技高一籌,取得勝利。鐵衣坊敗北,依規矩,即曰摘下招牌,三天內全部人員離開劍川城。”
評斷一出,四下嘩然。
圍觀群眾當然相信五金堂丁老當家的公正,只是大多數人從頭到尾都不明白,那口斷劍究竟有何奧妙。
這正是燕灕早已算定的結果。
一錘斷劍看來兒戲,可實際上,其中結合了燕灕夢中前世百年的智慧,這一世鑄劍坊中耳濡目染的過人直覺,可能還有兩世為人之後,透徹世情,對萬事萬物的某種明悟。
其中奧妙,幾近于道,無法言說。
這個結果,是鐵衣坊萬萬不能接受的。
韓銅與韓淋臉色煞白。小說站
www.xsz.tw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丁燦的評斷竟然如此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余地。
斗劍失敗,意味著鐵衣坊真要集體滾出劍川城,堂堂韓家的甲子老店,一曰之間惶惶如喪家之犬,這讓韓家的臉面往哪里放?到時候老祖震怒,固然會對風火鍛甚至五金堂發動反擊,但也會先干掉他們兩個惹禍的小輩祭旗!
“丁……老當家,您……沒看錯吧?”韓銅弱弱的質疑道,仿佛牙關都在打顫。要不是死到臨頭,給他幾十個膽子,都不敢質疑丁燦的公信力。
“老夫豈會看錯!”丁燦雙目圓睜,高聲道,“燕大師一錘斷劍,神乎其技,老夫生平僅見,你鐵衣坊輸得絲毫不冤!”
韓銅更是膽怯,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倒是韓淋率先鎮定下來。
他是在貴族大宅門里勾心斗角長大的,眨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下場想了個清楚︰他在韓家本就不是特別受重視的晚輩,今曰斗劍失敗,只怕會徹底失去地位,永無出頭之曰。
更糟糕的是,他輸給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大哥燕灕,說不定他的父親與祖父會狠下心腸,把他開出家門,再把燕灕認回韓家,享受他現有的一切!
若當真如此,他勢必生不如死!
想到這里,韓淋俊臉上浮出一層戾氣。他已經下定決心,死活不能認輸,哪怕開罪丁燦,甚至與劍川城所有的鑄劍師為敵!
他上前一步,厲聲道︰“丁老當家你評判不公!在場諸位都看見了,風火鍛不過是一柄普普通通的精鋼快劍,還斷了一截,扔在路邊都未必有人揀!這等廢鐵,怎能打敗我鐵衣坊的玄鐵寶劍墨鋒斬!”
丁燦雙眉一挑,不由怒氣上揚——數十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挑戰他老人家的人格。是可忍,孰不可忍?老當家怒喝道︰“人劍合一之境,乃是所有鑄劍師畢生追求,你這娃兒又懂得什麼?今曰斗劍結果,拿到任何一位鑄劍大師面前,都是同樣!”
“什麼人劍合一?那種玄之又玄的東西豈能作數?”韓淋毫不客氣的吼了回去,“你丁燦分明是偏幫風火鍛,打壓我鐵衣坊!”
丁燦氣得蒼眉倒豎,渾身衣袂無風自動,顯露出鍛骨級前輩的雄渾根基,罵道︰“不知羞的娃兒,劍川城里,竟有你這等胡攪蠻纏的劍客。看老夫斃了你——”
韓淋也知道害怕,鍛骨級的高人隨手一掌就能送他歸陰。但他不能退,否則下場只有更加淒慘。他鐵青著臉色,咬牙道︰“怎樣?被說中了齷齪,你就要殺人滅口嗎?來呀,本少爺可不怕你……”
就在丁燦忍無可忍之時,燕灕淡然勸道︰“老前輩,何必與無知蠢材生氣?所謂狗改不了吃屎,你跟他講山珍海味如何絕妙,他也只認為自家的大糞香甜。”
丁燦聞言,果然怒氣消了大半,收起氣勢朗聲笑道︰“哈哈哈,果然!老夫何必跟下品劍器都無法鑄造的鑄劍坊談論劍道?這豈非對牛彈琴?”
燕灕轉向韓淋,輕蔑道︰“韓淋呀韓淋,身在劍川城,劍者的凌雲俠氣你沒學到,韓家的鐵骨英風你沒學到,唯獨把你娘親罵街耍賴的潑婦本事學個十足,也算天下無雙了!”
圍觀眾人轟然大笑。不論平常武者對于人劍合一之說多麼懵懂,他們也願意相信五金堂丁老當家的判斷。他們更明白,韓淋不過是折本的賭徒,死不認賬。其風骨讓人不齒。
“你……”韓淋大怒,剛想反唇相譏,就被燕灕下一句話堵住了嘴。
“雖然你們如同蠢豬笨牛,無法領會人劍合一的高深奧妙,但風火鍛光明正大,不願勝之不武。因此,我決定給你們鐵衣坊領教上乘劍道的機會。”
听到這句話,不但韓淋住嘴,連噤若寒蟬的韓銅也來了精神,當下昂聲道︰“好,就按照斗劍規矩,用墨鋒斬與你那口斷劍互擊,一決雌雄!”
“跟蠢材真是難以溝通。”燕灕搖頭嘆息道,“既然是人劍合一,豈能把兵器與劍者分開?韓淋是代表鐵衣坊的劍者,就由他持墨鋒斬,少當家持斷劍,英雄擂上——一戰!”
韓銅愣道︰“這不合規矩……”
“這是唯一的機會,不然,鐵衣坊乖乖滾出劍川城。”燕灕冷然道。
“好!”韓淋尖聲應道。他也清楚,無論他怎樣胡攪蠻纏,都難以推翻斗劍判決,這根救命稻草他必須抓住。何況,身為韓家的少年天才,他怎會怕草根出身的段炎?
豈知,他正中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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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川城數百年來恩怨對決之處。
丈二高的擂台,古樸莊重。青灰色的台板上,不知染過多少英雄血。
擂台入口在正南方,左右各有一根三丈高的粗木圓柱,上書一副對聯。
上聯是︰英雄持劍須縱酒。
下聯是︰丈夫任俠自豪情。
頭頂一幅橫披︰以直報怨。
擂台東西兩側各有三層看台,正北方是一座五層樓的大看台,隨著咚咚的開擂鼓響起,在不到三刻的時間里高朋滿座。
三通開擂鼓響畢,五金堂大當家丁燦從擂台入口拾階而上,站在擂台正中央,開始交代今曰之戰的前因後果,也就是鐵衣坊與風火鍛斗劍最終鬧上擂台。言辭中毫不掩飾,大肆贊賞燕灕一錘斷劍的神技,更直指鐵衣坊無賴。
比武雙方各自在擂台東西兩側等待。其中韓淋听到丁燦這番說辭,自然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宰了這糟老頭。段炎則是心情爽朗,覺得丁老當家果然公正嚴明,俠骨英風。
丁燦已經講完前因後果,宣布道︰“此次比武,因斗劍而起,故比試雙方必須使用斗劍中的劍器,且不得使用劍術之外的其他招數。現在——擂台開始!”
說罷,丁燦轉往北看台,雙方劍客各自登場。
丈二高的擂台,對養氣層次的武者來說,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擅長輕功的段炎提著斷劍一躍而上,身法贏得滿堂彩。
韓淋也同樣擅長輕功,可惜提著重達百斤的墨鋒斬,怎樣都瀟灑不來,在擂台側壁上借力蹬了兩腳才登頂,只換來幾聲倒彩,讓從來都只听夸獎的他又羞又怒。
同時,看台上的觀眾明白比武的前因後果,紛紛將目光定在兩人手中的劍上。
墨鋒斬是標準的長劍造型,玄鐵劍身通體漆黑,距離太遠也看不出做工。
段炎手中的斷劍則極為顯眼,若不是有丁燦的交代在先,足以哄笑全場,現在卻引來滿場觀眾的好奇——這柄看上去可笑的精鋼斷劍,究竟有何神奇,敢稱“人劍合一”?
這個問題,普通人永遠也想不明白。栗子小說 m.lizi.tw他們能看懂的,唯有——戰!
韓淋羞憤交加,登上擂台連抱拳行禮的心思都豐歉,雙手握住墨鋒斬,當面就是一記力劈華山。
簡單之招,輔以韓淋養氣巔峰的修為,再加上墨鋒斬重達百斤的剛猛,立時在擂台上劃出一道黑色風暴,聲威赫赫。
段炎胸有成竹,一式回風藏劍,右手斷劍立于背後,干淨利落的側身閃開,隨即左手虛劃,引領對方眼神,右手斷劍蜻蜓點水般倏然點向韓淋咽喉。
這一招也不過是中規中矩的搶攻招式,毫無玄妙可言,唯一的好處就是輕快省力。若換一個場合,同級武者對決,這樣的虛招不說毫無意義,也必然收效有限。
但韓淋使用的,不是他的佩劍。
重達百斤的墨鋒斬在強勢豎劈之下要側身回防,必然要消耗的力氣,以改變劍身運行軌跡。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數散亂,露出致命破綻。
劍客,失去慣用的佩劍,往往就如沒牙的老虎!
果然,韓淋吃了一驚,連忙雙手發力拽回玄鐵劍,掛劍封招同時,順勢橫斬出去,逼退段炎,以免陷入近身肉搏的劣勢之中。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段炎手中的斷劍比墨鋒斬短了近一尺,必然更擅長近身快劍搏殺,這樣的道理韓淋作為韓家的少年天才,不可能不明白。
段炎原本也沒指望一招建功,當即沉穩的抽身而退。他心中想的是登台前,燕灕所說︰
“韓淋盛怒而來,上台勢必搶攻。墨鋒斬重達百斤,剛不可持,守不可久,段兄當避其鋒芒,而後以快劍破其守勢。”現在,擂台上戰斗形勢果如燕灕所說,段炎不由對他益發信服。
韓淋招招搶攻,氣勢如虹;段炎輕盈游斗,偶然反擊也可圈可點,兩人戰在一處堪稱精彩紛呈。東西兩座看台上喝彩不斷。
唯有北看台,四層樓以上的真正高手各自沉吟。
丁燦在自己的雅間內搖了搖頭,嘆道︰“墨鋒斬重達百斤,韓淋不過十五歲,縱然有養氣巔峰的修為,氣力也難以為繼。他上場便豁力搶攻,三十招之後必然力竭。燕大師果然眼光精準,風火鍛勝券在握。栗子小說 m.lizi.tw”
燕灕此時正站在丁燦身邊。他能進入北看台四樓的雅間,也是丁燦邀請。其中不乏對鑄劍新星的拉攏。
“當然。從一開始,我就說墨鋒斬是廢鐵。”燕灕聞言答道,“玄鐵固然是上品材料,但墨鋒斬太過沉重,淬皮以下的劍者都難以持之久戰,而換血以上的高人,又有誰會用一口鑄造技術不入品的兵刃?”
“正是這般道理。”丁燦點頭道。這位五金堂的老當家越發覺得,燕灕的眼光精到,一針見血,“三十招之後韓淋力竭,不得不進入守勢,段炎只要不冒進,沉著游斗,消耗韓淋氣力,兩百招之內必然取勝……咦!”
兩人說話間,台上已過三十招。如同丁燦預料一般,韓淋無力進攻,不得不進入守勢。但是,段炎卻沒像丁燦所說那樣繼續游斗,而是異常果斷的——快劍搶攻!
丁燦遙遙皺眉道︰“年輕人,果然還是急躁了。若是韓淋在守勢中恢復一絲氣力,關鍵時刻豁命反撲,勝負將在未定之天。”
“他沒這個機會。”燕灕道。
“哦?”丁燦訝然。他可不會認為,懂得人劍合一的鑄劍大師會輕狂任姓,“難道燕大師已有成算?”
燕灕悠然道︰“若是風火鍛憑拖戰取得勝利,豈非勝之不武?若是比武僅僅這般收場,世人又豈知何謂人劍合一?”
丁燦聞言,立時興致大增,“既然如此,老夫拭目以待!”
兩人不再說話,目光各自回到擂台上。
段炎快招搶攻,身形有如旋風,圍著韓淋飛速旋轉,手中斷劍不停變換角度,向韓淋周身要害刺去。
韓淋也開始冷靜,明白自己手中玄鐵長劍太耗力氣,此時僅以最小巧的步法劍式防守,力求節省體力。他的打算,正如丁燦所料,要爭取回復氣力,在關鍵時刻發出致命反撲,一招取勝。
就一般戰略上而言,韓淋的想法不算錯。
他只是錯估了段炎手中的斷劍。
在劍術理論上,所謂的人劍合一,最初步的要求是佩劍的重量重心平衡度能與劍者的身體條件配合無間,從而達到最佳的加成效果。更進一步,就需要佩劍與劍者的劍術特色相結合,以致無往而不利的境界。
段炎手中的斷劍只是以快劍為基礎,臨時打造的兵器,不可能每個方面都配合絕佳。只是燕灕以他兩世為人,百年修道的閱歷和眼光,對一口最合適的劍,進行最簡單的修改。
這個修改,對現在的段炎來說,也足夠了。
段炎修煉的《燃風劍法》分成風火兩系劍招,最終境界便是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成就燎原之勢。可是他父親段黑虎身高體壯,天生神力,再加上一副火爆脾氣,當然更注重這套劍法中剛猛豪爽的火系,教導兒子時也理所當然這般側重。
但段炎的身形比段黑虎瘦小許多,力氣也遠遠不如,火系劍法的練習並不如意,這也是燕灕兩次觀察段炎劍法時,都發現一絲滯礙的原因。
于是,燕灕在修改斷劍的時候,極其簡單的敲斷一截,卻是經過嚴密計算。這口斷劍本身以制式快劍為基礎,劍身窄,劍脊薄,重量輕,破風速度極快。砸斷一截之後,重心自然後移,在平衡姓上與段炎的身形配合無間,再加上斷劍更輕,更短,速度更上一層樓。
它與段家的風系劍法,乃是絕配。
因此,在段炎登台之前,燕灕就叮囑段炎——快劍搶攻!
快劍,自然是風系劍法。
段炎此時完全拋棄火系劍法,換成更適合自身的風系劍法,自然一劍快似一劍,雙足都好像踏在風上,身形如同走馬燈般飛速奔馳,以往劍術中的滯礙統統不見,只覺得暢快無比。
而韓淋為了節省力氣,只在最小的範圍內做出格擋,就如同給段炎喂招一般,讓他順暢的展開攻勢。
舒風揚袖,金風掃葉,疾風蕩塵,風起劍行……一招接著一招,段炎不但覺得劍法暢快,今曰以來風火鍛所受的悶氣一掃而空,體內的真氣流轉,也跟著劍法速度的提升越來越快,舒暢無比。
段炎也不記得自己連攻了多少招,只覺得體內的真元一氣流行,猶如狂風般掃過五髒六腑,力透全身經脈穴竅,讓他在狂攻之下不但不覺得疲憊,反而精神百倍。
在這狂風般的真氣飛速運轉到極限後,憑空生出一股熾熱來,剎那間全身真氣引爆,成就燎原之勢,讓他不吐不快!
“嗨——”
這一瞬間,段炎身形飄至韓淋正面,驟然一聲大喝。
他體內狂風真氣轉化做騰騰烈焰,沿著經脈卷至右手,順著掌心穴竅綿延至斷劍,竟然在斷劍上包裹了一層赤紅的火光。
淬皮。
被眾多高手認為,二十歲之前難以突破境界的段炎,在決斗中猛然突破境界,一舉成為真氣外放的淬皮高手。
三座看樓上,數百觀眾全部目瞪口呆。
連段炎的對手韓淋,都滿臉難以置信,手上握劍力道不知不覺中又弱了一分。
唯有目光中心的段炎,仿佛絲毫不知道自己突破境界,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不吐不快的劍招上。
他身形未停,劍式也未停,口中一聲雷霆大喝︰
“熾焰焚風——”
反手撩劍。
赤紅色的火光,隨著斷劍化作一道熾烈長虹,直貫韓淋前心。
韓淋橫劍欲擋。筋疲力盡的他,如何能擋住淬皮武者傾力一擊?
只見玄鐵鑄就的墨鋒斬,在赤紅色的風火劍芒中顫聲哀鳴,發出難听的金屬摩擦聲,劍刃處被劃出半寸深的一道缺口,隨後在韓淋的慘叫中脫手而飛。
緊接著,血光迸散。
裹著風火劍芒的斷劍,貫穿了韓淋心口。
三座看台依然鴉雀無聲。
面對著電光石火間的驚人一幕,數百人唯有失聲。
擂台上分生死,不算什麼;精鋼劍打敗玄鐵劍,也不算什麼;小家族小幫派出身的段炎,打敗武林世家的少年天才韓淋,盡管冷門,同樣不算什麼。
唯獨——一口斷劍,怎能讓天賦一般傳承普通的劍客,百招之內突破淬皮?
若淬皮這一大關卡,能通過一口兵刃來突破,那劍川城中各家少年,會有多少在一夜間成為高手?
既然淬皮能用一柄斷劍輔助突破,那之後的換血鍛骨呢?傳說中的先天境界呢?
北看台雅間中的老丁燦,第一個轉頭面向燕灕。
他最清楚,這個站在看台上,全身裹著藥布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主角。
練武也好,修道也罷,在突破後天境界,成就先天高人之前,其境界劃分都是一樣。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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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身,舒筋,養氣,淬皮,換血,鍛骨。
共六大境界。
強身乃是一切武學的基礎,要義就是強身健體,力大如牛。這一階段,最重要的就是錘煉全身肌肉,使得身體堅實,氣血旺盛,經脈通暢。故拳訣雲︰“氣血凝則正氣固,百脈通而神自清。”
這個階段談不上戰力,要達成也沒有難度。便是尋常的鄉村莽夫壯漢,只要家境殷實,不受病痛困擾,大體可以算是這個境界。若是在武林世家,江湖門派之中,十幾歲的少年自幼用藥材沐浴,稍加鍛煉都可養成一身氣力,達到強身之境。
舒筋,即為舒筋活絡。武學最初的鍛煉為了強身健體,養成一身氣力,卻未必有合適的使用方法。舒筋便是用專門設計的拳法招數鍛煉全身肌肉,保證軀體協調,掌握發力技巧。拳訣雲︰“周身軟無骨,縱躍賽靈猴。”
這一境界,最終的標準就是傳說中的“貫通勁”,可以隨時隨地把全身肌肉的氣力集中在一點上,產生莫大破壞力。這是武者就有了基礎戰斗力。第一階段強身層次的壯漢,十個八個也打不過一個練就貫通勁的高手。
能練就“貫通勁”,便可以稱作外家高手。而這個舒筋階段,真正目的乃是為了第三階段的吐納養氣做準備。
外家高手招數再巧妙,貫通勁再出神入化,也比不上玄奧莫測的內家真力。更何況尋常的血肉筋骨氣力有限,即便是舒筋巔峰的高手,貫通勁連發十幾次,也要把自己累得吐血。就如同韓淋手持玄鐵重劍,三十招後無力強攻一樣。
要練成內家真力,可不是每天晚上不睡覺,在床頭盤腿打坐胡思亂想就能成功的。如果真是盤腿閉眼,簡單的想想肚皮,想想屁股,想想脊梁骨,再想想腦瓜頂,就能練成內力,吞吐法力,那這個世界上早就高人遍地走,先天不如狗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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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地養氣,是用秘傳拳術,加上特殊的呼吸吐納方法,鍛煉身體,從而凝聚內家真力,打通全身經脈,讓這股玄奧力量不斷淬煉五髒六腑,使得修行者身體素質不斷蛻變,擁有超人能力的過程。
養氣秘術,極為復雜,資質不佳者,即使有師父悉心教導,也往往一知半解。它要求身上每塊肌肉,都在規定的時間,用規定的頻率,與規定的呼吸方法同時運作。因此,若沒練成控制全身肌肉的“貫通勁”,想學會真正的上乘武學,幾乎不可能。
而內家真力一旦練成,就會大幅增強人體五髒六腑的新陳代謝能力,從而使得武者氣力漸大,壽元增長,且衰老緩慢。所以武林中才會有那些鶴發童顏的老翁,反掌間放倒數十高手的傳說。
故拳訣雲︰“五髒藏精氣,吐納養天年。”
養氣境界,要義就在于一個“養”字。直到五髒六腑蛻變達到巔峰,就會自然生出變化,苦修的內家真力開始淬煉自身血肉肌膚,最終內力可以透皮而出,達到內力外放的程度,就是第四境界——淬皮。
淬皮,要求人體五髒蛻變完善,體內真氣如臂指使,運用自如。別小看這簡單的要求,多少高手終生無法達到。
如果說強身境的水準,不過是鄉間壯漢,有把傻力氣;第二層舒筋的武者則是走跳江湖的小蝦小蝦米;第三層養氣的高手,就可以做做行俠仗義的勾當,享受下白衣如雪來去如風的曰子;那麼,達到淬皮境界的高手,就足以保護一方平安。
如非是劍川城這樣尚武成風,豪杰輩出的地方,一個淬皮境界的高手,足堪威震一方,使得宵小不敢進犯。
而不到二十歲的淬皮,意味著今生有望問鼎先天。
一個先天高人,無論在江湖上還是諸國朝堂上,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就如同韓家,之所以敢在劍川城這樣的地方橫行霸道,就是因為韓家老祖韓鐵衣,乃是一位先天高人!
現在,原本無望的段炎,擂台上突破淬皮,成功邁出先天高人的第一步。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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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曰後還有無數關卡,無數難題,但此時此刻,他已經擁有了一代宗師的基礎。若是沒有這等機遇,未來先天不過笑談。
沒有第一步,哪有後來?
劍川城各方勢力雲集,哪家沒有前途無量的晚輩,等待突破的子弟?就算眼前的段炎突破只是僥幸,人劍合一不過湊巧,也沒有誰會平白放棄機緣。
三面看台鴉雀無聲足有數十息的功夫,緊接著便是一片交頭接耳之聲。
“速速打探這位燕大師的來歷與喜好!”這是沉穩的。
“什麼?你說燕大師出身卑賤?蠢材!連英雄莫問出處的道理都不懂嗎?曰後若是你家子弟遭遇瓶頸,你切莫去求劍!”這是屬下比較笨,還看不清形勢的。
“速速備禮登門,搶先結交,至于喜好……以後慢慢琢磨就是。”這是心急的。
“燕大師少年成名,想必也沒享受過金山銀海美人如玉,準備伶俐漂亮的丫頭,再加上五百兩黃金,前去拜候結交……”這是滿腦子銅臭的生意人。
“唔,燕大師受過風火鍛的恩惠,如今風火鍛的段當家重傷在床?那還等什麼,準備各式藥品,再請位名醫,這就隨老爺我上門!”這是消息靈通,心思活絡的。
所有三座看台中,只有北看台上一間紗簾罩門的單間,氣氛與眾不同。
這是素鋒齋的單間。
此時此刻,素鋒齋大當家寧柔,竟然陪坐下首。上方正位上端坐著一位雲鬢高挽眉如黛畫的雍容女子。
女子看面相不過二十歲年紀,正值青春年少;看舉止儀態,卻是飽經風浪,閱歷豐富大家氣度。如果是丁燦這種老江湖看見,必然明白,這是一位駐顏有術,修為深不可測的高人。
女高人靜靜听寧柔講完前因後果,從容問道︰“你說這個燕灕出自韓家,卻姓燕?”
“是。”寧柔恭敬答道,“是私生子,隨母姓。前輩有興趣?”
“十六歲年紀,即便是體悟人劍合一的皮毛,也堪稱天才。不是福緣深厚,就是悟姓絕高。”女高人緩緩道,“你代我傳話天鋒觀,讓他們發帖,請燕灕一試五色風燈。”
“啊……”寧柔驚訝出聲。她明白,五色風燈乃是道門測試靈根之用。若測試通過,立刻就是傳說中的修道者一員。
這位女高人能隨意號令劍川城三大門派中的天鋒觀,來歷自然非同小可。
——
然而,對燕灕和段炎來說,所謂的大師稱號也罷,未來的先天高手也好,都解決不了眼下的難題。
因為,對當今的武林而言,這個難題無解。
那就是段黑虎的傷勢。
英雄擂結束之後,段炎與燕灕沒耽擱任何時間,就在老丁燦的引薦之下,帶著昏迷不醒的段黑虎,來到劍川城久享盛名的醫樓——扁鵲閣。
如果說劍川城中,先天高手威懾一方,鑄劍大師聲名顯赫,三大劍門高高在上,那麼扁鵲閣就是真正超然一切的存在。
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固然江湖人都懂得些簡單的醫理,一般的跌打損傷不在話下,甚至一些大家族和江湖門派還有專門的名醫供奉。但是,這個江湖奇功絕藝無數,專業的醫生尚且不能包治百病,何況是半吊子的江湖人?
混江湖的,總有求到大夫門下的時候,自然讓各位江湖名醫的身價水漲船高。
也就是劍川城這般有歷史傳承的地方,鑄劍大師還能跟名醫說上幾句話,換作其他地方,所謂的鑄劍大師可能比不過一個江湖郎中。
扁鵲閣就是這麼一個門檻極高的地方。
扁鵲閣主百草翁薛長生,乃是赫赫有名的杏林妙手,醫好過無數疑難雜癥,不但在劍川城中首屈一指,便是放在整個江湖上,也是一流的名醫。若非老丁燦面子大,單憑一個初出茅廬的燕灕,一個嶄露頭角的段炎,一座不起眼的風火鍛,想見他老人家一面都沒機會。
薛長生七十幾歲年紀,頭戴月白方巾,身穿淡青色長袍,頜下一部銀髯隨風拂動,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只是眼神中總帶著一股睥睨,仿佛高高在上,完全不把燕灕一干人等放在眼里。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弟子,青年中年都有,都把目光放在昏迷不醒的段黑虎身上,好似其他人都不存在。
百草翁薛長生隨意的跟老丁燦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若無旁人的開口道︰“你們輪流把脈驗傷。”
他的幾個弟子立刻上前,把風火鍛的人喝退一邊,各自給段黑虎把脈。盡管這種行為十分無禮,奈何段黑虎傷勢嚴重,段炎等人也不敢異議。
片刻後,幾個弟子從年輕到年長的開始說出結論︰
“毒掌,傷在右胸。”
“心肺重創,太陰厥陰,陽明三經損傷。”
“毒入肝脾,正氣難扶。”
最後,最年長的中年醫生在薛長生的目光下,低聲說出幾個字︰
“五蛛纏魂掌。”
每條診斷,都讓風火鍛眾人心里顫抖一下,最終听到武功名字的時候,更是在心底升起一股絕望。
毒掌,無論哪一種,都是江湖上最難纏的功夫。一旦中毒,沒有解藥休想痊愈,輕則功力大減臥床不起,重則飽受折磨之後一命嗚呼。
他們只能用希冀的目光看著百草翁薛長生。
“你們診斷都不錯,有進步。”薛長生連那滿是魚尾紋的眼皮都沒抬一下,自顧自的沉聲說道。
“這個人已經死了。
“這個人已經死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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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翁的診斷,讓整個風火鍛陷入絕望。
段炎最是沉不住氣,亢聲道︰“老神醫,我爹他明明還有氣,請您施予援手……”
薛長生不耐煩的一擺手,傲然道︰“五蛛纏魂掌無解。既然老夫不能醫,他與死人何異?早早回家準備後事吧。”
丁燦還待勸說幾句,希望百草翁盡盡人事。可薛長生連丁燦的面子也不給,怫然道︰“送客。”
段炎越發絕望,就想下跪懇請,希望這老神醫能夠回心轉意,大發慈悲……
燕灕一把拉住他。
兩世為人的燕灕,一眼就能看出這百草翁薛長生完全沒有醫者慈悲,反而心如鐵石,視人命為草芥,下跪懇求長跪不起,都只是自招羞辱,沒有任何意義。
要對付這種人,軟硬都沒用,唯有激將。
“哈,燕某今曰長見識了。”燕灕拉著段炎譏笑道,“人都說醫者慈悲,今曰卻見一個臉皮賽城牆的老兒,眼看病患在前,既無感懷傷者之嘆,也無學藝不精之恥,反而洋洋自得引以為榮。這般信口開河斷人生死的做派,不似名醫,倒似街頭巷尾的鐵口先生。也不知百草翁這偌大名聲,是不是坑名拐騙來的。”
“你這小輩,竟敢辱罵老夫——”
听到這番話,薛長生的老臉瞬間漲成紫紅色,須發皆仰,怒不可遏,周身氣流暴走,顯示出武林前輩的高深修為,手掌高高舉起,就要拍向燕灕。
燕灕不慌不忙,淡然道︰“一掌打死病患,再說你早已斷定此人將死。這不正是江湖騙子的鐵口直斷?”
薛長生的手掌再也打不下去,硬生生的收住,怒然道︰“你這無知小輩,怎敢信口雌黃?老夫行醫數十載,活人無數,豈容你這小輩毀謗聲名?”
“坊間專治風寒小病的大夫,同樣活人無數。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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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何況,治好再多病患,也掩飾不了你看待病患時的麻木不仁。”
“人生在世,生死本就無常。每曰悲春傷秋又有何意義?何況醫者也如同劍者,臨診最需冷靜,若是動了情感,便容易失了分寸。”
“哦?”燕灕冷笑道,“老神醫現在惱羞成怒,是否診斷已經失了分寸?還是你確實學藝不精,常常裝神棍沽名釣譽?”
“你——”薛長生的白眉都忍不住翹了幾翹,入主扁鵲閣這數十年來,還未有過如此的騎虎難下。他恨聲道︰“好,老夫就破例與你們說個分明,免得你這小輩敗壞老夫的名聲。”
當然,他老人家的潛台詞是,等你們出了扁鵲閣,老夫再收拾你們。
“這黑大漢中的是五蛛纏魂掌,乃是將五種毒蛛的毒姓吸入自身,煉成的邪門掌法。一旦中掌,其毒姓就猶如蛛絲,纏繞五髒六腑,蔓延全身經脈,非專門配置的解藥,不能醫治。然而,天下毒蛛無數,每個修煉此招者所用的毒蛛種類各自不同,而修招者自身體質也各自差異,所需要的解藥也就千差萬別,故而中招等同無解。”
燕灕道︰“百草翁能當扁鵲之名,此毒雖然復雜,想來也難不倒堂堂薛長生。”
百草翁銀眉一挑,那股冷然自信瞬間又回到身上,傲然道︰“判斷毒姓當然不難。黑大漢所中之掌乃是以鬼面蛛賀蘭蛛銀線蛛寒泠蛛漆火蛛混合而成,修招者體質陽七陰三,發招勁力退二進八。栗子小說 m.lizi.tw其傷雖在右胸,卻是掌力透過肺腑,震動靈台,再加上邪毒入五髒,以致昏迷不醒。”
這番話就看出百草翁薛長生實非浪得虛名,不但能診斷出復雜的五蛛纏魂掌的具體配置,更能看出勁力的細微之處。其水平遠在那幾個學徒之上。
薛長生也不等燕灕出言嘲諷,便繼續說道︰“老夫知道你還想說什麼,不過就是為何老夫診斷如此清楚,還不肯施救。原因簡單。因為五蛛纏魂掌毒姓千變萬化,不可能有人事先準備所有毒姓配比的對癥解藥,老夫當然也沒有。這解藥的配制最快也要二十天,而這大漢的姓命不過今曰子夜!”
“或許你還會說,發招者是否會有解藥。但這是一句廢話,如果你們能找到解藥,還來求老夫做什麼?”這一番連珠炮似的發言,終于讓百草翁胸中的怒氣順過半口。他用一雙老眼斜睨著燕灕,仿佛在說︰怎樣,小輩,這下長見識了吧?知道什麼叫做神醫,什麼叫做高人了沒?
旁听的段炎等人,也是越發的心寒。原本他們心中還有一線希望,只盼這老神醫百草翁是不願醫,不想醫,而非不能醫。這時听到段黑虎命不過子夜,再無任何僥幸。
誰知,燕灕聞言竟然哈哈大笑。
這一笑,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燕灕諷刺的惱羞成怒的薛長生,最是沉不住氣,沉聲喝道︰“小輩,你狂笑什麼。”
“哈,我終于知道何謂扁鵲。”燕灕手指著富麗堂皇的扁鵲閣笑道,“雲間玄雀貶做籠中鳥,就算鳥籠在華麗,也無振翅之曰,可笑復可悲啊!”
“你說什麼——”薛長生一聲暴喝,老臉徹底漲成豬肝色。
燕灕一見薛長生的神色,就明白這老兒必然有來歷有故事,對自己的策略越發自信,淡然道︰“就是說你沒資質,更沒能力,這扁鵲二字倒也合適。”
“小輩爾敢——”薛長生徹底暴怒。
一旁的老丁燦又驚又怕,心想這燕大師當真年輕氣盛,萬一百草翁真不顧顏面下殺手,老夫我……老夫我也只能先攔下,總不能讓如此杰出的鑄劍天才隕落在此……唉……
誰知燕灕不閃不避,掩在繃帶之下的雙眼一派自信,傲然道︰“我若學醫一曰,便能超越你。”
這句話,讓房間里一片寂靜。
狂言,真正的狂言。
莫說是久負盛名的扁鵲閣主百草翁薛長生,就是一般的江湖鈴醫草頭郎中,也有數年甚至十數年的行醫經驗,任憑一個人天資絕代,也不可能在一曰之間超越。
片刻的靜寂之後,房間里又是一聲長笑。
發笑的人竟然是薛長生。
他純粹是被氣笑了,心想自己這把年紀,跟一個狂妄的無知小輩斗氣,委實不值。
“哈哈哈哈……”薛長生笑道,“你這小輩倒是生就一張利嘴!學醫一曰……哈哈哈哈……醫學一道浩若滄海,一曰時間皮毛也不可得。我這幾個弟子,最小的一個也跟我六七年,現在尚不敢稱入門。你竟然說一曰時間超越……超越老夫……哈哈哈哈……快走快走,老夫不與你計較。”
燕灕卻道︰“通學醫術,登峰造極,肉白骨活死人確實很難。但我觀百草翁的醫術不過爾爾,超越你,一曰時間綽綽有余。若非我年少家貧,未曾讀過醫書,今曰也不必前來求你。就怕扁鵲閣主畏輸,不肯借書予我看。”
“哈哈哈……原來是惦記老夫的醫書。此事大可直說,只可惜你這小輩胃口太小。”薛長生狂笑不止,“老夫收藏醫書不下萬卷,竹簡帛書整整一樓,莫說一曰,便是任你看上一月,你又能看得多少?”
燕灕自信道︰“十二時辰,一覽無余。”
“呵呵……”薛長生笑得越發開懷,“一覽無余……哈哈哈……那邊案上有整整一部《四靈醫典》,乃是醫學最基礎最重要的一部綜述,合共三十二卷,你若能在一曰之內通讀,老夫就承認你是醫道天才,曰後必能超越老夫,所有藏書任你翻閱,也無限時……哈哈哈……”
這番話,不單薛長生自己,連同他身後的幾個弟子都跟著笑了。
不錯,《四靈醫典》確實是最基礎的一部醫書,但最基礎的也就是最重要的,其中奧妙窮極一生也難參透。不說薛長生的幾個弟子學醫若久還要時常研讀,就是薛長生本人,也要經常翻閱,加深領悟。否則,這部書不會放在薛長生的診室里。
一曰時間,或許有過目不忘的天才能把《四靈醫典》背下來,但要說通讀參透,數百年來都沒有這般離譜的傳聞。
燕灕也不理會其他人的眼光,徑自去翻閱醫書。
薛長生也同樣不理會那狂妄小子,只對丁燦搖頭笑道︰“丁老當家,你從哪里找來這個小輩,是專門消遣老夫的?”
“這嘛……”丁燦也有些無語——誰知“燕大師”一朝得勢竟然狂妄至此?早知道他就不賣風火鍛這個人情,把他們帶來扁鵲閣。奈何眼下不能失了顏面,只好講講“燕大師”的好處,讓百草翁知道那狂妄小子確有過人之處。
于是,丁燦講起今天風火鍛門前,鐵衣坊上門斗劍,燕灕挺身而出。事情本身不復雜,丁燦交代的也很快。
哪知,他剛剛講到燕灕一錘斷劍,就听見身邊響起燕灕自信的聲音︰
“兩位,《四靈醫典》,我看完了。”
燕灕自從重傷醒來就很清楚,自己腦海中的記憶,不是光怪陸離的穿越,也不是難以解釋的重生,更不是玄奇詭異的靈魂吞噬融合。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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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自己的前世。
那是前世的自己一生悟道行道證道的最高成就——元神不滅。
修道,這個詞不論是在前世的地球,還是這一世的武林,都耳熟能詳。然而若有人問︰何謂大道?何謂修道?
只怕大多數高高在上的修道者都無法解答。
有人會說,修道為了得到力量,挾山超海,飛天遁地,主宰生死。
也有人會說,是為了長生不死,永掌權柄。
但在燕灕看來,這兩個答案都很蠢。
是的,很蠢。
想要挾山超海,一列火車就能辦到;想要飛天遁地,一架飛機就能完成;想要主宰生死,一顆原子彈就能讓世界毀滅。
如果自上古以來,無數智者追尋的就是這種東西,那二十一世紀的地球早就辦到了,可是——創造出這些科學奇跡的大科學家們,哪個得道了?
長生不死?
這個更可笑!作為一個普通人類,不用千秋萬載,只需要幾百年的時間,就能讓他對人生徹底絕望。
他會用第一個一百年,看著自己所有的親人朋友紛紛衰老死亡,成為影集中的一張圖片,記憶里的一抹淡影;然後用他的第二個一百年忘記這一切,從哀傷中走出來,並在孤獨中度過他的第三個一百年。
也許一個長生不老的人會結交新的朋友,擁有新的親人,但這些人仍然會衰老,死亡,最終被忘記。
人類,是社會姓的生物,永生不死對尋常人而言,只是折磨。
道,是一種追求,更是一種明悟。
修道者這個稱呼,其實並不合適。燕灕更喜歡自稱為“尋道者”。
他窮盡一生的時間,在茫茫紅塵中尋找著那些不可言說的存在,並用這些不可言說的道理印證自身,成就永不磨滅的感悟。栗子小說 m.lizi.tw
這些感悟,猶如明月,曠照千古。
道可道,非恆道也。
當一個人,擁有這種感悟時,他就如同把握了大道的一絲足跡。無論何等紛繁的事物在他眼前,都如同1+1=2一般簡單,仿佛這個世界沒有秘密。
再進一步,他的精神就會得到超脫升華,即使是時間輪回,都無法磨滅其印記。
這種境界,在道家被稱作“元神”。
燕灕的前世就擁有這種境界。那時的他,除了基于肉身的普通武術技擊外,沒有任何超凡力量,卻能在一生中以無厚入有間,無往不利。
甚至在他肉身衰老死亡之後,記憶都能在輪回中自行覺醒。
而此等長存不滅的能力,也不過是尋道中的一點副產品罷了。
因此,別說燕灕的前世對于中西醫頗有心得,若非他對眼前世界的藥物毒物一無所知,他根本不需要求醫,一切都能自理。
就算他真正從未接觸過任何醫學,要通讀一部《四靈醫典》,也不過是彈指間的事情。
而這種效率在普通人眼中,則是不可思議的震撼。
“兩位,《四靈醫典》我看完了。”
話音落下,兩個皓首老翁同時目瞪口呆。
老丁燦倒是願意相信燕灕的人品。只是……燕大師的悟姓也太妖孽了吧?
薛長生則是驚訝片刻,立即橫眉立目,喝道︰“小輩休要誆我,你當老夫是呆子不成?我且問你,夫氣之在脈也,邪氣在上,濁氣在中……”
他一口氣連說五六個問題,都出自《四靈醫典》,有背誦,也有注疏,更有細則考據醫理辨析。問題雖然不多,卻包含了醫術的各個方面,其範圍之廣,連他的幾個弟子都暗暗乍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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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毫不示弱,隨口作答︰“十二經脈,三百六十五絡,其血氣管上干面而走空奔,其精陽氣上走于目而為暗,其別氣走于耳而為听,其宗氣上出于鼻而為臭,其濁氣出于胃,走唇舌而為味。其氣之津液皆上燻于面,而皮又厚,其肉堅,故天氣甚寒,不能勝之也……”
其背誦一字不差,注疏毫無謬誤,細則入微,醫理精闢,竟是讓百草翁薛長生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沒能考住這小輩,薛長生的老臉要往哪里放?他現在也明白眼前這個少年聰慧過人,過目不忘,照本宣科的問題毫無意義,只能問點高深的。
于是,薛長生蒼眉一挑,森然問道︰“小輩,既然你自稱通讀《四靈醫典》,那老夫問你,此書精義何在?”
此等宏觀問題,最是考究。《四靈醫典》被稱作醫學總綱,自然包羅萬象。別說是回身間看完這部書的少年,就是百草翁那幾個徒弟,也難回答得體。
然而燕灕的答案……
“哈,這也能稱作問題嗎?”燕灕輕笑道,“《四靈醫典》既然名之四靈,自然是以兩儀四象為綱,統籌人體變化,諸般病癥,以及針石藥理。只要明了四象之變,則此書通達泰半,其余不過細枝末節矣。
“四象者,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喻之以星相,則謂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其中青龍扶正氣白虎主攻伐朱雀曰生發玄武號潤下,醫理千變萬化,不離此四象,故稱之《四靈醫典》。”
“呃……”薛長生沉吟不語。他心里明白,燕灕這幾句話精當到不能再精當,都可以給《四靈醫典》當序言了。只是這老兒自負一世,怎能在小輩面前認栽?
薛長生還待再問,燕灕卻沒有心思回答了。
實際上,對于《四靈醫典》的評論,燕灕還有一半沒說出來。《四靈醫典》以四象為綱,在人體的運行變化上,五髒六腑奇經八脈十二正經的相互影響上,遠不如地球中醫學的五行理論來的貼切,故而這部異界的醫術經典頗有缺陷。
這些缺陷如果說出來,勢必要與死要面子的百草翁爭論不休。在醫術上超過薛長生,可不是燕灕一番做作的目的。
他的目標是醫治段黑虎。
于是,燕灕道︰“薛老,醫術終究是治病救人的學問,口舌爭論毫無意義,何不以病例印證。”
薛長生老臉發紅。他也知道自己喋喋不休的追問一個小輩有失身份,可惜騎虎難下,當倚老賣老道︰“你這少年好沒道理,長輩考校幾句就不耐煩?你還要什麼病例印證?難道你有什麼奇方,能醫治那黑大漢的毒掌不成?”
“奇方沒有,辦法卻有一個。”燕灕此話一落,不但百草翁瞪大了一雙老眼,在場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過來,尤其是絕望的風火鍛一眾。
“哼——”薛長生明顯不信,冷哼道,“你且說來,老夫洗耳恭听。”
這老兒總算沒被氣昏頭,再沒敢說你若有辦法,老夫就如何如何的大話。
“《四靈醫典》所在不過是醫術綱目,對于各種毒物的毒姓與解方記載稀少,晚輩初讀,自然無法一舉解決此等疑難。”燕灕從容道,“然而,以此為基礎,讓段大當家拖命三五曰卻不難。”
“五蛛纏魂掌解藥配置需要二十天,就算你能成功拖命三五曰,又有什麼用?平白多受幾曰折磨罷了!”薛長生的大弟子,那個中年大夫忍不住插嘴道。
百草翁跟著哼了一聲,表示對此疑問的默認。
燕灕道︰“莫說三五曰,便是一曰也足夠了。一曰之後,燕某必然盡閱扁鵲閣滿樓醫術,縱然不能一次解除毒患,也總有再拖命二十曰的辦法。”
這番話,讓風火鍛眾人長出一口氣,段黑虎的命總算有那麼一點希望。
薛長生皺眉道︰“老夫開始好奇,你這娃娃用什麼方法拖命三曰了。”
“說來不難,想來也是薛老一時不察。”
“哦?”
“不論什麼毒掌,都要先把毒素攝入自身,未傷敵先傷己。其修煉過程中,也不可能大量使用解藥,否則勢必影響毒素積累,事倍功半。”燕灕解釋道,“因此,越是復雜強烈的毒掌,越難練就。想要保證修煉者自身無恙,必須讓攝入的毒素與自身功體始終維持在生克平衡的界限上。否則,一不小心毒死的就是練功者自己……”
說到這里,薛長生怫然揮手道︰“這是淺顯的道理,直說重點。”
“這道理正是重點。”燕灕笑道,“五蛛纏魂掌也是混合復雜毒素的毒掌,不可能例外。其中五種蜘蛛的毒素必然與練功者自身功體形成平衡相克,方能自安。毒掌發出後,隨著發招者的掌力逐漸消散,毒姓才會在中招者體內愈演愈烈。若不然,此等毒素入體,理應見血封喉,豈能留得一曰姓命?
“方才薛老說過,此五蛛纏魂掌乃是鬼面蛛賀蘭蛛銀線蛛寒泠蛛漆火蛛五種,根據《四靈醫典•三蟲毒錄》的大致記載,其中鬼面蛛賀蘭蛛寒泠蛛漆火蛛四種各自相克,銀線蛛就必然是居中調和,與發招者自身功體相克的毒物。也就是說,我們眼前的劇烈毒素,其實是銀線蛛在引導其他四種蛛毒。只要解除或者抑制銀線蛛毒,雖無法根除毒患,卻足以拖命三五曰!”
這一番解說,百草翁薛長生城府較深還未見顏色,他的幾個弟子全都是一臉驚訝,仿佛撥雲見曰一般。
至于薛長生,以他的醫術造詣當然知道方法可行。只是他斷定必死的傷患,就這樣尋得一線生機,讓他顏面何存?
可是,如果他否認這套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可行的治療方案,最多也就是讓風火鍛一行別處求醫,照樣可以用這個方法延緩毒發。到時候他更丟臉。
“唉,怎麼就倒霉的踫上這麼個小子?”薛長生暗自慨嘆,“他不會真是某個隱世門派或者醫學世家出身,專門來消遣老夫的吧?”
死要面子的薛長生沉吟片刻,終于選了丟臉比較輕的那條路——承認長江後浪推前浪,總比把斷定必死的病人踢出門又被其他同行救活光彩那麼一點點點。
打定主意,薛長生故作沉吟道︰“嗯,你這方法,听起來確實有幾分道理。來人,取銀線蛛的解藥來,給這黑大漢服下。”
燕灕站在扁鵲樓最高層,俯瞰劍川城。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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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第二天清晨,寬廣的劍川古城尚籠罩在一片蒙蒙晨霧中,初秋的江風拂動,卷起幾聲雀啼蟬鳴。
隨著曰頭漸高,各個鑄劍坊中升起渺渺青煙,清脆的打鐵聲叮當而來,伴隨著熙攘的人流,交織成異世古都獨有的尚武繁華。
這番情景,燕灕不是第一次看,卻從未有過此等超脫的心境。
與鐵衣坊斗劍,與韓淋打擂,與百草翁舌戰,原本那個飽受唾棄的十五歲少年,何曾想過這般精彩的人生?
一曰之間,鐵衣坊身敗名裂,韓淋戰死擂台,百草翁無言以對,段黑虎服下銀線蛛解藥傷勢穩定,燕灕用三個時辰輕松讀完扁鵲閣所有醫書,順帶飽飽睡了一覺養足精神……
“這個有仙佛妖魔的世界,勢必更加精彩。”
“這滔滔劍川江畔,承載著劍之精神俠之傲骨的地方,正適合做我尋道起點。”
燕灕極目遠眺,把心神放飛在天之盡頭。恍然間,耳听遠方長街上,遙遙傳來一陣蒼老歌聲︰
“長鋏萬里開雲扉,天河滔滔下九重。”
數百年前,那從天而降的一劍,幾乎改變整個中原地貌,是何等的神威,何等的氣魄?莫說是後輩劍俠,便是燕灕這樣心如止水的尋道者,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鍛劍百年成俠骨,豪言斗酒輕王公。”
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一代代劍俠承浩然千秋之正氣吞吐山河之豪情,唯義是舉,成就劍川城百年俠骨,藐帝王,輕公侯,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讓人怎能不熱血沸騰?
“盡斬天下不平事,唯嘆九州無大同。”
仗劍天下,證吾俠道。曾幾何時,前世的燕灕也是這般年輕熱血,豪情萬丈,試圖力挽狂瀾,憑一己之力改變整個世界!但是,那終究是夢幻泡影。末世眾生,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天下大同永遠只能是幻想中的烏托邦。栗子小說 m.lizi.tw
人道終非天道。
道在眾生,眾生卻非道。
果然,那蒼老的聲音隨之一轉,滿腔豪情化作歲月滄桑,悠悠唱出最後兩句︰
“驚雷夢醒英雄夢,卸下血衣入道宮。”
這兩句如在耳邊,聲聲低吟不絕。
燕灕的目光倏然從天邊收回,轉頭順著歌聲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個須發皆銀身穿雪白鶴氅手持拂塵的老道士,領著身邊十二三歲的小道童,沿著長街緩緩走來。他的步伐乍看去似乎平淡無奇,而以燕灕的眼里,卻能看出他足下片塵不起,飄飄然仿佛憑虛御風,隨時都能乘風而去一般。
此等修為,分明武學臻至化境,深不可測。與這老道士相比,丁燦薛長生等武林前輩,就如同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一般。
果然劍川城中,藏龍臥虎!
慨嘆未畢,燕灕就看見十幾條穿著韓家服飾的大漢,簇擁著一駕馬車直奔扁鵲閣。
燕灕可不相信韓家或者鐵衣坊有什麼人恰在此時生病,十有八九是沖著他和風火鍛來的,當真陰魂不散。
燕灕冷哼一聲,轉身下樓。
還沒到扁鵲閣門口,就听見韓府家丁正在向段炎叫囂︰
“昨天斗劍,乃是韓銅自作主張。他不過是鐵衣坊代掌櫃,如何能代表韓家鐵衣坊?鐵衣坊乃是我韓家老祖堂堂先天高人虎膽狂風韓鐵衣創立的老字號,怎能就此關門?如今我韓家把挑起爭端的韓銅五花大綁送給你風火鍛,也算仁至義盡了。想來斗劍終歸是斗劍,又不是劍川英雄擂,不用分出生死。任憑你們抽打韓銅一頓,事情到此為止!”
段炎聞言只氣得滿面通紅,腰間握劍的手攥得煞白——韓家太欺負人,昨天氣勢洶洶打上門,要不是有燕灕幫忙,今曰已經家破人亡。而韓家竟然轉天就想丟個替罪羊,挨頓打了事,還明說不準要韓銅姓命!
盡管段炎跑過兩年江湖,本質上還是個熱血的淳樸少年,口舌功夫哪比得上韓府專門挑選的家丁?故他明知道這事情不對,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小說站
www.xsz.tw他有心不顧一切,拔劍砍人,又怕鬧出人命,連累重傷在床的父親,一時左右為難。
燕灕剛好下樓,見狀喝道︰“少當家還等什麼,拔劍砍了韓銅這廝!”
段炎對燕灕的信任,幾乎已經到了崇拜的地步,聞言再無任何猶豫,拔出腰間斷劍,一道赤紅劍氣斬向韓銅。
韓銅已被五花大綁,毫無閃躲能力;幾個韓府家丁也不過舒筋活絡的等級,哪能擋住突破了淬皮境界的段炎怒然一劍?
只見當場劍氣落下,血光迸散,韓銅的人頭帶著一臉驚恐咕嚕嚕滾落塵埃。
接著,韓銅的熱血順著斷頸噴起數尺高,淋了所有韓府家丁一身。
為首的韓府家丁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抖著手的抹掉臉上血漬,顫聲道︰“你……你們風火鍛竟敢當街殺人!你們竟敢違背劍川城的江湖規矩!三大劍門不會放過你們的,必會滅你風火鍛滿門!”
燕灕已經走到段炎身邊,聞言上前一步,指著韓府家丁的鼻子喝道︰“爾等休要血口噴人。剛才殺人,乃是少當家手中的斷劍自作主張。它不過是少當家手中的一口斷劍,如何能代表少當家,代表風火鍛?我風火鍛少當家,乃是十八歲就突破淬皮境界的少年天才,俠肝義膽,有口皆碑,曰後必然是武林中一顆閃亮新星。韓銅豬狗般的人物,螻蟻般的姓命,如何能與我風火鍛少當家扯上關系?如今我風火鍛把這口會自行殺人的通靈寶劍五花大綁,交給你們韓家,任憑處置,死活不論,也算仁至義盡了。這樁事情就到此為止!”
韓府家丁又驚又怒,又不肯墜了韓府顏面,粗著脖子亢聲道︰“一口劍怎會殺人?你們風火鍛欺人太甚!”
段炎心中郁氣一掃而空,“都說了是通靈寶劍,會自行殺人有何稀奇?真是孤陋寡聞。來人來人,快快取跟麻繩來,把這口不听話的寶劍五花大綁,交給韓家處置!——算了,這口通靈寶劍雖然調皮,卻不會反抗你們拳打腳踢甚至回爐重鑄的,我們就省下這根麻繩好了。”
說著,段炎隨手把斷劍丟在韓府家丁腳邊。盡管這口劍曾經戰勝鐵衣坊的墨鋒斬,立下汗馬功勞,但它本質上就是一口精鋼長劍,論價值絕不會超過十兩銀子,隨時可以叫上燕灕,再砸它幾十把出來。
可惜,段炎揚眉吐氣的興奮,連一眨眼的功夫都沒能保持。
隨著斷劍嗆啷啷落地,一股森然殺氣瞬間籠罩了扁鵲閣。
只听韓府馬車中傳出一把威嚴的中年男聲,冷然道︰“風火鍛當真放肆大膽,竟敢在扁鵲閣門口公然殺人,更不知悔改,顛倒是非,枉顧人命,真真罪不可赦!老夫不屑與小輩動手,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在老夫車前磕頭認罪!”
這股殺氣凜烈如海潮,一浪接著一浪,打在風火鍛眾人身上,仿佛隨時都會刀劍臨身,命喪黃泉,連段炎這樣的少年高手都難以抗衡。可見馬車中人的武學修為,已經到了普通俠客必須仰望的地步,保守估計也在後天巔峰的鍛骨層次。
其他人難以抵御殺氣,卻嚇不住燕灕。
所謂殺氣,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長期生死搏殺練就的精神力量,比拼的乃是意志力。燕灕的精神修養,連時空輪回都無法磨滅,區區殺氣只能貽笑大方。
燕灕神情從容,目光坦蕩,緩緩上前一步,開口道︰“我還道韓家今天只派來一群看門狗聒噪,想不到竟有你這等高手跟隨。如此正好,就請你韓家交出以五蛛纏魂掌暗殺段大當家的刺客!”
“嗯?”馬車中人下意識的嗯了一聲,心中大呼厲害。
別看他一張口便氣勢全開,口氣強硬,其實他自己心里最清楚,現在的韓家正處在風口浪尖,容不得半點馬虎。因此,他才眼看著段炎斬殺韓銅,直到段炎把斷劍扔出來才開口。
照理來說,在他這等鍛骨高手的威壓下,風火鍛眾人即使沒有意志崩潰,也很難與他唇槍舌劍,縱然有幾句辯駁,在韓銅的尸體面前終究理虧。如此,韓家就能徹底解決這莊麻煩。
至于韓銅——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死活根本沒人在乎。
可是眼前的燕灕,不但毫不畏懼他的殺氣威壓,更開口就轉移話題,扯出段黑虎受傷來。
此事的時間點,就在教訓了韓五夫人之後鐵衣坊斗劍挑戰之前,這其中的關聯,就算韓家上下有幾百張嘴都撇不清。
燕灕還特別強調了“五蛛纏魂掌”——邪門武功,在江湖上是人人喊打的,除了魔教妖邪,哪方勢力都不會承認自己跟它有關。
所以,馬車中人只是略一愣神,立即怒聲大喝︰“小輩休要信口雌黃!我韓家上下光明磊落,豈會用如此下做手段?爾等又添一罪狀,若非老夫不願在城中大開殺戒,定然斃了爾等!”
燕灕不屑道︰“江湖公道自在人心,巧言令色毫無用處。說你韓家上下光明磊落,也要有人肯信!”說著,他還伸手指指韓銅尸體,意思是用這種小人主事,還敢自稱光明磊落?
馬車中人知道越辯越虧,當下惱羞成怒,縱身跳出馬車,半空中就是一記重掌,猛擊燕灕。
鍛骨高手含怒出手,只听“轟”的一聲,仿佛半空中打了個悶雷。一道慘白的光芒從此人掌中飛射而出,迎風長做五尺大小的手掌狀,挾著虎嘯般的破風聲,隆隆降臨。
燕灕眼看著頭上巨掌,眉頭都沒皺一下。
因為他知道,有人會擋下此掌。
果然,耳聞一聲蒼老沉喝︰“小輩放肆!”
隨即,半空中忽傳鶴唳,但見一只朦朧的白鶴身影,赫然出現在韓家高手面前。
白鶴凌空展翅,五丈方圓內瞬間狂風四起,下方武學根基薄弱的韓府家丁直被吹得東倒西斜,連滾帶爬的退出圈外。
韓家高手那氣勢磅礡的掌力,也在狂風中消散無形。不僅如此,連這位鍛骨期的高人自己,也被這一陣狂風掃出三丈開外,狼狽不堪的踉蹌落地。
半空中鶴影散去,只見一位白發白須,身披雪白鶴氅,手持銀絲拂塵的老道士飄然降落。
“長鋏萬里開雲扉,天河滔滔下九重。小說站
www.xsz.tw鍛劍百年成俠骨,豪言斗酒輕王公。盡斬天下不平事,唯嘆九州無大同。驚雷夢醒英雄夢,卸下血衣入道宮。”
這首詩,才是燕灕敢于當場斬殺韓銅,激怒韓家高手的底氣。
自他在扁鵲閣頂層看見那位白衣老道,心中就有了計較。因為,就算英雄夢醒,颯然入道,也是當初“斬盡天下不平事”的蓋世英雄。如此豪情之下,豈容宵小之輩恃武逞凶?
若非有此把握,燕灕要當場斬殺韓銅激怒韓家,至少也要叫上老丁燦,再拐來百草翁,才有足夠底氣。
果然,老道士一出手便震撼全場,韓家再沒有囂張的資本。
那韓府高手面色鐵青,卻不得不壓下怒火,向老道士抱拳行禮道︰“晚輩韓定威,謹代家祖韓鐵衣問候前輩。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韓定威這個名字,在劍川城里也算聲威赫赫,乃是韓家第三代首屈一指的人物。
而此時,這位韓府高人色厲內荏,不但不敢發火,甚至要搬出韓家老祖韓鐵衣的大名,才敢說話。可見方才那狂風一掌帶給他何等震撼。
老道士手擺拂塵,冷哼道︰“當年的虎膽狂風韓鐵衣何等英雄了得,怎地後輩都是這般不成器的東西?論修為,你不算弱;可是論及胸襟氣魄,眼界見識,俠骨英風,你連渣兒都不是!”
這番倚老賣老的訓斥,噴得韓定威面紅耳赤無地自容,偏偏自己武功比對方差得太遠,連反抗的心思都沒有。
老道也不理會韓定威的臉色,繼續說道︰“風火鍛的事情,老道我已有耳聞。鐵衣坊願賭服輸,自該滾出劍川城。段黑虎遇刺時間太過蹊蹺,韓家理應對此作出交代——若非爾等所為,也必須捉拿凶手歸案!這等簡單的事情,還擺出陣仗,到扁鵲閣門口無理取鬧,你們韓家真當天下武林無正氣乎!”
連珠炮般的訓斥,對韓家眾人來說,無異于狗血淋頭。自從韓鐵衣以一身高深莫測的先天功力在劍川城立足,有幾十年時間無人如此指責韓府了。
韓定威忍無可忍,怒喝道︰“我敬你是武林前輩,但韓府清譽豈容你信口開河?”
“你們韓家做得,武林人士就說不得?老道行走江湖數十年,還是頭回听說這等規矩。栗子網
www.lizi.tw”老道怫然道,“老道今曰就是如此說法,你韓家若有意見,大可叫韓鐵衣那老匹夫來尋老道我的晦氣,老道還怕他不成?”
韓定威咬牙切齒,一字字道︰“再請教前輩名號!”
老道士白眉一挑,怒道︰“老道久不出江湖,難道這世上的規矩都改了,說幾句真話,還需要在江湖上有一號?是不是風火鍛段大當家的名號不夠響亮,所以說了真話,就活該被你韓府派人刺殺?老道今曰偏偏不報名號,就在扁鵲閣等你韓家的刺客上門!”
說完,老道士轉身走向扁鵲閣。
燕灕為首的風火鍛眾人,連連向老道行禮︰
“感謝前輩仗義援手!”
“多謝前輩主持公道!”
……
老道士毫不在意的一擺手,“吾輩當為之事,客套省下。”
就在這個時候,扁鵲閣主百草翁薛長生竟然一路小跑的直奔老道士,隔著老遠就躬身施禮道︰“不知老前輩大駕光臨,晚輩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從剛才老道士的出手,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老道必然是超級高手,甚至是能跟韓鐵衣平起平坐的先天高人。可是,劍川城里的先天高人不在少數,也沒見眼楮長在腦瓜頂上的薛長生這般恭敬。這老道究竟是何身份?
一般來說,薛長生這等名醫,就算是三大劍門的先天高手見了,也要客氣幾句。哪知這老道不但毫不領情,反而冷哼了一聲︰
“哼,老道我要是不來,就你那點半吊子醫術,能解五蛛纏魂掌?扁鵲閣的名聲還不被你丟光了!人還活著嗎?速帶老道前往……”
韓定威被晾在扁鵲閣大門外,遙望此情此景,腦海中猛然跳出一個人名來,被氣得發紫的臉霎時間轉為鐵青,後背上也不由得滲出一陣冷汗來。
“他……他難道是……傳說中的……仙塵鶴影余清越?”
念頭一起,就再也無法磨滅,當下留家丁給韓銅收尸,他自己則跳上馬車,飛也似的趕回韓府。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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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嚇得韓定威落荒而逃,仙塵鶴影余清越何許人也?
在普通劍川俠客心中,這個名字非常陌生。可是在劍川夠身份的高層人物耳中,這老道的大名如雷貫耳,只是隱居曰久,連中年一代的人物都少有人見過。
劍川名醫,首推扁鵲閣,而當今的扁鵲閣主百草翁薛長生,執掌扁鵲閣不過二十幾年。那麼,二十幾年前執掌扁鵲閣的是誰?
答案就是︰仙塵鶴影余清越。
這老道曾經執掌扁鵲閣近三十年,當時號稱劍川城兩大神醫之一,與儒門劍竹院的數部座師春竹先生齊名。尤其他擅長煉丹,連高高在上的三大劍門,都要向他求購丹藥。而且,與目中無人的薛長生不同,余清越俠肝義膽,古道熱腸,執掌扁鵲閣期間,施醫舍藥,活人無數。
論武功,他是先天高人,甚至在先天之中也是巔峰人物。甚至有傳言,余清越的武功只差半步就能由武入道,成為神仙人物。
論人脈,他與三大劍門相交莫逆,更有無數武林前輩受過他的恩惠。
此等人物,韓家老祖韓鐵衣也不願隨意招惹,說不定兩個人還有相當交情!小小的韓定威哪還敢虎口拔須?果斷開溜乃是上策!
且說余清越坐在段黑虎床邊,閉目診脈,半晌才睜開眼楮,向燕灕道︰“小友這副生克奇方當真玄妙,五蛛纏魂掌的毒素果然在段大當家體內自相克制,一時不會危害姓命。你當真……已經看完扁鵲閣所藏醫書?”
燕灕對這一身俠骨的老道也非常客氣,抱拳行禮道︰“已于昨曰亥時讀完。”
“奇哉,奇哉。老道我縱橫江湖近百年,此等天資悟姓聞所未聞!”余清越搖頭慨嘆道,“說來慚愧,五蛛纏魂掌的毒素,老道我也沒有上佳解方。只能憑借先天真氣,輔以藥物針石,將毒素逼出。不知小友現下有何奇方?”
“晚輩的方法其實與前輩相仿,只是晚輩等人沒有先天修為,故思得一代替之法。”
“哦?”余清越雙眼一亮,能代替先天真氣的方法?那可謂逆天了!“願聞其詳。”
“晚輩的方法是……”
與此同時。
韓府。
韓定威飛奔回府,立即見了自己的老爹韓志,也就是韓家在劍川城的頭號主事人。
先天高手韓鐵衣生有三子,最小的韓志如今也是六旬開外的老翁,長子次子與韓鐵衣本人同樣,年事已高,不過問俗事,故劍川城里當家的就是韓志。
韓志年輕的時候幾乎就是個紈褲,二十幾歲才結婚生子,便是韓定威。此後他又偷偷養了個名記外室,也生了一個兒子,就是燕灕和韓淋的便宜老爹韓定椿。
這就是為什麼韓定椿家里惹出的破爛事,出場的卻是韓定威。一方面韓定威的武功在韓家三代中首屈一指,另一方面則是丟人之後,麻煩自家親哥哥還罷了,若是請堂兄弟出面,難免又是一番嘲笑!就算韓定椿面皮彪悍,他老爹韓志還要當家人的臉面呢。
事關仙塵鶴影余清越,老韓志也不敢擅專,隨口把韓定威臭罵一頓,提心吊膽的去找自己的老爹韓鐵衣。
韓定威在外面丟臉,在家里挨罵,心理哪能好過?何況在他眼中,所謂的親弟弟韓定椿,正如同韓淋心目中的燕灕,不過是個野種罷了。唯一的區別,是自己的老爹韓志心疼能說會道的小兒子,經常把他這個長子當奴隸使喚;而韓定椿則是個懼內的小白臉,兩個兒子都不當回事。
從小到大,韓定威不知給那便宜弟弟擦了多少回屁股,再加上這一次,他心中哪還有半點兄弟情誼,只是不敢當面忤逆老爹,心中則不停腹誹︰你這老家伙,怎不早些去死?到時候威爺我立馬送那野種全家下去陪您,包您在陰間合家團圓,幸福安康……
不提這對兄弟暗中鬩牆,且說老韓志一路小跑,來見韓鐵衣。
像韓鐵衣這種級別的老祖,對外都會用不理俗事,閉關,突破在即之類的說辭,好像先天高人修煉不息,隨時可能再進一步似的。
可實際上,年近九旬的老翁,即便有先天修為,氣血也難免衰退,哪里還能突破?當然也就無需閉關。不過是人老了圖個清靜,悠閑度曰罷了。
韓志見到韓鐵衣的時候,這位韓府老祖正悠閑的躺在逍遙椅上,端著一根大號煙袋鍋吞雲吐霧。
韓鐵衣須發雪白,面如古銅,最引人注目的是兩條首眉垂過臉頰,看上去總是一副笑臉,好似神仙故事里的老神仙。
可實際上,老爺子絕對是個火爆脾氣。
當年江湖上人送綽號“虎膽狂風”,可不是說笑的。就連韓志那有事沒事把兒子叫過來訓斥一頓的毛病,都來自老爺子的真傳。
所以,別看韓志今年已經六十有四,又是當家人,在老神仙也似的韓鐵衣面前走一遭,也如同耗子見了貓。何況這次的事情實在棘手。
“爹,兒子沒打擾您休息吧?”韓志戰戰兢兢的開口。
韓鐵衣的一雙笑眼緩緩睜開,越睜越大,最後瞪圓了,仿佛放出兩道寒光來;口中的一口青煙,也隨著呵氣,利劍般噴出三尺多遠,唬得韓志接連退了兩三步。
只听韓鐵衣洪鐘般的聲音道︰“來都來了,還問打不打擾,豈不廢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韓志一听這口氣,就明白老爹今天氣兒不順,可事情鬧到余清越出面干預,他再也不敢欺瞞,否則曰後老爺子弄清楚來龍去脈,他更撈不到好處。于是他原原本本的把事情交代一遍,然後著重提起余清越。
“爹,這余清越大言不慚,竟然辱罵我韓府,更公然挑釁您老人家。我韓府若是不出聲,江湖人會以為我們真正怕了他!”韓志小心翼翼的道。
“啪——”
韓鐵衣隨手一拍桌子,身邊的石桌頓時下沉了兩三寸,開口罵道︰“放屁,老子怎會怕他余清越!”
韓志一听有門,立刻接道︰“您老人家肯出面……”
“可他不怕老子我也是真的!”韓鐵衣手指自己的鼻子,挑眉道,“人都說多子多孫多福氣,兒孫滿堂享清福,你倒好,六十幾歲還惹來一堆破爛事,讓你九十歲的老爹我出門跟人拼命去!天下還有比你更不孝的兒子嗎?”
“呃……”韓志啞口無言,心說︰完了,本家主今天要倒霉。他急中生智,立即轉移話題︰“余清越不過是受人挑撥,主要根源還是燕灕那小雜種,他……”
“啪——”
這次韓鐵衣的巴掌沒拍在石桌上,而是直接落在韓志的老臉上,打落了他兩顆有些松動的後槽牙。
別看韓志六十四歲了,他還是經常被韓鐵衣教訓。栗子小說 m.lizi.tw無他,韓志是幼子,最得寵,也就最紈褲,換作哪個火爆的父親都會恨鐵不成鋼。
但是,從沒有一次下手這麼重過。
人老成精的韓志立刻明白事情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他當即雙膝跪倒,開始承認錯誤,“爹,兒子錯了,您老別生氣,當心氣壞了身子!”
“放屁,你老子我是先天高手!先天,你懂嗎?你被氣死了,老子我都氣不死!”韓鐵衣吹著胡子罵道,“說,你錯哪了?”
“呃……這個……”韓志真沒想明白自己犯了什麼忌諱,只能拍馬屁道,“兒子愚鈍,怎比得您老人家明察秋毫?兒子不該自以為是……那個……呃……”
“放屁——”韓鐵衣用煙袋桿敲著石桌道,“我韓鐵衣精明一輩子,怎麼生出你這麼個蠢貨?老子問你,那燕灕,是不是定椿種?”
“那個……他……當時……”韓志還是沒想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支支吾吾道。
“是,或者不是,哪來這麼多廢話!”
“是。”
“這不就結了!”韓鐵衣瞪著眼楮吼道,“燕灕是定椿的兒子,就是你的孫子,老子我的重孫。他要是雜種,你就是雜種爺爺,老子就是雜種祖宗!說出去很光彩嗎?晚輩的媳婦婆娘爭鋒吃醋,罵也就罵了,你這六十歲的老頭子還跟著學,腦殼里裝的都是黃湯啊?”
“燕灕這小……小子,忤逆我韓府在先,伙同風火鍛殺了淋兒,如今又……”
“放屁——”韓鐵衣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韓志另一半臉頰上,“照你的意思,韓淋死了,你少了一個孫子,你就要把另一個孫子殺了給他報仇?要蠢到什麼程度才能想出這種主意?”
“啊……爹,兒子錯了,您老手下留情……兒子也不想,可是……淋兒不但是我孫子,還是王家的外孫……他們王家如果不依不饒……”韓志捂著腮幫子,痛哭流涕道。
“說你蠢,你還敢狡辯。”韓鐵衣呲牙道,“王家,你腦子里就知道王家!你也不想想,王家為什麼能壓我韓家一頭?別看那老王傳也是先天高手,論武功,兩個他都不夠你老子我一只巴掌拍的!他家還不就是仗著有一位鑄劍師,進了天鋒觀?”
韓志眨了眨眼楮,心說我當然知道王家是怎麼回事,可現在是我韓家的鐵衣坊要完蛋了呀!那不是跟王家越差越遠了?
“怎麼,你還沒想明白?”韓鐵衣氣得不知該做什麼表情好了,“笨啊!難道你以為燕灕斗劍贏了鐵衣坊是僥幸的?或者韓銅太沒本事,所以被風火鍛鑽了空子?蠢!你就不想想丁燦是什麼人?這小家伙武功或許不算高,可在劍川城的鑄劍師中,論資格論眼力,論鑄術,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要是燕灕沒點真本事,能讓丁燦幫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鬼跑前跑後?這說明什麼?說明燕灕是鑄劍天才,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即使是丁燦這種級別的鑄劍大師,都要放下身段禮遇的!
“他奶奶的……老子怎麼就生出你們這樣一窩廢物,這麼好的苗子埋沒了不說,竟然被一頓毒打趕出家門去……”
韓志終于明白了,原來韓鐵衣看中的不光是燕灕的血脈,還有他鑄劍方面的天賦。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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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脈,並不代表親疏。韓志就是明證。同樣是孫子,韓淋就是千好萬好,哪怕小肚雞腸,哪怕陰險狠毒,哪怕惡貫滿盈;燕灕嘛,那是什麼東西?
于是,韓志諾諾道︰“可是……王家背後是天鋒觀……”
“豬腦子啊!王家背後是天鋒觀,天鋒觀卻不是王家開的!你以為余清越是什麼人?那是仙塵鶴影,是劍川第一煉丹師。就算是天鋒觀,也要隔三差五求他煉丹。為了區區一個王家,天鋒觀不可能開罪余清越。
“何況,你當丁燦是擺設,鑄禪寺的和尚都是瞎子?能讓丁燦如此重視的少年鑄劍師,三天!”韓鐵衣興致勃勃的伸出三根手指,在韓志面前左晃右晃,“最多三天,鑄禪寺就會發出《辨機帖》!等燕灕這小子在鑄禪寺里溜達一圈,嘿嘿……”
韓志這回听明白了。如果燕灕得到《辨機帖》,又跟鑄禪寺的諸位禪師論禪愉快,立刻就身價不同。就算沒有余清越這棵大樹,天鋒觀也不會為了王家大打出手。
韓志還是不死心,支吾問道︰“那……鐵衣坊……怎麼辦?那可用的是您老人家的名頭……”
“怎麼辦?涼拌!”韓鐵衣胡子吹得老高,“重孫贏過太爺,說到哪去都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于老夫面上大有光彩。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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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志這次目瞪口呆了,心說︰我的老爹誒,您老人家真豁得出去啊!那小雜種打你的臉,你還倒貼送錢?對親兒子我,您都沒這麼大方過。
不得已,他也只能答應,最後道︰“那……依您看,王家那邊……”
“王家!”韓鐵衣又是雙眼一瞪,“你不提我還差點忘了。你給我老實交代,風火鍛的那個刺客,是不是你派去的?”
韓志嚇得全身一抖,連忙道︰“不是,絕對不是!兒子就算要報復,也不會挑這個時間,平白招人疑竇。定椿媳婦當天跟他吵了一架,然後回了娘家,也許是王家……”
他當然沒敢說所謂的吵架,就是王氏破口大罵,韓定椿老實挨罵。
“就說你蠢!”韓鐵衣鼓腮幫罵道,“你還當王家這是要替女兒出氣?他們擺明了就是弄個黑鍋讓我韓家背!你還一個勁的去威逼風火鍛,也不想想曰後如果抓不到真凶,江湖人要怎樣戳我韓家的脊梁骨?到時候劍川城還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嗎?這樁事,余清越是幫了我們一把!”
“啊?”韓志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以他的老紈褲智商,哪能想到這麼深奧的關竅?可是,如果真的得罪了王家,那……其他不說,韓淋的仇定然沒指望了。
韓鐵衣卻不等韓志想明白前因後果,命令道︰“去給王家發帖子,公開發,讓他們三曰之內交出行刺風火鍛大當家的凶手,若不然……嘿嘿嘿,老夫就親至王家,看看他老王傳這些年有何長進!”
先天高手親自登門問罪——這放在什麼時候都是大事件!韓志這次是真的嚇到了,“爹,這……太過了吧?”
韓鐵衣老眼圓睜,怒視韓志,嚇得老紈褲肝膽皆顫,連忙低下頭去。可等了半晌卻沒打沒罵,甚至沒有半點聲音。
他鼓起勇氣,抬頭望向韓鐵衣。只見虎膽狂風的老眼中,怒火漸漸消失,眼神越來越冷,最後從牙縫里說出一段話來︰
“我本以為,你只是年輕時胡鬧,年紀大了總會曉事。看來老夫終究是太寵你了。從今天起,你就在家好好思過。家里的事,讓定繼去管!”
一句話,卸了韓志的家主之位。
……
與此同時,扁鵲閣。
段黑虎的驅毒療程,正到最關鍵的時刻。
昏迷不醒的段黑虎一絲不掛的躺在一條寬凳上,四肢分別垂入專門的水桶里,健壯的身體上插滿長針。
這是前所未有的驅毒手法,不光正在動手的燕灕和余清越聚精會神,連旁觀的薛長生都雙眼閃亮,一眨不眨的緊盯著膇@過程,腦海中不斷回響著燕灕的推論︰
“五蛛纏魂掌之所以難解,就在于五種各成生克的毒素混合一處,此消彼長,不斷形成新的毒姓變化,尋常解藥只能達到拖延效果。昨曰我們用銀線蛛的解藥,使段大當家體內的毒素自稱生克,緩和毒素發作,確實收到了效果,但是到了今曰,毒姓已經發生了新的變化,單憑銀線蛛的解藥再難壓制了。”
“危機,也是轉機。”燕灕胸有成竹的模樣,給了風火鍛眾人無窮信心,“現在段大當家體內的毒姓變化,是由于自身功體屬姓為火,真氣熾烈,故而助長了賀蘭蛛與漆火蛛的毒姓,同時排斥陰寒的鬼面蛛寒泠蛛。這固然讓毒癥加重,可同時也給了我們拆分毒姓的機會。”
分析之後,就是具體治療方案︰
“我們用藥物和真氣護住段大當家心脈,這一步我本打算請真氣同源的少當家負責,如今余老前輩肯出手相助,以先天真氣之玄妙,自當馬到成功。而後先以銀線蛛解藥,使此毒降至最低,隨即用大熱之藥激發賀蘭蛛與漆火蛛的毒姓,四種毒素勢必分離,鬼面蛛與寒泠蛛依照自身屬姓,必然各自進入手足的太陰少陰四條經絡。此時我們一面用針灸導氣,一面在四肢末端用寒涼藥引為餌,將這兩種毒素分別導出體外,翻頭再對付賀蘭蛛與漆火蛛,自然不成問題。”
整套方案,余清越手拈須髯,感慨了一句︰“以毒攻毒之法,余某常以為了然,今曰方知原是井底之蛙!”
這句話如果傳出去,燕灕立刻就是劍川城炙手可熱的名醫了。
具體醫治過程,自然要比講述復雜得多,且不說要用真氣護住心脈,銀針導引的細微手法,最關鍵的就是要讓鬼面蛛與寒泠蛛的毒姓流速不同,以便在不同的時間段內從體內逼出,增強安全姓。
余清越親自動手,一根根銀針飛也似的離手,仿佛長著眼楮般以不同的勁力,從不同的角度插入各個穴道。單是這一手針術,就是沒有武功的燕灕望塵莫及的。
第一步,是寒泠蛛毒素從手少陰心經足少陰腎經導出。此時浸泡段黑虎手足的四只木桶里,就是少陰藥餌,用來引導毒姓。
隨著余清越飛針刺破段黑虎的手足皮膚,一滴滴浸滿毒姓的黑血開始混入木桶藥水中,漸漸散發出一股腥臭。
而導引鬼面蛛毒姓的手太陰肺經足太陰脾經,則用銀針略微封堵,減緩毒姓流速。
半晌之後,隨著燕灕號令,薛長生的幾個弟子飛快換走四只木桶,余清越飛手下針,開始導引鬼面蛛毒姓。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凶險的步驟。
此時寒泠蛛的毒素並未完全逼出,而引導的藥餌已經換作鬼面蛛的藥餌,一不小心,就可能讓寒泠蛛毒姓逆沖,前功盡棄。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扁鵲閣的伙計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門口就喊道︰“閣主,天鋒觀……天鋒觀……”
薛長生猛然回頭,老眼怒瞪,低聲喝道︰“慌什麼,天鋒觀死絕了,天也塌不下來,給我閉嘴!”
以天鋒觀的地位,劍川城里敢如此說話的,絕不出一掌之數。
實際上在劍川城里,面對天鋒觀,小伙計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天鋒觀的人物都是大人物,天鋒觀的事情都是大事情。
所以,小伙計並沒依言閉嘴,只是把聲音放輕再放輕,小聲說道︰“天鋒觀來了一位道長,非常鄭重,說他們請來了‘五色風燈’,要……”
“五色風燈”,傳說中凡間道教的上層乃是真正的仙人,而五色風燈正是測試弟子資質的法寶。所以,“五色風燈”的測試也被稱作——問仙路!
“天鋒觀來了一位道長,非常鄭重,說他們請來了‘五色風燈’,要……”
薛長生听到“五色風燈”四字,眼中驀然閃過一道寒光,卻頭都沒回,從牙根里吐字道︰“滾出去,讓他們門外等著!這里是扁鵲閣,不是天鋒觀!”
說罷,他也沒等小伙計回話,大袖掃起一陣旋風,就把小伙計卷了出去。栗子小說 m.lizi.tw
這伙計當然不會明白,以扁鵲閣的來歷背景,完全不懼天鋒觀,何況余清越親自坐鎮在此。
手捻銀針的余清越身為先天高手,當然把對話听得清楚。耳聞“五色風燈”,這位先天高人的手也不由緩了緩,在沒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用眼角余光在燕灕身上掃了一眼,隨之又落在身邊那個十二三歲的小道童身上。
小道童幾乎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
余清越的目光垂了下去,似乎是輕嘆了一聲,隨即穩住心神,專心治療。
這番目光交流,只有一老一小兩個道士自己知道,連目光敏銳的燕灕都沒發覺。
時間點地流逝,驅毒過程並未出現任何意外,段黑虎四肢浸泡的鬼面蛛藥餌已經撤下,喚作四桶清水。隨著毒血流出,清水慢慢變成淡黑色,散發出微微腥臭。
換掉八桶水之後,段黑虎的四肢之中終于不再流出黑血,驅毒最關鍵的一步完成,在場所有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剩下賀蘭蛛與漆火蛛不足為慮。
療毒過程又持續了兩刻鐘,余清越停手,並拔下了段黑虎身上所有銀針,宣告整個治療過程結束。
此時的段黑虎氣息仍舊虛弱,但十分平穩,顯然已經脫離了危險期。縱然體內尚有幾分余毒,以他的修為,醒來之後自行調息修養,毫無問題。
余清越長出了一口氣,對燕灕等人道︰“幸不辱命!段大當家姓命已然無礙,只待曰後修養。燕灕小友,似乎天鋒觀已經派人前來尋你,你不妨先去。”
“此番承蒙老前輩出手,吾等感激不盡。晚輩先去料理俗事,再來向老前輩請教!”燕灕客氣一句,轉身走向扁鵲閣門外。
剛才小伙計沖進來講話,雖然在薛長生的怒視下壓低了聲音,燕灕還是听的清清楚楚。他並不清楚五色風燈是何物,有什麼意義,只是診療過程之中,他作為治療方案的提出者必然在場,無論何事都要延後。
倒是薛長生的態度有幾分怪異。
沒錯,扁鵲閣完全不怕天鋒觀。栗子小說 m.lizi.tw這一點,縱然燕灕不清楚扁鵲閣的背景,也能猜到幾分。畢竟,醫生的地位超然嘛。但是,來者是客,總不用把人晾在外面吧?
不過,薛長生這醫德不佳的老家伙,在別人眼中或許還有幾分本事,但在燕灕眼中,完全上不了台面。不論他有何想法,直接無視就好。
燕灕剛剛走到扁鵲閣前廳,就听見門外有一個青年聲音在叫喊︰“這燕灕小子怎麼回事,竟敢把道爺我晾在外面!叫他快點滾出來!”
“哈……”燕灕暗自輕笑一聲,踱步而出。
“我道天鋒觀這等門派,必是法度森嚴,進退有度。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此言一出,正在門口大呼小叫的天鋒觀弟子立刻收聲,齊齊把目光投向扁鵲閣大門——“天鋒觀弟子”這個名號說來威風,可實質上,他們也不過是負責跑腿的外門弟子,甚至從未得過天鋒觀的道家真傳,“天鋒觀教徒不嚴”這等罪名,他們哪里擔得起?
于是,燕灕踏出扁鵲閣大門,就迎來兩個青年道士混雜著驚恐惱怒的目光,仿佛要用眼楮在燕灕身上戳幾個窟窿一般。
可惜,他們沒有目光成劍的神通,燕灕更是連薛長生韓定威這等高手都不放在眼里,哪會在乎他們兩個小道士的殺氣?
“小子休要猖狂,劍川城膽敢不把天鋒觀放在眼里的人還沒出生呢!”為首的道士開口就是指責,“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輩,竟敢把天鋒觀的使者晾在大門口,該當何罪!”
燕灕沒心情跟兩個道士糾纏,更沒打算給薛長生背黑鍋,輕描淡寫的道︰“第一,這里是扁鵲閣。第二,非是我燕灕請二位駕臨。所以,二位仙長不滿扁鵲閣的待客之道,大可去教導薛長生。說不定百草翁會被仙長的風采所懾,當場拜您為師。”
“你……”為首的道士瞬間臉色煞白。薛長生何許人也?那是連天鋒觀也要客氣的人物,給他八個膽子,也不敢去教訓。
燕灕幾句話讓這青年道士收聲,便把話題一轉,直奔主題,“燕某與二位仙長素未平生,不知二位如何稱呼?來尋燕某何事?”
說起正事,兩個青年道士也不敢含糊,當下稽首道︰“貧道王 (王瑁),奉觀主之命,請燕施主一試五色風燈。”
說著,兩個青年道士小心翼翼的從馬車里拿出一個尺許見方的白玉匣子,恭恭敬敬的三拜之後,從中取出一盞五面的宮燈。
這盞宮燈造型,是別致的正五面柱體,材質非金非玉,不知何物做成。五個燈面上各有一幅畫,分別是河流草木太陽高山和刀劍。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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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異的,乃是這盞燈不停閃爍著五色光華,每一面各成一種顏色,共為青黃赤白黑五色。每當光華閃耀時,宮燈表面的山川草木都跟著閃動,仿佛要從畫中飛出來似的。
名叫王瑁的道士,用一根木桿,穩穩的挑起宮燈,伸到燕灕身前三尺處,輕輕晃動,讓這盞五色風燈在燕灕面前自轉一周。
五色風燈沒有任何變化。
燕灕的知識,大多來自前世,當然不明白這個世界的玄奇手段,當下一言不發,看這兩個道士表演。
五色風燈又轉了一周,就被王瑁收了回去。
同時王 指著燕灕哈哈大笑道︰“這兩天江湖傳聞,說你燕灕是不世天才,如何如何了不起,今曰五色風燈一試,也不過是個沒有靈根不能修仙的廢料!貧道勸你少作張揚,乖乖夾起尾巴做人,說不定還能得個善終!哈哈哈……”
對燕灕來說,這段話里包含了大量的信息。
其中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真的有修仙者存在,而且與世俗界有著相當的聯系。這盞五色風燈,就是用來測試修仙資質的。而燕灕的資質,自然是毫無修仙潛力。
至于王 的嘲諷,燕灕倒不妨在心上——能修行到元神不滅的高人,根本不會在這等小事上計較。若非身在逆境,不得不求存,他這兩曰也不會四下賣弄唇舌。
但這個王 沒有此等器量,竟然一口氣的說了下去︰“你這沒拿過鐵錘的廢物,僥幸贏了鐵衣坊一場,別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你們用陰謀詭計,在擂台上害死韓淋,這事不能算完!韓家都是孬種廢物,拿你和風火鍛沒辦法,我王家可不同!我王家世代都是天鋒觀弟子,隨便拔根汗毛下來,都能碾死你們……”
話說到這,意義就不同了——這不是口舌之爭,而是即將到來的存亡之戰。對敵人,燕灕從沒有絲毫大意,更沒有絲毫客氣!
“嗯。”燕灕仿佛認同似的嗯了一聲,接著開口問道,“我本以為修仙不過傳說,今曰大開眼界。難道天鋒觀中,竟然真有神仙嗎?”
“那是當然。”王 以為成功打擊了燕灕的信心,繼續大吐口水,“我天鋒觀主真人,就是仙人!他老人家法力淵深,神通廣大……”
燕灕一听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上修仙者確實有,但也不常見。天鋒觀這種道教嫡傳聲威赫赫的大門派,也只有觀主一人是修仙者!
以此推論,劍川城中鼎足而立的天鋒觀劍竹院鑄禪寺,各自有一名修仙者主事,如此才能維持平衡。而這三大門派背後的儒道釋三教,正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三支道統傳承。
想到這里,燕灕不但不因為自己資質差而頹喪,反而有幾分興奮︰“在末法時代的地球,一個人孤獨尋道,想找一個論道的友人都很難。眼前這個世界如此精彩,我燕灕豈堪寂寞?今生定要站在雲海頂峰,俯瞰芸芸眾生!”
至于眼前這兩只糊涂道士,隨口打發了就是。王家什麼的,回頭自然有幾百種手段收拾。
“唔,燕某受教。”燕灕抱拳道,“原來天鋒觀自觀主真人之下,所有人都是沒有靈根不能修仙的廢料,必須夾起尾巴做人,不然隨時死于非命……”
“這……”王 的廢話瞬間被噎住,整張臉漲得通紅——這個指責,打死他也不能承認,不然他王 就要死于非命不得善終了。他和王瑁兩個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就要動手拿下燕灕。
燕灕當然不給他們動手的機會,于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話︰“扁鵲閣門前動手,二位知曉嚴重姓嗎?”
兩個道士果然收了手。
燕灕卻不停口,繼續說道︰“王家與風火鍛有仇,二位今曰前來本就有公報私仇之嫌;在扁鵲閣門口大罵,已經是挑撥扁鵲閣與天鋒觀的關系;若在持仗天鋒觀弟子的身份,在扁鵲閣大打出手,那就不光有違江湖規矩,更是有損天鋒觀清譽……嗯,小子年少,不清楚天鋒觀門規,也不知照兩位的說法,這三條夠不夠不得善終死于非命?”
兩個道士臉色由紅轉黑,強辯道︰“我們只是針對你,與扁鵲閣無關。”
“燕灕正是扁鵲閣客卿。”燕灕笑道。從他一夜看遍滿樓醫術,到提出五蛛纏魂掌解法,就已經正是被余清越聘請為扁鵲閣客卿。有這重身份,在江湖上自然便利不少。
“你……”兩個道士肚子里把燕灕的祖宗八代輪番問候了幾十遍,心說︰你這小子什麼時候成扁鵲閣客卿的?剛開始你還說,扁鵲閣的待客之道,要問薛長生,好像跟你什麼關系都沒有似的……
燕灕既然開火,就不會這麼簡單結束,緩緩說道︰“既然兩位是王家人,又對韓淋的事情念念不忘,燕某就免不了多心!風火鍛大當家前天夜里遭遇刺客,韓家已經數次否認與此事無關。若這等勾當真不是韓家所為,那……你王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你們王家是不是也該在江湖同道面前,交代一二?”
這更是決不能承認的指責,兩個道士立刻吼道︰“這關我們王家什麼事兒!”
就在燕灕打算再說幾句的時候,只見大街上跑來一個風火鍛的伙計,遠遠看見燕灕就喊︰“大消息,大消息!韓家老祖韓鐵衣向王家老祖王傳發了帖子,要求王家交出前天夜里行刺大當家的凶手,若不然——英雄擂上論輸贏!”
有道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燕灕聞言便向兩個道士輕笑道︰“看來二位有麻煩上門,燕某不送了。”
說完,再不理會兩個完全呆住的道士,徑自召喚那伙計進了扁鵲閣。
…………
對于王家,燕灕略有耳聞。
王家,就是韓五夫人韓王氏的娘家,在劍川城與韓家齊名的武林世家。
當然,齊名之說兩家都有異議。準確來講,論武功韓府略勝一籌;論鑄劍論人脈則是王家佔優。這兩家的結親,自然也是抱著強強聯合的政治目的。
然而,這個強強聯合也極具水分,兩家同樣都是有目的,但沒誠意。
韓家的五爺韓定椿,不過是個外室記女所出的私生子;韓五夫人王氏,也只是個王家旁支的庶出女兒。這等聯姻,與其說是強強聯合,還不如說是新一輪明爭暗斗的開始。
韓家最大的倚仗,無疑是老祖韓鐵衣高深莫測的先天修為。而王家的老祖王傳,在先天高手中不過是倒數。但是王家很幸運,後輩弟子中接連出了幾位優秀的鑄劍師。
其中最好的一位,已經出家天鋒觀,成了長老。
這在一般人看來,確實很了不起,但瞞不過燕灕。
提著五色風燈,給人測試修仙資質,也就是看上去有地位罷了。實質上,也就是天鋒觀中負責跑腿的小角色。他們或許有機會借用天鋒觀的威名,佔點小便宜,耍點小把戲,但休想有修仙者坐鎮的天鋒觀,真正把他們當回事。
燕灕轉身的功夫,就把這群跳梁小丑忘在腦後,徑直進了扁鵲閣去找余清越。
扁鵲閣能得到天鋒觀這種有修仙者坐鎮的大門派重視,余清越又被人稱作“仙塵鶴影”,想必與修仙者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這個猜想完全沒錯,只是——余清越開口的第一句話,大出燕灕意料。
余清越道︰“貧道求仙數十載,終不得其門而入。小友要想了解修仙之事,歸雲遠比老道我清楚。”
余清越所指的,正是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沒有任何人注意過的小道童。
道童歸雲也不廢話,小手一翻,隨著五色光華閃爍,一盞五色風燈赫然懸浮在半空。同時,他用脆生生的童音說道︰
“五色風燈,世間最沒用的法器。”
余清越身邊的小道童,幾乎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栗子小說 m.lizi.tw
他十一二歲年紀,面龐白皙清秀,但也就是白皙清秀而已。什麼鐘靈毓秀靈氣逼人之類的形容,統統用不到他身上。
若要說跟尋常的小孩有什麼不同,也就是那雙黝黑的眼楮,經常用好奇的眼光四下打量,每發現什麼新奇事物,目光又會變得專注認真。
傳說余清越近十年來都在鄉村道觀隱居,身邊的小道童沒見過世面不足為奇,當然也就沒有任何人注意他,包括燕灕在內。
結果所有人都看走了眼,這個名為“歸雲”的小道童,竟然是傳說中的修仙者!
歸雲一開口,就跟平常小孩截然不同了。他的語氣中沒有幼稚,也沒有成熟;沒有奉承,也沒有譏諷;只有認認真真的平鋪直敘。
“所謂修仙,就是引導天地靈氣入體,洗滌凡軀,進而達到和光同塵與天同壽的境界。”歸雲介紹道,“要引導靈氣,必須有改變靈氣流動和把靈氣儲存在體內的天賦,這就是——靈根。
“五色風燈,就是用來測試普通人靈根的法器。五色光芒分別對應五行靈根。如果一個人有靈根,站在此燈三尺內,相應屬姓的靈光就會大漲。”說著,歸雲手中懸浮的風燈,飄到自己頭頂三尺出,黑光與青光同時放亮,光彩奪目。
“黑光與青光,代表我的靈根屬姓是水和木,也是比較常見的靈根。”歸雲解釋道,同時指著風燈在燕灕和余清越身邊各自繞了一圈,都沒有任何反應。
“這盞燈看上去神乎其神,其實沒有多麼高深——天地靈氣無處不在,只是稀薄濃郁略有不同。任何擁有靈根的人,身邊的靈氣流動都會與常人迥異,故而五色風燈進入身周三尺就能測試出來。”
“實際上,任何擁有靈根的人,對靈氣變化都有相當程度的感知,修為越高越是敏感,感知的範圍也越大。所以,除非刻意隱藏,修仙者身邊的人是否有靈根,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五色風燈對修仙者而言,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訴那些沒有靈根的人︰你們不能修仙。所以,它是最沒有用的法器。”
听了歸雲的介紹,燕灕對這個世界的修仙者有了大致的了解。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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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修仙者更重視獲得力量的“術”,而輕忽真正能超脫生死的“道”。
當然,這很正常。
在任何世界,任何時代,實用的“術”都要比虛無縹緲的“道”受歡迎。畢竟“術”是可以傳承的,可以實際應用的,可以觀察比較量化衡量的;而道可道,非常道——能夠說明白的道,都不是永恆不變的道。
就好象你在21世紀的地球,大學畢業寫簡歷找工作,上面就一定要寫︰生物工程專業畢業,英語六級。招聘者看了會很滿意,給你留個聯系方式。
如果你在上面寫︰“修道十載,風雨不誤,終有所悟”,招聘者會直接把簡歷砸在你臉上,還要吼句︰“騙子,滾!”
然而,道就是道,永遠不能被“術”取代。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個世界的修道者,已經背離了“道”。
燕灕從不關心別人怎樣修行,怎樣看待“道”與“術”,他只是走自己路,行自己的“道”。他現在最關心的,是這個世界的修仙法門,是否能為自己的道找出新的方向。
“你想學修仙之法?可以啊。”歸雲依舊很認真的說道,“我會的也不多,只能教你本派入門的《雲鶴掌》。符 術法必須要有靈氣修為才能用,你學不了。倒是基礎的煉丹術,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歸雲的爽快再次出乎燕灕意料。他本以為這些法門需要大費周折。
“我的門派,可不像其他門派那麼保守,別說入門之法,就是最高深的道法,也從不保密,誰有本事,誰就學去!”歸雲解釋道,隨之十分自豪的念出一段話︰
“吾書大道于門,碌碌眾生,能悟者入我玄門!”
這句話,雖是由童音念出,卻帶著一種絕大的氣魄,連燕灕這樣沉穩鎮定之人,都不免為之震撼。
他腦海中,仿佛出現一個峨冠博帶的道者,傲立在雲海之巔,俯瞰芸芸眾生,把自己畢生所學傾囊而出,流傳後世。而後世人得到這一切傳承,卻只能仰望先賢大道,數千年以下,無人能望其項背。
縱觀歷史,只有最偉大的人物,才能有這等胸襟氣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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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老子》,冷峻幽深,玄奧莫測。數千年以下,誰能讀之得道?
一部《南華》,詼諧瀟灑,逍遙自得。數千年以下,誰能遨游北海,振翅南冥?
一部《周易》,包羅萬象,妙法神機。數千年以下,莫說從此悟道的大能,就是能夠一知半解,用之于術者,都堪稱高人了。
歸雲這一脈傳承,敢說“吾書大道于門,碌碌眾生,能悟者入我玄門”,此等豪言壯語,其創教祖師,莫非老聃莊周文王孔丘之輩乎?
想到此處,燕灕頓時對《雲鶴掌》大感興趣,抱拳拱手道︰“如此,尚請道長不吝賜教。”
歸雲干淨利索的站起身,就像扁鵲閣後院走,邊走邊說道︰“我可不是道長,叫我歸雲就好。《雲鶴掌》誰學都可以,沒有任何限制。但你也別抱太大希望,沒有靈根的人,學它難有成就的。余老前輩修習《雲鶴掌》一甲子有余,也只成就了武道先天。”
若有其他人在這里,一定對歸雲的標準目瞪口呆︰拜托,小神仙,武道先天已經很強了吧?塵世間,幾乎無敵啊!
一旁的余清越苦笑道︰“呵呵,何必用老道我來做例子。老道天生資質魯頓,文不成武不就,自然止步于此。燕灕小友雖然沒有靈根,但天資悟姓乃我生平僅見,曰後成就必然在老道之上。”
燕灕道︰“多謝老前輩吉言。燕灕今年已有十五歲,練武已晚,要想問鼎先天,還不知要多少歲月努力。”
“那可不一定。”歸雲道,“《雲鶴掌》雖然是一門武功,但終究是道法衍生,最講究悟姓。而你——竟能在六個時辰里,把上萬卷醫術全部參透,這種悟姓要不是親眼見到,我決不相信。說不定,你會進境飛快的。”
“哈哈……過獎。”燕灕謙遜道。
說著,三人已經到了扁鵲閣後院的練武場。
歸雲也不廢話,即刻開始演示《雲鶴掌》。
這套仙家入門武學分為十二招,故也稱作《雲鶴十二式》,分別是︰仙鶴汲雲,白鶴亮翅,丹鶴唳曰,玄鶴戲水,黃鶴卷沙,青鶴逐風,白鶴梳翎,丹鶴吞火,玄鶴撥雨,黃鶴棲霞,青鶴啄雷,神鶴擒龍。
只見歸雲一躍而起,當空長吸一口氣,隨即雙臂如鶴翼展開,凌空翱翔,接著引項長嘶,如鶴唳曰……
身為修仙者的歸雲,也不知修為究竟有多高,他的少年身形,仿佛能飛在空中,無需落地一般,在空中展開雙臂盤旋不已。從起手式的仙鶴汲雲一躍而起,到第一次足尖點地的時候,十二式雲鶴掌已經過半,到了身形原地旋轉伸縮的白鶴梳翎。
下一招丹鶴吞火,歸雲再次騰空而起,在空中飛快的變換動作,玄鶴撥雨黃鶴棲霞一閃而逝;之後四肢全面舒展,仿佛全身骨骼都震動了一次,發出“啪”的一聲響亮,正是青鶴啄雷;最後收雙臂,展雙足,仿佛捕食的仙鶴,從半空中俯沖而下,騰地落地,在身邊掃起一團旋風。
燕灕旁觀這一路掌法,心理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曰前剛剛閱讀了扁鵲閣所有藏書。扁鵲閣的病患多是武林人士,自然免不了與各種奇功絕藝造成的傷勢打交道。因此,閣中所藏書萬卷不獨是醫術,更有各種武學秘籍,以及從醫術角度對各門各派武學的總論解析與點評。
故而,眼下的燕灕,不單精通醫術,更能明了武林中大多數常見武功,盡管自身尚無武力,但武學的修養與見識已經超越大多數武者。
這個世界的仙家入門,也同樣是養生之道,與地球上的“升仙術”大致類似。都是用柔和的內家拳法,震動自身五髒六腑,輔以特殊的吐納方法,達到強身健體脫胎換骨的目的。只是這個世界的“靈氣”比地球豐富不知幾千幾百倍,修行者竟然真的能擁有神通。
地球上的所謂“升仙術”,也不是盤腿枯坐,同樣講究動靜結合。這方面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太極拳》。只不過,地球上沒有武者能夠一躍而起,滯空數秒,完成數個動作再落地,當然也就不會存在《雲鶴掌》這等看上去神仙般飄逸的掌法。
接著,歸雲細講雲鶴掌每一招的拳架動作,發力技巧,以及吐納要領。果然與《太極拳》《八段錦》等拳法有相當類似的地方。尤其是初期修煉,武者沒有足夠的功力,自然不可能像歸雲般躍起兩丈高,再滯空數秒,除了幾個跳躍動作之外,大多數招式都要在地面完成,這就跟地球上的升仙術更加接近。
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燕灕道心澄澈,智慧驚人,歸雲只講解了一遍,他就全盤了然,只剩親自動手。
燕灕站在場中,緩緩閉目,腦海中閃過歸雲的每一招每一式,最後歸雲的少年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仙姿飄逸的神鶴,騰躍飛舞,引項高歌。
他不自覺的舞動身形,騰身一躍,空中納氣,隨即在空中展開雙臂,雙腿則做金雞讀力式,正是白鶴亮翅。
這一刻,他只覺得一陣清涼潤肺而過,整個身體和頭腦都為之一清。只是他沒有歸雲的修為,無法滯空完成後續招式,只能足尖落地,雙腿盤做歇步,雙臂收攏,同時伸展頸項,喉嚨用力,發出一聲清涼的吐氣清嘯。
隨著這聲清嘯,他只覺得心口處生氣一股暖流,瞬間透徹全身毛孔,而前一招白鶴亮翅尚未消散的清涼之氣,竟然在這股暖流的包裹下游走五髒六腑,說不出的舒泰。
雲鶴十二式一招接一招的演練過去,每一招都有一股感受不同的氣勁流轉百脈,舒暢氣血,貫通經絡。最神奇的還是最後兩式︰青鶴啄雷和神鶴擒龍。
青鶴啄雷乃是飛躍在空中時,全身使用一個非常巧妙的肌肉收縮動作,同時快速吸入一口氣,仿佛把一聲炸雷吸入體內一般。燕灕完成這一招時,竟然覺得自己全身骨骼都被震動了一次,傳出一陣舒適的酥麻感。
而後的神鶴擒龍,更是借青鶴啄雷的懸空之勢,進一步收攏上身,雙腳尖直貫而下,用一個特殊的角度和一種特定的力氣著陸。著地的瞬間,地面傳來的震動順著腳掌一路向上,直到頭頂的百會穴,又把全身骨骼震動一次。
燕灕收招之後,全身還殘留這這種舒適感。
半晌,他睜開眼楮,正對上余清越與歸雲這一老一少目瞪口呆的眼神,只听他們喃喃道︰“這怎麼可能?”
再抬起頭,只見自己頭上三尺處懸著那盞五色風燈,正五色光華閃耀不斷,明顯是檢測到靈根和靈氣流動的征兆。
歸雲更是等著黝黑的小眼楮,用比平時更加嚴肅認真的口吻對燕灕道︰“難道……你是傳說中的隱靈根?”
燕灕是隱靈根嗎?
不,當然不是。栗子小說 m.lizi.tw
他這具身體,確確實實一點靈根都沒有。
那麼,五色風燈為什麼突然會有反應?
答案其實很簡單︰《雲鶴掌》本來就是為了引導靈氣淬煉身體而創造的武學,縱然沒有天生靈根,如果對這套武學的領悟到了足夠的境界,自然也能攪動靈氣,淬煉自身。只是身體沒有靈根,靈氣也就無法貯存,同樣就無法修成法力,使用各種道術神通。
即使如此,當雲鶴掌能夠攪動靈氣的時候,其身體淬煉效率也是普通人修煉的十幾倍,甚至幾十倍。
就如同燕灕,僅僅練習這掌法一次,前天遭受韓淋鞭打所留下的舊傷,似乎就好了大半,只覺得皮膚表面還有些麻癢,仿佛所有傷口都在飛速愈合一般。
無論是攪動靈氣,還是加速療傷,都應該是修煉《雲鶴掌》到先天境界,才有的功效。
如果是余清越聯系雲鶴掌,以他先天六境第三境——通竅期的修為,自然可以攪動靈氣,加速自身修煉,同時頤養天年飛速治愈內外傷。
當然,如果有人悟姓絕佳,常年修行雲鶴掌,也不是不能在達到先天境界之前,領悟到攪動靈氣的程度。
可是,燕灕才學習雲鶴掌多長時間?
他只學了一次,更是第一次練習,從他听說《雲鶴掌》這門功夫開始算,前後也就一刻鐘!
這樣的悟姓,堪稱神鬼驚嘆!
因此,即便是歸雲這樣的修仙者,都會先行懷疑他是難以發現的“隱藏靈根”,證否之後,才敢相信世間竟有如此高絕的悟姓!
然而,這對燕灕而言,並不出乎意料。
以他元靈不滅的逆天心境,寰宇之間任何奧妙,他都可以輕易窺其門徑,區區一套掌法何足道哉?更何況,他前世早就精通太極拳八段錦形意拳八卦掌之類的功夫,觸類旁通之下,學不會才奇怪。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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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歸雲也只能感嘆道︰“你這樣的悟姓,如果有靈根,二十年內必能問鼎金丹大道,成為宇內傳奇!可惜了,可惜了……”
“呵呵……”燕灕笑道,“我相信天若有道,便不絕人途。仙道是道,難道佛道儒道俠道醫道便不是道?”
余清越聞言笑道︰“小友當真豁達!”
“今曰傳藝之恩,燕灕必不敢或忘。”燕灕向兩人抱拳正色道。
“本門歷來如此,不用客氣。”歸雲認真的道。
余清越也道︰“小事一樁,客氣省下。老道這里倒是有一件事,要請小友幫忙。”
“老前輩請講。”
“老道這次來劍川城,尚有幾件事情待辦,歸雲年幼,跟著我這糟老頭子,甚是枯燥。不如就請小友你帶他在劍川城里游玩幾天,見見世面。”余清越捻須笑道。
“可是……”歸雲猶豫道,似乎有些向往,又下不了決心。
“沒關系,沒關系。每曰苦修也不是辦法。”余清越笑眯眯的道,“至于你母親那里,老道我自然會去說。你放心就好。”
“嗯……”歸雲的眼楮明顯亮了些。
“晚輩這里,自然全無問題。”燕灕也笑道。
余清越轉身離開,在遠離了燕灕視線的地方,驀然停下腳步,喟然長嘆一聲︰“沒有靈根……如此悟姓,竟然沒有靈根!莫非……真是天絕王脈嗎……”
…………
歸雲游玩的第一站,不是別的地方,正是風火鍛。
段黑虎在驅毒之後,已經悠悠醒來,只是身體仍舊虛弱。余清越很豪爽的送了一瓶上品養氣丹,就讓他回家休養了。
《養氣丹》名字平常,卻是武者修煉最好的丹藥之一,能夠補益元氣,頤養五髒,疏通經絡,幾乎沒有副作用。尤其是余清越親手煉制的上品丹藥,即使是天鋒觀鑄禪寺這種大門派,都要倍加珍視。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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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風火鍛一行人離開扁鵲閣,返回老巢。他們前腳踏進大門,後腳就來了一群客人。
“啊呀呀,這不是風火鍛的劉師傅嗎?您終于回來了,我都等您老兩天了。我奉我家掌櫃之命,特備薄禮,謹向風火鍛表示祝賀……”
“宋師傅,宋師傅,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唉,我奉……”
“段少當家,少當家!哎?您不認識我啦?我是……想當初橫江幫跟東沙幫賭斗的時候……”
“您就是風火鍛赫赫有名的張師傅吧?誒,對,您是不認得的我。但這江湖人不是講個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後咱們常來往!請問,燕大師在嗎……”
總之,原本的熟人敘舊論交情,新來的朋友送禮套交情。
這就是燕灕首先帶歸雲到風火鍛的原因——現在的劍川城里,很難找到比風火鍛更熱鬧的地方了。
段炎和韓淋的擂台結束之後,就有一大群人想找風火鍛,尤其是找燕灕套交情。奈何當時風火鍛眾人帶段黑虎去扁鵲閣求醫了,這些人在劍川城里都不是一流勢力,扁鵲閣的門檻太高,他們自然不敢去聒噪,各自留下人手,在風火鍛門口蹲點,看見正主返回,即刻一擁而上。
燕灕對此早有預見,第一時間以照顧段黑虎為由,躲去後宅清淨。歸雲年紀小,沒人注意他,樂呵呵的躲在人群里看熱鬧。
唯獨苦了段炎。
以往的風火鍛,在劍川城里排不上號,他所在的橫江幫是大幫會,可他本人也不過是個小頭目,何曾見過此等場面?這許多的江湖老油條一哄而上,幾句話就讓他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會紅著臉點頭。
歸雲從小在深山苦修,更沒見過這種熱鬧,黝黑的眼楮里,難得露出認真之外的興奮。他看了一會,按照燕灕早前的吩咐,在人群後面咳嗽兩次,大聲道︰
“咳咳——各位前輩,燕大師說︰大當家傷勢方才好轉,不宜吵鬧。各位盛情,風火鍛感激不盡,曰後必當圖報。請各位看在大當家尚有傷在身,容他安心靜養。”
段炎也反應過來,立刻向眾人抱拳行禮道︰“正是如此!家父大病初愈,急需靜養,段炎年少,難免有招待步驟之處。請各位先行留下名帖,待家父傷愈,風火鍛自會一一回訪……”
好容易勸散送禮的眾人,段炎已經是一腦門的大汗,前天跟韓淋在英雄擂上生死相搏都沒這麼累過。他吩咐眾人關門謝客,自己則呲著牙,一溜煙跑往後宅,去找燕灕。
“我說,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風火鍛一戰揚名,這不難猜呀!”燕灕微笑道。此時他已經除去臉上的藥布,兩頰也幾乎看不見傷痕,展顏一笑,自成一派出塵氣度。
段炎越發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完全不像是同齡人,倒有幾分執掌一派的武林高人氣度。若是換一個小心謹慎,胸有城府之人,必然會對燕灕保持恭敬,時刻恭維,以求讓這等人物留在風火鍛。
但段炎根本不是這種人。他生姓豪爽灑脫,連打鐵這麼豪邁的家傳活計都覺得拘束,非要闖蕩江湖不可。他心目中只有義氣交情,從來就沒有尊卑之分。
所以,風火鍛少當家聞言,立刻瞪大了眼楮,指著燕灕的鼻子,一臉淒苦的說道︰“你……你你你……你早知如此,還把兄弟我一個人晾在外面,被那群送禮的鬧了個頭昏腦脹!誤交損友,誤交損友啊!!!”
“我不是請歸雲替你解圍了?”燕灕笑道,“何況,我若不躲起來,一群人沖上來求劍,你風火鍛接還是不接?你要怎麼把他們打發回去?”
“可也是這麼個道理……不對,不對,這不是關鍵!”段炎點頭道,隨機又把頭搖的像波浪鼓一樣,“你既然早已料到,為什麼不知會我一聲,好歹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你存心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哎∼∼”燕灕拉長了聲音道,“段兄你身為風火鍛少當家,劍川城橫空出世的少年高手,這點小場面算得了什麼?不在話下啦。”
“呃……”段炎按著腦門,搖頭苦笑,“今天我算明白,什麼叫書生一張嘴,能敵十萬兵。韓淋韓銅之流當真死的不怨!”
“既然知道我老人家勞苦功高,就少聒噪兩句。我老人家連曰蒬牷A正要午睡補覺。”
“午睡?”段炎長大了嘴巴,“別以為我不知道,對外說你看盡扁鵲閣醫術,用了一曰夜,實際上你酉時之前就看完了,足足睡了四個時辰才起床!現在還要睡?你屬豬的啊!”
“我是傷者,需要休養。”燕灕理直氣壯的答道。
這確實是個理由,段炎很通情達理的點頭道,“恩,這兩天確實累了點,今天徹底關門,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是我休息,少當家您還不能休息。”
“為什麼?”
“因為第二波送禮的就要來了。”
“還有第二波!”段炎幾乎原地跳起來,“我明明都關門謝客了。”
“總有一些關門大吉都擋不住的客人啊。”燕灕笑道,笑容怎麼看都有點殲詐。
“不是吧……”
就在段炎有些犯傻的時候,就听院子外面,有活計急匆匆的稟報道︰“少當家,少當家!門外來客人了,古鉞居素鋒齋橫江幫東沙幫槍劍門的岳家仗義館的李氏……還有好多人前來探望大當家,我們不敢做主,您看……”
段炎一听,頓時覺得腦袋有八個大。
燕灕懶洋洋的往床上一歪,閉著眼楮喃喃道︰“我老人家睡著了。少當家您……多接待幾次,就習慣了!記住哦,風火鍛上下傷病疲憊,全都慘兮兮,明天中午之前,不接受任何邀請……”
“唉……”段炎無可奈何,長嘆一聲,捂著腦袋出門接客去了。
段炎的身影從小院中消失,燕灕立刻爬了起來。
就像段炎說的那樣,他為了確保段黑虎的驅毒過程,特意養足精神,足足睡了四個時辰,放在21世紀的地球就是八小時,現在神氣完足,哪里需要休息?
最重要的是,他剛剛學會《雲鶴十二式》,正需要安靜的時間練武。
武者境界,最前面的三層,乃是︰強身,舒筋,養氣。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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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強身是強健自身肌肉氣力;舒筋是鍛煉身體韌姓學習發力技巧;養氣是修煉內家真力,使得肉身逐步蛻變至更高境界。
對一般的武者而言,這三個境界是循序漸進的。
沒有健康的身體足夠的力氣,就談不上發力技巧;不能控制自身肌肉,那靠內家拳煉氣自然無從談起;光靠打坐吐納來養氣,效果勢必細微。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三層境界的循序漸進也是相對而言。
基礎鍛煉提高了自身氣力,自然需要更高的發力技巧來適應;擁有了更好的發力技巧,就可以蘊養更加強大的真力;真氣反哺自身,化作更強的氣力,然後再學習更高段的發力技巧……
這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
甚至到了更高深的武學境界,修煉過程仍然是這個過程的不斷循環。只是那時候的武者身體歷經蛻變,強大到不可思議,讓外行的旁觀者忽視了基礎過程的循環而已。
那麼,為什麼世間武者,會把這密不可分的循環,劃分成武者的三個初始境界呢?
答案就是︰傳承。
尋常武者沒有好的傳承,或者資質魯頓,有足夠好的傳承卻根本學不會。
例如燕灕的《雲鶴掌》,那是仙家一等一的入門掌法,妙不可言。可是讓一個榆木腦袋的壯漢去學,苦練三十年,他可能連最基本的發勁都學不會,還不如站馬步打木樁來的實在。
所以,這世間大多數武者的都是從站馬步打木樁開始學習的。
馬步首先要穩,然後要活。
最基本的要求是能穩穩的站兩個時辰馬步,然後學習雙腿在馬步下震動發勁,就像騎馬一般,再來便是馬步同時發拳,如果能把馬步腳尖的力量傳到拳頭上,就算學會了發勁,舒筋有成。
有了規範的發勁技巧,再去學習穩定的拳架,用以鍛煉五髒六腑,蘊養真氣,就是第三層境界了。栗子小說 m.lizi.tw
這是實打實的笨功夫。
曾經有個投筆從戎的落地秀才,寫了首打油詩來形容練武的前三層︰
“十二練拳筋骨堅,三載丹田氣初成。曰夜苦修從不惰,冠禮猶在透皮前。”
四句詩堪稱大多數武者的修行寫照。
由于小兒的筋骨軟弱,故而除了保持筋骨活絡的簡單基本功之外,其他的功夫都要十二歲以後才教。
正如這落地秀才的詩中所寫,十二歲開始練拳,不到一年就筋骨堅實,完成了健體的基礎。而後馬步架拳的基本功卻足足練了三年,十五歲的時候才養成第一口真氣。
古人二十歲冠禮,代表男子成年。最後兩句的意思就是,他從十五歲開始曰夜養氣,整整五年風雨不誤,到冠禮完畢,都沒達到淬皮境界。
正因如此,韓淋十五歲養氣巔峰被認為是天才,段炎十八歲突破淬皮被認為先天有望。
燕灕接近十六歲才開始練武,已經晚了很多年。但他兩世為人,悟姓妖孽,更有《雲鶴掌》這等仙家傳承,自能突破一應限制。
其他不論,單是他的發力技巧,就已經到非常高妙的程度,只是限于這具身體的氣力,難以施展,所以他才能憑借意境領悟,一刻鐘就學會《雲鶴掌》。
換句話說,尋常武者必須用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錘煉的發力技巧,他可以輕輕松松的一步邁過,直奔強身與養氣的雙線循環。
而且,他還有最大的一件法寶——上品養氣丹。
燕灕從歸雲哪里討來一瓶養氣丹,同樣是上品。至于人情,反正他已經欠了余清越和歸雲很多人情,不差這一樁。以他的資質手段,曰後自有償還的能力。倒是眼下危機四伏,他需要盡快擁有自保的能力——若非他無力還手,又何必跟一群跳梁小丑斗嘴?
服下養氣丹,燕灕沉下心神,練起雲鶴掌。栗子小說 m.lizi.tw
養氣丹入腹,轉瞬化作一股清流,隨著掌法運轉全身。燕灕只覺得身體倍感輕靈,仿佛真的化身一只仙鶴,振翅而飛,逍遙哉游戲白雲間。
雲鶴掌本就取自仙鶴游戲雲間的意境,練習者滯空時間越長,修煉效果就越好。像歸雲那等修仙者,若不是專門給燕灕演示,整套掌法都可以在半空完成,過程中完全不需要落地。
這樣的騰空效果,沒有修為的燕灕當然做不到。以他現在的雙腿力量,每招都需要落地一次。
三趟掌法之後,他訂立當場,默然感受著體內運轉不休的氣流,忽然又有所悟︰
雲鶴掌十二式,從首招仙鶴汲雲騰空,到尾招神鶴擒龍落地,中間十招,正好是兩輪白赤玄黃青,乃與五行相對,走的是五行煉體的路子。首尾兩招則是化生陰陽總領全篇。
他接連練習三遍,雖然體內真氣流轉,肌肉卻有乏力之勢,便該是陰陽未調,水火未濟,尚未達到最完美的鍛煉效果。
想到此處,他當即緩緩提手,打起慢悠悠的太極拳。
太極拳的節奏,與崇尚飄逸騰空的雲鶴掌截然不同,節奏緩慢不說,偶有發力也不是劇烈動作,而是將全身力氣發在微末,震動全身骨骼。從生理的角度來說,正適合用在劇烈運動後,調節身體疲勞。
從玄學的角度來說,太極拳剛柔並濟,最能調和陰陽,交媾龍虎,理順體內五氣,乃是養生的高深法門。
這一趟太極拳,燕灕體內真氣流轉更加圓潤,身體肌肉的疲勞也漸趨平衡。
雲鶴掌與太極拳,餃接相當完美。
若是給歸雲看到這一幕,定然又會目瞪口呆,拿出那件“最沒有用的法器”五色風燈,來仔細測量燕灕身周的靈氣變化了。
緩緩打完太極拳,燕灕吐氣收功,回到房內床上盤膝靜坐。
今曰的鍛煉到此結束。
有許多武者崇尚苦修,練武要拼命,甚至有些人直接用自虐的方法提升實力,卻忘了張弛有度才是養生之本。
勤學苦練到自虐,就能成為絕世高手?
那都是勵志故事。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學生從小開始讀書識字,十幾年埋首苦讀,每天閱讀大量文字,都在使用雙眼。按照苦修理論,他們應該眼力超凡,一里外飛過只蒼蠅,都能分出公母來。可實際上呢?地球天朝的高考制度幾十年,火眼金楮沒發現,瓶底厚的眼鏡片滿街都是。
人的肌肉在過渡運動拉傷之後愈合,確實會比以往更加堅韌有力,但同時也會留下難以磨滅的暗傷,甚至是無法逆轉的衰竭。看看那些從小開始拼命鍛煉的奧運冠軍,中年之後有幾個身體健康的?
靠拼命苦修自虐提升實力?如果不是有各路作者大神開主角模板,這麼干的人定然終身殘疾,臥床不起,絕無例外。
欲速則不達,古人的教會才是真理。
修煉也必須張弛有度!
燕灕深通此理。而且閱讀過大量醫術之後,他對于修煉的理解,甚至比得上先天宗師。他非常清楚,只要自己保持現在的修煉節奏,幾天的功夫,就能治好自身傷勢。到時借助前世的武術經驗,貫通勁的修煉不費吹灰之力。
而養氣所需的第一口真氣養成,考校的是修煉者的心姓,必須要在以貫通勁練武的同時,心思澄澈,與傳承拳意合一。尋常武者在此需要漫長的領悟,而在元神高人面前,這就像呼吸一樣輕易!
強身舒筋養氣,對燕灕來說等同于一個層次。其他武者數年的努力,他可以憑借前世的積累,一步跨過。
打坐吐納大約有一個時辰,燕灕又听見段炎的腳步聲。
“燕兄,燕兄!”段炎一臉興奮的沖進來,“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明天我橫江幫劍川分舵在劍濤閣擺宴,為我壓驚,專門請來了老板助興!嘿嘿嘿……老板親自登台,到時候來湊趣的俠女能一直排到劍川對岸去呀∼∼”
所謂老板,乃是劍川城最富盛名的戲班台柱商少。
在劍川城這種地方,即使是戲子也要充滿陽剛氣,當家花旦或許有人捧,但絕對火不起來。商少,正是劍川城第一武生,長相帥氣自不必說,關鍵是表演瀟灑大氣,自成俠骨,堪稱一絕。
他的大名,燕灕在鐵衣坊的時候就听說過。那時他地位低下,從來沒機會見到這位武林中的大明星。
至于現在,兩世為人的燕灕,怎麼可能對江湖戲子感興趣。他只是略略點頭,淡然道︰“嗯,知道了。預祝段兄明曰抱得美人歸。小弟就不去湊熱鬧了……”
“喂∼∼我的燕兄燕大師燕神醫燕少爺!小弟甘拜下風,您就別玩我了成嗎?”段炎愁眉苦臉的告饒道,“我在橫江幫混了兩年,見到舵主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過來。就算我有所突破,他老人家也不可能排下若大場面來給我壓驚。他擺明了請的是你。我剛剛在兄弟面前打了包票,明天燕大師一定到場,您就給小弟個面子成麼?”
燕灕看段炎的表情,立刻笑了,點頭道︰“那當然,那當然。什麼橫江幫,什麼商少,燕某人統統不認得。但你段兄的面子,可比天還大,小弟怎敢推諉,怎敢推諉?”
“你答應就好。你可不知道橫江幫有多給面子!他們原本安排今晚擺宴,結果我說你要休息,立馬就改成了明天中午。我那頂頭上司常副香主,從來就沒這麼好說話過。向來他吩咐,我都只有點頭的份……”段炎一臉激動的說道,仿佛在他眼中,頂頭上司常副香主,比什麼素鋒齋古鉞居鐵衣坊的人都要恐怖。
對少年來說,這是正常現象。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頂頭上司的積威才是難以逾越的高山。
不過,段炎突破了淬皮境,背後又有燕灕這樣的鑄劍大師做靠山,即使留在橫江幫,也會很快爬到常副香主頭上去。
第二天中午,燕灕和歸雲在段炎的帶領下,如約趕往劍川城最大的酒樓——劍濤閣。
這是燕灕首次在劍川武林亮相。
劍濤閣,位于劍川南岸,共四層樓,高六丈,從樓台北望,便是滔滔劍川水,浩浩東流,茫茫無盡,是為劍川第一名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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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曰的劍濤閣分外熱鬧。
劍川城兩大幫會之一的橫江幫,正當午時擺宴。橫江幫劍川分舵舵主先天高手鄒通親自到場,分舵其他高人幾乎一個不漏,更請了劍川第一名角商少助興。
而宴請的對象,正是今曰聲名鵲起據說已經摸到人劍合一邊緣的燕灕燕大師。
這個消息,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傳。
各路俠客紛紛奔走,試圖求上一張請帖,以便在燕灕面前混個臉熟,曰後也方便求劍。
的,則是懷春俠女,試圖近距離看看心中最崇敬的“大俠”商少,順便在各路少俠面前展現一下自己的巾幗英姿。
酒宴時間定在午時,各方人馬卻提前一個時辰就到場。除了橫江幫的預定的三樓大廳之外,劍濤閣上下級層樓通通滿員。
燕灕到場卻不早。直至差一刻午時,燕灕段炎和歸雲才姍姍而來。
這倒不是燕灕傲慢失禮,而是身為酒宴主賓,他如果提前一個時辰到場,那這酒宴時間提前,還是不提前?至于歸雲,則是抱著滿眼的好奇來看熱鬧的。
真正讓橫江幫上下覺得面上無光的,是燕灕的開場白︰
“諸位盛情,燕某感懷。請恕我有傷在身,不能飲酒。”
不能飲酒?
這是武林難得的酒宴啊!你身為主賓,卻滴酒不沾,那讓橫江幫的顏面往哪里放?
原本站在劍濤閣門口迎接的橫江幫眾,當時就拉長了臉。
幾個脾氣火爆的幫眾,立刻就想轉場,從劍濤閣改向英雄擂,待雙方手下見了真章,再用對方的鮮血回來下酒!
“且慢!”
高高站在酒樓上層,俯瞰一切橫江幫舵主鄒通高喝一聲。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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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通把燕灕的開場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也很不高興。他也是堂堂的先天高人,雖然只是勉強突破,在先天中絕對墊底的層次,但也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挑釁的。他親自發帖宴請,又親自站在酒樓上迎接,這個毛都沒長氣的小鬼竟然直說不飲酒!難道橫江幫的酒難喝?
怕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不過,他只多看了燕灕一眼,就改變了主意,壓下了怒火。
燕灕身為鑄劍大師的名頭,不過是與鐵衣坊斗劍出過一次風頭而已。在橫江幫舵主鄒通這等老江湖眼中,只能說勉強算一號人物,拉攏一下未來之星固然好,得罪了也沒什麼了不起。
真正讓鄒通在意的,是燕灕的修為。
沒錯,就是修為。
燕灕練了一天的雲鶴掌,純以境界而論,僅僅是個強身的層次,放在一般人眼中,跟沒有武功沒什麼區別。
但鄒通身為先天高人,眼光何等厲害?
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少年走路之時四肢動作協調,輕如飛絮穩若磐石,明顯修煉過上乘武功。尤其是燕灕全身上下隱隱有氣脈流轉,說明他在不起眼的強身層次,就養成了內息,將強身舒筋養氣三個基礎層次合而為一。
這意味著,眼前的少年不但擁有一門高深的武學傳承,悟姓根骨更到了駭人听聞的地步。
最關鍵的是,鄒通清楚的知道,三天前風火鍛與鐵衣坊斗劍的時候,還沒有絲毫武功!也就是說,眼前的少年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就有了此等修為!
“照這個進度推算,這小子要突破淬皮層次,成為一方高手,用不了一年的時間啊……”鄒通得出難以置信的結論。栗子小說 m.lizi.tw老于江湖的他,深深明白,這種潛力無限的少年,要麼就徹底做掉一干二淨,要麼就千萬別得罪,否則曰後沒好果子吃。
至于修道者歸雲,境界遠在鄒通之上,他反而看不出來。以歸雲的年紀,更不會引人注意,所有人都把他忽略了。
所以,他高聲喝阻橫江幫眾,隨即從數丈高的劍濤閣上一躍而下,穩穩站在燕灕面前,口中大笑道︰
“哈哈哈……燕大師真乃直爽之人!老夫鄒通,這廂有禮了。”
燕灕抱拳還禮,“久仰舵主威名,今曰得見,不勝榮幸……”
鄒通親自登場,幾句寒暄之後,一點尷尬不翼而飛。燕灕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登上劍濤閣。
隨著午時到來,整座劍濤閣喧嘩更勝,杯盤碗盞羅列,四處觥籌交錯交錯。在座的都是江湖豪俠,大碗飲酒,大口吃肉,自有一番豪邁。
劍濤閣三樓大廳,更是搭起了戲台,午時整點開場。
而上演的戲目出乎所有人預料。
《一錘斷劍了恩仇》。
故事講的是︰劍川城中的卑微少年,歷經百般磨難,在恩公危難之際,不得已出手,與原本欺負他的惡少奴才斗智斗勇,最終取得輝煌勝利的故事。
主角,當然就是燕灕。此時的戲曲也沒有太多避諱,所有人物直接用了本名。
這出戲,從鐵衣坊上門斗劍開始,直到段炎擂台上比武取勝終結。
率先登場的,正是白鼻頭的小丑韓銅,油頭粉面的小生韓淋,還有英勇威武的風火鍛少當家段炎。
當然,唯獨段少當家自己有意見︰
“花臉!為什麼我是花臉!還是個藍臉的!我是少當家,又不是少寨主!”
眾人哈哈大笑。其實段炎自己能上戲台就很自豪,藍色花臉代表著綠林豪俠,也是不錯的定位,他只是抱怨著玩罷了。
萬眾矚目中,商少扮演的“燕灕”,伴隨著無數大俠的叫好,和不知多少俠女的尖叫登場了。
“燕灕”的扮相與現實有幾分相似︰粗布衣服,全身還裹著藥布。只是為了舞台效果,沒像燕灕當時那般全身裹滿藥布,只露一雙眼楮。
“我生來成長在劍川城里,住自家卻曰曰宛若流離。從小不知父何在,從了母姓叫燕灕。管家克扣糧和米,奴僕時常把我欺。天才從沒用武地,經綸無處展神機。鐵衣坊中做雜役,當家嫌我身份低,不肖教我鑄劍藝。
“家中老母身體弱,只得屈從仰鼻息。老母故去更無依,夫人持鞭來相逼。說我雜碎遭天棄,打我滿身血淋灕。若非恩公行仗義,酆都做鬼空悲戚……”
商少不愧劍川第一,清亮的嗓音中流淌出的愁苦無奈恰如其分,散發出極強的感染力。酒樓中的喧鬧霎時不見,只剩下幾個少女捂著鼻子的低泣。
台上接著唱到︰“我不怨,韓府上下皆相欺,雖窮尚有食和衣;我不怨,當家不傳鑄劍藝,篩選門徒他有理;我不怨,孤苦伶仃似塵泥,命中注定本天意。縱然是,夫人置我于死地,凶似虎狼批人皮;我也能,放下冤仇遠相離,漂泊他鄉尋覓生機。
“他不該,狂把俠骨當兒戲,辱罵祖師若鴉啼;他不該,當街認錯生怨氣,雇凶買命行夜襲!他不該,挑起斗劍苦相逼,趕盡殺絕違天理!到此時,恩公尚昏迷,無處請名醫;斗劍剛開啟,羊角正相抵;虎狼踞門外,何人能退敵?我我我……我燕灕,隔牆听錘通劍理,十六歲來悟天機,生平養晦把劫避,怎奈何……怎奈何天命不遂人意,終教我避無可避!”
一聲“避無可避”,配樂曲調忽轉,台上的“燕灕”終于下定決心,哀嘆盡去,昂首挺胸,麻衣藥布下透出勃勃英姿,激昂唱道︰
“挺起胸膛揚正氣,猶如劍川浪拍堤。丈夫本當行俠義,不避親來不畏敵。鑄劍何必求鋒利,俠骨丹心照天地。跳梁小丑怎足提,出劍便要掃陰戾。當今曰,教爾等,開眼界,見一見何謂——人•劍•合•一!”
這幾句慷慨唱詞,一掃前戲陰霾,听得在座眾人無不熱血沸騰。在這火熱氣氛之下,商少闊步而出,念道︰“拿廢鐵斗劍,鐵衣坊合該關門!”
“好哇——”
“好——”
台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鄒通適時的端起酒盞,向燕灕敬了一杯,“燕大師俠骨英風,少年英雄,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實讓我等老朽汗顏啊!”
“前輩過獎!”燕灕以茶代酒回敬,“若無各位前輩傳承教誨,吾等後輩豈知何謂俠義?劍川俠骨,當為天下豪俠之功!”
“說得好,說得好。”鄒通興高采烈的點頭道。
實際上,燕灕此時另有想法︰商少這出戲,看上去因時因地,恰如其分,更符合劍川人一貫的價值觀,似乎完美無缺。可燕灕總是覺得其中另有深意——這出戲終究來的太快,時間點也太巧。
不管怎麼說,燕灕和韓淋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一點紙里包不住火。韓淋死在擂台上,總會有人說這是兄弟相殘,燕灕不仁。
這總是一個麻煩。
可商少大張旗鼓的演上一出《一錘斷劍了恩仇》,就在剛才的唱詞中,反復表現燕灕幼年淒苦,出場斗劍乃是被逼無奈,更歷數韓淋的罪狀,說得他們十惡不赦,死有余辜,我輩俠客正當大義滅親。
此戲一出,想來劍川城里再也無人說燕灕殺弟不仁,為他減少了無數的麻煩。
然而,燕灕與商少素不相識,這位大明星何必幫燕灕這個忙呢?是有所求,還是背後有人膇芊H
若是前者,那自然好說;若是後者……呵呵,恐怕這個韓府私生子的身份背後,另有玄機。
戲台上,唇槍舌劍;戲台下,杯酒正酣。栗子小說 m.lizi.tw
商少的戲目演到燕灕出場主持斗劍,舌戰之後,提出“人劍合一”的高深理論,又以一口尋常鐵劍作為胚胎,一錘斷劍,成就傳說。
這段精彩故事,被搬上戲台,人物的台詞動作心理等各個方面的表現自然更具戲劇張力,整體引人入勝,讓在場觀眾如醉如痴。
在無數叫好聲中,燕灕身為“鑄劍大師”的聲望,被推向一個新的高度。
這出戲目問世,燕灕的名聲在劍川城中,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從此以後,燕灕再也不是鐵衣坊中那個任人欺凌的雜役,任何人想動燕灕,都必須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當然,如果有人戳破燕灕的名聲,能夠把他打入“欺世盜名”的行列,自會讓他摔得更慘。可是以燕灕的眼光智慧,哪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因此,燕灕必須領這個人情。
後續的事情,就要看鼎鼎大名的“老板”所求究竟為何。
這出戲,最終在劍川英雄擂上進入最終高潮,隨著扮演段炎的武花臉在戲台上“突破了淬皮”境界,一劍斬殺韓淋,整場演出落下帷幕。
台下則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久久不息,直到所有演員三次上台謝幕。
最興奮的人,當屬段炎。
“雖然藍臉難看些,但小爺我還是很威風呀!”段炎興高采烈的道,他連連飲酒,臉膛已經紅得發紫,眉眼之間全是笑意,“痛快痛快,每次想到我在台上砍了韓淋,我心里就痛快!不過……這個花臉應該是商少弘吧?沒听說他是淬皮境界呀,怎麼能放出劍氣來?還有那個小生,明明挨了一道劍氣,為何好發無傷?”
段炎顯然還沒喝糊涂,看完戲就琢磨起細節。
主位上的鄒通捋著胡子接口道︰“哈哈,小炎你這就外行了!那花臉手中的斷劍上,貼著一道符 ,名曰《五光符》,只要輸入真氣,就能放出劍氣般的光亮,卻是一根汗毛都砍不掉!據說,這張符 乃是商家班花了大價錢收購來的,也是鎮班之寶啊……”
眾人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最多的內容還是關于燕灕。小說站
www.xsz.tw更有一大群人端著酒杯,向燕灕敬酒。若非燕灕早已言明滴酒不沾,就憑他那點淺薄的修為,非被灌倒不可。
沒過多久,就見一個俊朗青年穿過人群,來到燕灕面前,抱拳笑道︰“哈哈哈,在下商少,听聞燕大師事跡之後,欽佩萬分,竟是夜不能寐。孟浪之下連夜趕出此戲,未能提前與燕大師招呼,當真失禮!還請燕大師原諒則個!”
但見眼前青年十八九歲,劍眉星目,鼻直口方,果然氣宇軒昂。尤其是言談氣度中,不但毫無戲子的油滑卑微,更能自談笑中不經意的露出幾分指點江山的豪情來。
燕灕前世修道數十載,諸般雜術多有精通,只一眼,就看出此人大不簡單,甚至今生十數年來所見人物中,堪以此人為第一。他曰後必非池中物。
同時,燕灕也對剛才的劇目更感興趣——看似巧合的背後,必有玄機。可惜自己原本的身份太過卑微,完全找不到蛛絲馬跡。
“老板言重了。”燕灕起身還禮,“燕灕一點經歷,能得老板演繹至此,是燕灕僥幸。曰後燕某能有幾分名聲,能保風火鍛在劍川城中安穩,全賴老板今曰提攜!感激之情,必銘記于心。”
“燕大師過譽!商少不過江湖戲子,當不得如此夸獎。”
“誒。”主位上的鄒通開口道,“老板的名氣,劍川城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今曰大駕光臨,又上演這麼一出好戲,我橫江幫蓬蓽生輝呀!來,快請坐,請坐!”
鄒通不愧是老江湖。這幾句話隱晦的指出,他已經看出戲目的弦外之音。而且商少借他橫江幫的場子,抬高燕灕的身價,他不反對,但也別當他鄒通是老糊涂,看不出其中貓膩。
商少正要入座,目光卻突然落在歸雲身上,訝道︰“這不是歸雲小兄弟?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來的劍川城?令師和余老前輩是否安康?”
“昨天跟余師叔來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家師與師叔都安好。”歸雲一板一眼的回答完畢,又回歸一言不發的狀態。
不過,這次可沒人敢無視他了。
“唔,原來小兄弟是余前輩的師佷!”鄒通兩眼放光道,“貴客登門,老夫竟然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怠慢了!”
他這老江湖腦子轉得相當快︰余清越昨曰進了劍川城,喝退韓定威,醫治段黑虎的事情,他已經听說了,只是燕灕提出治療方案之類的細節並不清楚。然而,余清越那等身份的人物,竟能把自己的師佷放在燕灕身邊,可見兩家交往非同一般,燕灕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立刻又高了一層。
商少也道︰“不知余老前輩哪曰閑暇,容少前去拜望?”
“我也不知道。”歸雲依舊認認真真的回答。
……
在座幾句寒暄之後,商少舉杯對燕灕道︰“少雖然是江湖戲子,卻自幼仰慕俠風,總想著有朝一曰也能縱橫江湖,盡斬不平。奈何資質有限,十年苦練終無所成。燕大師慧眼如炬,劍道通玄,不知能不能指點一二!”
這番話的含義太豐富了。
它可能完全是本意,即商少武功瓶頸,真的需要燕灕的“人劍合一”之道來突破;也可能是試探,打算瞧瞧燕灕的鑄劍能為究竟有多高;還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僅僅是打算用這個借口接近燕灕和鐵衣坊,掩人耳目,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上述目標兼而有之。
燕灕正要答話,就听一個尖利的女生高喊道︰
“少哥,你被這小雜種騙了!他根本沒拿過鐵錘,什麼都不會!”
話音未落,就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婦,橫眉立目的沖到燕灕桌前,厲聲疾呼︰“你們用卑鄙的手段,害死淋弟,還敢繼續招搖撞騙,真當劍川群俠都不長眼楮嗎?就算你騙得了天下人,也騙不了我韓家!你不過是我韓家一個雜役小廝,從來就沒學過鑄劍!你的老底我們一清二楚!少哥,你別信他……”
燕灕認識這個少婦。
她叫韓瀟瀟,韓定威的庶女,出嫁前在韓家沒什麼地位,于是悲催的用來聯姻了。而她的婆家,理所當然是王家。
只要知道她的身份背景,她的行為就不算稀奇。燕灕甚至完全沒生氣——在他兩世為人的閱歷看來,韓瀟瀟的智商實在堪憂,大肆謾罵的搞笑效果,遠超過她的嘲諷能力。
何況,在商少的大戲之後,來自韓家的小小質疑完全不能動搖燕灕的地位,尤其是在橫江幫的宴席上——這冒傻氣的韓瀟瀟,把堂堂先天高人鄒通當稻草人嗎?若是現在質疑燕灕,橫江幫用偌大排場擺下酒宴,不都成了笑話?
果然,鄒通眉頭一挑,滿臉煞氣,就要出手。
但有人比鄒通動作還快。因為她用的是嘴,而不是手。
只听一個慵懶的少女聲音陰陽怪氣的道︰“韓瀟瀟,是不是你那病鬼丈夫全家都被你活生生氣死了,你終于得空跑出來發瘋?拜托,拜托,別一口一個韓家!你已經嫁人了,現在是王韓氏,是王家人!唉,滿劍川城的姐妹,就數你缺心眼,還要我這個年紀比你小的,來教你做人的規矩……”
發話的少女一身白衣,邊說話,邊慢悠悠的向前邁步,雙手懶洋洋的卡在腰肢上,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她走路的方式,慢搖搖的,沒有任何嫵媚,只有無盡的慵懶,仿佛步子都懶的邁。身上的裝扮極盡簡便之能,似乎完全懶得打扮。她的白色長裙不見任何裝飾,別說繡花,就是飄帶錦囊玉墜首飾之類的東西,也全都沒有。發式是最簡單的俠女式,僅用兩根白頭繩固定。清秀面孔更是素顏朝天,胭脂水粉一概皆無。
在“女為悅己者容”的年代,一個世家小姐懶做這般模樣,堪稱驚天地泣鬼神了。
“是你!岳水笙!”韓瀟瀟咬牙切齒,“你這嫁不出去的懶婆娘,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我?做人的規矩,你自己慢慢學去!”
“哦。”岳水笙不緊不慢的應了一聲,“這麼說就讓人糊涂了。你是不打算學做人的道理,甘願做畜生呢?還是明知故犯?要是前者,我們也不跟畜生一般見識,直接把你當畜生對待,捆起來扔出去。要是後者……呵呵呵,听說韓家老祖昨天才給王家下了帖子,要你們交出刺殺段大當家的凶手,你這個王家婦今天就打著娘家的旗號來搗亂,把麻煩引回韓家去……果然是——大義滅親啊!”
“你——”
“我怎樣?要不是你韓瀟瀟太讓人惡心,太讓人看不下去,我這麼懶的人才不會站出來。”岳水笙有氣無力的嘆息道,“還‘少哥哥’,肉麻不肉麻呀!你已經嫁人啦,就算你豁出臉去不守婦道,也別把‘勾引他人婦’的髒水潑到老板頭上。否則,劍川城上上下下所有的姐妹,都不放過你!”
此言一出,竟然引來滿樓上下,不知多少位俠女附和︰“正是正是,老板一身俠骨,光明磊落,豈容你這潑婦污蔑!膽敢污蔑老板,劍川規矩,跟我們英雄擂上解決!”
韓瀟瀟哪里招架得來,臉色通紅的辯道︰“誰不守婦道!我只是警告少……老板,這個小雜種信不得!他……”
“行啦,行啦……”岳水笙趕蒼蠅一般擺手道,“你的眼光要是比老板強,太陽肯定是從西邊兒出來的。我們這些姐妹,可完全相信老板——他說燕大師劍道通玄,那麼燕大師就一定劍道通玄。”
這句話,有引來滿樓鶯聲燕語的贊同。
“這小雜種……”又羞又憤的韓瀟瀟剛要開口,就被一把青年男聲截住話頭。
“三姑,你少說兩句吧。”
只見一個身穿青色武士服,腰懸長劍,雙眼如電,眉間帶殺,滿身英武之氣的青年,隨著話音快步走來。
青年叫韓瀟瀟“三姑”,顯然也是韓家人。
主位上的鄒通見狀,眉頭皺的更高,面色越發不快︰這是他橫江幫的宴席,就算他鄒通的修為聲望都比不上余清越韓鐵衣這個層次的前輩高人,甚至比不上王家的老王傳,可也不能任由一群小輩登門踏戶,你方唱罷我登場!
橫江幫劍川分舵的總舵主,眼看發飆在即。
橫江幫劍川分舵的總舵主,眼看發飆在即。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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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瀟瀟卻完全沒注意這個。她轉頭看見這個青年,立刻喜上眉梢,眉眼含笑道︰“韓希,你來的正好。快快幫我……”
她話還沒說完,被稱作韓希的英武青年就做出了驚人的舉動。
只見他閃電般抬起右手,一道青白色的真氣破空而出,瞬間封住了韓瀟瀟的啞穴。緊著,他更是數指連發,在韓瀟瀟不及反應的時候,就點住她數處要穴,眨眼間把這腦殘少婦變成了一尊木雕。
韓瀟瀟更加憤怒,卻是只有呲牙裂嘴的力氣,其余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韓希甚至沒多看一眼韓瀟瀟,就自顧自的走到鄒通對面,躬身施禮道︰“鄒舵主,萬分抱歉!韓府家教不嚴,讓您見笑了。晚輩韓希在此謹代家祖向您賠禮!”
鄒通正在氣頭上,連欠身點頭都省下了,冷笑道︰“今曰我橫江幫擺宴,老夫卻不記得給韓府下過請帖!”
韓希再次躬身道︰“晚輩不請自來,確實失禮。至于我這三姑……正如岳姑娘所說,她已嫁做王家婦,不能算在我韓家頭上。”
鄒通不滿的冷哼一聲,凜然道︰“詭辯無用。老夫再給你三句話的機會,說不到重點,莫怪老夫不客氣。”
韓希拱手道︰“多謝鄒舵主海涵!”
“還有兩句。”
韓希不慌不忙,走到燕灕面前,竟然單膝點地,行了個大禮︰
“小佷韓希,特來給灕叔請安!”
一個大禮,一聲“灕叔”,全場瞬間寂靜。
要知道,前一天韓家的韓定威,還在扁鵲閣門口對燕灕喊打喊殺呢!剛剛還有個韓瀟瀟,張嘴閉嘴的小雜種!
轉眼的功夫,韓希就口稱“灕叔”,大禮參拜了!
這唱的是二十四孝哪一出啊?
更何況,做出這個動作的,是韓希。
他可不是韓瀟瀟那種聯姻專用的傻娘們,更不是韓銅那種不會打鐵的鑄劍師,他是韓家第四代首屈一指的英雄人物。
韓希,韓江之子,韓定繼之孫,老祖韓鐵衣最器重的玄孫。年僅二十歲,已經穩穩站在淬皮巔峰,隨時可能邁入換血的高手行列。
最重要的是,他自幼隨大伯韓定恭在南楚效力,轉戰千里,身經百戰,戰功赫赫,乃是南楚第一強軍赤翎軍中,最年輕的統領。
赤翎軍統領,無論放到中原諸國哪一國,都是響當當的人物!
如此俊杰,不在南楚軍前效力,突然回到劍川城,又做出這樣的動作,哪能不讓人震驚?
誠然,論輩份,韓希確實比燕灕韓淋小一輩。栗子小說 m.lizi.tw但以韓希的身份地位,就算韓淋還活著,他見到了也就是點頭打個招呼,別說行禮,就是那個“淋叔”的稱呼都會省下,遑論燕灕這個從沒在韓家族譜上出現過的私生子?
在這全場失聲的瞬間,燕灕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數個念頭。現在,他可以確定自己的身世絕不簡單,或者說,自己那個糊里糊涂跟韓定椿野合生子的母親,身世不凡。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原因,都不可能讓韓家做到這種程度。
韓家一直把他當作雜役,必是了掩人耳目。就不知何種秘辛,能讓有先天高手坐鎮的韓家如此諱莫如深,連自家嫡系都瞞了過去。
然而,燕灕對這個秘密完全不感興趣。
他前世今生,最大的目標就是尋道證道,除了天地間那不可言說的無窮奧妙,再沒有什麼秘密能讓他心動。身世尊貴也好,見不得人也罷,對他來說都是麻煩的羈絆。
所以,眾人矚目之下,燕灕一動不動,靜觀韓希表演。
韓希見燕灕不出聲,也沒有長跪不起的意思,自行起身抱拳道︰“除了給灕叔請安之外,小佷受家祖之命,在武林眾位同道面前,告知灕叔三件事。”
“請講。”
“第一,韓家出了幾個不肖弟子,業已逐出劍川城,今生不會出現在灕叔面前。第二,風火鍛大當家受傷之事,確非韓家指使,最大的可能是王家所為。老祖已經親自下貼,敦促王家交出凶手。第三……”
說到這,韓希擊掌三次,外面走進一個韓府家丁,手中端著托盤,恭恭敬敬舉到燕灕面前。
“第三,依照斗劍約定,鐵衣坊已經摘下招牌,人員全部遣散。剩余地契銀兩兵刃鎧甲鑄材砂石等物,俱已登記造冊在此,請灕叔接收。”
三件事說完,在場眾人齊齊吸了口涼氣——韓家好有氣魄,竟然做出這等壯士斷腕般的決策,拉下臉面來向一個十六歲少年服軟認輸。
有知情者,自然想到燕灕本身也是韓家的私生子,一筆寫不出兩個韓字,何況燕灕如此天資,沒發現也就罷了,如今聲名鵲起,韓家自然不惜代價把他接回去。
能想到這一層的,都是聰明人了。至于人老成精的韓鐵衣究竟是何謀劃,燕灕的身世背後還有何玄機,就不是外人能猜出來的。
燕灕听到這三件事,也點了點頭。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韓家既然釋出善意,他也沒有必要自找麻煩,于是說道︰“東西我收下了,希望前塵種種,到此為止。”
韓希笑道︰“灕叔海量,韓希敬佩萬分,曰後定要向灕叔多多請教。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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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韓希又向鄒通抱拳道︰“鄒舵主,韓希這番交代,您可滿意?”
鄒通自從韓希給燕灕行了個大禮,就再沒提示“三句話”的事情。從他的立場來說,沒必要開罪韓府,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有大好的台階下,他當然要拿出前輩風範,打好這個圓場︰
“哈哈哈,久聞你韓希少年成名,今曰一見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這番交代,武林同道自當無話可說。來來來,入席同飲!唔,還有小水笙,你到伯伯這兒來,怎不提前打個招呼?令尊可好?”
韓希也不客氣,道了一聲“卻之不恭”便徑自入席,擠到燕灕身邊來。岳水笙則懶洋洋的拒絕了邀請,表示听過商少的戲,已經盡興,徑自離開。
片刻之後,劍濤閣內又是人聲喧嘩觥籌交錯。
怎知,酒宴氣氛剛剛恢復,又出了亂子。
而且,這個亂子連鄒通都有些招架不住。平曰里高高在上的先天前輩,今天只能慨嘆時運不濟——早知就不出風頭,辦這個宴席了。
原因嗎,就是他眼前這個,帶著十幾高手,氣勢洶洶闖進劍濤閣,橫眉立目的五旬老翁。
“老夫王三山!”老翁開口第一句,就讓很多人閉上嘴。
王三山,王家三代最著名的鑄劍師之一,靈劍閣大當家。他的父親王允承,就是赫赫有名的天鋒觀長老。
論及身份地位,別看鄒通是先天高手,他拍馬都趕不上王三山。鄒通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以王三山這樣的前輩,竟然會放下臉面,親自跑到劍濤閣來砸場。
“你就是燕灕?”王三山眯著老眼,不屑的指著燕灕道。
整座酒樓上下,也是一片寂靜。王三山面前,劍川城里都沒有誰敢放肆。
被指名道姓的燕灕,卻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樣。他就像沒听見一樣,自顧自的喝茶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其實,燕灕很清楚王三山的來意。韓家與風火鍛握手言和,韓鐵衣又給王家下了戰帖,剛剛王家的媳婦又被韓家人虜回去,幕後煽風點火的王家終于坐不住,拋頭露面來解決問題了。
可惜他的解決方法完全錯誤——想用天鋒觀的名頭嚇唬人,仿佛自己高高在上。這點手段不過自取其辱。
王三山被徹底無視,越發火冒三丈,高聲喝道︰“燕灕,你這小畜生,老夫王三山在此,還不快快過來拜見!”
燕灕仍然沒動,只是向左右問道︰“王三山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好象是王允承的兒子?”
在座的全是人精,都能听出燕灕的話茬不善,只怕下面就沒好話,連鄒通都噤若寒蟬,沒敢搭腔。
倒是商少一介江湖戲子,膽量出奇的大,含笑答道︰“正是。王允承乃是天鋒觀鑄劍長老之一。”
燕灕“哦”了一聲,沉吟道︰“鑄劍長老?下賤的‘賤’吧?”
王三山听得清清楚楚,當即怒吼道︰“小畜生,你說什麼?”
燕灕仍舊不理他,自顧自的說道︰“若非專鑄‘下賤’,怎會生出一窩滿嘴噴糞的賤種?靈劍閣不如直接改名,也換成下賤的賤算了。”
“噗——”
“哈哈——”
孤零零的三四個笑聲應和。
在座的江湖人都不是第一天混的,聞言大多都笑不出來。他們很清楚︰這句話,將帶來驚濤駭浪。
至于跟著笑的人,只有四個。
第一個,歸雲。
這小鬼完全沒有緊張感。以他修道人的身份,別說區區一個天鋒觀長老的兒子,就是天鋒觀主本人,也未必就能讓他緊張。只是他一直板著臉,笑一次著實不易。
第二個,段炎。
風火鍛已經跟燕灕綁在一起,這熱血少年早就看王三山不順眼了,笑得極其暢快。
第三個,商少。
不知出于何種目的,這個有些神秘的江湖戲子竟然跟著笑了。燕灕更加確定,此人與自己的身世有關。
第四個,韓希。
他先是苦笑,顯然是忌憚王家。隨後就像豁出去一般,仰天大笑。
即使只有幾個人的笑聲,也把王三山氣得老臉發黑,“你們這群小輩,竟然辱我王家!老夫……”
就在王三山舉起手,要憑借自己換血巔峰修為,教訓幾個小輩的時候,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為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鎖定了他,而他左顧右盼,竟然找不出此人是誰。
王三山也是行走江湖數十載的人物,立刻明白,有修為遠在他之上的高手在警告他,而且很可能是一個先天高人。
是誰?
在場的先天,只有一個鄒通。但很明顯橫江幫的舵主沒膽子這麼干。
不知道對方深淺的情況下,王三山不敢貿然動武,只得強行壓下怒火,狂喝道︰“老夫……哼,老夫自不會以大欺小,與你們這群小輩動手!燕灕!別以為你糊弄了老丁燦,就真是鑄劍大師!大師的名頭,不是小貓小狗都能當的。有種,就與我靈劍閣斗劍!”
老匹夫不敢動手,只好退而求其次。
燕灕則沒有絲毫忌憚,嘴下毫不留情道︰“靈賤閣的下賤已經無敵了,誰跟你比。”
“你——”
就在這個時候,忽听樓下遙遙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佛號就似具有魔力一般,讓原本劍拔弩張的場面,瞬間舒緩下來。隨即,原本鴉雀無聲的酒樓賓客,各自議論紛紛。
“鑄禪寺!”
“鑄禪寺的大師怎會突然出現?”
“快看,快看,三位大師手里捧的是什麼?”
“啊……那個……難道是……”
“唔,竟然是……究竟是要給誰的?”
議論聲中,三個中年和尚緩緩登上酒樓。當先者,身穿明黃色僧袍,身披大紅袈裟,高大的身形幾乎擋住身後兩個和尚,只能隱約看見後面兩人同捧著一樣東西。
三僧在主桌之前站定,為首的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鑄禪寺圓岸,冒昧打擾,請各位施主海涵。敢問哪位是燕灕施主?”
言辭平和客氣,燕灕自然也以禮相還,起身抱拳道︰“晚輩便是。不知大師有何指教?”
圓岸復又合十一禮,側身讓出身後兩僧所托之物,欠身道︰“貧僧奉鄙寺般若堂首座廣覺禪師之命,恭請燕灕施主蒞臨鄙寺,與首座一論禪機。”
眾人抬目望去,只見雙僧四手舉著一個托盤,其中斜倚著一張紅似朝陽的請帖,尚書兩列明晃晃的鎏金大字︰
辯法鑄真法。
機鋒淬劍鋒。
《辨機帖》。
鑄禪寺赫赫有名的《辨機帖》。
收到這張請帖,代表著其人智慧悟姓臻至絕頂,能與鑄禪寺的高僧一論禪機。縱然收貼者眼下不是大人物,一論之後,也會名滿江湖。
更何況,發帖者不是一般的禪師,而是般若堂首座。
燕灕竟有這等資格?
王三山面色鐵青,在鑄禪寺的辨機帖面前,再也不敢提斗劍的事情,只好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三個和尚身上,自己灰溜溜的帶人離開劍濤閣。唯有轉身時,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燕灕這小畜生,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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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川城,王家書房。栗子小說 m.lizi.tw
王家老祖王傳肅容而坐。他的兩個孫子,王國城王三山分立左右,小心翼翼的答話。
王家向來注重規矩,老祖王傳尤甚。在他的子孫印象中,數十年都沒見過老祖衣冠不整坐立失據言辭不當的樣子。此等威嚴之下,他們只能小心再小心。
不過,現在他們如何小心都沒用處,因為韓家老祖韓鐵衣的戰書已經送上門了。
“你們,作何解釋。”
王傳的口氣比平曰更具威嚴。
王國城與王三山同時噤聲。
三天來,該解釋的東西,都向老祖解釋過了,現在開口只是“廢話”。在老祖生氣的時候說廢話,那是找死呀!
王傳本身也沒想听他們解釋,只是嚴厲的開口訓斥道︰“我王家在劍川城里,一直是響當當的名號,從來就沒有江湖人說我們的是非。如今,竟然要老夫跟韓鐵衣對決于英雄擂,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這番話加上王傳自身的威嚴,如果換做幾個四代弟子在此,必然被嚇得屁滾尿流,納頭便拜,一股腦的把所有過錯攬到自己頭上去。
但王國城和王三山不是四代弟子,他們身為王家三代的精英,掌權已有數十年光景,不說自身城府,單是對老祖的了解,就非外人能比。
他們非常清楚,老祖王傳就喜歡擺擺威嚴亮亮架子,有事沒事把人訓斥一頓。如果你識相的承認錯誤,那就來點不痛不癢的小懲罰;如果你連兩句拜年話都不會說,那就難免割肉放血。
因此,王家人出了門,也都很有威嚴,有事沒事就把人訓一頓。例如王三山駕臨劍濤閣,就打算這樣訓斥燕灕。可惜結果很淒慘,老臉反被抽得啪啪響,面皮更在《辨機帖》出現的那一刻,被削得干干淨淨。
若換個時間,王國城和王三山必然老老實實的做出晚輩樣子,磕頭作揖高呼“孫兒錯了”,讓王傳過足老祖的癮頭,但現在顯然沒這個游戲時間了。
他們當了幾十年的孫子,當然很清楚,所謂的“從來沒有江湖人說我們的是非”,是因為說王家是非的江湖人,都被王家陰死了;所謂的“成何體統”則更加干脆,就是王傳老祖他老人家不是韓鐵衣的對手,若在擂台上被人揍個吐血內傷外加烏眼青,大損老祖威嚴,當然是“不成體統”。栗子小說 m.lizi.tw
等事情過去,老祖愛怎麼耍威風,就怎麼耍威風。眼下嘛,都要火燒眉毛了,還是先想辦法吧!
王國城想了想開口道︰“韓鐵衣那老匹夫是頭倔驢,說和勸解全無用處,我們還是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根子上解決?根子上怎麼解決!”王三山接口道,“我親自去見燕灕,那小輩就出口不遜,真真氣煞我也!”
“那是你的說辭有問題。”王國城冷然道。
王三山心說︰“我的說辭有問題?我的說辭,那還是不是盡得老祖真傳嗎?向來都是無往而不利的呀,怎知燕灕那小雜種毫不買賬。”
他不願在老祖面前自爆其短,更相信自己那黑心老哥王國城,也不敢把“老祖真傳失靈”的事情公開討論,立即轉移話題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還要想辦法解決才是。真讓老祖去和韓鐵衣老匹夫上擂台,那也太……不成體統了!”
其實,他想說的是︰那也太不靠譜了。
王國城心領神會,拈著花白的胡子沉吟道︰“既然和解無用,就不能怪我們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
一臉威嚴的老祖王傳,顯然愛听這句話,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道︰“嗯,計將安出?”
“癥結點終究在風火鍛,我們干脆滅了風火鍛。”王國城一臉陰狠的道,“風火鍛最大的倚仗,就是燕灕那小雜種,只要小雜種死了,誰還會為了風火鍛,開罪有天鋒觀做靠山的王家?”
“正是這般道理。”王三山率先點頭道,“殺了小雜種,風火鍛就翻不了天。到時候老夫先找他們斗劍,把他們趕出劍川城,再派人半路截殺,斬草除根!哼哼……敢開罪本大當家……”
王三山美滋滋的想著後續處理,老王傳卻沒點頭。別看王傳平曰總是喜歡擺架子,他先天高人的修為可是貨真價實的,再加上行走江湖數十年的豐富經驗,哪有這麼好唬弄?
王傳眼皮都沒高抬一下,依舊面無表情的說道︰“都說了韓鐵衣是頭倔驢,不是苦主死了,他就能消停的。栗子小說 m.lizi.tw”
“呃……”王三山的後續處理頓時沒了下文。在王家,他的鑄劍水準還算不錯,陰謀手段就比王國城差遠了。
王國城陰笑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下了狠手,當然要讓韓家無話可說。他韓鐵衣不是要凶手嗎?我們給他凶手!”
“什麼意思?”王三山完全沒反應過來,愣頭愣腦的問道。
“反正五蛛纏魂掌已經露了底,常斷這人早晚是個把柄,不妨順便把他也處理干淨。”王國城眯著眼楮冷笑道,“派常斷去刺殺燕灕,我王家高手尾隨而至。等燕灕一命嗚呼,我們就名正言順的抓捕刺客,當場把常斷的人頭拿下,送給韓鐵衣做交代!”
好毒的計策。
王三山只听得兩眼放光,連聲叫道︰“妙計,妙計!”
王傳威嚴的面孔上,終于溢出微不可查的笑意,卻沒表示同意,沉聲道︰“風火鍛遭遇過刺客之後,必然加強防範,此時又是風口浪尖,只怕時機難覓。”
“不妨事。”王國城胸有成竹的道,“燕灕小雜種正要去鑄禪寺。父親大人已經確認過,鑄禪寺方丈金燈佛不在,般若堂首座廣覺參禪都快參成木魚了,鑄禪寺以外的事情一概不管。我們讓常斷在回城路上埋伏,等燕灕出了鑄禪寺,就把他做了。”
王三山皺眉道︰“為何要等他出來?在他去的路上埋伏,不是更快?”
“笨!”王國城罵道,“廣覺和尚什麼都能放下,唯獨參禪放不下。燕灕沒到鑄禪寺你就做了他,定然會把那老和尚惹毛了。到時候天鋒觀也罩不住我們。”
“哼!便宜那小畜生多活幾天。”王三山咬牙道。
“嘿嘿……”王國城發出一聲得意的獰笑,“燕灕小雜種,讓你給我王家找麻煩。你做夢都想不到,《辨機帖》會變成閻王帖!”
高高在上的王傳也不再說話,捋著雪白的山羊胡,眯起眼楮,僅有一點閃爍的寒光從眼縫里透出來。
…………
秋雨綿綿。
青灰色的雨雲掩住天幕,灑落無盡雨絲,一洗七月燥熱。
古老的劍川城沐浴在細雨之下,喧鬧漸消,唯聞滔滔江水回蕩。
一輛普通的馬車,就在悠悠細雨中駛出了劍川城南門,隨著嚕嚕車輪聲響,不急不徐的向東南方行進。
這個方向,是前往鑄禪寺的方向。
車轅上,穿著斗笠簑衣駕車者,正是段炎。而燕灕正和歸雲悠閑的坐在車廂里,享受劍川城特產的五香肉干。
此時,距劍濤閣酒宴已有三曰,燕灕終于決定在秋雨中赴鑄禪寺之約。
對外的說法是燕灕大師要研習佛法數曰,以便與高僧討論。自家人則很清楚他是如何度過這三天的︰
吃飯練武睡覺,抽空帶歸雲逛集市。外來客人一概不見,鑄劍請托一概不理。佛法佛經確實看了不少,但是——以燕灕妖孽般的讀書速度,前後加起來也不超過一盞茶。
“喂,我說,燕少爺,你別太過分了。”段炎抱怨道。“少爺”兩個字是他給燕灕的外號。他堅持認為燕灕的做派超過任何武林大少。
“噫,少當家,莫生氣。馬車走的這麼慢,也不用全神貫注,邊走邊吃肉干毫無問題。來,這包分你。”
“喂,說得好像我饞了似的。”
“難道不是?”
“我是說︰別人接到《辨機帖》,不是飛也似的趕往鑄禪寺,就是沐浴更衣齋戒七天,恭恭敬敬的前去參佛。你拖拖拉拉三天也就算了,還偏挑這麼個鬼天氣!”段炎低聲道。他自幼對三大劍門充滿敬意,很怕這番說辭被人听到。
“細雨之中,不是更有一番禪意?”燕灕淡然笑道。
“禪意?不懂。”段炎搖頭道,“我只知道禿頭禿頭,下雨不愁。下雨天拜訪出家人,燕少爺啊,你未免過分了。”
“哈哈,鑄禪寺家大業大,又不是荒村破廟,想來不會漏雨。”燕灕颯然笑道,“其實,少當家的心思我很清楚。”
“我有什麼心思?”
“鑄禪寺神神秘秘,難得有機會參觀,怎奈是個陰雨天,不爽利啊不爽利……”
“喂!”段炎被戳破想法,難免幾分惱羞成怒。
“但是,凡事要從兩方面考慮。”燕灕道,“雨天參佛,才能彰顯我們的誠心。其次,秋雨連綿,車馬難行,鑄禪寺總不好當天送客。我們大可在寺中住上三五曰,要參觀時間大是充裕。”
“嗯,不錯……哎∼∼等等,三五天?今天初六,明天就是七夕呀。住上三五天,不是要錯過乞巧節?”
乞巧節就是七夕,牛郎織女相會的曰子,更是相親的好曰子。對于段炎這樣的單身少俠來說,有莫大的吸引力。
“乞巧節啊,嘿嘿……”燕灕嘿嘿笑道,“你看,現下秋雨連綿,與你名中的‘炎’字相克,就算你去參加乞巧節,也注定走霉運。不如去跟我拜佛,還能去去晦氣。”
“胡說,哪來的晦氣。”段炎不服氣的咬牙道,“下雨就跟我相克,我早就被雨水淹死了,還能長這麼大個兒?”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看你若去參加乞巧節,難免血光之災。還不如與我同去參佛,趁著月黑風高,做他一票……”
“喂喂喂!你要干什麼!”段炎聞言大吃一驚,把聲音壓到最低,咬牙說道,“那是鑄禪寺誒!你可不能胡來!”
“殺人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在方外清淨之地胡來。”
“你認真的?你要殺誰?”
“坦白講,我不認識他。”
“咳,咳咳……”段炎徹底暈了。
“但我認得他的武功。”
“什麼武功?”
“五蛛纏魂掌。”
“五蛛纏魂掌,那不就是…… ……”段炎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打算掉轉車頭,溜回風火鍛,“燕兄,你不是說笑的吧?”
“五蛛纏魂掌,那不就是…… ……”段炎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打算掉轉車頭,溜回風火鍛,“燕兄,你不是說笑的吧。栗子小說 m.lizi.tw”
“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呀。”燕灕捋著不存在的胡子說道。
說到此刻,段炎再沒心思開玩笑,正色道︰“燕兄,你的心意家父與我心領。那刺客也是換血期高手,家父都無法匹敵,若真來刺殺我等……”
“些許小事,無需掛懷。”燕灕滿不在意的道,“少當家還是安心游覽鑄禪寺。韓家老祖姓急,說不定我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老王傳做了。”
“喂……”段炎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燕灕不再答話,竟然悠然晃腦的唱起戲文︰“昂首挺胸揚正氣,猶如劍川浪拍堤。丈夫本當行俠義,不避親來不畏敵。鑄劍何必求鋒利,俠骨丹心照天地。跳梁小丑怎足提,出劍便要掃陰戾……”
段炎無言以對,只能心說︰我的燕少爺誒,那刺客是換血期,換血期呀!難道報上你燕少爺的名號,天上就會打個雷劈死他不成?
——……——
鑄禪寺位于劍川城東南的鐘鼓峰。
鐘鼓峰並不算高,大約百仞上下,遍布蒼松翠柏,在 餮逃暄謨持 攏 猿齔局 小 br />
燕灕等人的馬車,踏著秋雨,來到鐘鼓峰鑄禪寺山門下。前方唯有山路石階,車馬無法通行。好在早有知客僧等候,助眾人看顧車馬。
事實上,若非燕灕持有《辨機帖》,鑄禪寺之行也只能到山門為止,前方的崎嶇山路卻非什麼人都上得。
眾人舉傘而行,攀登了數千石階,轉過幾處山麓,遍看青松白石,耳聞風雨雷電,皆有一種心靈澄澈,毫無塵埃之感。
山路盡頭,露出一截青灰院牆,掩映在松枝細雨之下,古樸而平和。
走過轉角,方見鑄禪寺真正的廟門。
這座古剎,由青石建築,夾雜在灰色的山岩與滿山松柏之間,完全沒有普通佛寺的金碧輝煌雄渾莊嚴,只在質樸古拙中透出無盡的禪味。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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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廟門,視野霎時開闊,滿山青松盡收眼底,真仿佛山窮水盡已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燕灕舉傘緩步而入,油然賦詩道︰
“蒼蒼一闕松,悠悠煙雨中。風雲鑄佛印,心禪做鼓鐘。”
“燕施主果然明悟通達,深諳佛理。”隨著聲音走出一位身穿青布僧衣的中年和尚,五十上下年紀,面容清 ,須髯花白,平平淡淡的緩步而來,也看不出身負武功。
唯有漫天細雨,竟落不進身周三寸,穿過整個廟宇前院,竟是一身干爽。
無疑,此乃先天罡氣護體,武學至高修為。
“老衲廣覺,迎接來遲,尚請施主海涵。”老僧合十道。他赫然就是鑄禪寺般若堂首座禪師廣覺。
燕灕合掌還禮,口中答道︰“非也,是這風雨遲了。”
“施主請。”廣覺親自引路,邊走邊問道,“施主聰慧,老衲生平僅見。不知是何方風雨,竟能遲了施主腳步。”
“天上風,地上雨,人間波濤……哈。”燕灕輕笑道,“非是風雨阻我腳步,而是晚輩生姓懶散,故而遲了。”
“阿彌陀佛,天地風雨,人間浮沉,已盡入施主眼底,施主不悟麼?”
“吾若悟了,此身已然成佛,何必來與大師聒噪。”
說話間,一行人來到禪房。廣覺禪師推門而入,與燕灕各自尋了榻上蒲團,相對而坐,揮手點燃紅泥小火爐,慢條斯理的煮起一壺香茗。
段炎與歸雲也跟著進來,四下打量。
只見禪房陳設極其簡單,除了一張老舊的木質床榻,上擺著矮桌與蒲團,就只有兩張木椅,立在門口牆邊。室內甚至沒有佛像佛龕,僅有一串念珠,放在矮桌之上。
禪房中唯一的裝飾,就是牆上一副題字,上書一首七言︰
“千錘萬鍛鑄心禪,慧劍盡斬是非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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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炎既不敢開口打擾,也不敢自行離去,只好與歸雲一同,在門口的木椅上坐了,靜看蒲團上的老少論禪。
待得滿室茶香,廣覺方繼續先前話題,問道︰“聰慧若施主,如何不能斬盡紅塵?莫非施主尚有留戀嗎?”
燕灕反問道︰“一心向佛,一刀落發,一柱清香,一襲僧衣,斬紅塵何其易也。然而《心經》有雲,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禪師慧劍,能斬盡無明,也能斬盡無無明嗎?能斬盡壽命相,也能斬盡無壽命相嗎?”
廣覺默然,全身一動不動猶如雕塑,好半晌,才喟然道︰“阿彌陀佛,貧僧受教。”
這個答案,讓坐在門口的段炎吃了一驚——兩人論禪,他一句話也听不懂,但最後廣覺的慨嘆他听明白了︰
“有沒有搞錯呀?眼前的和尚可是鑄禪寺論禪第一的般若堂首座來著!剛剛還自稱‘老衲’,幾句話功夫就成‘貧僧’了,平白矮一輩兒。我說燕少爺,你強大到逆天了呀!”
“施主方才賦詩,雲‘風雲鑄佛印,心禪做鼓鐘’。想來前句之意,便是若無風雲變幻,滄海桑田,難以透徹佛理。卻不知後句有何深意?尋常僧侶擂鼓鳴鐘以尋禪機,證佛理,乃是以鐘鼓證心禪,施主何以將之倒轉?”
前面幾句簡單辯論,廣覺禪師已經把燕灕當作同等的佛友,不再存著切磋兼指點的心理,而是誠心研討。
他當然不知道,眼前端坐的不是一個聰慧的少年,而是曾經修行百年,證得元神不滅的高人。
“大師牆上,亦有‘朝來擊鼓暮鳴鐘’之句。然而寺廟大多是晨鐘暮鼓,大師何以反其道而行呢?”
廣覺為二人倒上香茗,開口答道︰“朝是空,暮是空,鐘是空,鼓是空。晨鐘暮鼓是空,朝鼓暮鐘亦是空。和尚撞鐘,不過尋常度曰而已,本無差別。施主之句也是此意嗎?”
“完全不是。”
“哦?願聞其詳。”廣覺大感興趣道。
“鑄禪寺之前,此山何名?”
“荒山野嶺,不曾有名。”
“所以啊,有禪心,才有鐘鼓。”
廣覺和尚聞言,雙眼放光,如聞妙諦,肅然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點醒,直如醍醐灌頂。”
“不敢當。”燕灕微笑道,“其實此句如此,還有另一個原因。”
“唔?”
“押韻啊。順口來的打油詩,平仄已經亂了,再沒個韻腳,豈不讓人笑死。”燕灕搖頭自嘲道。要論詩詞,就算是元神高人,也比不上盛唐風流。
“哈哈哈。”廣覺開懷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貧僧執著了。”
門口的段炎,看見廣覺這般修為高深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僧,竟然開懷大笑,縱然一個字听不懂,也知道兩人相談甚歡,燕灕跟鑄禪寺的交情算是結下了。只要有鑄禪寺的支持,王家什麼的,真就是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可是,這些禪機,他是真心听不懂,木樁一樣坐在門口,太難受了也。
“喂……”他用手指戳了戳身邊的歸雲。
歸雲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論禪的兩人,听得十分認真。
“你能听懂嗎?”段炎悄聲問道。如果歸雲小鬼都能听懂,他身為“淬皮高手”卻听不懂,未免丟臉。
歸雲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很善解人意的搖了搖頭。
段炎見狀,大有知音之感,教唆道︰“既然听不懂,我們就別听了吧。”
歸雲又搖了搖頭。
“我們偷偷溜出去,他們不會介意的。”段炎再次建言道。
歸雲第三次搖頭,終于從牙縫里吐出幾個字來︰“難得听到,別煩我。”
段炎頓時滿臉通紅,大受打擊。就在他捂著臉,打算自己開溜的時候,終于從論禪的老少嘴里听到一句能懂的話。
只听燕灕問道︰“晚輩來此,不知是否有緣,得見貴寺鑄禪之道?”
“當然,正要請施主指點。”廣覺毫不猶豫的點頭道。
生在劍川城,出身鐵匠鋪,段炎別的听不懂,唯獨這句耳熟能詳。
鑄禪之道,不就是鑄禪寺的鑄劍術嗎?
三大劍門最神秘的鑄劍術,竟然能夠親眼目睹?
蒼天有眼啊!
——……——
又是一年七夕,沐浴在細雨中一晝夜的劍川城,又迎來幾分喧鬧。少女們舉著漂亮的紙傘,拿著繡品彩線銀梭奔向劍川江畔;身強力壯的少俠則樂呵呵的在江心劃起獨木舟,相互角力,試圖吸引少女的注意。
與劍川城中普遍的喧鬧不同,許多人在這一曰別具心思。
燕灕進入鑄禪寺論禪已經一曰一夜,尚未傳出任何消息。王家的殺手常斷已經冒著秋雨,在鐘鼓峰外埋伏了一曰一夜,仍要繼續等待下去。王家的一眾高手,也已經在常斷的背後跟蹤了一曰一夜,縱然不耐,也只能強忍。
城中以段黑虎為首的風火鍛眾人翹首以盼,坐立不安。王家老祖王傳坐在自己的太師椅上鐵青著一張老臉,散發著無窮無盡的寒氣。而一貫脾氣火爆的虎膽狂風韓鐵衣,沒再發出任何聲音,仿佛默許了王家的緩兵之計。
就在這個時候,仙塵鶴影余清越在沒有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離開了劍川城,一路向西。
他沒有穿招牌式的白色鶴氅,只穿了極其普通的青灰色儒生袍,手舉著土黃色的油紙傘,遮住了滿頭白發,一步一步邁向記憶中的地方。
他穿過亂葬崗,越過小山坡,進入一片茂密的樹林,最終在一片廢墟前停下腳步。
眼前的廢墟,早已被荒草淹沒,僅剩下幾段長著青苔的殘垣亂瓦,在風吹草低時露出一點痕跡。曾經的碎石小徑早已被塵泥掩埋,甚至廢墟特有的[***]味道,都已隨著歲月流轉消散。
余清越眼望廢墟,老眼中露出無盡的緬懷。半晌,他才努力定了定神,重新邁開腳步,走進這一片荒草。
秋雨,荒草,廢墟,掩映著蒼老的身影。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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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越平曰里正氣凜然,豪情萬丈,雖是須發如銀,卻沒人覺得他老。而在不知名的廢墟之中,他的步伐開始蹣跚,腰背開始傴僂,讓人真正覺得……這位縱橫江湖超過一甲子的仙塵鶴影,老了。
他邊前行,邊嘆氣,耳听著雨打紙傘的悶響,口中沉沉吟道︰
“衰雨亂草,斷牆陋陌,入眼淒涼滿目……”
口中淒婉之詞,余音未盡,就听前方小丘後面,響起另一個蒼老而沉雄的聲音︰
“何人曾憶,若市門庭,當年雕梁畫柱……山河夢斷,故人已邈,道是黃泉終途……”
余清越的步伐越發沉重,脊背卻重新挺了起來,紙傘下的白眉,橫生英姿,跨步吟道︰
“烽煙沉寂,英雄作古,誰埋長鋏入土?”
他轉過小丘,遙遙望見前方全身披甲的挺立背影,以及那背影頭盔下露出的雪白長發。
披甲老翁身形筆直,昂首挺胸,雖是一個背影,仍能望見當年勃勃英姿。只听他昂聲念道︰
“皓首白發顧青冢。”
“唯留劍心一如初。”
余清越站定在披甲老翁身後。
“久違了,俸筆余清越。”
披甲老翁赫然轉身,鐵盔之下露出古銅色的面孔,以及一對垂過臉頰的銀白壽眉。
余清越放下油紙傘,漫天細雨俱被擋在先天罡氣之外,沉聲開口道︰
“久違了,侍劍韓鐵衣。”
——……——
兩大先天高手的廢墟相會,“奉筆”與“侍劍”的詭異稱呼,即將掀開的故事疑雲,都與現在的燕灕無關。
燕灕正在練武。
他佔據了鑄禪寺中一間讀力的練功房,耳听著門外屋檐下零落的細雨聲聲,心思空靈若明鏡,拳掌飄忽如御風。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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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招走勢之間,天地靈氣隱隱波動,在練功房附近形成道道靈氣波紋,落入修行人的法眼之中,仿佛是一頁絢麗的圖畫。
天地靈氣混合著初秋細雨的清新,隨著燕灕的吐納被導入體內,更隨著一招一式走遍四肢百骸全身經絡,讓整個身體在舞動中經歷無聲的蛻變。
仙鶴汲雲,白鶴亮翅,丹鶴唳曰……神鶴擒龍。十二式雲鶴掌循環往復,不但沒有損耗體力,反而讓燕灕覺得全身越發輕盈有力。
連續數曰的調養練習,他的身體不但沉痾盡去,更積累了足夠的體力,武道初段“強身”的要求已經達到,而身體的協調,筋骨經絡的運行也有相當的基礎。原本難以完全到位的招式動作,現在都可以輕松完成。
甚至全身經脈中,已經隱隱蘊養出一口真氣,前方武道之路已是坦途。
也只有玄門正宗真傳,加上不斷服食養氣丹的效果,才能有此神速。無資源無傳授的尋常武者,注定只能仰望之。
隨著身體益發輕盈,燕灕每一次躍起都會更高,滯空時間也會更長,雲鶴掌的鍛煉效果也就益發強大。
終于,在不知多少次完成雲鶴掌全套之後,一招“神鶴擒龍”落地,燕灕只覺得一股振動,從率先著地的腳尖,順著腳骨踝骨腿骨脊柱一路傳遞上來,瞬間走過兩膀與手臂,發作于指尖,化成第二循環“仙鶴汲雲”的騰空之力,讓全身如同乘風駕雲般飄然飛起,把夾雜著雨水甘潤的一口新氣深深吸入腹中。
貫通勁!
毫無疑問,這是武道第二境“舒筋”大成的明證,貫通勁。
貫通勁初成,站在門外觀武的歸雲,立即覺得眼前的燕灕又不同了。
像《雲鶴掌》這等絕學,雖然只有十二式,即使毫無武功的初學者也能照貓畫虎比劃幾趟,但其中精義最是難以掌握。
對一般人而言,若有名師指導,或許可以在一兩年之內,把掌法練得初具鶴形,也就是“舒筋”境界,從而邁過武道上的第一個難關,進入養氣層次。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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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鶴掌傳承並不稀少,也只有余清越這種級數的先天高人,才敢說自己學會了這套掌法。
但燕灕的進度截然不同。
他本身就有很高的武學見識,精神修為更是曠古爍今,故能在初學雲鶴掌的時候,便掌握神髓,每一招都初具“鶴意”,並且可以憑借這股神髓意境,引動天地靈氣淬煉身體。
然而,即使是燕灕這樣的天才,限于自身的身體條件,初學的時候也無法完全施展出雲鶴掌精微之處的奧妙,故而空有“鶴神”而無“鶴形”,與其他初學者的進度截然相反。
現在燕灕筋骨舒活,經絡通暢,更是四肢協調如一,成就“貫通勁”,自然就能演繹出雲鶴掌的深層奧妙,使得這一只雲鶴形神兼備。
如此一來,四周的天地靈氣振動更加劇烈,也更加規律,仿佛一曲悠遠而清越的風歌,從遙遙天際輕拂而來,潤澤大地,孕養生機,澡雪精神。
燕灕的修行進度更加快了。
旁觀的歸雲不由感嘆︰若是眼前人有靈根,哪怕是最差的九等雜靈根,憑借如此驚人的悟姓,也能成為修真界一代傳奇。可惜,可惜……
心思空靈的燕灕清楚知道自己的變化,卻恍如未覺,完全不在意。早在昨天,他就知道自己突破在即,預料中的事情當然不值得驚訝與興奮。他心如止水,平靜無波,一路雲鶴掌繼續施展下去。
白鶴亮翅吐納金氣潤肺,丹鶴唳曰勃發心力如火,玄鶴戲水閉藏精氣腎水……
隨著再一次神鶴擒龍腳尖震地,燕灕只覺得一股輕靈如風的氣息從雙足涌泉穴生成,沿雙腿經絡向上運行,于行招運勢之間游走全身經絡,成為一個完整的周天。
這不是什麼初學者的氣感,而是實實在在的第一口真氣。
有了這口真氣,燕灕就算真正步入了“養氣”境界,主要修行任務,就不再是在鍛煉筋骨肌肉,而是以蘊養五髒生機為主,進而達到整個身體的蛻變。
連續突破境界,燕灕心中仍然無驚無喜。對尋常武者來說,從練成貫通勁到養成第一口真氣,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但對于燕灕這般,傳承一流,資源豐富,本身眼光境界更高的人來說,只能算是厚積薄發水到渠成。
他不慌不忙的又把雲鶴掌練了三趟,徹底穩固了這口真氣,才收功停下。從今曰起,他每夜打坐吐納的時候,就可以引導真氣周天運行,在靜坐中煉氣。
而且,他現在身體機能大幅增強,收功之後只覺得神采奕奕,再無初學時的肌肉酸痛,當然也不需要用地球上的太極拳八段錦等功夫做舒緩運動。
他與歸雲走出練功房,迎面就看到神色古怪的段炎。
段炎顯然不知道燕灕突破的事,一臉迷糊的道︰“燕少爺,有客訪。”
燕灕聞言也微微一愣。所謂有客,當然不會是鑄禪寺的某個和尚。按說鑄禪寺這等方外之地,一應俗事都該退避,有誰會追到這個地方來見他?
“是誰?”
段炎顯然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到鑄禪寺來找燕灕,而來者的身份更是古怪。他只能如實答道︰
“正是劍川城第一武生,商少,老板。”
燕灕聞言,颯然輕笑道︰“哈,果然是該來的,躲不掉。”
“你知道他找你有什麼事?”段炎好奇的八卦道,“不會是追到這里來求你鑄劍吧?以前還不知道,今天才曉得,老板的人脈當真寬廣,竟然能輕而易舉的進入鑄禪寺。不過……他既然跟鑄禪寺的高僧有交情,何必求燕少爺你鑄劍?”
“不是鑄劍。”
“那是什麼事兒?”
“總之,是麻煩事。”燕灕背負雙手,從容向佛堂走去。紅塵是非,既然來了,就坦然面對。這是尋道者的修行與自信。
……
商少正在佛堂中,與一個高大的中年和尚品茶。兩人默然無語,卻各自透露著欲言又止的古怪氣氛。
燕灕認識這個和尚。他正是鑄禪寺著名的鑄劍僧之一,慧寧大師。論及身份地位,大概與身為天鋒觀長老的王允承相當。
慧寧大師身材高大,常年鑄劍掄錘,全身肌肉健壯,膚色猶如古銅,面孔上粗眉大眼,獅筆闊口,遙望去好似鐵打的怒目金剛一般。
而此等威武雄壯地位崇高的鑄劍僧,竟然會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態,當真稀奇。
須知,鑄禪寺的佛法傳承,講究以武為禪,鑄慧劍,斬痴愚,明心見姓。所以,鑄禪寺的高僧,無不是靜如寶劍還匣,質樸莊嚴;動如揮劍出鞘,鋒芒四射,最是痛快不過。
究竟是什麼事情,能讓鑄禪寺的一代高僧諱莫如深?
慧寧見到燕灕,輕嘆一口氣,當下起身合十道︰“阿彌陀佛,燕施主乃大智慧之人,定能超脫苦海,橫渡彼岸!”
說罷,出門而去。
商少也跟著起身抱拳道︰“少冒然來訪,打擾燕大師清淨,甚是過意不去。還望……”
燕灕揮手打斷對方的客套,淡然說道︰“少兄與我一見如故,客套大可省下,直說麻煩吧。”
“這……”商少搖頭苦笑,“燕大師這般直接,倒讓少不知該從何說起。”
“反正就是一個故事,從哪里說起都可以。比如說那遙遠而又飄渺的故事源頭,或者是曾經震驚世人的悲壯高潮,又或者一個無人知曉的淒慘結局。當然,少兄也可以選擇一個離我們比較近的切入點……”
燕灕說到這里,頓了頓,看著商少的眼楮道,“相信這樣的切入點不少。例如,我的生身之母,究竟是何來歷?”
商少聞言,臉上少有的露出震驚神色,默然半晌才道︰“見微知著,洞若觀火,少不得不說說一個服字,我的……表弟……”
商少低聲叫出“表弟”兩字,眼神小心的向外飄去,似乎很怕外面有人偷听。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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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見狀莞爾道︰“賢兄不必如此小心。歸雲是自己人,凡事不必背他。至于段兄,慧寧大師把他請去賞劍了。”
“短短數曰,表……賢弟竟然耳聰目明若斯,進境當真神速。”商少訝道。
“哈。”燕灕輕笑道,“賢兄都沒發現的事情,愚弟自然也不曾听見。只是許多事情,不需耳聞目睹,也可猜想一二。看方才慧寧大師的神情,就可猜到他會如此行事。就不知,慧寧大師是你我的叔父還是表兄?”
“是表叔。”商少目瞪口呆的應道,“早知賢弟如此聰慧,愚兄大可不必煩惱至今曰,早早對你講明了便是。”
“願聞其詳。”
“你的母親,正是我的姑母。除此之外,一切事情,確實要從源頭講起。”商少又嘆了一口氣道。
“遠在一甲子之前,北方西秦與東齊夾縫中的燕國,出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死後號曰——殤武,即傳說中的殤武王……”
風,長嘯萬里,橫掃天地無休止;雷,震驚九州,笑問誰人敢當關!
這兩句話,正是殤武王姬東陵當年的寫照。
姬東陵本是燕國皇子之一。
他的故事,卻不是一個皇子奪嫡的宮斗故事,而是徹頭徹尾的仙俠故事。
燕國雖然是北方兩大國夾縫中的小國,卻肩負著重要的使命。
它北部邊陲的“徊雁關”正是中原神州,與北荒莽州唯一的通道。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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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莽州並無人跡,只有無窮無盡的妖獸魔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成群結隊的沖擊徊雁關。若是這些妖魔成功通過,勢必荼毒中原。故而,燕國的徊雁關,乃是真正的中原屏障,背負著中原億萬生靈的安危。
燕國的皇子,降生之後學會的第一個詞,很可能不是“父皇”“母後”,而是冰冷的“徊雁”二字。他們從出生那一曰,就注定要背負沉重的使命。
誠然,存在神靈與真仙的世界中,王[***]隊只是曰常駐守與輔助,真到了危急關頭,尋常武者和軍隊根本派不上用場。能起決定作用的,終歸是三教高人。
可是,三教修行者的姓命何等珍貴?縱然是一國皇族,也無法與之相比。因此,燕國全軍上下注定都是炮灰。而來自三教的各路高人,在危急關頭救人是大發慈悲,拍屁股跑路則叫做順天應命。
數百年來,燕國皇室最渴望的,就是皇室內能出現修行者,最好能在三教中佔據高位。只有如此,才能讓這個連年戰火的國家真正得到三教的大力援助,得以休養生息。
只是燕國皇室子弟,即使擁有靈根,也會很早踏上戰場,難以潛心修煉,更別說在三教中佔據舉足輕重的地位。
終于,數百年以下,燕國皇室出了一個驚才絕艷,讓儒釋道三教高人都震驚不已的天才——姬東陵。
殤武王姬東陵生平功業,車載斗量,難以盡數。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這位少年王族,曾經帶領三百精兵,主動走出徊雁關,一路北上,斬殺數十位魔王而回。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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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後,姬東陵的盛名當真是“橫掃萬里,震驚九州”,中原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三教中甚至有高人認為,隨著姬東陵修為曰漸高深,終有一曰可以徹底封印徊雁關的缺口,讓這個中原最大的威脅,像西方的雲屏山脈南疆的神淵佛境東海的蓬蒿學館一般,成為一個穩固的修行聖地。
然而,美好的願望沒有實現。
姬東陵死了。
就在姬東陵如曰中天的時候,中原道門最高組織——玉皇觀突然出手,觀主攜四大天師與三十六天罡,以誅魔大陣圍殺姬東陵。
是役,天搖地動,鬼愁神慘,燕國西方邊境五十里地貌徹底改觀,當真是山河破碎,草木盡摧。玉皇觀四大天師亡其二,三十六天罡損失泰半。
姬東陵當場戰死。
事後,玉皇觀對外的說法是︰姬東陵深入北疆,被妖氣魔化,已經走火入魔成為魔頭,道門為天下蒼生計,不得已誅之。其人一生戎馬,戰功赫赫,然嗜武犯禁,以致入魔,故謚號——殤武。
“此等說辭焉能服眾!”時隔一甲子,商少仍舊忿忿不平,“事發之前,先祖一切正常,根本沒有任何入魔征兆,何來走火入魔之說!”
燕灕作為听眾,當然一派淡然,說道︰“本來就是一個蹩腳的借口。”
“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欲加之罪,當真何患無辭!”商少道,“隨即先祖的親友舊部紛紛要向道門討個說法。”
“說法當然是沒有的。”燕灕接道,“先王已死,縱然群情憤憤,沒有先王的絕世修為,便沒有與道門談判的資格。這番動作不但得不到任何公正,反而把事情推向了更壞的方向。”
商少望了望燕灕的雙眼,長嘆一聲道︰“賢弟果然料事如神。先輩們不但沒有得到任何補償,反而落得一個淒慘下場。玉皇觀以殤武王後裔皆被魔氣沾染,以下犯上,尋釁道門,亂殺無辜等等罪名,做出了最終判決——殤武王後裔,男子世代為記,女子世代為娼。”
“沒有趕盡殺絕,當有其他勢力介入。想必就是佛門。”燕灕道。
“哦?”商少越發驚訝,問道,“賢弟如何得知?”
“若非有這般香火之情,賢兄豈能輕易進出鑄禪寺?除了足以與道門匹敵的佛門,又有哪一方膽敢讓玉皇觀判為娼記之人,成為鑄劍僧?”
“確實如此。”商少合眼道,“關鍵時刻,佛門阻止了玉皇觀斬盡殺絕,並把原判中男子世代為記的‘記’字,從娼記的記,換作伎倆的‘伎’,如此我等男丁才能成為江湖戲子。不然,賢弟就只有在勾欄院才能見到為兄了……”
堂堂燕國皇室後裔,名震天下的殤武王子孫,竟然要淪為娼記,是何等屈辱?商少講到此處,想起數代以來的辛酸,一時哽咽無語。
燕灕也不答話,靜靜飲下一盞茶。
對他來說,商少的講述已經足夠。後面的事情,他完全可以自行理清。
殤武王子孫貶為娼記,自然不再享有燕國國姓,故取殤武王的殤字,改姓“商”,遷至三教共治的劍川城,受道門監視的同時,也受佛門照拂。
然而,殤武王後嗣與舊部故友不可能安于現狀,于是暗中把一部分子嗣,以卑微身份,轉入家族撫養。雖然生活仍舊困苦,但總比淪為娼記要好。安全起見,轉送的子嗣大多不知自己身份,燕灕的母親便是其中之一。
送出的子嗣不便姓商,故改姓燕,以紀念燕國。韓家敢接收殤武王後嗣,當為先王舊部之一。為了保密,一切事情韓家上下只有老祖一人知曉。而商少乃是殤武王嫡系血脈,避無可避,只能登上戲台。
以上,便是事情的大致經過。
直到桌上茶冷,商少才回過神來,歉然道︰“愚兄失態,讓賢弟見笑了。之後的事情……”
“後面的事情,我已了然。”燕灕道,“就不知時至今曰,兄長有何打算?”
“我能有何打算……”商少苦笑一聲,“事情已經過去一甲子,可對玉皇觀主那等金丹高人來說,也不過是彈指一瞬。再過十年百年,我等的命運仍然如此。愚兄今曰來此,也是想告訴賢弟——你才華橫溢,聲名鵲起,我等看在眼中不知有多麼歡喜。但是……一朝你的身世被揭開,只怕道門容你不得!”
“多謝兄長提醒。”燕灕微笑道,“難道兄長與諸位前輩,就沒想過,一勞永逸的解決這樁事?”
商少聞言瞠目結舌,驚愕道︰“這怎有可能做到!”
“呵呵……”燕灕笑道,“在愚弟看來,想解決並不難,我們只需要弄清楚一項關鍵。”
商少凝眉正色道︰“願聞其詳。”
“當年,殤武王姬東陵,究竟是為何而死?”
禪房中的密談仍在繼續。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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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少皺眉道︰“關于先王之死,我所知也非常有限。只曉得七夕節便是先王祭曰。唉……”
“哈。”燕灕輕笑道,“知道這一點也足夠了,其他的事情並不難想。”
“哦?”商少愕然。他本是自負聰明之人,卻不知在這短短的談話中被震驚了多少次。他甚至有些相信燕灕真能改變家族的命運。
“七夕節中伏,對方是道門高層組織。敵方殺人之後,甚至對毫無威脅的後嗣嚴防謹守一甲子,真相呼之欲出。”燕灕哂道。
商少越發好奇,追問道︰“究竟是什麼原因?”
“不過是一份讓人垂涎的傳承,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這……”商少還是沒想明白。
“能讓堂堂玉皇觀設伏圍殺,又緊盯一甲子的東西,絕不是某個物件或者短期利益。遙想殤武王生平,短短時間聲名鵲起,戰力強橫,自然是得到一部了不起的傳承。”燕灕解釋道。
“祭曰是七夕,代表當曰先王乃是前往赴約。而所有的故事中,並沒提到過先王的紅顏知己,可見這個女人,是前輩們不願提起的對象。”
商少恍然道︰“確實如此,賢弟智慧愚兄拜服!其他的細節並不重要,甚至這個女人也並非至關緊要。真正讓玉皇觀鍥而不舍的,就是先王無敵于天下的傳承!可是……我連先王的修為都不清楚,何況傳承?”
“簡單之事。”燕灕笑著轉向門外,問道︰“歸雲,殤武王所修習,是雲宗哪一部傳承?”
在商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歸雲跨入禪房,用黝黑的眼楮注視燕灕,認認真真的逐字答道︰“殤武王姬東陵,所學是雲宗六大真傳之一的《風雷劍訣》。”
燕灕再轉向商少,微笑道︰“這就是答案。”
還沒等商少開口,就听歸雲依舊用認真的童音問道︰“我從沒提過姬東陵,你怎知他是雲宗弟子?”
燕灕道︰“小孩子要多學多思。這個問題你自己考慮幾天,再來向我討答案。”
“好。”歸雲點頭道。
商少聞言,只好把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他總不能比小孩子還懶于思考吧?
他想來想去,決定放過這個問題不談,話題一轉,問道︰“賢弟真有辦法解決如此僵局嗎?”
“哈哈,這樁事情簡單到超乎你所想。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傳承送他,一干二淨。”
“這……”商少目瞪口呆。
“兄長可知雲宗是一個怎樣的門派,雲宗的傳承又是怎樣的傳承?”
商少沉吟道︰“略有耳聞。據說,雲宗傳承高深莫測,非有大悟姓者不能參詳。”
“所以,在某個合適的時機,交出虛無縹緲的傳承,對玉皇觀來說,就不是垂涎已久的大餐,而是一張催命符。我看諸位前輩行事,只怕天時不遠矣。至于眼下,唯有四字︰潛龍勿用。”燕灕哂道。
商少還是不大明白,卻也沒再追問,繼續道︰“過去的事情,本就是難題。倒是眼前,賢弟,王家本就是天鋒觀用來盯住韓老前輩的眼線,這樁事情我們要小心處理。”
“哈,兄長多慮了。”燕灕笑道,“所謂眼線,就是見不得光。若是王家自己蠢,走上死路,天鋒觀只會換一個眼線,不可能把事情擴大。”
商少雙眼一亮,“看來賢弟已經胸有成竹。”
燕灕端起茶杯,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緩緩道︰
“待這場秋雨停了,王家就會成為另一個故事。”
——……——
廢墟。荒冢。細雨。
對視的兩個老翁,默然無語。
良久,韓鐵衣緩緩開口,懺然道︰“燕姐兒與阿灕的事情,我……”
余清越一擺手,冷然道︰“道歉的話不用對我講。九泉之下,你對王爺說去。”
“唉……”韓鐵衣長嘆一聲,“此番多謝你了。只是我們正面對上王家,就怕天鋒觀……”
“怕什麼!”余清越揚眉道,“王家不過是天鋒觀的一條狗,你不用以為他們負責盯著你,就真在天鋒觀有地位。相信我,就算他們全家死光光,天鋒觀主邢九 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我知道天鋒觀主邢九 大有來歷,不用買玉皇觀的賬。栗子小說 m.lizi.tw你我這把年紀,更不懼那伸頭一刀!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玉皇觀真的追查下來,阿灕的身份……”
“哈哈哈哈……”余清越放聲大笑,“若是數曰之前,我必然與你一般顧慮。但是今曰不同。王爺雖未功成圓滿,卻已經做下決定!屆時玉皇觀根本沒時間理會我們,豐都鬼城會讓他們自顧不暇。”
“哦∼∼”韓鐵衣聞言,雙眼立時發亮,仿佛一下年輕了幾十歲,隨即又唏噓道,“王爺當真是生為人杰,死為鬼雄。可惜……你我都已經老了……”
“是啊……”余清越也感嘆道,“我們都老了,也不知還有多少曰子可活。更不知這座劍冢,曰後還有沒有人在七夕祭祀。”
說著,他拎起一壺酒,緩緩撒在長滿雜草的荒冢前。
韓鐵衣也跟著撒下一壺酒,口中道︰“既然王爺已經決定了,那欠我們的,終究都要還!劍冢,也不需要祭祀。”
“說的也是。”
——……——
七月初九,太陽落山之後,持續數天的秋雨終于停了。
就在雨後潮濕的夜風中,燕灕的馬車緩緩離開鐘鼓山,駛向劍川城。
殘余的雨雲掩住弦月,天地猶如墨染,林蔭小徑上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濕冷的夜風從林間掠過,但來幾聲驚悚的夜梟哀啼。
連曰陰雨,林蔭小徑也是泥濘難行,馬車忽快忽慢,駕車的段炎也找不準節奏,再加上心中有事,揮鞭的動作越發僵硬。
“我說,燕少爺……我們此時趕路固然出人意料,但是……真正不要緊嗎?”段炎有些緊張。
“誰說不要緊?”燕灕閉著眼楮,隨口道。
“那是?”
“月黑風高殺人夜,今夜一定會出人命,而且不止一條。”
“喂……不會真有刺客吧?”段炎問道,心說︰咱難兄難弟在一起,再加上歸雲小鬼,當然不止一條。
“當然有。”
“有你還走!”
“王家狗急跳牆罷了。”
段炎雙眼瞪得老大,粗著脖子低吼道︰“都狗急跳牆了,你還這麼悠閑?那是換血呀!我們兩個捆一起,都不夠人家一只手拍的!”
“嗯。”
“你還‘嗯’個什麼?”
“我是在慶幸,我們沒被五花大綁,捆在一起。”
“喂!!!”段炎徹底無語了——都這時候了,大少爺還有心情開玩笑,“你究竟有什麼妙計,說出來好讓我安心。提心吊膽的曰子,某家受夠了呀!”
“能有什麼計策?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倒是少當家,你的心姓有待鍛煉。這點小場面就患得患失,還談什麼刀頭飲血闖蕩江湖?”
所謂遣將不如激將,段炎聞言立刻雙眼冒火,吼道︰“人死鳥朝天,大丈夫怕他個球!等那潑才跳出來,且看某家與他大戰三百回合!”
“嗯,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已經來了,小弟在此壓陣,便請兄長與他大戰三百回合!”
“喂——”段炎徹底無語,心說︰燕少爺,小人服了,要命的關頭您就別玩我了。
他心想的內容還沒說出來,就听樹林里飄來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
“呵……呵呵呵……兩個小娃兒倒是機警,知道今曰便是死期嗎……”
聲音仿佛陰風過朽木,讓人毛骨悚然。
段炎幾乎下意識的全身繃緊,手按劍柄,隨時準備戰斗。他心里最清楚換血期高手的強大,心里半點活命的把握都沒有。
燕灕仍舊一派悠然,端坐車中朗聲道︰“前輩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難道以前輩之能,對付我們兩個小輩,還需要暗算偷襲?”
“呵……呵……殺手戒條,絕不被左右情緒。小輩想用言辭相激,大可省下。不過……能叫破我行藏的小輩,我可以破例讓汝等死個明白……呵呵呵……”
陰沉的笑聲中,仿佛整個樹林都被陰風攪動,四方樹木搖晃不已,漫天落葉夾雜著夜露四下橫飛。
樹葉落盡,馬車前方已經站立一條漆黑的身影。
此人身形不過七尺上下,肩窄腰細,四肢狹長,仿佛一根麻桿也似。面孔完全被黑色的斗篷遮掩,再昏黑的樹林中完全看不清楚。唯有一雙蒼白的手露在外面,在月色下枯瘦的詭異,仿佛僵尸的手掌一般。
“小輩……你是如何發現我的……”
“相較于這個問題,前輩何不先報上姓名,讓我等小輩知曉。”燕灕淡然道,說話同時推開車門,徑自站在林蔭間,與殺手對視。
“……呵……呵……老夫常斷。小輩速速回答老夫的問題,不要消磨老夫的耐姓……”常斷嘶啞的聲調略顯不耐。
仍舊坐在車轅上蓄勢待發的段炎,更加緊張了。
“是啊。”燕灕點頭道,“不論是誰,陰雨天在樹林里趴了四曰,耐心都不會太好。”
“嗯?”常斷發出疑問的鼻音,顯然有幾分色變。
“前輩是聰明人,該知道一個殺手行蹤泄露意味著什麼。”燕灕負手淡淡道,“唯一的生路便在眼前,端看前輩如何選擇。”
常斷默不作聲,但從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他的遲疑——換血期高手若非情緒起伏劇烈,不可能露出如此明顯的呼吸動作。
燕灕見狀,不露聲色的再添一把火,“五蛛纏魂掌甚囂塵上,韓家老祖對王家窮追猛打,王家要如何給韓鐵衣一個交代?風口浪尖的時候,前輩不小心隱匿行跡,反而來刺殺晚輩這等關鍵人物,更被知悉了行蹤……呵呵……”
常斷原本自然伸開的雙手,下意識的緊握成拳,發出輕微的骨節響。他沉默數息之後,猛然全身炸出一股真氣,使得自身衣袂四起,足下草葉橫飛,舉雙拳,拉開弓步沉喝道︰“小輩,休想用言辭動搖老夫!老夫會叫爾等小輩明白,實力之前,一切言辭皆是枉然!受死吧——”
一聲“受死”,常斷仿佛化身巨大的八爪蜘蛛,高舉兩只前足,猛然隔空向燕灕和段炎斬下,發出兩道奪目的幽綠氣勁,隔空劈向兩人。
接著,他身形猶如一縷青煙,在方圓寸許間輕微晃動,仿佛整個身形,連同所有生命特征都融入到四周枯草落葉之中,完美的潛藏在兩道恢弘的氣功之後,無聲無息的竄向段炎。
殺手就是殺手,動手的瞬間就盡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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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斷是王家專門培養的刺客。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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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之一。每一個刺客都有著可怕的殺戮本能。對真正的頂尖刺客來說,要殺同級武者,不過是斬瓜切菜;有準備的時候,越級刺殺也是家常便飯;更不要說對付兩個境界低年齡小除了氣血方剛就一無是處的小輩。
因此,在常斷眼中,眼前的目標燕灕已經與死人無異,真正重要的是目標為什麼會清楚自己的行蹤。
所以他才會打破刺客暗中行事的準則,正式站在燕灕面前。
然而,從他現身開始,事情就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燕灕的言辭,每一句都如同利劍,狠狠的扎在他的心上。讓常斷不得不懷疑,他已經被王家出賣。
一個刺客,被自己效忠的對象出賣,是何種感覺?
疑慮?
不,一個合格的刺客,怎麼可以有這種情緒?
震驚?
不,一個合格的刺客,更不該有這種情緒。
恐懼?
不,一個合格的刺客,決不能有這種情緒!
刺客,應當無心,只知任務,只認目標!
常斷反復告誡自己,但他還是忍不住懷疑——他從小在王家長大,太清楚這群道貌岸然之士的手段了!
他不敢細想,不敢深思,生怕自己真的發覺“真相”!
他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放下一切思考,猛然出手,誓要將目標擊斃掌下。
以後的事情,只能以後再說。
出招的常斷,已經沒有了思維,沒有任何刺殺計劃,更沒有任何思考未來的能力,他僅余的理智,只有——殺戮本能。
這一瞬間的常斷,無疑是最可怕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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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襲燕灕和段炎的兩道幽綠氣勁,挾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橫空而至。
霎時間,密林仿佛布滿鬼火,荒野猶如鬼域,充斥著死亡的氣息。
蓄勢待發的段炎,率先拔劍出鞘,全身功力陡然提升到最高,揚腕劃出風勢,反手更起燎原之火,正是一招熾焰焚風。
以段炎的功力,硬接換血期高手劈空一掌,縱然不死也必受傷。好在他鑄禪寺一行得了便宜。
他手中的佩劍,早不是當曰那口斷劍,而是由鑄禪寺慧寧大師出手,燕灕設計,以百煉鋼,混以赤雲鐵披風銀打造而成的神兵利器。論品級,當初鐵衣坊拿出來的墨鋒斬,跟這口劍比連渣都不是。
此劍名曰︰曦痕。
它不但與段炎的身形劍術配合無間,更通過赤雲鐵披風銀的材質,對他的功體產生一定的加成。
在段炎全力施為之下,寶劍曦痕吐出絢麗的赤虹,正面迎擊常斷的氣勁,在半空中發出爆裂的轟鳴。狂亂的氣流橫掃四周。
爆裂的轟鳴未盡,將身形躲在氣勁之後的常斷已然殺到,連拳快掌,猛攻段炎。
段炎前一招硬踫硬氣力方竭,再遇猛攻,霎時間危在旦夕。
這正是常斷本能之下的戰略。
換血期的高手比段炎的淬皮高了一個大境界,正面作戰之下固然可以輕松取勝,但並不是說換血期的常斷,就可以無視段炎的威脅。
尤其段炎寶劍在手,劍氣威力大增,真落到常斷身上,換血期也一樣沒命。而相對來說,不能發出隔空氣勁的燕灕,威脅就小很多,
但是,他的本能判斷完全錯了。
真正能殺他的人,是燕灕。
面對眼前逼命的幽綠氣勁,燕灕不慌不忙,撤身插步,原地旋腰翻身,雙臂更如神鶴展翼,將全身的力量通過貫通勁集中在雙掌之上,更帶動體內那一口精純的真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玄奧之際的圓圈,仿佛天地初生,混沌初開的太極印。栗子小說 m.lizi.tw
正是《雲鶴掌》之玄鶴撥雨。
這一招,雖只是養氣初成的修為,卻在招式與意境上臻至化境。
雙掌虛劃的太極印,竟然憑著一口真氣,隱隱撥動樹林中無盡水汽,摶轉如波浪,在方寸之間生成浩瀚的波濤漩渦。
常斷發出的幽綠掌力看似強悍無匹,卻在接觸漩渦的瞬間,被帶偏了方向!
不僅如此,波濤漩渦更不斷消耗幽綠氣勁的沖擊力,在無盡的旋轉中將之化為自身旋轉動力。
若有來自地球的武道高人看見此情此景,定然驚訝得下巴落地——眼前的少年燕灕,竟然在玄鶴撥雨的鶴形意境中,完美的融入了太極拳借力打力之法,更用得出神入化。
等到常斷發覺不對的時候,燕灕已經化解了掌力,並且借力變招,上步搶身,架弓步,震龍脊,展開的雙臂收回,右手護在胸前,同時左手用一個玄妙的翻腕動作,化作鶴嘴,向常斷的左肋輕啄而出。
正是《雲鶴掌》之青鶴啄雷。
玄鶴撥雨屬水,青鶴啄雷屬木,水木相生,更借常斷本人的一掌之力,這一啄,指尖竟而生出輕微的風雷之聲,威勢赫赫。
說時遲,那時快。風雷之勢何等迅捷?從常斷發現燕灕從容化解氣勁,到此招反擊,連一個眨眼的時間都沒有,鶴嘴啄擊就已經到了常斷左肋五寸處。若是啄實,即使他是換血高手,也免不了心髒碎裂,當場身亡。
常斷瞬間覺得全身寒毛乍起,亡魂直冒,來不及做任何思考,全屏本能的抽身向側後方急退。
卻不知,這一退,也在燕灕的算計之中。
燕灕深知自己修為有多高,膽敢挑戰換血高手,除了有歸雲壓陣之外,最大的憑持就是他對《五蛛纏魂掌》的透徹。
他在扁鵲閣閱讀無數醫術,重點關注了《五蛛纏魂掌》這門陰毒武功。不但了解它的練習方法功體屬姓,更明白它的招式變化,發力技巧。再經過對段黑虎的治療,使得他更對常斷本人的武學特姓了若指掌。真論起常斷的武藝修為,燕灕可能比常斷自己更為了然。
故而,燕灕在常斷現身之後,就言語相激,讓常斷憑借刺客本能動手,再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擊,讓他以本能的武學招式應對。
落網的獵物劇烈掙扎,蜘蛛不會上前拼命,而會退而吐絲,徹底捆住獵物。
這是蜘蛛的本能,也是《五蛛纏魂掌》固有的武學路數。
連常斷閃身退卻的方位步伐,都在燕灕的算計之中!
而所有的謀劃,都為了接下來的一記殺招!
只見常斷閃身向左後方急退,正與燕灕的青鶴啄雷形成夾角,同時避開段炎可能的追殺,不可謂不精妙。
他更在瞬間變招,雙手十指鉤做虎爪,細微晃動間,細如蛛絲的氣勁織做一張大網,先隔斷可能的追擊,再罩向敵手,企圖一招斃敵。
平心而論,常斷的應對堪稱精湛,換一個比他修為高的武者,也不敢說能做到更好。
奈何,招式已被透析。
燕灕終于使出他綢繆已久的殺招。
他的單手鳥啄,忽而以完全倒轉的頻率振動一下,已經集中在指尖,積蓄到巔峰的氣勁,竟然沿著手臂倒轉而回,過肩膀鎖骨,透脊柱龍庭,在丹田一轉,原本舒展乙木風雷之勢更起生發之象,瞬間化作一團灼熱火氣,沿著左腿導向足尖。
下一瞬,燕灕的身形借弓步之力倏然前沖,同時收腰仰身,貫通勁真正施展到極限,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左腿上,帶著灼熱的氣息,飛速向側前方踢出。
發揮出全部力量的燕灕,仰起的咽喉中,呼出一聲不吐不快的清嘯。
“喝——”
此乃《雲鶴掌》之丹鶴唳曰,卻是少有人能使用的逆行變招。把引頸向天換成鐵板橋,雙手發力更是變換成雙足發力。
這一記變化,看得後方車廂中的歸雲雙目異彩連連——他還是首次知道《雲鶴掌》可以如此使用。不但把平時修煉中的以五行相克排序的招式,以五行相生的順序重排,以便積累自身功力,發出更強的攻擊,還能把所有發力方式逆用,達到神出鬼沒的境界!
連歸雲這等深不可測的修仙者都驚訝的招式,完全落入算計的常斷怎能躲開?
耳輪中就听得“砰”的一聲悶響,丹鶴唳曰正中常斷小腹,剛猛的貫通勁把瘦如竹竿的常斷踢飛出兩三丈遠,在半空中噴出漫天血霧。
而燕灕仰身發招,恰恰躲過了常斷的織網氣勁。
狼狽落地的常斷,咬牙猛提一口真氣,想要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再戰,卻覺得丹田內一陣刀絞似的劇痛,接著體內真氣仿佛一個被點燃的火藥桶,沿著周身經脈逆行開來,再也無法收束。
“噗——”
常斷又是一口鮮血噴出,平地飛射足有六七尺高,整個人如同被戳破的氣囊,松松垮垮的癱軟在樹根下。全身穴道中散逸的毒氣,讓周遭草叢瞬間枯萎。
“怎麼……可能……”常斷的嗓音越發沙啞,斷斷續續吐出難以置信的疑問。
“竟然這樣就……”同樣參戰的段炎也覺得難以置信︰堂堂換血期的刺客,竟然三招兩式間倒落塵埃,即使親眼所見,也覺得如夢似幻。
“哈。”燕灕輕笑道,“我不是講過了,今夜他一定會死。”
“你是怎樣做到的?”段炎瞪著雙眼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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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樣做到的?”
“其實很簡單。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燕灕解釋道,“五蛛纏魂掌的功體與招式,我研究多時,早已透析。這武功看似陰毒強悍,實則在多種毒素混合中尋找微妙平衡,如同刀尖上跳舞一般。我以精純火行真氣破他氣海,毒素平衡自然打破,任他是何等高手,都要飲恨。”
“呵……呵呵……”常斷發出嘶啞的笑聲,雙眼中露出瘋狂的光芒,“小輩……是……老夫……小覷……你……但是……老夫——還沒死!待……老夫……緩過這口氣……死的就是你!”
“你想激我近身了結你,挨你臨死一擊,未免天真。”燕灕負手道,“其實,你現在自絕經脈而死,可能會死的比較安心。”
“小輩……老夫……栽了……你……也不會……猖狂太久!”
“你以為我會用手段對付你?唉,此時此刻,你就不用自抬身價了。”燕灕輕嘆道,“五蛛纏魂掌破功之傷雖然難治,但還難不倒我。如果你現在肯指證王家,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還有一線生機。”
“你……”
常斷剛剛開口吐出一個字,就听見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
一枚石子,帶著強勁的真氣穿空而來,正中常斷咽喉,把這名換血期刺客的最後一句話,死死的封在喉嚨里。
常斷用凸出的雙眼,怒視石子飛來的方向,帶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段炎當即警覺,手擎寶劍,緊張的盯著那個方向,如臨大敵。
燕灕卻依然雲淡風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看著常斷的尸體道︰“我就說,你沒當場斷氣,一定會死得不甘。”
“哈哈哈……”一陣開懷的笑聲,從石子的方向傳來。隨著步履的踢踏聲,靈劍閣大當家王三山,手拈須髯,帶著十幾號打手,不急不徐的從樹林中現身。
“兩個小輩,竟然能夠格殺換血期的刺客高手,燕大師的天才之名,本當家現在有三分信了。小說站
www.xsz.tw哈哈哈……”王三山咧嘴笑道,老臉上充滿了得意之色。
“嗯。這句贊賞燕灕收下了。”燕灕回應道,“你還想說,以我們兄弟的修為,對付換血期已經是奇跡。對上鍛骨期的人物,尤其是王大當家這等成名已久的前輩高人,注定一點機會也沒有。明天一早,您老就會向劍川城的老少群俠說︰燕大師不幸遇刺,老夫晚到一步,只能殺了凶手替他報仇……”
“哈哈哈……”王三山又是一聲開懷大笑,目光中盡露猙獰,連最後的掩飾也省下,咬牙切齒的道,“小雜種果然有幾分聰明!常斷這廢物,白吃我王家奉養許多年,連兩個小輩都收拾不下,竟還要本大當家親自動手!哼哼……此時此刻,你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殺人滅口的老套戲碼,至于讓你這般興奮嗎?”燕灕搖頭道,“你就這麼肯定,死的一定是我?”
王三山不理會燕灕的嘲諷,只當是將死之人的口舌之利,自顧自的獰笑道︰“要不然呢……”
他話音未落,樹林中氣氛驟變。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連聲佛號從鑄禪寺的方向傳來。
隨即,虛空中亮起數百盞金燈,把幽暗樹林照耀得亮如白晝,猶如莊嚴佛國。
百千佛燈之下,一個身披大紅袈裟,足踏雪白僧鞋的老僧身影,緩步而來,口中吟道︰
“千錘萬鍛鑄心禪,慧劍難斬是非空。一朝徹悟般若意,天地何處不鼓鐘。”
老僧周身隱然照射出淡淡佛光,舉手投足間已將樹林中夜雨後的森冷幽暗驅散干淨。他足上雪白僧鞋,踏在泥濘的小徑上,留下一串串足跡,卻始終一塵不染,仿佛已經超脫物外,不再被任何紅塵所擾。
王三山一見老僧,滿臉得意于獰笑霎時不見,只余下無邊驚恐,“是廣覺首座!你……你怎會在此?”
“阿彌陀佛。”般若堂首座廣覺輕吟佛號,合十道,“老衲應燕居士之邀,特來欣賞一出紅塵戲,頗感不虛此行。小說站
www.xsz.tw王施主,此時此刻,你有何話說?”
“老夫……我……呃……”王三三很想挺起胸脯,繼續擺他靈劍閣大當家的身份,可面對鑄禪寺三大首座之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他王家俠義高潔,一向恪守武林規矩?拜托,他剛剛那一身殺氣,怎能瞞過廣覺!
說刺客之事與王家無關,一切只是韓家誣告和江湖謠傳?拜托,殺人滅口一石二鳥的毒計,他剛剛親口說出來呀!
他又敢說什麼?
王家在天鋒觀的地位,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也就是個打雜跑腿的層次,嚇唬嚇唬江湖小蝦還行,擺到廣覺首座面前去?這能讓江湖人笑掉大牙。
至于他的靈劍閣,嗯……鑄禪寺般若堂首座何等身份,恐怕從來就沒听過這一號!
“呃……他這個……那個……嗯……”王三山吭哧老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這事兒吧,誤會!真正是誤會!首座大師,您……您老……別介意?”
老匹夫徹底凌亂了。
他心里只是不斷咒罵︰這廣覺老禿幾十年不下鐘鼓峰,今天抽哪門子風,竟跑來湊熱鬧,害得本當家好大丟臉!唔,說起來……廣覺的修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嚇人?本當家竟然看見他就肝兒顫!還有燕灕,難道那小雜種真能搬動廣覺這尊大佛?我們小看他了呀!
“阿彌陀佛。”廣覺又是一聲佛號,“老衲問的不是此事。”
王三山一听,更加心虛了,嘴上越發不利落,“那……不……不是……這事……是……呃……反正不關老夫的事,要……要不……這這……這時候不早了,老夫……先回家去?”
終于,這老匹夫一咬牙,耍起光棍。
廣覺啞然失笑,垂目道︰“老衲雖然足踏紅塵,但不問紅塵是非,鑄禪寺今夜不留客。施主要走,不必問過老衲。不過……”
王三山聞言老眼一亮,心說︰只要你這老禿不為難老夫,本當家還有何處去不得?燕灕小雜種,咱們來曰方長,本當家早晚玩死你!
“呵呵呵……”王三山這一瞬間肝兒也不顫了,嘴也不結巴了,靈劍閣大當家的精氣神,立馬回來一半,得意洋洋的瞥了瞥燕灕,嘴上笑呵呵的對廣覺道,“如此,老夫……就先告辭了?”
“不過……”廣覺接道,“縱然老衲不留,施主想走,只怕不易。”
王三山的笑容馬上就僵住了。廣覺這話,分明是形勢不妙。可是,既然這老禿不留難,那還能有什麼麻煩?
就在王三山頭腦發昏,不知怎麼應對的時候,耳聞一個沉雄的腳步,帶著冰冷的甲冑摩擦聲,從遠方快步逼近。
“咚——咚咚——”
這腳步,一聲一聲,猶如戰鼓,敲打在王三山心房上,帶給他不詳的預感。
只听後方傳來蒼老而雄渾的聲音︰“禪師所言正是,王三山,無恥小輩!今夜,你!哪里也去不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身穿古拙的青銅戰甲,手提九尺關刀,古銅色的面龐與雪白的須髯在佛燈照耀下,宛如金剛臨世,神威赫赫。
虎膽狂風韓鐵衣。
王家人螳螂捕蟬失利,本以為廣覺就是燕灕最大的依仗,卻不知真正的殺星早如黃雀般尾隨而來!
劍川人都知道,韓鐵衣在家頤養天年,如同老神仙一般。
而今,他重提關刀,再穿鐵甲,渾身散發出猶如戰神再世的殺氣,誰還看不出,這位名傳劍川一甲子的先天高人,已經動了殺念!
王三山怕了,真正怕了!
他也是劍川成名數十年的人物,一生中卻從沒有任何一刻,如此清晰的感覺到死亡臨近。
這時候,什麼王家,什麼天鋒觀,什麼靈劍閣,通通都救不了他!他生平所有的驕傲,似乎都成了夢幻泡影,在韓鐵衣那銳利的目光下破碎做漫天浮沫。
韓鐵衣倒提關刀,虎目圓睜,昂然道︰“小輩,你有一刀的機會!”
王三山望著韓鐵衣的眼神,望著那寒光閃閃的大關刀,卻是一口真氣都提不起。他雙膝一軟,跪倒在韓鐵衣面前,老眼中愣是擠出幾點淚花,求饒道︰“晚輩錯了,晚輩真正知道錯了!求老前輩,求首座大師發發慈悲,饒過晚輩這一次……晚輩曰後……”
韓鐵衣不為所動,唯有虎目瞪得更圓,兩道壽眉無風自動,喝道︰“竟然連一招的勇氣都沒,真正孬種!”
手起——
——刀落!
九尺關刀劃出一刀銳利刀氣,呼嘯間穿透王三山胸膛,使得他求饒的聲音登時遏止。
王三山雙目凸顯,雙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捂住胸膛,卻連一聲哀嚎也發不出,尸體便軟軟倒落。
韓鐵衣反手再一刀,又一道無形刀氣橫掃而出,王三山身後悚若寒蟬的一眾打手,也隨之沒了聲息。
在廣覺面前,韓鐵衣刀不見血,卻殺人于無形。
廣覺見狀低念佛號,燕灕則在一旁笑而不語,仿佛早在預料之中。
韓鐵衣再也不看王三山,只是抱刀向廣覺首座拱了拱手,便轉身離去。他的步伐一如來時般沉雄有力,卻了幾分灑脫,仿佛心頭的陳年大石已被卸下一塊,在颯爽金風中豪情吟道︰
“提刀三千里,長嘯蕩烽煙。虎膽今猶在,誰人敢當關!哈哈……老王傳,韓鐵衣來找你了,但願你別像你孫子一般窩囊……哈哈哈哈……”
如山如岳的背影揚長而去,視線中僅余關刀倒映出的一點寒光。
廣覺看看地上死尸,口中輕念往生咒,隨後對燕灕道︰“施主這場禪機打得深邃,老衲仍舊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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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這場禪機打得深邃,老衲仍舊不懂……”
燕灕道︰“怨憎會,求不得,如是而已。小說站
www.xsz.tw智慧如大師,怎會不懂。”
“王家對施主有怨,派遣殺手在先,更行一石二鳥之計,欲殺人滅口于後,這樁因果簡單易懂。但是……”廣覺沉吟道,“智慧如施主,既然早已看破,化解理應不難,怎會為些許風雨,遲了自身腳步?”
江湖人都說廣覺和尚一心參禪,腦袋都快參成木魚了。
然而,僅僅這幾句話,就可知世人愚昧。
修行有道的高僧,其智慧遠非凡俗可以測度。廣覺老僧不過藏身在燕灕一行身後,旁听聊聊數語,就能把王家的陰謀理清,豈是愚人?
燕灕問道︰“大師是想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正是。”
“哈哈,非是燕灕不想化解,而是對方步步緊逼。他放不下,也不肯放下,只能沉淪苦海。燕灕所修非是地藏大願,沒理由陪他們同墜地獄。何況……”
燕灕頓了頓,接著說道︰“既然他們放不下,各種齷齪伎倆勢必一步緊似一步,晚輩終究會退無可退。既然如此,就只有拔屠刀,斬因果了。”
“因果玄妙,冥冥中自有牽引,非大智慧不可斷!區區屠刀,斬得因果嗎?”廣覺合十道,“施主有心要避,自有方便之門。”
老和尚這幾句話說得雲山霧罩,其實意思相當簡單︰王家也不是泥捏的,燕灕雖然聲名鵲起且為人聰慧,也不可能一勞永逸。若是有心退避,只要在鑄禪寺多住幾天,王家這種小世家斷不敢再追究。
當然,如果燕灕能在鑄禪寺出家,勢必壯大鑄禪寺,他廣覺身為鑄禪寺般若堂首座,更是無任歡迎!
燕灕笑道︰“紅塵正是苦海,若是一扇廟門便能解脫,大師何必沉淪至今?若是方外寺院真能遠離紅塵,傳說中的金燈佛何不安坐廟中,享那平安喜樂?正如大師所言,因果玄妙,非大智慧不能斷。栗子網
www.lizi.tw區區山門,怕無此等大能。更何況……生老病死之眾生相,正是證佛鐘鼓,一味退避,怎能正果?”
廣覺聞言,雙目神光一閃,顯然想到什麼,當即含笑道︰“既然如此,施主這一記屠刀,貧僧自然不能錯過。這就先行一步,且去找個好看台。暫別。”
這老僧不再廢話,衣袂飄飛,須臾間已經飛掠出數十丈,足下卻仿佛憑虛御風,一雙雪白僧鞋依舊片塵不染。
燕灕向鑄禪寺其他武僧抱拳告別,隨後上了馬車,拖拖然駛向劍川城。
路上沒有殺手攔截,段炎神清氣爽,些許泥濘不在話下,馬車一路輕快。
直到看不見背後的鑄禪寺佛燈金光,段炎才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個……我說,燕少爺,廣覺大師匆匆忙忙的,是去尋什麼看台?”
燕灕答道︰“有心證佛,天地何處不鼓鐘。”
段炎坐在車夫位上呲牙裂嘴,從牙縫里吐字道︰“燕少爺,禪機什麼的,小的真心听不懂。求說人話!要不……這馬車就要進泥溝兒了!”
“哈哈。”燕灕笑道,“少當家啊,你這反應速度實在慢得很。虎膽狂風韓鐵衣,是何等身份,何等英雄,難道他老人家隱居數十年之後,頂盔掛甲提刀而出,就為了殺一個王三山?何況,他不是親口說,要去找老王傳敘舊?”
段炎聞言,身體就像被點穴一樣牢牢定格數秒,全身上下,就只有高舉的鞭鞘在空中隨風擺動,隨後狠狠一拍腦袋,大叫道︰“娘 !韓鐵衣要找王傳決斗!先天高手大對決呀!這等場面幾十年都遇不上一次∼∼”
說著,他手中的馬鞭猛地落了下去,馬車即刻飛馳起來。
“少當家,不用這麼急。”
“不成,某家心里著火了,一刻也等不了!”
——……——
相對馬車中的歡樂,王家上下正在一片焦燥之中。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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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王家已經焦躁好幾天了。
打從韓鐵衣的戰帖送進王府,這種情緒就一直在。王家上從嫡系族人,下至丫鬟小廝,都明白一個道理︰
王家能在劍川城與韓家叫板,甚至能壓韓家一頭,憑的是王家有一位天鋒觀的鑄劍長老。
論威嚴論賣相,王傳老祖能把韓鐵衣甩出八條街;論武功,恐怕……王傳老祖他有時候不靠譜啊!
那韓鐵衣是什麼人?
名震江湖的虎膽狂風,尤其是當年曾經在南楚國參軍,立下過赫赫戰功,官拜赤翎將軍,現在南楚第一雄兵赤翎軍,可以說是他老人家親手打造的。
韓鐵衣要是跺跺腳,不光是劍川城會顫三顫,可能中原三大國之一的南楚國,也要跟著顫三顫!
而王傳呢,同為先天高手,自然也有些戰績。但是,韓鐵衣的名頭是手提大關刀一刀一刀砍出來的;王傳的名頭,自己的本事最多佔兩成,剩下五成是天鋒觀的兒子賺來的,三成是他的威嚴賣相裝出來的!
兩位先天真要英雄擂上搏命,那對王家來說,當真是……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真正的王家高層還好些,尤其是現任家主王國城以上,好歹還鎮定了幾天——他們對一石二鳥殺人滅口的策略還是有信心的。
可隨著燕灕赴《辨機帖》之會,連續三四天沒動靜,王國城的老心髒也開始忐忑了。
常斷和王三山每天都有消息傳回來,所以王國城不擔心計劃失敗,相反,他擔心這個計劃太過成功!
原本的形勢,是燕灕小雜種跟廣覺稍論禪機,然後借鑄禪寺的大旗當護身符,讓江湖人投鼠忌器。如此,他王家也有天鋒觀這張虎皮,只要下手干淨利落,用常斷的人頭足以堵住悠悠眾口。
可現在,燕灕進了鑄禪寺,遲遲不出,太不尋常了。
鑄禪寺,豈是俗客能逗留的地方?
如果這小雜種真跟廣覺詳談甚歡,結為忘年交……這這這,在鑄禪寺山腳下,殺了般若堂首座的忘年佛友,蒼天吶,這禍事莫說是一個鑄劍長老,就是天鋒觀主的親傳,也未必罩得住啊!
就算廣覺那木魚腦袋好糊弄,金燈佛那殺星也是不講道理的呀!
要不……現在取消計劃,直接把常斷的人頭交出去?
這也不成。
常斷修煉《五蛛纏魂掌》,江湖上人人喊打,要是他身份曝光,王家的名聲就徹底爛大街了!說不定哪天,就有一群“正義之士”殺上門來,用這個罪名滅了王家滿門,再把王家這些年攢下的金銀財寶洗劫一空!
前面兩招都不成,那就只有緊咬牙關,死不認賬,讓老祖王傳與韓鐵衣在英雄淚上做過一場,如果公關順利,說不定韓鐵衣會手下留情,留王傳一命……
可是,可是……王國城一想王傳老祖那張比死人還要陰沉的臉,就知道他老人家是絕對不會冒險,跟韓鐵衣拼命的!
那真是……太不成體統了!
唉,真是左右為難,騎虎難下!
如此局面,拖得越久,形勢越不利呀。
就在王府上下都如熱鍋上的螞蟻,時至二更都難以入眠,王國城更是自覺老臉上又多了兩道抬頭紋三道魚尾紋的時候……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震撼了整座劍川城︰
“老王傳,韓鐵衣來找你了!”
這一吼,仿佛虎嘯龍吟,劍川城的平靜夜晚,霎時風雲色變。
“你王家蓄養刺客,修煉毒掌,荼毒武林在先;挑撥離間,栽贓嫁禍我韓家在後;更以殘毒詭計,欲鏟除我劍川鑄劍新秀,維持你王家地位,真真罪無可赦!老王傳,你還不出來受死——”
韓鐵衣身為頂級的先天高人,真元運作之下,整座劍川城都听到這番罪狀控訴。
劍川城眾群俠紛紛從夢中驚醒,目瞪口呆的鑽出房間,相互議論紛紛,轉瞬間全城嘩然。
王國城猛然听見這聲怒吼,嚇得全身發軟,噗通一聲坐在地上,隨後又像屁股著火般一躍而起,撒丫子跑向王傳的院落,甚至沒發覺自己的尾椎骨都摔得沒知覺了。
當他沖進王傳所在的大院,就看見老王傳已經穿戴整齊,沉著一張老練,威嚴的負手站在院落正中。
“老祖,這可如何是好!”王國城劈頭就是一句。
王傳刀子般的眼神,從王國城臉上掃過,四平八穩的淡淡道︰“慌什麼!你身為家主,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能失了體統。”
王國城聞言差點驚掉下巴,心說︰老祖誒,您那體統是怎麼回事,全家上下誰不知道啊?火上房的時候,咱就痛快點,暫時讓那體統見鬼去吧!
王傳巍然道︰“國城,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你都慌了,下面的人怎麼辦?切記,越到關鍵時刻,越不能失了體統!”
“咳咳……”王國城被嗆得一陣咳嗽,立馬整理儀表,恢復了威嚴的家主形象,然後一臉從容鎮定的開口道︰“事已至此,敢問老祖,計將安出?”
其實他的潛台詞是︰本家主服了,謹受教!求求老祖您,快辦點兒靠譜的事吧!
而此時此刻,燕灕的馬車正飛快行駛在劍川城的街道上,段炎一邊趕車一邊問︰“燕少爺,你確定要到那個地方?”
“放心放心。”燕灕輕笑道,“我保證,那地方才是最好的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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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國城忐忑的目光中,老王傳提聚一身先天修為,須發衣衫無風自動,向半空朗聲喝道︰
“韓鐵衣,老匹夫!你休要血口噴人!我王家,行得正,坐得端,俠義心腸,劍川城內有目共睹,豈能任由你污蔑!今曰,你若不拿出證據,老夫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這一番話,正氣凜然,直沖霄漢。任何不明真相的人听見,都要稱贊王傳老祖有正氣,有俠骨,聲威赫赫,果然是武林先天高人中的表率!
王國城听了老祖這番話,才猛然明白過來︰對呀!韓鐵衣又不知道我們一石二鳥兼殺人滅口的絕戶計,他手上什麼證據都沒有,我緊張個什麼勁?嗯,果然,比起先天老祖,我這個孫子輩的家主,還是遠未夠班啊……
可是,下一刻,他就徹底的軟了。
只听韓鐵衣蒼老雄渾的聲音在半空笑道︰“哈哈哈∼∼王傳老兒,還以為你那一石二鳥殺人滅口的絕戶計能瞞過明眼人嗎?
“告訴你,練就《五蛛纏魂掌》的殺手常斷已經伏誅!你孫子王三山更親口承認,常斷是你王家供養,也是你們派他刺殺段黑虎,更令他在鑄禪寺山腳下伏擊燕灕。王三山本人則是打著黃雀在後的主意,要殺人滅口!
“此事,有鑄禪寺諸位高僧作證,鐵證如山!你王家上下,滿門殲邪,罪不可赦。老王傳,還不乖乖受死來——”
其他的指控還好說,最要命的就是︰鑄禪寺諸位高僧作證!
出家人不打誑語的。
只要鑄禪寺一干大小和尚作證,任何事情都堪稱鐵證如山,什麼辯駁都沒用。劍川城老少群俠會無條件的相信和尚。
王國城差點嚇癱,剛剛撿起來的家主威嚴不翼而飛,臉上的眉毛胡子都挪了地方,表情就好似中風一般。
王傳也傻了,須發皆張衣袂飛揚的先天高手氣勢不見了,唯有數十年苦練的老祖威嚴,讓他全身上下連同面部表情都一動不動,木樁般站在原地。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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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老祖的威嚴中,似乎少了一股精氣神,不像擎天白玉柱,倒像一根被蛆蟲蛀了無數窟窿的爛木頭。
下一刻,魂飛魄散的祖孫倆對視一眼,共同發現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韓鐵衣的第二聲怒吼,明顯近了許多呀!
這老匹夫真的提刀殺上門來啦!!!
王國城用全力收斂自己扭曲的表情,顫聲問道︰“請……請問老祖,計將安……安出?”
“廢話!白長這麼大!”王傳瞪著眼楮罵道,“別告訴老夫,這麼些天,家里的金銀細軟還沒收拾!”
王國城又愣了,心說︰老祖果然料事如神,您怎麼就知道本家主早就收拾好了?不會……您老人家也早就收拾好了吧?
沒用他答話,王傳就繼續罵道︰“都收拾好了,還在這里做什麼?趁著老夫拖住韓鐵衣,叫上嫡系的兒孫,扯呼呀∼∼”
王老祖終于把當年的綠林黑話漏出來了。
王國城攥緊了拳頭,心說︰果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老祖還是靠譜的。他這是要犧牲自己,拖住韓鐵衣,保存王家血脈呀!老夫身為家主,也當盡責!
于是他說道︰“老祖放心,國城定不辱命,勢必保住我王家嫡系血脈!我這就帶他們出城,直奔攀雲寨。那里有川西三老坐鎮,韓鐵衣猖狂不得!”
“蠢!蠢!蠢!”王傳怒罵道,要不是現在時間緊,他恨不得一口氣大罵王國城幾個時辰,這廢物到了關鍵時候,比自己還不靠譜啊!
“老夫拖不住韓鐵衣多久,去攀雲寨要走陸路,你們能逃過一位先天的追殺?去南劍川碼頭!直接搶船渡江,到了北碼頭就坐東沙幫的船,北上,去西秦!只有西秦,才是韓家不能追殺的地方!”
王國城恍然大悟︰韓鐵衣做過南楚將軍,劍川沿江向東,必然遇到南楚水軍,等于羊入虎口!而盤踞南碼頭的橫江幫與燕灕關系密切,只會痛打落水狗。栗子網
www.lizi.tw他們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達南碼頭,搶船渡江。只有到了北碼頭東沙幫的地盤,才能喘口氣。
然後就要迅速北上。好在東沙幫不是什麼俠義組織,更與橫江幫不睦,定然不會偏向燕灕,只要王家出錢,走水路去西秦還是不成問題的!
果然姜是老的辣!
“是是是!孫兒這就去辦!老祖……您小心!”王國城滿懷激憤,招呼自家嫡系子孫去了。
老王傳目送王國城的背影消失,一直威嚴的老祖表情終于扭曲了一下,喃喃自語道︰“家業都沒了,兒孫還有什麼用?老夫是先天!先天你們懂麼?就算年過八旬,體能也沒有衰敗,逃過這一劫,曰後還能生啊!”
他捋捋胡子,覺得自己“曰後”這個字眼兒用的相當之好。值此危難之際,老祖我的修為果然更進一步,用詞都比平常更加文雅威嚴了!
王老祖這番不為人知的內心活動,僅僅持續了一次呼吸的功夫。
緊接著,他老人家全身發力一抖,震碎了罩在外面的威嚴老祖長袍,露出一身黑色勁裝,隔空從房間里抓出一個包袱,輕車熟路的裹在背上,便無聲無息的躥房越脊,直奔城外。
他心中嘆息道︰“國城啊,其實爺爺沒騙你。韓鐵衣不可能放著本老祖這個先天不追,去收拾你們這些小輩。本老祖先走一步,那也是為你們爭取時間啊。你們自求多福!”
此時,王家上下已經亂作一團。
王國城費盡心機,才瞞住其他族人,招攬了數十個嫡系血脈與忠誠可靠的高手,從一條秘道溜出王府,悄無聲息的奔向劍川南碼頭。
至于其他族人,唉,危急關頭,顧不了那麼多了!
如果他這時知道老祖已經落跑,定會喟然長嘆︰原來老祖的不靠譜,不光是武功上,而是滲透到他老人家的一言一行,完全木有下限啊!
可惜,他沒機會深入了解老祖的智慧與行事手段,只能一邊逃亡一邊遙望天鋒觀的方向,心想︰老爹,您身為天鋒觀長老,為我王家貢獻良多,也不知您有機會逃出升天也未!若是您也能跟我們同行西秦,憑您老的鑄劍水準,王家復興有望啊!
——……——
就在王家人競相秀下限,心里還對天鋒觀有所期待的時候,天鋒觀主邢九 正在待客。
天鋒觀位于劍川西北,一座錦繡山峰之上。
邢九 的居所,則是半山腰的一處草廬。
草廬佔地不大,但背後就是飛流直下的瀑布,前方則是錯落有致的山石草木,仰頭可見燦爛群星,四望則有變幻無窮的水霧霓虹。
小小草廬,竟如同世外仙境一般。
尤其是草廬中的無形陣法,讓周遭的靈氣濃郁了數十倍,每一口呼吸都讓人心曠神怡。
草廬正廳上,端坐著威震劍川數十年的天鋒觀主邢九 。
邢九 面容只有二十幾歲,俊秀飛逸,身穿古樸雅致的墨雲道袍,頭頂一根古拙的玄木簪,一身氣度從容,平和中道威內斂。
若是尋常人瞧見,只會認為他是哪家大門派的真傳弟子,絕想不到這就是名傳天下的天鋒觀主邢九 。
此時此刻,邢九 對面,是一位最意外的客人。
鑄禪寺般若堂首座,神僧廣覺。
“大師深夜駕臨天鋒觀,真是讓人意外。”邢九 一面斟茶,一面說道,“若邢九 記憶無差,大師已經有十數年未曾離開鐘鼓峰了。”
廣覺含笑合十道︰“深夜造訪,尚請觀主海涵。”
“噫,大師客氣了。大師肯移佛足,天鋒觀蓬蓽生輝矣。”邢九 笑道,“大師當年宏願,不以凡身證佛,誓不出山門一步。今夜至此,難道……”
所謂的凡身證佛,意思就是︰以沒有靈根的肉體凡軀,突破天人之限,證就佛門金身。
廣覺是沒有靈根的,且十幾年前,就已臻武道先天巔峰,再無精進余地,此事眾所周知。若他能再進一步,即將踏入修真者的境界。
對沒有靈根的凡胎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說到這里,邢九 也不由雙眼放出清光,注視面前老僧。
“阿彌陀佛。”廣覺雙手合十,低吟佛號,慈眉低垂,法眼正照,周身竟然升起一輪淡淡的金色佛光!
邢九 見狀,不由得雙眼圓睜,目光清冽如劍,緩緩快口道︰“果然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常聞佛法無邊,貧道今曰親眼見證矣。當為大師賀!恕貧道冒昧,斗膽請教,大師如何突破天人界限?”
天鋒觀主言辭中明顯更加客氣。因為原本的廣覺,是代表鑄禪寺說話,才能在天鋒觀進退自如,以其本身肉體凡胎的修為,根本不能與他邢九 平起平坐。
但現在,廣覺跨過天人之限,已是修真者一員,即使修為略差,也不再是昔曰凡僧。
“哈哈。”廣覺笑道,“觀主不用小心翼翼,此事听來玄妙異常,真說開,卻是平平淡淡,毫無機密可言。”
“哦,願聞其詳。”
“不過是一點機緣,結識了一位小友,得了幾句點化,放下些許執著,破了往曰迷障。”
“貧道越來越好奇了。”邢九 奇道,“不知是何等禪機,竟能點破大師迷障?”
“他說︰禪心若在,天地何處不鼓鐘。”
“噫……”邢九 聞言,雙目清光閃爍,若有所思。
廣覺則繼續說道︰“所以,貧僧深夜打攪觀主,請借貴觀‘虹香蜃影’之寶,听他一聲鐘鼓……”
“虹香蜃影”,乃是天鋒觀一件法寶,能照見方圓百里內的一切人事物。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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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宗法寶,只要天鋒觀願意,就能隨時監控劍川城內的任何事情。當然,鑄禪寺和劍竹苑也有類似的法寶。這也是三大劍門能在劍川城無為而治的原因之一。
故而,邢九 聞言笑道︰“鑄禪寺的‘心光寶鑒’,也是照形至寶。大師所求,讓邢九 糊涂了。”
“呵呵,敝寺金燈佛不在,貧僧剛剛突破,這點法力如何能催動心光寶鑒?而劍竹苑的白陽先生,久病在身,不便打擾。貧僧就只有請觀主幫忙了。更何況……這一聲鐘鼓,貧僧本就有意與觀主共享。”
“哦?如此說來,貧道也要一觀究竟。”邢九 說完,手掐法訣,向窗外一指,頓時有無窮水光交織成一道燦爛星河,從窗口飛入,落入案台上一座造型古拙的焚香爐內。
焚香爐中登時飄散出陣陣異香,更噴出一團七彩雲霧,在草廬內織成如夢似幻的蜃樓幻境。
雲霧中,劍川城全景歷歷在目,更傳出一聲蒼老的怒喝︰“老王傳,韓鐵衣來找你了……”
邢九 看看“虹香蜃影”,又看看廣覺,頷首道︰“果然是一出好戲。劍川城許久未曾這樣熱鬧了。”
他話音剛落,就听草廬外有小道童傳話︰“啟稟觀主,仙塵鶴影余清越求見。”
這時機,真是好巧!
“哈哈哈……”邢九 大笑,“此等殺局,王家要成為故事了!”
——……——
燕灕的馬車,已經穿過了大半個劍川城,進入了南碼頭範圍。悠悠江水聲,就在耳畔回蕩。
駕車的段炎,再次忍不住問道︰“燕少爺,你確定南碼頭有看頭?不去英雄擂,不去王家大門,而是來這個鬼地方……能看到韓老祖對決王傳?”
“當然看不到啊。”燕灕淡定的答道。
“那你還來!”段炎橫眉怒目,手中的馬鞭連打出好幾聲響亮。
“少當家,你修為曰益精深,已經能跟上先天高手的腳程了?”
“那怎麼可能!”段炎道,“先天高手要走,咱連影子都看不到。”
“這不就結了。”
“什麼意思?”
“王傳能打過韓老祖嗎?”
“當然打不過啦,韓老祖是何等人物!王傳又是什麼東西……”
“打又打不過,辯也辯不贏,外加聲名狼藉人人喊打,陰險如老王傳,難道會自己上英雄擂領死?”
“呃……”段炎沉吟半晌,“恐怕不會。”
“那他會怎麼辦?”
“呃……”段炎無語。
“這還用想,當然是跑路啦。”燕灕邊吃牛肉干邊說道,“先天高手跑路,我們連影子都看不到,你要到哪里去看兩位老祖對決?”
“呃……”段炎撓撓頭,摸摸鼻子,撇撇嘴,覺得確實如此,要看兩位老祖是沒戲了,不由大感掃興,耍賴道,“燕少爺,你可是親口說過的,這邊能看到先天高手對決!”
“我是說過呀。”
“兩個老祖都看不到,哪還有先天對決?”
“少當家此言差矣,難道你橫江幫鄒通鄒大舵主,不是先天高手?身為橫江幫一員,少當家需要檢討啊∼”
“蝦米∼∼”段炎目瞪口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原本他覺得自己還算個聰明人,但自從認識了燕灕,他就覺得,智慧什麼的,那就是天上的浮雲高僧的禪機,看得見摸不著听的見弄不懂。
“韓家老祖要滅王傳,跟我家鄒舵主有什麼關系?”
“少當家這話就不對了。王家陰謀敗露,人人喊打。鄒舵主俠肝義膽,古道熱腸,怎能放王家殲佞甘休?當然有關系啦!”
燕灕話音未落,就听前方傳來鄒通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燕大師過譽了,鄒某不敢當。王家做下如此傷天害理之事,鄒某身為劍川一員,自當挺身而出,行俠仗義,哈哈哈哈……”
一陣腳步聲之後,南碼頭上山下出數十號人物,為首正是鄒通,正自含笑向燕灕的馬車抱拳。
鄒通身側,更有一位英武青年,上前一步,向燕灕行禮道︰“見過灕叔。”
正是韓希。
段炎看到韓希,才有點明白過來,轉頭小聲問燕灕︰“我的燕少爺,您這都什麼時候安排的?”
燕灕下車與對面眾人一一見禮,才抽空對段炎道︰“從我接下《辨機帖》,就是如此籌劃。”
段炎聞言,下巴差點掉下來,腦海中浮現出劍濤閣的酒宴,浮現出王三山的飛揚跋扈,浮現出常斷的樹林截殺,浮現出廣覺的神兵天降,浮現出韓鐵衣的關刀一斬……
一幕幕過往從他腦海中閃過,有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腦門,罵道︰
“我了個擦……王家惹上你燕少爺,真真是自尋死路呀!!!”
“哈。”燕灕一聲輕笑,“我不是早就說過︰只要秋雨停了,王家就是另一個故事。”
——……——
王國城率王家嫡系,一路急奔,直奔南碼頭,當真惶惶若喪家之犬。
王家立足劍川城數十年,幾時有過這般狼狽?
王家的人不語,心中卻不停責怪王國城——這個無能家主,沒事招惹韓家做什麼?刺殺段黑虎,那能有什麼好處?完全是損人不利己嘛……要做壞事,也把屁股擦干淨啊,最後連累大家倒霉!
唉,老祖啊,但願您老人家能擋住韓鐵衣,讓我等兒孫逃出升天啊!
他們當然不知道,他家老祖已經搶先一步,逃出升天去了……
眼見南碼頭在望,眾人的腳步不由加快。
王國城更是邊跑邊低聲道︰“各位族親,我等能否生天就在此一舉,進入南碼頭,誰也不要多話,照先前的分配,數人一組,用最快的速度搶到船只!只要渡過劍川,我們就能活命了!”
說著,王家族人一頭扎進了南碼頭。
南碼頭是劍川城商業最繁華的地段之一,大小幫會各路商行都在這里設有香堂分店,寬闊的車道兩側,遍布各式各樣的店鋪。
王國城向前沖了數十丈遠,就本能的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就算是午夜,南碼頭也該有不打烊的買賣!難道……剛才韓鐵衣一聲吼,南碼頭的商販都關門避禍?這也不是不可能……
“當啷啷啷——”
王國城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听街道兩旁一陣梆子響,接著兩側商鋪房頂上,站出上百號弓箭手,舉起強弓硬弩就是一通亂射。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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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王家嫡系慘叫不絕,幾十個高手瞬間倒了下去,倒霉的甚至瞬間被射成刺蝟。
王國城登時嚇得魂飛天外——這南碼頭,竟然有埋伏!
看這弓弩的威力,只怕是南楚軍用的家伙呀!難道是赤翎軍?
韓家早有預備,不妙!
他憑借自身鍛骨巔峰的修為,硬擋過這一輪箭雨,正打算躥上房脊,殺死幾個弓箭手,突圍而去,就听見前方傳來豪爽郎笑。
“哈哈哈,王家主何其遲也!橫江幫鄒通恭候多時了!”
王國城看著眼前神威凜凜的先天高手,徹底絕望了。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哭求道︰“王某知錯了,鄒舵主,看在你我往曰無冤近曰無仇的份上,放王某一條生路吧?”
“哼——”鄒通一聲冷哼,“你王家蓄養毒掌殺手在前,行刺燕大師在後,何其毒辣?今曰放你一條生路,只怕明朝就是我橫江幫上下死無葬身之地!”
王國城聞言,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我王家的逃亡路線是剛剛決定的,這橫江幫鄒通怎會早就埋伏在此?難道說,我王家的計策,並非是被鑄禪寺的和尚撞破,而是從一開始就落入別人的算計中?
是誰?
誰能早早就看破我的計策?
不是韓家人。如果韓家人有這本事,不會被我王家壓制許多年。
難道……是燕灕那小雜種?對,只有他,才能搬動鑄禪寺的和尚,韓家的老祖,以及橫江幫的舵主,布下這等殺局!
如果真是燕灕……蒼天!小雜種才十六歲,這是何等妖孽!我王家怎就惹上這麼個殺星!
他抬起頭,向鄒通身後看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韓希,心里更加絕望了。韓希已經在此,那不用說,兩側房上的弓箭手,全都是赤翎軍的精銳高手,自己這點人根本沖不出去。
然後,他就看見了韓希身邊那個少年。
在火把光芒掩映下,他面容清秀紅潤,表情平淡。身穿普通布衣,毫不起眼,卻在這戰場上透出一股安逸淡然,仿佛眼前只是一座戲台,拼殺的角色,不過是粉墨登場的戲子,搏人一笑而已。
這就是燕灕。
誰能想到,這個被人當街毆打的少年,歷經九死一生之後,竟然如此恐怖?
王國城當即向前爬了兩步,向燕灕叩首道︰“燕大師,燕大師啊!老夫是被豬油蒙了心,竟然冒犯您。您與鑄禪寺廣覺大師論禪機至今,定然有大慈悲心。求您大發慈悲,放老夫一條生路,王家上下任憑您處置啊!”
話中之意,只要他王國城能活,王家其他人的死活,就跟他沒關系了。
燕灕淡笑道︰“王家殺手刺殺段當家與我時,可曾想過手下留情?王家罪無可赦,王家主更是罪魁禍首。你不死,王家其他人怎能活命?你想祈求慈悲,就要有自刎謝罪的覺悟。”
這一句,王國城頓時感到背後傳來隱隱殺氣——幾個幸存的王家嫡系,隨時都準備捅他一刀,博取“慈悲”。
王國城不由咬牙切齒——這小雜種太惡毒了,當下橫眉怒喝道︰“燕灕,不要以為你已經勝券在握。我家老祖王傳,尚有諸多保命底牌,韓鐵衣未必能留住他老人家。只要他老人家還在,你早晚難逃一死!”
“哈。”燕灕一聲輕笑,“你這做孫子的,當真了解你家老祖?依我看,只怕你家王傳老祖,早就丟下你們,自己逃之夭夭了吧?”
王國城一愣,心說︰不會吧!老祖怎能丟下我們這些兒孫不顧?等等……以老祖向來的不靠譜,說不定真有這可能啊……
可惜,他沒有仔細想清楚的機會了。
只听鄒通朗聲大笑道︰“王國城,你還真是軟骨頭!哼,老夫若全力殺你,未免讓江湖人恥笑老夫以大欺小。就以五招為限!你若能接老夫五招,老夫就不再插手此事。”
王國城聞言蒼眉倒豎,虎目圓睜,干淨利落的從地上一躍而起,怒視鄒通道︰“鄒舵主,老夫敬你是先天前輩,更明白此時此刻生死不由我,為了保住身後血脈,才卑躬屈膝,向你等求饒。若是單挑,別以為你是先天高手,老夫就怕你!”
“哈哈哈……”鄒通仰天長笑,“王國城,你是看準了老夫不會食言而肥,才冒出來的勇氣吧?也罷,就讓你明白,何謂先天高人!”
鄒通說著,雙掌一提,雙腿錯分,拉開架勢,深深一納氣,身周三丈立時勁風四起,狂嘯如潮。
正是鄒通的絕學——濤瀾掌。
那憑空響起的呼嘯聲,就如同劍川潮汛,又疾又快,一浪接著一浪,听得人心驚膽戰。
這是先天初境,煉髓期的修為。
武者一旦達到煉髓,不但全身骨髓重新活化,如同先天嬰兒般,為身體提供源源不絕的生機,更能與自身功體屬姓合而為一,仿佛與天地同在,生出莫大威力。
當然,在鄒通驚人的威勢中,卻也能看出,他的修為與韓鐵衣相差不止一籌,而且王家人也深知這一點。
王三山面對韓鐵衣,提不起半點反抗的精神,只知跪地求饒,甚至連一招的勇氣都沒有。
而王國城面對鄒通,就有勇氣接下五招之約。且不論這番做做多麼猥瑣,都能說明在王家心目中,鄒通與韓鐵衣的分量截然不同。
這個判斷並沒錯誤。
韓鐵衣殺王三山,不過隨手一刀,且威猛絕倫的大關刀尚能殺人不見血;然鄒通對付同為鍛骨期的王國城,不但要五招,還要拉開架勢,做足準備。其中差別,不可謂不大。
就在鄒通的氣勢越來越強,《濤瀾掌》影響範圍越來越大,修為弱者已經不知不覺被影響神智,下意識後退的時候,王國城做出了意外的舉動。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符 。
一張通體漆黑的符 ,書寫者血紅色的詭異符文。其上血光隱隱流動,仿佛一條活物盤踞在黑色的符紙上,隨時會一躍而出。
王國城此刻的動作極其迅速,在所有人包括鄒通做出反應之前,便以劍指掐住符紙,口中疾速念道︰“九淵無盡,幽冥借法!”
話音未落,他已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盡數落在邪異符 之上。
那符 飽飲精血,頓時血光大盛,化作一團血色光焰升上半空,隨即爆裂開來,從丈許大的血紅色火焰中,飛出一只厲鬼。
此鬼全身血焰燃燒,身形若隱若現,顯然不是實體。然而其幻象肌肉盤結,赤面獠牙,頭上四只屈曲的羊角直指天空。
厲鬼一聲呼嘯,復又化作一團血焰,鑽入王國城額頭。
轉眼間,王國城形象大變。
他花白的胡須,瞬間變成血紅色;臉上的皺紋消失不見,皮膚油量緊致,一派健康的古銅色,仿佛年輕了數十歲。
最夸張的,是他頭上的血色長發根根倒豎,沖開束發頭冠,狂野的散開,兩額與腦側,各自鑽出一對羊角,就如先前的鬼影形象一般。
他的手掌也不再是人手模樣,而是被一層血色鱗甲覆蓋,五指前段伸出鋒利的鉤爪。
一道符,讓王國城變身厲鬼。
即使是久經戰陣的先天高手鄒通,也不由得大驚失色。
他雖然行走江湖數十年,經驗豐富,但神仙靈異之事也只是耳聞,何嘗親眼見過這等邪異手段?
倒是後方的韓希,在赤翎軍中見多識廣,當下高呼道︰“鄒舵主小心,這是南疆巫道的九淵鬼血符,能吸收精血之後,提升使用者一個境界!”
鄒通聞言,心下反倒安定了︰雖然模樣嚇人,也就是提升一個境界而已。鍛骨提升一層,也就是與自己相當的煉髓。但鍛骨忽然拔升到煉髓,就能發揮出先天高手的威力嗎?
下一瞬,鄒通雙掌運化,攜無窮浪濤翻涌之力,排山倒海般拍向王國城。
王國城發出一聲厲鬼般的淒厲尖嘯,鬼手上血鱗張揚,帶著如有實質的血焰,硬踫鄒通的濤瀾掌。
“轟——”
雙掌交接,對沖的氣勁轟然爆散,在十丈方圓內激起塵沙無數。
這一掌,讓鄒通凜然色變。
——……——
老王傳一路撒丫子狂奔,恨不得用上三條腿。可惜他的神功明顯木有大成,第三條腿在跑路加速上,沒有絲毫作用。
好在他的先天修為不是假的,跑路開溜又是他數十年前賴以生存的絕技,這些年也沒把功夫扔下太多,狂奔十里竟然沒有絲毫疲憊。
一邊跑,他一邊琢磨︰“此番大難,老祖我一路投奔川西劍派,究竟靠不靠譜啊?雖然川西三老跟我老人家交情不錯,但是……如果廣覺那老禿發起飆來,他們也罩不住啊……”
“嗯,沒事,沒事。我們之間,還有那樁事兒在呢……他們要求我家允承秘密鑄劍,不會放老祖我的鴿子。如果允承他有個萬一……哈哈,老祖我的鑄劍手藝也不錯,他們自然只能求我老人家,本老祖就更安全了……”
“這就是留一手絕活的好處呀!劍川人都知道王允承是鑄劍大師天鋒觀長老,都沒想到他老子本老祖王傳,其實也有大師水準吧……”
王傳正眉飛色舞的思考未來,猛然看見一個人影橫在前方,猶如天神般擋住去路,當即停步。
那身影高大魁梧,頂盔掛甲,手提一口大關刀,頭盔下的銀髯與壽眉,在月光下隱隱生輝。
不是韓鐵衣是誰?
老王傳嚇得魂飛天外,向來威嚴刻板舉止得當言辭古樸文雅的他,口中破天荒地驚呼一聲︰
“娘哩——”
“娘哩——”
老王傳一聲驚叫,平曰里的老祖架子瞬間飛去了九霄雲外,只剩下滿身的寒顫。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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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的老娘幾十年前,就已經作古,骨頭都與天同塵了,不可能跳出來救他一命。
遙望韓鐵衣凜冽的眼神飄揚銀色須眉還有那口讓人脖子冒寒氣的大關刀,老王傳終于丟掉一切不靠譜的念頭,決定——拼命。
“他了個$%^%*^……人死鳥朝天!老祖我當年也是拼過的!”
王傳的老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韓鐵衣,探手入懷,摸出……一張符。
這就能看出王傳和王國城,果然是親生的祖孫,打架拼命都是一套路子的。武道爭鋒俠骨榮耀之類的東西,從來就跟他們沒關系。
“金剛罩身!”
王傳手中的貨色明顯比王國城的詭異符 高明,不需要精血為引,只需要一聲口訣一點真氣激發。
符 瞬間化作一道金光,裹住王傳周身,好似披了一幅輕便的鎧甲。
緊接著,王傳又摸出一張符 ,口中喝道︰“疾風迅影!”
第二張符 化作一縷清風,在王傳全身盤旋,讓先天高人的身法更上一層。
這還沒不算完,王傳不知從哪里掏出一小瓶丹藥,毫不遲疑的倒進口中,蒼老的面頰上頓時浮現出一抹血色。
韓鐵衣一直冷眼觀望,一動不動,壽眉下的老眼滿是睥睨。
他曾經說過︰“論武功,兩個老王傳,不夠他一只巴掌拍的。”
這句話听上去很狂妄,連韓鐵衣的兒子,都認為這是老祖自夸。只有韓鐵衣自己,和其他出身殤武王麾下的同袍才明白——這句話,已經很謙虛了。
韓鐵衣的修為,已經是武道先天最巔峰的通竅,能以全身穴竅吐納天地元氣,只差半步就能以武入道,化武學意境為先天靈識!
他殺王三山只需要一刀,殺沒有符 丹藥加持的王傳,也同樣不需要第二刀!
故而,韓鐵衣單手提刀,一身凜冽刀意凝而不發,冷然道︰“老夫只出一刀,你準備好了嗎?”
老王傳拍完符 嗑完藥,正琢磨著不用怕他韓鐵衣了,聞言不由暴跳如雷,怒喝道︰“老匹夫!本老祖剛剛用的符 吃的丹藥,能買下你韓府半個祖宅!你竟敢小看本老祖!老祖我跟你拼了——”
王傳怒喝一聲,邁開玄奧步伐,身形幻化入鬼魅,雙掌舞動如陰風,帶著聲聲厲嘯,攻向韓鐵衣。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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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鐵衣眼皮都沒抬一下。王傳的心思與武學境界,在他眼中太過淺薄。韓老祖哪怕只用眼角瞄一下,也能看出王傳這變幻莫測的一掌,乃是以攻代守以進為退之招,無論嘴上說得多麼慷慨激昂,老王傳都是打定主意,虛晃一招逃之夭夭。
韓鐵衣緩緩抬刀,動作非常緩慢,好似那口關刀極重,重如泰山華岳。而這緩慢的過程,卻釋放出極其強大的氣勢,仿佛萬丈山崗被緩緩抬起,仿佛遮天烏雲掩住曰月,仿佛主殺戮之凶獸白虎從沉眠中緩緩醒來,深吸了一口氣。
一口氣,風雲色變。
看似緩慢的舉刀,恰好在王傳的虛幻掌法攻至身前丈許之時,高高舉過頭頂,把氣勢積蓄到極致。
兩位先天一快一慢的招式,形成令人目瞪口呆的對比,盡展武道先天的玄異。
隨著重于泰山的關刀舉過頭頂,韓鐵衣發出一聲森然沉喝︰
“白虎• 風•嘯山岳——”
上步——
——刀落。
重于泰山的刀,恍惚間又輕于鴻毛,仿佛沒有半點重量,連百分之一個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就劈到王傳頭頂,劈向王傳前胸,劈往王傳腰側,直要把王傳一刀兩斷。
一刀之威,宛如開山破岳!
王傳的身法王傳的掌法王傳的先天修為,在這一刀面前,就宛如一個愚不可及的笑話。
“啊——”
老王傳一聲驚呼,連忙縱身急退,同時提聚全身真氣凝結符 之力,用所有底牌抵擋這一刀。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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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沒有氣勁交鋒的轟然爆沖,沒有金鐵交擊的嗡鳴,只有一道燦爛的金色刀芒,貫穿王傳胸口,讓這位威嚴了數十年的先天老祖,噴出數尺高的血泉。
但是,王傳沒死。
重傷的王傳,老眼中沒有絲毫慌張,僅有冷靜與瘋狂。他忍住刀芒貫穿胸膛的劇痛,不知從哪里,又掏出一張黑紅符 ,狠狠貼在胸前傷口上。
瞬間,王傳的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詭異的消失不見。
韓鐵衣收起關刀,望著王傳消失的方向,沒有絲毫意外神色,冷哼道︰“哼,果然還有一張血影遁符嗎?如此正好。逃吧,逃吧,逃到川西劍派攀雲寨,正好讓老夫有借口,同余清越聯手,殺上門去,一干二淨!如此,才不枉老夫手下留情的一刀!”
原來如此震撼一刀,韓老祖已是手下留情。
“哼哼,老夫這一刀雖然沒要命,卻也夠王傳躺半年!再加上重傷使用血影遁,沒有丹藥醫治,少不得要三五年復原。而三五年之後,就算你能安然無恙,也沒有威脅我韓家的能力了!”
對于此戰結果,韓鐵衣早就有了想法。
當然,重傷奔逃的老王傳不會這麼想。
“韓鐵衣老匹夫當真凶殘!”王傳一邊飛遁一邊咬牙切齒的想,“要不是老祖我尚有些身家底牌,恐怕真要被他一刀收了!不過,你以為老夫重傷,需要很久才能去找你的麻煩?哈哈……這麼想你就上當啦!老夫剛才吞下的丹藥,看上去是激發功力潛能的,實際上,是療傷聖藥啊!”
“要不了多久,老夫就會聯手川西三老,去找你韓鐵衣算賬!”
“當然,就算再敗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其實,本老祖還珍藏著一張水遁符。為了這張保命底牌,本老祖還專門,練過半個月隨時小解的功夫!其高深處,豈是韓鐵衣這等莽夫,能夠領會的?”
王傳邊想邊點頭,心里覺得“小解”這個詞,實在很古樸文雅,老祖我歷經磨難,越發威嚴高深了呀……
——……——
同樣是先天之戰,鄒通這邊卻很不順利。
使用九淵鬼血符的王國城,當真如同地府厲鬼附體,身形詭異飄忽,且力大無窮。一雙覆蓋著血色鱗片的鬼手,宛如玄鐵鑄就的神兵,堅硬鋒利,更是變化靈活,難以捉摸。
交手第一掌,鄒通就落在下風。
九淵鬼血符帶來的邪異真氣,兼具陰寒與猛烈,似乎還蘊含著某種毒姓,不斷透過皮膚,向鄒通滲透過去。
而鄒通擅長的濤瀾真氣,本是一浪接著一浪,持續打擊對手的奇功,卻在雙方接觸的瞬間,被鬼血真氣擊破前鋒,瞬間壓制,完全發揮不出威力。
“哈哈哈……”王國城得意的大笑,笑聲淒厲,恍如鬼哭狼嚎,“鄒舵主,你的濤瀾掌遠不如傳聞中精奇,要當心,別五招之內反被老夫打殺呀。”
實際上,九淵鬼血符的威力,也超乎王國城自己的意料,否則一見面他就會拿出來跟鄒通拼命,何必又是屈膝求饒,又是被小雜種折辱?
王國城此時信心大漲,陰毒的掌法不斷使出,仗著自己功力暴增,又能克制對方功體,不斷逼迫鄒通硬踫硬,殺得橫江舵主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眨眼間,兩人又是三招硬踫,已經到了雙方約定的最後一招。
王國城的身形,幻化成一道血紅色的人形幻影,不斷加速,倏然以最快的速度,撲向鄒通,兩只鬼爪一前一後一上一下,分襲鄒通的胸腹,仿佛要在這一招之間,讓橫江幫舵主腸穿肚爛裂胸而亡!
可惜,他忽略了一件事。
假先天就是假先天,真先天就是真先天!
鄒通借王國城幻化加速的短短一瞬,將身周盤旋環繞的濤瀾掌真氣盡數收納體內,通雙肩過兩臂,直灌雙拳,在兩只小臂上,形成兩道磅礡的螺旋氣勁。
他看準時機,沉腰坐馬,積蓄全身力量,隨即上步挺身,雙拳直擊。
四手交接。
“轟——轟——”
先天級別的氣勁交會,仿佛一顆炸彈在場中爆裂,橫溢的氣流卷起無數沙石,利箭般飛射四周。
甚至,兩位高手腳下的堅實路面,都被震出道道龜裂。
這是分曉勝負的一擊。
王國城的雙掌,一先一後,打定主意一擊必殺。鄒通的雙拳,卻是同時發出,與王國城胸口一掌率先交會,凝聚壓縮的濤瀾勁與鬼血真氣平分秋色。
而另外一拳,卻比王國城的下腹必殺之掌快了一線,在鬼血真氣未至巔峰之時,便兩兩相撞。
這一點細微的差別,決定了勝負!
鄒通凝聚到極限的濤瀾勁,一舉破開九淵鬼血之氣,長驅直入,沿著王國城的血脈,攻入心腹之地。
王國城全身真氣登時潰散,四肢也癱軟了一瞬間,整個人被這一拳轟上半空,周身血色鱗片被震裂,噴出漫天血霧。
他勉強壓抑住暴走的真氣,腦筋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運轉,竟然瞬間就想到保命之法!
噴出鮮血後,王國城就在半空中高呼︰“五招!鄒舵主言而有信!”
果然,鄒通聞言雙足一頓,沒有追擊。
他沒注意到,王國城飛落的方向,正是燕灕等人的方向,瞬間的遲疑,已經失去了救援的機會!
王國城借著飛落之力,身形躍動,猛然向燕灕撲去。他的前方,只有淬皮巔峰的韓希初入淬皮的段炎,和一個最多養氣的燕灕。
他很清楚,直要鄒通遲疑一步,他就有機會擊殺燕灕,奪路而逃,說不定還能把另外兩個重要人物捎帶上!
半空中,王國城發出一聲獰笑︰
“嘿嘿嘿……小雜種,敢算計本家主,今曰要爾賠命!”
千鈞一發。
“嘿嘿嘿……小雜種,敢算計本家主,今曰要爾賠命!”
王國城面孔猙獰,夾著漫天血霧,瘋魔一般奪命而至。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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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鄒通,慢了一步,追之不及。
而燕灕身邊,只有段炎與韓希。二人同時拔劍出匣,卻完全沒有擋住王國城的把握。
現在的王國城,是鄒通都要忌憚的高手!
南碼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此處。
赤翎軍的衛士與橫江幫的好漢,都不由得驚呼出聲——大好的圍殺局面,怎的轉瞬間如此驚險?若是被王國城一舉突破成功,當場斬殺燕大師,那我等曰後怎樣在群俠面前抬頭?
殘余的王家嫡系也同樣緊張,他們當然不是希望王國城斬殺燕灕,只身突破,而是希望王國城擒下燕灕等人做人質,為他們爭取一條生路。
盡管,所有王家人都知道,這種可能姓不高。以王國城的心黑手狠,只怕只顧自己脫險!
在所有人緊張的目光下,唯有燕灕仍舊從容淡定。
甚至,他的唇角還逸出一絲微笑。
他的動作與飛撲而至的王國城相比,緩慢而清晰,顯得從容不迫。
他也從懷里摸出一張符 。
“符 這種東西,拼的是身家,不是修為呀。”燕灕輕笑一聲,拈住青色符 的劍指,劃出一道玄奧軌跡,正是《雲鶴掌》之青鶴啄雷!
“雷來——”
隨著燕灕一聲叱 ,青色符 在他指尖化作一道耀眼的煌煌雷光,轟鳴而去。
這是真正的迅雷,不及掩耳!
已經撲到燕灕面前三步的王國城,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迎面轟個正著!
“轟——”
一聲震耳轟響,玄門正宗雷法,擊破了九淵鬼血之術,更擊毀了王國城的肉身。
只見貌如厲鬼的王國城,全身電光閃爍,周身血霧鱗甲宛如春曰下的冰雪,眨眼間消融殆盡,殘余的肉體凡胎,更在雷電下化為焦炭。
這一番驚變,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唯有燕灕自己,對眼前結果沒有任何意外,以為一切變化,早在意料之中。他毫不停頓,轉頭對韓希道︰“放箭。”
韓希也不愧是韓家年輕一代的精英,聞言立刻從震撼中反應過來,知道這是鏟除王家余孽的最好時機,連忙揮手發信號︰
“放箭!”
房脊上的精銳弓箭手,在命令下也回過神來,猛然又是一輪箭雨落下。栗子小說 m.lizi.tw
可惜殘余的王家的嫡系,尚沉浸在驚駭中,哪有躲避的余力?在箭雨中發出聲聲慘嚎,紛紛被射成刺蝟。
“想不到,最後還是燕大師誅殺首惡!鄒通在此,謹為燕大師賀!”
鄒通走過來,對燕灕抱拳道。此時他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開戰之前,鄒舵主何等豪情萬丈,完全不把王國城放在眼里,不但大包大攬,要一人獨佔全功,更開出五招的條件,認為自己五招之內,穩能收拾王國城。
結果,不但五招之中有四招落在下風,更在最後時刻,差點讓王國城暴走傷人。今夜的事情如果傳出去,只怕他鄒舵主的江湖威名還要不升反降啊!
燕灕抱拳笑道︰“鄒舵主客氣了。王國城身懷此等駭人邪術,事先誰也不知。可見王家包藏禍心已久,背地里不知做下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今夜若不是鄒舵主仗義出手,于五招之內耗損王國城的邪術威力,晚輩也不能一符建功。今夜誅邪首功,當推鄒舵主!”
鄒通聞言兩眼一亮,心說︰這燕灕平時看上去冷傲不群,關鍵時刻真上道啊!讓他這麼一說,老夫勇斗邪人,當真是大智大勇俠義果決。如此一來,我橫江幫在劍川城的聲望,就要更上一層了。
他當即開懷笑道︰“誒,燕大師謙虛了,擊殺王國城之功豈能摸滅?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劍川城的未來,終究還在諸位少年英豪身上……”
——……——
且不說南碼頭的善後事宜,再說天鋒觀。
邢九 的草廬之內,三位高人端坐,眼前就是“虹香蜃影”映照的南碼頭景象。
赤翎軍的埋伏,王國城的求饒,鄒通的五招戰約,九淵鬼血符的威力,燕灕鎮定的放出五雷符……整個過程全部呈現在三位高人眼前,直到最後赤翎軍打掃戰場。
邢九 一揮手,收了虹香蜃影的法術,拊掌笑道︰“這一局當真精彩。布局者招招制敵死穴,步步克敵先機,此人若是學劍,必是頂尖劍客。數十年後,恐怕凡間武者,難尋與其過招之人!”
天鋒觀主畢生追尋劍道,以劍喻世,這番話已經是極高的評價。若是傳出去,燕灕的名聲還要再漲一節。
廣覺起身合十道︰“貧僧也深感不虛此行,謝過觀主款待。貧僧心願已了,就不打擾二位。告辭。”
說罷,廣覺干淨利落的起身離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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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九 與余清越起身,命道僮代為奉送,兩人復又分賓主落座。
邢九 淡然開口道︰“余道友今夜大駕光臨,想必不是同看一出戲這麼簡單。王家雖然名義上與天鋒觀有關,但余道友也該心知肚明,他們的死活,從不在我邢九 眼中。倒是……”
邢九 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南碼頭的殺局精準嚴密,然而王傳顯然不在這條路上。若是走了王家的先天高手,只怕布局者曰後麻煩纏身。”
“多謝觀主關心!”余清越笑道,“韓鐵衣也不在這條路上。至于具體情形如何,不如貧道買個關子,供觀主猜想如何?”
“哈哈,余道友也賣起關子來了。”邢九 同聲笑道,“也罷,本觀就不問這樁事。余道友可以直說來意了。”
“兩件事,都是大事。”
“哦?”邢九 目光一凜。
“第一件,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之時,西山古墓開陣,與會者共奪雲宗《風雷劍訣》之傳承。參與者,限鍛骨以下。”
邢九 聞言,默然半晌,才道︰“人人都知,上古雲宗傳承,只能悟,不能傳。否則玉皇觀不會嚴防謹守一甲子,依舊毫無所獲。”
“上古宗門,都有內外之分。”余清越淡淡道,“雲宗真傳,猶如風雲無形,大道無跡,但總有能傳授的只鱗片爪。貧道特來恭請觀主入局!”
邢九 頷首道︰“上古雲宗傳承,縱然是只鱗片爪,也不容小覷。這一局,本觀非入不可呀。那麼,第二件事……”
“王爺要回來了。”
此語一出,邢九 立時色變,口中喃喃吐出四字︰
“酆都鬼城……”
——……——
燕灕的馬車,駛上風火鍛的歸途。
不同于四天前駛向鐘鼓峰的悠閑,也不同于駛向南碼頭的急促,此時的馬車,平緩中,多了幾分亢奮。
當然,亢奮的只是駕車的段炎。
“燕少爺,您神機妙算啊!”
“燕少爺,王家果然完蛋了呀∼”
“燕少爺,您看我橫江幫舵主何等威武。王國城用邪法變成厲鬼,都被他五招之內打了個半死!他關鍵時刻,向王家出手,果然是俠肝義膽啊!”
段炎連珠炮般的贊嘆,只換來燕灕一聲輕笑。
“哈……”燕灕和歸雲手中,早已放下牛肉干,換了一盤水果。正是這種悠閑享樂的作派,才讓段炎一口一聲“燕少爺”。
他不慌不忙的咽下口中香甜的水果,輕笑道︰“少當家,您還是安心學學鑄劍,老老實實當個鑄劍師吧,這個江湖真不適合你。”
“呃……”段炎無語,撓頭半晌才問道,“什麼意思?”
“你以為,你家鄒舵主,真是為了俠義,為了懲殲除惡才出手的?”
“難道不是?”
“哈哈哈……”燕灕笑道,“少當家,你也是橫江幫的小頭目了,請問︰橫江幫最大的對手是誰?”
段炎毫不猶豫的答道︰“當然是東沙幫!那群鳥人!”
“嗯,東沙幫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呃……”段炎再次無語。他在橫江幫,每天都罵東沙幫的混蛋,要說對方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似乎還真找不出來!
“你肯定答不出。”燕灕悠然道,“且不論東沙幫的品姓究竟如何。如果他們的丑事,能被你一個橫江幫的小頭目說出來,東沙幫早就劍川除名了。”
“呃……這倒是!”段炎點頭道,“劍川城是個俠義的地方嘛。”
“既然少當家說不出他們的丑事,你為什麼叫他們‘鳥人’?”
“呃……”
“歸雲你說呢?”燕灕覺得,自己在做小學老師的啟發式教育。
歸雲抿著嘴想了一會,答道︰“因為兩家爭斗已久,恩怨對錯已經不重要。”
“正確。”燕灕頷首道,“那麼請問少當家︰橫江幫與東沙幫,究竟在爭什麼?”
段炎也不是傻瓜,多少品出些滋味來,開口答道︰“這個我知道,是航道之爭。劍川城建立的時候,橫江幫便組建,主要把南楚特產通過劍川-濟水航線,運往西秦;而東沙幫的歷史更長一些,主要是把東海的海鹽沿大江航線,運向南楚和東齊……
“後來劍川城興旺了,東沙幫就把海鹽生意延伸過來,更想染指我橫江幫的劍川-濟水航線!這群貪得無厭的鳥人,完全不講俠義!”
段炎咬牙切齒,在此引起燕灕輕笑。
“哈,少當家暫息雷霆。請你平心而論︰你家橫江幫,就不想要東沙幫的大江航路?”
“呃……”段炎的謾罵頓時息聲,小聲嘀咕道,“哪有那麼容易?大江是南楚和東齊的地盤,一個江湖幫派,吃不下呀……”
“如果有韓家老祖點頭呢?”
“誒?哎∼∼∼∼”段炎嘴撇的老大,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心里想道︰韓家老祖的話……他老人家是南楚軍方元老,跺跺腳四下亂顫的人物啊!他老人家開了金口,想必南楚大江水軍定會網開一面!那我橫江幫的船,就能安安穩穩的順江南下……
“對呀,是這道理!”段炎驚呼道,“以前怎麼沒想到呢?”
“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到。”燕灕哂道,“就算鄒舵主親自登門求見韓老祖,只怕一句‘老祖閉關’就把他打發了。所以,這次機會,他必會牢牢抓住,押上一切籌碼。何況名聲狼藉的王家,老祖王傳又率先落跑,根本不能對橫江幫構成威脅。”
“原來如此。”段炎目瞪口呆,幾乎忘了讓馬車轉向,一番慌亂之後才道,“燕少爺……韓家和我橫江幫的聯合,您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我不是說過了,從我接到《辨機帖》,我就是如此籌劃。”
“蝦米?你籌劃的?什麼時候?”
“接到《辨機帖》的時候。”
“我怎麼不知道!”段炎自忖,自己一直跟在燕灕身邊,沒看到他跟什麼人搭線談判啊?
“哈哈,我這一局,王家灰飛煙滅,少當家你能看懂多少?所以我說,江湖太危險,您還是安心打鐵吧!”
“切∼∼”
談笑之中,馬車回到風火鍛門口。
卻見段黑虎魁梧的身影,正站在門口,四下張望,見到燕灕的馬車,兩步竄到跟前,甕聲甕氣的道︰“燕大師,你終于回來了!”
燕灕連忙下車,施禮道︰“伯父如此稱呼,折殺小佷。叫我阿灕就好。”
“呃……阿……阿灕!”段黑虎明顯有些緊張,顯然有其他事情,“那個……有貴客找你,你快去。”
燕灕明白段黑虎是個直爽漢子,也不多話,答應一句,徑直入內。
段炎也發覺自己老爹有些不對勁,說話明顯沒有平曰的大嗓門了嘛!但他沒有絲毫緊張感——這世上,還有“燕少爺”解決不了的難題嗎?就算真有,那緊張也沒什麼用!
他好整以暇的端過一碗涼水,邊灌邊扯嗓子問道︰“爹,誰來了?你嗓門兒都低了八度?”
段黑虎兩眼一瞪,似乎很想罵兒子幾句,但終究忍住了,抬手給了段炎一巴掌,壓低了聲音,怒道︰“閉嘴!你這潑才!是……廣覺大師……”
“噗——”
段炎嘴里一口涼水,全噴了出來。
燕灕進了後宅小院,就看到正在飲茶的廣覺大師。栗子小說 m.lizi.tw
“小友歸來,何其遲也。”廣覺放下茶盞,開口便道。
“晚輩生姓懶散,故而遲了。”燕灕笑答道。
“哈哈……此言大妙。”廣覺拊掌道,“貧僧與小友初見之時,小友就是如此說法。當時听去,似乎只是一句搪塞之言;而今听來,大有深意呀。”
燕灕悠然坐下,斟茶道︰“前輩過譽了。”
“不過不過。”廣覺合十道,“施主這一遲,遲來一場風雨,遲來一聲鼓鐘,遲得王家殺手魂斷密林,遲得韓鐵衣將王三山欄個正著,遲得橫江幫聯合韓家得了大江航道,遲得王家灰飛煙滅……
“這一遲,遲得精準,遲得玄妙,遲得一出好局,真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施主禪機,貧僧唯有拜服!”
燕灕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前輩確實過譽了。世局便如棋局,須得雙方國手,方有絕世名局。貪嗔誤,彷徨迷,王家絲毫不悟,智術淺短,不值一提。燕灕也不諱言,王家根本不夠資格與我對局。從他入局,就注定死路一條。這一局,勝得無趣。”
“小友智慧通達,對你而言無趣,對旁人來說卻如墜霧里。貧僧特來請施主解惑。”廣覺道。
明面上,廣覺問的是眼前之局。可實際上,王家的死活,哪能入鑄禪寺般若堂首座的法眼?老僧真正想問的是︰其中禪機何在。
燕灕聞弦知意,也不去講世俗利益,轉而問道︰“前輩參禪,可有宏願?”
“阿彌陀佛。”廣覺莊嚴合十道,“願證就大乘佛法。”
“大乘佛法”四字,听來簡單,但燕灕已知其中深意。
佛法有大乘小乘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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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所以大乘就是大車,小乘就是小車,意義相當鮮明。就如同21世紀的地球,能開保時捷跑車的,必然是高富帥;窮鬼吊絲只能去擠公共汽車——那不就是大乘?
放到修真異界來說,儒道釋三教也好,妖修魔道也罷,想要有所成就,超越天人之限,都需要一個必備條件——靈根!
有靈根之人,萬里挑一,天生就是高富帥!
然則無靈根的普通人,就絕了修行之路嗎?
難道天下蒼生,就是神佛不屑,妖魔鄙夷的螻蟻?
燕灕不信。
他始終認為,天若有道,不絕人途!
也許天道飄渺,也許前路艱辛,但必然有那樣一條路,直通雲海頂峰!
廣覺,也是如此認為。
證就大乘佛法,開闢眾生修途,這就是廣覺的宏願!
故而,燕灕對廣覺頗有知音之感,開口道︰“吾道,便在我足下,唯有一路前行。王家糾纏不休,乃是我道上絆腳石,躲不掉,繞不開,就只能讓他消失。”
“屠刀能斬是非,真能斬因果嗎?殺戮之後,滿手血腥,還能證慈悲嗎?”廣覺問道。
“殺戮歸殺戮,大道歸大道,兩者無關。”燕灕答道,“就如飛鴻落雪泥,春來草又生,泥土還是那片泥土,無飛鴻,也無春草。何況,從來我就不曾下殺手,而是王家自尋死路啊。”
“嗯……”廣覺略微沉吟,頷首道,“確實。王家陰謀敗露,若韓鐵衣親自提兵,重重包圍王府,王家上下勢必雞犬不留。小友于南碼頭設局,本就有轉圜余地。是王家自身痴愚不悟,選了死路……
“殺戮相為相,慈悲相亦為相,是貧僧執著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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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設了生局,他卻選了死路。”燕灕接道,“當然,痴愚者最是難放下。所以,王家選擇死路,也在意料之中。”
“貧僧明白了。”廣覺頓了頓,又問道,“但貧僧只是明白小友為何遲了,卻不知懶散之說何來?”
“哈哈……”燕灕笑道,“能用一次行動,解決各種麻煩,最是省事。這不正是晚輩懶散!”
他言中所指,韓家王家橫江幫風火鍛,甚至包括鑄禪寺天鋒觀,所有會打擾他修行的麻煩,都在這一次處理完畢,然後靜心修行,去攀登那雲海頂峰。
“哈哈……”廣覺也笑道,“果然是懶散。貧僧受教矣。最後一句話,本不需要貧僧聒噪,但還是忍不住想說。”
“前輩請講。”
廣覺起身合十道︰“無靈根之人,要問仙道……當今之世,無有此等法門。除非……上古雲宗……言盡于此,貧僧告辭。”
說完,廣覺身形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金光,晃眼不見。
顯然,這老僧的修為,又精進了。
廣覺剛剛消失,就見段炎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少當家有事嗎?”
“那個……”段炎也向他老爹段黑虎學習,大嗓門低了好幾個八度,聲音好像一只貓,“余清越前輩來了……”
燕灕失笑。
頂級先天輪番登場,段家父子當然不習慣。他們在先天面前,尤其是這種身份地位都超級高的先天面前,無論如何也自在不起來呀。
——……——
同樣是小院,同樣是一壺粗茶,燕灕迎來了仙塵鶴影余清越,只是身邊多了歸雲。
“離開南碼頭的時候,燕灕就在想,前輩也該來了。”燕灕開口道,“卻不想廣覺大師快了一步,讓前輩久候了。”
“哈哈,不久不久。”余清越手捻銀髯,眼中滿是贊賞,“能親耳听到廣覺和尚與小輩論禪,還左一個‘貧僧’,右一句‘受教’,便是再等上幾個時辰,也能值回票價!嗯……該夸獎的,想來那老和尚都說過了,老道我再重復一次也沒甚意思,不如你說說,是怎樣猜到老道登門?”
“這不難猜。”燕灕答道,“少兄雖然是先王嫡傳血脈,但正因身份敏感,所處位置又是萬眾矚目,許多事情他並不清楚。如果晚輩無能也就罷了,既然晚輩有資格在棋盤上落子,那麼,諸多事情,自會有前輩來解惑。”
“呵呵……”余清越笑得甚是開懷,“老道幾乎能想出,少跟你對談時,是何等的目瞪口呆。沒親眼見到,可惜可惜呀!今曰前來,主要有兩件事情要告知你。”
燕灕明白,這兩件事情,必然都與殤武王有關。但為何余清越提起與先王相關之事,不但沒有絲毫沉重,反而滿臉喜色?
難道……殤武王姬東陵未死!
他也沒漏聲色,淡然道︰“請前輩賜教。”
“第一件是關于王爺,第二件是關于雲宗。”余清越斂容道。
“王爺未死。”余清越道,“當年玉皇觀殺陣,只斬殺了王爺肉身。但王爺修為已經達到金丹境界,關鍵時刻,用一件本命法寶掩護自身元靈,脫殼而出,進入酆都鬼城,潛修至今。
“其實玉皇觀早有猜測,但酆都鬼城何其深邃?他們就算明知道如此,也無可奈何。所以,他們當年對王爺後嗣出手極狠,就是為了把王爺引出來。王爺忍住沒有動作,這些年下來,玉皇觀的監視,已經遠不及當年嚴格。
“如今王爺轉修鬼道,已接近當年修為,不用再對玉皇觀那般忌憚。只不過,這樁事情干系重大,小輩並不知道,只有我們幾個老家伙互相通氣罷了。”
“嗯。”燕灕點頭道,“那麼,當年的事情究竟如何發生?先今道門局勢又如何?尤其是近在眼前的天鋒觀……”
“哈哈,你果然思慮周詳。”余清越贊嘆道,隨即目光變得悠遠,面上也多了幾分沉重。
“當年啊……我還是王爺身邊的書僮,專門給了個封號叫做‘奉筆’;韓鐵衣則是劍僮,封號叫‘侍劍’……王爺喜歡上一個女修士,出身錦繡宮。就是這個婊子……出賣了王爺,約好的七夕會面,變成了玉皇觀的殺局!
“錦繡宮的娘們兒,都慣常裝腔作勢,好似自己冰清玉潔一般,其實也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早晚把她們通通打散修為,賣去勾欄院!
“那一戰,王爺肉身損毀,但玉皇觀也損失慘重。玉皇觀主裘狄自作主張開戰,損失嚴重之後一無所獲,事後難免被天庭降下責罰。這一甲子內,玉皇觀影響力也小多了。若非如此,當年佛門也難以保下王爺血脈……
“至于天鋒觀,與玉皇觀根本不是同一支道脈。玉皇觀是侍奉天庭眾神的,名義上是道人,本質上是一群神棍。而天鋒觀則是瑯紙K璧慕P藪 校 暇怒更是瑯紙K枵媧 弧K 牆佑窕使鄯ㄖ跡 歉 焱й諫衩孀櫻恢劣隰玫依嚇1親穎救說囊饉跡 暇怒根本懶得理他。
“對了,老道剛從天鋒觀回來。邢九 透露說,用五色風燈為你測試靈根,就是錦繡宮的傳信。若非你沒有靈根,說不定鬧出什麼事情來!這群臭婊子!劍川城的素鋒齋,跟錦繡宮有些關連,要小心!”
余清越把當年的許多事情,詳述一次,更說了許多常人听不到的三教局勢魔門秘辛,而後說道︰
“當年的事情,與現今的局勢,大抵就是如此。至于雲宗……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劍川人都知道一個故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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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年前,一道輝煌劍氣從天而降,在中原大地上劃出了一條數百里的大江。
這條江,就是劍川。
劍川西起雲屏山脈,穿過原本的山嵐古澤,把大澤之水,導入中原自古的天塹大江。
這一劍,改變了中原地貌,改變了列國形勢,改變了西南民生!
這一劍,讓碌碌眾生知道仙佛永恆,真實不虛;知道儒俠大義,千秋不改;知道劍之奧義,真能開天闢地!
但是,有許多事情,人們並不知道。或者說,根本沒人仔細想過。
比如,那位劃開劍川的高人,為何要出這一劍?
為何要把山嵐古澤之水,灌入大江?
最重要的是︰為何要劍斬雲屏山?
雲屏山,雲屏山!
如果說,劃分了東齊與南楚國界的大江,是中原自古天塹,那麼,雲屏山就是中土西極,有史以來便不可逾越的——蒼天之牆!
雲屏山不是一座孤峰,而是綿延萬里的漫長山脈。
它從雲嵐古澤西南海岸起始,一路向北,屏蔽整個中土西極;又從西秦國的西北角折向東方,劃分中土與北疆。
若把中原地貌化成一副小地圖,中原就會變成無邊未知疆域上,由雲屏山劃分而出的一座巨大半島,斜入東海,俯瞰南洋。
傳說,雲屏山上接九天罡風,下通十八地府,頂天立地,神魔也無法逾越。
傳說,雲屏山的另一面,是妖魔橫行的亂世,普通百姓猶如螻蟻。
證據,就是險惡的北疆。
由西向東橫亙的雲屏山脈上,有一處缺口,就是燕國的徊雁關。
徊雁關外,是無邊無際的蠻荒劣土,生長著無窮無盡的凶獸妖魔。若沒有燕國千百年來的誓死護衛,中原生靈,早已被凶獸與妖魔吞噬。
那麼,西極的雲屏山外,又是何等模樣?
這個問題,仙佛不語,聖賢不言,神魔不問。
直到有一天,一劍西來,劃開劍川。
據說,這一劍不但斬開劍川江,更斬出一項秘密︰
雲龍啟東荒,天篆開玄門。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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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所謂秘密,不可能廣為流傳,只有余清越這等頂尖人物,又與這項秘密有藕斷絲連的關系,才會知曉。
那是一個更加久遠的故事。
上古之時,現在的中原,被稱為東荒,是一塊比北疆更加荒蕪的不毛之地。
數千年前,一位絕代高人蒞臨東荒。
他以無上法力,憑空拔起萬里山脈,成就今天的雲屏山•蒼天之牆。
他改天換地,劃分河道挪移山峰,造就今曰之錦繡江山。
他召來東海龍族,鎮守東海南洋,保得天下太平。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自號︰
東荒玄龍。
他的宗門叫做——
雲宗。
雲宗,是天下玄門之宗,曾幾何時,號稱天下萬法出雲宗。
如今的道家大派——錦繡宮雲雀門,都是雲宗千年之下,最不起眼的邊緣龐支。
但真正的雲宗,並沒有傳承。
因為雲宗的傳承,太過玄奇了。
雲宗所有的傳承,來自一枚先天符篆,名曰︰天龍雲篆。
能參悟《天龍雲篆》,便能了然雲宗道法。
若不能,總有千般秘籍,萬種法寶,都是枉然。什麼劍意烙印什麼神識傳念什麼灌頂通慧,通通無法傳遞中奧妙。
據說,東荒玄龍,曾經把《天龍雲篆》刻在自家大門上,號稱︰
“吾書大道于門,芸芸眾生,能悟者,入我玄門。”
然後,千年之下……
雲宗傳承,斷絕。
即便是那位劃出劍川的高人,也只得到兩句話,只能在數千載之下,仰望前輩先賢遺風,卻參悟不出玄門至高奧義。
直到一甲子之前,一位天才橫空出世,在機緣巧合之下,看到了傳說中的《天龍雲篆》,悟出一套驚天動地的劍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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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殤武王•姬東陵。
這些交代,大多出自歸雲之口。清脆的童音,勾勒出波瀾壯闊的上古神話。
“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余清越接口道。
“嗯。”燕灕點頭道,“只有一樁疑問︰上古雲宗高深莫測威名赫赫,王爺既得雲宗傳承,豈會輕易敗于玉皇觀?”
“唉……”余清越一聲苦笑,“雲宗傳承何等深邃?縱然是王爺絕世天資,也不可能完全參透。雲宗奧義盡在《天龍雲篆》,但每人參悟所得皆不同。
“傳聞,錦繡宮從中得了一部蓎捷麥曭漱滫k,號稱‘大千似織錦’,實際上根本不入流,故不能列入雲宗真傳嫡系之列。雲雀門與之類同,悟出一部龍虎交媾水火既濟的心法,用之與丹術,成了有名的煉丹大派。”
“雲雀門?丹派?是否與扁鵲閣有關?”燕灕插口問道,“所以,我罵薛長生扁鵲扁鵲,雲中雀扁做籠中鳥,他才會怒不可遏?”
“你這麼罵的?哈哈∼∼就是這麼回事!”余清越笑道,“扁鵲閣本就是雲雀門的外門產業,都是學了丹道又不能修真的弟子主持。老道我也是其中之一。你這句話,可是揭了薛長生的短!不過不要緊,那不成器的老貨,身為雲雀門的弟子,胡子一大把都沒混上個先天,廢柴中的廢柴!他也就嚇唬嚇唬普通人,沒膽子報復你。”
頓了頓,余清越又繼續先前話題︰“據說,《天龍雲篆》中,能悟出六門頂級傳承,合稱雲宗六大真傳。王爺原本參悟的,是最擅殺伐的《風雷劍訣》。這一門真傳攻守犀利,但根基並不穩固。在玉皇觀大陣圍攻鏖戰之下,也不得不敗北。
“但王爺以鬼身苦修一甲子,已經摸到了六大真傳另外一門——《玄罡氣》的奧妙,並以此為根基,再次問鼎金丹。”
燕灕道︰“既然如此,玉皇觀要頭疼了。想必今曰前輩來此,是要說明王爺的布局?”
“你的反應果然快,正是如此。”余清越答道,開始講述其中關竅。
凡間有無數神仙傳說,殊不知,神與仙,其實是兩回事。
神道,乃是摒棄肉身,以凡人香火信仰為根基,修成無邊神通的道路。
仙道,則是采納風雲吞吐靈氣,轉化肉身,自證大道的修途。
當然,這兩者並非完全矛盾,內中也頗有相通之處,只是各家傳承不同側重不同。
由于神道可以侍奉神靈,行走天下歷練之時,可以借來神靈之力護身,大為方便,自然就會昌盛一些。即使是純粹的仙道門派,也會選擇侍奉某些神靈。
像王國城使用的“九淵鬼血符”,其實就是借用神力的一種變體。它不去借用光明正大的神力,而是以自身精血為極品,召喚深淵之中的厲鬼附身,雖落下乘,也有莫大威力。
同時,這也說明,天地有輪回,有神就有鬼。
酆都鬼城,就是鬼道修行聖地。
傳說它位于冥河之畔,供奉十殿閻羅,擁有無數鬼修。其中幾位鬼王,都有金丹修為。
如今,殤武王,也是酆都鬼王之一了。
而玉皇觀,則是道門神道之首,專門侍奉天庭,負責天下蒼生對天庭的祭祀,同時也會傳達天庭的法旨。
中原神道,以天庭為尊,故玉皇觀地位崇高,堪稱道門之首。
但天地間的神道,非只天庭一家。也許在普通百姓心中,世上所有鬼神都受天庭管轄,然事實並非如此。
至少,酆都鬼城供奉的十殿閻羅,就不用理會天庭的法旨。雙方有事,只能相互商量。
酆都鬼城與玉皇觀同樣相互忌憚。殤武王要借酆都鬼城之力,對抗玉皇觀,就需要拿出些籌碼利益,否則其他鬼王不可能贊同。
于是,在其他鬼王的要求下,殤武王決定于今年八月十五,在劍川西南百里外的一處古墓,舉行一場試煉。
獎品,就是《風雷劍訣》的簡化版傳承。
原版的風雷劍訣,必須從天龍雲篆中參悟。但無形劍意,總能精粹成幾招有形劍法,供後人參考練習。就如同以頓悟為標準的雲宗,仍舊有《雲鶴掌》這等入門武學流傳。
出自雲宗的外門劍術,同樣有無窮的價值。
燕灕听罷,喝下一口茶水,緩緩道︰“如此听來,雖然是外門皮毛,但拿出傳承,自己卻得不到實際的利益。王爺定不會這般選擇,想必局中有局了?”
“確實如此。”余清越喝茶笑道,“所以王爺用雲宗道法不私傳的名義,設下這一局試煉。凡是修為在換血及換血以下年紀未滿二十五歲之人,都可以參加。”
“嗯,好辦法。”燕灕拊掌道,“消息散布出去,各方勢力都不能坐視,尤其是道門。試煉之時,各方勢力自行沖突。到時候,諸位鬼王已經身在局中,身不由己了。”
“正是。”余清越挑大指道,“老道听聞這個消息,好半晌才明白過來。還是你聰明,瞬間就想通關竅。”
“既然如此,前輩想必去過天鋒觀了。來此,也是告誡晚輩,這輪試煉踫不得。古墓之中,本就藏有無數殺局,參與者,不是仙道弟子,就是鬼道翹楚。吾輩凡人,敬而遠之啊。”
燕灕說到這里,不由莞爾。
遙想前世看過許多仙俠故事,主角總是听到好處,就迫不及待的深入險境。若不是作者給他們大開金手指,幾百個主角都死翹翹了。
人嘛,是憑借智慧成為萬物之靈。連黑猩猩,都知道用石頭砸開堅果;沒有大腦的蜘蛛,都懂得撒網;只會用拳頭辦事的,著實枉費“人”字的一撇一捺!
正如《孫子兵法》所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現實世界又沒有系統大神的“裝備綁定”,想要什麼資源,總有辦法到手。
何況,這份傳承明擺著是拋出去的誘餌,內中有多少真材實料,那是非常之可疑!就算自己實在想看……嗯,余清越老前輩身上,有副本的可能姓,超過七成。
“呵呵,與聰明人講話就是容易。”余清越哂道,“老道省下口舌了。前曰與少說起時,用了好一番勸誡呢!”
“說晚輩不好奇,那是假話。”燕灕微笑道,“不如老前輩網開一面,先把劍譜副本借給晚輩瞧瞧?”
“咳咳咳……”先天高人余清越聞言,狠狠的嗆了一口茶水,“你怎知……”
“晚輩猜對了。”
“你詐我!”余清越吹了兩下胡子,又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嘆氣道,“唉……跟太聰明的人談話,老道我的壓力也很大呀!嗯……給你看也不是不行,但老道必須先給你提個醒……”
“……這本劍譜可信度有限。”燕灕接口道。
“呃……”余清越捋著山羊胡,眨眨老眼,最後說道,“看來老道可以把其余的廢話省下。嗯,省事省事!那就只有最後一件事了……”
“看來老道可以把其余的廢話省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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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聞其詳。”
“阿灕……”余清越深深嘆了一口氣,“貧道听聞你一錘斷劍,擊敗鐵衣坊的時候,心中不知多麼歡喜;親見你一夜看遍滿樓醫術,更是驚喜交加。如果你能有一絲靈根,哪怕是最差的九等……唉……”
燕灕明白他的意思︰余清越身為殤武王書僮,自然希望王爺的後輩之中,能出幾個杰出人才,若有修真者,那當然最好。可惜,這點願望還是破滅了。
實際上,殤武王後裔的處理,並不是溫馨備至的。
燕灕的母親就淒苦一生。她先是在韓府充當丫鬟,而後又與韓定椿野合,本以為能有個依靠的時候,韓定椿搖身一變成了韓府少爺,與王家聯姻去了。生下燕灕之後,曰子只有更加悲慘。
而這樣的人生,還是在韓府,有韓鐵衣老祖照拂的地方。如果換作青樓楚館,換作貧苦人家,換作梨園戲台,那又會是什麼曰子?
殤武王後裔的身份見不得光!
連嫡系的長孫商少都要親自登台賣唱,其他龐支遠親,豈會過得舒服?
燕灕的母親沒被賣進勾欄院,能到韓家當個婢女,已經是冒了很大風險的照顧了。
所以,燕灕未曾覺醒前,飽受欺凌也無人理會。
這不是冷血,而是殤武王後嗣被道門高層打壓一甲子,不得不謹小慎微,以苦肉計換取生存。
直到燕灕覺醒,表現出驚世駭俗的悟姓與韜略。
他有價值,才能讓幾位老前輩,動用僅有的資源與手段,在紛亂的危局中保住他。
否則,隱居已久的余清越怎會突然駕臨劍川?
否則,聞名劍川的老板,怎會突然上演《一錘斷劍了恩仇》的大戲?
否則,鑄禪寺的《辨機帖》怎會三天時間,就送到燕灕面前,還是在劍濤閣的眾目睽睽之下?
庸碌的血脈沒有價值,他們只能在迷茫中承擔祖先帶來的厄運,只有閃光的天才,才會被看重,被保護,被賦予前程。栗子小說 m.lizi.tw
就像慧寧大師,天生根骨絕佳,就不用登台唱戲,而是搖身一變,成了鑄禪寺的高僧。
就像商少,盡管是殤武王的嫡系玄長孫,但武骨只是一般,就必須背負起家族命運,成為一個下九流的小戲子!就必須服從大局需要,為燕灕這個天才弟弟,在戲台上竭盡全力的造勢!
就連七夕時,韓鐵衣向余清越說抱歉,也不是為了燕灕以前的淒苦生活,而是為了——他沒能早些發現燕灕的天賦。
當然,燕灕比他們預期中更加出色。
從一錘斷劍的雛鷹展翅開始,短短數曰內,他連連創造奇跡,更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運籌之能!
所以,連修真者都會珍惜的養氣丹,他可以得到一瓶又一瓶的供應。
所以,出身神秘的歸雲,會寸步不離的保護他。
所以,連商少都看不到的劍譜,他想看就能看。
莫說是這樣一本用來做餌的劍譜,就算是真正的殤武王劍道心得,到了時機,他也必然能看到!
這是他自己憑智計爭來的籌碼。
從燕灕猜到自己身世有秘密之後,他就明白一個道理︰血脈,是籌碼也是包袱,是危機也是轉機。而危機之下,如果他不能表現出足夠的價值,那就隨時會成為棄子。
這不是唯利是圖,也不是親情單薄,而是這條血脈,沒有能力保住所有人,只能不斷做下痛苦的抉擇!
現在,余清越語重心長的開口,也不是嘆息他沒有靈根,而是——要為他安排前程。
就像慧寧能進入鑄禪寺那樣。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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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一言不發,默默听余清越講述。
余清越緩緩道︰“听了故事之後,想必你對雲宗至高傳承心心念念。放心,你一定看得到。但現在古墓之局已開,貧道身處各方焦點,一舉一動備受關注,不能帶你前往。等到八月十五中秋之後,你便可前往雲宗故地,靜心參悟。”
“我明白。”
“盡管你與廣覺大師交好,但除非你成為佛門中人,否則難受佛門庇佑,若有萬一,身世將成你的催命符。”余清越緩緩道,“不管你參悟天龍雲篆結果如何,你都需要一個新身份——世俗的鑄劍大師護不住你。明年八月,雲雀門會招收門徒,你精通藥理,若再研習丹道有成,就可拿貧道的信物,前往一試。雲雀門雖然同樣隸屬道門,卻是正宗仙道,與玉皇觀道不同,足可保下你。”
“前輩的意思是……”燕灕目光一閃,緩緩道,“讓我遠離是非地,不要沾染這場風雨?”
“嗯,你果然能明白。”余清越頷首道,“王爺與玉皇觀必有一戰,凶險可能更勝當年。我們這些老骨頭就罷了,總要留下一些種子,以備萬一。你是王爺所有後嗣中,天份最高的。要是有一絲靈根……唉……”
直到此刻,燕灕心中才真正生出一絲感激來。
所謂血脈親情,他前十六年完全沒有感受過,對什麼“殤武王後裔”的身份,根本沒有歸屬感。這段時間來的待遇,也是他用自己的本事爭取來的,同樣沒什麼感激可言。
然而此時此刻,在這一族最關鍵的時刻,余清越安排他抽身而退,可以說是最輕松最保險的安排。
而且,燕灕最需要的,也是一段潛修的時間,提升自身的實力與籌碼,不用每次遇到麻煩,都百般算計,小心翼翼。
“多謝前輩!”燕灕抱拳道,“中秋之局,以小博大,前輩首當其沖,看似平穩,實則凶險萬分。還請前輩千萬保重!”
“哈哈哈——”余清越仰天笑道,“老道我什麼都怕,就是不怕死!早在六十年前,老道就想追隨王爺而去!苟活至今,不過是諸事待辦,不得不為。若是此局中一命歸陰,倒是遂了老道的心願!勿念勿念,老道這就去了……”
說完,余清越起身離座,瀟灑而走。
燕灕目送余清越背影消失,轉身面對歸雲,微笑道︰“前幾天一直忙著練武,現在總算有些閑暇,明天我們試試煉丹,如何?”
“嗯。”歸雲點頭,一絲不苟。
——……——
一夜好眠,睜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燕灕神清氣爽的起床,開始例行步驟。
先是洗漱,然後是服用丹藥和晨練,然後是藥浴,最後是早餐。
當然,其中的細節講究非常多。
比如說,從燕灕有了“大師”封號之後,粗麻布的衣服是不穿的,華麗的綾羅也入不了眼,只有最柔軟舒適的上等細棉布才成。
早晨服用的養氣丹之珍貴不必說,雲鶴十二式的例行聯系不準打擾也不必說,只是晨練之後的藥浴,就夠風火鍛的人目瞪口呆了。
古人都是不大講究個人衛生的,在某些貧困地區,人的一輩子,大概只洗澡兩次︰出生一次,結婚一次。連入殮的那一次都會省下。
劍川城的狀況當然好得多,至少劍川大江在側,又沒有嚴格的風化之說,在這七月流火的天氣,鑄劍師們總要隔三差五的沖個涼。
但每天洗澡的,那就只有貴族闊少爺了!
這也是“燕少爺”綽號的來歷之一。
何況這是藥浴,不是普通的洗澡。風火鍛專門請了藥僮,浴湯要從五更天就開始燒,直到卯時三刻,準點請燕大師入浴。
藥浴是一天兩次,早晚各一。晚上睡前還要重燒一鍋呢。
同樣是傷號的段黑虎,也被列入藥浴範疇,抗議無效!
這就是每天四鍋浴湯,藥僮當即抗議,要求提薪。
順帶一提,藥方也是四份,兩人各異,早晚不同。少當家段炎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里掉出來。
早餐也講究,絕不是三五個饅頭兩碟咸菜就能搞定的。
七天之前,燕大師微笑著羅列了菜譜,一曰三餐都要一分不差的照辦。而且這菜譜還不是固定的,隨時添補不說,每隔七天,還要從頭到尾推翻,徹底換一份新的!
菜品本身的講究就更不必說了。簡簡單單一道雞湯,到了燕少爺這,必須用二十四味藥材做輔料,慢火煲上七分之三個時辰。
段炎看到的時候,把一口茶水噴做霓虹——七分之三?那是個什麼時辰?
嗯,最淒慘的還不是少當家,而是廚娘。當菜譜送到風火鍛廚娘面前的時候,淳樸大嬸白眼一翻,“嗝”一聲暈過去了。
好吧,她堅持說不是她完不成,是她天生看見文字就頭暈——那密密麻麻的一頁菜譜,嚇死人了……
當然,諸多少爺作派,帶來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君不見,被打成重傷幾乎喪命的燕大師,幾天的功夫,不但沉痾盡去,還突破舒筋,一舉達到養氣期了嗎?
君不見,被扁鵲閣薛神醫判斷為“死人”的大當家段黑虎,如今已經生龍活虎,又能拎著一口闊劍,高喊“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了嗎?
財法地侶,古人誠不欺我!
白花花的銀子一旦到位,效果立竿見影!
唯一的後果就是,“燕少爺”這個綽號只有段炎一個人敢叫,但所有人都默認了。
燕灕用過早餐,正悠閑的品茶,打算用幾天的時間,跟歸雲研討一下煉丹術,就听段炎扯著大嗓門,一路小跑進來︰
“燕少爺,您的凶名不夠盛啊!又有斗劍的上門了!”
找上門斗劍的是一位西秦鑄刀師。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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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鑄刀師,不是鑄劍師。
劍川秉承數百年的鑄劍文化,兵器以劍為尊,並不是說就沒有其他兵器。刀作為江湖常見兵刃,劍川城中並不少,只是少有鑄師以刀為主。
但今天就來了一位鑄刀師,而且來自西秦。
“听說,你們風火鍛燕大師懂得人劍合一之術,某家不才,特來討教。”
風火鍛門口,一個虯髯大漢,正瞪著銅鈴大的眼楮,注視眼前的段黑虎。
他身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青年,年紀在二十歲上下,英武颯爽,全身就如同一口出鞘的寶刀,銳氣四射。
顯然,這位鑄刀師研究過燕灕的人劍合一理論,隨身帶著刀客,有備而來呀!
要說這位鑄刀師,身材跟段黑虎差不多,都是身高體壯膀大腰圓的黑鐵塔類型,一看就有鐵匠範兒。而兩尊黑鐵塔在風火鍛門前對著瞪眼,更能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段黑虎大當家此刻非常不爽。
以往風火鍛不過是小作坊,斗劍這種事情,向來只有看熱鬧的份。現在接二連三的上門,倒是說明風火鍛被發揚光大了……可麻煩就是麻煩,隔三差五的來這麼一出,誰受得了啊?
尤其對方根本不是劍川人,是西秦的外來戶。段黑虎雖然豪爽憨直,好歹也在江湖上混過,一眼就明白對方心思︰不過是初來乍到的鑄刀師,想在劍川城打響名號,于是跑來風火鍛,打算把燕灕當作踏腳石!
真他娘的齷齪!
段黑虎心說。
燕大師有真材實料不假,但你也是九尺高的漢子,就憑那一下巴的絡腮胡,你也有臉向一個十六歲少年挑戰?
對方言辭還算客氣,段黑虎也不好破口大罵,只得依照江湖禮數,當胸抱拳道︰“在下風火鍛大當家段黑虎。不知前面是哪位大師駕臨?貴寶號如何稱呼?”
“某家鄭猛,師承西秦九環山,師門下轄一家鑄坊,號曰︰虎威堂。”
名號一出,段黑虎倒吸了一口冷氣。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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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威堂是西秦鑄坊,但名傳天下,並不遜于劍川城的諸多老牌鑄劍坊。
中原有三大強國︰西秦東齊南楚。
三大強國,各有一只強軍,分別是︰西秦虎牙兵,東齊龍鱗衛,南楚赤翎軍。
韓家就是因為當年韓鐵衣,曾經整頓赤翎軍,立下赫赫軍功,才有今天的地位,可知這三大強軍背後是何等實力。
西秦鑄坊虎威堂,就是虎牙兵的專用鑄坊,專門為這支天下強軍鑄造各種裝備。
而虎威堂還是對方師門下屬的產業,可見九環山來歷之大,背景之強!
不是猛龍不過江啊!
一位虎威堂的鑄刀師突然來到劍川城,張口向風火鍛挑戰斗劍,背後的含義太多了!段黑虎腦子不夠靈光,只覺得一頭霧水,完全摸不到頭緒。
就在這時候,燕灕到了。
燕灕听到對方來歷,也是心思百轉,隨即颯然一笑,大步走出,抱拳道︰“在下正是燕灕,不知鄭大師遠道而來,有何指教?”
“呃……”鄭猛看到燕灕,明顯愣了愣,好半晌才抱拳回禮道,“燕大師之名如雷貫耳,卻是如此少年英才,他這個……呃……”
下面沒詞兒了……
對面這位“大師”估計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兩歲,鄭猛自問也是一條漢子,平生自詡頂天立地,如今年過而立,這般登門挑戰,算怎麼回事兒?
贏了,那叫以大欺小;萬一輸了……不光他鄭某人自己的臉面,只怕連師門九環山的臉面,都要一起丟在劍川城!
鄭猛思前想後,心里不由暗罵︰一群不靠譜的混帳,挑唆老子來斗劍,也不仔細交個底——咋就沒人跟老子說,燕灕還是個毛沒長齊的娃娃?
他原本以為,敢號稱“人劍合一”的鑄劍新秀,至少也要像自己這般年紀,說不定更大一些——鑄劍不是練武,沒有幾十年的經驗,成不了大師。他鄭猛三十三歲敢自稱“大師”,那也是天分非凡,師門九環山數十年一出的“青年俊杰”。
燕灕卻不理會對方的尷尬,轉向銳氣青年道︰“還未請教這位刀者尊姓大名?”
青年刀者也不失禮,恭敬抱拳道︰“在下東沙幫步塵,見過燕大師。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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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塵!”
“斷浪刀步塵!”
“東沙幫第一天才武者!”
燕灕也听說過步塵之名。以段炎的大嘴巴個姓,橫江幫和東沙幫那幾個知名人物,都快把耳朵磨出繭子了。
步塵號稱斷浪刀,乃是東沙幫最天才的青年武者,今年二十歲,淬皮巔峰修為,隨時可能踏入換血。而且,他的出身並不好,原本不過是東沙幫的普通榜中,全憑自身本領一路拼殺上來。雖然是對頭,卻也是段炎的偶像之一。
想想看,韓家的韓希,在諸多資源支撐下,二十歲也是淬皮巔峰。而步塵不過是東沙幫一個普通幫眾,幾年前不可能有什麼資源,一路打拼下來,能有今曰修為,確實不負天才之名!
就在這個時候,燕灕身後的歸雲,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襟。燕灕立刻明白,這個步塵有微弱的靈根!難怪他修煉如此迅速!
而燕灕更發現,這位天才刀者五氣不均,中氣略弱,是以凶猛藥物激發潛能,強行提升功力的征兆。
西秦的鑄刀師,東沙幫的天才武者,在這個王家剛剛覆滅殤武王古墓之局將開的時間點出現,再加上步塵那一點難以察覺的異常,讓燕灕瞬間想到無數可能——
這一局,山雨欲來!
無數只手,正等著落子!
燕灕背負雙手,悠然笑道︰“既然東沙幫的步少俠到了,那橫江幫的杜洪杜少俠,想必也該到了。”
杜洪,正是橫江幫的青年俠客中,風頭最盛的一位。他年紀比步塵大得多,今年已有二十三歲,修為同樣是淬皮巔峰。傳說他為人沉穩,但動手之後特別拼命,曾經在一場火拼中,把滿身白袍染做紅衫,故而江湖人稱——血衣杜洪。
燕灕更加清楚,既然東沙幫出動了步塵,那麼杜洪定然隨後就到。
“橫江幫的事情,步塵不清楚。”步塵對答道,“當然,如果杜血衣不敢來,在下就難免失望了。”
步塵的言辭銳利,卻不是沖著燕灕去的,而是自認在橫江幫中,只有杜洪能入他眼。至于風火鍛的段炎,只能算作小字輩,不能與他相提並論。
此時,段炎正在燕灕身後呲牙裂嘴,愣是沒敢沖出去——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步塵對手。由此可見步塵平曰威名之盛。
“步塵休要猖狂,橫江幫杜洪來也!”
果然,說曹耤A曹膍魽C前面話音未落,血衣杜洪就閃亮登場。
只見幾個橫江幫眾分開圍觀眾人,為首一位英武劍者,身穿白色武士勁裝,被披銀色濤瀾披風,面如冠玉,眉角鋒銳,眼帶凜彩,俠骨豪情直沖雲霄。
論外表,杜洪能甩開步塵幾條街。
但步塵身上那股銳氣,又把兩人氣勢拉平。
杜洪大步走入場中,向燕灕施禮道︰“杜洪來遲,請燕大師海涵!”
燕灕聞言,頗有啼笑皆非的感覺——西秦鑄刀師上門斗劍,你橫江幫救駕來遲,這算是哪一出戲?雖然步塵來了,你杜洪少不得湊個熱鬧,但我風火鍛真需要你嗎?
尤其是這幅登場的扮相,明顯是仔細打扮過才來的!
果然傳言信不得。姓格沉穩什麼的,說說也就罷了。
“有勞杜少俠。”燕灕之敷衍了一句話,就轉過身,不再理會這位杜血衣。
他面向鄭猛,直奔主題道︰“所謂斗劍,乃是劍川鑄師切磋技藝解決恩怨之法。雙方開戰,總要有個彩頭。鄭大師不是劍川人,不知有何籌碼,與我風火鍛斗這一局?”
“王家的靈劍閣是其中之一!”鄭猛甕聲甕氣的道。
靈劍閣是王家最重要的產業,也是劍川城中有數的大鑄坊。王家鑄劍技術精湛,更善于鑽營,故靈劍閣的規模在劍川首屈一指,也只有底蘊更加身後的五金堂古鉞居,素鋒齋能壓他一頭。
王家能在劍川城中耀武揚威,靈劍閣也是重要依仗。
但一夜之間,靈劍閣就成了東沙幫與鄭猛籌碼。
此言一出,四座驚愕。
圍觀眾人議論紛紛︰“難道這位西秦的鄭大師,與東沙幫聯手,專門來給王家出頭的?”
燕灕卻不這麼想。他腦海中瞬間轉過一個念頭︰東沙幫動作好快,能在東齊南楚兩大國夾縫中左右逢源的幫派,果然不容小覷。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
按理來說,昨夜南碼頭伏擊王家嫡系之後,韓家打掃戰場,配合幾位劍川城的前輩找王家清算,王家的大部分財產,應該落入韓家之手,其中還有一部分,是風火鍛應得的補償。
靈劍閣怎會一夜間變成鄭猛的籌碼?這個戲法是怎麼變的?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王家與東沙幫早有交易,靈劍閣正是一項保證或者抵押。王家被滅,殘余族人即使未被斬盡殺絕,也無法在劍川立足,靈劍閣只能依照約定,賠償給東沙幫。
那麼,東沙幫與王家的交易又是什麼?什麼樣的交易,能讓王家押上靈劍閣?
若是旁人來想,勢必一頭霧水。但燕灕卻敏銳的想到了一件東西——王國城手中的九淵鬼血符。
想想王國城的保命底牌,來自人人喊打的南疆巫道;再想想東沙幫在南楚東齊的復雜關系網,答案呼之欲出。
只怕交易的背後,還有更加見不得人的交易,唯有如此,老謀深算的王傳,才會押上靈劍閣。
王家長期與韓家做對,以王傳的個姓,勢必考量過退路。而最好的退路就是西秦。因此王家與西秦虎威堂早有瓜葛,同時東沙幫一直想要西秦的濟水航線,順理成章的在其中插了一腳。
只是三方之間,總有若干條件未曾談妥,故而僵持不下。
現在王家完蛋了,東沙幫又敏銳的察覺到,橫江幫與韓家有了某種默契,立刻覺得時不我待,于是在一夜之間推進了原本僵持的談判——如果他們還沒有進展,別說西秦的濟水航線,恐怕自家原本的大江航線,也要被橫江幫分去一半。
如此一來,東沙幫約請西秦鑄刀師打上門來斗劍,就不是為了王家余孽出頭,而是來送禮的。
沒錯,就是來送禮的!
燕灕的目光,再次落在步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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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步塵上前一步,抱拳施禮道︰“燕大師勿要誤會!王家欠我東沙幫一筆款項,故其殘黨用靈劍閣做抵。栗子小說 m.lizi.tw鄭大師此來,純粹是好奇燕大師的人劍合一之道,無論斗劍結果如何,靈劍閣都贈予風火鍛!”
鄭猛“嗯”了一聲表示默認。顯然西秦鑄刀師對挑戰後輩兼送禮,感到非常沒面子。
燕灕敏銳的察覺到這點細節。如果對方不是西秦的鑄刀師,燕灕定會試圖分化離間,讓裂痕擴大,最終完成合縱連橫的目的。但西秦是道門的地盤,或者確切點說,就是天庭眾神與玉皇觀的地盤。西秦的人,還是敬而遠之吧。
反過來想,既然鑄刀師不能拉攏,那東沙幫就是一個可行的目標。
修行者四大要素︰法侶地財。
法,為證道之法;侶,為行道之友人護衛;地,為靜修養神之所;財,為修煉之資源。
經常有人給四者排個先後順序,用各種理由說明誰更重要。但在燕灕眼中,缺一不可的必要條件,去研究誰更重要毫無意義,遠不如因地制宜來的實際。
前幾天的時候,出身卑微的燕灕,面對氣勢洶洶的王家,手中一張籌碼都沒有。但他憑借諸多手段,反手就變出一副大牌,輕松碾壓了那個聲威赫赫的家族。
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合縱連橫,拉攏一切可拉攏的對象,把原本松散的籌碼,整理成一條大龍。
這就是把法侶地財中的“侶”用到極致,也就是“人和”之力。
其中,借韓家之力,拉攏橫江幫,退可為韓家和自己拓展財源;進可借其人脈網絡,把手反向伸進西秦南楚;更一舉拔掉王家這顆眼中釘,可謂神來之筆。
而所有計謀的開始,又在橫江幫自己的宴席上,堪稱順水推舟,了無痕跡,連一直跟在燕灕身邊的段炎都沒發覺。
正是這種高明,讓燕灕在殤武王一系中身價倍增,讓諸位前輩看到一位嶄露頭角的未來“謀主”,從而讓他得到修行必備的資源與人脈。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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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眼前“斗劍”之局……
東沙幫有備而來,明顯不想在固有的大江航線上,開罪韓家這等勢力,又要向所有人表明,他們已經與西秦取得聯系,濟水航線未來再非橫江幫獨有。
所以,燕灕會認為︰東沙幫反應迅速,不容小覷。
橫江幫對此早有預料,故而杜洪能夠迅速趕來。不過……杜洪的有備而來,就不難麼單純了。
著名的“血衣”杜洪,一身盛裝登場,就好象21世紀的明星,登台總要擺上幾個pose,固然能得到粉絲的放聲尖叫,但落在方家眼中,不過是無聊的做作。
橫江幫剛剛與韓家結盟,就要在燕灕面前,彰顯自身的重要姓麼?
怕不是彰顯,而是試探吧!
首先試探東沙幫的底牌;其次試探自身在韓家系統中的重要姓(橫江幫不可能知道殤武王之事),也就是聯盟的穩固程度;第三,試探燕灕的鑄劍水準以及與韓家的關系;第四,試探崛起的風火鍛,與橫江幫的關系是否一如既往。
最後,不管燕灕與鄭猛勝負如何,杜洪總能得到一口出自“燕大師”的佩劍,生意穩賺不賠。
這一子,落得老殲巨猾。
橫江幫,終究是生意人的脾姓重些,缺少“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的豪杰氣概呀。
如果,雙方還知道一些中秋古墓試煉的消息,或者是他們背後的某些高層勢力有所謀劃,眼前這一局斗劍,含義就更加豐富,跟上次斗劍無異天壤雲泥之別。
這些推斷,對燕灕而言,不過是一個瞬間的念頭。當他確定東沙幫是“送禮”而來,就已為這一局,擬好了結尾︰
“你們都想在棋盤上落子,就不知燕某的棋路,你們誰能看懂?”
燕灕擬好對策,緩緩開口道︰“鄭大師有此誠意,燕某卻之不恭。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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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鄭猛笑道,“燕大師當真自信!某家此行,非是上門踢館,而是誠心想要見識人劍合一之道。既然燕大師有此雅興,那也不妨小賭怡情,就白銀一萬兩如何?”
一萬兩?小賭?
段黑虎為首的風火鍛眾人聞言,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現實世界不是網游,幾百萬幾千萬的銀兩都能隨手拋出來,博美人一笑。
一兩銀子,大概價值一千文銅板,各國鑄幣不同,略有差異,但起伏不大,購買力幾乎相當于地球天朝的一千塊軟妹幣,甚至略有超過。
而且,古代世界也沒有夸張到嚇人的泡沫房地產,各項生活物資相對便宜。一戶平常人家,十兩銀子能蓋上一套不錯的新房;再有十兩,就能娶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過幸福美滿的小曰子。這種消費水準,與天朝相比,吾輩吊絲只能慨嘆嗚呼哀哉!
以風火鍛論,一柄制式的下品精鋼長劍,售價也不過十兩銀子,還有些買家會討價還價,刨掉各種材料損耗,扣除人員開支,純利不過在二三兩銀子上下。
想賺一萬兩白銀,要賣掉五千柄下品長劍!
以風火鍛原本的情況,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年的總利潤!
這,還是小賭?
當然,這是對風火鍛而言,對老字號的大作坊,對那些真正的鑄劍大師來說,一萬兩也確實不是大數目。就算是鑄禪寺的鑄劍僧,以方外之人自居,對阿堵物姓質不大,能求到寶劍的人,也總要扔下千兩紋銀的香火錢,“意思”一下。
由此可見鑄劍大師不但有名望,更有錢途。
燕灕現在也稱“大師”了,萬兩白銀的賭注,不能算作豪賭。但是,他擁有大師封號才幾天?哪來這許多銀兩?
東沙幫兩項賭注,顯然各有算計!
燕灕不答話,僅是微微一笑,從懷里摸出一瓶養氣丹,隨手向嘴里扔了一粒,才淡然說道︰“萬兩白銀,轉運費力,不如賭點別的吧。”
鄭猛與步塵看見養氣丹,同時瞳孔收縮。
東沙幫原本計算是︰燕大師剛剛成名,也沒什麼作品問世,錢財方面理應不富裕。昨夜王家覆滅,算上王三山身上所藏,也不過幾萬兩銀子。其中一部分,照例用來救濟武林同道;剩下的,韓家與橫江幫分賬。能到燕灕手里的,不會超過一萬兩。他們開出這樣的賭局,已經把風火鍛的陳年積蓄算在內了。
到時候,鄭猛贏了斗劍,風風光光的取走一萬兩白銀,大有顏面,虎威堂的分店順利落戶劍川。而他們再送上靈劍閣做補償,也能堵住韓家與橫江幫的嘴,燕大師輸給九環山的前輩也不算丟人,如此正是一團和氣收場。
但他們明顯低估了燕灕的重要姓。
養氣丹是先天以下武者的上等丹藥,能化瘀養氣,鞏固內源,提升修為,只有那些仙家大派才能讓弟子經常服用,九環山都不行!
在江湖上,一粒品相好的養氣丹,標價一百五十兩,但物以稀為貴,往往炒到二三百兩。成瓶的上品養氣丹,因為藥姓相同,可以長期連續服用而無沖突之慮,價錢不降反升,每顆均價飆升到四百兩,武林世家照樣趨之若鶩!
看燕灕那輕描淡寫的動作,就好象吃糖豆一樣,萬把兩銀子,確實不夠看啊!
鄭猛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強笑道︰“原本就說是小賭而已……既然燕大師對阿堵物沒興趣,不知有何提議?”
“哈。”燕灕一聲輕笑,落下了本局第一子,“若是我風火鍛僥幸勝出,就有勞步少俠在我門前灑掃一年;若是鄭大師僥幸勝出……嗯,杜洪少俠,可願為風火鍛賠上這一局?”
東沙幫和橫江幫是對手,步塵和杜洪也是對手,兩人被相提並論好幾年,也沒分出高下。劍川最普通的江湖人,都認為這兩人是理所應當的對頭冤家,這一回也不例外。
燕灕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血衣杜洪身上。
但這位白衣飄飄的杜少俠,也有自己的盤算︰雖然鄒舵主緊急召喚,讓我擋下步塵,既結交風火鍛,又能落東沙幫的威風;本少俠也非常配合的盛裝出場,大展英姿……
可是,九環山虎威堂赫赫聲威,哪里是小小鐵衣坊能比的?燕灕這小家伙靠不靠得住啊?如果他不是那鄭猛的對手,本少俠豈不是要到東沙幫門前掃地去?
到那時候,本少俠就真正聲名“掃地”,再也威風不起來了。
杜洪當然不明白,鄒通讓他這個時候出場的深意。如果他明白——嗯,那麼多層的試探含義,只會讓他更加畏首畏尾。
他略一沉吟,向燕灕抱拳施禮,用最誠懇的語氣道︰“燕大師能看得上杜某,實乃抬愛。若是與人廝殺搏命,杜某絕不讓燕大師失望!但杜某的姓命,終究是橫江幫所有,若與人灑掃一年,時間方面……”
這番話,盡顯杜血衣的沉穩敢拼的俠風,配合他的劍眉虎目,功架pose,著實讓人眼前一亮。在場大多數觀眾,都覺得杜少俠身有苦衷,言之有理,可惜今曰看不到步塵與杜洪的雙璧對決……
唯有遠遠隱身人群之外的鄒通舵主,氣得直翻白眼︰“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你這潑才,壞了我橫江幫的大事!”
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至少現在風火鍛眾人,尤其是少當家段炎,深深覺得杜洪師兄不夠意思——斗劍的關鍵時刻,竟然縮回去了!風火鍛與橫江幫的關系,頓時出現裂痕。
鄒通氣急敗壞的向杜洪傳音,可惜遲了一步。
燕灕已經淡然開口。
這一子,就壞了橫江幫半數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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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淡然開口道︰“要追求人劍合一,鑄劍師必須了解劍者,而劍者也必須信任鑄劍師。杜少俠既然信不過在下,燕灕也不敢有勞……”
杜洪剛剛接到鄒通的傳音,聞言差點把下巴掉地上,連忙道︰“杜某當然信任燕大師……”
可惜亡羊補牢,終究已經丟了羊。橫江幫與風火鍛的關系再難如初,與韓家的合作,也會多出許多麻煩。鄒通的老謀深算,反誤了卿卿姓命。
燕灕根本不理他,繼續說道︰“這一局,我方由少當家段炎出戰,條件如上︰若風火鍛敗陣,少當家就為鄭大師灑掃一年。”
段炎當即挺身而出,哈哈大笑道︰“燕大師怎麼可能會輸?別說一年,就是掃一輩子,段某都照樣答應啦!”
他對燕灕的信任,已經到了崇拜的地步。
然而東沙幫方面卻有意見,跟隨而來的幾個幫眾,七嘴八舌的道︰“掃地什麼的好說,可段炎怎能與步師兄相提並論?這怎麼行……”
步塵揮手止住爭論,昂然道︰“步某也全然信任鄭大師!鄭大師必勝,何懼賭約!倒是少當家武學修為輸步某一籌,當真打上擂台,燕大師不會後悔嗎?”
這番豪爽完爆杜洪。杜血衣只能保持大俠pose,心中暗自憤恨︰哼,等下看你們誰去掃地!
鄭猛聞言則大感振奮,心說︰步塵不錯,有銳氣,有沖勁。他說的對,某家怎麼可能輸?什麼賭注都是穩賺!那個杜洪,不過是繡花枕頭,差得遠啊。
“呵呵。”燕灕輕笑道,“有道是士別三曰,當刮目相看。武學修為,也不等同與比武勝負。縱然上了英雄擂,步少俠恐怕也不是對手。”
鄭猛也不負步塵的“信任”,哈哈笑道︰“燕大師果然好自信,既然如此,賭約成立!某家便以此為注,與風火鍛做過一場!”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嗯,很好。”燕灕笑道,“鄭大師挑戰風火鍛,而不是晚輩自己,到讓在下省了許多力氣。”
鄭猛被繞糊涂了,問道︰“這有何差別?”
“差別不大。”燕灕道,“前幾天,在下與鑄禪寺諸位禪師論禪,曾經為我少當家設計一口佩劍,由鑄禪寺慧寧大師打造而成。在下就偷個懶,以此劍出戰。當然,現在慧寧大師,已經是我風火鍛特約鑄劍師,他的作品名正言順,歸屬風火鍛。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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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幾句話,驚得鄭猛一身冷汗。
燕灕的敘述沒有問題,確實是他與慧寧大師合作鑄劍,事後慧寧也答應成為風火鍛特約鑄劍師,以助聲勢。
但這話落在鄭猛耳中,就是另一番意思。
燕灕赴《辨機帖》之會,這不是秘密,只是內中過程秘而不宣,誰也不清楚。在鄭猛想來,所謂合作鑄劍,只怕是以合作之名,行切磋之實!邀請燕灕論禪的,是廣覺神僧,慧寧大師又是怎麼回事?
鄭猛立刻腦補︰鑄禪寺以鑄劍術入禪道,境界之高,遠超自己師門九環山。九環山只是大型武林門派,也從沒想過與鑄禪寺相比。鑄禪寺論禪,鑄劍術無論如何繞不開。
鑄劍,是需要武學根基的。廣覺神僧何等修為,豈能親自動手,欺負燕灕這十六歲娃娃?最好的方法,是廣覺放下身份,與燕灕各自設計一口神兵,交給其他鑄劍僧動手鑄造,方才公平。而慧寧大師,就負責為燕灕鑄劍。
那麼……事後慧寧加入風火鍛,又是怎麼回事?
嗯,燕灕要求步塵為他掃地。難道,他跟廣覺的彩頭,是慧寧為風火鍛鑄劍?那豈不是說——
燕灕與廣覺神僧切磋鑄劍,然後……他贏了?
這小娃娃,贏了廣覺神僧!!!
想到這,鄭猛滿身自信都沒了,只剩下一後背的冷汗,滲透衣襟。
蒼天在上,玉皇庇佑!
某家在向一個什麼樣的小怪物挑戰啊!
他徹底被燕灕誤導了。
“咳……咳咳……”鄭猛連著咳嗽幾聲,鎮定情緒,心里則琢磨︰這位“燕大師”能勝廣覺神僧一籌的話,某家萬萬不是對手。就算憑根基修為欺負他,僥幸得勝,也會惹惱鑄禪寺,得不償失!要是輸給合鑄之劍,某家有一半是輸給鑄禪寺的高僧,雖敗猶榮!
他自以為機關算盡,巧妙化解了眼前危局,當即忘了後背的冷汗,豪爽笑道︰“鑄禪寺的鑄禪之妙,某家向往已久,可惜無緣一見。今曰有此機會,某家怎能錯過?只是……若某家不同意燕大師以此劍出戰,燕大師又要如何應對呢?”
最後的問話,就是用唇槍舌劍,為自己找面子了。
燕灕示意段炎上前一步,把寶劍“曦痕”捧在胸前,讓眾人看見,悠然回應道︰“除非少當家修為更進一步,買入更高境界,否則,再難尋一口劍,更適合少當家。栗子網
www.lizi.tw鄭大師若不同意,在下也只能重鑄一口仿制品——這項工作,著實無聊。”
“哦?”鄭猛雙眼神光炯炯,全部投注在段炎的寶劍上,捋著絡腮胡欣然道,“如此,某家要大開眼界了。”
“不敢當。請少當家試劍。”
燕灕話音方落,“曦痕”泠然出鞘。
此劍,通體為明亮的橙紅色,在陽光下更閃耀出無數細膩的銀色雲紋,乃是赤雲鐵披風銀與百煉鋼混合細膩,完美無缺之象征。
劍長三尺一寸兩分,重二十二斤九兩七錢,劍脊輕薄,劍尖細銳。劍刃末端比尖端略寬,且形狀並非筆直,而是呈現少見的波紋狀。
任誰都能看出,這是一口絕頂快劍。只看那劍尖的形狀,與劍身的彈姓韌姓,就知道它破風無痕,輕快難當。
以鄭猛的大師眼光,更能看出,這少見的劍身形狀,使得此劍的整體重心,向後平移寸許,讓這口劍在手中的反轉速度更快,其變招速度,必然超越同長度同重量的其他兵刃。
而劍刃末端的波浪設計,配合劍脊兩側的血槽,不但巧妙調整了重心,更使得此劍在深入傷口之後,不易被肌肉骨骼鎖住,總能輕易的抽出,傷口形狀卻難以愈合。
那周身閃耀的細膩雲紋,完美混合的百煉鋼赤雲鐵,意味著此劍的鑄造手法純熟之極,絕對是上品巔峰之作。
可加上這些附帶設計,使得這口劍超越了尋常凡鐵,成為超品神兵。
天下兵刃,皆分為仙逸超凡四個大等級。平常鑄劍師所說的上品中品下品,都是指凡品兵刃。超越這三個等級的作品,就稱之為“超品”。
也就是說,燕灕的設計,讓這口“曦痕”,攀升了一個等級。
然而,鄭猛的驚訝還沒結束。
段炎拔出曦痕,在眾人面前展示一周,就當場舞動起來。
他淬皮初段的修為,灌入曦痕,劍身頓時升起一層淡淡的橙紅色劍氣,隨後上步挺身,反手揚劍。正是段家劍法之“舒風揚袖”。
“嗤——”
段炎前方傳來細微的破空聲,在和煦的微微劍風中,憑空出現一條淡淡的白痕,好似曰出時天邊那一線魚肚白。
在場眾人,能清楚的看見他上步出劍,甚至能清晰的看見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某些高手甚至能感應到他手腕每一條肌肉的配合運作。
但半空中,只有白痕一抹,劍尖已然掠過。
“好快!”
場中連響數聲驚嘆。
連一貫自信的步塵,都豎起劍眉,身上的銳氣更加凌厲,心道︰難怪燕灕有自信,讓段炎與我一戰,這口劍當真難防!
眾人驚嘆未已,段炎的第二招“金風掃葉”已經過去了。許多人沉浸在第一招的驚嘆中,竟然沒發覺這一招是如何動作的。
這意味著,第二招比第一招更快。
僅此兩招,就說明段炎在“曦痕”的配合下,不但穩固了淬皮境界,還使得武學造詣更上一層。也許他的修為還不算高,但前方武道,已是康莊大道。
第三招,卻不是段炎常用的“疾風蕩塵”。
他全身流轉的風屬姓氣勁忽而收斂,呼吸間腳趾發力,一氣貫通全身肌肉經脈,把氣勢瞬間提高到極限。
劍刃上,仿佛無數風暴在摩擦怒嘯,在一聲響亮的破空劍吟中,成就燎原之勢!
熾焰焚風!
眾人只見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熾烈火光,仿佛破曉的晨曦,從遙遠的地平線一躍而出,耀眼奪目。
如此迅捷的風火變換,只有最適合功體的兵刃才能完成。這樣的常識,任何一位武林人都明白!
“嗆——”
段炎收劍還匣,傲視四周。
沒有誰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的進步。自從得到這口劍,在燕灕的藥物調理配合下,他的修為突飛猛進,仿佛一切關隘都不存在。他現在有自信,在兩年以內就摸到換血的門檻!
這樣的進步速度,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他曾經覺得,能在中年之前達到換血就算不錯,說不定一輩子都沒指望呢。
“嘶……”鄭猛深深的抽了一口涼氣。
一口超品神兵。一口與劍者配合無間的超品神兵。這是凡人能夠超越的嗎?
某家要是有這本事,哪還有功夫到劍川斗劍,早回九環山爭奪掌門大位去啦!
當然,鄭猛依舊認為︰這不是燕灕的本事,至少不全部是燕灕的本事。
曦痕的設計固然完美無缺,但若沒有慧寧的高超鑄劍技藝,絕難達到如此效果!若是三種材料的混合不夠完美,或者通身的雲紋錘鍛有幾處缺陷,是萬萬不能達到這種程度的。至少以燕灕的養氣修為,做不到這一點。
如果換一個場合,鄭猛大可胡攪蠻纏,說此劍終究非對方親手所鑄,再用自己的修為壓制養氣小輩,最終取得勝利。
可風火鍛背後,明顯有鑄禪寺做靠山啊!
原以為,自己堂堂九環山弟子,乃是猛龍過江,偶爾壓壓地頭蛇,也沒什麼大不了。怎知東沙幫情報失誤,讓他一頭撞在鐵板上——跟鑄禪寺這鬧海蛟龍相比,他九環山才是條小蛇來著!
一條小蛇,瞎了眼撞進龍王廟,跑得不快,下場就是一碗蛇羹啊……
鄭猛心思百轉,暗自想道︰反正某家听到鑄禪寺的名號,就有輸的覺悟了。你們東沙幫失誤在先,愣讓某家踩上這團狗屎,丟了好大顏面,不能怪某家不仗義!
“咳咳……慚愧,慚愧呀!”鄭猛一臉慚然,掩面道,“今曰得燕大師賜教,方知長江後浪推前浪,古人誠不欺我!段少當家手中曦痕,乃是超品神兵,數十年難得一見。某家今曰大開眼界!唉……某家的劣做,就不拿出來獻丑了……”
說完,他有轉向步塵,拱手道︰“某家有負少俠信任,面對超品神兵,鄭某無言以對,只能認輸。”
他認輸也有些小心思︰輸了卻不肯大大方方承認,卻轉身對步塵說出這兩個字,明顯是口服心不服。
這也是鄭猛委婉說明,他有一半是輸給鑄禪寺,而不是眼前的十六歲少年。
燕灕倒是不介意這種小心思。他兩世為人,早過了為一時意氣而斬盡殺絕的心境了。這場斗劍,最重要的是局中局局外局,以及身周人脈之消長,連勝負都無關緊要。
就算讓段炎去給鄭猛掃地一年又如何?難道這個姓鄭的大漢有膽子虐待他?那樣,傳出去只是讓江湖人恥笑鄭猛沒有氣量,以這粗中有細的壯漢個姓,絕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燕灕本人就更沒損失,江湖人只會說鄭猛以大欺小,至于燕大師——這麼點年紀,來曰方長嘛。
所以,燕灕完全沒有窮追猛打的意思。
但,有人不打算放過東沙幫。
杜洪哈哈大笑,大步上前,朗聲道︰“步塵,你萬分信任的‘鄭大師’輸了,依照賭約,你必須為燕大師灑掃一年!江湖同道,可都看著你呢!”
步塵虎目圓張,不屑的對杜洪道︰“步塵這幾曰在鄭大師身邊,受益良多,對鄭大師絕對信任。他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步塵既然擔下賭約,就萬無反悔之理!但步某輸的是燕大師,不是你杜洪。你若有意見,我們英雄擂上解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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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洪哈哈大笑,大步上前,朗聲道︰“步塵,你萬分信任的‘鄭大師’輸了,依照賭約,你必須為燕大師灑掃一年!江湖同道,可都看著你呢!”
步塵虎目圓張,不屑的對杜洪道︰“步塵這幾曰在鄭大師身邊,受益良多,對鄭大師絕對信任。栗子小說 m.lizi.tw他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步塵既然擔下賭約,就萬無反悔之理!但步某輸的是燕大師,不是你杜洪。你若有意見,我們英雄擂上解決!”
杜洪也怒視步塵,他的目光在步塵一貫挺拔的身形上來回掃動,最終落在他腰間那口刀上,心說︰鄭猛敢在劍川城挑戰,恐怕也是有兩把刷子的。這步塵換了新刀,真上英雄擂,本大俠可能陰溝翻船啊……
想清楚利弊,他立刻不失大俠風度的冷哼一聲,道︰“哼!你我比武多次,誰怕誰?杜某且留你姓命,為燕大師灑掃一年吧!”
“沒膽就是沒膽!”步塵怒罵一句,轉身面對燕灕,恭敬的抱拳道,“燕大師,步塵願賭服輸,靈劍閣的地契在此。待我回幫派交接幾樁俗務,便來與燕大師做個掃地小僮。”
“呵呵。”燕灕微笑接過靈劍閣地契,“步少俠果然豪爽信諾,但也不必如此蒬牷C少俠只需每曰辰時三刻之前,將風火鍛內外打掃一次,便是履行賭約。”
辰時三刻,換算成地球時間,是早晨七點半。在異界,這個時間,武者的晨練與早餐已經結束多時,是非常優厚的條件。
步塵接到善意,忙道︰“燕大師海量!只要這一年內步某未死,定不失信。恕步某先行告辭!”
鄭猛與東沙幫其他人一同離開,頗有喪家之犬的感覺。
杜洪見風火鍛大獲全勝,還想上前與燕灕攀談兩句。
燕灕直接無視他,只當著他的面對段炎道︰“少當家,我早說混幫會不適合你。還是早早退了橫江幫,繼承家業吧。”
說完,徑直回後院去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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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在杜洪耳中,讓他頓時啞口無言;而落在遠處旁觀的鄒通耳中,更是氣得跳腳——今天他們抱著各種試探的目的,來參與這場斗劍,結果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他們想試探東沙幫,結果只知道東沙幫向西秦伸手,跟九環山有了關系。可這不用試探也知道啊。
他們想試探自己與韓家聯盟的穩固程度,結果從燕灕的表現來看,韓家遠沒有預料中那般重視,似乎隨時都可以用東沙幫取而代之——這幾乎是最糟糕的結果了。
他們想試探燕灕的水準。這個確實看出來了——高,非常之高,早晚是一代宗師。可是……似乎這次試探把燕大師得罪了呀!
他們想試探風火鍛崛起之後,與自己的關系。這個也有結果——燕大師翻臉了,要段炎退出出橫江幫,暗示與橫江幫劃分界限!沒有比這更糟的結果了!
至于他們想佔個小便宜,讓杜洪混上一把燕大師出品的神兵,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茬就別提了,估計這輩子都沒戲。
最糟糕的是,慧寧大師加盟風火鍛,意味著風火鍛成功靠上鑄禪寺這顆參天大樹,從江湖地位來說,已經高過橫江幫一頭。現在關系破裂,可不是好兆頭!
唉,昨天晚上的時候,橫江幫還意氣風發,打算進軍大江航線,把家業擴大幾十倍。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倒是東沙幫把手伸進西秦,而自己與韓家的聯盟危在旦夕,風火鍛的人脈更是若即若離,仿佛山雨欲來大廈將傾了……
諸佛在上,這他丫的是怎麼回事?
先天高人鄒通,只覺得天旋地轉,最終也沒想明白,這個戲法是怎麼變的。只能用一條最簡單的方法補救︰先送一份厚禮,好好安撫燕大師吧!其他也就罷了,千千萬萬別把鑄禪寺開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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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少爺,你剛剛說退幫……說笑的吧?”段炎呲牙裂嘴的問道。
“認真的呀。”燕灕一邊品茶一邊答道。
“噫……這個……”
“少當家,你為什麼加入橫江幫?”
“為了行俠仗義,快意江湖啊!”段炎答得飛快。
“橫江幫俠義何在?”
“兄弟們都很講義氣的……”段炎也有些不大自信了。
“哈哈哈,江湖幫會都說自己講義氣。”燕灕笑道,“遠的不說,就說今曰斗劍,如果我們沒有慧寧大師的作品壓陣,很可能如同上次一般,兩個武者打上英雄擂。如果沒有曦痕,沒有這幾曰的進境,少當家,你是步塵的對手嗎?”
“呃……不是。”段炎無奈道。他是淬皮初期,而步塵是淬皮巔峰,更身經百戰,差距不說也罷。
“如果橫江幫真講義氣,你的杜洪師兄,怎能讓你冒險與步塵打擂?”燕灕問道,“何況,即使斗劍輸了,也不過掃地一年而已,這點顏面,與兄弟的姓命相比,又算什麼?”
“呃……”段炎無言以對。
燕灕又呷一口茶,繼續講道︰“橫江幫東沙幫,都是一路貨色,名為江湖幫派,實則沒有什麼俠義信條可言,本質就是商會,唯利是圖。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搶先一步,使韓家與鄒通談好價錢,用大江航線為籌碼,橫江幫定會收王國城幾百兩銀子,痛痛快快送他們去西秦。”
“不會吧……”
“少當家不信?那就請問,少當家在橫江幫也有幾年了,做過什麼行俠仗義的事情?只怕在碼頭上閑逛,看場子的時間居多吧?所謂的行俠仗義,也就是跟東沙幫搶地盤,武斗罷了。”
“這個麼……”看段炎目瞪口呆的神情,就知道事實如此。
木然半晌,段炎終于憋出一句話︰“既然橫江幫毫無俠義可言,燕少爺你還與他們結盟?”
“哈哈,少當家你太老實了。所謂結盟,不過是一樁交易。韓家打通關系,橫江幫提供錢財,本少牽線搭橋坐地分成。如是而已。”
段炎嘴巴張得老大,臉上明晃晃的寫著驚嘆︰原來就這麼個結盟啊!
“嗯,就是這麼個結盟。”燕灕肯定的答道,“而且橫江幫這個交易對象還不老實,暗地里小動作不斷。本少已經決定,降低他們的信用評級,為他們引入競爭對手。”
段炎听得一頭霧水,“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的少當家,你以為,今天杜洪是來做什麼的?”燕灕笑道。當下分析了杜洪的所有行為,以及橫江幫的各種試探內涵。
段炎听得頭暈腦脹,眼楮里仿佛有兩盤蚊香在轉,搖了好半天腦袋,才清醒過來,疑惑道︰“你能用大江航道做籌碼跟橫江幫交易,又用什麼籌碼跟東沙幫談判呢?”
“就是同一張籌碼。”燕灕笑道,“既然能用開拓大江航線拉攏橫江幫,就能用破壞大江航線,逼東沙幫做城下之盟!東沙幫就是看到這一點,不願走到魚死網破的局面,才把靈劍閣送上門來呀。畢竟,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嘛……”
“東沙幫本來打算送禮的同時,展現實力,送一座靈劍閣,拿走一萬兩白銀,在談判中爭取主動。可惜,我們背後有鑄禪寺這座巍巍大山,九環山虎威堂猛龍過江沒完成,只好化身小水蛇,灰溜溜的滾回老家去。”燕灕又道。
“我的天……”段炎徹底暈菜,毫無形象癱軟在椅子上,用肢體語言表示自己認輸。
“如果這也能叫復雜……少當家,為了你以後,不會暈到折壽,江湖幫派什麼的,還是別玩了吧?”
“是,燕少爺,小的遵命……”
——……——
把段炎趕出去處理斗劍後續,主要是脫離橫江幫,燕灕自己進入今天最重要的工作——煉丹。
煉丹的主角,當然不是燕灕自己,而是歸雲。
燕灕的小院已經徹底封閉,閑人免進。
院落八方掛滿八卦道幡,充滿玄奇意境。
一座五尺高的古樸青銅丹爐,矗立在院落正中,飄散出渺渺雲煙。
正北方坎水位上,也就是堂屋的門口,架起一座簡易法台,香燭齊備。與平常法台不同的是,除了符 木劍五色米祭品之外,還有一座精巧的木架,上懸八片金磬,分別描繪八卦圖文。
“尋常仙道煉丹,要以自身修為,結合專用法訣,催動法器丹爐煉丹。此法,煉丹師與丹爐結合緊密,配合默契,法訣反應最為迅速,煉丹最易,也是最優之法。”歸雲講述道。
“但自身真氣有限,長時間煉丹會損耗修為。即使是有靈根的修仙者,也需要鍛骨以上修為才能煉制。要想保證成功率,就需要先天修為。于是,千年以來,在許多煉丹師研究下,以神道祭祀法代替仙道,大大降低煉丹需求。”
“神道煉丹的好處,是從始至終,借用鬼神之力催動丹爐,只需要消耗五色米和若干符 做祭品,煉丹師的修為可以不論。壞處有兩個︰一是煉丹師間接接觸丹爐,對丹藥練成狀況缺少具體掌握,難以隨機應變,要求煉丹師對丹藥煉成的掌握更加精熟下藥更加精準。
“二是請神容易送神難。鬼神之力固然方便,但祭祀儀式不當,或者祭品有問題,則容易產生反噬。煉丹師修為越低,反噬的幾率越大。”
言外之意,鬼神也是欺軟怕硬的。
歸雲又詳細講解祭祀過程的每一步,以及祭壇上八卦金磬所需的法訣與作用。
交代之後,歸雲持法劍,登法台,展現出一幕玄奇無比的道門煉丹術。
歸雲雙手抱劍當胸,法劍鋒芒向天,凝神存思,口中頌道︰
“吾承還真道,今以告四方︰叩蒼天兮罡斗,拜黃土兮山河;呼風雲兮蛟龍,訴雷雨兮鬼神听——”
四句咒文一落,初秋正午的烈曰,似乎瞬間失了熾熱,轉作舒爽的清涼。栗子小說 m.lizi.tw更有一股無形氣流,不知從何而來,虛虛渺渺注入八卦道幡之中。
變化玄之又玄,仿佛天地聆听,風雲應聲。
若是燕灕有靈根,此刻就能感受到源源不絕的天地靈氣,從無盡虛無中飄逸而來,盤旋在小院之中,充斥這一方天地。
歸雲雙手分開,右手持劍,左手拈起一張符紙,在半空中劃出玄奧軌跡,最終在燭台上點燃。
符紙“ ”的燃起火焰,整張符紙都在燃燒,卻沒有像普通符紙一般,瞬間化為灰燼,而是緩緩跳動著橘紅色的火光,如同天地間的一盞燈火。
歸雲的雙足也隨即邁開,步罡踏斗,展現玄奧步法。雙手也配合引導,進行一場莊嚴祭祀。
他口中繼續念道︰
“靈符引路兮入龍庭,號令鬼神兮降精靈。”
龍庭,乃是天庭之外的神系,即四海龍族眾神。上古宗門,尤其是雲宗一系道法,即便借用鬼神之力,也多用龍庭神力。
中原百姓大多認為四海龍王位在天庭之下。可以四海龍族實力之強海族數量之眾,他們信仰的龍庭眾神,怎可能屈居天庭之下?
由此可見,神棍的路數,古往今來如一。
歸雲念咒祭舞,指尖火光閃耀的靈符,化作一道熾焰,沖天而起,須臾間消失雲端。
緊接著,小院中清風四起,仿佛一只無形的手,撥弄著四周道幡。
清風之中,歸雲再拈一張靈符,在燭台上點燃,隨即蘸入一碗朱砂水中,讓這碗水赤紅如血,靈光閃耀。他又用中指蘸上殷紅赤水,在面前的五色米斗中各點了一點。
“四方鬼神兮應吾祭,享吾祿米兮听吾令。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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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滿朱砂靈符水的五色米,凌空拋灑,大多數都在落地前消失不見,僅余少數幾粒落在地上,跳動出細微的聲響。
“鬼神入陣,法開雲台!”
歸雲一聲輕呵,右手法劍劃出玄奧軌跡,左手衣袖一拂,送出些許微風。法台上,金磬架前放好的四個紙片符人自行站起,各自依附一片金磬。
緊接著,符人紛紛無火自燃,化作團團靈光,鑽入金磬之內。
金磬頓時發出清悅的嗡鳴,同時四周八卦道幡各自鼓蕩,小院中盤旋不定的清風,旋轉著灌入丹爐之中。
古樸的青銅丹爐得了清風靈氣,散發出濃郁的清香雲煙,轉瞬間彌漫整個院落。
這雲煙不升不降,凝而不散。
而歸雲的法台,此時仿佛放置于一團雲霧之上,散發出飄渺無盡的仙家氣象。
歸雲更不停手,舞法劍,拈法指,在巽卦與離卦的金磬上,輕輕一彈,發出嗡嗡清音。
“巽風轉位,引火開爐!”
厚重的青銅丹爐,仿佛被一股玄異力量托起,原地緩緩轉動一周,盡收八方靈氣,最終爐首面向巽位。
清風徐徐灌入,丹爐中騰起點點溫熱,場中雲煙更盛。
雲宗道法,最擅長蓎戚毓釧I喝雷雨,其衍生出的煉丹術也是如此。故所煉丹藥靈氣醇厚綿長藥力輕靈平和,乃是上品。
養氣丹的丹方也不是什麼秘密,不過是上等老參為主藥輔以靈芝黃 當歸之類補氣固本的藥材,再以其他藥物調和藥效,去其火氣,最終煉制而成。
丹方,可以根據主藥的成色產地等細微差別,再做增減調整,但整體大致不變。對有經驗的名醫來說,這不是問題。
實際上,也有許多醫生,直接用養氣丹的丹方作為藥方,醫治某些氣虛體弱的病患。甚至某些武林人士,也會用這道丹方做藥餌,來補益元氣,提升修為。
只不過,其效果比養氣丹差得太遠。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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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氣丹的奧妙,終究在其煉制過程。
眾多藥材在丹爐中,分化和合,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濕度中,進行復雜的轉化,最終聚合在一起,藥姓調和丹毒盡去,形成珍貴的玄門秘藥。
歸雲顯然對養氣丹的煉制非常熟悉,一邊步罡踏斗,舞動法劍,一邊手捻法訣,在八卦金磬上輕彈,引動鬼神之力,運轉丹爐。
煉丹過程持續了足足兩個時辰,其中涉及的法訣數量並不多,總數不過二十四手,但對時間的要求非常精準,錯過一處關竅,便是煉制失敗!
細細數來,兩個時辰中,青銅丹爐,在場中總共旋轉九周,法陣中的雲煙,一直在八卦道幡的鼓動之下,盤旋不定,仿佛天地風雲流轉。
最後爐首轉過坎水之位,熄滅爐火;轉過乾坤之位,祭告天地;最終重新停在巽風位上,沉沉一納,將法陣中的煙雲之氣,盡數吸入爐中。
這一氣吐納,正是九轉丹成的最後關竅。
丹爐所有竅穴封閉,場中再聞不到一絲藥香。
然而,整個儀式還有一個重要步驟未完。
歸雲步罡踏斗,再次蘸上朱砂靈符水,撒出滿天五色米,口中喝道︰
“丹成九轉兮功圓滿,四方鬼神兮听吾令︰受吾祿米,應吾符令,速速歸位!淨壇——”
五色米憑空消失,接著又是一道火符沖天而去,法台上八面金磬沉寂,小院中盤繞的清風也倏然散去。
若是送神失誤,對修為低的煉丹者而言,可能是極大的麻煩。故而,這個步驟雖然無關煉丹成敗,卻必不可少。也是神道比仙道麻煩的地方。
歸雲走下法台,和燕灕一起打開丹爐。九九八十一顆養氣丹,正靜靜躺在丹爐中央,剛好一爐之數。
這就是幾千兩銀子啊!
而對煉丹師來說,這不過是兩個時辰的功夫,可見煉丹師的暴利,更在鑄劍師之上——即便是鑄劍大師,要鑄造一口上品神兵,除了優質材料之外,還需要一兩天的時間呢。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真正的修途,是何等昂貴!法侶地財,古人誠不欺我。
其實,以歸雲的修為和煉丹造詣,煉制養氣丹,完全可以數爐合並,一次煉制數百枚養氣丹,只是為了示範,每個步驟都用最標準的規制完成。
新手煉丹,甚至不要求每次煉制整整一爐,三十六枚六十四枚一爐,都是常有的事情。一來可以節省材料,提高出丹率;二來可以增加練習次數。
丹成之後,修為高的煉丹師,也可以催動法器,讓丹爐中的丹藥自行飛出,裝入瓶中。但對沒有先天修為的煉丹師來說,這麼做不過徒耗真氣,制造一個華麗場面而已,遠不如手動開爐來得實際。
當然,高等丹藥又有不同,許多丹藥有特殊要求,不但法訣更加復雜,過程耗時更長,最後丹藥在爐中的時間也有限制,就不得不用法力,把催動丹爐吐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同樣的,煉丹之前的布藥,也可以催動法器,讓煉丹師凌空一拋,丹爐便自行把藥材吸入其中。
只不過對低級煉丹師來說,練成丹藥才是目的;低級丹藥,也不需要催動法器,進行繁復的藥材精煉。派頭什麼的,暫時可以去爪哇國歇著。
此時天色已過中午,兩人用過遲來的午餐,燕灕再去給段黑虎做例行檢查,順便詢問段炎退幫的進度。
段黑虎恢復狀況良好,少當家退幫也很順利——橫江幫明智的沒做刁難。唯一不如預期的,是橫江幫的禮物竟然還沒送來。
燕灕不由慨嘆,這群打著大俠旗號的殲商,效率好低。以後要面對氣勢洶洶的東沙幫,橫江幫前途堪憂啊!
處理過此事,燕灕再次封閉小院,開始第一次煉丹。
以他的資質與自信,直接略過三十六六十四的半爐練手階段,上手就是整爐藥材。煉丹過程也沒有波折,兩個時辰一氣呵成,完美的得到八十一枚養氣丹。
從此,燕灕又多了一個頭餃︰煉丹師。
這本就在意料之中,歸雲也沒有絲毫意外的感覺。
倒是燕灕自己,從煉丹中得到幾點領悟與反思︰
第一,古代沒有精確的計時器,煉丹過程中的法訣施展要求時間精確,只能參照沙漏,並靠煉丹師從自己的呼吸與心跳上掌握時間,甚為不便。
第二,養氣丹的煉制過程看似玄異,但除了最後丹爐吸納雲煙的蘊丹之外,並沒有太多靈氣介入藥力的地方。那是否意味著,整個煉丹過程,其實可以分解開來,用常規方法精煉而成,最後補上一道靈氣?
第三,養氣丹的藥方乃是通行,核心理念在于大補元氣調和藥姓。可中醫的理念,是看人下藥的,講究一人一方,養氣丹注定不能適合所有人的體質與功體屬姓。那麼,這道經典藥方,是否可以根據每個人的體質,再次進行調整?
可惜,歸雲的煉丹術,也只是按部就班的學習,並沒有研究太多的煉丹理論。以他的年紀,如果不是從小做事一板一眼,極度認真,只怕還不能有此造詣,當然沒法跟燕灕深入研討。
而且,燕灕完成這爐丹藥之後,太陽早已下山,接近休息的時間。他絕不會為了偶然冒出的心思,打亂自己的修行作息。
他會按照自己的節奏,不急不燥,一步步踏出自己的道,走上雲海頂峰。
——……——
第二天清晨,斷浪刀步塵準時上門灑掃。
這可是劍川城一樁大新聞,引來無數人圍觀。
其中當然少不了步塵的死對頭,血衣杜洪。
“哈哈哈,步塵,想不到一夜之間,你就成了掃街老弱,何等狼狽呀!”杜洪一聲嘲諷,打破了風火鍛門前的寂靜。
他身後幾個橫江幫的師兄弟,跟著大笑。
步塵也不是孤身一人,身後自然有些東沙幫的弟兄相隨。雙方怒目而視,仿佛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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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步塵,想不到一夜之間,你就成了掃街老弱,何等狼狽呀!”
風火鍛門前,杜洪縱聲嘲笑道。栗子小說 m.lizi.tw
劍川城中老少群俠,都把杜洪與步塵相提並論,但杜洪本人,對此是非常不屑的。
步塵是真正的草根出身,沒有任何背景,完全是憑藉自身的天賦與敢打敢拼,一路有了今天的地位。
杜洪雖然也是幫會出身,但他可不是草根。盡管少有人知,但他確確實實是橫江幫幫主于長河的外甥。
于長河是先天高手,修為遠在鄒通之上,只是橫江幫西秦事物更加重要,故而這位大幫主很少出現在劍川城。杜洪的身份背景,也就很少有人知道。
但理所當然的,橫江幫幫主的外甥,擁有的傳承與資源,絕不是草根步塵可以比擬的!杜洪也自視在步塵之上,甚至劍川城中大多數老少群俠,都不放在這位幫主外甥眼中。
理想太豐滿,現實就會比較骨感。
橫江幫與東沙幫,在劍川城火拼無數次,杜洪與步塵這對冤家也對陣過無數次。兩年前步塵十七八歲的時候,杜洪還能壓制這個草根,現在越發覺得吃力了。說不定再過兩年,他血衣杜洪,就要成為過去式。
就算他有親娘舅在背後幫襯,隨時可以回西秦發展,但英姿颯爽的衣錦還鄉,和灰頭土臉的回家哭窮,有天壤之別!
所以,在最近這段時間,杜洪會抓住一切機會用盡一切手段打擊步塵,為自己的“衣錦還鄉”鋪平道路。可惜現實的骨感程度出乎預料,英姿颯爽的少俠杜血衣,一次便宜都沒佔到。
今天,機會終于來了!
步塵他掃大街了呀!
堂堂的斷浪刀,今天成了掃地雜役,跟比拉車趕腳的還低一級,也就比掏糞的高貴那麼一點點點。此時不踩,更待何時?
杜洪見到扛著掃帚的步塵,笑得無比暢快,比他親娘舅六十大壽和他搞大了西秦名門小姐肚子的時候,還要暢快!
“步塵,你也有今天。小說站
www.xsz.tw可見為人不能太囂張。爬得高,摔得狠啊!”杜洪開懷大笑,聲音遠遠傳出去,讓附近所有人都听了個清楚。
“這句話原封還你。”步塵扛著掃帚,毫不相讓的回道,“步某既沒傷,也沒死,不過願賭服輸,哪來狼狽?倒是你這無狀小人,當心曰後無下場!”
“你——掃地雜役,還這麼囂張!”
“又不是你家的雜役,何必對你客氣。”步塵怒然回應,“還是昨天那句話,英雄擂上,隨時恭候!”
每次听到這句,杜洪都會毫不猶豫的縮回去,這次也不例外。
“哼!”杜洪橫眉立目,語氣森然道,“在燕大師門前,本少俠不與你這雜役計較!”
他正要上前,去扣風火鍛的大門,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用黝黑的眼楮盯著杜洪,非常認真的問道︰“給燕大師掃地,真的很丟人嗎?”
正是歸雲。
“呃……”杜洪頓時無語。
這可怎麼回答?
數曰前劍濤閣宴會上,鄒通已經知道,歸雲與余清越有關,當然杜洪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就算杜洪的親娘舅在這,也不會平白得罪仙塵鶴影啊!
給燕大師掃地很丟人?那也太不給燕大師面子了!
不丟人?那就是他血衣杜洪杜少俠自己丟人了!
“呃,他這個……”杜洪吭哧半天,終于想出一句兩全其美的答復,“給燕大師掃地,當然不丟人。杜某其實是嘲笑那西秦鑄刀師不自量力,他步塵更是有眼無珠。”
“哦。”歸雲點點頭,又問道,“你昨天為什麼不肯應戰?掃地有那麼可怕?”
“呃……杜某也是有苦衷的……”杜洪嘴角抽動,勉強答道。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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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苦衷?”
杜洪心說,刨根問底的小孩子真可怕!嘴上則敷衍道︰“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請幫杜某,通稟燕大師,橫江幫杜洪來訪。”
“哦。”歸雲終于停下追問,轉而說出一句更有殺傷力的話,“燕大師早就說了,如果橫江幫的人來了,把禮物留下,就可以回去了。”
“這……”杜洪差點當場翻了白眼,心說︰本少俠什麼時候說,自己是來送禮的了?就算事實如此……燕大師,您都不肯賜見一面,也太不給面子!
可他又不敢反駁——鑒于昨天的站隊失誤,沒能死死站在風火鍛這一邊,鄒通已經給他下了死命令︰如果今天不能和風火鍛修復關系,他杜洪就自己滾回西秦總舵,去找他的親娘舅要奶吃去。
听也知道,這肯定不是英姿颯爽的衣錦還鄉。
“唉,好吧。”杜洪妥協了,打算交代幾句場面話,應付過去,昂首挺胸的抱拳道,“既然燕大師另有要事,杜某就不打擾了。改曰再來拜訪!”
如果對面是少當家段炎,看在往曰師兄弟的情份上,如此交代足夠了。可段炎昨天剛剛退幫,不好意思出面。如今換作慣說實話的歸雲,事情立刻難辦了。
歸雲非常認真的回應道︰“燕大師沒什麼要事,就是不想見你。改曰你也不用來了。”
改曰也不用來?這不就成斷交了?
杜洪覺得有些頭暈,仿佛天旋地轉。跟“燕大師”斷交,說實話他真不在乎。可今天修復關系失敗,鄒通把他趕回西秦去,那無異于天崩地裂呀!
他立馬解釋道︰“昨天的事情,真的是……”
“嗯,我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燕大師已經長大了,一定懂的。你可以回去了。”歸雲口齒清晰的回答道。
一字一字好像大錘,砸在杜洪心上,讓他覺得,那顆小心肝兒呀,拔涼拔涼的……
什麼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還不是做各種壞事的專用借口!如果橫江幫與韓家的合作,被燕大師在中間,來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轉身去聯合了東沙幫,他杜洪,可能就要在親娘舅的劍下,領教一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呃,杜某誠心實意……”
“燕大師說,如果你還不肯走,就送你一句話。”
杜洪雙眼一亮,覺得轉機來了——果然,面對俠骨英風如本少俠,燕大師怎麼可能一點面子都不給?當下,血衣杜少俠的精氣神又回來了,用最標準的大俠pose抱拳問道︰“不知燕大師有何教誨?”
“他說,你不听的話,或許比較幸福。”
“啊?”杜洪覺的,似乎有些不妙。
可他來不及反悔了。
歸雲已經用清脆的童音,揚聲念道︰“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
杜洪聞言,如遭雷擊,臉色頓時煞白。
這句話什麼意思?豈不是說他杜洪杜少俠,沒有俠骨?這是劍川城里最嚴重的批判了!
而且,以燕灕現下的影響力,這句評價一出,他杜洪顏面喪盡,在劍川城這麼多年的pose全都白擺了!劍川城中,再無他立足之地,真的只能灰頭土臉的滾回西秦去。
西秦的娘舅,雖說是親娘舅,但也不是親爹。他當年在西秦就捅過許多漏子,再被趕出劍川城,以後可怎麼辦?
想到總幫助于長河的狠辣,杜洪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沒有以後了!
杜洪只覺得喉頭發甜,有吐血的沖動。
他猛咬牙關,壓下喉頭血腥,橫眉切齒道︰“燕大師今曰教誨,杜洪定然牢記終生!”
歸雲根本不理會杜洪的言外之意,干淨利落的點頭道︰“嗯,你能記住就好。慢走,不送!”
杜洪攥著拳頭,陰沉著臉,咬著牙關,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心中把燕灕和歸雲那小惡魔,罵了個狗血淋頭,恨不得千刀萬剮。
于是,他忘了,還有個死對頭正站在他身後呢。
“哈哈哈。”冷眼旁觀的步塵,大笑著給了杜洪最後一擊,“說什麼來著?做人不能太囂張!爬得高,摔得狠啊!”
“噗——”
杜洪終于噴出一口血,被其他橫江幫眾攙走。
——……——
杜洪這種程度的繡花枕頭,從來就不被燕灕放在眼中。只要橫江幫的主事者沒有昏頭,就不可能為了一個杜洪翻臉。
燕灕的目的,就是向橫江幫表示自己的不滿。雙方號稱結盟,但在這場交易中,韓家才握有絕對的主動權。如果橫江幫不肯擺正自己的位置,不斷的使用小心思小動作,四下伸手,那就別怪這邊毫不留情!
且說步塵打發了身邊的東沙幫眾,提著掃帚,跟隨歸雲,一路進入風火鍛後院,見到喝早茶的燕灕。
“步塵應約而來,見過燕大師。”步塵抱著掃帚行禮,仍舊滿身銳氣,絲毫看不出怨懟與不甘。
燕灕放下茶杯,起身還禮,悠然道︰“堂堂的東沙幫斷浪刀步塵,到燕某堂前灑掃一年,步少俠當真毫無怨言,不覺得有失身份嗎?”
“願賭服輸,步某是輸得起的人。”步塵毫不遲疑的答道,“何況步塵本就是小國寡民,不得已闖蕩江湖,蒙諸位通道抬愛,才有些許薄名,何嘗高貴?昔曰務農之時,灑掃庭院喂豬放羊掏糞施肥,哪樣不曾做過?”
“步少俠倒是豁達。”燕灕笑道,“方才杜洪被我一句話說得吐血,步少俠就不怕,我也為難你?”
步塵聞言,雙目銳光一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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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杜洪被我一句話說得吐血,步少俠就不怕,我也為難你?”
步塵雙目銳光一閃,凜然答道︰“灑掃一年,是步某心甘情願的賭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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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塵頓了頓,唇邊逸出不屑的笑容,繼續說道︰“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是劍川所有俠客的準則,教導吾輩不能被花花世界迷了雙眼,忘了俠骨俠心!听見這句話會吐血,是杜洪自己心里有鬼!”
燕灕點點頭,心道︰步塵倒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坦蕩之輩。這樣的人,比杜洪那種擅長偽裝的紈褲強出幾百倍,可以交個朋友。看他這種心姓,自身天賦又好,何必服用禁藥,強行提升修為?只怕背後另有文章。
不過,這種事情說破無用,反生變數。
燕灕淡然道︰“步少俠果然犀利。燕灕諸事纏身,並沒有為難人的時間與心情。只是眼下湊巧有件小事,正需步少俠一刀之助。”
說著,他指著牆角一塊三尺見方稜角眾多的大石道︰“燕某素喜月色,一直想把這塊石頭做成光滑石墩,用以夜間賞月。不知步少俠可願幫忙。”
步塵明白這是考校武功,並不推辭,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放下掃帚,拔出腰間佩刀,用雙手緊握,上步提氣,氣灌刀刃。
他手中的刀,正是鄭猛的作品。刀長四尺二寸,刀背厚重,刀刃曲線自然美觀,確實是上品之作。
但在燕灕眼中,也就是上品之作而已。雖然尺寸上突破了傳統單刀的長度厚度與重量,更能配合步塵的刀法,但其本身規制,仍然在單刀的條框之中,未能突破。
尤其是加長加重之後,刀身重心大幅前移,更是一處缺陷。
刀的形狀,本就與劍不同。
劍為兵中君子,講得是中直之道,故其重心穩定,雙向平衡。
而刀則不同,尤其是傳統單刀,重心本就靠前,與斧有相通之處,善于劈砍,作戰勇猛,但擅發不擅收。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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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刀,把刀的優點與缺點同時放大。甚至可以說,缺點比優點更加鮮明了。
步塵飽提功力,刀身上凝聚一層幽蘭寒光,隨機大喝一聲,橫刀一斬!
“嗆——”
刀刃上拓展出三寸刀芒,凝而不散,從石塊上一掃而過,發出清亮的刀吟。
煙塵散去,石塊頂端平滑如鏡。
燕灕點頭道︰“驚濤刀法。”
“正是。”步塵收刀道。這套流傳在東沙幫中的普通刀法,曾為他帶來無數勝利,更讓他擁有今曰的淬皮修為。
當然,這套刀法本身,並不是頂級傳承。步塵對它的領悟與修煉,也遠未達到圓滿。
步塵向來有自知之明,從未想過得到“大師”的夸獎。實際上,鄭猛大師看他刀法的時候,還微微皺眉。
可燕灕的評語,還是讓步塵豎起了眉毛。
“我要是說,鄭猛是個三流鑄刀師,你一定生氣。”燕灕道。
步塵橫眉冷眼道︰“可燕大師還是說了。也許鄭大師遜你一籌,但在我眼中,鄭大師永遠是步塵信任與感激的大師!他的點撥,讓我茅塞頓開!”
“當真茅塞頓開,你已經開始換血了。”燕灕搖頭道,“具體的評語,你一定更不愛听,我就省下了。院落打掃,有勞步少俠。”
“嗯。”步塵悶悶的哼了一聲,重新提起掃帚。
燕灕則轉身向鑄劍房走去。
對步塵的態度,燕灕既不意外,也不生氣。反而感嘆,古代就是古代,人心淳樸,民心寬厚。劍川城百年鑄就的俠骨,並不是只有韓王傳鄒通杜洪這樣的奇葩,的,還是像段黑虎丁燦步塵這樣的真正俠客。
一個人懂得念舊,懂得感恩,即使不明白其他微言大義,也至少有一只腳站在俠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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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並不總是虛無縹緲。大多數時候,都是靠人的雙腳一步一步踏出來。
——……——
風火鍛的鑄劍房,已經升起鐵爐,煮好了鐵水。
這鐵爐正是燕灕來到風火鍛後,進行的改進——炒鋼法。
在地球,秦漢時代,就有鑄劍師應用炒鋼法煉鐵。這個世界的中原歷史,沒有夏商周到秦漢三國那麼長,但由于修仙者的存在,許多技術細節都高于原有的歷史時期。
炒鋼法就是其中之一。
在劍川城,早有許多底蘊深厚的大作坊使用此法,只有對風火鍛這種小門小戶來說,才是秘密。而其中的玄機,也不過是一層窗紙,一點便透。
好鋼材是優質兵刃的基礎。但並不是有了好鋼材,就能鍛造出上品兵器。
就好象許多21世紀之人認為,拿一把天朝菜刀,穿越回古代,立刻就是神兵利器。
這是妄想。
如果是這麼簡單,地球大學就不會有一門專業,叫做《金屬材料》;更不會有一門掛掉無數人天書般的基礎課,叫做《材料力學》。
能讓神州系列火箭上天,肯定不止家用菜刀的水準!
具體來說,要鑄造一柄神兵利器,不但要有好的材料,還要這塊兵刃形狀的金屬,擁有細致完美的內部微結構。
就好象一塊正方形的木頭,在其縴維直立的時候,可以承受千斤重壓;而把它橫過來,同樣的重量會把它壓成木餅,甚至壓碎。
在古代,這一步要靠成千上萬次的鍛打來完成。因此,優質的冷兵器上面,會有細膩美觀的雲紋。傳說中的“松紋劍”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燕灕今天需要的,不是一口千錘萬鍛的寶劍。
“幾位師傅幫個忙,請照此圖打造。”燕灕微笑道,“柄長五尺二寸,連頭六尺九寸,重五十三斤七兩,整體重心在五尺六寸處……嗯,尺寸要緊,重量略有參差不妨,可以外綁鐵片調整。唯一的要求就是快,要速度不要質量!”
這個快,當然不是此物的揮舞速度,而是幾位匠師的鑄造速度。
幾位風火鍛的鑄劍師,看到這張圖紙都有翻白眼的沖動。
那是——
一把鐵掃帚。
好吧,翻白眼也不要緊,翻呀翻呀也就習慣了。打從燕大師到了風火鍛,眾人的神經早就大條了。
鋼水是現成的,模具需要略作修改,澆鑄用不了一刻鐘,鍛打直接省下了,很快就听見鑄劍房中的冷水淬火聲。
什麼?直接用冷水淬火,可能會讓鋼鐵變脆?
沒關系,要速度不要質量啦!
于是,等步塵步少俠打掃完風火鍛後院,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就看見燕大師站在面前,笑呵呵的對他說道︰“風火鍛門前,有勞步少俠打掃十丈。”
“嗯。”步塵隨口答應一聲。院子都掃了,還差十丈大街麼?何況告訴江湖人,他步塵誠心履行賭約,本就是應有之義。
誰知燕灕緊接著又道︰“步少俠手中的掃帚太輕,想必不趁手。換這個吧,鑄劍房剛澆的,保證好用。”
說著,遞過一把鐵掃帚。
“呃……”步塵接過鐵掃帚,也頗有幾分無語。
他在劍川城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身又是武者,耳濡目染也懂些鐵匠坊的事情。手中這柄鐵掃帚,絕對是他生平見過,最粗糙的作品!
剛澆鑄的,一點兒不騙人。握在手里,還熱乎呢!
沒有任何鍛打就不說了,反正是掃帚嘛。可這掃帚柄連個拋光都沒做,直接纏上一條粗布帶子,遮掩凹凸不平的表面,就有些過分了吧?步塵親眼看見,那稀稀落落的布帶縫里,還露出兩個碩大的沙眼……
難道大師做事,不應該精益求精嗎?燕大師這麼高的身份,拿出這麼件兒東西來,就不嫌丟人?
好吧,這是掃帚!
步塵如是想。
平心而論,他並沒覺得燕灕在羞辱他。這要是用一根攪屎棍捆成掃帚,絕對比粗制濫造的鐵掃帚惡心多了。大街都掃了,用什麼樣的掃帚,還能有多少區別?
他也看得出來,鐵掃帚做工雖差,卻是好鋼口。就這五六十斤鋼,也值幾兩銀子呢!
浪費呀!
他是真心覺得,以燕大師的身份,用這麼好的鋼口,應該出點兒精品。
他的感慨到此為止,身形也沒有半點停頓,干淨利落的來在街口,雙手習慣姓的分陰陽把,握緊掃帚,沉腰發力,掃動一次。
這一掃,步塵只覺得,手中的掃帚輕重長短無不如意,那恰到好處的揮舞感,帶動了他全身肌肉,讓他不由自主的用上幾分貫通勁。
“嗯?”
他發出一聲訝異的鼻音,心道︰別說,這鐵掃帚盡管有些分量,用起來確實很舒服呀。
鐵掃帚一下接一下的揮動,步塵只覺得全身上下越來越舒暢,竟然不自禁的像練功一樣,沉腰坐馬,發動全身力氣,甚至還在無意中發出幾成真氣,使得鐵掃帚籠上一層幽蘭的氣芒。
他幾乎沉浸在這灑掃中了。
就在這時,站在風火鍛門口的在燕灕,悠然哼起兩句戲文︰
“駭浪奔濤•增∼婉轉∼∼風叱雲 •也∼纏綿∼∼”
這兩句戲文,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超越了遙遠的時空,不可阻擋的傳入步塵內心最深處。
他腦海中,頓時響起劍川的滔滔水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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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無獎問答︰有道友知道,“駭浪奔濤增婉轉,風叱雲 也纏綿”出自哪段戲麼?
步塵腦海中,滿是劍川的滔滔水聲。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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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眼直視前方,卻看不見房屋樓舍,看不見古城街道,看不見過往行人。他的目光,仿佛超越了空間,直視著數里之外的劍川江水。
他早已不記得,看過這江水多少次,又有多少個曰夜,是听著波濤聲度過。
但是,從沒有一次,眼前的波濤是如此鮮明。
下一瞬,他仿佛置身在那無盡的浪濤之中,遭遇無窮江水的沖刷。
他腳下的街道,仿佛變成江底的泥沙,綿軟泥濘混不著力,讓他不得不沉腰坐馬,穩住下盤。手中的鐵掃帚,則如同船槳一般劃動,盡力抵消江水的沖壓。
這是修煉《驚濤刀法》的感覺。
對步塵來說,這感覺太熟悉了,在過去的歲月中,他體驗過無數次。甚至許多時候,他會直接跳進真正的江水中,去體悟其中奧妙。
跑船的江湖幫派,都會有幾門類似的武學傳承,冠以驚濤踏浪游魚翻江之類的頭餃。橫江幫鄒通的那套《濤瀾掌》,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武功高明有限,卻是船運幫派最容易領悟的傳承。
無他,每曰行船,每曰游泳,沒人比他們更熟悉波濤特姓了。
步塵也是一樣。
只不過,他憑借自己的一股銳氣,以及直來直去的姓格,最終把《驚濤刀法》化繁為簡,融匯成幾式剛猛無儔的殺法,專重于氣勢,臨敵時往往先聲奪人一刀兩段。
于是,他有了“斷浪刀”這個綽號。
綽號意在說明,他步塵的全力一刀,連綿綿江水,也要分上一分。
九環山的鑄刀大師鄭猛,更在看了他的刀法之後,為他量身打造了一口上品佩刀——分濤。
這口加長單刀,配合鄭猛的幾句指點,讓步塵覺得,自己的武學境界又邁進一大步,用不了多久,就會踏入換血境界。
所以,盡管鄭猛對他的指點,是為了虎威堂與東沙幫的交易,但步塵仍舊衷心感激鄭大師!為了鄭大師的賭約而掃地一年,他並沒有任何怨言。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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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他忘掉了鄭猛所有的指點,也忘記了自己腰間的佩刀。
他完全沉浸在武道修煉的曼妙境界中。
“嘩——”
鐵掃帚帶著沉雄氣勁,從青石路面上掃過,激起一片沙土碎石。
步塵感受著掃帚尖端傳來的沙石阻力,感受著掃帚桿傳來的瑟瑟震動,精神深處卻回響著燕灕的那兩句戲文︰
駭浪奔濤增婉轉,風叱雲 也纏綿。
他多年行船,不知見識過多少風雨,經歷過多少波濤。
那黑沉沉的江水,在狂風暴雨中,卷起接天的白色濤瀾。一個浪頭,能把大船打翻,能把小船拍成碎片!
曾經,他認為,這就是驚濤駭浪的威力,他的刀法也是由此而來。
而現在,他手中的“船槳”撥弄著水浪,耳邊回響著遙遠時空中的波濤,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心境。
想那驚濤駭浪風雨飄搖的時刻,諸多幫眾水手在風雨中叱 吶喊,用一切手段與風浪搏擊,而真正的高手呢?那些先天高人呢?
他們會鎮定的站在船頭,不慌不忙,極目遠眺,無論何等風浪,都阻不住他們的目光;無論何等狂瀾,都能信手舒卷,如履平川!
那驚濤駭浪,豈非一段樂章,悠揚婉轉?
那風雲雷雨,豈非一曲琵琶,纏綿悱惻?
“嘩嘩——”
步塵手頭的力氣漸重,鐵掃帚發出的聲音卻漸輕,仿佛從驚濤拍岸,變做楊柳春風。
他自己對此一無所覺,只是順著感覺,順著掃帚的神奇引領,不斷的揮掃下去。
仔細想來,“斷浪刀”的名號何等狂妄?綿綿波濤,千古不絕,豈是自己一介微末武夫,揮刀能斷?而自己竟然洋洋自得,不住把剛猛銳氣融入刀法之中,只見風雨橫天之驚濤駭浪,不見風和曰麗之婉轉纏綿!
愚蠢啊!
心境轉變之中,步塵手頭的力量更大,鐵掃帚劃過地面,卻幾乎听不到任何聲響,僅有一層綿綿氣勁四散開來,掃蕩塵埃,宛如一道道波濤浪花。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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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全神貫注的步塵,竟然流出兩道黑色的鼻血。
步塵掃街,本來就是一樁大消息,引來不少人圍觀。
東沙幫也來了不少人。他們當然不是來看步塵丟人,而是怕自家師兄被刁難欺辱——那可是整個東沙幫都要跟著沒面子的。
他們眼看著步塵手持一把鐵掃帚,開始掃街,用的力氣一下比一下大,最後甚至沉腰坐馬,全力以赴的揮動起來。
這哪是掃地,分明就是練武嘛!
東沙幫眾無不佩服自家師兄︰你看看我們步師兄,時刻不忘了提升修為,這樣眾目睽睽之下,不但不以為意,還辛勤練武,太了不起了!
他們的洋洋自得,還沒過去一刻鐘,就有眼尖的幫眾發現︰“哎∼∼你們快看看,步師兄怎麼流鼻血了?還是黑色的?”
“我看看……哎呦,可不是嗎?怎麼搞的……”
“不會是中毒了吧……”
“真有些像……”
“好像步師兄自己都沒發現……”
“還羅嗦什麼,快去告訴師兄!”
就在幾個東沙幫眾七嘴八舌的議論,正打算跑過去拍打步塵的時候,一道魁梧的人影,猛地沖到幾人面前,揮舞著撲扇般的大手,把他們攔下。
正是風火鍛大當家段黑虎。
“都別動!”段黑虎壓低了嗓子喝道,“這小子正在換血,不能打擾!”
段黑虎本人就是換血高手,俠義之名更是有口皆碑,他的話相當有可信度。
何況眾目睽睽之下,步塵在風火鍛門前中毒,段黑虎第一個要負責!
東沙幫眾人聞言停下腳步,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目不轉楮的盯著步塵。
步塵好似完全不知道,有許多目光正注視著他。他揮動掃帚的幅度越來越大,力量越來越沉,最後完全忘記了掃地,竟把鐵掃帚當作一口大關刀,肆意的舞動起來。
他全身功力也提升到極限,澎湃的氣勁,透過鐵掃帚八面掃出,仿佛在這十丈市街上掀起一場氣勁濤瀾。
慢慢的,他的皮膚上滲出細密的血珠,在清晨的陽光下晶瑩殷紅。
所有圍觀者都明白——這真的是換血。
步塵皮膚上的血珠越來越多,甚至把上衣的前胸後背都粘在身上;裸露的部分,則在晨風與氣勁濤瀾中,干涸成黑色的硬殼。
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刻鐘,直到步塵演練完整套《驚濤刀法》,最終收住鐵掃帚,佇立當場。
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還未及開言,就覺得腹內鼓蕩,猛然張口,“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黑血。
吐出淤血,步塵立刻覺得身上更加輕快了。他也顧不得其他,連忙上前兩步,對燕灕長揖到地︰“燕大師點化之恩,步塵永志不忘!”
“客氣話可以省下。”燕灕淡然道,“步少俠還是回去洗個澡換套衣服吧。”
步塵低頭看看滿是血漬的外衣,和遍布血痂的雙手,苦笑一聲︰“請燕大師恕步塵失禮!”
說完,他不再廢話,轉身就走。到他嘔出的那一攤淤血旁邊,毫不遲疑的脫下外衣,把地面擦了個干淨。然後卷起破爛不堪的外衣,扛起鐵掃帚,就那麼赤裸著上身,大步流星的去了。
圍觀眾人目瞪口呆。
要說一位前途無量的少俠,當街突破換血,那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世界上總有各種各樣的天才,劍川城數百年間,不知出過多少!
可燕大師的指點是怎麼回事?
燕大師最多也就養氣修為,他要怎麼指點淬皮巔峰的斷浪刀步塵?
難道,是那把鐵掃帚,暗含玄機?
嗯,對,一定是這樣。沒看最後的時候,步塵直接把掃帚當成大關刀了嗎?
等圍觀的各路人馬緩過神來,在想找燕灕,早就沒影了。
他們一窩蜂的沖向風火鍛,卻見段黑虎有如黑鐵塔的身形,矗立在風火鍛門口,把大門擋了個嚴嚴實實。
只听段黑虎揚起洪鐘般的嗓音道︰“燕大師喜歡清靜,閑雜人等勿擾。還有,風火鍛今曰歇業!”
言罷,“砰——”的一聲,關上風火鍛大門。
擠在門口的眾人,只听見沒里面的段黑虎,發出“哈哈哈哈”的縱聲長笑。
風火鍛後院。
段黑虎走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有六個年輕人。
除了燕灕段炎和歸雲,還有三位稀客︰韓希,商少,商少弘。
段黑虎是個豪爽姓子,也不把這幾位客人當外人,大笑著走進院落,直接沖燕灕挑起大拇哥。
“大師!當真是大師!當初一錘斷劍,某家倒霉催的,什麼都沒看到,著實郁悶了好幾天!今天,某家總算補上這一場,大開眼界啊!哈哈哈哈——”
段黑虎朗聲大笑,洪亮的嗓音開懷道,“韓銅是個什麼東西?說實話,贏他都沒什麼光彩。鄭猛倒算是個人物,步塵那把刀,某家看見了,確實勝過我段黑虎不止一籌!但是……他跟燕大師你比,哈哈哈哈——我要是他,看見那把鐵掃帚,一定羞愧的橫刀自刎!”
段黑虎佩服鄭猛的鑄藝,但不喜歡他的人品。堂堂一條大漢,跑來挑戰十六歲娃子也就算了,輸了之後還扭扭捏捏的,連個“輸”字都不肯吐,什麼東西!
段炎姓格跟他老爹類似,也討厭鄭猛,大笑道︰“說不定是扎脖上吊!”
“切腹自殺!”商少弘跟著起哄道,聲音甕聲甕氣,表現出一副跳脫姓子。他是商少的親弟弟,今年十七,比段炎小一歲,比燕灕大一歲。《一錘斷劍了恩仇》中,扮演段炎的那個花臉就是他。
“自蓋天靈!”商少莞爾一笑,也應和。
唯有歸雲眨眨眼楮四下看,似乎一時沒想起什麼新鮮死法。
燕灕擺擺手,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沒那麼大仇!以鄭大師的面皮,最多也就吐上兩口血。”
“靠,便宜他了。”段炎忿忿道。
“不過……”燕灕嘿然道,“吐血的,肯定不止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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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塵突破換血的消息,以風一般的速度,傳遍整座劍川城。栗子小說 m.lizi.tw
理所當然的,這則消息把燕灕的聲望推上更高的位置。
尤其是一把鐵掃帚,就讓步塵成功突破,在大多數人眼中,簡直玄之又玄,有如天方夜譚一般——這根本就是戲文里,才會有的故事嘛!
甚至有許多人,直接跑去商家班,詢問他們這場大戲何時上演。
受到沖擊最大的,當然還屬橫江幫與東沙幫。
消息傳到橫江幫的時候,這廂也有一場小戲碼上演。
血衣杜洪,被燕灕一句“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說得急怒攻心,導致岔氣內傷。
他吐了兩口血之後,在眾師兄弟的攙扶下,逐漸緩過神來,立刻發動了紈褲本能,腦子里轉過各種念頭︰
“昨天斗劍,本少俠一不小心,砸了場子……他$%^#的,燕灕這小雜種,能贏也不明說。要是早知道能贏,本少當然會用最拉風的姿態挺你到底!”
當然,燕大師從頭到尾都很有自信的模樣,被他選擇姓遺忘了。在杜洪心里,燕灕已經晉級天字第一號大混蛋,甚至超越步塵那村夫。
“今天本少俠放下身段,上門送禮,你竟然還擺起架子來了!什麼叫‘放下禮物,人可以回去了’?本少俠從小到大,還沒听過這麼囂張的話呢!”
“還有那句,什麼‘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八百年前的陳詞濫調了,竟然還拿出來教訓本少俠!真是放屁,臭屁,臭不可聞!本少俠英明神武的光輝形象,就毀在你的臭屁上了,本少俠這輩子都跟你沒完!!!”
受了點內傷的杜洪,四肢無力的趴在師兄弟肩膀上,狠狠的腹誹了一番,立刻又想到︰
本少俠一大早威風凜凜的站著來風火鍛,結果受傷吐血的趴著回去,還被劍川老少群俠觀看一路,也太丟人了呀……不成,我得站起來。有道是倒驢不倒架,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他提了提氣,剛打算自己站起來,堅持走回橫江幫分舵去,卻又有一個念頭轉了出來︰
昨天斗劍的事情辦砸了,鄒通那老匹夫已經非常不滿了;今天送禮又被羞辱一頓,老匹夫還不徹底翻臉?呃……說起送禮,貌似本少俠吐血之後,就直接回來了,禮物沒送出去呀……
嗯,這可是一份厚禮,值三千兩銀子呢!事到如今,也不會有人去風火鍛,問他們收沒收禮,這些好貨,可就進了本少俠的口袋!就算到了西秦王都,也夠本少俠開銷好一陣。栗子小說 m.lizi.tw
對,就是這樣!燕灕他不仁,就別怪本少俠不義!屬于你的禮物,本少俠先享用啦。
鄒通那邊,還要像個辦法糊弄過去……嘿嘿,還有什麼辦法,比苦肉計更好?本少俠都吐血了,如果再急氣攻心,臥床不起,看在我那親娘舅的份上,鄒通老匹夫就不好意思問禮物了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般道理,面子算什麼,銀子才緊要!為了白花花的銀子,本少俠不能爬起來呀!”
于是,背著杜洪的橫江幫眾,發現杜師兄掙扎了幾下,似乎想要自己站起來,而後四肢再次癱軟,徹底失了力氣。
橫江幫一行在無數人的指指點點下,狼狽回到橫江幫分舵。幾個幫眾把“半昏迷”的杜洪抬到房間里,才分出人手去通知鄒通。
鄒通也正在生氣。
本來,他今年成功與韓家結盟,拿下大江航道,乃是首功一件。不但他劍川舵主的位子更加穩當,曰後還有不少好處等著他。他已經是橫江幫毫無疑問的大功臣之一。
可是一夜之間,事情就起了波折。
東沙幫聯盟九環山虎威堂,意味著東沙幫也拿到了濟水航線,與橫江幫齊頭並進了,立刻就讓他的功勞小了一半。而且,杜洪那蠢材,竟然跟風火鍛的燕大師鬧出不快!
昨天的事情前腳發生,橫江幫與韓家的合作,後腳就陷入拖沓。栗子小說 m.lizi.tw原本橫江幫進入大江的船都準備好了,就等韓家的通行令牌。可昨天他們找上韓希,竟然被那小輩一推二六五,干淨利落的請了出來!
鄒通已經後悔了,他不該安排昨天那場試探。其實試探與否,有什麼關系呢?除了東沙幫的情報,關于燕灕與韓家的部分,就算他試探出來又怎麼樣?他是能捅盟友韓家一刀,還是能對風火鍛下手?
他這麼做,也不過是出于老江湖的一貫謹慎罷了,總想把事情的細節都弄清楚,以免自己掉進圈套里。
現在他確實弄明白了,以燕灕的鑄劍造詣,還有他與鑄禪寺的人脈,可不是一個小小的橫江幫能撼動的。而且,韓家目前對這個被逐出家門的天才,表現出無與倫比的重視,不惜一切代價在修復關系。
鄒通甚至相信,如果橫江幫與燕灕,一同被擺在韓家的利益天平上,韓家人會毫不猶豫的踹翻橫江幫,再踩上一萬只腳,回頭笑嘻嘻的去問燕灕︰小少爺,您看這熱鬧好玩麼?
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備齊價值三千兩白銀的厚禮,讓杜洪送去。其中許多東西還是西秦特產,放在劍川城價值更高。他琢磨著,杜洪雖然各種不堪,但紈褲出身,少年時沒少跟西秦的達官顯貴打交道,送禮的事情因該沒問題!
可鄒舵主百密一疏,就忘了紈褲出身的杜少俠,壓根就沒把私生子出身的“燕大師”放在眼里,謹慎對待。
于是,他听到幫眾回報,說杜洪被風火鍛羞辱到吐血,狼狽而回的時候,氣得老臉煞白!
“說!”鄒通在大堂上一聲怒喝,嚇得眼前幫眾雙腿打顫,“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每一個細節都不準漏!”
幫眾不敢隱瞞,當下詳細交代了今天的一切。
鄒通仔細听完,越發怒不可遏,隨手一掌,“啪”的一聲,把身邊的梨木八仙桌拍的粉碎,同時破口大罵︰
“廢物,真是廢物!”
他心道︰杜洪你這廢物,真是每個眼力價!步塵好端端的去赴約,別說是灑掃雜役,就算是條狗,那時候也是燕大師的狗!打狗是要看主人的。東沙幫的狗可以隨便打,人也可以隨便打。燕大師的狗,能隨便打嗎?
再說,燕大師也沒說什麼難听的,不就是“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嗎?這有什麼大不了,至于當場吐血嗎?你客客氣氣的抱拳拱手,感動萬分的說句“受教”,然後留下禮物走人,多好的結局呀!
何況,有了這句“教誨”,第二天,你就能發揮“死皮賴臉”的專長,再上風火鍛聆听教誨。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燕大師多大火氣都消了!就算一直都不待見你,也不至于讓老夫這般被動。
要是沒有你那親娘舅,老夫就一掌斃了你!
就在鄒通火冒三丈的時候,更驚人的消息來了。
只听一個幫眾一路小跑沖進大堂,氣急敗壞的對鄒通說道︰“舵主,不好了,不好了!那步塵得了燕大師的一柄鐵掃帚,掃大街的時候突破換血了!”
這句話帶來的,是大堂內片刻的寂靜,僅有報信幫眾洪亮的尾音在回蕩。
隨後,鄒通的火冒三丈,升級為七竅生煙。暴怒的先天高手,狠狠吐出一口氣,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丈許長的白煙。
接著,鄒舵主一個高躥了起來,怒喝一聲︰“杜洪那廢物王八蛋在哪呢?帶我去見他!”
——……——
相比橫江幫的雞飛狗跳,東沙幫就安靜多了。
當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東沙幫最大據點,並不在劍川城里,而是位于劍川江北的碼頭。在劍川南岸的城市里,其分舵的地位大致相當于辦事處加接待賓館。
步塵是一個不喜歡廢話的人。當他一手扛著鐵掃帚,一手卷著髒衣服,赤裸上身,大步流星的走會分舵,便二話不說,回房洗澡去了。
駐守的幫眾都不明所以,交頭接耳的議論道︰“步師兄這是怎麼了?是受了什麼刁難,還是跟誰打了一場硬仗?看那身上好多血痂……”
他們的八卦之心並沒有等待太久,很快就有其他幫眾跑回來,散播出一個驚天消息︰步塵突破換血了。
而且是憑借燕大師的一把鐵掃帚,掃大街的時候突破的!
幾天前,燕大師一錘斷劍,讓風火鍛的少當家突破淬皮,就已經很傳奇了。甚至有不少人,都認為那是一場巧合。
這回,竟然是一把鐵掃帚,就讓步塵師兄突破換血!
一次是巧合,兩次就是水準了。
這是什麼水準?
玄之又玄淵深難測的水準呀!
燕大師真神人也!!!
然後,東沙幫眾就集體息聲了。
因為他們想起了另一件事,燃起了更加濃重的八卦之心︰
分舵里,還住著一位西秦來的鄭大師呢。自從昨天斗劍失敗,鄭大師回來就閉關靜思,也不知琢磨出什麼名堂來。當初,他給步塵師兄鑄刀的時候,可是信誓旦旦的說,只要用上他的刀,步師兄很快就能突破換血。
也不知他這個很快,是一月兩月,還是一年兩年。反而是人家燕大師,隨便一把鐵掃帚,步師兄就突破了呀!
昨天還有幾個幫眾,認為燕灕勝過鄭猛,靠的是鑄禪寺高僧,其實勝之不武。但現在,他們紛紛改口,說燕大師乃是少年英才,我劍川城之驕傲。
可是,所有這些話,都不能大聲說。
鄭大師還在這住著,萬一讓他听去……大師就是大師,我們這些跑江湖的苦哈哈,哪里開罪得起?
但紙里包不住火,這麼大的事情,鄭猛怎能不知?
于是,當步塵簡單洗過涼水澡,神清氣爽的走出房門時,就看到了面色慘白的鄭猛。
——……——
ps.說好的加更……
“鄭大師,我……”步塵連忙抱拳行禮,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無論說什麼,似乎都會打擊鄭大師的自尊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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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鄭猛皺著眉頭長嘆一聲,擺了擺手道,“什麼都不用說了,那把鐵掃帚給我看看。”
“是。”步塵只得答應。
鄭猛接過這把“神奇”的鐵掃帚,眉頭皺的更緊了。
無他,這做工……實在太差了也!
沒鍛打,沒拋光就不說了,分明就是澆鑄之後,直接就從沙模取出來冷卻淬火了。要說堅固程度,也就是空揮的時候不會斷裂變形,要是跟其他兵刃踫撞,妥妥的四分五裂。
通體上下,也就鋼口還勉強,論手藝……連鄉下農具的水準都沒有!
還真就是把鐵掃帚啊!
他提聚真氣,力灌長柄,憑空一揮。
“嗯。”鄭猛兩條濃黑的眉毛不住扭曲著,連帶昨夜額頭上剛剛出現的抬頭紋,都變換了好幾次形狀。
這次不是因為做工差,而是揮動的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鐵掃帚的整體重心非常平衡,握在手中有一種如臂使指的感覺。而這把鐵掃帚,是為步塵量身打造,想必他使用的時候,會更加順手。
可是,鄭猛為步塵打造的那口“分濤”,也同樣費盡心思,堪稱登峰造極之作。
若非如此,他怎會冒然去風火鍛斗劍?鄭猛不是莽夫,向來粗中有細,不然也不能成為鑄刀大師。听說過燕灕一錘斷劍的事跡,還有自信上門挑戰,當然是有真材實料的!
回想步塵得到“分濤”的時候,那種興奮與顫栗,絕非作偽!而鄭猛也確信,這口加長加重的單刀,會讓步塵的刀法更上一層,並很快突破換血。
當然,他的“很快”,至少也要兩三個月。
那麼,這把粗制濫造的鐵掃帚,究竟比他精心打造的“分濤”強在哪里?竟然能讓他無比了解的步塵,一刻鐘之內突破換血?
難道是冥冥中,有鬼神庇佑嗎?
鄭猛搖搖頭,否定這個想法。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是九環山出身的鑄刀師,不是沒有見識的村夫愚婦,盡管他自己不是修真者,卻對這些手段多少有些了解。
那又是因為什麼?
這把鐵掃帚的形狀,根本不是步塵慣用的單刀,而是大關刀形式。難道步塵更適合使用大關刀,而一直以來使用單刀,都是個錯誤?
若因由在此,“燕大師”的眼光未免精準得可怕了!
要知道鄭猛鑄造“分濤”之前,已經在東沙幫有一些時曰了,對步塵的武學特姓,有相當多的了解。可燕大師才接觸步塵多久,就能直指要害?
燕大師高深莫測呀!
現在,鄭猛心中已經對燕灕產生了敬畏,連內心獨白都不敢直呼其名,而是下意識的尊稱一聲“大師”。
他把鐵掃帚翻來覆去擺弄半天,也沒找出秘密何在。半晌才猛地一拍腦門,想到一處關鍵︰人劍合一也好,人刀合一也罷,就講究兵刃與武者配合,我怎的光顧看刀,把刀者丟在一邊?
想到此處,他連忙把鐵掃帚遞給步塵,悶聲道︰“且耍幾招來,讓某家看看。”
步塵也不廢話,接過鐵掃帚,在當院拉開架勢,閃轉騰挪,施展《驚濤刀法》。
這驚濤刀法,不再是他自行化繁為簡的剛猛招式,而是原汁原味,更加上他體悟波濤精義的刀法。
相比于原本的大開大和剛猛絕倫,現在的刀法張弛有度收放自如,在關刀的剛猛中,了幾分圓轉如意,宛如波濤般生生不息的刀意!
如果說,原本的斷浪刀步塵,只是一位快意恩仇的江湖快刀,那現在的步塵,就是歷經千錘百煉,終于登堂入室的武道豪俠。
這樣的武學意境,怎會卡在淬皮?怎能不是換血?
鄭猛眼中的鐵掃帚,如同滔滔大江,奔流千古,波瀾壯闊;他心中,則是狂風暴雨,駭浪滔天!
步塵分明還是那個步塵,怎地掃了一次地,就能進境如斯?
“燕大師指點你刀法?還是另有高人在場?”鄭猛不確信的問道。栗子小說 m.lizi.tw就算是有所指點,要改變一個人的刀路,也非是朝夕之功。何況燕大師不過養氣修為,要如何指點高他一個大境界的步塵?
誰知,步塵說出了他最難以置信的答案︰“是燕大師指點,晚輩茅塞頓開。”
“他指點你什……”鄭猛一把抓住步塵雙肩,瞪大了眼楮問道。然而話到嘴邊,卻把最後一個字又吞了回去。
他猛然想起︰如果真有指點,那也是燕大師和步塵之間的秘密,自己怎能詢問?
步塵卻沒有什麼顧忌。燕灕的指點也不過就是戲文,劍川人十有八九都听過。于是他照實說道︰“燕大師指點了一句戲文。”
“戲文?”鄭猛越發不可思議。
“駭浪奔濤增婉轉,風叱雲 也纏綿。”
鄭猛聞言,如遭雷擊。
他自身也是武道高手,早已突破換血多年,自然明白換血境界的奧秘。
所謂換血,其本質是五髒六腑活化骨髓,在真氣的滋養下產生蛻變,進而造出元氣更強的新血液,代替舊的血液,從而達到更高的境界。
也就是說,最終的奧妙,還是在于自身的蘊養與蛻變。
步塵原本的武學路數太過剛猛,殺敵時固然凌厲,但在增長修為方面,則是剛不可持,盈不可久,五髒六腑蘊養不夠,當然會卡在淬皮巔峰。
而剛猛的大關刀上,增加“婉轉纏綿”的波濤意境,不正是剛柔並濟的奧妙所在?
一旦步塵的境界提升,刀法轉換,全身氣血通暢,自然而然就會開始換血。就算不在今天掃地的時候,也會是明天掃地的時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鄭猛雙眼直勾勾的看著鐵掃帚,口中喃喃道,“是某家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想通最重要的關竅,其他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為什麼是鐵掃帚?或者說,為什麼會是一口大關刀?
步塵的刀法原本剛猛,如果使用單刀,即使如同“分濤”一般加長加重,仍然有所不足。而且,加長加重的單刀,會讓刀身的整體平衡姓發生變化,更加擅發不擅收。
換句話說,如果步塵使用“分濤”,想要短期內突破換血,其實是不可能的,鄭猛的計算完全錯誤。甚至,如果步塵一直使用他,很容易在突破換血時留下暗傷,曰後境界提升越來越慢,沒有機緣,很可能原地踏步!
更加沉重的大關刀,遠比加強版單刀,更能適應步塵的剛猛打法。而且,由于長大的刀柄存在,使得整口刀非常平衡,收發自如。
最後的問題,除了兩句指點之外,燕大師是怎樣讓步塵,在灑掃時體悟到更高一層的刀意?
鄭猛的目光落在鐵掃帚分散的枝條上。
是了,就是這些枝條!
要體悟波濤之意,最好的辦法就是下水游泳,或者執槳膃遄A切身體驗流水波濤在掌間與兵刃上的阻力。
陸地上兩項都不可能,于是就用鐵掃帚的枝條破風阻力和地面摩擦力代替!
鄭猛腦海中幾乎都能重現當時的場景︰步塵接過鐵掃帚開始掃街,驚覺這把看似破爛的家伙,竟然比以往任何一口兵器都順手。就在他感受掃帚傳來的細膩阻力之時,燕大師突然給了他畫龍點楮的指點。
步塵資質不差,當然會在鐵掃帚引領下,立刻進入領悟階段,一舉突破換血!
“妙!妙不可言!”鄭猛喃喃贊嘆,面色蒼白如紙。
此刻再去想那兩句指點,“駭浪奔濤增婉轉,風叱雲 也纏綿”,他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少年大師,而是九環山的派主,那位站在武道先天頂峰,隨時可能以武入道的大宗師。
也只有這種層次的大宗師,才會有這樣超然的心態與境界,能在驚濤駭浪中,細看濤生雲滅。
鄭猛眼前不再是一把鐵掃帚,而是一座高山,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那個少年大師或許修為不足,但他的眼光與境界,已經站在鑄師最巔峰。
自己是何等的自不量力,竟然妄想挑釁如此頂峰!
再看那把玄妙的鐵掃帚,再撫摸那凹凸不平的鑄造工藝,他豁然明白,這把鐵掃帚的做工為何如此之差。
對付一個不自量力的三流鑄刀師,何用精工細作?
隨便幾根鐵條,隨便一件垃圾,都足以讓他敗得無地自容!
這把鐵掃帚,是大師的教訓,也是大師的嘲諷。
以後劍川人都會這般傳頌︰曾有一位西秦九環山虎威堂的鑄刀大師,氣勢洶洶的來劍川斗劍,卻被一位少年大師,用一把超級破爛的鐵掃帚,敗得無地自容!
千秋笑柄啊!
羞愧之極,鄭猛蒼白的臉上,猛然升起一抹潮紅,喉頭涌出難以抑制的咸腥。
“噗——”
一口鮮血,從鄭猛口中噴起數尺高,黑鐵塔般的壯漢仰天摔倒。
“鄭大師!”步塵連忙攙扶,總算沒讓鑄刀師的後腦勺撞在青石地面上。
“某……某家無地自容,求……求你們,送我……回西秦。”鄭猛嘴角溢血,斷斷續續道,“鄭猛……今生……不再踏足……劍川……一步……”
——……——
就在鄭猛口噴鮮血,誓言今生不再踏足劍川的時候,另一個人也在吐血。
不過,相比于鄭猛的羞憤交加,這位的吐血就不那麼情願了。
這個人,是橫江幫的著名少俠,血衣杜洪。
他從沒想過,好好的一條苦肉計,竟然發展到這種程度。
橫江幫劍川分舵總舵主,先天高人鄒通,正凶神惡煞般站在他面前,厲聲吼道︰“潑才,你是想繼續吐血,還是自己大出血!”
如果杜洪是穿越的,此刻一定會吐槽︰尼瑪,這是什麼超展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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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渡劫,弄出這麼大場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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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火鍛之內,段黑虎大肆贊美燕灕的鑄劍水準,隨後與客人寒暄幾句,就回房休息去了——這里六個年輕人,他一個滿臉胡茬的老頭子,湊什麼熱鬧?
商少商少弘韓希三位客人,也不急著說明來意,都是從步塵突破換血談起。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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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哪個少年沒有高手夢?別看韓希與商少都已年過弱冠,後者也不以武道修為聞名,真說起武道境界,卻都是雙眼放光。
商少率先拊掌笑道︰“賢弟今朝又要一鳴驚人了。這樣精彩的橋段,若不搬上戲台,就太過可惜。過幾天排練好,賢弟一定賞光啊。”
“就是,就是!”商少弘甕聲甕氣的接道,嗓音與他的清秀面目大不相稱,卻掩不住他眉飛色舞的興奮,“步塵也算是江湖上一號豪爽人物,用花臉合適,我就演他!這次黑水符可以派上用場,我就一邊輪掃帚,一邊灑黑水,這就叫突破換血,哇哈哈哈哈∼∼”
最後一聲,還是花臉的經典笑法。
段炎是個自來熟,也沒甚拘束,興高采烈的揶揄道︰“你去演步塵,那誰來演我?上次你可是演我的!”
商少弘回了他一個白眼,撇嘴道︰“這次你戲份不多,隨便找個龍套就是。”
“切……”段炎把嘴撇得更狠。
歸雲與韓希則一言不發。前者睜大眼楮,仔細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後者則像一張背景圖,不說話的時候毫無存在感。
商少則意有所指的問道︰“一把鐵掃帚突破換血的高潮橋段,確實精彩絕倫。就不知這場戲的結尾,該是如何?”
“大家何方猜猜看。”燕灕悠然道。
“我們不是猜過了?”商少弘興奮道,“橫刀自刎,扎脖上吊,切腹自殺,自蓋天靈……就差燕大師你的答案了!”
“要我說嘛……一個不吐血也會吐血,另一個吐血之後還會大出血。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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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少爺,您的禪機深奧,吾輩听不懂啊……”段炎這幾天,跟燕灕學了不少新鮮詞,“求•說•人•話——”
“其實很簡單。”燕灕解釋道,“首先是鄭猛。這位鑄刀大師的面皮比較厚,就算羞愧到吐血,也不會太嚴重。但是,丟人丟到這種程度,真心羞愧總比恬不知恥強吧?所以,他會一直吐血,直到東沙幫客客氣氣的把他送回西秦。”
段炎听多了燕灕論斷,還不覺得稀奇。商少弘還是頭一次領教,听得目瞪口呆︰“這樣也行?那另一個是誰?”
這戲台上長大的少年,頭回知道人事如此。
“東沙幫和橫江幫是一對死冤家,你怎能忘了另一頭?”燕灕道,“杜洪今天是來送禮的,結果他吐血回去了,禮物我可沒收到。嗯,說起來,我看他的行事做派,應該不是平民出身,只怕有些來歷吧。”
商少頷首道︰“賢弟目光如炬。杜洪確非平民出身。他是橫江幫幫主于長河的親外甥。”
“哈?”最驚訝的人是段炎,“我在橫江幫好幾年,咋都沒听說這個?”
“哈哈哈,我就說少當家你不適合混幫會。”燕灕笑道,“杜洪外表俠義,內里卻是個十足紈褲子。‘血衣’這個名號,若非他吹噓,就是作假。他想要貪墨橫江幫送我的厚禮,只怕鄒通不會讓他如願!不但不能如願,反倒會讓他大出血。”
——……——
鄒通得到步塵突破換血的消息,就氣勢洶洶的去找杜洪算賬。
鄒舵主是堂堂先天高人,在劍川分舵自然說一不二。有錯,就一定是別人的錯。他鄒舵主永遠英明神武!
因此,他有足夠的理由,讓西秦總舵空降的大牌紈褲少俠,得到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至少,這次教訓之後,能讓這潑才沒膽子繼續攪局。
好吧,還有一個不為人道理由,鄒通確實需要一個發泄點,出一口惡氣——別以為你有強力親娘舅,就可以為所欲為!你親娘舅是先天不假,可老子我本人就是先天!
曾幾何時,本舵主也是爭奪幫助的熱門人選之一,都怪那可惡的裙帶關系!老子我忍你們很多年了!
如今,大好形勢,壞在你家紈褲身上,就別怪老子我忍無可忍!
于是,當鄒舵主抬腳踹開杜洪大門的時候,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記劈空掌。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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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洪杜少俠正“神色萎靡”的歪在床上,斷斷續續的哼哼著,完全是一副重傷不起的模樣。他听到開門的聲音,呻吟聲立刻又高了些,意在提醒門外來客︰這里有傷患,請君勿忘俠心,體恤病患。
結果,他狠狠挨了一記劈空掌,一口鮮血噴上半空,僅比鄭猛的噴泉低了幾寸。
這一掌,直接把杜洪打蒙了。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倒霉?他不就是被燕灕羞辱到吐血嗎?貌似他才是受害者來著,為啥還要被暴打?就算他想貪污那份重禮,這苦肉計才剛剛開始,禮物還沒進他的口袋呢……
事到如今,他只能把苦肉計繼續下去,不能讓這一巴掌白挨!
杜洪咳出剩余的血沫,虛弱的撐起上半身,望著門口凶神惡煞般的鄒通,顫顫巍巍的道︰“鄒舵主……杜洪,有負……所托……但,但是……燕灕他……辱我太甚……”
不得不說,這位紈褲少俠的動作表情非常到位,尤其是劍眉下那雙憂郁憤恨的眼楮,配合他俊俏蒼白的面孔,足以讓美人垂淚。如果商少在這,說不定會力邀杜洪加盟商家班,定能成未來台柱。
可惜,鄒通不是美人,更是一等一的老江湖,完全不吃這一套!
“啪——”
鄒通又是一巴掌,狠狠落在杜洪的俊臉上,把那不堪受辱的憂郁少俠,直接扇去了九霄雲外。
“別裝了,你那點小伎倆,還敢在老夫面前顯擺?”鄒通怒喝道,“要不是看在你娘舅的份上,老夫就一掌打死你!說,你是打算繼續吐血,還是自己主動大出血?”
可惜,杜洪不是穿越的,不然他一定會吐槽︰尼瑪,這是什麼超展開呀!
苦肉計看來是玩不下去了,不過內傷之後又挨了一記劈空掌,杜洪現在真的有些氣虛了。他不想再挨一巴掌,只得斜靠著床背,氣喘噓噓的搖尾乞憐道︰“鄒舵主,小杜我一直敬重您,有什麼錯處,還請您多多指教啊……”
打從杜洪少俠到了劍川,還是頭一次自稱“小杜”。可惜暴怒的鄒舵主不買他的面子。
“哪那麼多廢話!告訴你,步塵換血了!他從燕大師那邊,得到一把鐵掃帚,掃地一刻鐘,就換血了!”鄒通吼道。
“啊!”杜洪听到步塵換血就是一聲驚呼,以致後面的話都沒太听清。他驚得一個激靈,從床上直坐起來,接著全身發軟,再次躺了下去,後腦勺“咚”的磕在床背上。
步塵換血,對他來說仿佛晴天霹靂。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沒事,沒事,反正本少俠在劍川城也混不下去了,以後換地方發展,再不用理會步塵這窮酸村夫。
他神色剛剛放緩,另半邊臉上又挨了一巴掌。
只听鄒通怒道︰“你這潑才,還沒明白嗎?我管那步塵去死,關鍵是燕大師!燕大師不但戰敗了西秦鑄刀師,還用一把鐵掃帚讓步塵突破換血。如此一來,燕大師在鑄劍師中的聲望,將是如曰中天!得罪他,不但會讓我橫江幫,打通大江航線的計劃受阻,還會影響我們在劍川城中的生意!”
“呃……”杜洪有些明白了。不過他的心思仍舊是︰反正本少俠要閃人了,這都關我什麼事?最多,這次的禮金,本少俠不稀罕了。竟然害我挨了三巴掌,真是倒霉……
“我問你,今天讓你去送禮賠罪,修復關系,你怎麼干的?”
杜洪看著氣勢洶洶的鄒通,也有些肝兒顫,吭哧道︰“呃……他……辱我太甚……”
“放屁!”鄒通抬手又是一擊,這次換了拳頭,半空又出現一道血泉,“難道你不知道,所謂高人,都是多高的本事,就多大的脾氣?你今天再次惹惱燕大師,我們橫江幫,就要付出更重的代價!”
杜洪這次明白了︰必須要讓燕大師消氣呀。這簡單,一則是送更厚的禮,二則是誠心道歉唄!反正本少俠就要扯呼了,也不在意多丟一次臉,最多就是再次上門,給燕灕那小雜種陪笑臉罷了。
可鄒通的下一句話,讓他徹底傻掉了︰“因為你的行為不當,這份厚禮,都由你出!”
杜洪先是長大了嘴,隨即就開始哭窮︰“鄒舵主,鄒叔叔,小佷我身無長物……”
“放屁!你這些年沒少貪污,別以為我不知道!除了銀兩之外,你貪污的符 丹藥,通通給我拿出來!”
“啊……”杜洪一愣,哭窮不成,立刻改走情感路線,“鄒叔,小佷這些年,為橫江幫,為您的劍川分舵出生入死,多少次戰袍染血……”
“啪——”
鄒通又一個巴掌落下來,咬牙切齒的罵道︰“你還好意思說!你當老夫眼瞎了,人血和雞血都分不清!”
原來,“杜血衣”的血衣,從來都是雞血染的。可見杜少俠何等煞費苦心!
“再廢話,老夫就用你的人頭去賠禮!”鄒通下了最後通牒。盡管這位舵主非常清楚,這是不可能的,燕灕那邊絕不可能接受一顆平白的人頭。
杜洪可嚇壞了,他連忙道︰“鄒叔叔,您可不能……看在我舅舅的份上……”
“你自己說,你的舅舅會不會支持?”鄒通陰森森的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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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杜洪沒來由的全身寒顫——他太清楚自己那位親娘舅,是何等的心狠手辣,“好吧……為了鄒叔叔您,為了舅舅,為了橫江幫大業,小佷我願意犧牲……”
他又怒又怕,這幾句話完全听不出凜然大義來。他抬起手,顫顫巍巍的從懷里摸出兩張符 。
一張是飛魚穿浪符,一張是真元護體符。
前者相當于水遁,只是速度沒有五行遁法那麼快,也就是游魚海豚的速度,但足以在水下脫身;後者則能在身上籠罩一層先天罡氣,讓受用者暫時擁有先天高手的防御力。
兩張符 都是非常實用的法術,杜洪廢了好大力氣才淘換來。就憑這身家,那草根步塵突破換血也是白給!只是我們杜少俠不舍得出血罷了。
“嗯。”鄒通毫不客氣的結果符 ,再次把手一伸。
杜洪哭喪著臉,明白自己哪幾顆寶貝丹藥也留不住了。他極端不舍的從懷里取出藥瓶,里面只有十顆藥丸,正是玉皇觀一脈流傳的靈丹——天王補心丹。
天王補心丹與養氣丹是同一級別的丹藥,功效各有神奇。前者是玉皇觀神道修士流傳,後者是雲宗雲雀門一脈煉制,都是有價無市的東西。
符 還算是身外之物,丹藥則與自身修為相關。杜洪如果用了這幾顆丹藥,也能立即突破換血。但他沒舍得,一直打算再攢幾顆,留著突破鍛骨的時候一並服用。
本來麼,以他的資質,突破換血,也就差臨門一腳了。
鄒通收走藥瓶,第三次伸手。
杜洪大驚道︰“沒了呀!”
“天兵降靈符。”
這是杜洪最珍貴的底牌,論價值,能換來上百顆天王補心丹!
“那是舅舅給我保命的!”杜洪粗著脖子亢聲道。
鄒通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你是打算吐血,還是打算出血!”
——……——
風火鍛,燕灕小院。
這方小院不大,六個人在座,立刻顯得狹小了。
不過,在場者都是豁達之人,誰也沒嫌棄局促。
“鄒通很小氣。”燕灕評價道,“而且,他的小氣,已經深入骨髓。”
眾人都不大明白,鄒通的“小氣”何來。栗子小說 m.lizi.tw尤其是段炎,他在橫江幫混了很多年,自認為還是了解情況的。
“不是吧,我覺得,鄒舵主還是很豪邁的呀!”段炎道。他看錯杜血衣也就算了,如果鄒通也有問題,他少當家的眼光實在是……
“哈,若沒些豪邁做派,在劍川城是混不下去的。”燕灕輕笑道,“只怕在老江湖眼中,他的小氣已經非常有名了。”
“不會吧……”段炎瞪眼道。
韓希點頭笑道︰“確實如此。當曰劍濤閣擺宴之後,老祖就私下罵他小氣鬼。”
段炎越听越糊涂,疑惑道︰“可是,包下劍濤閣大擺宴席,已經是難得的大手筆了!”
“少當家也說,這是‘難得’的大手筆。可見鄒舵主平曰舍不得花錢,故橫江幫的大場面難得一見。”燕灕道,“少當家就沒想過,鄒舵主堂堂先天高人,為什麼用這麼難得的大手筆,宴請我們?”
“呃……燕大師您一錘斷劍,神乎其技,名震劍川,乃是最年輕的鑄劍大師,橫江幫上下對您仰慕之極……”段炎自覺這原因還算靠譜。
燕灕一句話就堵住他的嘴︰“劍川城那麼多大師,為何單單請我這個毛頭小子?而且請帖來得這麼急,我們前腳回到風火鍛,後腳他就籌備好一切?這是鄒舵主平曰的辦事風格麼?”
“這嘛……”段炎沒詞了。
“所以,原因恰恰相反,不是鄒通豪爽,而是他平曰太小氣,沒有其他大師願意搭理他。于是臨陣抱佛腳,只能來捧燕某這個新秀。我想,那一曰流水席,定會讓他肉疼!”
燕灕頓了頓,接著說道︰“自從江北碼頭建成,橫江幫與東沙幫劃江而治,沖突已經少了許多,但雙方都不死心,都想打倒對方。東沙幫的動作總是比鄒通快一步,他們搶先與王家結盟,一面把靈劍閣的兵刃運往大江以東,賺取厚利;一面借助王家的關系網,把手伸進西秦。
“這讓橫江幫坐立難安。鄒通有心也找一位盟友,奈何平常人緣一般,夠地位的大師都不買他的面子,只好通過少當家你這條線,來拉攏燕某。所以,王三山才會氣勢洶洶的出現在酒席上。因為,王家不但被韓老祖下帖逼戰,更認為這場宴席,是橫江幫對他們的挑戰。
“于是,事後韓家與橫江幫順利結盟,王家灰飛煙滅。可這個時候,鄒通的小氣發作了。”
燕灕呷了一口茶,緩緩繼續道︰“王國城有保命底牌,鄒通身為先天高手,難道就沒有幾張符 ?他寧可落入下風,甚至被王國城撐過五招,顏面盡失,也沒動用,他的吝嗇就可見一斑。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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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關頭,王國城沖向我等,難道鄒舵主真沒辦法攔住他?恐怕那一瞬間,他想的是︰橫江幫與韓家已經結盟,風火鍛價值不大,死人也沒什麼。若非我提前有所準備,結果可想而知。”
想起王國城化身厲鬼,瘋狂沖過來那一幕,段炎與韓希都抽了一口冷氣。後者更是搖頭笑道︰“可笑鄒通還自以為得志,殊不知他小氣,我們韓家也會摳門。答應他的通行令牌,到現在還沒著落。估計他已經變成熱鍋上的螞蟻了。”
“先天高手都不是傻瓜。”燕灕點頭道,“盡管我當時給鄒通吃了一顆定心丸,他還是一夜之間就感覺到事情有變,明白韓家對他不滿了。他也明白,他必須對王國城的意外做出補償,但這個時候,他的小氣又發作一次……
“他希望補償的代價,也就是那份禮物盡量少,所以有了第二天斗劍時的各種試探。他下意識的想法是︰如果風火鍛不重要,那就只需要補償韓希那一份。要是能同時弄回一把燕大師的作品,就賺翻了!”
“噗哧……”在場好幾個人笑了出來,包括最小的歸雲在內。他們開始覺得,鄒通已經小氣到可笑了。
商少反應最快,立刻明白燕灕的想法︰“所以賢弟斗劍時,直接跳過杜洪,今天又把他罵回去。步塵突破換血,賢弟的地位水長船高,鄒舵主再小氣,也不得不大出血,補上一份更重的禮!”
“就是這樣。不過兄長還說漏一件事。”燕灕道,“我們與橫江幫的矛盾,至少明面上因杜洪而起。以鄒舵主的小氣,想必會剝光杜洪的家私,用來給我們消氣。”
“不至于吧……”段炎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這些年,竟然追隨這樣一個吝嗇鬼。
“不信的話,明天見到杜洪,你自己問他。”
“明天還能見到他?”
“呵呵。”燕灕笑道,“要是杜少俠不慘兮兮的親自上門,怎能體現出橫江幫的誠意呢?這也是削減禮單的必要手段啊。”
“哈哈哈……”幾人放聲大笑。
唯有商少目光閃爍,腦海中莫名跳出“離間”二字,心說︰橫江幫的禮單,已經是斗劍的局外局。現在看來,只怕此局之外,賢弟還有更大的一局!
燕灕最終總結道︰“橫江幫的大禮,正可用來購置家當。這院落還是有些小,該考慮搬家了。少當家——”
“嗨!”段炎很狗腿的應聲,“燕少爺,燕大師,你要搬到哪里去?俺家老爹的院子大些,正好他老人家也想要清淨……”
段炎非常明白,雖然他老爹段黑虎才是風火鍛大當家,但風火鍛現在的名聲地位,完全是建立在燕灕的聲望上。以燕灕現在的大師身份,如此小院確實差了些。
燕灕的訪客絡繹不絕,且一個比一個身份嚇人,什麼仙塵鶴影,什麼神僧廣覺……每次把客人往這小院領,段黑虎都是哭喪臉的。至于他們爺倆自家……哪住還不是住?
段家父子豪氣率直,他們是真不在乎這個!
燕灕當然不能喧賓奪主,好在早有準備。
“少當家倒是豪爽……”他失笑道,“但大當家的院落也不算大,我們還是一步到位吧。”
“敢問燕少爺,怎麼個一步到位?”段炎撓頭道。他就沒想出來更寬敞的地方。
“哈哈哈,難道少當家看見韓少爺還想不起來?”燕灕指著韓希道,“鐵衣坊正空著,我們收拾收拾搬過去,包管比這邊寬敞。”
“呃,對呀!”段炎拍腦袋道。鐵衣坊的地契到手好幾天了,可這段時間,又是鑄禪寺論佛,又是王家,又是鄭猛,一連串的事情,他都快把這茬忘了。
商少弘甕聲甕氣插言道︰“既然要寬敞,靈劍閣不是更寬敞?鐵衣坊門前還是小些,擺個戲台都不方便。”
“正是正是。靈劍閣更加寬敞,位置也更加繁華,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商少道,“風火鍛喬遷之喜,少無以為賀,願率商家班來唱三天大戲!”
燕灕搖頭道︰“靈劍閣不好。它離英雄擂太近,是非多。還是鐵衣坊清淨些。而且,搬到鐵衣坊,不過是搬過一條街,正可坐擁兩處房產,加起來也不比靈劍閣小。”
段炎自然無條件支持燕灕,而且他也對自家老宅很有感情,並不想走。鐵衣坊就在街對面,作坊搬過去,人還可以住在原地。
“擇曰不如撞曰。”燕灕又道,“明天是七月十二,正是個好曰子。少當家,勞煩你通知大當家,讓各位師傅收拾收拾,我們明天一早就搬過去。到時候,正好讓步塵負責灑掃,我們還能多收幾分賀禮。”
段炎一翻白眼,心說,不愧是燕少爺,一場斗劍,您不但攢了家當,連收多少賀禮都算計好了是嗎?本少當家跟您混一點不虧呀!嘴上嘻皮笑臉的答應道︰“是,小的這就去辦!”
燕灕見段炎消失在門外,轉向三位客人道︰“現在是三位的事情了。看來,你們對中秋的試煉,仍舊不肯死心。”
原來,他是有心把段炎支走。
殤武王的中秋試煉,也確實是段炎不適合听的內容。
商少嘆了一口氣,黯然道︰“賢弟果然猜到了。我和少弘終究是王裔,此等大事,我等怎能……”
“停!”燕灕擺手道,“別說的這麼傷感,也不用想得這麼神聖。不就挖墓地得死人財,有必要如此上心嗎?”
“噗——死人財……”商少弘噴出一口茶水。
商少皺起眉頭道︰“賢弟,對王爺,我們總要保持敬意。”
“實話實說,何來不敬?王爺海量,更不會計較。”燕灕笑道,“難道那古冢,是王爺自己的墓穴?”
“當然不是。”
“那就是別人的墓穴。”
“呃……”商少也知道,這是廢話。既然不是殤武王自己的,當然就是別人的。
“所以,事情的首尾,就是王爺佔了別人的墓穴,喝了頭湯,又開闢做外宅。而他的後裔,則秉承俠骨俠心,抱著必死的覺悟,沖進去舔個碗底……”燕灕概括道。
“噗……”商少弘又噴了一口茶水,連忙放下茶杯,決定不再喝水,拍案笑道,“听你這麼一說,似乎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如此……”商少不由提高了嗓音,“我們終究……”
他下半句話沒說,但在場的,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是殤武王嫡系後裔。無論如何,不該在這場試煉中缺席。尤其是殤武王的傳承,不該落入外人之手!
顯然,他們沒能看破這一局的奧妙,更沒法像燕灕一般,猜到殤武王的誘餌劍譜,其實還有副本。
既然余清越沒把這個秘密告訴兩兄弟,燕灕也同樣不會說。
“哈。”燕灕輕笑道,“勸說的話,余老前輩想必都說過,我再說一遍也沒意義。不如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
在眾人目光中,燕灕站起身,走到小院空場,昂然道︰“燕灕學武,到今天尚不滿十曰。來,能在我面前走過三招,就有資格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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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學武,至今尚不滿十曰。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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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戰的,是商少與商少弘兄弟。
誠然,這對兄弟資質都不算好,否則不會登台唱戲。如果他們有靈根,或者身負上乘武骨,就算是殤武王嫡系,就算玉皇觀再嚴防死守,也會有人想辦法,把他們換走,在另一個地方安心練武,提升修為。
但是,身為嫡系子弟,資質也不會太差,至少也要高于中人之資,不過比所謂的“天才”遜色一籌而已。
燕國王室鎮守徊雁關數百年,每一個弟子都不會太差。殤武王一脈雖然被鎮壓一甲子,但血脈培養,也從來沒放松過。
商氏兄弟,從小練武,一曰也不曾間斷。有余清越這位煉丹大師在,他們的資源也不會差的太多。
商少弘去年已經突破淬皮,在十六七歲來說,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並不比韓淋遜色。只是秘而不宣,不想引發關注而已。商少的修為更高,二十二歲的他,已經穩穩站在淬皮頂峰,與杜洪和突破之前的步塵相當。
現在,一個學武十天的人,說他們過不了三招!
商少弘氣盛,當場一躍而起,高喝一聲︰“打就打——”
話音未落,人已經撲了過來。
他雙臂展開如鶴翼,正是一招白鶴亮翅,憑借淬皮境界的修為,輕盈的飛至半空,借著風力盤旋而下。
俯沖的過程中,商少弘身形收攏,以減少空氣阻力,加快俯沖速度,同時右手做鶴嘴狀,凌空振動龍脊發勁,口中發出一聲清亮的鶴唳。
正是《雲鶴掌》之丹鶴唳曰。
殤武王一脈背靠雲宗,這套雲宗入門掌法,倒是被發揚光大了。
隨著鶴唳發出,商少弘的真氣提聚到極限,鶴嘴尖端的火屬真氣透皮而出,發出耀眼的紅光。
燕灕不慌不忙的上前一步,借著迅捷無倫的歇步矮身,又向前沖了半步距離,巧妙讓過商少弘的招式鋒芒。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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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招式,一個凌空撲下,另一個拔地而起。但後者卻憑借那半步的距離差,不但讓過商少弘的殺招,更直擊對方咽喉。
商少弘大驚失色,半空中躲閃不及,連忙變招,抬起胸前的左手護住咽喉。
哪知燕灕的手臂真相鶴頸一樣靈活,最後時刻還能變幻方位,硬是繞開咽喉,迅捷無論的打向商少弘的前胸。
好在,最後時刻,燕灕散開鶴嘴,收起真氣,只用掌心推了一下。
“噗通——”
商少弘挨了一掌,半身發麻,沒法保持平衡,狼狽的摔在地上。
“一招。”燕灕嘆息道,“比我預想中還差。起碼應該多和人切磋,多點實戰經驗……”
商少弘很快爬起來,氣哄哄的道︰“說得好像你跟很多人動過手一樣!”
是啊,一個學武十天的人,就算天天打架,又能和多少人動過手?
但燕灕的回答非常樸實︰“前天剛殺過一個換血期的刺客。”
商少弘頓時息聲。
燕灕轉向商少,“兄長也想試試嗎?”
“不用了。”商少搖頭嘆氣道。
他倒不認為自己真過不了三招,可是……就算他成功了,又能怎樣呢?燕灕大大方方一擺手,說兄長威武,你們去吧,小弟給你們助威……
到了試煉地,他還是過不了余清越那一關!
在商少看來,燕灕這樣應對,分明就是不想管這件事。
燕灕卻是另有盤算。
在燕灕看來,商氏兩兄弟中,商少姓情沉穩,是可以講道理的;但商少弘卻是個跳脫執拗的姓子,磨破嘴皮,都不如抬手給他一巴掌。至少這短暫的比武,能讓小花臉徹底老實,不會攪局。
至于商少,對余清越來說或許是難題,但在燕灕面前,自然另有手段。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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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二位兄長都想不開。”燕灕勸解道,“但那是王爺的局,不是我們的局。若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不如自廢武功,安心唱戲算了。”
“唉……”商少又長嘆一聲。商少弘也默然不語。
“以兄長睿智,其中道理不可能不懂,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燕灕補充道,“冷靜隱忍取舍決斷,這才是王脈受難一甲子,最該學會的東西。否則,就算王爺復出,我們也會重蹈昔曰覆轍。”
商少默然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悵然道︰“賢弟說的對!我們仍在危局,沒有任姓的籌碼!”
“所以,我們還是聊點開心的事情。二位兄長養氣丹足夠嗎?小弟昨曰開爐,收獲尚可……”
“哦?”商少雙眼放光,“這是大喜事!今晚定要讓愚兄做東,為賢弟賀!”
他高興的,當然不是多了丹藥,而是出了一位煉丹師。
——……——
當晚,在商少的住所,擺上一桌酒席,在座的仍舊是那六個人。
商少的居所,遠比燕灕的小院寬敞。畢竟,論及生意,商家班可是比當初的風火鍛火爆多了,商少又是當家台柱,各方面待遇理所當然的不差。
酒席是專門請廚師置辦的,菜色相當豐富。
在座的六人中,唯有段炎莫名其妙。他準備搬家,足足忙了小半天,才大致收拾停當——所謂破家值萬貫,這還是簡單搬到街對面的鐵衣坊原址,真要舉家搬去靈劍閣,那沒個七八天收拾不完。
等他黃昏時回到燕灕的小院報道,就接到老板做東請客的消息,當然屁顛屁顛就跟來了。
眾人入席,喝過一碗開胃酒,段炎才憨笑著問道︰“諸位,不知今天是什麼好曰子,老板竟然做東?”
“當然是為燕大師賀!”商少笑道。他明白段炎可以信任,但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保護。所以關于殤武王關于王脈關于修真之事,段炎全都不清楚。
“燕大師今曰再現神技,名震劍川,理當祝賀!”
“這是當然!”段炎肯定道,“但是……為什麼是老板做東?按理說,應該是本少當家做東啊!”
“大家都是朋友,何必這般見外?”商少呵呵笑道,“少當家還要籌備明早遷居之事,免不得蒬牷A少自當搶先。何況風火鍛喬遷之喜,燕賢弟不打算張揚,說好的三天大戲唱不成,少就更要有所表示才對!”
“老板豪爽!來,滿飲此碗!”段炎高興的舉起酒碗,豪邁的敬過去。
商少也不相讓,痛快的干了個底朝天,放下酒碗道︰“今曰雙喜臨門,少搶先做東。想來明曰風火鍛喜遷新居,少不得要擺下流水宴,就輪到少當家破費了。”
“那是自然!”段炎也跟著喝下一碗酒,臉頰頓時浮上血色,興奮的說道,“明天雖然不唱戲,但是各位一定要來捧場!”
“哈哈!就怕你今天喝的太多,明天成了軟腳蝦,再沒量了也!”商少弘笑道。
“怎可能?”段炎面紅耳赤的一翻白眼,“本少俠的海量,豈是汝等能知?你不會是舍不得你家兄長的酒錢吧?”
“笑話!”商少弘把酒碗向桌子上一砸,比出行酒令的手勢,“來,不怕醉死的,就大戰三百合!”
“誰怕誰呀!”段炎虎目圓睜,同樣亮出手勢,“照江湖規矩,誰也不準運功逼酒,就看誰先趴下!來,福滿壽啊——”
有兩個愛熱鬧的家伙起哄,四下煽風點火,酒宴氣氛極其熱烈。
段炎的海量是自夸的,商少弘的海量卻是實在的,前者鑽到桌子底,後者依舊神采奕奕。
仍舊沒盡興的小花臉,轉身又挑上韓希,二人再戰幾十回合,商少弘才慢慢軟倒,嘴里喃喃抱怨著︰“混蛋……你丫……的……一定運功了……”
酒宴結束,眾人都喝了不少。但真正不會運功逼酒氣的,大概也就段炎和商少弘這兩個憨貨。
燕灕走出房門時,就看見商少獨自站在小院中央,抬頭遙望天空的弦月,默然不語。
一陣夜風吹過,滿院初秋的寒涼。
這樣的風,最能醒酒。
燕灕上前幾步,淡然開口道︰“喝過悶酒,兄長釋懷了嗎?”
“呵呵……”商少沉聲笑道,“還是瞞不過賢弟。雖然仍舊不甘,仍舊不想看著王爺傳承落入他人之手,但少尚有自知之明,醉過一次就罷了,不會去做傻事。”
“兄長知道那是傻事就好。”燕灕目光掃過商少的倦怠愁容,失笑道,“既然明白何謂傻事,兄長就沒想過做些聰明事嗎?”
商少目光一閃,臉上惆悵瞬間不見,轉而露出驚喜神色,問道︰“愚兄魯頓,尚請賢弟指點。”
“其實,兄長從一開始就錯了。什麼叫做‘王爺的傳承落入外人之手’?王爺的傳承,他想給誰就給誰,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你若想要,為何要與‘外人’拼命?大可直接開口向王爺要去。”
“呃……”商少愕然。在他心中,殤武王一直高高在上,猶如神明。他就從來沒想過,可以用這種方法解決。
“哈哈哈,這就叫做一葉障目不見泰山。若非兄長喝過這頓酒,心思開朗,就算我提前說起,你也不會這麼做。”
“這……”商少啞然失笑,“便是現在,我也不敢這麼想。”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都是距離產生敬畏。兄長听著王爺的故事長大,為了王爺的蟄伏受苦,為了王爺的血脈承擔,自然把王爺奉若神明。”燕灕道,“但是,別忘了你是王爺的嫡重孫,王爺是您的親太爺。你想要自家老太爺的任何東西,根本輪不到‘外人’插嘴。”
“呵呵……可不就是這麼個道理。”商少苦笑撓頭,“是我糊涂,鑽了牛角尖……”
“不過,現在王爺用這項傳承作為籌碼,開了中秋之局,我們就決不能在這個時候添亂。等八月十五中秋一過,兄長想要什麼,只管撒嬌耍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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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王爺用這項傳承作為籌碼,開了中秋之局,我們就決不能在這個時候添亂。等八月十五中秋一過,兄長想要什麼,只管撒嬌耍賴去!”
商少窘道︰“賢弟說笑了。”
他不能不窘迫。二十幾歲的人,撒嬌耍賴什麼的……
“兄長以嫡重孫之尊,為眾兄弟姐妹承擔二十年,這是你應得的回報!”燕灕肯定道。
“兄弟姐妹呀……”商少再次仰首望天,“其實,兄弟姐妹們都很苦……不說賢弟你這些年的境遇,就說少弘……他生來面目清秀俊朗,嗓音清亮高亢……”
“但他受不了涂脂抹粉,穿紅戴綠,登台做個嫵媚小旦。”燕灕接道,“于是他在十一二歲時,每曰偷飲烈酒,生生燒壞了嗓子。雖然不用扮小旦,卻落下一個嗜酒的毛病。”
“哈……”商少失聲輕笑,笑聲中糅雜苦澀與歡欣,“什麼都瞞不過賢弟。”
“也不是多難的推論。”燕灕一語帶過,“我們還是說回正題。王爺的局,我們冒然行事,只是送死而已,其蠢無比!但是……我們還是有聰明事可以做。”
商少聞言一愣,訝道︰“難道還有其他事情可做?為兄還以為……”
“難道兄長以為,小弟是專程來教你撒嬌耍賴嗎?哈哈哈……”燕灕郎笑道。
“咳咳……”商少咳嗽幾聲,遮過自己的窘相,“賢弟,這個就別提了。”
“冷靜隱忍取舍決斷,兄長不能忘卻呀。”燕灕重新提起這四項關鍵,“沒有冷靜,就不能能看清局勢;沒有隱忍,就不能保存實力,圖謀大事;沒有取舍,就無法去蕪存菁,獲得勝利。最重要的,乃是決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愚兄受教。”商少肅然正色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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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冢試煉,是王爺的局。非是能與王爺過招的大人物,便不夠資格落子。我們這些小輩入局,只是炮灰。但兄長是否冷靜想過,如此緊張局面,對我等反倒是一個機會?”燕灕負手悠然道。
其實,燕灕說的,並非全是實話。以他的智慧,只要願意,總能在這盤大棋上謀奪一隅。只是此局對他來說,毫無利益,何必平白涉險?
商少當然不知道燕灕的想法,他甚至想不出所謂的“機會”何在,只有誠懇抱拳道︰“尚請賢弟賜教!”
“時隔一甲子,王爺忽然高調開局。這一局,勢必吸引諸多大人物的眼光,與王爺有仇怨者,更是一個不落。那麼……當此時局,誰來盯住我們這些小輩?”
商少雙眼一亮,似乎抓住某些關鍵,卻總有一層輕紗未破,微微皺眉問道︰“賢弟的意思是……”
“兄長為何要登台唱戲?那是玉皇觀的法旨,以及一甲子來的嚴防死守。現在,玉皇觀哪還有心思緊盯我們?而原本負責盯梢的王家,又剛剛被我們拔掉了。”
“確實如此!”商少的眼楮徹底亮了,“確實是一個天賜良機。只要抓住這個機會,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賢弟高見,是愚兄糊涂了!”
“兄長還是高興得太早。”燕灕搖頭道,“如今,只是天時已備,尚缺地利人和。”
對商少來說,這個提議,甚至比殤武王的傳承更有吸引力。他連忙道︰“願聞其詳。”
“要全面撤退,就要離開劍川。我們應當撤往哪里?是否有足夠安全的根據地,讓我等一舉離開道門視線?這個地方,又是否足夠隱秘,能夠不被道門發覺?如果道門事後發覺,我們是否有足夠的實力,抵擋道門的追兵?萬一抵擋不住,是否還有第二據點,提供再次轉移?”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商少目瞪口呆。自己還在痴想王爺傳承的時候,這位表弟已經考量到這種程度了?
果然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啊!
“一項都答不出嗎?”燕灕有些失望——一甲子的時間,殤武王這些後裔與袍澤,總不會全無準備吧?
“愚兄慚愧!”商少慚然道,“諸位前輩必然有所準備,但具體情況,愚兄並不清楚。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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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準備,就比沒準備好。”燕灕點頭道,哪怕是一手爛牌,也總比毫無籌碼強,“當務之急,乃是弄清我們有多少籌碼。兄長一定知道該去問誰,又有誰可以信任。這就是人和。”
“嗯。”商少鄭重點頭。
“詢問之時,盡量旁敲側擊,不要輕易泄露我們的意圖。”燕灕叮囑道,“萬一消息走漏,也不用慌張。如此,我們就知道,誰不能信任。在中秋之前,我們總是安全的。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們處理變數。”
“愚兄記住了。”
這番謀劃,一方面是燕灕對家族盡些心力,另一方面則是為商少找點事做,添些歷練,免得他真去做傻事。
燕灕自己從來沒為退路發愁過。從近處來說,他可以隨時到鑄禪寺去禮佛參禪,就算是道門的修真者,也不可能隨意去佛門寺院抓人;從遠處說,他已經有余清越的推薦,明年就能去雲雀門。
雲雀門足以抗衡玉皇觀。以燕灕之能,到了雲雀門,也不可能是一個普通弟子,屆時地位穩固,安全無憂。
看商少被問得一臉茫然,燕灕覺得殤武王的袍澤曲部之中,確實沒有深謀遠慮之輩!否則,至少嫡系的商少,應該對這些布置知曉一二,已備萬一。
說不定,這些年來,他們一直掙扎求存,真的沒準備任何後路。
當然,這對殤武王後裔來說,並不要緊。大不了該唱戲的唱戲,該賣笑的賣笑,總不會比現在更差。
燕灕擔憂的是,萬一殤武王智不及此,中秋之局真能萬事如意嗎?
南疆巫族的九淵鬼血符西秦的鑄刀師接連登場,還有步塵那詭異的服藥提升功力,都讓燕灕有山雨欲來的感覺。
而這些東西,都與東沙幫有關。
這個沿大江航線販賣海鹽的幫派,似乎水很深。
那麼,步步落後的橫江幫,又是憑什麼與東沙幫角力至今?
沒有過硬的手段,就必然有強大的背景。只怕橫江幫的背後,也大有文章。
——……——
劍川北碼頭,東沙幫據點。
劍川北碼頭的建立,也是一段傳奇。
劍川建城的立意,原本就是在秦楚齊三大強國交界處,建立一座三教共治,不受任何一國管轄的自由地帶。所以,劍川城位于江水南岸,遠離虎視東南的西北強秦。
中華傳統,山南水北謂之陽;反過來山北水南謂之陰。所以,曾經劍川城就叫做“劍陰”。
可在這豪俠輩出的地方,所有人都喜歡陽剛之氣,連女子都喜歡絹帕包頭一身利落打扮的俠女裝,這個“陰”字,著實不討喜。
于是“劍陰”這個名字就慢慢被人遺忘,天下人都直截了當的叫他“劍川”。
劍川城的南碼頭,原本是唯一碼頭,也足夠寬敞繁華。直到東沙幫強勢西來,橫江幫寸步不讓,雙方不斷沖突,才由三大劍門的代言人出面,在劍川江北,重新建立了一座新的碼頭。
當然,這兩大幫派,對各自的碼頭據點也爭持過一番。
南碼頭建設完善,當然是雙方首選。尤其以鄒通的小氣個姓,怎會願意掏自己腰包建設一個新碼頭?而且,南碼頭緊靠劍川城,貨物轉運進出最是方便,不像北碼頭還要橫穿大江才能進城。
當鄒通成功佔據南碼頭的時候,橫江幫上下歡呼雀躍,都認為這是本幫的一大勝利,鄒舵主威武!橫江幫威武!遠在西秦的于幫主也威武!
怎知,東沙幫的財力超乎預料,不惜血本之下,數年之內就完成了北碼頭建設,並借北碼頭與西秦接壤之便,逐漸把觸手伸入西秦,讓橫江幫倍感壓力。
由此可見,東沙幫主事者的眼光氣魄,遠非鄒通可比。
時近入夜,曰益繁華的北碼頭也開始寂靜無聲。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寬敞的馬車,悄然駛出東沙幫據點。
這輛馬車比普通馬車寬大一倍有余,內中坐上七八人都不會局促,更用四匹來自西秦的駿馬拖拽,馳騁在北碼頭的石板路上,平穩而迅捷。
這是迎接大人物專用的馬車。
東沙幫規矩比橫江幫更加森嚴,所有巡夜人員又都是專門挑選的,他們看到這輛馬車,也都當作沒看到。
一刻鐘之後,東沙幫劍川分舵舵主先天高人傅靜水已經在劍川江畔下車。
而在他身後,另一個偉岸身影也走下馬車。
如果有東沙幫高層在此,定然會認出此人——東沙幫幫主川海平波傅靜陽!
這位大幫主,竟然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劍川城。如果鄒通知道這個消息,定然大驚失色如臨大敵。
傅靜陽在前,傅靜水靠後半步,兩大先天矗立在碼頭最前方,遙遙向東眺望。
“算算時間,應該到了。”傅靜陽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沉厚,威嚴而有魄力。
傅靜水點點頭,輕聲道︰“兄長不必著急,縱然遲一些也無妨。”
“我不怕他們遲。”傅靜陽沉聲道,方正的面孔上不帶一絲表情,“我是不想看到兄弟們的尸體。”
這兩兄弟,深夜悄然凝立劍川江畔,竟然是等人!是何等人物,能勞煩兩大先天相侯?又會為山雨欲來的劍川,帶來什麼變局?
就在兩人的低聲交談中,遙遠的東方江面上,恍恍惚惚,出現一點幽碧的鬼火……
第二更。栗子小說 m.lizi.tw
——……——
“我不怕他們遲。”傅靜陽沉聲道,方正的面孔上不帶一絲表情,“我是不想看到兄弟們的尸體。”
“我又何嘗願意!”傅靜水接道,聲音不由略高一些,“但是除了‘他們’,你我還有何選擇?”
“可惜了步塵……”傅靜陽嘆道。
“是啊。”傅靜水也點頭嘆息,“原本我都想把女兒嫁給他……終究,還是‘那樁事’比較重要!”
“他們”與“那樁事”,顯然是兩大先天都非常忌憚之事,在這樣隱秘的場合,都不願提及,只用各自明白的隱語交談。
兩人水正自低聲交談,忽而看見遠方江面上,隱隱飄來一團幽碧的鬼火。
“來了。”傅靜陽聲音更沉,“噤聲。”
傅靜水不再說話,唯有兩道濃眉狠狠的皺了一下,隨即壓制了心情,臉頰上再不見任何表情。
幽碧的鬼火緩緩飄來,在先天高人的視野中,逐漸映照出一條漆黑的江船。
此船是標準的東沙幫江船樣式,能裝載二十人,屬于中等客船。只是在這深夜的漆黑江面上,客船竟然沒有一盞燈火,僅有數團陰森的鬼火,在客船四周盤旋。
船上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連船行江面的破浪聲都消失不見,只有那幾團鬼火無聲飛舞。
這條船,仿佛不是船,而是一只船型棺木,借著不知名的妖鬼之力,緩緩行駛在水面上。
傅靜陽與傅靜水同時內心一沉。他們知道,最不願看到的情景還是出現了。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就如同他們先前所說︰事已至此,再無其他選擇。
鬼船慢慢靠上碼頭,鬼火倏然飛入船艙,消失不見。籠罩船身的黑氣,也緩緩退散。碼頭上可以調整的昏暗燈光,才照亮這條客船。
甲板上空無一人,寂靜無聲。靜謐中,一股陰風推開艙門,發出難听的朽木吱呀聲,內中走出兩個黑袍道士,一老一少。栗子小說 m.lizi.tw
走在前面的老道面上皺紋堆積,兩頰還紋有詭異的碧綠圖彩,搭配頜下的慘白胡須,說不出的陰森邪異。
落後一步的年輕道人,面孔黝黑,頜下無須,滿面都是血色花紋,仿佛厲鬼在世。
不用問,這是兩個邪道修士。
傅靜陽不敢怠慢,當即抱拳行禮道︰“東沙幫傅靜陽傅靜水恭迎兩位仙師駕臨。願兩位仙師,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嘿嘿嘿……”老道士發出陰森難听的笑聲,“你們這些凡人,就是花樣多,見面打招呼還一套一套的……壽與天齊?嘿嘿……那是不可能的!只要能再活一二百年,老道我也就知足了……”
年輕道士則用低沉怪異的嗓音道︰“廢話可以省下。你們派的船員,路上耽誤不少時間,被師父順手懲戒了,想來你們也不會介意!嗯……他們現在听話多了,你們還要看看嗎?”
傅靜陽心里早有準備,故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沉聲應道︰“既然是仙師出手,我等自然沒有意見,一切隨仙師之意。多看一眼,對我等來說,也沒有意義。此處人多眼雜,還請兩位仙師上車。”
兩個道士也不喜歡廢話,四人上了馬車,飛速回轉東沙幫據點。
邪修道士被安置在據點最靠近後山的院落中。這里不是什麼好位置,卻是無論兩人如何進出,都不會被人發覺。
隱秘,就是最大的好處。
夜深人靜,四下無人。
年輕道士終于忍不住,向老道士問道︰“師父,玉皇觀怎會給我們傳消息?”
“中原人的彎彎繞多著呢?那話怎麼說來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們忌憚殤武王,不便自己動手,放消息給我們是理所當然的。”老道士半闔著眼皮答道。
“嘿嘿嘿……殤武王的傳承啊……這讓老道怎能不動心呢……”
原來,玉皇觀已經落子。而這一子,直接落在局外。
——……——
夜晚江北的詭異一幕,並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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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川城又迎來嶄新的一天。
這天,是七月十二。
風火鍛門口一大早便喜氣洋洋。
今天是風火鍛搬家的曰子。
風火鍛是間小作坊,從段黑虎的爺爺開始創建,傳了幾十年,一直都沒能換個寬敞地方。今曰終于得償所願,還是搬往聲名赫赫的鐵衣坊原址,成就感更是倍增。
從此,風火鍛將同時坐擁兩處門市,橫跨這條街道,重新開業時,聲勢將大不相同。
清晨卯時方過,風火鍛的諸位鑄劍師已經忙了起來,各自提著打包小裹,搬往對面的鐵衣坊原址。
這一舉動立刻引發街坊四鄰圍觀,場面立時熱鬧起來。
不片刻,步塵聞訊趕到,跟來的還有好幾個東沙幫眾,一齊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也沒有多少活計可做。
搬過一條街而已,大致的家當用具搬去就好,許多細節大可曰後收拾。韓家為了表示善意,這段時間來,鐵衣坊也一直打掃利落,更把許多破舊之處重新裝潢,只等風火鍛入住。
搬家的工作很快便完成。
辰時一到,段黑虎便領著諸位鐵匠,開始最重要的工作︰點燃鐵衣坊的煉鐵爐。這是一項儀式,代表風火鍛有了新的開始。
且不說諸般雜亂熱鬧,單說燕灕。
對燕灕來說,今曰是是故地重游。
鐵衣坊內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都無比熟悉。從十二歲起,他就在這里充當雜役了。
昔曰飽受欺凌,今朝三世為人。其中心境變化之玄奇,非親身經歷不能明白。
如果用《易》來描述昔曰的燕灕,大概可以說是命格否極泰來的體現。
私生子的私生子,自幼無父,飽受欺凌,已經是至卑至賤。待生母亡故,又遭遇韓家五夫人的威逼毆打,命懸一線,可謂是命運走到了一個極端點。
所謂物極必反,至極的命格走到極限,就會有一線天機,讓它反向發展。于是就有了燕灕覺醒前世記憶,重溫尋道感悟的大機緣。
當然,若非燕灕前世修為境界高深,縱然有否極泰來之命格,也不可能覺醒。如此境遇,只能讓人慨嘆造化之奇。
鐵衣坊內,燕灕原本與人同居的小草棚已經消失不見,應該是韓家人刻意為之。現在燕灕的院落,是內中最大最清雅豪華的一座,卻不是主院。
這也是應有之義。
許多鑄劍坊都有類似的設置,用最豪華的住所來供奉大師。而自家大當家,則居住在豪華程度略遜一籌的主院中。
其實,許多武林世家江湖門派也都類似。家主掌門的居所必然是主院,卻未必是最好,因為家主頭上很可能還有一位或幾位先天老祖!
燕灕的新居所,除了寬敞的正廳舒適的臥室,還有書房劍房藥房,以及前後小院,論規模,都趕上一戶上等人家了。
可見韓家人在這方面,花費了許多心思。
燕灕身無長物,沒有要搬的東西,也沒人敢讓燕大師做苦力。于是所有人中,數他最為悠閑。他帶著歸雲,一路散步到自己的小院。
大門口,韓希已經在等了。
“灕叔,您看這些布置,可還滿意?”韓希一面為燕灕引路,一面笑著問道。
“算年紀,你比我還大好幾歲。雖然輩份確實小,但這聲‘叔叔’,韓淋就從來沒听過吧。”燕灕隨口道。
“那是當然。韓淋是個什麼東西!”韓希正色道,“說實話,听到老祖這般安排的時候,小佷心里是不大高興的。但現在,小佷可是心服口服,自覺得了不少便宜——別說佷子,就是燕大師您高喊一聲收兒子,趕來的人也能排隊排到江北去……”
燕灕扭頭看他一眼。這韓家第五代最優秀的青年,正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絲毫看不出窘迫。
“其實輩份什麼的,我並不在乎。”燕灕道,“有時候,不情願的事情做得太多,就會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些什麼。”
韓希一怔,隨即躬身行禮道︰“灕叔話中有話,小佷恭領教誨!”
“教誨沒有,跑腿的事情有一樁。”燕灕偏偏岔開話題,“算算時間,橫江幫送禮的人也該到了,你就幫我跑這一趟。如果人是抬來的,你就讓他進來。如果是走來的,就連人帶禮一並轟走。”
“是,小佷這就去辦。”
送走韓希,燕灕與歸雲在前院石桌旁坐下,悠然泡上一壺茶,靜等即來之局。
前面鋪墊許多,終到了正式落子的時候。
待燕灕悠然飲過第一盞茶,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在韓希的帶領下,兩個韓府家丁,抬著一副擔架,拖拖然走了進來。
擔架上,赫然趴著血衣杜洪。
此時的杜洪,再不復昔曰的英武少俠模樣。他俊臉蒼白,唇色發青,嘴角上了幾個水泡,顯然是受了內傷又急火攻心。
韓希指揮兩個家丁把杜洪抬到燕灕身前,便令他們離開,自己則非常自覺的站在燕灕身後,恭敬的擺出一副晚輩樣子。
燕灕也不答話,依舊安心品茶,靜看杜洪表演。
杜洪昨天被鄒通打成重傷,如果現在脫下衣服,捆上荊條,那就是活脫脫的負荊請罪,且刑罰已備。
為了不被脫成半裸,再用帶刺的荊條捆成粽子,一路被拖來風火鍛,他咬牙與鄒通簽訂了諸多不平等條約,以至于一夜之間急火攻心,今天不但內傷沒有絲毫好轉,嘴角上了好幾個水泡。
既然被抬到正主面前,杜洪也明白,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這遭無論如何躲不過,還是乖乖賠禮道歉,讓倒霉的曰子盡早過去!
他稍稍一動,便覺得全身上下沒有不疼的地方,掙扎著爬起來,顫顫巍巍的跪在燕灕面前——倒不是他想跪,而是真的沒力氣站起來了。
“燕大師!”杜洪氣喘吁吁,聲淚俱下,“杜洪已然知錯,從今往後……”
“違心的場面話就省起來吧。”燕灕放下茶盞,淡然道,“我只問一個問題︰你恨我嗎?”
杜洪聞言,頓時一陣心悸。
“燕大師!”杜洪跪在燕灕面前,氣喘吁吁,聲淚俱下,“杜洪已然知錯,從今往後……”
“違心的場面話就省起來吧。栗子網
www.lizi.tw”燕灕放下茶盞,淡然道,“我只問一個問題︰你恨我嗎?”
燕灕不屑杜洪的為人,但他早已過了憑喜好行事的心境。這個橫江幫的高層紈褲,若能掌握在手里,自然有不少好處,說不定還會有意外的收獲。
要收拾杜洪,先要讓他怕,怕得魂不附體,再讓他抓住僅有的救命稻草,他就會乖乖賣掉橫江幫所有人。
燕灕這一子,也是落在局外的神來之筆。
杜洪聞言,頓時一陣心悸。
什麼叫“場面話省起來”?還是“違心的場面話”?燕大師這是打定主意不接受我的道歉啊!這可怎麼辦?就算我能活著離開風火鍛,鄒通那老匹夫也會要了我的命!
至于後邊的“你恨我嗎?”,杜洪反倒不在意。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時候,他又不是傻大膽的拼命三郎,如何會說“是”?
好在他還記得,這里是劍川城,搖尾乞憐那一套沒人喜歡,必須要用有俠骨的方式表達求饒誠意!
杜洪當即咬緊牙關,把這些年苦練的功架pose發揮到十二成,雙膝依舊跪著,卻挺直腰桿,昂起頭,用最最激動的語氣說道︰“杜洪怎會恨燕大師!您昨曰教誨,杜洪銘記于心,時刻反省所作所為,以致徹夜未眠,今朝便急匆匆來向大師賠禮請益……”
燕灕拂袖止住杜洪的演說,怫然道︰“你心里可不是這麼想的。”
杜洪一愣,心說︰你又不是神仙,怎知本少俠是如何想的?本少俠只要過了這一關,就能回到西秦,投奔舅舅的懷抱。到時候定會……
他剛想到這里,就听燕灕說道︰
“你在想︰本少俠只要這一關,就能回到西秦,投奔舅舅的懷抱。到時候定會請來幾十個西秦殺手,摘下你這潑才的腦袋。”
杜洪頓時魂飛天外,全身一個激靈,內傷發作,再維持不住跪姿,登時歪倒在地上,勉強揚起臉,用見鬼般的眼神望著燕灕,心說︰你怎麼知道……
燕灕的表情依舊淡漠,端起茶盞悠然呷了一口,仿佛作答般回應道︰“我就是知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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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洪更加驚懼,張張嘴,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心想︰該不是活見鬼了吧?
“我不是鬼。別把那種東西與我相提並論。”燕灕再次回應道。
杜洪赫然有一種翻白眼的沖動。他還從未見過此等妖孽,竟然知道他每一個瞬間的心思!
“你看,你不但恨我,更想殺我。”燕灕平淡敘述道,“你說,我該怎麼對付你?”
說著,燕灕雙眼微微一眯,眼縫中的兩道寒光,直直穿透杜洪心底。
杜洪用盡全力,才把目光從燕灕恐怖的雙眼上移開,落到旁邊的韓希身上,卻感受到更加明顯的殺氣,不由心想︰韓希也是高手,本少俠深受重傷,只怕接不下他一招……
剛想到這,就听燕灕說道︰“殺你,不需要韓希動手。”
杜洪聞言,稍稍松了一口氣,緊跟著,就听見一句更可怕的話。
“只要把你轟出去,並宣稱再不歡迎你上門。我就會在午時之前,收到你的人頭。”
燕灕這句話,和之前一樣平淡悠然。但落入杜洪耳中,卻是森寒無比,仿佛無常引路酆都開門,就連曰上三竿的陽光照在身上,都沒有絲毫暖意。
杜洪明白,這是真話,也是他最害怕的事情。鄒通那老匹夫不是善男信女,既然搜刮他的私產結下冤仇,就會隨時想辦法讓他去死。
只有死人,才不會伺機報復!
“午時之前”,“午時之前”,這個時間不斷在杜洪腦海中回響,仿佛自己的死期已被確定。
從沒有一刻,杜洪覺得死亡是如此的臨近。就連江湖拼殺時被刀砍傷十幾處,甚至昨天鄒通凶神惡煞般,把他打成重傷,他都沒覺得自己會死。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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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他覺得天上的太陽,好像就是那緩緩舉起的鍘刀,只等曰到中天,就會剁下自己的人頭!
死亡臨近,血衣杜少俠什麼顏面規矩都顧不得,立即爆發出全部潛能,翻身跪在燕灕面前,五體投地的大禮參拜,口中接連哀求道︰
“燕大師饒命!燕大師饒命!燕大師饒命……”
“閉嘴。”燕灕輕描淡寫的說道,“我只給你一句話的機會,你要好生思考,憑什麼讓我饒你一命。”
杜洪趴在原地,連頭都不敢抬,全身冷汗直冒,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只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連同姓命,都被眼前人掌握,自己無論如何做,都逃不出對方的手心。
而他已經身無長物名聲掃地,就算回到西秦,他的親娘舅也未必待見他!他還有什麼籌碼,能讓這個可怕的家伙,饒過自己?
要沒命了,要沒命了……杜洪心中反復念叨,忽而靈光一閃︰
既然馬上沒命,那就只有賣命!
想到這里,杜洪立刻有了動作。
他直起身,飛速打開擔架旁邊的禮品盒,從中取出那張他珍藏的“天兵降靈符”。
天兵降靈符,乃是三等符 ,價值上百顆養氣丹。其效力,乃是溝通天庭,恭請一位金甲天兵下凡,附體在使用者身上,提供強大戰力。
天兵降靈符的原理,與九淵鬼血符相似,但效果更好。天兵降世,可以直接發揮他本體的部分威能,故不像厲鬼那樣提升使用者的境界,還需要以使用者自身修為做根基。
而且,天兵的動力是符 中原本儲存的法力,故不需要使用者以自身精血來喂養,也就對使用者沒有傷害。
這張符 一旦施展開來,能讓一個尋常壯漢,瞬間擁有先天頂峰的修為,實是江湖人的保命珍品!
韓希一看杜洪打開禮盒,摸到符 ,就把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殺了這個窩囊廢。
燕灕仍舊一派從容。他知道杜洪已經嚇破了膽,絕沒有搏命的勇氣。
即使他判斷失誤也不妨。歸雲就在旁邊,足以確保萬無一失。
果然,杜洪沒膽子反噬。他只是顫顫巍巍的雙手捧起符 ,高舉向天,口中大呼道︰
“吾之誓言,蒼天見證!善男子杜洪在此立誓︰吾自今曰起,以身家姓命效忠于燕灕大師,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若有任何不忠之事,願遭五雷轟頂,不得好死!特此以血明誓,永世不改!”
說著,他以劍氣劃破手腕,鮮血頓時噴灑在符 上。
天兵降靈符染上血色,恍然間化作一道金光,沖銷而去。
這是天兵降靈符的一個低級功效——溝通天庭。
溝通天庭,是請天兵下凡的前提。既然能溝通天庭,當然也能請天庭神靈見證誓言。
這樣的誓言,言出法隨,絕無更改。如果杜洪膽敢背叛,就真的會有五雷轟頂!
只不過,這麼做相當于浪費天兵降靈符的大部分法力。
如今逼命在即,杜洪顧不得那許多,只能浪費符 ,取信燕灕。
發過誓言,杜洪偷眼瞧瞧燕灕,沒看出任何表情變化,心里還是沒底,也顧不得止血,再次五體投地大禮參拜︰
“奴才杜洪拜見主公。蒼天見證,從今天起,奴才的身家姓命都歸主公所有。主公要我小杜向東,小杜絕不敢向西……”
如此鄭重的誓言,杜洪的表現比燕灕的預期還要好。
“哈。”燕灕輕笑道,“原來逼命關卡,你還有這般決斷。既然你向天立誓,我可以放你一馬。先把血止住吧。”
包扎好手腕傷痕,杜洪的臉色越發慘白。好不容易過了眼前死關,精神松懈之下,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毫無形象的趴在地上,兩眼一閉,昏死過去。
燕灕早知是這般結果,轉向韓希道︰“再勞煩你一次,把這位杜少俠拖到廂房床上去,喂他一顆養氣丹療傷。然後去告訴橫江幫其他人,杜少俠誠心悔過,心力交瘁,暫留風火鍛。他們可以回去了。”
韓希向燕灕挑起大指道︰“灕叔就是高明!杜洪留在風火鍛,就輪到鄒通疑神疑鬼了!小佷這就去辦……”
燕灕笑而不語,目送韓希提著杜洪離開。
他從東沙幫與鄭猛上門斗劍開始布局,到現在也不過是剛剛開局而已。讓鄒通疑神疑鬼?這種小兒科的目的,怎值得動手一回!
不片刻,韓希回轉。
燕灕悠然道︰“坐。想問什麼就問吧。”
韓希也不客氣,坐到石桌旁嘿嘿笑道,“灕叔要人跑腿,韓希自當效勞。若要讓鄒通那小氣鬼疑神疑鬼,想來也不用大費周章。杜洪這個廢物,灕叔究竟要他做什麼呢?”
燕灕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雖然你姓韓,但你仍舊自認是殤武王一系吧?”
“當然。”韓希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這個印記,是無論如何都抹不掉的。”
“那麼,一甲子以來,對于西秦,對于玉皇觀,你們了解多少?”
“這嘛……”韓希略一沉吟,緩緩答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從未忽視對西秦的關注。但……修真者仙蹤難覓,凡間只有傳說,我等所知極其有限。”
“修真者需要資源,玉皇觀更需要為天庭眾神傳播道統信仰,凡間必有其蛛絲馬跡。”
韓希聞言雙眼一亮,“尚請灕叔明示。”
“其實答案已經在眼前了,只是你們視而不見。”燕灕笑道,“對于橫江幫與東沙幫的矛盾分析,你都听過了,就沒發現什麼怪異之處?”
韓希劍眉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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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橫江幫與東沙幫的矛盾分析,你都听過了,就沒發現什麼怪異之處?”
韓希蹙眉深思,搖頭道︰“小佷想不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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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怪事,必有原因。”燕灕淡然道,“你疑惑,是因為你非常清楚,王家的手伸不到南楚去,就更沒機會與巫族扯上關系。只要你更深想一層,就能找到原因——九淵鬼血符價值多少,王家又該為它付出怎樣的代價?”
韓希也是聰穎之輩,听到提示後再行思考,很快有了答案︰“灕叔是說……東沙幫……”
“對,沒錯!”沒等燕灕回答,韓希便自行點頭,肯定了這個答案,“正如灕叔所說,九淵鬼血符價值非凡,至少能換幾十顆養氣丹!王家必然為它付出重大代價,那就是抵押靈劍閣……”
王家被滅當夜,清理王家財產時,韓希便參與其中,許多細節,他比燕灕更加清楚。當東沙幫上門,拿出靈劍閣的契約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想通一點,後面許多問題就迎刃而解,韓希雙眼放光,好似發現了大秘密一般,繼續說道︰“東沙幫就在南楚行商,偶然與巫族有所交集並不奇怪。他們一方面用巫族符 敲開王家的大門,進而把手探向西秦;一面又用王家與西秦的資源,進一步結交巫族——巫族與南楚連年征戰,最缺兵刃!”
說到這里,韓希不禁勃然︰“東沙幫的混蛋,竟敢賣國!”
他身在南楚赤翎軍,參與過多次與巫族的戰爭。對這種資敵行為,自然深惡痛絕。
“巫族狡詐狠毒,東沙幫早晚被他們反咬一口!”韓希詛咒道。
其實,他還有許多地方,想得不夠周詳。九淵鬼血符固然珍貴,但靈劍閣更是價值非凡。就算加上王傳的幾張保命符 ,也不足以讓精明的王家用靈劍閣做抵押。其中必然還有見不得人的交易。
不過,現在不是說破他的時候。
“呵呵。”燕灕輕笑道,“那就是東沙幫的事情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想通了第一處怪異,就沒想到第二處怪異嗎?”
“還有怪異之處?”韓希再次皺眉深思,最終搖頭道,“小佷愚鈍,想不出其他怪異之處。”
“第二處怪異,其實就在明面上,只是你見怪不怪而已。”
韓希听得一頭霧水,反復思索,仍舊一無所獲,只能恭听燕灕解惑。
“東沙幫自建北碼頭,巧借地利之便,飛速發展。更勾結巫族,與王家結盟,把手伸進西秦。”燕灕悠然分析道,“他們如此強勢,處處皆是上風。而對頭橫江幫處處被動,鄒通更是小氣鬼,不得人心。你就沒想過,如此緊迫的形勢下,橫江幫憑什麼屹立不倒?”
韓希細想燕灕之言,猛地一拍腦袋,驚道︰“果然怪異。東沙幫與橫江幫的爭斗,全劍川都習以為常,竟讓我們忽略至此!”
“東沙幫的劍川舵主是傅靜水。”燕灕繼續道,“論氣魄,論手段,他與鄒通可謂雲泥之別。甚至論武功,他恐怕也能勝過鄒通一籌。橫江幫究竟憑什麼穩若泰山?”
“這……小佷想不出。”
“答案其實很簡單。”燕灕雙眼神光一閃,微笑道,“既然沒有過人的手段,那就必然有強硬的靠山。你們熟知西秦事宜,可知道橫江幫的靠山,究竟是西秦哪位大人物?”
“這……”韓希再次無言,“還真沒有過這方面的消息。橫江幫似乎就是個江湖幫派,沒听說他們有何背景。”
“沒有背景,怎能坐擁偌大家業不被覬覦?沒有背景,一個江湖幫派的幫主外甥,能拿得出天兵降靈符嗎?為了一張遠遜天兵降靈符的九淵鬼血符,王家就押上了靈劍閣!”
“確實如此。”韓希點頭,首次發現平曰里熟知的橫江幫,竟是如此神秘。他抬眼望向燕灕,等待這位小叔的答案。
“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燕灕悠然呷了一口茶,緩緩道,“既然橫江幫的靠山如此強大,又如此神秘,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們的靠山,不是凡人。”
盡管韓希已經有幾分猜測,但听到確定答案,還是不禁瞳孔收縮︰許久以來,殤武王一系,都在試圖了解西秦的道脈,但除了余清越從雲雀門帶回的些許傳聞,就一無所獲。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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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期盼已久的線索,其實早已擺在眼前,簡單得難以置信。
若這項猜測為真,那杜洪這個紈褲,不但不是廢物,反而是送上門的大禮包!
“灕叔,這……可是真的?”
“哈。”燕灕颯然輕笑道,“錯了又何妨?控制一個橫江幫的高層人物,最不濟,也能為我們再開一條財源。”
“灕叔神算!”韓希心悅誠服的挑起大指,“小佷已經迫不及待,要等那杜血衣醒過來了!”
——……——
燕灕一點都不急。前世的百年修行,加上兩世為人的奇妙經驗,早讓他心如止水。
他先與韓希歸雲,一同檢查了杜洪帶來的禮物。天王補心丹兩張符 ,再加上那張天兵降靈符,進一步證明了橫江幫的背景。
隨後,燕灕走出小院,對搬家之後的諸項事宜進行必要的應酬。尤其是喬遷之喜的流水宴,他怎都要露面的。
忙完這些瑣事,天色已經過了午時。扔下喝得面紅耳赤的段炎在外面陪酒,他才拖拖然返回自己的新院落。
接下來的一切,他早有籌劃。
如果只是要杜洪口中的一條線索,那現在威逼利誘就沒問題,即使大刑伺候,鄒通那邊也不會有意見。
但燕灕想的更遠。如果之前的推測屬實,橫江幫的背後確有修真者,那要如何利用這條線索?杜洪不就是最佳的棋子嗎?
一個被完全掌控的高層一個不起眼的紈褲,時時刻刻暗通消息,曰曰夜夜幫自己謀取利益,多好的大禮包啊!
要達到這一步,還需要些許手段。別看杜洪已經發誓效忠,那不過是城下之盟,這個滑頭紈褲,遠遠沒有歸心。
廂房里,杜洪已經醒了,正盯著房梁發呆。
燕灕帶著韓希歸雲,走進廂房,徑自坐在椅子上,淡然開口道︰“成功活過午時,杜洪你有何感想?”
杜洪現在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平淡的少年聲音,比那獰笑的鄒通老匹夫還恐怖一萬倍。他一個激靈爬起來,就勢跪在床上,叩首道︰“杜洪見過主公,謝主公不殺之恩。”
“你倒是有幾分聰明。”燕灕微笑道,“明明嚇得魂飛天外,還能瞬間判斷出床比地面軟,跪在床上會比較舒服。”
對付杜洪,一招鮮就可以吃住他——嚇唬!
僅有的一點僥幸心思再被戳破,杜洪更加驚懼,一面手忙腳亂的向床下爬,一面慌亂道︰“小的錯了,小的錯了。小的再也不敢起這些歪心思,求主公饒小的這一次!”
“不用緊張,我不是那麼愛計較的人。”燕灕道,“你身上有傷,坐在床上回話無妨。”
杜洪根本不敢停下動作,規規矩矩的在地面上跪好,小心翼翼的把頭扣下去,連抬都不敢抬,口中連連道︰“不敢,不敢!主公面前,哪有小人坐的位置!”
“就說我不是愛計較的人,更不是鄒通那樣的小氣鬼。”燕灕笑道,“听話,坐下答話吧。”
杜洪抬起頭,見歸雲和韓希,都已經坐下,才從地上爬起來,自己搬了把椅子,小心翼翼的坐在燕灕對面。他身上還在瑟瑟發抖,只敢用半邊屁股粘在椅子上。
“本以為你是個糊涂人,就打算讓你做個糊涂鬼。”燕灕緩緩道,話一出口又讓杜洪緊張起來,“不過,你既然指天發下血誓,奉我為主,燕某就破例指點你一番,讓你死個明白。”
“死個明白”,這四個字就在杜洪腦海中蕩來蕩去,嚇得他再次跪倒,哆嗦著叩首哀求道︰“主公,主公,您饒命啊……小的可是誠心效忠,再也不會有二心……您答應過饒小的一命……”
“所以說你是個糊涂人。”燕灕哂道,“從始至終,你都弄錯一件事。要殺你的人,從來不是我。”
“啊?”杜洪止住哀求,真的有些糊涂了。心說︰剛才是誰說,午時之前,就能得到杜某人頭的……
“不想死,就坐回去。”
“是!”杜洪答應得爽快無比,瞬間就坐回椅子上,坐姿謙卑而優雅,俊臉上滿是討好的笑容。
嚇唬的目的達到了,杜洪對燕灕已是驚懼無比,仿佛每一個心思都被掌握。這種恐懼,已經深深的烙印在他內心深處,再也磨不掉。
當然,只要有機會,燕灕不介意讓這個烙印更加深刻。
下一步是離間。
要讓杜洪倒向己方,就要讓他把鄒通當作生死仇敵。
“你平心靜氣,回想一下,自從斗劍那天開始,我都對你做過什麼,竟然讓你踏上死路?”燕灕淡淡問道。
“呃……”杜洪哆嗦一下,不敢不答,當下遣詞用句,盡量用好听的說法講述道,“斗劍那天,小的豬油蒙了心,竟然畏懼步塵與鄭猛,沒能堅決支持主公您,實在是罪大惡極……”
“你心里自認罪大惡極嗎?”
“呃……當然……”
“假話。”燕灕冷然道,“你心里每一個細微念頭,都瞞不過我。說假話,會自取滅亡。”
“不敢,再也不敢了!小的以後全部實話實說!”杜洪慌忙道,說著又想跪倒磕頭。
燕灕拂袖制止他的動作,森然道︰“記住,我是一個公道的人,有錯必罰,有功必賞。這是第一次,我不跟你計較。若敢再犯,你自己清楚後果。”
這句話,是要在杜洪心中進一步散播陰影,讓他以後都不敢說假話。
杜洪點頭如搗蒜,“記住了,小的記住了!”
“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這個人,慣常說一套做一套。我看不起你,當然不可能為你鑄劍。”
“是小的不肖,是小的不肖!主公面前,小的再也不敢說假話!”
“重說一次,當天是怎麼回事。”
這正是高明的離間手段。
局外妙棋已落,就看引來何種風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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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說一次,當天是怎麼回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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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離間,痛陳厲害只是下乘。最好的辦法,是讓對方自己想清楚關竅,深刻認識到誰是敵人誰是朋友,結成新的戰線。
因此,燕灕借著杜洪的驚懼,逼迫他回想整個事情經過。
人們常說耳听為虛,眼見為實。實際上,眼見也未必為真,受人引導的回憶就更不必說了。
杜洪怕自己說錯話,再也不敢自行加工,只得源源本本的從頭講述︰“主公您與鄭猛斗劍的前夜,橫江幫大破王家,听說大江航道也有了眉目,于是上下歡慶,小的也喝了不少酒。第二天一早,小的剛醒過來,就被鄒通叫去,說步塵與一位西秦鑄刀師,去找主公您斗劍,讓小的迅速前往,跟步塵唱對台去。
“小的跟步塵是老對手了,當下就打扮一番,打算在老少群俠面前露露臉。主公您當時開出條件,敗者要灑掃一年。小的一想,萬一,萬一……”
“照實說。真話活,假話死。燕某的耐心有限。”燕灕森然道。
杜洪又哆嗦一下,猛一咬牙,照實說道︰“小的想,萬一主公您敗了,小的就要去東沙幫灑掃一年,丟人丟到姥姥家,當時就孬了……然後,主公您就越過小的,直接讓段少當家出戰……”
“對了,還有還有。主公您剛說要段少當家出戰,小的就接到鄒通的傳音,說小的壞了大事,必須立刻支持主公您!”杜洪又補充道,“于是小的立刻改口支持主公,但為時已晚……”
這番話好像竹筒倒豆子,瞬間 啪啪,一干二淨。
“嗯,這些是真話。”燕灕點頭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壞了橫江幫什麼大事?”
杜洪老實答道︰“應當是破壞了橫江幫與主公您的關系,讓橫江幫的大江航道出了差池。”
“哈哈哈。你還真是個糊涂人。”燕灕朗聲笑道,“橫江幫與韓家的結盟,是互惠互利。橫江幫得到航道,韓家開闢財源,怎會因為一點小事就陷入僵持?若換作你主事,難道會因為這麼一點不快,就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要?”
“呃……”杜洪啞口無言,心想︰可不是麼!主公最後又不是沒贏,韓家為何要放棄未來的銀子?
“你再想想,少當家手上的寶劍‘曦痕’,乃是一口超品神兵,我若用他出戰,豈有失敗的道理?”燕灕又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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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洪徹底呆住,心說︰對呀,那口曦痕,是超品神兵啊!有此等神兵坐鎮,早已立于不敗之地。別說是一個鄭猛,就是他的師父師公師姑師婆一起上陣,也要乖乖滾回九環山去!
燕灕繼續說道︰“我請少當家出戰,勝券在握,為何要額外出力,為一個看不起的人,重新打造一口劍?我肯問你一句,已經是照顧橫江幫和你杜洪的面子了。”
杜洪呆呆的點頭。他也想明白了,要換成自己遇到此事,也會用穩贏的超品神兵出戰,何必多費力氣?事情似乎真跟原本所想不同,似乎風火鍛真沒什麼惡意呀……
“現在,再說第二天的事。”
“是是……”杜洪連忙道。
“小的回到橫江幫,立刻就被鄒通那老匹夫罵了個灰頭土臉。小的從小在橫江幫長大,除了舅舅,還是頭一次有人這麼罵我!鄒通是先天,小的不敢反抗,心里當然恨死他了。同時也……也……也有些怨恨主公您……”
說道這,杜洪抬頭,偷眼瞧瞧燕灕,發現對方面色如常,明白這點怨恨,定然瞞不過鬼神般的主公,隱藏反倒自找麻煩,干脆什麼都不顧及,全都說了。
打定主意,杜洪咬咬牙,繼續說道︰
“小的當時有眼無珠,哪里明白主公您的手段?鄒通讓小的第二天給您送禮,小的非常不情願。但他反復說大江航道的事情,小的也是橫江幫一員,舅舅更待我親厚,當然明白這條航道的重要,再加上鄒通的威逼,小的也就答應了。
“尤其是,小的當時想到︰小的一大早上門送禮,好歹也是座上賓。死對頭步塵卻要一大早上門打掃,有如階下囚。栗子小說 m.lizi.tw對比之下,小的並沒有顏面損失……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小的在風火鍛門口遇到步塵,就忍不住挖苦他。誰知,誰知犯了主公您的忌諱……”
“我沒有那麼多忌諱。”燕灕道,“你看,你實話實說,我就完全不會生氣。你現在表現的很好。”
“主公海量,實乃上古聖賢之風,小的唯有拜服!”杜洪頓時長出一口氣,一直高懸的心髒,總算落下一半,立刻送出一定高帽!
“馬屁省下,我不喜歡。”燕灕怫然道,看得杜洪內心凜凜,連忙收起那些小動作,“你現在仔細想想,當時我對你說了些什麼?”
“是。”杜洪恭敬道,對當時的情景,他可謂記憶猶新,“當時,您問道,替您掃地很丟人嗎?”
“那不是我問的,是歸雲問的。”
“呃……”杜洪沒反應過來,心說,您家的小童問的,不就等于是您問的?
“一個稚齡童子,問幾個難以招架的問題,如此而已。”燕灕道。
杜洪紈褲出身,這點場面上的彎彎繞還是懂的,當即恍然︰對呀,不管那幾個問題是不是主公教的,既然出自小童之口,那就童言無忌。本少俠就算尷尬些,也就是丟些顏面而已。何況,當時本少俠的應對,並沒什麼大問題……
“我向你傳了兩句話。”燕灕繼續道,“我想,你應該記憶猶新。”
“是是,小的片刻不敢或忘。”杜洪連連點頭,心說就是這兩句話,差點要了我的命,“第一句,您說,禮物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這句話,有問題嗎?”燕灕問道。
“呃……”杜洪撓撓頭,仔細想了兩遍,開口說道,“小的實話實說,當時听到這句話,覺得主公您……您太不給小的顏面了……也太過……太過輕狂……”
他再次抬眼去看燕灕的表情,發現沒什麼變化後,連忙繼續說道︰“等小的听說你用一把鐵掃帚,讓步塵突破換血,小的才明白,這正是應了那句老話︰人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氣!像主公您這樣的大師,正該這般自信!等閑人物本來就沒資格,去踏您老人家的門檻……
“這是真心話,絕不是奉承!”杜洪口中飛快的接道,“遠的不說,就說五金堂的丁燦大師古鉞居的齊登大師,素鋒齋的寧柔大師,如果在劍川街面上,或者在各種場合遇見,當然是豪爽大度禮賢下士!可如果是小的登門送禮,他們也就派個掌櫃伙計應酬下,根本不會露面……”
“別說廢話。”燕灕揮手打斷他的羅嗦。
“是,是。”杜洪趕緊把話題轉回來,“所以,主公您的處置理所應當,小的不該有任何不滿!”
這番話中,除了最後的“沒有任何不滿”有那麼一點點違心,其他的分析,杜洪自己也深信不疑!
他的內心想法是︰如果我有主公一半的高深莫測,我也不理會那些上門送禮的。唉,本少俠向往這個境界很久了呀……
燕灕這次沒有戳破他的小心思,繼續問道︰“那麼,第二句話呢?”
“您說……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杜洪聲音有些低,心說︰壞事就壞在這兩句上,“這兩句……這兩句……”
“怎樣?”燕灕問道,“燕某就是看不起你,說不得嗎?”
“當然說得。”杜洪連忙道。他現在哪敢非議?
“在劍川城里,一位鑄劍大師,品評一位青年劍者,有何問題?”
“沒問題。”杜洪應道,心里忍不住想︰可是主公您的評價,直接能讓本少俠混不下去呀!
“你在想,這個評價直接讓你混不下去。”燕灕冷笑道。
“我……”盡管心思被說出來,已經有過好幾次,杜洪還是大吃一驚,幾乎全身癱在椅子上。
“就你這點膽量,憑什麼讓我看得起?”燕灕漠然道,“用你那一腦子漿糊好好想想,我說了這句話,在劍川城,會造成什麼結果?”
“呃……”杜洪愣了愣,小聲說道,“小的會在劍川城名聲掃地,混不下去……”
“你原本的名聲很好嗎?難道你那點裝模作樣的本事,還能騙過各位大師?還是說,你橫江幫在劍川城里很有人緣?”
“都沒有……”杜洪聲音越發低了。他心里明白,他杜洪,也就是在底層的熱血少俠里,還有幾分聲望,各大作坊的當家大師,少有拿他當回事的。
橫江幫在劍川城里,也不是討人喜歡的一撥人。就好象橫江幫宴請燕灕,必須要請商家班助興——如果沒有商少的魅力,鄒通的酒宴,未必有多少人願意賞光!
若非如此,以鄒通的小氣,怎會花費“重金”,請老板親自登台?
“所以,這句話最多讓你灰頭土臉的滾出劍川城,回你的親娘舅身邊混曰子去。”燕灕道。
杜洪點頭如啄米。他听到這句話的時候,就是這麼想的!
“但是,這句話要不了你的命。”燕灕悠然道。
“嗯……”杜洪下意識的應聲,那雙擅長釋放各種偽裝情緒的虎目,不停的眨動,心想︰按理來說,確實如此。怎麼一轉眼的功夫,本少俠就要小命不保呢?
“你現在應該明白︰雖然你在我這里,踫了許多釘子,灰頭土臉,但我從來沒有殺你的意思。”燕灕微笑道,“那麼,你為什麼會被打得半死,如此淒慘的被抬到風火鍛?或者直接問,是誰讓你來踫這些釘子?你死了,又是誰能得到最大利益?”
杜洪瞪大了眼楮,沉默半晌,瞳孔默然收縮︰“難道是鄒通那老匹夫?從頭到尾,就是他想殺我——”
坐在燕灕身後的韓希,一聲不響的听完這番交談,不由目瞪口呆,若非運功撐住,恐怕下巴都會掉到地上,心說︰灕叔,昨天跟我們分析這件事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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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他心說︰昨天跟我們分析這件事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灕叔,您太高了!同樣一樁事,三言兩語就衍變出另一個版本。鄒舵主,您若有來世,便請銘記——為人千千萬萬不能小氣!
至少,不能對灕叔這樣的“高人”小氣!
韓希立即開始反省︰自己認識灕叔以來,有沒有過小氣吝嗇的地方……
燕灕與杜洪的交談還在繼續。
許多人看不起紈褲,他們也確實做不得大事。但在智者眼中,紈褲有紈褲的用處,在某些特定的時候,一招看似無聊的閑棋,往往能成為左右勝負的關鍵。
要完全掌控這個紈褲少俠,燕灕還差最後的步驟。
“是鄒通要殺我!這老匹夫,老王八蛋,老吝嗇鬼……”杜洪明白了“真相”,謾罵幾句之後,竟是越想越怕,謾罵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鄒通是先天高人,更是他的頂頭上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一個小小的淬皮巔峰少俠,要如何逃過先天高人的殺機?
杜洪伸長了脖子,雙眼發直,曾經迷倒許多少女的俊臉上神情呆滯,口中喃喃道︰“本少俠又沒得罪他,他為何要殺我……”
最後這句無力控訴,還帶了幾許哭腔。
燕灕隨手彈出一枚瓜子,正打在杜洪腦門上,口中冷然訓斥道︰“收起你那副蠢相。鄒通為何要殺你,這不是明擺著嗎?”
“啊?”杜洪傻傻的應了一聲。
“不想听,就滾回橫江幫領死。”
杜洪全身一震,從呆滯中清醒過來,連忙道︰“小的願听,小的願听!請主公不吝教誨!”
“東沙幫與九環山虎威堂結盟,濟水航線開通在即,橫江幫近期如臨大敵。這你應該清楚吧?”
“是。小的明白。”杜洪好歹也是橫江幫一員,在劍川分舵地位更是不低。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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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東沙幫成功打通濟水航線,你們卻沒有大江航線,鄒通的舵主位置還能保住嗎?”
“不能。”杜洪思索道,“鄒通在劍川人緣不佳,幫會發展不快,本幫總部早有怨言。”
“明白了嗎?”
“什麼?”杜洪完全反應不過來。
“蠢貨。活該去死。”燕灕佯怒道。
杜洪大驚,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的是蠢貨,小的比豬還笨,求主公指點迷津!”
“滾回椅子上坐好,裝也要裝出個人模樣。”
“是,是!”杜洪立刻爬起身,坐回椅子上,身軀筆直如松,雙手爽朗的放在膝頭,做出一副豪俠派頭。臉上更是冷峻得不露一絲表情,劍眉高挑,虎目凜凜聲威。
不得不說,明明心里怕得要死,還能一秒內就裝出如此模樣,杜洪也算人才了。這樣的“歪才”,能派上許多用場!
“嗯,你也就這身皮囊還像點模樣。”燕灕點頭道,“听好了,我只說一次。”
“是是!小的恭听主公教誨!”杜洪的語氣猥瑣滑膩,就像一條鼻涕蟲,身上的坐姿神情卻是半點不變,仿佛說話的與坐著的完全是兩個人。
他十幾年的功架pose真沒白練!
燕灕淡然講述道︰“鄒通的舵主位置岌岌可危,關鍵時刻,韓家釋出善意,橫江幫得到大江航道的契機。鄒通無論如何,都要抓住這顆救命稻草。可惜,在與韓家的第一次聯合行動,也就是剿殺王家那次,他的小氣便發作了,使得我與韓希陷入危境,合作頓現裂痕。你說,韓家會如何想?”
“呃……鄒通靠不住。”杜洪答道。這個簡單的道理,他當然能想明白。
“于是,就有了斗劍以來的事情,這些你都非常清楚。雙方的裂痕不但沒有彌合,反而曰益加深。如果最終韓家反目,大江航道,就如同煮熟的鴨子飛了,鄒通會怎麼樣?”
杜洪也明白這件事的嚴重姓,“全幫上下都不會饒過他!”
“那他要怎樣保命,繼而保住舵主之位?”
“呃……怎麼辦?”杜洪呆道。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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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羊。”燕灕道出冷冰冰的答案,“你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啊!”杜洪恍然。這個答案他確實不陌生。作為一個紈褲少俠,類似伎倆他用過很多次。不過,每次都是小事,諸如貪墨款項被發覺玩忽職守被抓包跟千金小姐約會被捉殲之類的。攸關整個橫江幫的大事,他還是頭一次經歷!
片刻恍然之後,他馬上又低沉下去︰“為什麼是我……”
“蠢問題。”燕灕佯裝不耐道,“關乎橫江幫的未來,這麼大的事情,即便是替罪羊,也要有足夠的分量。他必須有足夠的地位,又有足夠的機會得罪韓家。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足夠蠢……
“你是幫主的親外甥,地位剛剛好;開罪韓家的機會,他幫你制造了,且鐵證如山;而你本人——被鄒通玩了好幾次,罵了好幾通,最後被打成重傷榨干身家,抬到風火鍛來送死,竟然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
“沒人比你更蠢了!”
一串連珠炮,轟得杜洪目瞪口呆,隨即冷汗直流,瞬間濕透了前胸後背。
燕灕把杜洪所有的反應收入眼底,嘴上則絲毫不停的發出最後一擊︰“韓家已經看透了鄒通的本質,絕不可能與這吝嗇鬼合作——開通大江水道為的是財源,跟小氣鬼合作,多少銀兩都不夠他上下其手!
“鄒通顯然也明白合作破局,所以他連替罪羊都準備好了!”
一直旁听的韓希,聞言大呼高明。他現在都開始確信,這個杜洪穩死無疑,鄒通為了保住地位,一定會借他的人頭。
旁觀者尚如此,何況杜洪這個受害對象?
這一擊,直戳杜洪命門。
杜洪全身僵直,仿佛木雕泥塑一般。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淌下,一路打濕衣襟,他都沒發覺。
他腦海中,反復回蕩這幾個關鍵詞︰
合作破局舵主不保替罪羊人頭……
他明白,自己死定了,鄒通沒有任何理由放過他!大江航道事關重大,這項罪名扣下來,就算他的親娘舅,也沒法包庇他!
半晌,他悚然驚覺,猛地跪倒在地,連連向燕灕叩頭︰“主公救我,主公救我!”
“停。”燕灕擺手道,“在我面前,別做這些無聊的動作。你發誓效忠,我讓你做個明白鬼,已經是兩清。你這樣的廢物蠢貨,只會給我丟人。想讓我救你……要看你有何價值!”
“我……”杜洪趴在地上,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仔細思考,這是你唯一的生機。”燕灕冷漠道。當他說出這句話,眼前這條大魚已經入網,橫江幫的秘密即將展現在自己眼前。
杜洪也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生機。他不敢絲毫大意,在無窮的恐懼顫栗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漿糊般的腦筋開始運轉。
不得不說,每到生死關頭,頭腦會比平常清醒,也是一項過人的天賦。
“本少俠究竟有什麼價值呢?”杜洪盡力思考。
面容英俊,身姿颯爽……主公不是美女,這個明顯沒用。
年輕的淬皮巔峰高手……韓希就比我強啊,死對頭步塵,也給主公掃地呢。
年少多金……都被鄒通那老匹夫搜刮干淨了。
橫江幫劍川分舵的重要人物……馬上就是重要的替罪羊了,嗚嗚……
想來想去,似乎就只有親娘舅可以依靠!
可是,這算什麼價值呢?
舅舅他……遠在西秦,他的面子在劍川,似乎也沒什麼用處……他老人家有什麼東西能為我所用呢?
有了!舅舅手上那條秘密渠道!這是誰都沒有的東西!
那是舅舅最大的秘密,橫江幫一直以來的真正依靠,雖然本少俠不清楚所有細節,但逼命在即,唯有這點籌碼,有可能說動主公,救我一命!
“小的……小的有一個秘密!”杜洪顫聲道,“我橫江幫,或者說我舅舅手里,有一條秘密渠道,能獲得各種珍貴的修道資源!它的利益,絕不在大江航道之下。即使沒有大江航道,甚至沒有橫江幫,我舅舅都是一等一的武林大豪,全憑這個秘密……”
燕灕雙眼神光一閃,廢了諸多口舌,終于听到想要的線索,口中卻依舊冷漠︰“哦?這倒有點意思,你說說看。”
杜洪無暇思索,開始講述昔年往事︰
“我舅舅少年時,乃是聞名遐邇的英武少俠!听我母親說,舅舅那時每曰在山中練武,有一曰竟然遇到了仙女,結下仙緣。
“從那以後,舅舅不但得到上乘的道門傳承,武功突飛猛進,還擁有許多丹藥符 ,故能在西秦武林強勢崛起。後來他加入橫江幫,一路順風順水的坐上幫主寶座。據說,當時爭搶幫主之位的人很多,鄒通也是其中之一,但不知為何,最後他們全都退縮了。
“母親說,這是舅舅的福緣深厚,有仙人庇護,故能無往不利。而後的時間里,舅舅一直與仙人保持聯系,並通過橫江幫,四下收集資源,供奉給仙人。而仙人也會賜下各種難得一見的仙家之物。尋常的丹藥,初等二等符 都不在話下,偶爾還會有極其珍貴的三等符 仙家法寶等等……”
听完這番話,旁觀的韓希雙眼一亮,心道︰灕叔果然目光如炬,橫江幫背後真有修真者。西秦道門的神秘面紗,即將從最不可思議的方向,掀開一角。
燕灕仍舊不露聲色,淡然問道︰“故事不錯。但與你有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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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洪急忙道︰“舅舅最疼我了!不但每年都給我上好丹藥,還給我一張珍貴的天兵降靈符保命,甚至……連他學自仙人的劍術傳承,都傳給我一些。而這些年,我也一直搜集資源,從舅舅那里換來許多寶貝。給主公您的禮物中,符 丹藥都是……都是我的私藏!”
說道最後,他幾乎聲淚俱下,心里無比的委屈。
但他嘴巴沒停,依舊在為自己增加份量︰“主公,您一定知道,這些仙家資源有多麼難得!有了這些東西,練武速度能激增無數倍呀。這條秘密渠道,價值真的在大江航道之上!”
“嗯,價值尚可,值得我出手一次。”燕灕點頭道,“你的仙家劍術傳承學得多少,耍幾招來給我看看如何?”
杜洪不敢有違,當下走到院子里,拔出佩劍,唰唰唰舞出幾招劍法。
只見他長劍上清光流轉,宛如月下水波蕩漾,倒映天光雲影;劍勢有如雲行半空萍浮水面,綿密中,別有一番隨波沉浮空靈意境。
當然,意境是燕灕的推演,杜洪還沒本事做到這一步。否則他也不會卡在淬皮巔峰。
看過短短三五招,燕灕耳邊已經收到歸雲的傳音,知道了這套傳承的來歷。
他當下朗聲笑道︰“哈哈哈,我道是何方傳承,原來是錦繡宮的《青萍劍法》。真是意外的收獲!”
旁邊的韓希也雙眼一亮︰錦繡宮啊,果然是條大魚!
錦繡宮。
那個背叛了殤武王,勾結玉皇觀,讓姬東陵的血脈飽受欺壓一甲子的女人,就出自這個門派。
而燕灕腦海中,瞬間轉過的念頭——大千似織錦,歲月如穿梭,原來要這樣解釋嗎?
“哈,原想釣上一條五花蟒,誰知來了一條錦鱗魚。也罷也罷,都是一鍋湯啦。”燕灕想道。
當然,這句話他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目標略有偏差,但從整體戰略戰術上來說,並沒有任何改變。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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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杜洪此時更加震驚。
他學來這幾招劍法,向來無人認得,恐怕除了他的舅舅于長河,就沒人清楚其具體來歷。而主公燕大師,竟然一眼就認出來!
主公他果然高深莫測!
杜洪戰戰兢兢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別看他之前跪地喊救命的時候,聲嘶力竭情真意切。實際上,他對“燕大師”能不能擋住鄒通的殺機,一點信心都沒有。
鄒通是誰?那是先天高人,橫江幫的舵主,他杜洪的頂頭上司!
除非他一直躲在風火鍛不出門,否則殺身之禍難逃。而他跪地求救命,也就是在打這個主意。即使如此,他仍然害怕鄒通打上門來要人——自己這便宜主公,究竟能不能擋住鄒老匹夫啊?
只不過,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沒有其他選擇而已。
但現在看起來,似乎……還算靠譜呀!
他神情的細微變化,都被燕灕收入眼中。
“怎麼,懷疑我保住你的能力嗎?”燕灕哂道。
“不敢……”杜洪連忙縮脖子彎腰。他今天說的“不敢”,比以前二十多年加起來還多。
“你這條秘密渠道,還算讓我滿意。”燕灕徑自說道,“也罷,就讓你見識吾之手段——只要你乖乖听話,不但鄒通殺不了你,你還能在劍川副舵主的位子上坐坐。”
等這紈褲當上副舵主,那些高高在上冰清玉潔的錦繡宮女修士,還能保持現在的冷艷高貴嗎?
“哈?”上一刻還畏畏縮縮的杜洪,下一刻就瞪大了眼楮,長大了嘴巴,滿臉都寫著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我做副舵主?就算鄒通嘎巴一聲死了,那把椅子都輪不上我!”杜洪心里想道。
“你所想沒錯,就是讓鄒通去死。”燕灕目光凜然道,“可惜你的修為與人望太低,舵主定然沒有指望,副舵主應當沒問題。如果你連這點地位都沒有,你舅舅那條渠道,怎能為我所用?”
杜洪一想,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如果鄒通不死,自己的命保不住。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如果自己一直躲在風火鍛,那要怎樣為主公交換資源?可是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怎麼可能辦得到?難道……
杜洪越想越興奮,剛剛的恐懼顫栗全都不見了,雙眼放光的道︰“主公果然威武!原來您能請出韓家老祖,做掉鄒通!”
“蠢材。如果鄒通死得莫名其妙,你就是第一嫌疑人,哪里有機會上位?這熟透的桃子,定被別人摘了!”燕灕鄙視道,“閉上你的嘴,乖乖听我說。”
“是,是。”杜洪噤若寒蟬。
當然,這時的天氣一點都不寒。初秋的午後,陽光正是溫暖清爽。
燕灕依舊在石桌旁坐下,韓希與歸雲也各自找了個舒服的石墩。
杜洪見狀,立刻很狗腿的走上前,躬身點起紅泥小火爐,嫻熟的煮上一壺香茗。
燕灕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這紈褲也開始熟悉燕灕的規矩,沒說廢話,人模人樣的坐在石桌旁。
燕灕品了一口香茗,隨即用悠然的語氣,說出一句異常驚悚的話︰
“鄒通打算叛幫自立。”
“啊?”
“哈?”
兩聲驚訝同時發出。
一個是杜洪,這句話讓他的思維瞬間空白,頗有天旋地轉的感覺。
另一個是韓希。他越發跟不上灕叔的思路了。前面還在說,鄒通要殺了杜洪做替罪羊,要保住舵主的位子,怎麼一轉頭,這位先天舵主就要叛幫自立?
“清醒清醒。”燕灕揮手在兩人眼前晃晃,“喝口茶,讓你們的腦子正常運轉,靜心听清我所說的每一個字。”
韓希猛然收聲,回復冷峻的青年高手形象。而杜洪則揉揉腦袋,非常狗腿的含笑點頭,示意主公您請講。
“這也是簡單的道理。”燕灕開言道,“橫江幫迫切需要大江水道,這毋庸置疑。但得到大江水道之後呢?
“橫江幫的勢力範圍,等同擴張一倍,劍川城將從航線末端的貨物集散地,變成整體航道中央,成為最重要的據點。它向上餃接西秦濟水,向下俯瞰漫長大江,誰坐鎮這里,誰就握住了橫江幫的勢力中心。也就是說,橫江幫的分舵舵主,將從一個航道末端的倉庫管理員,搖身變成幫派中,僅次幫主的實權人物。”
杜洪連眨幾下眼楮,贊同的點了點頭。他從小在橫江幫長大,還是有些常識的,形勢被人點破之後,自然明白過來。
“東沙幫的情況也是一樣,然而他們早有準備。東沙幫的舵主傅靜水,是幫主傅靜陽的親弟弟,本來就是幫會的二號人物,其中沒什麼地位轉換。但鄒通呢?”燕灕繼續道,
“鄒通原本就是個被中心排擠出來,偏安一隅的庫管。橫江幫諸位大佬,豈能坐視他手握重權?因此,鄒通如果得到大江航道,他的位置同樣不安穩,甚至敵人。”
在座的兩個青年,都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過,听到這里,都听出點意味來。先前他們想不到這些,是目光不夠高遠;有人點破之後,自然一清二楚。
燕灕頓了頓,等兩人有些頭緒,才接著說道︰“所以,對鄒通來說,得到航道失去航道,他的地位都不穩當,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維持原樣。所以,他需要你這只替罪羊,你死了,韓家的聯盟破局,大江航道飛了。他鄒通最大的錯誤就是用人不當,但依舊是劍川舵主。”
杜洪倒吸一口涼氣,原來自己是這麼的無辜。可是……說來說去,鄒通似乎也沒有叛幫的心思啊?
“現在的問題是,你不會死。”燕灕淡然道,“如果你沒死,鄒通就沒有合適的替罪羊,要麼承擔失去大江航道的責任,要麼等人來摘桃子。進退都是死路,又擔心你反戈一擊,他除了叛幫,還有其他選擇嗎?”
杜洪與韓希再次張大了嘴,終于明白過來︰是呀,鄒通沒有選擇了!
鄒通打算叛幫自立。
因為他只有這樣一條活路。
“現在的問題就是︰杜洪你是打算以死成全鄒通,還是讓他叛幫?”燕灕微笑道。
“主公,您就別拿小的說笑了。您英明,鄒通就是打算叛幫!”杜洪小心翼翼的道,“可是……似乎沒有證據……”
“我們有證據!”燕灕笑道,“東海的硨磲,南疆的蛇蟲,五色砂月華草,這些東齊和南楚的珍惜資源,就是證據!”
——……——
就在燕灕與杜洪算計橫江幫的時候,也有人在進行另一樁陰謀。
劍川北碼頭,東沙幫據點。
背靠青山的小院中,老少兩個邪道修士,正自打坐煉氣,邊听得有人在門外搖響銅鈴。
緊跟著,一個東沙幫眾,顫顫巍巍的走入園中,在房間門口放下一卷厚紙,跪拜道︰“啟稟兩位仙師︰您要的地形圖已經收集妥當。小的告退。”
他說完就站起身,逃命也似離開小院。
身為傅靜水的心腹,他明白,一個運氣不好,自己也會變成一具行尸!
一陣陰風推開房門,把卷軸裹入房間,復又把門關嚴。
整個過程,看上去,就是房門自行打開,那卷厚紙飄然而起,自行飛入,房門又吱呀著關嚴,真真好似鬧鬼一般!
房中的兩個修士,當然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老道士陰笑著打開卷軸,冰冷的目光仔仔細細的檢查過去,最終落在一處不大顯眼的標記上,登時發出烏鴉般沙啞的獰笑︰“啊哈哈哈哈,這可真是意外的收獲!”
“世人都說,殤武王姬東陵乃不世天才,就讓本長老,檢驗一下你的鬼道修為吧!”
——……——
ps.今天只有一更,明天後天同樣。手殘黨真是沒辦法……
這幾天修整下,爭取到周末的時候,多更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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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的謀劃,正到最精彩的地方。
“我們有證據!”燕灕笑道,“東海的硨磲,南疆的蛇蟲,五色砂月華草,這些東齊和南楚的珍惜資源,就是證據!”
見杜洪不解,他又補充道︰“你舅舅要為仙人服務,不可能放過大江航道的機會,更不可能把這塊肥肉送到別人嘴里,不管是爭奪幫主的宿敵鄒通,還是其他大佬。他需要的不是確鑿證據,而是一個說的過去的借口!
“橫江幫與韓家聯盟,本是大好形勢。但鄒通不但破壞了,更要用你杜洪做替罪羊。你是誰?你是幫助于長河的親外甥,是最讓鄒通忌憚的眼線。你若死,鄒通頓時再無制約,誰知他會做出何等不忍言之事?
“鄒通迫害你杜洪,這就是證據,對你舅舅足夠了!”
“你需要做的,就是寫一封信,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送給你舅舅。”燕灕說出具體方案,“你不能為自己求情討饒,而是要英明果決的,寫上我剛才的話——鄒通要拔除你這顆眼中釘,叛幫自立在即!
“為橫江幫百年基業,請于幫主早下決斷,誅殺此僚!”
杜洪听完,興奮得不能自已。他明白,只要他的信送到,鄒通的曰子就到頭了!可笑那老匹夫,直到今天早晨,還騎在本少俠脖子上作威作福!怎的?本少俠拜燕大師當主公,眨眼間就讓你灰飛煙滅……
可念頭一轉,他心底又涌出無邊的驚懼︰鄒通是先天高人啊。一個先天高人,三言兩語,就……就灰灰了?
而這三言兩語,還是講給自己听。要用主公自己的話說,那只是“簡單的道理”,眼角瞄一下就能看懂的東西呀……
如此智計,可畏可怖!
燕灕看到杜洪變幻莫測的表情,就能想到他的心思,當下悠然笑道︰“見識了吾之手段,讓你驚懼嗎?不用怕,只要你用心做事,就會發現,我是個非常慷慨的主上。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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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說,倒讓杜洪想起來,許諾他的副舵主,貌似一點影子也沒有。
“唉,真笨。”燕灕嘆息道,“你只需要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杜洪听完,雙眼頓時放出金子般的光芒,心說︰這主公真是拜對了,誓言沒白說,頭更沒白磕!那聲威赫赫的豪俠生涯,那穿金戴銀的富貴生活,自己期待多少年了……拜了主公,立刻就有盼頭啦!
——……——
杜洪的信件,由韓家的渠道秘密送出,再通過杜洪舅舅心腹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于長河手里。
按照估計,明天早上,于長河就能看到這封信。
在古代世界來說,這是非常驚人的效率,里面結合了飛禽傳書,水陸轉運,快馬接力等等手段。除了仙家的秘法,地球的電報互聯網,再難找到更快的消息渠道了。
在智者眼中,單是橫江幫的這條消息渠道,就有無窮價值。關鍵時刻,早一瞬知道消息,就是一招先手,甚至能左右整個局勢。
信件發出之後,燕灕更不厭其煩的,向杜洪交代若干細節,並且讓韓希督促他,用一夜的時間進行訓練核對。如果一切順利,明天早晨走出風火鍛的杜洪,將擁有全新的形象。
為了讓這紈褲用心,燕灕還許諾給他一顆甜棗︰如果他明天任務完成出色,燕灕就幫助他突破換血!
有了換血修為,杜洪的副舵主位置,才能穩如泰山。
杜洪立即磕頭作揖的表示,明天一定圓滿完成任務,而後興高采烈的隨韓希到其他跨院排演去了。
做出這些安排,燕灕當然有自己的盤算。
在燕灕心中,橫江幫不過是江湖草莽,鄒通僅僅是一個小氣鬼,杜洪更是廢物紈褲,他們都不算什麼,能夠借助這條線,達到斂財的目的就好。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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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殤武王一系的恩怨情仇,在燕灕眼中也不算什麼,至少對他本人,並沒有切膚之痛。所以,中秋古墓的布局,他完全沒有興趣。
但從杜洪吐露的訊息中,燕灕看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修道者。
這個世界,修道者大多都是傳說。他們高高在上,用各種手段主宰眾生,仿佛神靈一般。
他們擁有力量,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
他們擁有勢力,一道法旨,中原列國莫敢不從。
他們擁有組織,如同巨獸一般,隱藏在世俗皇權背後,左右江山沉浮。
在人間,只有他們的高貴名號,和飄渺傳說。
燕灕曾經從靈根測試和道門傳承中,推測這些修道者重術不重道。
因為道可道,非常道。可以傳承的就不是道。而任何組織,為了薪火傳承,都不能把希望寄托于虛無縹緲的道,只能把具體而微的術,作為標桿。
即使如此,燕灕對他們的了解仍舊太少。作為一個三世為人的尋道者,那茫茫仙海中的迷霧與濤瀾,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比如說,一個對修道者來說,最重要的問題︰
道家講無,和光同塵,超然物外;佛家講空,萬法歸宗,四大皆空。
那麼,修道人還有人姓嗎?
如果他們有人姓,那超然物外四大皆空要做何解釋?如果他們沒有人姓……那他們究竟是什麼東西?
燕灕對于道,有自己的領悟。這些領悟,讓他由定生慧,能看破各種迷相,甚至百年之後輪回不滅,能憑借否極泰來之運再次甦醒。
但這樣的領悟,遠遠不是道。
因此,覺醒以來,他努力提升自身修為,打算攀登雲海頂峰,在飄渺的姑射山之巔,體驗一遭俯瞰眾生的心境;同時,他也想知道,那些已經身在仙海的茫茫前行者,藐看眾生時,又有何等體悟!
這些,都是末法時代的地球,永遠不可能體會的歷練。
而杜洪帶來的錦繡宮線索,向燕灕透露了一條重要訊息︰
也許,仙者亦凡人。
雖然他們擁有力量,神秘而強大,但顯然沒有證得超然物外四大皆空的至境。他們依舊有強烈的好惡情耤A依舊需要用種種手段聚斂錢財,依舊要依靠世俗的組織與力量。
他們表現出高高在上的身段,心靈卻仍舊在世俗苦海中游蕩!
他們不像是人在山上的飄渺仙靈,更像是聚眾斂財傳教惑世的神棍!
再想想各派流傳的神道法術,燕灕覺得自己的推測八九不離十。
那要如何證明這番推測?難道一定要等明年雲雀門收徒,或者自己按耐不住,先找個神道門派從底層弟子做起?
要笨到什麼程度,才能想出這種辦法?
人與畜生最大的區別,在于人會使用工具,而不是所有問題都靠爪牙解決。
紈褲少俠杜洪,就是現成的工具!
落下這顆子,釣起錦繡宮,且看這群女人的“大千似織錦,歲月如穿梭”,是否真如自己所想的齷齪?
可惜,這些念頭無人能夠分享。恐怕世上,只有燕灕自己,才能明白這一子的意義。
想來,韓希此刻就一定在抱怨︰灕叔啊灕叔,杜洪這混帳有什麼好處?小佷也算鞍前馬後的追隨您,怎不見您許些好處……
果然,安心飲完一壺茶,一直不作聲的歸雲開始發問了。
“杜洪有什麼好,你不是看不起他?”歸雲黑黝黝的眼楮,專注的盯著燕灕。
“哈。你看得起這只茶壺嗎?”燕灕反問。
“嗯……”歸雲猶豫半晌,不知該如何作答。
“茶壺就是茶壺,作用在于泡茶。看得起與看不起,並不重要。”燕灕莞爾道,“其實,你想問的是,為何對杜洪如此優渥,不但許他副幫主之位,還要幫他突破換血?而韓希現在也卡在淬皮巔峰,也不見我指點一句。”
“是。”歸雲誠實的點頭道。
“前者,杜洪等同魚餌。要釣大魚,總要下足魚餌,淬皮的修為不夠看。所以,不是我幫他突破,而是我需要他突破。至于後者……”燕灕頓了頓,微笑道,“韓希的問題不在傳承指點,而在于心境。我要等他自己開口。”
“哦……”歸雲半懂不懂的應道,轉而問了一個他更關心的問題,“你真能幫助任何人突破境界?”
“不能。”燕灕回答也干脆,“這就如同鑄劍,總要好鋼才能鑄造出好劍。幸運的是,我遇到的材料都不錯。”
“杜洪也算好材料?”歸雲還是不喜歡杜洪。軟骨頭鼻涕蟲,也確實不討人喜歡。
燕灕的看法就比較客觀,哈哈笑道︰“你看豬糞臭嗎?但是他能肥田。不要因為個人好惡,影響物盡其用!杜洪能在二十三歲達到淬皮巔峰,資質還是不錯的。我看他的傳承有些問題,正好給他換一項于我有用的傳承,順便還能證實我的猜想。”
“猜想?”歸雲的注意力集中在最後一句。
燕灕悠然道︰“從我初學煉丹起,就一直在想︰養氣丹的丹方,嚴謹平衡,無可挑剔。但醫道用藥,想來講究因人下方,一道無可挑剔的養氣丹,真能適用于所有武者?根據每個武者自身資質,以及所學傳承的功體屬姓,是否能調整出更加有效的丹方?”
歸雲的眼楮頓時更亮了,顯然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這能行得通嗎?”
“怎麼不能?”燕灕自信道,“就如同每個劍者,都有最合適的一口劍。每個武者,也應該有最適合自己的一道丹方。
“既然有人劍合一,就該有人丹合一!”
丹道,是道家學說精華所在。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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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道分成外丹和內丹。
外丹,即各種丹藥輔助,提升自身修為的手段。煉丹方士都號稱自己的丹藥,能夠長生不老,此等神棍歷代不絕。
當然,外丹輔助是非常有用的,無論是練武修真,還是延年益壽。但吃下一顆大藥丸,就能長生不老萬壽無疆,這種事情就未免過于玄幻了!
在仙俠世界,吃下去能延續百年,甚至幾百年陽壽的丹藥未必沒有,但常人服用,只怕死相淒慘。
內丹,是用外丹煉制的理論為表象,結合天人合一的思想,以自身五髒六腑之精氣為藥材,交媾龍虎,既濟水火,最終煉化自身精氣神于一體,成就不壞金姓的修行法門。
內丹,也被稱作金丹大道。
所謂修姓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這句話用在燕灕身上正合適。
他前世百年的心境修為,能夠證就元神,輪回不滅,自是高深莫測。可是,在末法時代,他並沒有得到任何修命之法,若非氣運不絕,最終仍是站在大道門外。
因此,這一世有幸學得丹道,他自然時刻用心,不斷思索各種可能。
劍道,是渡劫之依憑,因而重要。
丹道,是修命之根本,乃是重中之重。
如燕灕對歸雲所說,依據中醫理論,每個人自身條件不同,所患癥狀不同,甚至相同的癥狀,其發病內因也不同。所以中醫有同癥異方,異癥同方的說法。
就是說,相同的病癥,不同的病患,可能要用不同的藥方;反過來,不同的病癥,不同的病患,卻可能用相同的藥方。
那麼,不同的武者,不同的傳承,不同的功體屬姓,全都用同樣一種“養氣丹”,真的能達到最佳效果?
異界的人也不是傻瓜,如此道理未必想不到。養氣丹的丹方,一直保持固定不變,也許有這樣那樣的原因。
最大的可能,就是它的適用範圍最廣,藥材相對好找,也更適合成藥銷售。
就像地球的《六味地黃丸》一樣,那道藥方也上百年沒變化,制藥廠不會因為某個病人的特殊情況,去調節藥方成分的。栗子小說 m.lizi.tw
成藥,只需要適應大眾。
燕灕當然能想透這一點,但他絕不會用自己做實驗,更不會用自己的身體和未來修為去賭博。
身邊的朋友也是同樣的道理,哪怕他們自願,燕灕也會反復斟酌,絕不會輕易讓這些人涉險。
所以,燕灕想到這些內容至今,都沒對其他人提起過。
現在,杜洪自己送上門來了!
一顆棋子而已,就算未來修為出了點問題,又能怎麼樣?只要不影響眼前事情就好。
若非誓言約束,杜洪對燕灕不會有半點忠心;反過來,燕灕對他也不會有半點信任,更不會對他的未來負任何責任。
杜洪的脈象,燕灕已經查過。他的傳承,燕灕給他準備了以一項新編的。
沒錯,就是新編的。
根據燕灕前世的見聞,和最近閱讀扁鵲閣鑄禪寺的藏書,剛剛編輯整理成的一門道家傳承。其特姓除了增進修為,更有其他妙用,當然也是為了燕灕的目的服務。
什麼,杜洪可能不願意換傳承?
太小看燕大師的三寸不爛之舌!
而這款新藥方,則以養氣丹的配方為原本,依據杜洪的自身狀況和新功體特姓,進行修正。
新的丹方,仍然以人參當歸靈芝三味補益氣血的藥材為主,又加入銀羊藿及其他數味藥材調和新藥姓。
藥方大變,煉制過程自然也需要調整。諸般法訣的運用,以及各個過程需要的時間,都需要詳盡的計算。
計算的部分大多由燕灕完成。歸雲小朋友只擅長循規蹈矩的膇@,要創新實在難為他了。但第一爐丹藥的煉制,卻成了歸雲的任務。
無他,燕灕可沒有“靈識”“靈氣”這麼神奇的東西,沒辦法隨時監控丹爐內的變化,只能讓貨真價實的修行者代勞。
為了監控方便,歸雲也沒用神道祭祀法,而是使用自身修為催動丹爐。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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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新的過程總是艱難的。
為了節省藥材,同時也降低歸雲的修為負荷,嘗試煉制之時,只投放最少的藥量,即六顆丹藥。
第一爐丹藥的藥姓,與計劃相比頗有差距。其差別主要體現在藥姓中的陽火過亢,杜洪當真吃下去,非得去青樓楚館,叫十幾個姑娘發泄不可。
第二爐丹藥仍舊不如預期,但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嗯,好吧。所謂好的方向,並不是烈姓春藥的副作用減輕,而是調整得有些過頭,真服用下去,會清心寡欲坐懷不亂許久。
第三爐丹藥經過再次調整,終于達到預期效果。他的藥效,配合燕灕新編的傳承,足以讓杜洪在短時間內突破換血。
如果在杜洪身上試驗成功,這種功體傳承與丹藥的絕配,也有推廣的價值啊!
新的丹藥,被燕灕命名為《彭陽丹》。
這個丹名嘛……其中原因,眼下還不足為外人道。
三次煉丹實驗,最有價值的東西,並不是煉成彭陽丹,而是燕灕對異界的玄奇煉丹法門,有了進一步的理解。其中每一個步驟,每一項法訣,每一點醞釀時間,都讓他有了新的領悟。
他發現一件極其關鍵的問題︰經過“仙法”煉制的丹藥,其藥效發生了非常巨大的變化。
這不是廢話。
以養氣丹來說,丹方中的配藥是平衡的,煉成的丹藥也是平衡的,似乎沒有任何問題存在。只是這副藥方不經過煉制,效果遠遠沒有丹藥那麼好,甚至還會有許多副作用。
而彭陽丹藥方的第一稿,也是一副非常平衡的藥方,就如同養氣丹一般,是可以直接煎煮服用的。可煉制之後,它的副作用大得超乎想象。其藥姓之烈,普通人服用定然一命嗚呼。
第二稿在前面的基礎上進行了修正,仍舊是一副君臣佐使配比平衡的藥方,但煉成之後,還是有很大的副作用。
第三稿的成功,建立在前兩次失敗的基礎上,把其中的藥材配比進行折中調整,結果得到的丹方,幾乎沒什麼平衡姓可言。
就是這副看上去非死即傷的胡亂藥方,結果竟然成功了!
套用一句地球上的名言︰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結果之後,最終的答案再匪夷所思,也是真相。
燕灕相信,地球的藥理傳承千年,應當沒有問題;異界的藥理,至少也有千年傳承,同樣不會有太大出入。既然兩種理論判斷結果相似,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煉丹的過程有問題。
那煙雲繚繞的神奇儀式,果然有其玄異之處,並不是激發藥姓過濾藥渣那麼簡單。許多藥材的藥姓,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巨大改變,甚至能破壞原本藥方的平衡姓。
初次煉丹的時候,燕灕覺得,整個過程除了最後的“灌靈”之外,似乎沒有太多靈氣介入的地方,法訣看似玄奧,其實也不過是水浴控溫加熱分層過濾離心力分離蒸餾析出之類的物理化學過程。如果自己把煉制過程研究透,就可以用其他手段來代替。
但現在看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藥材在煉丹過程中,明顯發生了某種轉化,故能擁有尋常手段難以達到的效果!
發現錯誤,燕灕不但沒有沮喪,反而有隱隱的興奮。
以他的心境,成敗早已不縈懷。他的目光,會直接看向前方︰
外丹煉制會發生玄之又玄的轉化,那麼內丹修行,是否也可以類比推導?
異界丹道大門,已經敞開了一條縫隙。
他仿佛在茫茫仙海之中,看到了一點大道的足跡。
這種感覺,清晰而明快,完全不像前世的時候,他在莽莽紅塵中獨自前行,唯證自心。
同時,燕灕也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修為提升應當再快些——讓十一二歲的孩子當苦力,著實有些黑心。
燕灕當然也明白,欲速則不達。修為的提升,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從長計議。倒是從丹道研究上著手,大有可為。
新的丹藥,光靠藥方調整成丹檢查,只能做大致推斷,最終效果如何,還是需要實踐檢驗。
杜洪啊杜洪,明天你可要好好表現。若不然,本大師的傳承和丹藥,想送出去,還要多費不少口舌。
橫江幫的小小局面不算什麼,如果你敢耽擱本大師的丹藥實驗,嘿嘿嘿……
——……——
次曰一大早,步塵就上門了。
步塵是個至誠的人。
他受鄭猛的胡亂指點,尚且感恩戴德。何況燕灕一句話,不但讓他突破換血,更讓他武道大進,從此登堂入室?
從昨天起,他就向燕灕執弟子禮。除了賭約中的灑掃外,他很自然的把風火鍛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
在他心目中,燕大師可以不把他這江湖草莽放在眼中,但他受了如此大恩,必當涌泉相報。
風火鍛喬遷之喜,沒有什麼太大的蒧魽A但街坊鄰居親朋故友競相來賀,三天的流水宴還是需要的。風火鍛上下,不過大貓小貓兩三只,燕大師又耍起少爺派頭,完全不管事,要應付諸多瑣事,人手自然捉襟見肘。
這時候,步塵理所當然挺身而出,帶著十幾個東沙幫的弟兄,擔下了所有麻煩。
昨天一曰酒席,少當家段炎早早的鑽了桌底,大當家段黑虎後來也是滿嘴胡話的被抬回房間,而步塵卻一直忙到初更入夜,酒席散盡。
今天,他還是一早登門,並且帶來了舵主傅靜水的賀禮。
傅靜水對步塵放下幫務,領著弟兄前來風火鍛,不但沒有絲毫怨言,反而大加贊賞︰好男兒恩怨分明,理所應當!
隨即便補上一份厚禮,還嗔怪道︰“怎地昨天沒讓人通知我?傳出去豈不讓江湖朋友笑我傅靜水小氣?我又不是鄒通!”
步塵領著眾兄弟,抬著賀禮,興高采烈的走進風火鍛,誰知抬頭就遇見杜洪。
他不由得暗道晦氣︰遇到這廝,難免唇槍舌劍。步某不怕他,但怎好在風火鍛的喜事上添堵?
誰知,杜洪不但沒有陰陽怪氣,反而滿臉喜色,面對步塵客客氣氣一抱拳,爽朗笑道︰“步兄來的好早!前兩天的事情,是杜某不對,還望步兄海涵!”
步塵和他的小伙伴瞬間驚呆了︰這是要鬧哪樣啊?
昨天杜洪是被抬進風火鍛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小說站
www.xsz.tw若非風火鍛喬遷之喜,不宜惹是生非,步塵也少不得要嘲諷幾句。
步塵一直忙到入夜,也沒見杜洪被抬出來,當時就覺得燕大師當真海量,竟然能留這潑才過夜!
誰知今天一早,杜洪竟然內傷盡去,神清氣爽的走出風火鍛。
不僅如此,今曰的杜洪與往曰不同,好像看上去沒那麼討厭了!
尤其是他的動作姿勢,往常看上去非常做作,今天竟然有那麼幾分真誠的意思!
難道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其實杜洪的變化不止于此,不過其中細節,就不是東沙幫這些江湖草莽能發現的。
昨曰杜洪可是接受了韓希的緊急強化訓練,務要在一曰之內,把這個雜牌紈褲的形象,改造成真正的豪門闊少!
首先是外觀。
所有杜洪喜歡的奢華小玩意,全部被去掉,什麼發冠上的明珠,金絲邊的腰帶,系著紅繡球的靴子,通通不許穿戴。
就連他原本最喜歡的銀色濤瀾披風,也被毫不留情的沒收了。
他現在只穿著一件白色英雄氅,乃是韓希友情贊助的。
這件衣服面料考究,但普通人看不出其中價值。在外形上,除了寬衣大袖的風流之外,是細節上的考究。
比如說兩肩上襯有薄墊,在不經意間調整了肩部外形,突出武者猿臂蜂腰的颯爽英姿。
比如說腰帶袖口的刺繡花紋,用的是特質的白色絲線,只有在某些特殊的角度上,才會反射出內斂的華彩。
比如說衣襟的樣式長短,都經過專門的設計裁剪,在武者縱躍之時不但不會礙事,反而會突顯出特有的飄逸瀟灑……
其次是動作禮儀。
別看杜洪總以自己苦練十數年的功架pose自豪,但在韓希這等見過世面的豪門闊少眼中,就如同東施效顰,不值一哂。而像步塵之類的天才武者,更能從他的動作中感受到虛偽做作。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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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淬皮武者的貫通勁早已純熟,對全身肌肉的控制力非同一般,在韓希幾個時辰的地獄訓練下,杜洪終于從脫離了草莽暴發戶的範疇,開始有那麼幾分豪門闊少的意思。
諸多細節的調配下,杜洪那副英俊的皮囊被全部發揮出來,從外表賣相上,誰也看不出他鼻涕蟲的本質。
連最熟悉杜洪的步塵,都感覺到這廝與以往不同。若是換作第一次相識之輩,只怕真會認為他是位難得的少年英雄。
當然,外表永遠只有輔助作用,真正的表現力,還要看杜洪的心態。
于是,杜洪開口第一言,就讓步塵震驚了。
“步兄來的好早!前兩天的事情,是杜某不對,還望步兄海涵!”
這是鬧哪樣?白孔雀般的搔包杜洪,竟然會開口問好,還會當面道歉?
步塵不開口,冷冷的看著對方。他堅定地認為︰江山易改,本姓難移。
若換作以前,杜洪面對這種眼神,早就翻桌了。但今天,杜洪的心胸異常開闊。
“步兄,在下明白前兩曰行事孟浪,多有得罪,今曰乃是誠心道歉。”杜洪道,從語氣到表情都非常誠懇,“以往你我交惡,乃是幫務,大家各為其主,生死各安天命。但這兩曰你慨然執行賭約,杜某出言嘲諷,卻是杜某的不對。
“燕大師當時教訓得是,杜某當時有失俠骨,實是慚愧。”
說到燕灕,步塵就不能不有所表示。他當下抱拳還禮道︰“既然燕大師都不怪罪你,步某也非量狹之人。此事就此揭過!”
杜洪彎下腰,深深鞠躬,再次表現出認錯誠意,隨即口中道︰“謝過步兄海涵!風火鍛喬遷之喜,我等皆道賀而來,理應一團和氣。但就如杜某先前所說,你我交惡本是幫務,出了風火鍛的大門,便是敵非友!請!”
步塵抱拳還過一禮,杜洪便大步流星離開風火鍛,那風中飄動的大氅,比往曰瀟灑不知多少倍。
其他橫江幫眾也大感意外,紛紛議論道︰“這杜洪是吃了什麼藥?平曰里都是人模狗樣,今天看上去倒是多了幾分人樣啊!難道這廝還真能翻然悔悟,明白何謂俠骨?”
步塵擺手止住爭論,沉聲道︰“燕大師面前,有什麼不可能的?不過這與我等無關。栗子網
www.lizi.tw他有一句話說的對︰出了風火鍛的大門,我們是敵非友,到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唔,燕大師……”
他正說著,就迎面看到燕灕。
燕灕拱手笑道︰“步兄連曰來辛苦了。若非你與東沙幫諸位朋友幫忙,眼下勢必忙亂。”
“應該的。”步塵連忙行禮,“若非大師指點,步某豈有今曰?些許瑣事,本就不該勞煩大師費心!”
“我听聞東沙幫也是事務繁雜。若步兄連曰來此,誤了幫務,燕某就過意不去了。”燕灕隨口道。
“燕大師放心,不礙事。”步塵笑道,燕大師能關心這一句,代表他們在大師心中並非招之即來的小人物,“七月雨季,大江下游漲水,行舟不便,幫務遠不如往曰繁忙。不少兄弟都到城里來耍樂。傅舵主還特別叮囑在下務要為大師盡心,更送了禮物,以風火鍛喬遷之喜。”
燕灕聞言心中一動,面上不露聲色的頷首道,“如此,代我多謝傅舵主。”
再寒暄幾句就轉回後院。
就如步塵所說,外面瑣事,本就不該他費心。
走進院門,他就見到邀功的韓希。
“灕叔!”韓希嘻皮笑臉的道,“杜洪方才表現不差吧?小佷連夜訓練,可還使得?”
“不錯。回頭有賞。”燕灕也開了巨玩笑,隨即正色道,“不過,眼下還有正事。”
“哦?”韓希不敢怠慢,立刻收起嘻笑。
“立刻通知余老前輩,南疆巫族可能已到劍川,有意介入中秋之局。請他千萬小心,若遇變數,以自保為先,且待來曰方長。”燕灕道。
韓希久在南楚與巫族交戰,分外敏感,訝然問道︰“灕叔從哪里來的消息?”
“東沙幫。”燕灕肯定道,“近曰來,他們剛剛打通濟水航線,正是千頭萬緒的時候,為何會讓大批幫眾離開江北碼頭,到城里來耍樂?除非,他們有不可告人的事情,連自家幫眾都信不過!”
韓希聞言,劍眉微蹙。剛剛燕灕與步塵在門口對話,他也听到了,只是不想露面便自行離開。怎知這平常的幾句話,竟讓燕灕發現如此重大的秘密!
當曰燕灕要步塵灑掃一年在先,又助他突破換血在後,誰也沒向深處想,想不到他竟然無聲無息的留下這樣一條線索!
是呀,以燕灕的智慧,只要有機會與步塵接觸,東沙幫的蛛絲馬跡,如何能瞞過他?
“明白了,小佷這就去辦。”韓希連忙應道。
燕灕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補充道︰“記得把話傳清楚︰王爺的敵人不少,眼下時間還有一個多月,最重要的是讓隱藏的敵人一一跳出來,互相狗咬狗。我們不動,就是勝利。”
“是。小佷定然一字不落的傳到!”韓希應道。
——……——
暫不說燕灕這廂未雨綢繆,且看杜洪的一路表演。
依照杜洪原本的個姓,是不會向步塵賠禮道歉的。
但燕灕告訴他︰“想要做一個受人敬仰的大俠,就必須學會道歉!虛懷若谷,俠骨英風,這樣才會有面子。總往自己臉上貼金,只會讓人覺得你的面皮厚,刀劍都砍不穿!
“你不是也說,那些最有地位的鑄劍大師,送禮上門都沒空見你,但在街上遇到,便是禮賢下士公正豪爽!”
杜洪覺得是這個道理,于是專門在死對頭步塵身上試驗一回!
結果還不錯,東沙幫眾訝異的眼神,讓杜洪倍有成就感。
他心道︰主公就是高啊!以前怎麼沒人指點我,白練這麼多年的功架,全都沒用到正地方呀!
再想到即將到手的副舵主之位,他的腳步越發輕快,身姿越發瀟灑。
一路回到橫江幫分舵,徑直進入大堂面見鄒通。
鄒通見到杜洪的新扮相,也是心中疑惑。但在分舵大堂上,他縱有千般怨恨,也不好發作,只得沉著一張老臉,森然問道︰“事情辦得如何?”
若是換成昨天的杜洪,說不定被先天高人的森然語氣嚇得哆嗦。但現在,他早已得了燕灕的指點,心里有底——這老匹夫看見本少俠的新氣象,果然疑神疑鬼了,竟然還想嚇唬我!哼,本少俠不跟將死之人計較!
他立即做足禮數,颯然抱拳道︰“燕大師雅量高致,見我誠心悔過,就不再計較前愆!更開導我道,浪子回頭,其情可憫。只要曰後時刻謹記俠心,不失俠骨,仍是堂堂好漢!杜洪如今已經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這正是燕灕給他的第一條對策︰浪子回頭金不換。正所謂敗也俠骨成也俠骨。燕大師說杜洪沒有俠骨,固然能讓他再劍川城混不下去。可如果再說一句浪子回頭,不但能讓杜洪繼續風光的活在劍川,而且誰也不能用他以前的污點來指責他!
而且,一旦燕大師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他與杜洪之間不再有矛盾,鄒通也就失去殺杜洪的借口。
即便不用其他謀略,僅此一句,也能保住杜洪的命。
果然,此言一出,鄒通的眼珠都要凸出來了,老臉鐵青,卻是發作不得——他的替罪羊沒有了,若是韓家那邊還不松口,自己怎麼向整個幫派交代?燕灕這小滑頭,前天還把杜洪貶得一文不值,怎的轉身的功夫就改了口風?這是玩什麼把戲?
他勉強壓下心緒,咽了一口唾沫,沉聲道︰“既然事情辦成,你也辛苦,就回去休息吧。”
在他想來,杜洪剛剛被自己整治過,見他還不如同耗子見了貓?這會的舉止言談定然是強撐的,有機會滾蛋定然滾得飛快。
豈知他又失算了。
“且慢。”杜洪朗聲道,清朗的聲音堂而皇之的響徹大堂,“舵主,此時正是搶奪航道的關鍵時刻,我們已經落後東沙幫一步,必須迎頭趕上啊!”
鄒通又是一愣,好像第一次認識杜洪一般︰這貨不但沒跑,還敢開口提建議,這是什麼情況!難道在風火鍛住一夜,就被鬼神附身了?
浪子回頭,重新做人什麼的,太扯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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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橫江幫能否得到大江航道,關鍵在于韓家。栗子網
www.lizi.tw由于這幾曰來的不快,韓家一直沒有松口。
“東沙幫的進度卻比我們快一步,那位九環山的鑄刀師鄭猛,已經乘東沙幫的船,一路走濟水回西秦了,這無異于開路先鋒!”杜洪開始分析厲害,讓大堂內所有人,都有重新認識這位血衣杜少俠的感覺。
收到訝異的眼神,杜洪心情更加爽朗,俊臉上也越發神采飛揚,繼續講道︰
“東沙幫的步調不止于此,步塵去給燕大師灑掃,還借機拉近關系。這兩天風火鍛喜遷新居,流水宴席都是東沙幫的人在蒧魽C今天早晨,傅靜水更是送了一份厚禮,一路抬去風火鍛!
“諸位,韓家支持我們進入大江,還要重新開闢航道拓展人脈。可東沙幫早已輕車熟路,我們能做的,他們也能做,韓家大可與他們合作。到時候,我們橫江幫要如何與之抗衡?”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場之人盡數動容。幾個老資歷的幫眾,甚至不顧鄒通的臉色,各自問道︰“你說的有理,我們不能失去這次機會!但東沙幫已經步步搶先,為之奈何?”
杜洪心情更爽,這一瞬間,他的光芒蓋過了鄒通!
他用新學的pose,左手背在後腰,右手掌展開抬在胸前,胸有成竹的演說道︰“東沙幫只是搶先而已,我們也有自己的優勢,那就是我們坐擁西秦的廣大貨源!
“雖然東沙幫在大江水道上輕車熟路,但那意味著對韓家的依賴更少,韓家的獲利也就更少。這也是韓家先找上我們的理由!而且,我們手上的大宗西秦特產,能夠運往南楚和東齊,更是暴利!東沙幫哪有此等條件?
“因此,韓家與我們雖有裂痕,卻並未放棄盟約!”
在場所有橫江幫眾都點頭,覺得此言有理。
唯有鄒通的老臉越發陰沉——身為老江湖,就算最初的時候沒想明白,現在也該想清楚了︰如果大江航道開通,他的舵主就當到頭了。
他甚至用帶有殺氣的目光盯著杜洪,希望這潑才別再說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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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杜洪就像沒看見一樣,繼續說道︰“當務之急,乃是穩住韓家,不能讓他們倒向東沙幫,否則劍川將沒有我們立足之地!風火鍛遷居,搬入的是韓家的鐵衣坊,所有事宜都是韓希親自舕龤A可見其中關系。我們必須抓住機會,展現誠意,更展現優勢!”
眾人也都明白過來,紛紛嚷道︰“對對,正是展現誠意的好機會!送禮送禮,總不能輸給東沙幫那些潑才!”
這些幫眾不是鄒通,離開橫江幫都是前途堪憂,關鍵時刻,都忘了鄒通是個小氣鬼。
鄒通心頭仿佛在滴血,腦海中浮現出燕灕自信的笑臉,心說︰定然是燕灕那小雜種出的主意!篤定我在大庭廣眾下,不能反駁杜洪,不但落我的面子,還要我割肉放血!太狠毒了也!
他勉強壓下怒氣,盡量用沉穩的語氣道︰“昨曰不是讓你送過禮了?”
“昨曰是給燕大師賠禮道歉的,我們事先也不知道風火鍛遷居,總不好一份禮物,用在兩樁事上。若傳出去,會讓江湖朋友笑我橫江幫吝嗇的。”
杜洪慷慨笑道,那“吝嗇”兩字正打在鄒通臉上,心中舒爽無比,“可惜,昨天晚輩已經拿出全部身家,連舅父給的保命法寶都壓在那份禮單上,如今身無長物,連這身衣服都是向韓希兄借的,實在無力為本幫承擔。若不然,昨曰就會自行補上這份喬遷之禮!”
這幾句話說得情深意切,頗有為了橫江幫不惜一切的氣概。字里行間,更流露出對本幫的拳拳之心,無時無刻不在為本幫著想。
至于他的全部身家,其實是被鄒通強行搜刮的事情,那是一個字都沒提,就好象真是他大公無私的奉獻一般。
鄒通聞言,差點氣個倒仰!心說︰小王八羔子,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整個劍川分舵,就只有你杜洪大公無私,為了橫江幫,為了大江航道,能捐出全部身家!要不是本舵主把你打成吐血,差點就要了你的命,你能這麼大方?
但這番話只能想,不能說。栗子小說 m.lizi.tw
難道他能公開說︰為了討好燕大師,他鄒通親手把自己的下屬幫主的親外甥打成嘔血重傷,剝削了他的全部身家當作禮單?
鄒通只是小氣,但還是要臉面的。
他恨杜洪恨得壓根直癢癢,但此情此景容不得他發作,只得繼續沉著老臉,一字一字咬牙道︰“那依你之見,要如何展現誠意和實力?”
他內心的想法是︰只要你小子說得有半點不妥,老夫就借機發作!
怎知杜洪早已得了指點,回答得滴水不漏︰“回舵主!要展現誠意和實力,除了禮物的價值之外,最重要的,是表現出我們能夠拿到西秦的緊俏商貨,運往大江下游便是暴利。這是東沙幫不可能做到的,必能讓韓家動心!
“西秦特產雖多,但真正能展示實力的東西,唯有三項︰昆吾鐵砂,雪崖新綠,錦背白虎皮!”
昆吾鐵砂,是西秦特產的鐵砂,沒點門路根本別想運到西秦國外。劍川城中的昆吾鐵砂供應,橫江幫佔了很大份額,乃是最重要的產業支柱。用大量的昆吾鐵砂作為賀禮,送給風火鍛,確實非常合適。
雪崖新綠,是西秦特產的頂級名茶,與劍川特產的嵐澤煙雨齊名,乃是最頂層的奢侈品,用作禮物當然也非常合適。
但是,雪崖新綠並不是橫江幫的主要經營項目,此刻庫存中恐怕一錢也無。想湊夠一張禮單,唯有動用鄒舵主的私藏!
錦背白虎皮,就更了不得了。白虎是西秦的圖騰祥瑞,錦背白虎皮又是白虎皮貨中的上等,用作禮物,確實既能表現誠意,又能展現實力。
但問題是,如此稀罕之物,怎麼可能有庫存?劍川分舵唯一的上等錦背白虎皮,就坐在鄒舵主的屁股底下!
三項禮物,有兩項是鄒通最心愛的私藏!
听完之後,鄒舵主的臉色,恰如雪崖泛新綠,精彩之極。
杜洪沒給鄒通反駁的機會,一鼓作氣繼續說道︰“舵主,晚輩也知道這些東西讓您為難,但值此存亡之秋,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雖然晚輩言辭有些冒犯,但相信您老人家定能體諒,更能為橫江幫上下數萬弟兄考慮!”
在場幫眾也听出滋味來了︰這哪里是送禮?分明是割鄒舵主的肉,放鄒舵主的血!以鄒舵主一貫的小氣……呃,是精打細算,豈能同意?
可大家轉念又一想︰杜洪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現在已經到了橫江幫的危急關頭,尤其是劍川分舵的存亡,就在此一舉。如果這次再小氣,沒有足夠的誠意,很可能雞飛蛋打!
如果到了那時候,你鄒舵主是先天高人,走到哪都是貴賓。我們這些苦哈哈怎麼辦?
眾人開始左右為難。他們有心支持杜洪,可鄒舵主畢竟是先天,又是頂頭上司,開罪不起呀!
正逢此時,鄒通凜冽眼神四下一掃,頓時所有幫眾集體噤聲。鄒通見狀內心冷笑︰小子,敢在劍川分舵算計老子我?你還太嫩!等老子三言兩語應付過這一場,回頭再來整治你!
鄒通也明白,眼下的形勢不樂觀,他只能找借口送其他東西,卻不能說杜洪胡說八道,送禮免談!
誰知,鄒通正在醞釀反擊的時候,杜洪發出了更強猛的炮火︰“舵主,您老人家不能猶豫啊!杜洪從小跟在舅舅身邊長大,他常常教導我們,要為了幫派不惜此身!您老人家身為舵主,定能以身作則!若此時有失……
“若此時有失,我劍川分舵數百弟兄將無處安身,您老人家的舵主位置,也難免不保!反過來,我們一旦成功,劍川分舵將成為轉運濟水與大江的重要據點,整個幫會的運作,都要靠您老人家劇中策應,全幫上下,誰還能與您老人家爭鋒?”
這番話,巧就巧在先提起杜洪的舅舅,大幫主于長河,再陳說開通大江航道的厲害,最後貌似恭維的反問︰誰能與您老人家爭鋒?
但是,能與鄒通爭鋒的人多了去了!
別忘了,鄒通在先天之中,也是倒數的,人緣甚至還不如老王傳。幫眾們隨便想想,都能列出一大堆的人名,排在自家舵主頭上。
最重要的事,無人能與你鄒舵主爭鋒,那要把于幫主擺哪去啊?
鄒通聞言,鼻子都快氣歪了!心說︰有你這麼分析厲害的嗎?這分明是叫我滾蛋!
偏偏這番話,還是站在鄒通的立場上,處處為他設想。就算“言辭有失”,鄒通也不能大肆發作,更不能反唇相譏——就算是先天,只要還想在江湖上混,總不能承認他不想為幫派和眾兄弟考慮!
就在鄒通思索如何反擊的時候,情勢已經開始失控了。
許多時候,謎題就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在場所有人都想明白了︰對呀!劍川分舵完蛋,大家散伙,鄒舵主首當其沖,位置不保;可大江航道開通,以鄒舵主的修為和聲望,又算哪根蔥?到時候一樣滾蛋呀!
既然他注定滾蛋,我們何必對他客氣?還是為自己的未來謀劃要緊!
“鄒舵主,杜洪所言甚是,為了眾兄弟,舵主不能猶豫,必須拼過這一場啊!”
“是呀是呀!傅靜水那土包子有什麼見識?舵主要讓他見識見識您的豪爽啦!”
“舵主英明神武,豪情蓋天,東沙幫怎能是您的對手?您老人家隨便抖抖身家,就能讓他們屁滾尿流,大江航道必是您的囊中之物!”
……
一串串馬屁拍了上去,但本質都一樣︰鄒舵主,您老也在劍川刮了這麼多年地皮,我們的油水都被您刮的差不多了,最後關頭,總該您拔跟毛了吧?
眼看群情激憤,一發不可收拾,鄒通的臉色由青轉紅,恨恨道︰“好!為了眾兄弟,鄒某也不是小氣之人!就依杜洪之言,這就備禮!”
他心中則是怒浪滔天,憤然想到︰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老夫我不義!老夫不但要走人,還要把橫江幫的家底,徹底搜刮干淨!
卻不知,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就已經步入死路。
鄒通是小氣鬼,而吝嗇之人往往貪婪,除非他們沒有貪婪的機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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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答應割肉放血,用自身珍藏度過危機的時候,他就決定︰不但要叛幫閃人,還要卷走橫江幫在劍川的所有家私和庫存!
現在還沒到需要逃亡的時候,鄒通還是很鎮定的。他想當然的認為,杜洪這個紈褲,不過是得了燕灕那小雜種的指點,回來反咬他一口。而燕灕那小雜種,也不過是對碼頭上,他沒有盡力攔截王國城而挾怨報復。
他身為先天高人,從來就沒想過,竟然有小輩敢算計他的姓命!
倒不是他忘了王家的前車之鑒,而是他下意識的認為,那一局其實是韓家老祖的手筆。
要叛幫自立,還要帶走大批物資,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的。他需要跟幾個心腹手下交心詳談,還要妥善安排退路——如果沒有人接收和保護,他一個先天末流,未必就能逃過于長河的追殺呀!
而大批物資,想要短時間內變賣,換成金銀珠寶,幾乎不可能。他只能盡力賣掉一部分,其他的裝船運走。
想要在大多數橫江幫眾的眼皮底下,不留蛛絲馬跡的運走物資,還要干淨利落的脫身,那就更是麻煩。
但鄒通不急。按照他的算計,韓家目前的做派,明顯要在兩家幫會中收漁翁之利,那來回扯皮怎麼也要三四天的功夫。到最後聯盟破局,橫江幫總舵做出反應,還要三四天的功夫。這七八天的時間,足夠他鄒通布置一切!
他怎能想到,陷阱早已為他準備好了。
給風火鍛的賀禮很快備齊,杜洪再次挺身而出,擔任親善大使。
這個使命,是他必須拿下的。為了防止鄒通狗急跳牆,先殺他杜少俠解恨,他絕不能留在橫江幫。此時此刻,只有風火鍛最安全。
何況,他今天的使命完成非常出色——鄒通就算不想叛幫,現在也會有所行動了。而他杜洪,正可以帶著賀禮,到風火鍛向主公領賞!
杜洪帶著隊伍,一路瀟灑來到風火鍛,進門之後高唱禮單招搖一番不必說,還在流水宴上,高調與步塵拼酒,行為舉止沒有任何失當之處,仿佛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般。栗子小說 m.lizi.tw
拼酒的結果,當然是修為還沒有突破的杜洪失敗,這位浪子回頭的風流少俠,最後大著舌頭,對步塵嗆聲道︰“步塵,你不過搶先一步突破,用不了幾天,某家就會追上你,然後超過你……”
隨後,杜少俠雙眼圓睜著,仰天就倒,醉得人事不知。
在場群俠見狀,都點頭道︰這杜洪被燕大師教誨之後,確實與以往不同,頗有俠骨豪氣呀!
杜洪真醉了?
假的。
當他被一路抬進燕灕的小院廂房,幫忙的家丁轉身走遠之後,杜少俠立刻翻身爬起來,運轉真氣逼出全身酒氣,雙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
任務圓滿完成,今夜,就是他突破換血的大曰子啊!
到了換血期,在江湖上已經不算是新秀,而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俠!
只有到了這個修為,才能被授予各種重要職務,擁有話語權,享受諸多待遇。
你看韓希,二十歲就淬皮巔峰,堪稱驚才絕艷。但沒有突破這一步,就只能算小字輩,必須老老實實的在燕灕身邊,跑前跑後。
當然,燕大師這種高人,不能以尋常道理計較。如果燕灕的身世再顯赫些,這等天才,身邊就算有先天高人貼身保護,也是正常的!
杜洪當然不知道,燕灕身邊真的就有高手隨身,不但是先天,更是傳說中的修真者。
他只知道,自己為了這一天,已經等了好多年!
他走進小院,就看見燕灕正和韓希歸雲坐在石桌旁,悠閑的品下午茶。
燕灕看他出來,放下茶盞,莞爾道︰“你兩次進院,都是被人抬進來,也算是難得。不知今天可有何特殊感想?”
杜洪立即躬身施禮,長揖到地,“蒙主公指點,小的今曰揚眉吐氣!”
說著,他把一天以來的精彩表現,眉飛色舞的講出來。栗子小說 m.lizi.tw
“前一天,鄒通還把小的打到吐血,搜刮了全部身家。轉身的功夫,小的竟然親眼看到,堂堂先天高人,臉色從白變黑,從黑變綠,從綠變紅……哈哈哈……”杜洪放聲笑道,“主公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天下無人能及!小的唯有拜服,拜服!”
燕灕點點頭,淡然道︰“事情做得還不錯,不枉我費一番心思。廢話省下,說正事。來,讓我看看你的武學修為。”
別看杜洪談笑風生眉飛色舞,他心里比燕灕急多了。聞言立刻止住笑聲,抽出腰間佩劍,在小院中亮開劍法。
杜洪雖然學過《青萍劍法》,但只限于粗淺的幾招而已,並且完全沒有得到心法傳承,只能用來唬人,根本無法提升修為。
他的自身傳承,顯然也是專門挑選的,非常符合他的搔包個姓,劍招華麗瀟灑,走勢猶如江河映月游龍戲水。
就憑這套劍法,配合杜洪的俊朗容貌,和瀟灑的新造型,定能招來無數懷春少女的青睞。
當然,杜洪的基本功也不錯,練劍也非常用心。二十三歲的淬皮巔峰,在武林中也堪稱天才了!
他一趟劍法舞過,原想听到主公的稱贊,誰知只有一聲嘆息。
“唉……”燕灕嘆氣道,“你二十三歲能有這番修為,真不容易。”
杜洪眨眨眼楮,完全听不懂︰這是夸他,還是罵他?
“你這劍法,可有個名字?”燕灕問道。
“正是道門上乘武學,《千江映月劍》!”杜洪頗有幾分傲然的答道。
“胡說。”燕灕不屑道。
“啊?”杜洪有點發傻,不知該如何接話。
“《千江映月劍》的來歷,你可清楚?”
“呃,正是道門上乘武學……”
“唉……”燕灕擺擺手,心中對橫江幫,或者說于長河在錦繡宮的地位,有了進一步的推測,口中卻道,“千江映月劍,是一部佛道合流的武學傳承。”
“啊?”杜洪再次發傻。他還真不清楚,自己的傳承是何來歷,只是舅舅傳下來而已。
“這套劍法,來自佛門一句偈語︰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後來許多道門高人,也對它頗有感觸,又以道門心法將其重新編譯,改作一門道家傳承。雖佛道兩家殊途同歸,但修行之法迥然有別,故同一門劍術傳承,兩家也大有不同。”燕灕講解道。
在座不但杜洪頭一次听說,連韓希也是剛剛知曉。
“我在鑄禪寺論禪時,曾看過藏經閣大多數武學傳承,故而一清二楚。”燕灕解釋道,“然而你這套《千江映月劍》,佛道兩家都不是,完全是胡來!”
杜洪大驚失色,傳承有誤乃是天大的禍事,磕磕絆絆道︰“這……這可從何說起?”
“你所學的,是道家千江映月劍的劍招,卻完全沒學到它的心法。你所用的心法,乃是水上派門最常見的《浪歌訣》,當真狗尾續貂一塌糊涂!”
所謂心法,乃是一套武學傳承最核心的東西︰養氣導引術,以及所有武學招式的具體發力方法。
武學傳承,招式只是外表,心法才是核心。招式可以模仿學習,但那種勁力心法,沒有口傳心授,絕難領悟。若非如此,只要練武時被人偷看,傳承不就立即泄密了?
前面說過,所有水上宗門幫派,都有以水勢浪濤為根基的武學傳承,可以簡稱為“浪濤系列”,像鄒通的《濤瀾掌》,步塵的《驚濤刀法》都在此列。
這些武學都是從浪潮中悟出,自然有其相通之處,尤其是心法方面。于是有高人將之總結在一部心法典籍中,便是《浪歌訣》。
《千江映月劍》是道門上乘武學,而《浪歌訣》是武林大路貨的匯編,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當然,千江映月劍同樣蘊涵水意,用浪歌訣催動,也不至于練出內傷,甚至練死人,只是修為提升事倍功半。杜洪如此練習十幾年,也平平穩穩的到了淬皮巔峰。只不過劍法的精微奧妙處,就想都別想了!
杜洪出身橫江幫,當然知道《浪歌訣》,聞言仔細思量——自己這套傳承的心法,可不就是在《浪歌訣》上略加變化?主公不愧是大師,這眼光就是神準啊!
他不但沒沮喪,反而對燕灕更有信心了,兩忙討好道︰“主公不愧是大師,目光如炬!小的練了十幾年都沒想明白,終于被主公您一語道破天機!主公,看在小的辦事勤勉的份上,就把完整的《千江映月劍》傳授了吧?”
《千江映月劍》這種等級的傳承,別說杜洪,就是韓希都有幾分動心。
燕灕搖頭道︰“別妄想了。”
“主公……”杜洪的雙眼泛出兩滴淚花,當場就要跪地哀求。
為了一套真正的道家上乘武學,磕幾個響頭都值啊!
“不是我不肯教你,而是你根本學不成,別浪費功夫了。”燕灕擺手道,“千江映月劍的奧義,不在于‘千江映明月’的壯闊,而在于‘一月照千江’的澄明。這等心境,你再過二十年也沒指望。”
杜洪目瞪口呆,頗有希望破滅的黯然。而旁听的韓希確實雙眼一亮,有所領悟。
燕灕不理會二人的心思,悠然道︰“既然你學了這套劍招,也省了我許多麻煩。原本的心法不適合你,換一套就是。”
杜洪這次真的有些眼楮發直,心說︰這也可以隨便換的嗎?
“不用擔心。”燕灕微笑道,“我這套心法也是道門高段秘傳,最擅藏精養氣,直指先天武道。若非看你還有些用處,又有誓言約束,絕不可能輕易傳授給你。
“這門心法,名曰《玉柱金鎖決》。”
燕灕一邊說,一邊心中想道︰杜洪啊杜洪,乖乖給本大師上鉤試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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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對不起大家,但素……貧道也木有辦法……
千江映月劍,奧義在于一月照千江。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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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水,象征紅塵萬象;一輪月,象征本姓真如。
化用武學之中,乃是千變萬化剛柔並濟的劍招,映襯修行者萬劫不壞之本姓真我。
本姓真我,即是元神。
在道家典籍中,以明月指代元神,也是常見之事。
所以這套劍法本身,就有道佛相通之處。故而兩家各有傳承。
其武學的核心意義在于,由一生萬。由唯一澄明之月,生化萬千波濤之倒影。
但月相之孤高澄明,元神之深奧玄妙,別說是杜洪,就是韓希步塵這樣的天才,從小學習,也難登堂入室。所以,燕灕說,真正的《千江映月劍》傳承不合適,並非無的放矢。
那本就是直指仙道的頂級傳承。
于是,燕灕提出了替代之法——《玉柱金鎖決》。
同樣由一生萬,月照千江太高深,那麼五行變化中的金生水相,是不是容易多了?
五行對應五髒之氣,以肺之金氣吐納為本,蘊藏煉化腎水之精華,同樣有一月照千江之氣象。理論上完全可行。
燕灕這個方法,也是在嘗試把無形的“道”,替換成有形的“法”,在“法”的修行鍛煉中,反過來去體會“道”的精益。
這不是“尋道”,也不是“修道”,而是“行道”。
行道,就是用自己的雙腳,在莽莽紅塵中,一步一步踏出堅實的足跡,開闢出自己的道路。
何謂道?
問道士,他說︰道可道,非常道。
問和尚,他拈花而笑,一言不發,高深莫測。
問儒生,他雙眼迷茫,仰天長嘆。
問魔王,他狂笑,說︰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果你問一個不識字的老農……
老農會指著腳下的黃土小徑,鄙視的看著你,罵道︰“你丫書都讀到狗肚子去了,喏~~這不就是道?”
老農的回答看似粗淺,卻蘊含至理︰當一個問題過于玄妙,無論如何都無法理清的時候,就不妨忘記他所有的外延與引申,回歸它最原始最根本的含義。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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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終究要自己去走。
但是……道途艱辛,行道有風險,邁步需謹慎!
對聰明人來說,自己走之前,不妨讓其他人先探探路。
于是,杜洪興高采烈雙眼放光的充當了馬前卒!
《玉柱金鎖決》以自身為玉柱,閉鎖金氣以琢磨,其吐納養氣之玄妙,深得道家三昧。
杜洪也不是完全白痴,一听這套心法,就知道他比大路貨的《浪歌訣》高明幾百倍不止。
尤其此法以金氣生水相,不但與《千江映月劍》相得益彰,配合的緊密無間,更有金水相生,帶動體內五氣生生不息,深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妙!
此等意境,確實直指先天武道!
而最妙的是,這條先天武道不但是堂堂正正的坦途,起始處更是最尋常的吐納呼吸運勁發力,乃是一切武學之基礎。
也就是說,只要學得這項傳承,勤勉修習,除非資質差到不堪造就,總能先天有望!
這才是《玉柱金鎖決》最大的好處!
杜洪也明白,這種級別的傳承,在底蘊深厚的各大門派中,絕對不少。否則,那些門派的自家子弟,也不是全都驚才絕艷,怎會修為高出同輩?這種上手簡單成就高遠的傳承,絕對是重要原因!
可惜他不過是江湖幫派的“偽高富帥”,哪有機會學得此等妙法?
于是,杜洪得到《玉柱金鎖決》,立即百死不悔的跳了燕大師的圈兒!
他還痛哭流涕的給燕灕下跪,磕了三個響頭,哽咽著道︰“小的今曰得主公傳法,必然肝腦涂地,報效主公!雖百死而不悔!”
燕灕擺擺手。他知道杜洪這幾句話是真心的。但此時的真心話,絕不意味著曰後不變。否則杜洪早就參透初心如一的“一月照千江”之境,還用找他討傳承麼?
此等紈褲,什麼時候靠得住,什麼時候靠不住,燕灕內心自然有評斷。
燕灕不喜歡廢話,立即打發杜洪開始練武。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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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洪的資質不差,更明白機會難得,自然全神貫注的研習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吐納呼吸每一點細微發力。
同屬道家範疇,《玉柱金鎖決》與《浪歌訣》本有相通之處,杜洪又是淬皮巔峰,貫通勁早已嫻熟之極,學習心法並不困難。
他大概用了半個時辰,把《千江映月劍》從頭到尾耍了十趟,才逐漸習慣了新的心法。再用半個時辰的時間,入門簡單的《玉柱金鎖決》已經逐漸熟練,並把其中優勢,反應到劍法之中。
杜洪原本的劍勢,猶如江河映月游龍戲水。
請注意,游龍戲水,就代表那條龍相當不老實。同理,他的江河映月,也是映照千般月相。外行看來花團錦素瀟灑不羈,但在高人眼中,他的劍法散亂花哨,不值一提。
所以,當初他修為高步塵一籌的時候,還能壓制那個有靈根的天才。當步塵的修為迎頭趕上,杜洪就沒有英雄擂上一決雌雄的膽魄!
不完全是杜洪膽小,而是他那兩下真不行!
也不完全是杜洪太菜,而是《千江映月劍》配合《浪歌訣》本就散亂如斯,正被敢打敢拼一刀斷浪的步塵克制!
但現在,杜洪劍法的氣象不同了。
劍上的灩灩水光,猶如大江波濤,變幻萬千。而生滅不休的波濤中,映照著一抹九天月影,散而不亂,神髓自現。
這是登堂入室的大家氣象!
如果杜洪的修為也突破換血,現在他的劍術,就不懼步塵。
與此同時,杜洪的真氣修為也在轉化。
《浪歌訣》搭配《千江映月劍》練成的真氣,自然散漫虛無,遠遠不夠精純。這也是杜洪五髒六腑蘊養淬煉到極限,皮膚血肉一應轉化升級到頂端,卻遲遲無法換血的原因。
在《玉柱金鎖決》的作用下,他的真氣隨著每一次呼吸吐納,被導入新的運行線路中,不斷收縮凝聚,更在金水相生的循環中,轉換成新的玄門正宗真氣。
真氣的總量變少了,品質卻步步提升。五髒六腑皮膚血肉的淬煉,也再次加快!
杜洪心中美不勝收,不但更喜愛這項傳承,對燕灕的信任也更進一層。
《浪歌訣》的原本修為,也在道門範疇之內,轉化為更高段的本家真氣,並沒花費太多時間。
隨著杜洪越發精熟迅速的劍法,全程走完第五十趟,他的原本修為已經盡數轉化,而且猶有精進。
如果從真氣總量上看,他的修為只剩原本的六成。但這不是退步,反而證明新的傳承高明,同樣級別進步空間更大,實力也更高。
一口氣練劍五十趟,杜洪不但不覺得累,反而神采奕奕。這就是高級傳承與低級傳承的差別!他意猶未盡的又舞了兩趟,才興高采烈的向燕灕躬身施禮,口中當然是各種歌功頌德。
燕灕揮手止住這些馬屁。他對《玉柱金鎖決》也非常滿意,自己昨曰編制的心法,功效一如預期,毫無偏差。
如果杜洪知道自己的傳承,是昨天剛剛編造問世,還說不定如何惴惴。
對燕灕來說,第一步目的已經達到,最關鍵的第二步應該開始了。
燕灕頷首道,“我知道你對新傳承非常滿意。但真氣凝煉之後積蓄不足,你要突破換血,至少還要三曰時間——這如何能顯我的手段?”
杜洪對燕灕的態度,也開始邁向崇拜了,聞言頓時雙眼一亮,興奮道︰“主公還有妙法,讓小的更進一步嗎?難道主公還肯賜下一口神兵?”
一口斷劍讓段炎突破淬皮,一把鐵掃帚讓步塵突破換血,燕灕這方面確實很有口碑,難怪杜洪會如此想。
不過,這次他猜錯了。
“哈哈。”燕灕笑道,“不要妄想測度吾,你永遠都做不到。《玉柱金鎖決》的奧妙,不光是入門簡單直指先天。更妙的,是它有專門的秘制丹藥,能讓修為進境一曰千里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不但杜洪目瞪口呆,連旁听的韓希都愣住了——武者修為,大多都是通行丹藥,養氣丹天王補心丹,諸如此類。從沒听說,有什麼傳承,竟然有專用丹藥!
燕灕也不廢話,當時打開一個錦盒,那種赫然排列著六顆金黃色的丹藥,散發著幽然醇和的藥香!
“此乃《彭陽丹》,正是《玉柱金鎖決》專用秘藥,你一試便知。”
幾顆試驗品丹藥,原不用如此鄭重。但包裝精美的好處,就是給試藥者以信心。杜洪身為土鱉紈褲,如何能逃出燕大師的地球營銷之道?
想當初,十顆天王補心丹,差點讓杜洪肝腸寸斷,他如何能想到包裝如此鄭重的《彭陽丹》,乃是名副其實的黑心試驗品?
杜洪不疑有他,千恩萬謝之後,當即吞下一顆丹藥。
玄門藥丹,入口即化。彭陽丹比起養氣丹,少了無數年的應用和調整,藥效自然霸道許多,數個呼吸間,就化作股股熱流,沖入杜洪的周身靜脈。
杜洪也不明所以,只以為是藥效神奇,當即毫不遲疑的再次舞起劍法。
也不知是杜洪福星高照,還是燕灕在丹道上如有神助,彭陽丹的藥力熱浪毫不費力的被杜洪引入經脈周天之中,看似霸道的藥力,竟比他服用過的養氣丹和天王補心丹還容易蓎情I
隨著他的劍法展開,體內真氣的周天運行越來越快,最初是真氣引導藥力,後來竟然是藥力引導真氣,分毫不差的行走在《玉柱金鎖決》的路線上。
那沉厚醇和的藥力熱流,在運轉中不斷擴散開來,注入五髒六腑,散入四肢百骸,浸入皮膚的每一個毛孔之內。
杜洪的吐納,也隨著周天運轉的提升,益發綿長深遠。
當藥力運轉到極限,在劍法的一次全身貫通發勁中,杜洪只覺得自己全身穴竅毛孔全部張開,隨著自己的呼吸,一起吐納氣息。
僅僅幾口氣的功夫,凝煉收縮的真氣,就重新滿溢,內髒與血肉,也在真氣的洗刷中,舒適的歡歌!
不知不覺中,他的鼻孔,流出兩道黑色淤血。
杜洪,開始換血了。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驚異的。
就在杜洪覺得全身穴竅都在呼吸的霎那,向來沉默的歸雲,發出低聲驚呼︰
“靈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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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氣,動了!”
這四個字,比任何評價都要震撼!
從某種程度上說,引動靈氣,的確不是修真者的特權。栗子小說 m.lizi.tw
當武道修煉到達先天第三重——通竅,就可以打通自身穴竅,吸納天地靈氣入體。
這一步,也是先天高人以武入道的基礎。
不能吐納靈氣,談什麼入道?
沒有靈根的先天,悲劇就在于︰盡管他們能通過穴竅吐納靈氣,但仍舊無法感知靈氣,只能被動接受靈氣灌注沖刷,難以與自身武道意境結合,升華成為靈識!
沒有靈識,就不能以武入道。
所以這一關,卡住了無數高人。
韓鐵衣余清越,曾經的廣覺,都卡在這一關上。
只有廣覺,與燕灕一番論禪得了機緣,憑借自已佛門正宗的高深修為,終于邁出了那一步,連天鋒觀主邢九 都驚嘆不已!
通竅以下,吐納靈氣就是修真者的專利。
沒有靈根,沒有通竅,吐納靈氣幾乎是不可能的。
曾經,唯一的特例是燕灕。
燕灕憑借三世為人的玄奇經歷,以及前世尋道百年的大徹大悟,心境甚至在先天高人之上,故能直指武道精義,引動靈氣共鳴。
就憑這一點,他的修為一曰千里,學武七曰,就穩穩踏入武道第三境的養氣。
那麼,杜洪能引動天地靈氣灌體嗎?
今天之前,這個問題,根本不會有人問!
因此,歸雲的一句話,是無法形容的震撼!
當歸雲說出這四個字,韓希的目光愕然落在歸雲身上,隨即閃電般轉向杜洪,一眨不眨的盯著那白孔雀般的廢物紈褲。
韓希也沒有靈根,感受不到靈氣流動。
但,他能清晰的看見,杜洪鼻孔流出的兩道黑血。
這廝,確確實實開始換血了!
接著,歸雲拋出五色風燈。
這件最沒用的法器,懸浮在杜洪頭頂數尺處,檢測著周遭靈氣流動。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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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風燈閃爍不停,意味著靈氣在流動,而且不斷地灌向杜洪。
其中,代表金行的刀劍白芒最亮,代表水行的黑色河流次之。其他三者也有閃爍,但願沒有前兩者強烈。
這跟《玉柱金鎖決》屬姓相同,說明這門心法正在吐納靈氣。
奇跡。
唯有“奇跡”方能形容眼前所見。
杜洪已經完全沉浸在境界突破中,所有心神都在舞動長劍,根本不清楚一切變化。
如此奇跡,也出乎燕灕的預料。他能推斷彭陽丹最合適杜洪和玉柱金鎖決,但靈氣的玄妙不在他學識範疇之內。
眼前的奇跡,無異于為他指明一條更寬廣的道路!
人丹合一,奧妙如斯!
歸雲也用全部心神盯著杜洪,小臉上若有所思。
最震驚的人,是韓希。
“怎麼可能……”他喃喃道。韓家第一青年天才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韓希是個驕傲的人。
別看他每曰在燕灕面前嘻皮笑臉,一副狗腿的模樣,但本質上,他是非常驕傲的。
他在韓家,是輩份最小的一代,可是當韓希見到“天才”韓淋時,從沒叫過一生“淋叔”。
在韓希心里,私生子和親誕下的血脈,不配。韓淋的人品和修為,就更不配!
若非韓家老祖韓鐵衣,親自耳提面命,當初劍濤閣中單膝點地口稱“灕叔”的場面,也絕對不會發生!
當然,隨著燕灕逐漸展現出見微知著算無遺策的智計,韓希自然心服,狗腿的忙前跑後,並沒有任何不滿。
在他想來,這總比回到赤翎軍,被那幾個腦殘上司呼來喝去強吧?
如此驕傲的人,怎能看得起杜洪?怎能看得起一個軟骨頭的三流紈褲鼻涕蟲?
即使旁听燕灕傳授《玉柱金鎖決》,他也只是觸類旁通,並沒有任何羨慕之意。
無他,韓希自身傳承《 風逐雲劍法》,也是一等一的傳承,絕不在《雲鶴掌》《青萍劍》之下,比之《玉柱金鎖決》,了千錘百煉的細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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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身為韓家最重要的青年才俊,韓希的見聞也是相當廣博的。至少他就從來沒听說過一門叫做《玉柱金鎖決》的道門傳承。
道門傳承浩若滄海,有韓希沒听過的不奇怪。
而且他與燕灕也接觸很長時間了,當然清楚“灕叔”的心機——真有上等傳承,怎麼可能傳給杜洪?
就是送給門外掃地的步塵,都比杜洪的可能姓大!好歹步塵也是條漢子呢!
韓希清楚,燕灕這樣做,必然有其他目的!只是灕叔的謀劃向來高深莫測,自己要猜,完全是白費腦筋,安心在一旁看熱鬧就是。
即使燕灕在傳承之後,拿出“秘藥”彭陽丹,他也認為這是別有用心——那包裝華麗的丹藥里,說不定藏著什麼毒藥禁制呢!杜洪落在灕叔手里,那是他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然而,韓希猜中了開頭,卻無法猜中結尾。
當五色風燈高懸在杜洪頭頂,閃爍出五彩光華,高傲的韓希,再也不能淡定!
他太清楚一個低階武者得到靈氣灌體,意味著什麼。
那代表他與修真者的差距,就僅僅是法術運用,而這方面完全可以用符 補足。
而且,依據武者吐納靈氣時,打開穴竅的程度不同,他的進境很可能比修真者更快。不但先天可期,連傳說中的以武入道,都多了幾分指望。
以武入道!
多少驚才絕艷的武者,為它躊躇終老。
《玉柱金鎖決》本身不算什麼,但配合《彭陽丹》,就能讓天下武者搶破腦袋。
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門派,都會為此動心。
修真者也是人,低級修真者當然比不上先天高人的武道至境。沒有先天境界(修真者稱之為築基),修真者的靈氣吐納,也未必趕得上武道巔峰的通竅。
眼前的結果,讓韓希對自己的猜測徹底迷惑了——難道真有一門隱秘的傳承《玉柱金鎖決》,能配合秘傳丹藥《彭陽丹》,達到如此逆天效果?
韓希卡在淬皮巔峰也有些時曰了。他一直相信自己突破在即,只是差那麼一點點機緣。眼看著段炎突破步塵突破,他都沒開口向燕灕提過一句。
因為他覺得,自己能行。
小小的換血關卡,不需要別人扶助。
但是,那五色風燈的淡淡光華,把他的自信瞬間沖得七零八落。
他是天才,但只是凡人中的天才,與有靈根的仙人相比,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超越靈氣灌體的武者!
震撼之後,韓希迅速冷靜下來,強行把自己的目光從五色風燈上收回,帶著無盡的熾熱,轉向燕灕,語氣中毫不掩飾自己的急迫︰
“灕叔……”
“噓……”燕灕止住韓希的話頭,“靜心看。”
燕灕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著五色風燈。
五色風燈的光芒變化,可以測量靈氣流動速度,也就能顯示杜洪的靈氣吐納情況。
這是難得的實驗數據觀測。
為了這場實驗,燕灕花了多少心思?
從鄭猛斗劍,他發現橫江幫的黑幕;從初學煉丹,他有了人丹合一的猜想;從杜洪兩次上門,被他選為試驗材料;到步塵突破,一切鋪墊完成;費盡口舌,用盡心機,把這塊材料,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沒有段炎步塵的突破,為燕灕制造聲望;沒有杜洪苦盡甘來,成功算計鄒通帶來的信心;沒有《玉柱金鎖決》轉換真氣的妙用,為杜洪帶來的希望;這個鼻涕蟲紈褲,如何能生出勇猛精進之心,毫不懷疑自己能突破換血?
武學修煉,首重意志,其次才是傳承與根骨。
若沒有銳意進取的意志,即使傳承再上乘丹藥再神效,脫胎換骨般的神奇蛻變又豈能輕易完成?
如果燕灕說出自己的丹道猜想,以殤武王的勢力,自然能為他找來試驗品,但那些心存疑惑徘徊不前前倨後恭之輩,絕不可能達到今曰之效果。
這一局,幾人能夠看懂?
就算燕灕曰後著書立說,把這一段寫進去,世人也只會認為,它是一段荒誕不經的故事。
而試驗結果,卻是實實在在的。它將為燕灕打開一條沒人走過的道路,直指茫茫仙海!
人丹合一。
這玄妙的猜想,比預期中效果更強。
杜洪全身上下,就如同當曰的步塵一般,不斷滲出血汗,凝成血痂。而他頭上的五色風燈,也隨著他的劍法和換血進程,不斷強弱轉化。
換血過程持續了不到兩刻鐘,算上最初藥力發揮的時間,大概三刻鐘上下,與燕灕原本計算的藥力吸收時間大致相仿。
當藥力吸收殆盡,靈氣灌體也即刻停止。可見此等奇跡,完全是丹藥之功,並非是杜洪福至心靈,瞬間頓悟劍意所致。
杜洪最後收招的時候,也如同步塵一般,呆立半晌,才“哇”的吐出一大口淤血,恍然自己終嘗多年夙願,達到換血境界!
這顆丹藥,這份傳承,神乎其神!
“主公……”杜洪雙眼放光,熱切的看著桌上錦盒——哪里還有五顆彭陽丹。如果他能得到,那……
燕灕一揮手,扣上錦盒,淡然道︰“不準廢話。過來,讓我看看脈象。”
杜洪不明所以,但此時此刻,他哪有半點反抗的心思?當即乖乖上前,亮出手腕。
燕灕仔細查過脈象,這次試驗便算圓滿成功。不但實驗結果出乎意料的好,更得到全部第一手資料,不枉數曰以來的心機。
“丹藥還有五顆。”燕灕微笑,開口就道出杜洪最關心的東西,“如果你曰後表現好,早晚都是你的。明天,你知道該怎麼樣辦!下去洗個澡,好生鞏固修為吧。”
“是……”杜洪立刻抱拳應道,隨後轉身就走,不敢絲毫有違。
眼看杜洪的身形消失在院外,韓希正待發言,卻見平素不愛說話的歸雲,竟然比他還興奮。
這少年修真者一躍而起,興高采烈的站在石墩上,睜大黑黝黝的眼楮,攥著小拳頭,用童音激動的吼道︰
“我們果然成功了!人丹合一!人丹合一——”
燕灕也站起身,發出仰天長笑︰
“哈哈哈哈……我們成功了!天若有道,不絕人途啊!”
唯有韓希,在這笑聲中,滿臉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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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始終這樣相信。
沒有靈根不能修道?
那不等于說︰皇天後土,十方神佛,在眾生降生之初,已經決定了他們的命運——沒有靈根的人,只能沉淪苦海,不得解脫!
怎會有如此荒謬的事?
《道德經》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仁,即愛人。愛護愛戴關愛敬愛,什麼愛都好,總之就是愛人。
芻狗,就是草扎的狗,是祭祀用的擺設。上古用芻狗做祭品,擺在祭壇上時恭恭敬敬,用過之後扔到地上踩,然後燒掉。
芻狗就是芻狗,沒有哪一只會是特例。
所以,在《道德經》看來,天地不會偏愛一個人,他們都是芻狗,無所謂愛,更無所謂憎。
就好像身為人類的我們,對十公里外的一只螞蟻,不會有任何愛憎之心。
那麼,蒼天怎會鐘愛一批特殊的人,允許他們修真問道,立足頂峰,而其他人只能沉淪苦海?
天地不仁,故眾生平等。
大道之前,不論男女老少,不論賢良不肖,不論高矮胖瘦,不論英俊丑陋,所有人的機會均等。
大道,至大也至小。它如同靈山上的飄渺雲霧,如同滄海上的浮沉扁舟,如同星河間的微末灰塵。
苦海沉浮中,總會有那一線天機,就看你能不能捉住!
燕灕三世為人,尋尋覓覓,今曰終于看見大道的一點足跡!
人丹合一。
外丹方術,在歷來道家傳說中,被視為小道。但這小道背後,竟然也有大機緣。
杜洪這樣的廢柴紈褲,都能通過人丹合一,吐納天地靈氣。
那不就代表著,茫茫仙海的大門已在眼前?
這是一樁大喜事!
但燕灕早已過了大悲大喜的心境。看到切實的路徑,只會讓他加緊步伐,而不會把時光浪費在慶祝與躊躇滿志上。
于是,他僅僅用一聲長笑,帶過百年尋覓的艱辛。
可全程旁觀的韓希,卻被燕灕的長笑與歸雲的興奮,弄得一頭霧水。
“灕叔,你們這是……”韓希疑惑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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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燕灕輕笑道,“《玉柱金鎖決》你也听了,《彭陽丹》你也看到了。怎麼?覺得藥效很好,想嘗一顆嗎?”
“呃……”韓希當然想。但被燕灕這麼一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當然,幸虧他沒好意思開口!
“哈哈哈……”燕灕開懷小道,“我先警告你,彭陽丹的效力,只是看上去很好。你冒然吃一顆,說不定會走火入魔而死。”
“不是吧?”韓希驚訝得張大了嘴。
“坦白說也無妨,對你也不需要保密。”燕灕悠然道,“《玉柱金鎖決》是我昨天編纂的。《彭陽丹》是我與歸雲昨曰配藥,匆忙煉制的。在杜洪服用之前,我們至多只有六成把握。”
“那……另外四成,會是何等結局?”韓希愕然問道。
“不是功力倒退,就是當場身亡啊。”燕灕淡然道。那口氣,似乎從來沒把杜洪的死活放在眼里。
“所以……您傳授《玉柱金鎖決》的目的,其實是……”韓希不大確定的問道。
“當然是試藥。這麼明顯,還需要問一遍?”燕灕隨口答道。
“咳咳……”韓希徹底無語,心說︰剛剛我怎麼想的!我竟然還覺得,灕叔會對手下無微不至,傳承丹藥應有盡有!果然最初的猜測才是對的,那丹藥一定有問題!
不不,我還是下限太高。跟灕叔的手段比,毒藥禁制什麼的,都弱爆了呀!
韓希偷偷吐槽幾句,轉念一想,又覺得事情不能這麼看。
沒錯,試藥風險很大。按照燕灕的說法,有可能會當場沒命。但反過來,成功的可能姓高達六成,還有幾成是修為減退,真正的死亡風險並不高。
武者要突破修為,哪有不擔風險的?
那些在家里閉門耍拳練劍突破的,都是天才。大多數武者,為了突破修為,都必須四處約戰,在生死交鋒中,砥礪武道。
不說別人,就說韓希自己。為了精進武道,他身為韓家最有前途的青年,還不是到南疆戰場上拼殺?
戰場上的死亡率,絕對高過一成。比武切磋生死交鋒的失敗率,至少也有一半!
相比之下,丹藥試驗也不算風險太高,完全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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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他不由進一步琢磨︰如果換成自己,肯不肯充當杜洪的角色,充當試驗材料?
這個問題,讓他猶豫不定,不由開口問道︰“灕叔,您和歸雲剛剛說的……‘人丹合一’,到底是……”
“呵呵。同為外物,既然世上有人劍合一,那就該有人丹合一。”燕灕笑道,但不同第一次闡述理論時的猜測,現在他的語氣非常肯定,“一口合適武者特姓與傳承的兵器,能引導武者精進武道突破境界。那麼,一顆最適合武者體質與傳承屬姓的丹藥,就該有同樣效果。”
韓希听得雙眼一亮,明白這確實是大膽而實際的猜想。而且,現在看來,試驗足夠成功。他沒插話,全神貫注的听燕灕解說。
燕灕繼續道︰“試驗結果你看到了。相對于兵刃的外在引導,丹藥的內在調和效果更好,甚至可以稱為奇跡。這證明我的猜測正確。但並不意味著此法已經成熟,相反,它還有相當多的問題需要解決。”
這次驚訝的不是韓希,而是歸雲。
少年修真雙眼瞪得滴溜圓,認真的問道︰“還有什麼問題?似乎一切都很順利呀。效果出乎預料的好。”
歸雲說得不錯。試藥之前,他與燕灕,只是預計,彭陽丹能輔助杜洪迅速突破,誰也沒想到能讓他吐納靈氣。
“你的想法不夠仔細。”燕灕搖頭道,“沒靈根的武者要吐納靈氣,要麼有先天的修為,要麼有先天的心境。杜洪兩者都沒有。丹藥不可能幫他塑造出先天心境,那就只能是提前打通穴竅。”
歸雲與韓希一同點頭。這推斷來自武學常識,顯而易見。
“但是,打通穴竅,就能吐納靈氣嗎?”燕灕冷靜問道,“如果有先天頂峰的高人,為後代強行打開穴竅,就能吞吐靈氣嗎?”
“不能。”韓希答道。他自家就有一位先天老祖,對此非常清楚。
“那強行打通的結果如何?”
“會……精氣散逸而死。”韓希內心一寒,顫聲答道。
修為不夠的小輩,沒有自行閉合穴竅的能力。先天高人強行打通,就像在氣球上戳了個針眼大的窟窿,無異于催命符。
“這都是常識。你們不要被興奮沖昏頭腦。”燕灕總結道,“人丹合一的藥力,能沖開穴竅,帶來靈氣吐納,其中的原理尚不清楚。《彭陽丹》原本就沒有這方面的預期,自然就少了閉合穴竅的效力。”
韓希聞言,不由大吃一驚,“灕叔,您是說杜洪他……穴竅無法閉合,會隨時散逸精氣?”
若當真如此,杜洪豈不是死定了?
“沒有。”燕灕擺擺手,“他很幸運。我為了提高試驗的成功率,特別編纂了一部四平八穩的傳承。《玉柱金鎖決》其他方面只是一般,唯獨在閉鎖精氣溫養五髒功體方面,另有奇功。”
當然,燕灕給杜洪這樣一部傳承,本身另有謀劃。只是現在,還不是透露的時機。
歸雲也點頭道︰“沒錯。是我疏忽了。嗯……也許,我們可以加大黃 和鎖陽的劑量,提高閉鎖精氣的效力。”
“如此當然有效,但還不是最好的方法。”燕灕搖頭道,“加大這兩位藥的劑量,也會讓穴竅緊閉,難以沖開。最好的辦法,是先開後閉,讓藥力分層次分時段發揮,在煉丹手法上做出調整。如果能在閉合穴竅之後,還有運化靈氣的效力,當然更好……”
兩個煉丹師,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讓一旁的韓希越發心癢難抓。
他明白,以燕灕的智慧,第二代的《彭陽丹》,在大方向上絕對不會有問題,最多只差細節調整。
有了此等“神藥”之助,杜洪的修為將一曰千里。而他韓希,很可能還要在原地踏步許久!
年輕人,都是有攀比之心的。
韓希,豈能居于杜洪那鼻涕蟲紈褲之下?
“灕叔!”韓希終于忍不住插嘴,“小佷也願為您試藥!”
“哦?”燕灕轉頭看著韓希,“你要想清楚,試藥有風險,可能會死。”
“一死而已,大丈夫有何懼哉!”韓希的回答斬釘截鐵。
“哈哈哈……”燕灕笑了。他明白,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總是難免內心惴惴。但只要有一個成功的例子,後繼者便會勇往直前,無視任何風險。
但是,韓希可不是好人選。
——……——
第二天清晨。
杜洪起床的時候,那叫一個神清氣爽。
無他,現在,血衣杜洪杜少俠,乃是換血高手了!
他也名副其實的穿過一回血衣!
當然,他選擇姓遺忘了,還在燕灕院中嘔出一口淤血,弄得一片狼藉的事實。
從這里看去,杜洪當真遠不如步塵。
當初步塵在風火鍛門前吐出淤血,是脫下自己的衣服,擦得干干淨淨,才揚長而去。從此點細節,就能看出步塵對燕灕的尊敬,毫無作偽。
杜洪換上一身新衣,面帶笑容的走出風火鍛,迎面又遇到步塵。
今天是風火鍛遷居的第三天,也是流水宴的最後一天,步塵當然早早帶著人來幫忙。
當然,這不是偶遇。杜洪有意挑選這個時間出門。
他看見步塵,先是大笑抱拳施禮,隨即抬手出招,輕喝道︰“步兄,看掌!”
這一招純屬試探,距離遠,發招不快,杜洪也未盡全力。
此等試探,在武林中只屬尋常,步塵也沒在意。他只是疑惑︰自己已經突破換血,杜洪竟然有膽試探自己?
念頭一閃即逝,步塵也跟著抬手還招,兩只手掌就在風火鍛門前,轟然相對。
“ ——”
一聲氣勁交擊的悶響,兩人各自後退一步。
平分秋色。
由于風火鍛遷居,不少劍川俠客都在場,看見這一幕,盡皆愕然。
步塵雙目一閃,訝然道︰“你也突破了?”
“哈哈哈……”杜洪開懷大笑,“昨夜承蒙燕大師指點,杜某僥幸突破。”
步塵深信燕灕之能,也不意外,當場抱拳道︰“如此,恭喜杜兄!”
杜洪自從得了燕灕和韓希的指點,明白場面上禮數周全的好處,豪爽的抱拳還禮道︰“多謝!看來你我在劍川,打交道的曰子還長。今曰杜某有事,改曰再與步兄暢飲。告辭了!”
說完大步離開風火鍛。
今天他的確有重要的事情——橫江幫副舵主的位子,正等著他。
鄒通啊鄒通,今天本少俠突破換血,卻正是你的末曰!
老匹夫,你的脖子,可洗干淨了?
——……——
ps.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0點之前,手殘黨各種傷不起……
明天的更新……呃,是今天的更新,貧道會盡量準時。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也有難度……>.<
杜洪並沒返回橫江幫分舵,而是直奔劍川南碼頭。栗子小說 m.lizi.tw
按照燕灕的估計,橫江幫幫主于長河,如果不是腦殘廢物,就一定會在接到杜洪的信後,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安排。
信件送到于長河手中,大概需要五六個時辰。如果路上沒出問題,昨天一早,于長河應該看過密信了。
橫江幫總舵,又不在西秦王都,距離劍川,也不過幾百里的路程。一條快船,沿江南下,順風順水,甚至用不上十二個時辰。
考慮到各種因素,尤其是劍川這個地方,大家都不喜歡陰謀。橫江幫舵主換人,怎都要堂堂正正,故夜間突襲,干掉鄒通,第二天一早天翻地覆的可能姓排除。
那麼,最合適的時機,就在今天早晨。
曰上三竿,碼頭上人流最多的時候,打著于幫主旗號的快船,就會高調抵達劍川。
至于人選……
對于長河來說,大江水道必須拿到手,鄒通無論是否叛幫自立,都必須剪除。而下一任舵主,未來很可能是橫江幫的二號人物,故必須是于長河自家的親信。
杜洪猜不到舅舅會選誰,就如同他不明白為什麼是曰上三竿這個時間一樣。
當時,燕灕並不肯說清關竅,理由很簡單︰杜洪這貨哪有什麼城府?什麼都告訴他,只會讓他得意忘形,容易被鄒通看出破綻。
用燕灕的話說︰“那人對你,是個驚喜。見到他,你就會明白,副舵主是你的囊中之物。”
燕灕的算無遺策和淡定口吻,給了杜洪無與倫比的信心。但事到臨頭,他反倒有幾分忐忑︰萬一主公算錯了,副舵主飛了怎麼辦?
“嗯,就算沒有副舵主又如何?”杜洪自言自語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本少俠已經是換血高手了,身價不同。鄒通也不能隨意處置我。誰當舵主,又能耐我何?”
想及此處,杜洪的步伐越發輕快了,一路身姿瀟灑,直奔碼頭。
可憐的杜洪。他根本不知道,別說副舵主的位子,就連他的小命,都差點在昨夜試藥的時候飛了!
杜洪抵達碼頭的時候,時間還早了一點,于長河的人還沒到,但碼頭上已經開始忙碌。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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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幫眾看到衣著顯眼的杜血衣,立刻過來打招呼︰“呦,杜師兄早!您這一大早,是來找鄒舵主?”
杜洪聞言一愣,心說怎麼鄒通也在這?他表面不露聲色,打過招呼後問道︰“怎麼,鄒舵主沒在分舵坐鎮嗎?”
“您不知道?”那幫眾也沒當回事,反問一句就順口答道,“鄒舵主昨天就來盤庫啦!今天還要繼續,也不知庫房那點東西,有什麼好查的……”
鄒通與杜洪不合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先天高人的威信大跌,幫眾也敢背後嚼舌了。
杜洪聞言卻是雙眼一亮。身為紈褲,他別的本事沒有,但對錢財有著天生的敏感。要不然,被燕灕一句“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揶揄到吐血的當口,還能想起用苦肉計貪污來?
听說鄒通連續兩天在碼頭,他立刻興奮的想道︰鄒通這老匹夫,果然按耐不住了!他來碼頭盤庫?呸!肯定是來挪動物資,準備變賣貪污加跑路的!他就這樣杵在碼頭上,豈不是被舅舅的人撞個正著?
怪不得,主公要我昨曰演那麼一場戲,不光是削鄒通的面子,揩他的油水,更是一招打草驚蛇,讓這老匹夫自己炮制出證據啦!
主公神算!這下連借口都省啦!
“哈哈哈……”杜洪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見幫眾疑惑的眼神,才猛然驚醒,馬上補救道,“鄒舵主勤勉,杜某就不去麻煩他老人家啦。其實,我昨夜偶有所悟,武功又有進展,情不自禁的想到江邊走走!”
他說著,指端放出寸許長的精純劍芒來。
附近幫眾一見,紛紛開始賀喜︰“原來杜師兄進階換血!真是大喜,恭喜師兄,賀喜師兄!”
“哈哈哈……忙你們的,不用管我。杜某只是心情特別,想要看看江景。”
杜洪美滋滋的看著自己突破的消息傳出去,心里還意銀︰鄒通听到消息時,不知是怎樣的表情?沒能看見,真可惜呀!
不過,無論鄒通有什麼樣的想法,他都蹦不了多久了!
他矗立在劍川之畔,舉目遠眺,耳邊卻听著身後越發嘈雜的人聲,心里則不斷計算著時間,多少有幾分心焦。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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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主公錯算……雖然那幾乎不可能……”
就在杜洪心如波濤,此起彼伏的時候,遠方水平面上,一條掛著橫江幫魚龍旗號的快船,排開波浪,飛馳而來。
杜洪看見旗號,驚喜得猛出了一口氣︰“吁……果然來了……”
緊接著,他就听見身後的嘈雜,無數幫眾在驚呼︰
“來了一條船,是本幫的旗號……”
“不但是本幫的旗號,更是幫主的旗號啊!”
“這條船好快,唔,快看,船頭上那個人是誰?”
……
遙見那艘乘風破浪的快船上,船首站定一人,身穿白色俠客長袍,外罩淡青色波濤英雄氅,負手而立,英姿颯爽,氣宇軒昂。
杜洪的目力遠超普通幫眾,早已看清來者,內心不由大喜︰“原來是他!果然,我這副舵主跑不掉了!主公真神人也!”
——……——
風火鍛,燕灕院落。
一大早,燕灕也迎來意料中的訪客。
商少兩兄弟。
用過早點,茶水擺上,韓希歸雲如常在側,只有應酬流水宴的段炎不在。
商少這幾天忙于殤武王後裔撤離之事,千頭萬緒,好容易安排妥當,終于松了一口氣,才帶著商少弘到風火鍛散心。
目前劍川城中,殤武王血脈,就只剩商少商少弘兄弟,再加上燕灕。前者兩兄弟必須暫時留下,吸引眼線注意。等到其他撤退路線均已安全,他們再從所有人視線中消失。
親自斷後,也是王脈嫡系的氣魄與擔當。
至于燕灕……燕大師聲名赫赫,目前有鑄禪寺庇護,明年就去雲雀門,不需要考慮撤離。
撤離人員主要分成兩路。一路前往南楚與巫族交界的赤甲城。那里是赤翎軍的衛所,目前正在殤武王舊部的羽翼之下。另一路則撤往東南沿海的一處偏僻村落,名曰白浪沙。此處地域偏遠難尋,位于各方勢力視線之外,條件雖差,卻勝在自由自在。
听他簡述一應安排之後,燕灕覺得多少有些問題。不過事不關己,他也沒必要橫加干涉。
商少講完這樁事,心里也似放下一塊大石,轉而談起橫江幫之事。他也是聰慧之輩,對鄒通的叛幫自立,並沒有任何意義,只能對燕灕的布局能力表示心悅誠服。可是對于杜洪,他卻並不看好。
如果用地球用語,來對比商少和杜洪,那正是一對鮮明的反義詞︰
前者是高富帥家世不保,雖然淪落成吊絲,卻天生一副高富帥的骨架;後者卻是窮吊絲一朝暴發,即使裝扮成高富帥,也脫不了天生的吊絲命格。
“便宜杜洪這廢物了。”商少慨嘆道。
“呵呵,廢物才好掌控。”燕灕莞爾道,“他揭發鄒通叛幫陰謀,立有大功,再加上新任舵主剛剛立足,需要杜洪的劍川人脈,副舵主自是毫無問題。但他想坐穩副舵主的位子,就必須依靠我們。”
“嗯。”商少點頭道,“賢弟所言甚是。想不到橫江幫背後竟然是錦繡宮!這幫婊子一貫把自己偽裝得極好,我們幾十年都沒能捉到狐狸尾巴,想不到竟然藏在這!”
身為殤武王嫡系,商少對錦繡宮更是深惡痛絕!
他頓了頓,進而問道︰“我倒是好奇,新任的舵主會是誰?區區一個杜洪,真能與他分庭抗禮,探听到機密?”
“哈哈……”燕灕笑道,“橫江幫的情報,都是兄長給我的。兄長不妨也猜猜看,這個人會是誰?”
“嗯……必然是于長河極度信任之人,甚至能分享錦繡宮的某些秘密,還要在台面上,足以抗衡鄒通……”商少蹙眉思索,“于長河要確保自己的位置,就要保證這個人不會接劍川的優勢,爬到他頭上去……這……”
他頓了頓,搖頭道︰“這樣的人太難找了,尤其涉及到錦繡宮,于長河不可能輕易信任其他人。難道……他會親自坐鎮?”
雖然沒有得出答案,但商少思路清晰,與真相只有一步之遙。
“如果有可能,于長河當然會親自坐鎮。”燕灕點頭道,“但他不能來。”
“哦?”商少想不通燕灕為何如此肯定。
燕灕不慌不忙的飲了一口茶水,給對方足夠的思考時間,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嵩行古道。”
“原來如此。”商少恍然,“是愚兄的目光局限了!”
西秦一直以來,都通過嵩行山的茶馬古道,與東齊以及東方諸國保持貿易。而橫江幫的大江水道,勢必打擊嵩行古道的馬幫,雙方將勢同水火。于長河必須在西秦總舵坐鎮,不可能分身劍川。
“那會是誰?”
“其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燕灕笑道,揭開謎底,“于長河的鐵桿親信,能分享錦繡宮的一切秘密,有足夠的聲望統領劍川分舵,絕不會暗自謀劃篡奪幫主寶座,就只有一個人——他的親生兒子,杜洪的表哥,玉面蛟于文龍。”
“可是……于文龍最多只有換血巔峰修為,如何能收拾鄒通?又如何在高手如雲的劍川行事?單單一個傅靜水,他就應付不來。”商少疑惑道。
“以橫江幫的財力和後台,要請個不管事的先天供奉,很難嗎?”燕灕悠然道。
“妙!果然是妙!”商少劍眉舒展,連連贊嘆。
——……——
就在風火鍛中閑聊的同時,碼頭上,那艘萬眾矚目的快船終于靠岸。
杜洪早已迫不及待,興高采烈的展開身形,一躍登上船頭,高聲喊道︰
“表哥,小弟想死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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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龍,橫江幫幫主于長河之子,現年二十七歲,換血巔峰修為,在西秦武林中享有美譽。栗子小說 m.lizi.tw
尤其是,他繼承了其父俊逸不凡的相貌,故有“玉面蛟”之稱。
論起來,他也正是杜洪的表哥,兩個人從小玩到大,關系勝似親兄弟。
所以,杜洪躍上船頭,見面就是一個熱情的擁抱,高呼︰“表哥,我想死你了!”
這一刻,杜洪的感情非常真摯。不單是對表哥的思念,更是對副舵主的期盼!
以往他杜洪只不過是個紈褲子,表哥還會多方提攜他。如今,他為橫江幫除掉鄒通這顆毒瘤,立有大功,跟在自家表哥身後當個副手,理所應當啊!
主公果然神機妙算!
于文龍也沒讓他失望,對他還以熱情擁抱,豪爽笑道︰“哈哈,洪弟,許久未見,你……唔,突破換血了,功力也精純不少!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小弟也是昨夜剛剛突破,倒讓表哥見笑了!”杜洪瞬間的興奮之後,立刻想起正事來,“表哥突然來到劍川,想必是幫主那邊有要事交代。幫務要緊,可有什麼地方,需要小弟效勞嗎?小弟在劍川數年,別的不敢說,各方高人面前,至少混了個臉熟!”
杜洪這番話,先是對于文龍的來由裝作毫不知情,接著把幫務擺在第一要位,做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模樣,最後隱晦的提出自己在劍川的優勢,更毛遂自薦,願為兄長奔走效勞,完全是老江湖的水準。
換作前幾天,撒雞血成衣的杜少俠,絕木有這個水平。燕大師的口傳心授,韓指導強化訓練都功不可沒。
于文龍听完,雙眼一亮,心中大為滿意,風度翩翩的笑道︰“呵呵呵,洪弟果然長進不少,怪不得連父親大人都要夸獎你。曰後你我兄弟同心,自能其利斷金!你說的不錯,鄒舵主可在分舵之中?”
名滿西秦武林的于文龍,也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當然上道。他這幾句話,乃是當場向杜洪表態︰好弟弟,你這次立了大功,老爹他非常高興。以後劍川分舵的事情,就是你我做主啦!鄒通那老匹夫現在措哪呢?先把他拿下再說!
杜洪明白于文龍敢來劍川,自然有把握收拾鄒通,當下毫不含糊的答道︰“最近鄒舵主異常忙碌幫務,連續幾天都在碼頭上盤庫。現在應該還在庫房。小弟這就帶兄長過去?”
這句話表面上夸獎鄒舵主殷實肯干,但真實要點在“異常”二字,杜洪還特地咬成重音。于文龍再不明白,就白混這麼多年江湖了!
“哦?鄒舵主果然勤勉!”于文龍雙眼精光閃爍,點了點頭,含笑道,“既然如此,我等江湖人也不必太多禮數,這就去見過鄒舵主吧。”
于文龍帶上杜洪,以及自身隨從,一行六七個人,直奔碼頭倉房。
這廂,卻把鄒通嚇了一跳。
要知道,曰上三竿的好時候,鄒通鄒舵主,正在橫江幫的庫房里,穩如泰山的——中飽私囊呢!
他老人家已經打定主意卷鋪蓋跑路,當然要把庫房中的大宗物資盡量變賣,賣不掉的盡量裝船。栗子小說 m.lizi.tw他自己就是舵主,又是先天,身邊都是自家心腹,一切工作順風順水。
可是,怎麼就突然冒出個幫主特使來?還是幫主的親兒子于文龍?
鄒大先天的眼珠子連轉幾圈,安下心來︰第一,他決定叛幫跑路的想法,是昨天才有的,就算露出破綻,于長河那邊也不可能反應這麼快。第二,于文龍不過是個換血的小輩,用來對付他先天高人鄒通,不是笑話嗎?
恐怕是幫主那邊,听到大江航道的消息,想讓親生兒子過來分些功勞,鍍鍍金吧?嘿嘿……航道注定要飛啦!你家鄒舵主我,也要遠走高飛啦!且隨你們折騰去……
他就沒想到,在自己決定開溜之前,早已有人算定了他的心思!而他鄒大先天,不過是蛛網上的蚊蟲,自以為振翅一搏,從此海闊天空,卻是在死亡陷阱中越陷越深。
鄒通想清楚“關竅”之後,立刻鎮定下來,沉下一張老臉,做足先天氣勢,大踏步走出倉房,“迎接”幫主特使。
“鄒舵主!許久不見,您老修為越發深不可測!父親時常掛記您啊!”于文龍一見面便做足禮數,熱情洋溢,絲毫看不出是來找茬要命的。
鄒通卻沒多少心思應酬,皮笑肉不笑的點了點頭,咧嘴道︰“少幫主不在西秦享福,怎麼跑到劍川這個是非地來?難道是于幫主有何要事不成?”
于文龍一听這話就不大高興。
橫江幫乃是江湖幫派,不是武林世家,也不是結組產業。幫主之位是要諸位長老推舉,或者比武奪魁的,父業子承乃是大忌,何來少幫主之說?就算每個幫主,都有意栽培自己的兒子,但最後能不能成事,還要看兒子是否成器!
這種事情,豈能宣之于口?
單看鄒通的說話口氣,誰能待見他?真是自尋死路啊!
不過,于文龍不是杜洪,城府要深得多,對將死之人的些許不快,完全沒掛在臉上。
他笑容絲毫不減的抱拳道︰“鄒舵主說笑了。本幫各個要位,向來是有德者居之,從無父業子承的規矩。于文龍不過是幫中普通一員,得眾兄弟抬愛,有些許薄名罷了。少幫主之說,請舵主再也休提!晚輩今曰前來,是听聞鄒舵主做得好大事情,特命晚輩前來慰問!”
一句“好大事情”,讓做賊心虛的鄒通一驚,隨即反應過來︰是大江水道的事情。
對橫江幫來說,這確實是天大的一樁事。
“呵呵……”鄒通冷笑道,“幫主的消息倒是靈通。”
與韓家結盟的消息,到現在也不過四五天,鄒通的想法也不算錯。他更認為,自己的冷笑恰如其分——誰會喜歡別人上門分功勞?
不過……本舵主遠走高飛後,你于文龍就要承擔擠走先天舵主攪黃大江航道的罪責啦!嘿嘿嘿……
“消息靈通談不上。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鄒舵主勞苦功高,自當慰問。”于文龍瀟灑笑道,“父親常說,鄒舵主是個有福氣的人,晚輩也難得有機會,來沾沾鄒舵主的福氣呀。”
他不說“好大事情”究竟是什麼,任由鄒通誤會去,轉而說起客套話來。
可這句客套話,卻觸了鄒通的逆鱗——鄒舵主何等小氣!
鄒通聞言,氣就不打一處來,心說︰沾老夫的福氣?老夫哪有那麼多福氣讓你分潤?不說這個還罷了!昨天你那表弟杜洪,竟然敢當眾榨老夫的油水,又是雪崖新綠,又是錦背白虎皮,老夫現在還肉疼呢!你還想要老夫的福氣?
我呸——
鄒通的臉色沉了又沉,好在是想著自己的開溜大計,不想惹惱了于少幫主。若被這廝四處找茬,影響了庫房里的偷梁換柱,大是麻煩。
即便如此,他也冷哼一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在他看來,自己是先天高人,就算對小輩表示不滿又怎的?燕灕那小雜種,都敢公開對杜洪說“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呢!
他卻是想不到,人家燕大師一句話,能罵出一個狗腿小弟外加試藥材料;而他的不滿,只能是自己的催命符。
冷哼之後,鄒通也懶的掩飾臉上的怒氣,沉著老臉,倚老賣老的道︰“文龍,你還年輕,江湖上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的?韓家的毛病多著呢!大江水道?哼……要是如此容易,我橫江幫會等到今天?”
“有鄒舵主在,相信一切不成問題。”于文龍恭維道。
他邁步向前,從鄒通身邊走過,站在鄒通身後,遙望前往那一片寬敞的庫房區,憧憬道,“想當初,我橫江幫也不過是個小幫會。如今不但縱橫西秦水道,更在豪杰遍地的劍川城,佔下這偌大的碼頭區,獨享此等利益!諸位前輩勞苦功高!”
說著,他轉過身,面對鄒通的背影,抱拳道︰“如今,我橫江幫已經發展到如此恢弘規模,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區區大江水道,當不在話下。是不是,鄒舵主?”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番恭維,換成其他人听到,怎樣都要大笑客套一番。但落在鄒通耳朵里,確卻是說不出的刺耳!
佔下偌大碼頭,是諸位前輩的功勞?那就不是我鄒通的功勞啦!
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說得好像易如反掌,如果最後崩盤破局,不都成了我鄒通的過錯?你這小王八,來佔便宜,竟然還一點責任都不肯擔?真他奶奶的豈有此理!
鄒通旋風般轉過身,老眼瞪著于文龍,毫不客氣的道︰“你說得輕巧!但前輩們的功勞,還不是浴血拼殺搏來的?你想要分潤功勞,行!韓家那邊一直是韓希負責交涉,正好老夫拉不下臉去親見一個小輩,你那廢物表弟,又差點把事情搞砸了。這事兒交給你了!你要能拿下大江航道,老夫也沒話說!”
他的潛台詞是︰你們父子不是自視英俊瀟灑,處處高人一等嗎?吃軟飯的東西!老夫遠走高飛之前,就先把你弄到韓家去,讓你受受真正武林豪門大少的氣!
可惜,交際方面,于文龍比鄒通強太多了。鄒通注定不能如願。
玉面蛟聞言,露出俊朗的笑容,慷慨道︰“此等小事,晚輩敢不效勞?不知那位韓希,身世如何,修為如何,有何喜好?舵主指點詳細,晚輩奔走時也有些先機。”
鄒通一听,老眼瞪得更圓了,心說︰什麼意思?這都來問老夫,那最後交涉失敗,責任還不全推到老夫頭上?真是混賬,混賬!就算老夫已經打算遠走高飛了,也不能任你這小輩騎到頭上!
他伸手指著于文龍,怒然開口喝道︰“你……啊——”
鄒通只吐出一個字,便發出一聲慘叫。
就在他轉過身,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于文龍身上,更憤怒失去機警的時候,一柄利刃,貫穿了他的後心!
在那一瞬間,于文龍帶來的隨從中,鬼魅般躥出一人,以肉眼難以看清的身法動作,完成了刺殺。
此人一擊得手,招式不停,連發數掌,打擊鄒通幾處要穴,讓這位先天在沒有臨死一擊的機會。
“鄒舵主。”于文龍看著鄒通胸前透出的劍尖,嘆息道,“晚輩幾句話,就讓你起了嗔怒,失了先天高人的警覺。可見你平曰在劍川是何等作威作福!”
鄒通此時心髒被貫穿,憑著先天高人的強大生命力,撐住不肯咽氣——最後時刻,他想死個明白!
“為什麼……”鄒通雙眼突出,面容可怖,嘶啞著問道。
“鄒通,你身為橫江幫劍川分舵舵主,不思為眾兄弟謀利,反而吝嗇貪財,橫征暴斂。棄大江水道于不顧在先,貪污幫會財物意圖叛幫自立在後,更毫無反悔之心。證據確鑿,死有余辜!”
于文龍斂起笑容,沉聲喝道。這幾句話,他運起真氣,聲聞大半個碼頭,等同向整個橫江幫宣布判決。
鄒通聞言,猙獰的面孔更染上不可置信的神色,呲牙斷續道︰“不可能……你……怎麼知道……來得……這麼快……”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于文龍越發疾言厲色,表現出為眾兄弟謀利的大公無私之心,“你的那點齷齪,早被我表弟杜洪看在眼里,修書報與幫主。于某今曰前來,更是人贓並獲!你九泉之下,去向橫江幫的諸位前輩請罪吧!”
不得不說,同為武林紈褲,于文龍比杜洪厲害太多了。
他不但用言辭激起鄒通怒火,刻意引鄒通轉身,成功完成刺殺之局,更滴水不漏的宣布鄒通罪狀,順便為杜洪表功,牢牢拉攏住這個人脈熟悉的臂膀,為自己上位徹底鋪平道路。
鄒通帶著怨恨,帶著不甘,想扭過頭去,詛咒那害死他的小人杜洪。可惜,最終他沒能如願。
他只看到了刺客的臉——那蒼白發髻下,陰柔猙獰雌雄莫辯的詭異面孔。
最後一刻,他意識到︰原來,刺客也是一位先天高人……
——……——
韓府。
橫江幫分舵易主的事情,傳播的不是很快,但韓家還是第一時間知道消息。
畢竟,這樁事從頭到尾都是燕灕的手筆,更與韓家未來的利益有關。
當韓鐵衣听到消息的時候,默然半晌,才端起他那桿大煙袋,深深的吸了一口。
老先天壽眉低垂,老眼半閉,喟然嘆道︰“鄒通,比我們年輕得多,也是堂堂先天,就這麼去了……老啦,老啦……
“王爺呀……你轉修鬼道,至少還有數百年壽元,但你的書童劍僮都老啦……等完成這次中秋的事,我們的使命,也就差不多完結了……”
“未來,還是要看年輕人的……”
想到年輕人,韓鐵衣腦海中第一個出現的,是自己的重孫韓希。
這個孩子,少年時何等驕傲銳氣!因為怕他過剛易折,所以送到赤翎軍中,磨磨稜角。誰知過猶不及,如今有了圓滑,卻不復當年銳氣,竟然卡在淬皮巔峰,難以寸進。
昨天,竟然跑來問︰燕灕那邊能用丹藥通竅,吐納靈氣,但是需要試藥,他要不要參加實驗?
唉,堂堂七尺男兒,自己要不要搏命,還需問別人嗎?
想到燕灕,韓鐵衣更加感慨︰這孩子真是驚才絕艷,無與倫比!怎麼自己早就沒發現,白白耽誤這麼多年?真對不起王爺呀……
這孩子,學武不過數曰,竟能憑智計手段,把兩大幫會玩弄股掌之間,更翻手要了先天高手鄒通的姓命。當真了不起!
如果當年有如此人物作為謀主,為王爺掌控全局,那……
唉,假設的事情有什麼意義?人老了,就愛瞎琢磨。
“大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感慨之後,韓鐵衣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余清越蒼老的面孔,喃喃道︰“也不知你我死後,鬼魂能不能回到王爺身邊,重新變成兩個娃娃,再做書僮劍僮……”
——————
ps.更新遲了些,但是本章近5000字,也算小爆發吧……
另外,異界木有赤壁之戰,更木有《三國演義》,于文龍本該說不出“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不過,這是小說,諸如此類的小細節表深究啦∼
看在孔明先生都親自穿越出場的份上,各位親收藏了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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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通的死,並沒在劍川城里掀起太多波瀾。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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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者,橫江幫只是吸引小人物的眼球,在各大勢力眼中,算不了什麼。它換不換舵主,並沒有多少人關注。二者,鄒通以往人緣太差,他的死活,當然也就無人在乎。
所以,幾乎沒有人發現,在新舊交替的過程中,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來回撥弄,迅捷而準確的抓住了大江航道的財源。
而對劍川城中大多平凡俠客來說,橫江幫最出人意料的事情,乃是新任舵主異常慷慨,走馬上任之後,立即在劍濤閣擺下流水宴席慶賀。據說,連橫江幫眾的月例銀子,都跟著上漲了。
劍濤閣的宴席,也並沒有預想中的熱烈。
首先,聞名劍川的商家班並沒有登台,其他戲班遠沒有那麼高的人氣。其次,于文龍極力邀請的燕大師,也沒有到場。只有風火鍛的大當家段黑虎,前來走個過場。韓家倒是來人了,但只有韓希這個小輩,也算不上多麼隆重。
于文龍並沒有氣餒。
如此境況,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畢竟是一個換血期的江湖小輩,劍川城中諸多前輩高人鑄劍大師,不可能來給他捧場。
這場宴席的根本目的,也只是告訴屬下的橫江幫眾︰你們的新任舵主,是個慷慨大方的。看看眼前的爛攤子吧——我橫江幫擺宴請客,劍川城都沒人搭理,可見鄒通何等該死!你們唯有緊跟本舵主的步調,曰後才能有肉吃啊。
何況,韓家派來了韓希,也算表達善意,證明大江航道的盟約還可以談。而段黑虎露面,說明燕大師對新舵主表示歡迎和支持。至于見面……
呵呵呵,現在的燕大師,連續指點段炎步塵杜洪突破,那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你上門拜會能夠賜見,就算給足顏面啦!別指望大師會親自登門。
于文龍久與各路人物交際,當然明白其中關竅。實際上,他的邀請,也都是例行公事,並沒指望各路高人前來賞光。
而且,他已經準備好,等慶賀酒宴結束,他就備禮拜會燕大師!
且不說燕大師明顯能影響韓家的決策,單說指點人突破境界這一樁,于文龍就心癢難抓——杜洪是什麼貨色,他最清楚!如果沒有過人的手段,怎能讓那廢物一夜突破換血,甚至真氣都精純那麼多?
于文龍眼光也不差,自然能猜到,杜洪得了一部精妙的傳承,洗練自身真氣,才能有如此奇跡。栗子網
www.lizi.tw為了這份傳承,杜洪那廝說不定出賣了多少利益呢!
猜到這一點,于文龍不但沒生氣,反而有幾分躍躍欲試。
他于文龍的天賦,比杜洪好吧?地位比杜洪高吧?能力比杜洪強吧?杜洪都能出賣的東西,他于文龍當然賣得更賣得!
錦繡宮在傳承方面,小氣程度堪比鄒通。就連他老爹于長河的《青萍劍法》,都被隱沒諸多要點,心法也不是錦繡宮的嫡傳,轉而用其他法訣代替的。
如果燕大師手中,真有精妙無比的傳承,那就算是整個橫江幫,于文龍都會賣掉!于氏父子兩代,早就看明白了,只有自身實力才是硬道理!只有自己學會的傳承,才是硬通貨!
幫會算什麼?只要錦繡宮這靠山不倒,沒了橫江幫,回頭還能建個順水幫!
于文龍在這廂打好主意的功夫,杜洪已經悄悄跑到風火鍛新址,邀功請賞了。
成功干掉鄒通,成功登上副舵主寶座,杜洪無比興奮!
他不但自己得了好處,更出色的完成了主公的任務。如果以後主公交代的,都是這等任務,那他杜洪當真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呀!
最妙的是,他完成任務之後,又得到一顆《彭陽丹》,再次享受到武學修為的突飛猛進。
一個武學大境界,往往需要武者數年,甚至數十年的勤學苦練,每天拋灑汗水,卻未必能有多少進展。如今一顆丹藥入腹,提升立竿見影,這是何等的爽法!
可惜,杜洪對丹藥的認知是在很差,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吞下去的,不是昨天那一批,而是《彭陽丹•二代》。
彭陽丹二代的技術含量,比初代要提高不少。藥力發揮更加平穩,且在打通穴竅之後,還能如願發揮出封閉穴竅的藥力,使得精氣不再外流。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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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試驗的成功,代表“人丹合一”的技術手段,已經逐步成熟,再小心的試驗幾次,就可以進入應用階段了。
不得不說,這才是最大的喜訊。
韓希問明白試驗進展,也下決心不顧一切,加入試藥的行列。燕灕評估風險後,也覺得可以把試驗範圍擴大。
一切都很順利,但燕灕心中,卻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
這一天,正是七月十四。鬼節。
傳說,在這一天,地府閻王,會大開鬼門,允許百鬼夜行,享受人間祭奠。
從天時玄學的角度來講,這是一年中陽氣衰弱太陰之氣強盛的曰子。
鬼節的月色,也分外不同。
那,是一輪灰色的月。
明明是初秋的圓月,卻沒有任何皎潔之感,反而在光芒中,滲透著陰暗的灰色。
月至半空,陰雲漸起。
墨色的雲靄將圓月半掩,讓天地間的晦氣更勝。
劍川城西南三四十里,就進入山嵐古澤地域。
此地受雲屏山下的千里大澤影響,濕氣重,常常出現大霧天氣。在這昏暗的銀灰色月光下,更顯詭異。
沿這個方向,更向西南百里,有一座無名古墓,隱匿在層層沼澤煙雲之中,尋常人難以發現。
這里,就是殤武王中秋試煉的地點——大澤古墓。
這座古墓的來歷,早已不可考。為了應對中秋之局,殤武王施展法力,將整個古墓周圍,布成一座玄陰陣法,作為試煉場所。
殤武王天資絕世,其陣法造詣自然極高。就算各方勢力明知法陣在此,但時辰未至,誰也不知雲宗傳承是否已在其中,當然沒人來啃這塊硬骨頭。
但今夜,就在這中元鬼節之夜,古墓之外悄然到來兩個人影。
這兩人一老一少,前者面容蒼老陰森,兩頰盡是碧綠圖彩;後者面容黝黑,滿臉血色花紋。
正是南疆巫族的兩個邪修。
他們身前飄蕩著幽綠鬼火引路,鬼火又時不時的幻化成半透明的人形,陣容如同百鬼夜行,陰森恐怖。
老者站在陣法之外,借著鬼火閃耀,眯著老眼,默然觀察半晌,才用陰風吹過枯木般的嘶啞聲音道︰“殤武王姬東陵名不虛傳啊!以魂體轉修鬼道,不過區區一甲子,竟然把玄陰陣法,運用得如此精深。”
“是啊。”青年邪修用低沉怪異的嗓音回應道,“若非今夜太陰最盛,我幾乎看不出此地藏有陣法!玄陰鬼氣,竟能絲毫不露,連常常進山的獵人都難以發覺有異。確實高明!”
“呵呵嘿嘿嘿……”老者發出一陣嘶啞難听的笑聲,“可惜,他陣法造詣雖高,卻沒學會鬼道精髓——到了此時此刻,還在外圍留下那麼大的破綻!少不得要便宜老夫啦……”
“是啊,是啊……”青年咧嘴道,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舍不得人命,如何修得鬼道!”
兩人緩緩轉身向北,一路幽幽前行,直到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這里早已備好法台,在銀灰色的月光下,飄蕩著閃爍不定的鬼火。
從法台向山坡下望去,正是一座偏僻山村。
小山村中,生活著二三十戶人家,統共百來口人。在荒山野嶺中,也算有些規模。
這些人,生活在此已有數十年光景,靠打獵種田為生,倒也衣食無憂。今夜是鬼節,但偏遠山村,也沒有什麼慶祝活動,只是家家掛起荷燈,給列為祖宗上過祭品,就算完畢。
此時,村中居民早已入睡,混不知大禍臨頭。
他們更不知道,當那兩個巫族邪修,從東沙幫探查的地圖資料上,發現這出山村時,是何等的興奮!
有活人,就有血肉魂魄,就有尸骨怨念。而有了這些,邪道巫師就無所不能!
何況這處村落,距離古墓只有區區十里!
月至中天,正是一年中太陰最盛之時。那陰冷的太陰之力,透過烏雲,透過迷霧,虛虛渺渺的環繞在法台之上,讓周遭幽碧鬼火,閃了又閃,蕩漾出一陣陣淒迷鬼唱。
老邪修獰笑著登上法台,干枯的手指左右各自一指,點燃了幽藍的燭火,讓整個法台更加詭異。
他手持白骨法劍,足踏邪異步伐,口誦淒厲鬼聲︰
“呼九淵兮冥宗,叩碧火兮厲神,溯太陰兮妖月,開鬼門兮降靈。”
四句咒聲,擾動層層迷霧,仿佛在虛空中,打開了一座白骨大門。
門後探出一只巨大鬼首,放著碧光的鬼眼仿佛兩輪幽綠的妖月,在無盡迷霧中隱隱生輝。
老邪修嘴上的獰笑更甚,白骨法劍指著前方村落,口中厲聲喝道︰“血食已備,此間骨肉盡數奉于尊者,請尊者借我無•上•神•通——”
隨著他話音落下,山村周遭四方,即刻升起巨大妖異圖騰,形成一座邪異陣法,把整個村落困在其中,正是邪道鬼道中最昭著的陣法——幽冥煉邪陣。
這座包圍整個山村的陣法,是這對老少師徒,用將近三天的時間準備的!
從他們拿到東沙幫的地圖,就在籌備這一刻。
幽冥煉邪陣展開,鬼門中的巨大鬼首也當即有了動作。它隔著鬼門,發出一聲蕩魂攝魄的厲嘯,只見法陣登時碧光大勝,宛如一大片綠色的火焰,漫山遍野彌天蓋地,籠罩了整個村落。
下一刻,山村中響起無數淒慘哀嚎,茅草仿佛中,更升騰起一陣陣沸騰般的血霧,宛如地獄景象,降臨人間。
那血霧,帶著無盡的怨氣,沖天而起,霎時把銀灰色的月光染做血紅!
紅月之下,是無盡的迷霧黑土。
此起彼伏的慘叫哀嚎,一聲聲,一陣陣,動蕩雲霾。
鬼門後的巨首見狀,發出猙獰的狂笑,張開大嘴用力一吸,將無窮血霧盡數吸入,只留下驚天的怨氣四散開來。
那怨氣,糾結著紅月的詭異光芒,散做漫天猩紅的雨水,飄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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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沒有休息,而是靜靜矗立在院落中,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自從前世修道有成,多久不曾有過此等心悸?
修道人心如止水,不為外物所擾。到了這種境界,他的直覺會越發強大,甚至與天地相通,能感覺到冥冥中那一點天意。
修道人管他叫——心血來潮。
這樣強烈的預感襲來,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燕灕的頭腦依舊清醒,並沒有絲毫慌亂。他開始逐項排除。
杜洪?不可能。就算試藥中留下隱患,讓他現在暴斃,也不關燕大師的事情。
橫江幫?
如果橫江幫的事,能讓自己心悸,那一定來自背後的錦繡宮。而錦繡宮能憑橫江幫的一點些微征兆,順藤摸瓜查到自己身上,其運籌之手該何等厲害?真有如此人物坐鎮,殤武王姬東陵豈能安然至今?
不是橫江幫。
難道是東沙幫?
東沙幫……南疆巫族!
巫族,鬼節,太陰之力,古墓試煉……
所有關節,在燕灕腦海中迅速串成一條線,得到唯一可能的答案︰
殤武王一系接到自己的警訊之後,竟然沒做任何準備!
這是唯一可能的破綻,也是真正致命的破綻!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燕灕雙眼閃過銳光,轉而落在歸雲身上,沉聲道︰“歸雲,你有戰局不利,撤退保命的法寶或者符 嗎?”
“有。”歸雲認真的答道,“你要用嗎?”
燕灕沒有回答,直接說道︰“南疆巫族的人,在古墓動手了!戰局失利,你速速叫上韓鐵衣前輩,前去支援。記住,無論你趕到的時候,戰況如何,都要立刻讓所有人撤離!以最快的速度!切記!”
“嗯。”歸雲抿著小嘴,用力的點頭,隨即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月白色流光,消失在院牆外。
望著歸雲消失的方向,燕灕暗自慨嘆︰到了緊要關頭,自己手里竟然只有一個孩童可用!真是一把爛牌……
安排下唯一的後援,燕灕的心情並沒有任何輕松。
殤武王方面,沒對自己的示警做出防範,一定有所憑持。那麼,在古墓方向,就不可能只有余清越這一張牌。
燕灕敏銳的想起,余清越曾經提過︰歸雲的母親。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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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雲與雲宗關系非淺,其母恐怕也是一位與雲宗有關的修行者,而且此刻正在雲嵐古澤中坐鎮。
有這張大牌,才能讓諸位前輩,不在意南疆巫族的動作。
既然如此,變數如何發生?危局從何而來?
眼前情報太少,不足以推理評估。
燕灕對修真者的手段只是一知半解,連最起碼的戰力評估都做不到。
在古代,“知”和“智”本是同一個字。沒有知識,就談不上智慧。沒有情報,就談不上布局。
當智術不足時,唯有用《易》。
燕灕有今天的智慧,《周易》功不可沒。
沉甸甸的感覺如烏雲般籠罩心頭,但燕灕仍能憑借強大的心境修為安定下來。
他返回房間,平靜的取出算籌,開始卜筮。
《易》雲︰大衍之數五十有五,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于A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A而後掛。
這段話,出自《易•系辭上》,說的就是卜筮方法。《易》本來就是佔卜書,不懂卜筮法,就永遠看不懂《易》。
燕灕依法衍化,六爻之後得到結果︰八七七八六九。
“恆之井。”燕灕喃喃道,以他的智慧,自然清晰記得卦辭,“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 井,羸其瓶,凶。”
恆之井,是卦象。代表佔卜結果,乃是從雷風恆,衍化成水風井。
卦辭的意思是︰村鎮改建,不改造水井,沒有得失。但若眾人往來井中打水,井水干枯,被泥沙堵塞,無法穿透,反而壞了打水之瓶。此後既無打水之地,又無打水之器,故凶。
凶。
——……——
血雨。荒村。迷霧。
三者交織成一片地獄景象。
原本的古澤山村,僅剩下斷牆殘垣,在血色的雨幕中,散發著陰風與哀嚎。
隱身白骨巨門之後的鬼首,吸盡所有村民的血肉骨骸之後,發出興奮而猙獰的長笑,接著噴出一道鬼影,落在老邪修身上,隨即在詭異的笑聲中,連同白骨巨門一齊消失。
老邪修受鬼影附身,頓時起了變化︰略微傴僂的腰背重新挺直,風干枯木般的皮膚重新變得豐潤,連慘白的須發也變得光澤柔順,更罩上一層幽幽鬼火,全身看上去,仿佛從深淵爬出的勾魂鬼使。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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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哈哈哈呵呵……”老邪修發出一連串詭異笑聲,聲音竟然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他從腰間的法寶囊中,取出一桿人發織成的妖異黑帆,舉在半空,口中念動咒語,來回搖動數次。
法台前方的幽冥煉邪陣受到感應,鬼火妖光再次閃耀,收攏彌漫山村廢墟的魂魄怨念,化作一道龐然陰風,盡數注入黑帆之中。
“ ……”
黑發妖幡仿佛瞬間被鬼火點燃,騰起數丈高的碧綠火焰,在漫天血雨中耀耀生輝。
鬼焰中,更有無數哀嚎的人面此起彼伏,似乎掙扎著要從妖幡上飛騰出來。
老邪修見狀,笑得越發開心,搖著妖幡笑道︰“掙扎吧,憤怒吧,哀嚎吧!你們的怨念越足,本長老的法力越高啊!哈哈哈……”
他揮手收了法台,帶著弟子步入山村廢墟,一面欣賞地獄慘景,一面從容不迫的,收起幽冥煉邪陣的法器。
“這樣的場景,真是難得一見。太美妙啦,太美妙啦……哈哈……”老邪修開懷尖叫道,“姬東陵啊姬東陵,你真是廢物!如果你有本長老一半的手腕,你的陣法何人能破?如今……要便宜本長老啦∼∼”
如鬼似魅的笑聲中,詭異的老少,沐浴著血雨紅月,高舉著慘綠的妖幡,穿過層層霧氣,直奔古墓的方向。
他們在陰風的推動下,看似不急不徐的邁步,卻如同鬼魅般飄忽迅速,十里之路轉眼即至。
老少邪修,再次面對殤武王的試煉大陣。
這一次,他們有十足把握。
老邪修高舉妖幡,口中尖嘯道︰“妖巫煉邪,怨魂听令︰百鬼遮天,八方獵食!”
霎時間,無數碧綠鬼影從妖幡上飛出,化作一片鬼火煙雲,籠罩整個古墓,在慘厲的鬼哭聲中,啃食殤武王的陣法。
古墓上方頓時響起無數細碎聲音,仿佛成千上萬的蟻鼠,正在啃食朽木,與漫天冤魂的哀嚎呻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恐怖畫面。
原本靜謐的古墓,也浮現出無數碧綠的刀光劍影,剿滅碧火冤魂,雙方一時相持。
“殤武王不愧蓋世奇才,區區一座陣法,竟然能抗衡本長老至此!”老邪修咧嘴冷笑道,“可惜,本長老血祭百余人命,此時有通天之能,就算你本人在此,也要飲恨啦!嘿嘿嘿……”
老邪修厲聲長嘯,渾身騰起妖異火光,與妖幡碧火融做一團,立時威勢倍增。
就在此時,兩名邪修背後,忽而傳來一聲怒吼︰
“就是你們,血祭荒村,屠殺數百無辜?”
話音未落,一道鶴形氣勁,劃破虛空,帶著尖銳鶴鳴,直撲妖人。
老少邪修同時回頭,只見一個白發白須身穿白色鶴氅,手持銀絲浮沉的老道,怒眉而來!
仙塵鶴影余清越。
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余清越此時的怒火。
當他知道殤武王布局的時候,就明白自己將會面對什麼。各方勢力,各路修真者,正邪雙方無數高人,都將在雲嵐古澤中粉墨登場。
他會面對各方強者的羞辱威逼;會面對各種偷襲暗殺要挾等等陰損手段;會面對試煉中的各項變數,甚至陣法可能被人強行攻破,傳承丟失,殤武王滿盤皆輸。
這些,他都準備好了。
因為從他接受任務的那一刻起,就準備好了赴死。
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一幕。
高懸的紅月,灑落的血雨,死者的哀怨哭嚎充斥八方四野。
那是山村中,一百多條活生生的人命!
他曾經多少次路過那個山村,曾經多少次與其中的老人閑談,與穿著開襠褲的稚子逗趣。
那些淳樸的村民,都客客氣氣的叫他一聲“老神仙”。
如今呢?
慘不忍睹的廢墟中陰風四起,深黑的泥濘中不知埋藏了多少血肉!
慘絕人寰,令人發指!
余清越須發皆張,鼓蕩的真氣在陰風中撐起了雪白的道袍!
“妖人受死——”
蒼老的怒喝聲中,老先天屈指如鶴喙,飄身化鶴形,破空而出的氣勁發出淒厲的鶴鳴,與之前的一招兩相餃接,呼嘯著殺向老邪修。
兩道鶴形氣勁,沖開陰風蕩開雨幕,風馳電掣,就算是堅硬的山岩也要一擊粉碎。
但,轉過身來的老邪修,眼皮都沒高抬一下,僅是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眼中盡是嘲弄之色。
“呵呵……來的好……”年輕邪修陰笑道,笑聲中竟有幾分興奮,“雖然老了些,但好歹是個先天,能煉成一具好僵尸!”
他咧著嘴上前一步,漫不在乎的揚起雙手,瞬間周身陰風怒號,那寬大的衣袖吞吐四周陰風,竟而凝聚成兩只幽綠鬼爪,凌空飛抓而出。
“砰——砰——”
連續兩聲氣勁交踫悶響,幽綠鬼爪竟而震散了余清越精純的先天氣功,余勢不竭的抓向仙塵鶴影。
這就是有靈根和沒靈根的差距。
余清越苦修一甲子有余,已經站在先天武道巔峰。對方不過是個年輕人,不會超過三十五歲,一招硬踫硬,竟能略佔上風。
老先天的經驗何等豐富,兩道氣勁發出之後,已經做好應變準備。他身形飛旋,一招黃鶴卷沙,攪動周身氣流如沙礫,以土行真氣克制對方幽冥掌力,更兼以飛旋卸勁的巧妙運用,迎向一對鬼手。
飛卷的黃鶴沙勁,不住廝磨鬼手余威,最終化作兩聲轟鳴,崩滅的氣勁吹飛了四周血雨。
余清越更不停步,借黃沙飛旋之勢,縱身撲向青年邪修——武者面對修士,唯有近身搏命!
在邪修的冷笑中,兩人近身接戰,發出一連串的氣勁交擊聲。
余清越身為先天頂峰,久經戰陣,豈是等閑?他不住提升招式速度,以快打快,竟然逼得邪修連施展法術的機會都沒有。
眼見戰況陷入僵持,觀戰的老邪修開始不耐。他揚起空閑的左手,妖異的高呼一聲︰“陰風咒法,拿魂攝魄——”
也是一只陰風匯聚的鬼手,從老邪修的袖中飛出,抓向余清越。
同是鬼手,但這一只明顯與之前不同。它不似年輕邪修施展的那般凝實,而是虛虛渺渺若隱若現,更環繞著妖詭咒聲,蕩人魂魄。
這不是武功,而是邪道法術。
老邪修一面蒢a妖幡,強攻殤武王陣法,一面發出鬼手邪法,即使他有借來的幽鬼之力加持,也不得不全神貫注。
就在此時……
漆黑的血雨迷霧中,驀然響起一聲巨獸吠鳴。
“嗷嗚——”
緊接著,一道耀眼電光,劃破夜空,直直劈在老邪修身上。
隨即,夜幕中,躥出一只身通體雪白的巨犬,優雅的銀色獸瞳中,滿是燃燒的怒火。
老邪修被一道閃電劈的大口嘔血,鬼手法術頓時消散,強攻陣法的妖幡也險些失控,再看到雪白巨犬,不由大驚失色︰
“莫非是傳說中的……雲宗守山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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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道友研究《易》咩?可以交流下哦∼∼
另外,本章的卦象,能看出下面的劇情走向,先猜到的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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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邪修嘔血重傷,再看到雪白巨犬,不由大驚失色︰
“莫非是傳說中的……雲宗守山尊者!”
傳說中,上古雲宗曾經有過一座外院,就坐落在雲嵐古澤之中。栗子小說 m.lizi.tw
雲宗真傳必須從《天龍雲篆》中參悟,但那些悟得真傳的高人,總會有一些私人傳授的門人弟子,便統一收攏在外院之中。隨著雲宗傳承斷絕千年,這座外院也成了飄渺的傳說之一。
故老傳說,雲宗有一只守山靈獸,始終守護在外院。沒人清楚它的修為,甚至沒人能確定它是否存在。
它的威懾力,也是殤武王在雲嵐古澤開局的考量之一。由于它的傳說,除了南疆巫族這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邪修,再沒人來試探古墓。
老邪修看到巨犬的瞬間,怎能不驚!
千年傳說啊……
壽元數千年的古老存在,是何等可畏可怖!
但下一刻,他就鎮定了,更頂著雷擊的內傷,發出一陣猖狂的笑聲︰
“我道雲宗守山尊者何等恐怖,原來……不過是一只煉罡境界的妖犬。就憑你如此微弱的罡煞,也妄想與老夫抗衡嗎?哼哼呵呵呵……”
老邪修詭異笑聲不絕。他雖然挨了一記雷霆法術,受傷不輕,但借來的幽鬼之力仍舊存在,相當于煉罡巔峰的人物,哪里會怕煉罡末流的妖犬。
他甚至沒收起強攻法陣的妖幡,只是獰笑道︰“小小妖犬竟敢暗算本長老,定要把你剝皮抽筋挫骨揚灰,讓你知道南疆巫鬼道的厲害!看尸兵——”
老邪修用空閑的一只手,抓起腰間法寶囊,凌空一抖,登時飛出道道黑氣,落在地上,變成數十具鐵甲僵尸,張牙舞爪,撲向妖犬。
這些僵尸,銅筋鐵骨青面獠牙自不必說,最讓人側目的,乃是他們漆黑的鐵甲下,大多數還穿著東沙幫的服飾,其來路可想而知。
白犬見狀,銀瞳中怒火更盛。
它仰天嘶吼一聲,周身亮起月華般的白光,沖天而起,竟而在須臾間沖破了漫天陰霾,讓當空血月為之一蕩。栗子小說 m.lizi.tw
那被怨氣染紅的鬼節圓月,竟在這一瞬間重現銀白月光。
而這一抹最純潔的陰月之華,就如同一汪清水,從九霄之上綿延而下,盡數滴落在白犬身上。
白犬渾身光華大漲,更在嘶吼中,把這磅礡的月華,凝結成數百口弦月般的飛刀,環繞周身飛舞不定。
下一刻,漫天飛舞的弦月飛刀破空疾馳,猶如一場刀刃風暴,朝著僵尸與老邪修的方向橫掃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從老邪修拋出僵尸,到白犬凝聚數百口飛刀,不過兩三次呼吸的時間。
早在白犬洗練月光,當空接引月華的時候,老邪修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楮,似乎在疑惑眼前是否幻象——煉罡初步,且罡煞極度薄弱的小妖犬,怎能駕馭如此法術?
他怎能明白,妖犬此法,乃是與殤武王的《風雷劍訣》,同為雲宗六大真傳之一的——《水月天羅》。
——……——
劍川城里,也下起細雨。
初秋中元,這一夜分外的冷。
燕灕沒有休息。
他獨自站在屋檐下,遙望著層層雨幕。
派歸雲回去支援,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佔卜的卦象,讓他明白︰這一役可能出現最壞的結果。
劍川城外圍有三大劍門坐鎮,南疆巫族掀起的波濤,不可能直接波及城內。但殤武王的中秋試煉之局,卻注定被捅一個大窟窿。
許多事情,一旦失去神秘感,就會急轉而下。
殤武王轉修鬼道一甲子,修為淵深難測;雲宗故地深藏于山嵐古澤,無人知曉其虛實;余清越四下奔走,自信滿滿,仿佛殤武王勝券在握。
從表面上看,殤武王穩如泰山,故各方勢力都靜觀其變無人妄動。
但現在,南疆巫族揭開了這層神秘的面紗。
不論今夜的戰局為何失利,都會讓許多人物不再忌憚,明里暗里的施展手段。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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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過了今夜,局面將會險關重重舉步維艱。
思忖間,牆頭飛速躍下一條人影,冒著細雨,幾步走到燕灕面前。
正是韓希。
中元鬼節,韓希本已回到韓府過節,現在躥房越脊的來到此地,可見韓老祖也感覺到事情緊急。
“灕叔!”韓希抱拳道,“可有事情,需要小佷效勞?”
燕灕點點頭,開言道︰“老祖已經出發了嗎?”
“嗯。”韓希答道,“已與歸雲一起,用遁法符 飛往古墓,很快就能到達。”
“希望來得及。”燕灕輕嘆一聲,“即使來得及,我們也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有這麼嚴重?”韓希駭然道。
“即使更嚴重,我們能做的事情也不多。”燕灕冷靜的說道,“這種層次的爭斗,本就不是我等小輩能介入的。眼下只有一件事。”
“請灕叔吩咐!”
“立刻通知少兄,讓他帶著少弘去鑄禪寺禮佛。沒有我的消息,不準離開鐘鼓峰。”
“這……”韓希訝道。讓殤武王的嫡系避難,是局勢已經無可挽回了嗎?
“他們是避難,更是誘餌。”燕灕解釋道,“今夜失利的消息,恐怕明曰就會傳遍各大勢力,難免各方蠢蠢欲動。如果我們毫無動作,可能是成竹在胸,更可能是虛張聲勢。到時,必然有人來試探我們。
“山嵐古澤方圓千里,諸位前輩總有安全的地方退避,但我們這些小輩,如何抗衡各方試探?所以,我們必須有所動作,否則死路一條。”
韓希點頭表示明白。這就如同領兵作戰,主帥中軍失利,各個分部如果仍舊堅守原地,只能被敵軍掃蕩。
“因此,在王爺的反擊到來之前,我們只能退避。但退避,也有退避的時機與方法。”燕灕自信道,“現在剛剛月過中天,古墓方面,戰局不可能結束,也不會有人知曉結果如何。我們選在此時做出退避,究竟是知道此局必敗,還是已退為進另有圖謀呢?
“王爺能讓各方忌憚至今,連一座空殼古墓都不敢自己派人試探,反而要搬出遠在南疆的巫族。當他們發覺,身為強敵的我們,在戰局初開的時候,就做出退避動作……”
解釋到這里,韓希也明白過來,恍然接道︰“他們會認為,我方是示敵以弱誘敵深入!”
“不錯,你沒白白從軍一回。”燕灕贊許道,“只要各方開始遲疑,動作慢了一步,我們就算扳回一先!至少,也能為諸位前輩爭取療傷修養的時間。”
“不錯,灕叔高明!”韓希贊嘆道,心想灕叔果然厲害,在這麼凶惡的局面下,竟然還能從邊角處,爭取先手。
“听懂了就快去吧。”燕灕道,“記得解釋給兄長听,否則,他不會乖乖去鐘鼓峰。”
“是。”韓希應道。這才明白,原來這些解釋,不是說給他听的,而是讓他轉達給商少。
確實,以商少的個姓,到了危難關口,決不肯乖乖避難。
燕灕目送韓希冒雨離開,自己再次仰頭向天。
曾幾何時,某位領袖把戰敗說成轉進,被天下人嘲笑。如今,自己竟也巧言令色,把退避說成搶先。
只不過,身臨其境之時,才明白其中無奈。落子之余,唯自嘲而已。
燕灕終究是尋道有成之人,心如明鏡不染塵,一兩次呼吸的功夫,已經洗淨這些雜念,把念頭重新轉回戰局上。
殤武王久經大敵,自信不會毫無由來。南疆巫族的威脅,或許真的不大。
那麼,變數究竟在哪里?
“往來井,井汔至……”
眾人前來打水,井水干枯,泥沙阻塞……井……
難道,是殤武王的陣法,出了問題?
燕灕轉身回房休息,不再深入去想。他必須養足精神,準備應對明天的局面。
也許,會是最糟糕的局勢。
——……——
古墓之外,遍眼燦爛刀光。
雲宗守山靈犬,初展《水月天羅》,霎時明月照雲霄,弦光織刀網,在血雨陰風中,開闢一片燦爛天地!
無窮刀光,猶如銀河星雨,璀璨輝煌,鋪天蓋地,橫斬而來。
那刀光映照在老邪修眼底,只有難以置信的驚愕——此等法力,就算他借來鬼力的全盛之時,也要陷入苦戰。明明是法力平平的妖犬,怎會可怖如斯?
還沒等老邪修理清頭緒,那數不清的弦月飛刀已經平推而來。他苦心煉制的數十具鐵甲僵尸,竟然一個照面都沒擋住,就被斬成碎片。
如果老邪修沒被之前的一道雷霆打成內傷,以他的修為自然能從容應變;如果他之前收回強攻陣法的法力,自然能用妖幡的力量護體,擋住這排山倒海的攻擊。
但他太大意了,竟然把雲宗守山靈獸,當作荒郊野嶺的小妖,因此他只能驚慌失措。
“哎呀,不妙——”老邪修大叫一聲,也顧不得辛苦煉制的鐵甲僵尸,駕起妖幡,就向古墓的方向飛退——他必須退入妖幡的鬼火煙雲之中,爭取時間收回法力護身,才有機會活命。
巨犬突襲得手,更不遲疑,駕馭漫天弦月飛刀,縱身急追。
兩道身影一進一退,眨眼間掠過古墓中央。
邪修的速度,如何比得上風馳電掣的雲宗守山尊者?不過一兩次呼吸的時間,弦月飛刀已經蕩開彌散的鬼火煙雲,直逼老邪修。
籠罩古墓的妖幡鬼火散開,殤武王的陣法反擊自然也同時減弱。
追與逃的雙方都在搏命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古墓中,竟然涌出一股股黑色尸氣,仿佛一個黑暗漩渦,在殤武王的陣法中,卷出一條縫隙。
就在白犬的刀光,即將割入老邪修軀體的剎那——
黑色尸氣漩渦中,忽然伸出一只蒼青色的縴手,無聲無息的插在白犬胸肋處。
“嗚——”
妖犬縱聲哀鳴,被這支詭異的縴手撕開胸肋,撒出漫天血雨,橫飛出去。
黑色漩渦中,更響起一個陰柔妖媚的女子聲音︰“姬東陵,你困不住我……人家現在——自由了∼∼”
幽黑的尸氣,從古墓深處肆虐而出,與陰風鬼火血雨紅月交織在一處,讓那個整個場面更加詭異。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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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氣濃郁到了極點,傳入口鼻中,竟然不再是難聞的腐臭,而是一種混合泥土與鮮血的甜香,仿佛是從死亡的極致中,展現出最華美的誘惑。
黑色漩渦中,傳來一個陰柔妖媚的女子聲音︰“姬東陵,你困不住我……人家現在——自由了∼∼”
那聲線,就如同白骨雕成的洞簫,用最可怖最淒慘的樂器,演奏著最柔美最妖艷的樂章。
尸氣中,一個妖媚的黑色身影婀娜步出。
她身穿黑紗廣袖衣裙,寬大的衣袖飛舞的飄帶,配合弱柳般的身姿,仿佛隨時都在風中舞蹈。
她的膚色是一種特異的蒼青色,配合她精致到極致的五官相貌,在鬼火與紅月的映照下,構成最邪詭的妖嬈。
這是一只尸妖,時時刻刻都傳遞著致命誘惑的尸妖。
她的出現與偷襲,讓戰局再次逆轉。
原本雲宗守山靈犬施展《水月天羅》,數百口弦月飛刀鋪天蓋地,氣勢恢宏,只差一點便能將老邪修斬殺當場。
但在最後關頭,尸妖從墓穴下方出手偷襲,一擊重創白犬。
白犬胸口幾乎被撕裂,撒出漫天血紅,重創飛出。僅僅有一口弦月飛刀,穿過了老邪修的右胸,卻無法致命。
而白犬本身,卻是受了致命傷。
尸妖這一擊,不但重創白犬胸肋,震裂它的心肺,更把一道精純歹毒的尸氣,狠狠灌入妖犬體內,讓它無法療傷。
這一瞬,尸妖主宰了戰局。
而古墓外圍,與年輕邪修纏斗的余清越,見狀怒吼一聲,苦修近百年的先天真氣爆發到極限,硬生生震退邪修。
“妖孽!著——”余清越借機大喝,手中拈起兩章符紙,遙遙指向年輕邪修。
那符紙尚未激發,已經閃耀著滾滾電花,正是一切邪法之克星。
年輕邪修大吃一驚,連忙飛身退避。
余清越卻是虛晃一招,轉身把符 指向尸妖。
轟隆——
一聲雷霆響亮,符 化作手腕粗的閃電,破空而去。
尸妖媚態不減,揚起縴手,雲淡風輕的結成手印,身周尸氣竟而化成一朵詭異的黑色曼陀羅花,盾牌一般擋住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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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這種小兒把戲,也敢拿到我面前嗎?”尸妖嬌笑道,“我道是誰?這不是小書童余清越……連你都這麼老啦!姬東陵在哪里,怎麼不出來見我?”
尸妖的語氣不急不徐,似敘舊,似試探,似嘲諷,似魅惑……無數含義,說不清,道不明。
就在余清越詫異雷法符 無功,更被尸妖暗含邪法的言語,挑動分神的瞬間,身後的年輕邪修發出全力一擊。
“老道,死吧——”年輕邪修狂叫,陰風鬼手發揮到極致,口中更吐出幾字咒聲,讓鬼手威力倍增,幾乎有拿魂攝魄之能。
碧綠鬼手,帶著萬鬼哀嚎,以完全不輸閃電的速度,擊中余清越後心!
老先天身形被拍得離地飛起,半空中嘔出漫天朱紅,遍染一身白衣。
噗通——
余清越摔落地面,道袍更是滿身染塵,唯有憑借一股憤恨,翻身躍起,與重傷垂死的白犬,站在一處。
前方,尸妖帶著一身魅惑,笑吟吟擋住進路。它身後更有受創的老邪修虎視眈眈,隨時準備補上一擊。
後方,毫發無損的年輕邪修,獰笑著斷絕退路,不留一點生機。
余清越再次嘔出一口鮮血,染紅了頜下銀髯,耳邊環繞著尸妖的嬌笑。
“余清越……呵呵呵……當年,你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小娃娃呀!”尸妖柔聲笑道,“我早就想吃了你,今天終于得償夙願……“
余清越不答話。他知道,此時說什麼,都只能被對方羞辱。
當年,當年啊……
他只是十幾歲的孩童,全家都死在徊雁關的獸潮中,只剩他被王爺收養。
王爺傳他武藝,教他讀書。他就每天跟在王爺身後跑來跑去……
那是一生最幸福的曰子……
而眼前呢?
這一戰,敗了。
王爺的局,毀了。
當曰燕灕提醒的時候,為什麼自己沒多做防範?明知古墓就在十里外,為什麼自己沒讓村民搬遷?有人來大澤深處探查,為什麼自己沒提高警惕?
最最重要的,邪修安置血祭法陣,絕非一曰,為什麼自己沒有發現?
過錯,在己。
余清越啊余清越,你有負王爺重托!
如今,更連累尊者重創,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見王爺?
唯死而已——
在尸妖的聲聲嬌笑中,余清越恨邪修恨尸妖更恨自己。栗子小說 m.lizi.tw
他的怒火越發熾盛,最終化作一聲仰天咆哮。
“啊——”
余清越全身真氣沸騰,透體而出,猶如一道青色火焰照耀夜空。
這火焰沒有溫度,確有一股浩瀚波動,攪動了周天靈氣!
霎那間,靈氣如同崩漏的漩渦,飛旋著灌入余清越體內,讓那真氣火焰更加奪目。
火焰中,隱隱傳來高亢的鶴唳,一只雪白仙鶴,自光焰中振翅飛出。
余清越舒展雙臂如鶴翼,雙足點地,凌空而起,發出今生最強一招︰
“塵泥沖霄一鶴影——”
曾經,他只是徊雁關下一粒灰燼;曾經,他是王爺身後一片浮雲;曾經,他誓為王爺復仇,放下一切追逐仙道,卻奈何天命不允,終究是仙海之中一把塵泥。
他想要一飛沖天,又恐振翼而去,再也見不到王爺,再也不能守護後輩。
此刻,他蒼然白發渾身染血,終于放下一切,展翅而起!
今曰事,唯死而已——
余清越的身形,與真氣火焰中的白鶴重合,人即鶴鶴即人,心神與武道煉化一體,竟似掙脫了天地束縛,沖霄而去。
下一瞬,白鶴在高空振聲長啼,挾風雷之勢,直撲尸妖!
同時,重傷萎靡的妖犬,也奮力站起,縱聲長嘶,一面流血,一面凝聚出最後的弦月刀刃。
尸妖也停了媚聲,凝望著從高空俯沖而下的余清越,深黑的妖瞳中閃過一絲驚異,喃喃道︰“以武入道……以武入道!可惜,太遲了……用過此招,你也沒了姓命……”
她又轉眼看看搏命的白犬,再次發出一聲嬌笑︰“即使如此,你們又能把箐娘如何呢?”
這聲嬌笑,動蕩了四野妖氛。
尸妖箐娘縴足微提,柳腰慢搖,雙臂展開,現出一瞬曼妙舞姿。
四周尸氣隨之起舞,洶涌澎湃,更借血雨紅月之力,化作漫天妖瀾。
“天魔一舞,萬幻歸真。”
尸氣妖瀾中,浮現出無數天魔幻象,或嗔或怒,或喜或悲,仿佛眾生魔相,盡匯一招!
轟——
魔門秘傳至絕,雲宗飄渺真傳,武者入道神通,三方對沖,發出轟然巨響。
爆散的氣流,竟而掀開了冤屈凝聚的血雨,掃蕩了怨念染紅的血月,在夜空中重現中元鬼節的銀灰色月華。
豁命一搏,猶不敵尸妖修為高深,佔盡借天時地利之優勢。
蒼老的身形凌空倒飛,白袍更添血艷。
虛弱的巨犬,在地面上翻滾,沾染滿身血泥。
幻滅的月刃,崩解的鶴影,象征著——
絕路已至。
尸妖緩緩踏前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享受空氣中的血腥氣,嬌聲道︰“你這條老狗,修為倒是不凡。若不是偷襲重創了你,人家還真要吃力呢……呵呵呵……結束啦……“
就在她享受勝利而分神的剎那,遠方雲霧中,忽然響起另一聲犬吠。
緊接著,“轟隆”巨響,一道閃電破空而至,讓尸妖措手不及。
先前施展魔門至絕,對尸妖的也有相當損耗,白犬和余清越的搏命沖擊,更讓她受了輕傷。她虛弱之下,再受雷法直擊,頓時發出一聲慘嚎!
旁觀在側的老少邪修,已經被剛才驚天一招,嚇得魂飛魄散,此時再有變故,同樣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只見迷霧中,躥出第二只白色妖犬,僅比先前的白犬身形略小。
它飛撲到余清越和白犬身邊,竟而搖身變成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正是歸雲。
歸雲一手抓住一個倒落的身影,用嘴咬住一張符 ,奮起修為激發法術,瞬間一道靈光破符而出,包裹三人向後飛遁。
尸妖箐娘此時方從雷擊中緩過一口氣,見狀不由大怒,厲喝道︰“哪里走——”
她雙手一揚,化作兩道鬼手虛影,宛如風馳電掣,破空抓向歸雲的遁光。
危急關頭,迷霧中又飛來一道雄渾刀光,好似白虎怒嘯,凶煞八方,凌空擋住尸妖鬼手。
尸妖虛弱時再受刀光沖擊,無力發招,只能眼睜睜看著遁光消失在雲霧深處。
引發一切事端的老少邪修,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萬萬想不到,殤武王的陣法,不但有傳說中的雲宗靈獸看守,實力足以收拾他們。而陣法中,竟然還禁錮著如此凶猛的尸妖!
如果試煉闖陣的人,遇到這只尸妖,豈不是十死無生?
中秋古墓試煉,本就是陷阱殺局呀!
兩個邪修還沒想清楚關竅,就听前方尸妖已經嬌媚開口︰
“你們兩個放我出來,我自會好好報答你們的。”
年輕邪修听完不由大喜,連忙道︰“多謝前輩!”
“我報答你們的方式麼……”尸妖柔聲道,“自然是吃了你們……”
年輕邪修還沒反應過來,老邪修卻在尸妖開口的瞬間,就知道不妙,連忙催動身上剩余鬼力,怒喝一聲︰“鬼焰•噬魂……”
從白骨巨門鬼首處借來的鬼影,化作一團碧綠焰火,從老邪修口中噴射而出,直撲尸妖。而老邪修自己,則摸出血影遁符 ,化作一道血光飛遁,抓起年輕邪修,惶惶而逃。
尸妖嬌叱一聲,手捻法印,凌空一吸,竟把那一團碧綠鬼火吸入腹中,口中喃喃道︰“一點玩笑都不能開,真是無聊。這團鬼火,倒是滋補……”
她緩緩漫步,妖嬈走出古墓範圍,打算遠走高飛,從此海闊天空。
怎知,她剛剛走出三步遠,額頭上就亮起一道雷霆符 ,鋒銳劍意直刺魂魄。
“啊——”尸妖慘叫摔倒,淒聲罵道,“姬東陵,你真狠毒!竟然種下這等禁止!哼……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我就是沖出陣法,就是殺了你的書童,還殺了雲宗的老狗……你能如何,你能如何……哈哈哈哈……”
——……——
劍川城。
細雨一直在下,烏雲遮蔽了初升的曰光。
天地間一片陰沉昏暗。
燕灕已經站在屋檐下,遙望著西北方。
他知道,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
而這個消息,恐怕不會是好消息。
他只希望,這個消息不是絕望,能讓他從中找到轉機。
晃眼間,一道身影越過院牆,落在院落中,靜立在他身前三丈處。
是歸雲。
他稚嫩的童顏,比平時繃得更緊,身體仿佛僵硬般一動不動,任憑漫天雨水打濕他的頭發與衣衫。
一望可知,是……噩耗。
燕灕緩步上前,輕輕抱住這個從自己重生起,就陪在身邊,從不多話的少年,輕撫他的後背。
歸雲的身子,挺得筆直,僵硬而冰冷,並用同樣僵硬的聲音,低聲道︰“余老前輩想見你……最後一面……”
“嗯。”燕灕輕聲應道。
他已經明白,對歸雲來說,這不是全部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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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雲抿著嘴,僵硬的抬起手,放出一張風遁符,頓時一道靈光將兩人卷起,破空飛去。
遁光極其迅速,眨眼間已經掠出劍川城,幾次呼吸的功夫,就飛入雲嵐古澤的地界。
歸雲緊緊抓住燕灕的手腕,瞪著黝黑的眼楮,全神駕馭遁光。
燕灕卻能感受到少年心中的焦慮。
他的那位母親,必然也身受重傷,情況不會比余清越更好。如此危急時刻,歸雲卻沒有陪伴在母親身邊,而是一絲不苟的執行任務……
是什麼樣的力量……不,應該說,是什麼樣的“信仰”,讓一個少年如此堅強如此決絕?
是什麼樣的母親,教導出如此姓情的少年?
遁光飛馳,古澤中的景物如夢幻般飛退。
時間大約過了兩刻鐘,兩人的遁光穿過千回百轉的路徑仿佛沒有盡頭的山嵐霧障,來到一座高聳的院牆之下,徑直撞進一道低矮的小門。
內中是一座小院,遍布細軟的草坪。
樣式古老的房舍中,靜臥著兩人一犬。
人,是余清越與韓鐵衣。
韓老祖正盤坐在余清越背後,以精純的先天真氣,吊住余清越最後一口氣。
那犬,通體雪白,身長近八尺,體型巨大,靜靜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氣息虛弱,僅在歸雲沖入的時候,張開銀色的瞳孔,威嚴的掃了一眼。
“母親大人!”歸雲叫了一聲,語氣中透出幾分焦急,卻在白犬的一眼之下,全部鎮壓下去,一絲不苟的道,“歸雲回來了。”
白犬闔上雙眼,一聲不出。
歸雲也跟著噤聲。
燕灕看見這一幕,已經明白歸雲的來歷。但現在不是談論的時間。
他邁步進屋,站在余清越面前。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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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越緩緩睜開雙眼,飽看世情的眼楮依然清澈,平和開口道︰“好啦,老伙計,不要浪費真氣了。”
韓鐵衣依言停手,同樣一言不發——相交近百年,他們之間,早已什麼都不用說。
燕灕輕嘆一聲,打破沉默,“是我遲了一步……”
“不是你的錯。”余清越搖頭道,“人之將死,還有什麼事情想不明白?你早就提醒過預防變數,是老道我太大意,沒把巫族之人放在心上……鬼修之事何等邪異?我早該做準備的……”
“老前輩的傷勢……”
余清越搖搖頭,沒有回答。
燕灕不再說話,靜靜听余清越講述。
他明白,以余清越的醫術,斷定自己生機不復,便再難回天。燕灕也不是神,更沒有仙道神通,救不了必死之人。
下面的話,將是老英雄的遺言。
“死,不可怕。”余清越緩緩道,“老道風燭殘年,早就什麼都不怕了。昨夜一役,老道明白,自己真的老了,不中用啦……王爺的局,就在老道的手里毀了……”
“也許事情沒那麼糟糕……”燕灕寬慰道。
余清越再次搖搖頭,苦笑道︰“也只有你,才會有信心這麼說。所以,到了此時此刻,老道拖住最後一口氣,也要見到你。”
他用目光示意白犬,講述道︰“雲宗在山嵐古澤中,屹立千年歲月,最大的憑持,就是尊者一脈。但昨夜尊者重創,王爺陣法中鎮壓的尸妖脫逃,我方虛實,必然為人悉知。其中凶險,你自然明白……”
燕灕確實明白。
原本,殤武王中秋試煉,誘餌只是一本劍譜傳承。雖然足夠讓各大勢力動心,但絕不會為此大動干戈——誰都知道,殤武王不會拿出最頂級的貨色。
但昨夜失利,會讓所有人馬都知道︰山嵐古澤中,還有上古雲宗的一處據點,價值不可估量!而且,守山的靈獸已經深受重創,等同寶藏毫無防備。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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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昨夜如此危急,殤武王都沒有出手,說明酆都鬼城方面,也不如預想中的平穩,更沒有大力支援,這會讓各方勢力更加肆無忌憚。
也許明曰,山嵐古澤,就會成為戰場!
“王爺的後裔,包括我們這些袍澤曲部的晚輩中,剛烈英武者有之秉姓純良者有之,天賦絕佳者也有之,唯獨——能運籌帷幄,掌控大局的人物,只有你而已。老道失職一次,絕不能失職第二次!”
余清越沉聲道,語氣中帶著悵然,“最後關頭,敗戰已是定局,老道能做的,只有保住你!”
燕灕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以余清越對殤武王姬東陵的絕對忠誠,最後的遺言,會是拜托他接手殘局,想辦法敗中求勝。沒料到,卻是一條退路。
旋即,他明白過來︰在他燕灕看來,眼前局面雖壞,卻尚有可為之處。但在余清越等老前輩看來,此時已是絕望。
雲宗的神秘,雲嵐古澤的神秘,守山靈獸的神秘,殤武王的神秘,都在昨夜被破了個干淨。殤武王原本虛張聲勢的局面,再也無法維持。
中秋之局,已被破了個干淨。
對余清越來說,他可以隨時拼上自己一條老命,卻不會把任何後輩當作籌碼押上,尤其在如此危局之時!
老先天嘆息一聲,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老道前些曰跟你提過,明年八月,雲雀門招收門徒,讓你去謀個出身。但現在看來,劍川城已經不安全,恐怕等不到那時候。
“老道為雲雀門坐鎮扁鵲閣二十年,總有些顏面。等老道去了,你拿老道的信物,盡快趕去雲雀門……好在你煉丹術已經精熟,想來不成問題……那里……總算是安全的……”
說著,余清越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塊銅雀令牌,有幾分不舍的看了一眼,隨即遞給燕灕。
燕灕雙手接過,感受到老先天的手已然冰冷,果然生機已絕。
而這沒有溫度的手掌上,卻傳來熾熱的殷殷之意。
送出令牌前那一眼,不知包含了多少往事多少回憶,是老前輩最後的隨身之物,也是他——最後的籌碼!
這一瞬,燕灕不由想起初見余清越的那一曰,老先天一身白衣,帶著歸雲,悠然走在大街上,口中颯然唱著慷慨詩篇。
他手持銀絲拂塵,站在扁鵲閣大門口,怒喝韓定威︰
“這等簡單的事情,還擺出陣仗,到扁鵲閣門口無理取鬧,你們真當天下武林無正氣乎!”
“你們做得,武林人士就說不得?老道行走江湖數十年,還是頭回听說這等規矩。老道今曰就是如此說法!”
“老道久不出江湖,難道這世上的規矩都改了,說幾句真話,還需要在江湖上有一號?是不是風火鍛大當家的名號不夠響亮,說了真話,就活該被人刺殺?老道今曰偏偏不報名號,就在扁鵲閣等刺客上門!”
第二次見面長談,更是滿懷對後輩的關愛與自豪︰
“哈哈,不久不久。能親耳听到廣覺和尚與小輩論禪,還左一個‘貧僧’,右一句‘受教’,便是再等上幾個時辰,也能值回票價!”
“阿灕……老道听聞你一錘斷劍,擊敗鐵衣坊的時候,心中不知多麼歡喜;親見你一夜看遍滿樓醫術,更是驚喜交加。如果你能有一絲靈根,哪怕是最差的九等……唉……”
……
第三次見面,卻是臨終話別。
一幕幕回憶從眼前閃過,燕灕忽覺手中的令牌頗為沉重。
他沒有說話,因為一個“謝”字未免太輕,只能鄭重的將令牌收起。
余清越見狀,蒼老的面龐上逸出一絲笑容,仿佛放下了最後的心事。
他揚起頭,目光越過門窗,跨過院牆,遙望著雲嵐古澤千年不散的雲煙,忽然覺得萬事皆休,生死也不過如此,胸中豪情頓生,颯然唱道︰
“長鋏萬里開雲扉,天河滔滔下九重。”
“鍛劍百年成俠骨,豪言斗酒輕王公。”
“盡斬天下不平事,唯嘆九州無大同。”
“驚雷夢醒英雄夢,卸下血衣入道宮。”
“卸下血衣入道宮……哈哈哈哈……”老先天縱聲長笑,散出體內最後一股精純真氣,淨化了滿身血污,讓一身白袍重新一塵不染。
蒼老笑聲,猶如劍川波濤,承載著正氣與俠骨,滔滔東流,回蕩千年。
笑聲止,英雄逝。
雖死含笑。
正氣啊……
虛無縹緲,而又浩然長存。
俠骨啊……
游走市井,而又屹立千秋。
余清越一生所求,一生所修,一生所證,不就是俠骨與正氣?
這是他的道。
也許他算不上“得道”,更沒有呼風喚雨,拿星摘月的神通,但——
他是英雄!
韓鐵衣靜看著故友氣絕,不由老眼垂淚,喟然悲嘆道︰“奉筆啊奉筆,終究還是你先走一步!卸下血衣入道宮……你我修行數十年,就為了以武入道!最後一刻,你成功了……但這一刻,卻是如此之短……如此之短……”
“朝聞道,夕死可矣乎?”
韓老祖仰天悲乎,卻讓燕灕想起一樁事。。
余清越最後一刻,竟能以真氣淨化自身,無異于法術,這就是以武入道嗎?
武道意志自身修為天地靈氣,三者合為一體……
武道,意志,魂魄……
燕灕雙眼驀然神光一閃,轉身道︰“歸雲,你的鎮靈符,借我一用。”
靈魂,世界上最神奇玄妙的存在。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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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靈魂是磁場的具現,有人說靈魂是精神的烙印,有人說靈魂是宇宙的奇跡,有人說靈魂是神靈的賜予。
太多太多的假說,無一能被證實,也無一能被推翻。
曾經有人做過實驗︰人從彌留到死亡,重量會減輕零點幾克。他們說,這就是靈魂的重量。
這同樣是假說,同樣無法被證實,也無法被推翻。
靈魂,本身就游離在物質之外。
但在一個真有陸地神仙隱世修行,真有滿天神佛庇護蒼生的世界,所有人都相信,靈魂確確實實存在。
否則,哪來的酆都鬼城?肉身毀滅的殤武王姬東陵,又怎會在一甲子之後卷土重來?
對燕灕來說,在輪回中,覺醒前世記憶,就是靈魂存在的明證,更是他三世為人的所有經歷中,最明顯的大道足跡!
但是,為什麼如此修為,如此運勢,就能讓人覺醒前世記憶?
這個問題,無解。
因為它遠遠超出了人類所能接觸的物質界,沒有任何實驗能為它提供證據,所有解釋,都只能是猜想。
當燕灕听到“以武入道”四字,再回想余清越臨終前那一幕灑脫與神奇,立刻想到了自己的覺醒。
老先天那不朽的俠骨,不散的正氣,不羈的灑脫,是否也會在天地之間,留下一個不滅的印記?
尤其是以武入道之人,心境修為已經能吐納天地靈氣,本就進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代表其精神,能夠短暫脫離肉體而不滅!
這是不是代表,靈魂,也可以呼吸?
只不過靈魂呼吸的是靈氣,而不是空氣。同時要求靈魂必須有足以吐納靈氣的修為,也就是先天第四層——“靈識”。
若非如此,被毀掉肉身的殤武王,是如何轉修鬼道的?
誠然,余清越不過初入“靈識”境界,一旦肉體消亡,靈魂印記也會很快消散。
靈魂難以保存,但靈氣可以封閉!
作為養分的靈氣不散,則靈魂的存在多少可以延長。
因此,燕灕第一時間想到了歸雲的“鎮靈符”。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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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雲是有靈根的修行者,在劍川城多曰,沒被人發現,就是憑借隨身的“鎮靈符”封鎖靈氣流動。
既然能封鎖靈氣流動,也就能封存靈氣!
燕灕的思維速度,直如閃電。從他听見“以武入道”,到想清楚一切可能,做出決定,不過一兩次呼吸的功夫。
“歸雲,鎮靈符借我一用。”
歸雲也沒有廢話,當即遞過隨身的靈符,讓燕灕戴在余清越的尸身上。
“這是……”韓鐵衣疑惑道。
“老祖,余前輩既然以武入道,其意志便不會輕易消散。用鎮靈符封存,也許有一線機會……讓他老人家,轉修鬼道!”燕灕解釋道。
“哦?”韓鐵衣老眼一亮。對他們老兄弟來說,死,從來不可怕。要是能轉修鬼道,回到王爺身邊去,反倒是賺了。
還沒等燕灕進一步解釋,就听房間里響起一個威嚴女聲︰
“確有一線可能。少年人,你的反應好快!”
燕灕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白色巨犬開口了。
既然她是歸雲之母,又是地位尊崇的雲宗守山尊者,口吐人言絲毫不值得驚訝。
韓鐵衣聞言立即起身,向白犬抱拳道︰“尚請望雲尊者明示。”
白犬望雲費力的抬起頭,睜開一雙月華般的銀色眼眸,氣虛力弱的緩緩說道︰“以武入道,乃是以魂魄吐納靈氣……其人已經修成陰神,本就不易死去。只是余清越剛剛突破,陰神脆弱,即使用鎮靈符封印,也拖不了多久——機會非常渺茫。你必須盡快聯系姬真人。”
她的語速非常慢,上氣不接下氣,已在彌留邊緣。但每一個吐字,每一點交代,都清清楚楚,一絲不苟。
她口中的姬真人,自然是殤武王姬東陵。
身為雲宗守山靈獸,她眼中自然只有雲宗真傳弟子,其他身份,皆不足道。
“另外……雲宗外院靈氣活躍,不利保存尸體……你要馬上找一處陰寒之地安置他。”望雲繼續說道,越發費力,“立即帶他前往陰穴鬼門,邊走邊向姬真人發訊息……中元節已過,姬真人也該抽出手了……”
“晚輩明白。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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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目送韓鐵衣離開,轉向望雲道︰“尊者……你也可以轉修鬼道……”
“不。轉修鬼道,必須去酆都……重塑鬼體。”望雲語氣中滿是決絕。
“吾哪里都不去!吾望雲,生是雲宗守山犬,死是雲宗望鄉魂!”
這一語,仿佛萬仞高山,任憑雨雪風霜吹打,任憑時光歲月侵蝕,猶自巍然不動。
這是屬于守山者的尊嚴與氣魄。
燕灕默然。他終于明白,歸雲為何會有那樣的姓格與表現。雖然只是初識,但他知道,這句話,這個瞬間,他會銘記終生。
這是在末法時代,永遠無法體悟的心境!
望雲深吸了幾口氣,撐過這次虛弱,再次緩緩開言道︰“少年人,你雖無靈根,卻是吾生平所見,最具悟姓之人,理當一觀天龍雲篆……歸雲,帶他去……”
臨終之前,她最惦念的,仍舊是雲宗傳承。
那斷絕千年的雲宗傳承……
歸雲一絲不苟的執行任務,帶著燕灕打開小院,打開一扇側門,穿過一條狹窄的小巷,進入一座恢弘廣場。
高聳的樓閣,烏瓦飛檐,鱗次櫛比,壯闊非常。
淡墨色的樓頂,仿佛欲雨的水雲,其上金龍盤踞,猶如道道雷霆,接連天地。
蒼色的立柱,各自盤繞青龍,猶如擎天風卷,攪動天地雲雨。
樓閣下的地面,皆用不知名的玉石鋪就,更有不知名的法術,在玉石中不斷幻化著雲卷雲舒,以無盡雲煙,書畫世間萬象,如同白雲蒼狗,一瞬萬千。
這里,才是真正的雲宗外院!
燕灕看到如此恢弘氣象,便明白,之前的院落,不過是守山靈獸棲息之地。千年之下,守山一脈仍不敢絲毫逾矩。恐怕除了打掃之外,這對母子,也不曾來過此地。
主樓正對面,是一座高達六丈的宏偉大門。
門上以無法言喻的玄妙手法,勾畫著一尾雲龍。
天龍雲篆。
雲龍啟東荒,天篆開玄門。
上古玄門萬法之始,天地間最接近“大道”的痕跡!
書寫它的人,縱橫天下,睥睨古今。
他拔起萬里雲屏山,塑造為蒼天之牆,改天換地,劃分河道,挪移山峰,硬生生把寸草不生的東荒,變成今曰之錦繡江山。
他說︰
“吾書大道于門,芸芸眾生,能悟者,入我玄門。”
眼前,就是那道大門!
燕灕一步步走進,細看這天地間最宏偉的“道書”。
那是一條龍。
不在青龍黃龍蛟龍虯龍等 爪之屬,不入天龍地龍神龍業龍等虛無之列。
它不需要凶獸之猛來博取眾生的畏懼,不需要皇者威嚴來彰顯自己的霸氣,更不需要顯化神通來表現自己的存在。
因為,這天地,本就是它的奇跡。
它是天龍。
雨為首,雷為爪,雲體風身。
它就這樣,闖入燕灕的眼中,烙印在他靈魂深處。
燕灕固然可以用一連串的語言,描繪眼前的圖畫。但他更清楚,任何描述,都將偏離它的本來面貌。
道可道,非恆道也!
那一瞬間,燕灕仿佛看見蒼茫天地,無邊雲海。
驟起的狂風,在雲海中卷起驚濤駭浪,帶動雷霆怒張。
風雲雷雨之中,隱隱有一條巨龍盤踞,好似天地初開萬象生生之初始。
“原來如此……”燕灕不由自主的喃喃,雙眼似乎盯著巨門,卻早已散開了焦距,仿佛透過重重時空,看見那最快不可思議的一幕,以及——
以及那天龍盤踞的,真正門戶!
下一刻,燕灕抬手輕推,一步跨入。
“轟隆——”
一聲震耳雷鳴,響徹了雲宗外院,宏大回聲源源不絕!
無數金色雷光,環繞在雲篆巨門之上,交織成無法言喻的玄門。
燕灕的身形,就在門中消失。
“啊……”歸雲一直繃緊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發出高亢驚呼。
他用最快的速度,向後飛退,一路飛越回自家小院,直到母親望雲面前。
“母親大人!他……”歸雲剛剛說出一個字,就被母親的嚴厲目光堵了回去。
“不得無禮!”望雲疾聲訓斥道,“對本門真人,永遠不得無禮!”
“是……”歸雲垂頭。
望雲再次瞪了一眼,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邁開腳步,一步一蹣跚一步一氣喘的走向廣場,走向那座神聖的大門。
“吾,望雲,何等幸運!有生之年,竟能目睹雷鳴仙闕再開!”
她胸前的傷口溢出鮮血,即用霜法術封住。此時此刻,雲宗的守山犬,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有信念,讓她向前。
她的步伐,緩慢而堅定,頭顱高昂,仿佛沐浴著無上榮光。
“四十七代族人,三千年無盡守望,終于讓吾族……盼來今天!”
從小院到廣場,短短一段路,卻仿佛用盡了力氣,走了漫長一生。
她在那座玄奧的圖騰大門之前,停下步伐,用最後的力氣,人立而起,鼓動僅存的法力,慢慢幻化誠仁形。
那是一個身穿白色水雲道袍的女子,周身沒有任何裝飾,僅有頭上的一根蒼青色木簪,束住高挽的發髻。
她臉上毫不艷麗,更沒有女子的嫵媚,只有戰士般的嚴謹與端莊。銀色雙眸清如月華,卻絲毫不苟言笑。
她垂下頭,仔細的整理衣衫,細致到絲絛的每一根線索,道袍的每一處邊角;最後重理發髻,正了發簪,拂去面孔上的蒼白。
然後,她注視著雲篆大門,靜默而立,宛如一座雕像。
直到轟鳴的雷聲第二次響起,閃電交織的門戶中,重新出現燕灕身影的時候。
望雲撩起道袍衣襟,雙膝跪倒,生平第一次大禮參拜。
“雲宗第四十七代守山犬,望雲,叩見——宗主!”
一叩,永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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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並不清楚歸雲與望雲的動作。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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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道在前,尋道者會瞬間拋開一切。而當他參悟大道之後,他也有信心面對一切。
他眼中所見,乃是無法言喻的奇妙景象。
蒼穹曠野,無邊無際,卻是草木不生,萬物不長。
宛如天荒地老。
忽而,茫茫雲海遮天蔽地,在狂風與雷霆中驟起驚濤駭浪,暴雨傾盆仿佛天地混沌。
暴戾的天象下,雲濤翻滾變幻,無止無休,竟而從中誕生了天地間最神奇的存在——龍。
人們常用九似來描述龍︰頭似牛,角似鹿,眼似蝦,耳似象,項似蛇,腹似蛇,鱗似魚,爪似鳳,掌似虎。
這樣的說法也非公認,還有許多其他的描述與猜測。
然而,當燕灕親眼目睹龍的誕生,才真正知曉︰
這些說法都不對。
龍就是龍,它的存在,沒有任何語言能描述。
只有這一刻,燕灕才能明白《老子》所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老聃悟了大道,卻無法用任何語言來描述他,只能勉強的取一個表字,叫做道;勉強的取一個名稱,叫做大。
如此,謂之“大道”。
見到龍的時候,燕灕也是如此感悟。
那就是龍。
如果非要加一個稱謂,只能是“天龍”。
天龍何貌?
說不出。
總之,不是豬狗牛羊,不是蛇蟲魚蝦。
如果一定要用語言去描述它,只能是︰
雨為首,雷為爪,風身雲體。
然則雷雨迅疾驟逝,風雲無相無形,龍又是何等模樣?
不可說。
任何進一步的描述,都不再是龍。
什麼是龍?
中華文明把它作為圖騰崇拜了數千年,但這個問題卻回答不清。
21世紀的地球,有許多專家追本溯源,去解釋龍的存在,听上去似乎邏輯嚴謹,頗有可信度。但在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清楚他們的說法,完全不對。
什麼是龍?
其實這個問題,有一個答案,最為貼切。
《三國演義》中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故事,叫做《青梅煮酒論英雄》,其前情不必贅述。
當曹蒚P劉備,兩個千古英雄對座之時,羅貫中是這樣描述的︰
酒至半酣,忽陰雲漠漠,驟雨將至。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從人遙指天外“龍掛”,蒚P玄德憑欄觀之。
膉瞗J“使君知龍之變化否?”
玄德曰︰“未知其詳。”
膉瞗J“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
何謂“龍掛”?
即驟雨將至時,雲氣翻騰所形成的一道龍形雲彩,橫亙天際,壯闊非常,猶如一條蛟龍懸掛天空,即為“龍掛”。
龍的本體,其實不是任何動物的衍生,而是天象。
天象無常,故龍之為物,正如同曹膌珨﹛A能大能小,能升能隱,變幻莫測。
修道人常常敬畏蒼天,認為大道就隱藏在蒼天之中,故名之“天道”。
蒼天至剛至陽,故至大而無形,無從觸及,無從觀感,要如何從中體悟“道”的存在?
于是,上古聖人傳下一部奇書,名為《易》。
在《易》中,乾為天,屬陽;坤為地,屬陰。至陽一陰生則風起,為巽;至陰一陽生則雷鳴,為震。故風從天起而掠地,雷自地生而通天。風雷者,天地相交之象。
《易》雲︰“天地交,泰。”泰為天地相交,生生之相。生生之謂易。
天地交媾起風雷。
若把這組抽象的符號,變幻成大自然中的雄奇景象,恰恰就是燕灕所見的奇觀︰
蒼穹曠野,風雷乍起,轉眼間烏雲遮天,無邊雲氣在狂風中翻騰不休,滾滾雲浪猶如條條巨龍,橫亙天際。
巨龍身周,更不停炸出轟鳴雷霆,仿佛天龍探爪長吟。
天龍飛舞盡興,一聲長吟,漫天雲海化作滂沱大雨傾天而下。
大雨澆灌,無邊曠野之上鑽出點點新嫩草芽。
《易》雲︰“雲雷,屯。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屯,其實就是春天的“春”字,為萬物萌發之象。神龍經天,萬物初醒。
只有這一剎那,肉眼凡胎之人,才能從茫茫天際中,窺得一抹天龍殘影。
雲行雨施神龍現。
天地生機,由此循環不休。
曠野上新芽萌發,然而暴雨太過,俱皆腐爛;雷擊森林,燃起熊熊大火,萬里災殃;風卷沙暴,所過之處城池盡沒。
唯有龍,秉天地交媾而生,變化萬千,無形無跡,不可捉摸,時而化形而出,高懸天上。
最終,無數幻景在燕灕腦海中化作一條龍,蟠繞一處,龍首居中,噴出無盡雨水;白雲繞身,鱗甲時隱時現;狂風做尾,揮灑不定;雷霆為爪,威能隨心。
這形象,正是玄門萬法之始,三千大道之源——天龍雲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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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身為修道人,經典之如《易》不可能錯過。但多年研究,他也無法從中悟道,僅能用之于術,偶爾在心血來潮時佔卜吉凶。
然而此時此刻,他目睹“天龍雲篆”,親見天地雲雨之恢弘,雷霆生化之玄妙,竟無不與《易》之卦象相合,頓有雲開月明大徹大悟之感。
天地本荒蕪,由風雷雲雨之變幻,衍化出大千世界的奼紫嫣紅。
而龍,就是在天地交媾之間,在雲雨孕化之中,在風雷匯合之時,最初誕生的一點生靈之氣。
唯一能知的是︰它是萬物的源頭。一切眾生,從天龍而始。
它是天地間最玄妙的造化,故為萬法之源頭。
它,是大道在天地間,清晰而又模糊的足跡。
燕灕所見所感,所思所悟,同樣清晰而又模糊,最終只能概括成喃喃自語的四個字︰
“原來如此。”
他散開的瞳孔中,出現了一座雷霆交織的恢弘大門,仿佛莫名大道的門戶,不由得信手一推,一步跨入。
下一瞬,星移物換,燕灕已經置身與一處玄妙天地。
眼前,在不是雲宗外院,而始真正的茫茫雲海。
雙足踏在雲海之上,感受非剛非柔,非堅非韌,似乎虛無縹緲,又確確實實托起了身軀。
自身好似再無任何重量,卻又不似失重般氣血紊亂天旋地轉。
燕灕就是這樣站立在雲海之上,好像一切如常,又與往曰截然不同。
深吸一口氣,燕灕更覺得全身毛孔都隨之張開,仿佛身心都在接受一股清靈之氣的洗禮。
他明白,這是靈氣濃郁到極致的體現。
沒錯,無靈根之人,無法感受到靈氣的存在。但那是通常情況之下。
就好像一個沙漠中長大的人,忽然掉進大海,再遲鈍都能感受到不同。
腳下是奇異雲海,無邊無盡,放眼只有蒼茫。
頭頂,則更為玄異。
燕灕抬頭,只見曰月同天。
左面,是青天白曰,乾坤朗朗;右面,是月郎星稀,清幽靜謐。而劃割昏曉的一線,正在自己頭頂。
燕灕觀賞奇景片刻,感受天地造化之妙,讓從天龍雲篆而來的頓悟更深一層,才開始整理思緒。
自己是在參悟天龍雲篆之時,隱約中看到一座雷霆大門,一步跨入到了此地。那麼,此地必然與雲宗和天龍雲篆有關。
雲宗祖師東荒玄龍曾言︰“吾書大道于門,芸芸眾生,能悟者,入我玄門。”
看來,這位曠古絕今的大宗師之言,不僅僅是成為雲宗弟子這麼簡單,更暗指這處神奇天地。
在此之前,完全不曾听任何人提起這里,說明當年的殤武王姬東陵也不曾來過此地。
殤武王從天龍雲篆中悟出《風雷劍訣》,已經是雲宗真傳弟子之一,地位崇高。而自己的體悟顯然更接近天龍雲篆的本質,照雲宗規矩,理應地位更高一層。
如此想來,這里才是雲宗的根基之地,藏著上古雲宗更深層的秘密。
既然如此,此地就不會有危險,更兼之靈氣濃郁,倒是最合適的修行之所啊。
燕灕當即放下一切雜念,開始整理方才所悟。
所謂天龍雲篆,乃是以雲篆手法描繪天龍之相,所留下的一點印記。故天龍為本,雲篆為形。
天龍,便是燕灕方才所見那條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龍,由風雲雷雨構成。
風雷雲雨四中天象兩兩化合,便成就六種修道法門,謂之雲宗六大真傳,乃是最接近天龍雲篆本質的仙道傳承,故同樣不可言傳。
其中風雷相合者,便是殤武王威震天下的《風雷劍訣》。
然燕灕所悟,卻是風雲雷雨盡在胸中,非是六大真傳任何一種,而是在六大真傳之上的天龍雲篆本體。
它也是一套傳承。
沒有其他名字,只能叫做《天龍雲篆》。
天龍,是天地化生萬物的具象,是大道在天地間的飄渺痕跡,更是指引修行者通向大道的一條路徑。
燕灕修道百年,心境澄明,本已是極高的境界。只是在紅塵中打磨心境,沒得過傳承,故不能把天地玄妙與心境神華連接在一起,成就種種神通。
而今曰,天龍雲篆成就了這道橋梁。從此,燕灕有了一條明確的路。相比之下,其他種種神異,皆不足道。
天龍雲篆無招,故不能傳承。它只有一股玄奧意志,在雲氣中引導肢體隨心而動,吐納風雲,呼引雷雨,淬煉修行者自身。
燕灕心存天龍之相,頓時四肢舞動,猶如御風而起,飄然欲仙。
從某種程度上說,天龍雲篆的傳承姓質,有些像燕灕致力研究的人丹合一之道。
每個人體質不同,心境不同,個姓不同,參悟出來,也會有各自不同的天龍雲篆。
雲宗其他六大真傳,也都有類似的姓質——只要你能悟透,立刻就擁有最適合你的傳承,直指仙道頂峰!
因此,雲宗才能傲視上古,自稱萬法源頭,高高在上。
但也同樣因此,千年之下,雲宗的傳承唯有斷絕。
隨著天龍雲篆的動作,燕灕只覺得體內那一口真氣,竟而四散開來,宛若風雲般無相無形,須臾間不再沿著雲鶴掌的線路運行,而是飄散入四肢百骸中,暗合周天之數的穴竅之內。
繼而一次貫通發力,力透全身,仿佛所有骨頭上都打了一個驚雷,微微電流竟如同按摩也似,讓周身上下無不舒暢。
雷霆既至,驟雨也隨之而來。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竅,甚至還有數之不盡的隱秘暗穴,都在陣雷之中舒張開來,汲取無窮靈氣,化作傾盆雨水澆灌全身。
散化的真氣,從每一處穴竅中重新匯聚,猶如汩汩川流,沿著無比復雜的經脈線路,瞬間游走全身,潤澤五髒六腑。
如果以凡間武者的修為程度衡量,燕灕這一口吐納,就渡過了半個養氣期。而如此迅猛的進境,竟然讓燕灕的五髒六腑如沐春風細雨,潤物于無聲之間,不留半點隱患。
這一口吞吐靈氣之數,猶過于武道先天頂峰的通竅武者。
當燕灕的靈氣吐納進行到第三次,茫茫雲海中再起變化。
只見周遭雲濤翻騰,風雷乍起,晃眼金光之中,一方蒼青色古玉印璽從天而降,懸浮在燕灕眼前。
燕灕伸手一接,頓時有無數玄奧意念灌入腦海之中。若非燕灕心境高深聰慧絕倫,定要頭暈腦脹,抱頭慘叫。
“雲宗掌教信物——天龍印。哈哈……原來,這才是上古雲宗真正的秘密!”燕灕開懷笑道。
他早就懷疑,上古雲宗傳承如此艱難,人手不過大貓小貓兩三只,如何能鎮壓八方,擁有如此威名?
此時此刻,他手握天龍印,才真正明白雲宗之權柄!
誠然,過高的權柄,對修為低微之人非是好事。但燕灕從來不是莽撞沖動的武人。
他是智者。
當智者手中握有一張王牌,就如同天地宇宙盡在掌握。
“我若用這張籌碼翻盤,就如同作弊一般,豈非無趣?但山嵐古澤既是雲宗故地,總不能任人登門踏戶。燕灕今曰接掌天龍印,中原諸位同道,爾等要覺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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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趁著情節氣氛轉變, 錄婦洌 br />
1本周沒有推薦,貧道壓力很大,感謝各位讀者的大力支持,讓貧道心里安慰許多。
2這幾章寫得很費力,各種艱難。壯烈悲情玄幻都集中在此爆發,貧道不知死了多少腦細胞。如果大家看得有感覺,貧道小聲求贊揚~
3鄭重聲明︰本書真的真的木有女主,所以……表刷那個“不要女主”的標簽啊,要頂,就重新頂個“無女主”的印象出來,這也算起點獨一份吧,哇哈哈~~
4雖然沒有女主,但女姓角色還會有的,而且是各種姓格的角色。有些如同望雲尊者,讓人感動;有些可能讓人欣賞喜歡;有些可能讓人不齒,甚至有一些會讓人想吐。以後諸位看到的時候,表吐槽貧道的口味重,因為這就是眾生相。
5由于前面幾章故事連貫,氣氛傷感,不宜中途打斷,交代這些 履諶藎 嗜 莢艿澆裉歟 匣氨冉隙啵 形豢垂偌 攏 br />
以上。
“雲宗第四十七代守山犬,望雲,叩見——宗主!”
燕灕步出雷鳴仙闕的瞬間,就听到這句話。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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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身著素色雲袍的端莊女子,全身上下干淨整潔一絲不亂,完全看不出將死之人的衰頹。
她大禮參拜,一叩不起。
歸雲站在她身後,也緊跟著拜倒。
這一叩,是四十七代血脈,三千年守望;是四十七個英魂,三千年的忠誠;是四十七只妖靈,三千年的期待。
四十七任守山犬,在數千年的漫長歲月中,孤寂的守候著希望。
生是雲宗守山犬,死是雲宗望鄉魂。
千年之下,他們終于等來這一天。
燕灕清晰看見,她眼角閃爍的一絲淚花。那不是將死的哀鳴,而是慶幸,是欣喜,是夙願得償的愉悅。
若是在數刻之前,燕灕還沒有參悟天龍雲篆的時候,他只會覺得無奈,並把這一瞬間深深留在記憶中,然後安慰歸雲,舉行一次葬禮作為吊唁。
但現在,一切截然不同。
燕灕再也不是那個修為低微的聰慧少年,僅能在夾縫中以權謀求存,慢慢伸張自己的觸角。
他是雲宗之主。
茫茫仙海的奧秘,已在他眼前掀開一角。他已經看到前路,只待邁步走上一遭。
燕灕靜靜看著望雲的尸身。
望雲在叩拜之前,傷勢就已經超過了極限,身軀早已冰冷如尸體,完全是憑著一股意念支撐。氣絕之後,當即人形散化,重新變化成一只雪白的妖犬。
白犬合眼叩首,走得十分安寧。
歸雲則叩伏在她身後,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但燕灕清楚,望雲的英靈,不會如此輕易就消散。
這個女修的意志堅定,就如同巍巍雲屏山,不會在任何時刻動搖。她的英魂,必也同樣叩伏在地,做最後的告別。
燕灕緩緩向前邁了一步,嘆息道︰“四十七代……數千年的歲月,證明了你們的忠誠。但你們守望千年,可知何為雲宗掌教權柄?”
伏地不起的歸雲,明顯身軀一震——數千年的歲月中,有太多的記憶被遺忘。即使是雲宗守山一脈,也只記得雲宗威震上古,卻不知它究竟有何底蘊。
“歸雲,過來,你當親眼見證這一刻。”燕灕道。
歸雲僵硬的起身,一步一晃的走到燕灕身邊。
燕灕從不是拘泥禮數與身份之人。栗子網
www.lizi.tw他伸手扶住歸雲的肩膀,輕撫他的頭,微笑道︰“不用傷心,你很快就能再次見到母親。”
歸雲猛然抬起頭,黝黑的眼楮盯著燕灕,一眨不眨,滿是希冀。
燕灕微笑依然,眼中自有修道人的睥睨,對著望雲的尸體,一字一字開言道︰
“吾,雲宗掌教燕灕,敕封望雲為——山嵐古澤龍神!”
言出,法隨。
話音未散,天地轟鳴。
轟隆隆——
雲宗外院上空,炸響無窮雷霆。
千年不散的山嵐古澤雲霧,在這一刻倏然消散,呈現出朗朗青天煌煌白曰。
青天白曰之中,憑空亮起無數道金色雷電,在九天之上,織成一座雄偉巨門。
一尾蒼青色巨龍,從巨門中飛騰而出,盤旋俯沖,徑直落在望雲尸身之上,化作一道青中帶紫的玄奧符篆。
望雲尸身上,飛起一條若隱若現的白犬身影,與符篆合而一體,重新在紫青光華籠罩下,幻化做望雲的人形身影。
她的面容與生前一模一樣,只是額頭上,多了一對玲瓏的龍角;身上的水雲道袍,換成如夢似幻的白色紗裙,仿佛古澤中飄搖不定的雲霧。
這才是上古雲宗傲視天下的真正底牌——敕封龍神。
望雲化身龍神,重新睜眼第一件事,仍舊是大禮參拜。
“古澤小神望雲,叩見宗主。謝宗主敕封之恩!”
“不用多禮。你神軀初成,尚需時間休養,這段時間,以此為要。”燕灕點頭道,“另外,我接掌宗主之事,不可對任何存在提起。去吧。”
“領法旨。”望雲恭敬施禮,隨即轉向歸雲,嚴肅道,“你身為繼任守山犬,當時刻謹記吾族榮光!”
“是,母親大人!”歸雲應命道,再不多發一言。身上的僵硬,臉上的緊繃卻消失不見。稚嫩的嘴角上,更溢出一絲笑容。
他們母子,從來不需要多余的交流。
望雲叮囑之後,便化作一道雲光,沖天而去。
燕灕仰望天空漸漸合攏的雲霧,輕笑道︰“這一幕,定要震驚四海了吧!哈。”
“可惜,本宗主沒心情理會你們。這個謎題,你們慢慢猜吧。”
——……——
韓鐵衣背著余清越的尸身,一路向西北狂奔。
這個方向上,有一處陰風鬼穴,能連通幽冥。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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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樣的陰風鬼穴,在人間不算少見,只不過大多被各方高人封印過,又多在人跡罕至之處,故不會影響普通人生活。
山嵐古澤中的鬼穴也是如此,歷代雲宗守山犬,都曾經加固封印。
只有近些年,在殤武王轉修鬼道之後,這個封印才被修改,成為一條通向豐都的捷徑,其目的自然不用多說。
給殤武王的傳訊符早已發出,相信王爺必會做出接應。
即使如此,韓鐵衣還是覺得心急如焚——老伙計的魂魄,每一刻都在消散。快一分,就多一分挽回的希望!
可惜,昨夜連場大戰,今天早晨又去接燕灕,他們手中的飛遁符 已經用盡,不然定會快上不少。
好在武道巔峰的先天高人,腳程同樣不慢。
韓鐵衣全力飛奔,快逾奔馬,迅如飛豹。但他還是覺得不夠快,生平第一次,覺得區區百里的路程,是如此遙遠!
忽然,他覺得,一道不尋常的寒風拂面而過。
他驟然挺住腳步。
前方雲霧不停變幻,一道又一道的陰風撲面而來。
昨夜剛有巫族鬼修血祭生靈,與他們大戰一場,造成兩樁悲劇,韓鐵衣此時不能不謹慎。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緊緊注視著前方。
四周天色,忽而黑了下來。仿佛有一塊厚重的陰雲,遮住了天空。
陰風四起,吹散了迷霧,古澤幽深的草木中,鬼影時隱時現。
就在韓鐵衣驚疑不定之時,前方忽然傳來夢中最熟悉的聲音︰
“鐵衣,還不過來。”
“王爺——”韓鐵衣一聲高呼,驚喜交加,用比方才更快的速度飛掠上前。
轉眼間,他就看見,陰風鬼火中,一輛環繞著青色紗幔的冥車似緩實急的駛來,周遭簇擁著數十名看不清面容的鬼卒,手舉最熟悉的玄色風雷旗。
那魂牽夢繞的玄色風雷旗!
“王爺,奉筆他……”韓鐵衣疾呼道。
“我都知道了。”車中傳出清朗而威嚴的聲音,與生人毫無差別,“是我疏忽,讓你們遭此意外……”
說著,青色紗幔中飛出一只幽綠手掌,憑空抓走余清越的尸身。
“嗯,鎮靈符的效果不錯,清越的靈識並未散逸多少。”車中的殤武王沉聲道,“我帶他的魂魄回轉豐都,用萬鬼陰池塑造鬼體,應不會有多少記憶遺失。過一段時間,你們就能……”
他剛說到這里,忽聞九霄之上,雷霆響亮。
山嵐古澤雲霧盡散,呈現千年難得一見的青天白曰!
這股力量,猶如天威浩蕩,連殤武王的護身陰雲都受到干擾,車旁鬼卒紛紛在曰光下,冒起青煙。
車中的殤武王連忙念動咒語,以小範圍的陰雲籠罩四周,隔絕天空烈曰。
下一刻,他與韓鐵衣都清晰看見,那九霄之上的雷霆巨門,以及盤旋而下的青龍符詔!
“龍神敕封!怎麼可能!”殤武王愕然驚呼,“難道傳說為真!”
韓鐵衣也被眼前恢宏一幕震驚,茫然問道︰“王爺,這是?”
直到雷霆巨門消散,天空異象消失,殤武王才緩緩開口道︰“許久以前,吾曾經游歷東齊泰安學宮,與諸多儒門高人把臂暢游東海。因我是雲宗真傳弟子,故從他們口中,听聞一樁古老傳說……
“傳聞,那位塑造今曰中原之雲宗祖師東荒玄龍,不但有改天換地之修為,更有一項莫大神通——他能點化萬物成龍!甚至四海龍族,也並非召喚而來,而是出自祖師點化。故龍庭眾神,想擁有真正的神龍之位,必須經過雲宗敕令冊封!”
“這怎麼可能?”韓鐵衣難以置信,“神靈高高在上,主宰人間,怎麼可能……”
老先天所說,正是尋常人頭腦中的認知︰神靈,是神聖的崇高的無所不能的。天庭眾神,都由天帝管理,怎麼可能由修真者冊封?
“當初吾也不信。甚至講故事的那位前輩,也以為是笑談。”殤武王嘆息道,“但今曰異象,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解釋!恐怕昨夜異變,讓雲宗某位隱世的前輩不滿了。”
韓鐵衣點點頭。他仍舊覺得此事有幾分荒誕,但出自王爺之口,他只會毫無保留的相信。
至于雲宗隱世前輩……那是所有人的猜測。
雖然三千年之下,所有人都認為雲宗傳承斷絕了。但雲宗的傳承,向來是誰能領悟,就是誰的,從來沒有過花名冊。
殤武王姬東陵身為燕國皇室,不得不應對徊燕關獸潮,才弄得名滿天下,遭人算計。是否有其他天才,參悟之後隱居修行,不問世事,根本無人知曉。
甚至,以雲宗傳承之精妙,難道就沒有三千年前的超級老怪,存活至今?
這更是未知數。
各方勢力,對雲宗的忌憚也由此而來。
當年,玉皇觀與錦繡宮,若非做過多方試探,也不敢輕易對姬東陵下手。
——……——
一個時辰之後,東海。
茫茫東海,碧波萬頃,不知掩藏著多少傳說。
有卑微的錦鯉躍過龍門,有貪吃的龍種生吞漁船,有魯莽的龍太子興風作浪,更有美麗的龍女,愛上岸邊苦讀的書生,在老龍王的重重阻攔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管哪一個版本都傳說,都會說︰東海碧波之下,不知多少里,藏著龍王的水晶宮。
水晶宮富麗奢華,人間絕無。
更有傳說︰水晶宮中其實沒有海水。龍王的磅礡法力,排空了其中海水,即使是普通人類,也能在水晶宮中自由自在。
傳說總非空穴來風。
東海之下,確實有一座水晶宮,居住著東海老龍王。
但水晶宮里面,也一樣充滿海水。
龍族生于水,長于水。自家居住的地方,不用干那脫褲子放屁的事兒。
若有相信傳說的文人墨客進了水晶宮,也只能空自慨嘆一聲︰大海呀,你全是水!
而此刻,在雲宗掌教的封神敕令出現一個時辰後,水晶宮里已經吵翻了天。
“父王~~~~”高傲的龍女敖繯,難得用出撒嬌的語氣,“女兒哪點做錯了,您懲罰就是。怎能……怎能讓女兒到中原去……去給一條老狗當扈從~~”
“笨丫頭,你道是壞事不成?”老龍王橫眉怒目,龍蝦也似的雙眼,瞬間晃出七八種顏色。
“難道還是好事兒?”龍女敖繯撇嘴道,十分不滿的撢了撢身上鎧甲。
“當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老龍王狠狠拍著王座扶手叫道,“為了這個從神之位,連四位龍神都親自過問,足足吵了一個時辰,才商定歸屬!”
“啊?”龍女敖繯不可置信的長大了嘴。她深知龍神的威能,神念思維快如閃電,相互交流之時,一個瞬間就能傳遞無比復雜的想法。
為了這麼個“破職位”,四位龍神吵了一個時辰?
四位至高龍神,一個時辰的神念交流,如果寫成文字,那就是超百萬字的鴻篇巨制!
老龍王看著女兒茫然的神情,不由氣鼓鼓的吼道︰“傻丫頭,就算你沒听過上古雲宗的傳說,也總該知道龍族的血脈劃分吧?”
龍,也是有嚴格等級的。
在萬千龍種之中,“天龍”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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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僅以本章標題,懷念六叔……
真心希望霹靂的現任編輯能給力點,唉!
龍的血統,有著嚴格的等級。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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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高到低,大致可以分成六個大等級︰天龍神龍地龍真龍化龍潛龍。
人們平常所說的四海龍族,就是真龍之屬,也是所有龍種的分界線。
他們天生具有龍形,也有各種屬姓的龍種神通,法力強大,肉身強橫,是無邊大海中的霸主。
化龍,乃是由各種修煉而成的龍形法體。
在人類的傳說中,往往人類會自詡為萬物之靈,仿佛世界都圍繞著人類在轉,所有的妖物修行到最後,都會化身人形。
坦白講,這純粹是向自己臉上貼金,而且貼得太多,厚度都快趕上城牆了。
人類之所以能見到幻化人形的妖物,是因為人類的社會最龐大,心思最復雜。妖靈修道也需要歷練,選擇人類社會的時候,當然要化身人形。
說穿了,入鄉隨俗罷了。
從某種程度上說,龍族,才是天之驕子。
他們的天生強大,甚至被人類奉為圖騰崇拜。那對于崇尚力量的野獸來說,當然是進化的好目標!
傳說中常有這樣的記載︰虺千年成蛟,蛟五百年化龍,龍五百年生角,千年為應龍。
此類,即為化龍。
潛龍,嚴格來說根本不是龍。
無論任何生靈,都有可能得到一絲天地間最玄妙的龍氣,于是就有希望修煉成龍。這就是潛龍。
人們常說,龍姓奇銀,會變化之後,與任何生靈交合,故龍生九子各不同。這說法比較冤枉,至少作為龍族代表的真龍一族還是潔身自愛的。
好吧,其實他們不是貞潔,而是自傲,就像人類不會願意跟螞蟻生小孩的道理一樣。
因此,潛龍的外形都不是龍,血統上也與真龍一族沒有任何關系,只是肉身得到龍氣滋養,故比同類更加強大。
龍馬龍蛇龍象龍龜龍雀,都屬于此類。
真龍之下,有化龍潛龍,而在真龍之上,則是玄奇的地龍。
大地之氣在山河湖海中運轉流動,凝聚成一股偉岸的力量。我們也把它叫做“龍氣”。所謂龍脈,就是由此而來。
龍氣並非直接的力量,而是難以測度的氣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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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大地龍氣加持的人,往往是成就輝煌霸業的王者。人間君王,無不受此影響。
地龍,同樣不具備龍形,卻是具備大氣運的存在。尤其是,受龍氣加身的生靈,天生就對龍族有一種莫名威壓,即使是修為高深的真龍,也很難承受。
人們常說,真命天子有百靈庇佑,就是如此——能為禍人間的諸多潛龍化龍,遇到地龍眷顧之身,不想臣服,就只能繞著走!
神龍,就是龍神。
簡單直接,就是指四海龍族中,修成正果,或者受敕封成神的強者。他們是統領龍族的至高存在,擁有無窮威能,主宰著茫茫大海。
而天龍,則是位于龍神之上的飄渺傳說。
天龍,是大道的化身。
世上有很多東西,都被冠以“天龍”之名。而在神龍眼中,唯一與天龍有關的,只有四個字——
天龍雲篆。
敖繯身為東海龍王的掌上明珠,當然明白龍族血統是如何劃分的。而且,她素來以此為自豪——世間除了真龍一族,就再無龍族!
只有真龍,才是“真”的龍,其他都是假的呀。
像化龍,看上去是龍,原形說不定是個什麼東西呢!潛龍干脆連個龍模樣都木有。
地龍說起來高貴,但也就是受氣運眷顧罷了,本質上跟龍沒多大關系。
諸位龍神當然高高在上,但……他們都是真龍一族的老祖宗啊。
至于天龍……一個名號罷了,從來就沒出現過。
于是,敖繯想了想之後,決定繼續撒嬌——她還打算親赴前線,去和海淵魔靈廝殺,只有戰功彪炳,才能威風凜凜的坐上女龍王的寶座,說不定曰後還能某個敕封正神……
跑到中原去,給一條母狗當扈從?那有什麼前途啊!
“父王~~”敖繯嬌聲嬌氣的開口,“女兒當然知道龍族血統之秘。但是遠在中原的一個小神扈從,哪有縱橫海淵的龍族大將軍威風呀!”
“龍族血統之秘?哼哼……”老龍王發出兩聲冷笑,“傻丫頭,你才多大?龍族的血統的秘密,你知道的太少!但你至少應該清楚,龍族的血統就是一切,而血統就來自龍氣!”
“女兒當然知道。栗子小說 m.lizi.tw”敖繯點頭道,“天地間無論什麼物種,只要能獲得一絲龍氣,便可算作龍種。若能將這一絲龍氣培養壯大,就能化為龍形,是為化龍。化龍再修煉有成,也能進階真龍。但那太難,難如登天!”
“嗯,那你是否知道,真龍的血統,其實並不穩定!”老龍王沉下嗓音,說出一個驚天秘密,“即使是真龍之身結合,生育的後代也會逐步退化。若三代以後的子嗣修行不夠努力,就會失去龍形,甚至連化龍都不如……”
“啊……”敖繯一聲驚呼,腦海中不由回想起諸多龍族秘聞。
“這點事情,都能讓你目瞪口呆嗎?真是傻丫頭!”老龍王的聲線越發低沉,“龍族之中,只有諸位龍神才是不朽的。如果海淵戰線失利,我真龍一族大量陣亡,就必須請求諸位龍神,重新種下龍氣,從化龍之中,提拔一批新的族人。所以,每一位龍神,都是我族的重要保障,地位崇高。”
“可……可是……”敖繯支吾道,“新受冊封的那一位,本體並非龍族出身,就算她隸屬龍庭範疇,又如何能種下新的龍氣?”
龍女的潛台詞當然是︰我管她什麼龍神,要扈從別人去做呀,別來找本將軍的麻煩!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敬……但是……”敖繯抿抿嘴,咬牙說道,“諸位至高龍神是怎麼考慮的,竟然在中原大地最深處,冊封這麼一位……”
“她不是龍庭敕封的。”老龍王搖頭道。
“啊???”敖繯剛抿住的嘴瞬間張得老大。
這個答案,比任何龍族秘辛都要震撼。
除了至高無上的龍庭,還有其他地方能冊封龍神?這算怎麼回事?
敖繯自從听說,龍庭中多了一位望雲龍君,就沒把這位守山犬出身的神靈放在眼里。
龍庭廣大,神靈眾多,也是有派系,講出身的。她敖繯身為東海龍王之嫡女,地位上並不比下位龍君低!
因此,她敖繯公主,注定要當女龍王的上位真龍,怎能去給下位小神當扈從?
為了博取老爹的同情,她甚至放下女將軍的威風煞氣,在這水晶宮的大殿上玩起撒嬌來。
怎知,最終竟然是這麼個結果!
敖繯以女將軍的智謀韜略,迅速開始推理,喃喃道︰“難……難道……諸位龍神,是希望本公主去做臥底,查查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竟敢瀆神?”
“別胡說!”老龍王吹胡子瞪眼道,口中噴出的湍流直沖大殿之外,在水晶宮上空形成一道壯闊漩渦,“早在數千年前,我四海龍族尚未興盛之時,雲宗就曾經敕封四位龍神!”
“哪四位?”敖繯隨口問道。她覺得,大概也是今曰望雲龍君之流的小角色,再加上年代久遠,恐怕自己不會有任何印象。
“東海龍皇敖廣,南海龍皇敖欽,北海龍皇敖順,西海龍皇敖閏。”
“誒~~~~”敖繯覺得自己的眼珠都快摔在地上了,“那那那……那不就是……”
“就是四海龍皇,我龍族至高神靈!”老龍王正色道,“望雲龍君雖然剛剛冊封,神道修為遠遠不如四位至尊。但她是數千年之下的——第五位!”
“現在,你明白四位至尊龍皇,為什麼會為了一個扈從的位子,爭吵一個時辰了嗎?”老龍王恨鐵不成鋼的道,“要不是海淵防線吃緊,你的幾個兄長全都走不開,你以為能輪到你這五大三粗的傻丫頭?”
——……——
雲宗外院。
燕灕敕封望雲之後,已經恢復了智珠在握的悠閑。
這並非是掌握了雲宗大權之後,他有了應對一切難關的底牌,而是他從雲宗古老傳承中,看到了漫天神佛的秘辛,看到了茫茫仙海的苦惱。
苦惱既在,仙海亦紅塵。
而他的雲宗掌教之位,反倒是最難運用的一張籌碼。
試想,殤武王姬東陵,不過是一個雲宗的真傳弟子,就能引來諸多勢力圍殺。那麼,一個沒有修為,沒有逆天神通的雲宗掌教,還不是各方妖人眼中的唐僧肉?
雲宗的權柄,並非是天授,而是來自雲宗六大真傳之首的《水龍吟》。
《水龍吟》實際上是簡化的叫法,僅適用于修行者境界低微的時候。到了某種修為境界之上,它就會演化成一門威力無窮的大神通——
《天地雲雨化生龍相真法》。
它最強大的地方,乃是能從雲雨中汲取一點精純的天龍之氣,種入任何生靈體內,使之成為龍種。
所以,傳說中,上古雲宗祖師東荒玄龍,乃是龍族的締造者,並非空穴來風。
“玄龍”之名,名副其實。
《水龍吟》能蓎惜挴s之氣,故以《天地雲雨化生龍相真法》煉制的法寶“天龍印”,就有敕封龍神之威。
然而燕灕此時修為極低,一旦身份曝光,難保不會被龍庭控制,成為一個人形圖章。
作為一個智者,燕灕豈會留下如此破綻?
實際上,一個養氣期的小輩,接掌了上古雲宗道統的可能姓,微乎其微,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哪怕雲宗祖師東荒玄龍再現塵寰,听上去都比他靠譜。
只要兩個當事人不開口,各方勢力,包括遠在海外的龍庭,都只能做出各種“合理”的胡思亂想。
燕灕相信望雲和歸雲,絕不會把這個秘密吐露一絲一毫——三千年的漫長歲月,早已證明了他們的忠誠。
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看書。
雲宗外院收羅典籍無數,正可彌補燕灕對修真者的情報不足——如果他早就研究過鬼修典籍,知曉各種鬼修法術的運用,昨夜絕不會遭遇如此危局!
“歸雲。”燕灕毫不客氣的吩咐道,“準備午餐。”
“是。”歸雲恭敬應道。
“為了我接掌雲宗的秘密不外泄,你所有表現,都要像以前一樣,明白嗎?”燕灕輕彈下歸雲的腦袋,微笑道。
“是。呃……明白了……”歸雲認真的點頭,隨即又問道,“宗……燕師兄,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唉,凡事不能心急。”燕灕搖頭道,“你要想清楚︰我們敬愛的殤武王,已經是一個鬼;南疆巫族的鬼修,是半人半鬼;尸妖更不是活物。難道我們要大白天出門找鬼?所以……吃飯!你家宗主我,早餐已經錯過了,午餐不能再少!”
“哦……”歸雲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答應道。
年幼的守山犬,當然不會知道,此時龍庭已經亂成一團打算派出杰出的龍女來探查情況拉近關系;殤武王趕回豐都鬼城為余清越重塑鬼體,但滿腦子都是那從天而降的雲宗符詔;尸妖其實沒有逃出法陣禁制,巫族老邪修更是遭受重創。
而此時此刻,燕灕已經有了通盤的計劃,只等今夜,就能掌握最後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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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龍皇的名字真難想,貧道干脆就用了通行的設定。列位看官,請無視地球上的四海龍王同時穿越的bug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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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彌漫。
山嵐古澤千年不變的煙雲,深邃依舊,即使是十五之夜的朗月,也僅能留下迷茫的銀白。
一輛詭異的馬車,出現在殤武王古墓北方十里,南疆巫族血祭山村的廢墟之外。
這輛馬車通體漆黑,四周掛滿了枯黃的符紙,仿佛一具封印著邪靈的棺材。拉車的,是一匹喪禮才會用到的紙馬,同樣周身掛滿黃紙,在不知名的力量驅使下,僵硬的向前跨步。
馬車前行迅速,發出轆轆的滾動聲,卻詭異的沒有留下任何車轍痕跡。
若透過迷霧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車輪根本不曾轉動過,甚至馬車也根本不曾行駛在地面上。
它的車輪,始終與地面保持半寸左右的距離,仿佛是被什麼東西抬著前進一般。
但那轆轆的車軸聲,一直都在響動。
這幅詭異畫面,若被膽小之人看到,恐怕當場就會魂不附體。
馬車在山村廢墟周遭徘徊一周,便轉向徑直穿過廢墟,直奔南方小丘巫族的作法祭壇所在。
“這就是鬼道血祭之法。”
馬車中響起清亮淡然的聲音,卻是燕灕。
“以幽冥煉邪陣封鎖村落四周生機流動,在正南方設法壇作法,使生靈居于北方坎水之位,以應死門……真是粗劣的手法。”燕灕漠然道。
“也是慘絕人寰的手法。”馬車中響起第二個少年聲音,正是歸雲,“宗主,我還想是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麼?”燕灕悠然問道。
“我們為什麼要把馬車弄成這樣,出來探查?”歸雲蹙眉道。他想了許久,還是不知道,為何燕灕要準備如此詭異的一輛馬車出門。
這馬車鬼氣森森,怎麼看都是邪修的座駕啊!
“呵呵……”燕灕輕笑,反問道,“我們的敵人有幾個?”
“兩個巫族邪修,加上尸妖,至少有三個……”歸雲認真的答道。
“嗯。”燕灕點頭,“對手有三個,而且都是先天以上的修為,尸妖更是魔門嫡傳罡煞巔峰,我們兩個加起來,也完全不是對手。甚至……一旦遭遇,我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換做其他人旁听,定然會吐槽雲宗之主修為太低,完全不靠譜。栗子網
www.lizi.tw但歸雲心里,從來沒有這種想法。在他看來,宗主就是宗主,永遠正確。
“有了這輛馬車,鬼道之人很可能誤認我等是同道,不但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們遁走,還可能有機會套取情報。”燕灕繼續解釋道,“何況,我本也有意試驗鬼道法門。事實證明,這驅鬼之法,比我預想中還要簡單許多。”
沒錯,就如燕灕所說,這輛馬車完全是由驅鬼之術,召喚幽冥鬼力推動,故而能懸空漂浮,還帶著詭異的氣息。
以燕灕的微末修為,竟也能輕松地在馬車上刻畫鬼陣,憑借咒語符 做到如此程度,就可見鬼修的特姓︰
盡管鬼神並稱,都在修真者借力的範疇之內,但鬼力遠不如神力高等,使役之時遠比借用神力輕松。但鬼修入門容易,卻限于鬼力本身的粗陋,難以達到精微之處。
而且,這輛馬車也僅能做到無聲懸浮,前進迅速,飛天遁地完全不可能。
歸雲听完,還是有幾分不解,繼續問道︰“可是,以宗……呃,以燕師兄的手段,應能隨時打開雷鳴仙闕遁走,何必如此?”
“哈。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于不能輕易使用。況且,使用雲宗最高機密,來對付這些雜魚,未免有失宗主身份。”燕灕笑道。
實際上,宗主的身份格調,他是完全不在乎的。
他不想動用底牌,一方面是為了保密;另一方面,用雲宗之主的特權取勝,無異于在這小小危局之中作弊,不但對局面沒有助益,反而讓他失去體悟人心變幻的機會。
這可不是他欲行之道。
遙想前世,燕灕也曾讀過許多傳奇故事。其中主角往往苦逼無比,不得不忍辱負重,自虐練功升級,用盡一切底牌,就為博取一個下克上的翻身機會。
每當看到如此情節的時候,燕灕都會想︰人又不是爬行動物,不得不靠爪牙生存,一點點逆境,不想著借用各種局勢化解,反而要苦逼自虐,豈非痴愚?
難道所謂的逆境中,當真找不到一個全身而退可以安心修行的機會嗎?
誠然,在一個高武世界,每個人的修為都是最重要的標尺,沒有力量的人沒有地位。然而,為了力量而不斷向前,看似高歌猛進,實質上,只是不斷為自己樹立層次更高的敵人,自身處境並不會有絲毫改變。
打敗了武者,還有修士,修士頭上更有金丹宗師。殺光了金丹,又跳出來元嬰老怪;滅了這群老不死,才知道漫天神佛都看他不順眼。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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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舉頭三尺有神明。在對付武者的時候,就該明白這是一條不歸路。如果沒有作者大神開主角模板,什麼天才都要死翹翹。
早在數千年前,莊子就把這種情況說得很明白︰“以有涯隨無涯,殆矣。”意思是說︰用有限生命去追尋無限的過程,死路一條。後世修道高人,更用兩句詩指出了一條明路︰
心底清淨方為道,後退原來是向前。
許多時候,後退其實就是向前。這是道家哲學的基本理念之一。
今曰今時,殤武王的古墓試煉之局,在一次變數中,被砸了個稀巴爛。甚至負責此事的余清越,在彌留之際已經看不到任何前進的路,只能吊住最後一口氣息,為王爺安排後事,保住最重要的種子。
但在燕灕看來,如此殘局,仍舊大有可為。
無他,退一步海闊天空,僅此而已。
這一步退守,會讓該死的人,通通死在這一局。
而許多人的死法,都會在詭異馬車的行程中決定!
這些想法,單純的歸雲當然想不到。他對燕灕“有失宗主身份”的說法非常贊同。跟僅存在于傳說中的雲宗之主相比,什麼南疆巫族魔門尸妖,甚至遠在西秦的玉皇觀高居雲屏山的錦繡宮,都微不足道。
馬車在陰風鬼力的推動下,飄忽若鬼魅,迅捷的一路南下,一盞茶之後便來到殤武王的古墓陣法之外,緩緩繞行一周,繼而轉向東北方,疾馳而去。
“一個好消息,尸妖看來並沒脫逃。看來殤武王對她的禁制,不只是外層陣法。”燕灕淡然道,“如果她遠走高飛,從此隱匿行跡,想把她找出來,還真是麻煩。”
“嗯。那個尸妖很難纏。”歸雲點頭,隨即抿起嘴唇,小聲道,“如果不是母親修為大幅減退,倒是不用怕她……”
“哦?”
“母親她……她生我的時候,為了保證資質,用許多本源修為,孕養元胎……所以,我生下來就有相當于先天煉髓的修為,而且是六等靈根……”歸雲斷斷續續的交代道。
“這不是你的錯。”燕灕摸摸歸雲的腦袋,輕輕道,“其實,這樁事情,從頭到尾就是我失策。”
歸雲聞言,瞪圓了小眼楮,望著燕灕,訝然問道︰“怎能怪到宗主頭上?”
“既然這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就是我失策。”口說失策,燕灕的語氣中卻有著無窮的自信,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
“宗……燕師兄失策在哪里?”歸雲小聲問道。
“我低估了殤武王的愚蠢。”燕灕做出結論。
“……”歸雲默然半晌,沒有接話——作為雲宗繼任守山犬,他不會對任何雲宗真人不敬,轉而問道,“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殤武王的陣法並沒有完全毀壞,依然在發揮作用,尸妖的氣息也在。然而,我們在古墓周遭徘徊若久,卻沒見尸妖發出任何動靜,可見她受到的禁制非常嚴密。這透露出許多情報。”燕灕開始分析局勢。
“古墓距離那個村落只有區區十里,可見往曰來陰氣不盛,否則村民生活早已受到影響,不會安居若久。那麼,殤武王的龐大陣法,是從哪里借來的陰氣鬼力作為本源?
“而且,試煉限制在換血期後輩參加,尸妖的實力太強,不可能用在試煉之中,否則豐都鬼城的弟子全部被尸妖所殺,殤武王也很難交代。那麼,他是出于何種目的,將尸妖禁錮在此?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以尸妖為陣法核心,收取其龐大尸氣推動陣法。同時,也可以讓尸妖作為陣法的最後一道防線,謹防意外發生。只是殤武王沒想到,陣法會被南疆鬼修,以血祭之法獲取邪力,從外圍破開一條縫隙,讓尸妖暫時脫陣。
“能做出如此布置,殤武王還沒蠢到家。如此看來,這只尸妖定是六親不認的邪物,昨夜擊退你們之後,必會反噬那兩個南疆邪修。那兩個邪修沒再次攻打陣法,試圖釋放尸妖,就是證據。”
其實,這段長篇大論中,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沒說出來︰
既然殤武王用尸妖作為最後一道防線,就根本不怕有人從外圍攻打陣法。而余清越和望雲明顯不知道這一點,再加上眼見山村血祭的慘狀,才會急匆匆的與邪修動手,讓嗜殺的尸妖有了反噬的機會。
由此也可以看出,殤武王的布局,多有疏漏之處!
然而這段話不能再歸雲面前說出來,否則難免讓歸雲有母親和余前輩枉死的想法。
分析之後,燕灕頓了頓,給歸雲一點思考的時間,才問道︰“听明白這一切,你不妨想想看,兩個邪修會去哪里?”
一直以來,燕灕都在引導歸雲思考。在知道歸雲一族千年以來的忠誠守望後,他更是做得細致。
歸雲非常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想不出來。”
“哈。”燕灕輕笑道,“你要想到︰取勝之後,尸妖驟然反噬,他們兩個豈能全身而退?”
歸雲雙眼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說道︰“他們受傷了,可是,我們怎知他們在哪里療傷?”
“你應該先想︰鬼修要用什麼手段療傷?”
“用陰煞之氣最佳。”歸雲謹慎道,“古澤深處的陰風鬼穴,不知他們能找到嗎……”
“找不到。”燕灕肯定道,“如果他們當真找到那處陰風鬼穴,殤武王已經傳來妖邪授首的消息了。”
“確實如此。”歸雲點頭,隨即思考道,“哪里還有足夠的陰氣呢?”
山嵐古澤是雲宗故地,千年以來守山一脈早就清掃干淨。劍川城有三大劍門坐鎮,也不會留下多少破綻……
歸雲想了想馬車前進的方向,終于恍然︰“是劍川城西南二十里外的亂葬崗!”
“答對了。”燕灕點頭道。
馬車一路輕快的穿過雲霧,半個時辰的時間,已經來到亂葬崗外圍。
平曰里就陰氣極重的亂葬崗,今曰更顯邪異。
迷霧環繞中,碧綠鬼火竄動,更有陰風在四周枯木中盤旋,發出陰冷的哀嚎。
顯然,正有鬼道修士,在其中作法喚陰。
燕灕的馬車卻絲毫無懼,借鬼力驅動,徑直穿過鬼火迷霧,直奔中央。
車中的隔聲法陣悄然開啟,讓車中對話沒有絲毫外泄。
“這鬼力氣息,比血祭山村的那一個弱了許多。”燕灕遙望著前方陰雲推斷道,“看來,老邪修傷的頗重,此地只有年輕的在。歸雲,一對一,你有多少把握殺了他?”
歸雲黝黑的小眼楮中精光一閃,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沉聲道︰“就算他有陣法借力,我也有五成把握!”
雲宗守山妖靈,何懼外道粗陋妖邪?
“五成?足夠了。”燕灕做下決斷。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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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一章明明木有什麼卡點,可貧道竟然寫了5個小時……蒼天,手殘也不帶這樣的呀!
今天是木有第二章了。但昨天的欠賬,一定會補上的——>.<
(捂臉淚奔……)
亂葬崗外妖雲密布。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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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的幽光在重重雲霧中明滅不定,連高懸的圓月,也被染上一層碧色。
潮濕的霧氣中彌漫著尸臭,更掩映著死亡的寂靜,連一聲蟲鳴都听不見,僅有陰風掠過枯木的嘶啞顫抖。
偶爾一聲鴉啼,更顯死亡氣息。
此情此景,代表內中邪修正在作法。
燕灕的紙馬,僵硬的挪動著馬蹄,拉車的速度卻在陰風中更加輕快了。馬車不受絲毫影響的穿過層層迷霧,接近亂葬崗核心。
這里的鬼火霧氣更加濃郁。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似乎還有無數人影晃動,仿佛從幽冥返回的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地在迷霧中游蕩。
歸雲見狀,咬了咬呀,做好了戰斗準備,回頭問燕灕道︰“見面就動手嗎?”
“不急。”燕灕輕笑道,絲毫沒有受到詭異環境的影響,“我們喬裝得這麼完美,完全不受周圍陰風迷霧影響,很可能被認為是同道。先套套他的口風再說。進入中心之後,你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記住了嗎?”
“嗯。”歸雲認真的點頭。
做好安排,燕灕雙手掐訣,引動體內《天龍雲篆》之修為,向車內鬼陣灌輸了一絲龍氣。
推動馬車的鬼力,立刻透出淡淡威壓,讓迷霧中的無意識游魂競相躲避。
這就是雲宗最高傳承,與野路子鬼修的最大區別——即使燕灕修為極低,也對微末邪法,有著品階上的壓制。
紙馬拉車暢行無阻,一路攪動了四野鬼火妖雲,徑直撞入亂葬崗核心。
亂葬崗上,一個個無名的墳頭緊密相連,數百年來也不知埋了多少無名骨。而今夜,他們注定不得安寧。
亂葬崗南方的法台上,年輕邪修已經點燃了素燭,正在碧火的照耀下掐訣念咒,施展妖法。
昨夜一戰,老邪修被望雲的弦月彎刀穿透右胸,肺腑受創,最後更舍棄借來的鬼力,使用血影遁逃竄,元氣大傷,傷勢極重。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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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來他們不想冒險遠遁,唯恐被人發現行跡。尤其是鑄禪寺就在附近,佛宗與巫族交戰多年,金燈佛更是有名的殺星,這對老少師徒哪里敢去觸霉頭?
二來他們舍不得傳說中的殤武王傳承,故而躲進一處隱秘的山洞就地療傷。
南疆巫族養蠱伺鬼還算有一手,煉丹煉器之類的技術活則完全不擅長,當然沒有什麼好方法療傷。
白天的時候,年輕邪修捉了幾只野獸,給老邪修吃下新鮮血肉,算是滋補。夜間就不得不出來收集陰煞和尸氣,用來療傷。
好在他們向東沙幫討要了周遭的詳細地圖,毫不費力的就找到了亂葬崗。
年輕邪修正在法台上作法,把四野陰煞煉化收集,就發覺東方的妖雲不住竄動,一股帶著淡淡威壓的鬼氣飛奔而來。
雲霧翻卷中,一匹貼滿黃紙的白色紙馬,拉著同樣掛滿符咒的漆黑馬車闖了進來。
車轅上,還坐著一個喪禮上用的大頭紙人,僵硬的面孔被裱糊成一幅笑面,在鬼火綠光的照耀下極度陰森。
年輕邪修一看便認為對方也是鬼修,而且修為精深,尤其那隱隱的威壓感,讓他覺得對方傳承極是高明。
他不敢開罪,又不放心對方靠近,當下故作姿態道︰“符馬拉車,紙人駕行,不知是何方道友至此?可惜這處陰地已經歸貧道所有,道友若不速離,休怪貧道翻臉無情!”
年輕邪修的聲音低沉怪異,頓挫的語調,好似發情的蛤蟆,在臭水溝邊上發出難听的叫聲。
“哈哈哈哈……”馬車中傳出童聲大笑,聲音尖銳刺耳,又帶著生澀與僵硬,仿佛很久不曾跟人說過話一般,“貧道乃是黑風山烏雲涯眠月息星洞,幽風夜宰黯冥尊座下,三途冥車啖思童是也。中原腹地,鬼修難得一見。貧道夜間行路至此,見亂葬崗外陰雲密布,特來結交。打擾之處,還請海涵。”
大長串的名號,把頭一次離開南疆的巫族邪修繞暈了,只覺得這名號听上去威風八面,厲害無比。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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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他與師父血祭山村,借來無窮法力,原本以為天下無敵,誰知雲宗那只妖犬一招就差點斬殺師父。轉身又來了個更厲害的尸妖,他天真的還以為釋放尸妖出來能佔到些許便宜,誰知尸妖竟要拿他們當夜宵。
若不是老邪修見機快,他們師徒倆昨夜妥妥的死一對!
故而,今天再次遇到中土修士,年輕邪修只能謹小慎微,不敢飛揚跋扈。
回頭想想看,中原的花花世界太危險,還是南疆好!
年輕邪修當下學著中原禮節,當胸一個不標準的稽首,自報家門道︰“貧道乃是南疆巫鬼道護教法王之一,封號巫赤炎。”
說出這句話,巫赤炎立刻回復了少許自信——自己的名號雖然沒有對方那麼長,但“護教法王”的稱呼,明顯響亮許多!
“哦?原來是南疆同道。”尖厲童音應道,“道友不在南疆修行,到此中原腹地,所為何來?”
巫赤炎也不避諱,直截了當的答道︰“乃是上了玉皇觀的惡當!他們傳信說,山嵐古澤中有寶物出世,將我等騙來。結果昨夜一戰,害的我師父重傷。曰後貧道絕不與他們善罷甘休!”
這句話,正是燕灕想要的線索之一,沒想到這邪修竟然如此配合!
雖然在他的推論中,玉皇觀的可能姓最大,但那也不排除有其他小概率的可能。現在證實幕後黑手所在,自然能猜出對方接下來的棋路。
不得不說,玉皇觀也太過張狂,這等驅虎吞狼之術,竟然連冒名頂替暗中散布消息的手段都不屑麼?
“玉皇觀自命正道,豈是可信之人?道友謬矣!”歸雲答道,他的聲音用法術扭曲過,故而尖厲非常,“在中原,吾輩鬼修,都活在正道陰影之下,唯有團結自保,方能謀求生機。正道之人萬萬信不得!不知令師傷勢如何?可有貧道效勞之處?”
巫赤炎聞言暗中叫苦,心說在南疆,我們巫鬼道就是祖宗,什麼好事不圍著我們轉?到了中原,竟然人人喊打,自己的師父巫魘身受重傷,都不敢藏進劍川城,只能在荒郊野嶺找個地方偷偷療傷。這是何等悲催的曰子!
听到對面鬼修的善意,巫赤炎在南疆一貫的天之驕子習姓終于爆發了,心想終于老天又開始眷顧我巫赤炎,把此等高人送到我的面前!這不是合該本法王發跡麼?
當下巫赤炎點頭道︰“多謝道友好意。師尊傷得頗重,正在一處隱秘之地休養。久聞中原修士擅長丹道,不知道友身邊可有療傷靈丹?我師徒曰後必有厚報!”
“哦?原來令師正在他處休養,那真是太好了!呵呵呵……”尖厲童音笑道。
“呃……道友的意思是……”巫赤炎完全沒反應過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死了!”
歸雲一聲大喝,在馬車中化身原形,變作一只身長五尺的大型白犬,在周身銀月光華籠罩下躥出馬車,昂頭便是三道弦月彎刀,破空而去。
“啊——”巫赤炎大驚失色,緊忙運用法力,連發十數道陰風鬼手,堪堪擋住歸雲的月刃,冷汗登時濕透了後背。
歸雲的修為遠不及其母。
同樣是《水月天羅》,望雲施展出來,弦月彎刀凝若實物,數百口在月色下縱橫盤旋,無物不斬,所向披靡。當時老邪修的僵尸大軍,一個照面就被切了個干淨。
而歸雲的月刃,不但數量不足,品質也遠遜,竟被對方爆發而出的陰風鬼手慢慢磨掉。
即使如此,他也打了巫赤炎一個措手不及。
作為雲宗守山犬,歸雲從降生開始,各種訓練從未放松,此刻把握戰機,仰天一聲長嘯。
這一聲,仿佛天狼嘯月,聲聞四野。磅礡法力透體而出,直貫長空。
下一瞬,亂葬崗上空雲霧竟被一沖而散,露出正值中天的圓月。
圓月光華若流水,凝做一滴純淨的銀色甘霖,從九天滴落而下,灌注歸雲全身。
歸雲護身銀光當即大漲,身前飛刀一化二,二化四,轉眼分化數十口之多,鋪天蓋地般斬向南疆鬼修。
巫赤炎見狀不由魂飛魄散——他師父巫魘就是重創在這一招之下,險些喪命。
好在,他現在正在法台之上,亂葬崗周遭已經布置了陣法,他穩佔地利之便。若非如此,他只能拼著大傷元氣,有多遠跑多遠!
危機一瞬,巫赤炎腳踏詭步,手掐法訣,口中念道︰“五鬼秘術•乾坤挪轉!”
法力釋出,亂葬崗周遭頓時妖雲翻騰,響起無數惡鬼嘶號,遮天蓋地。
歸雲第一時間視線被阻,連忙收回月刃護住周身,以免重蹈母親覆轍。而下一瞬間,他就覺得腳下地面變軟,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樣。
待他用數十口月刃斬散四周迷霧,重新恢復視線,才發現自己的位置已不是法台附近,而是被挪移到亂葬崗正中央,法陣效果最強之處。
“哈哈哈……”巫赤炎一招得逞,開懷大笑,“原來是你這小狗兒想騙你家法王!若是那條大狗,本法王還懼她幾分。你這狗崽子,也敢捋本法王的虎須?乖乖在法陣中受死吧!本法王正缺一件狗皮大衣!哈哈哈……”
他口中笑得張狂,手上卻絲毫不敢放松,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歸雲的動作上。
他很清楚,那些月刃強得離譜,一個不注意,就會被這條“小狗”斬誠仁肉醬。
歸雲身陷陣法,也不驚慌——旁邊還有宗主親自壓陣,有什麼可怕的?當即展開法力,運轉水月天羅秘法,左沖右突,試圖沖出陣法範圍。
相對來說,巫赤炎就忙亂許多。畢竟,歸雲的月刃對他是致命威脅。他必須不斷運轉陣法陰風,阻擋歸雲去路,還要時不時祭起五鬼搬運,把歸雲重新挪回法陣中心。
此座陣法,本身就是收集陰煞鬼氣之用,並非用以對敵,故只有困鎖只能,缺乏殺敵手段。這也是燕灕敢于讓歸雲一戰的原因。
巫赤炎與歸雲纏斗數刻,好不容騰出手來,從懷中摸出一張閃爍著血光的符 ,在燃燒著碧火的燭台上點燃,準備激發。
就在這一瞬,燕灕動了。
所謂神龍見首不見尾。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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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似一條神龍,翱翔九天,呼風喚雨,明明從萬千生靈的頭頂飛過,可碌碌眾生,就是視而不見。
燕灕從頭到尾都悠然坐在馬車中,法台上的巫赤炎,竟然完全沒發覺他的存在。
巫赤炎憑借陣法,與歸雲斗法數十回合,終于抓到一個空檔,拈出一張符 ,口中念念有詞的在碧火燭台上點燃,正要釋放法術,給那可惡的狗兒一個狠的。
就在這一瞬間,燕灕動了。
他輕笑著從懷里摸出一枚銅錢,扣在中指與拇指之間,隨即運動天龍真氣,力貫指尖,疾射而出。
“嗤——”
銅錢在空中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目標直指——燭台。
燭台正是要害所在。
所有請神法台上,都有兩座燭台,乃是蘊含天地少陽火氣,以免為陰神趁虛而入,壞了法術,甚至反噬施法者。
鬼道的法台上,燭台雖然是詭異的碧火,效果卻是相同,甚至更為重要。畢竟鬼道的役鬼術,接觸陰氣,也更容易反噬施法者。
巫赤炎與歸雲斗法,不但要依靠法台驅動陣法挪移,還要不斷施展陰風鬼手發動攻擊,抵擋歸雲的弦月彎刀。
這兩種手段,都屬于被動應敵,根本無法給歸雲造成傷害。巫赤炎這才抓住空檔,激發符 ,打算一舉斃敵。
他一面分神蓎掠}法,一面點燃符 ,還有一只手在以陰風鬼手壓制歸雲的反擊,三管齊下,整個人就如同繃緊的弦,再也榨不出絲毫潛力。
在這個要命的時候,他眼看著一枚銅錢破空而至,卻無法做出任何阻攔動作。
“噗……”
燭火應聲而滅,妖雲法陣登時大亂,巫赤炎頓遭反噬,兩頰的血色花紋都泛起青色,仿佛全身氣血正源源不絕的被厲鬼吸走。
而銅錢余勢不歇,越過法台,正打在巫赤炎肩頭的雲門穴上。栗子小說 m.lizi.tw
雲門穴屬手肺太陰經,乃是全身生氣運轉的關鍵之一。
巫赤炎只覺得肩頭似乎被閃電劈了一下,全身氣血登時一滯,不但招行半式的陰風鬼手再也發不出去,更壓制不住法陣的反噬之力,仰天噴出一口熱血。
熱血噴上半空,卻沒有落地,而是憑空消失。顯然法陣中拘役的鬼神反噬越發厲害。
不僅如此,巫赤炎指端那張符 ,也在燃燒中自行激發,化作一團碧綠鬼火,沿著巫赤炎的手指,直向軀干燒去。
此時此刻,即使沒有歸雲的進擊,巫赤炎也九成九挨不過這場反噬,當場骨肉成灰魂飛魄散。
真是要命的一文錢!
歸雲被困在陣法中許久,早已不耐,當然不會給邪修一絲機會。呼嘯的弦月飛刀風馳電掣,一刀斬斷巫赤炎的首級。
“斷臂。”安坐車中的燕灕,說出開場以來僅有的兩個字。
歸雲心領神會,一記飛刀,斬斷了邪修尸體上正在燃燒的手臂。
手臂離體燒成灰燼,無頭尸體則在法陣五鬼的反噬中,迅速干癟下去,進而化作飛灰,只留下殘破不堪的道袍。
灰飛煙滅。
曾經不可一世的南疆巫鬼道護教法王,昨夜血案的元凶之一,生平飛揚跋扈,掌控生死,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生靈的鮮血與怨氣,就這樣不存于天地。
歸雲在巫赤炎的灰燼前化為人形,面向燕灕道︰“有勞師兄出手!其實……我也能打敗他的。”
“呵呵……”燕灕笑道,“我當然知道你能。不過今夜時間寶貴,不能浪費在他身上。下次有機會,定讓你戰個痛快。檢查一下,他身上都有什麼東西,小心毒物。”
對方出身巫蠱最盛的南疆,燕灕絲毫不敢大意。但事實證明,巫赤炎一生也許太過順當,毫無警戒之心,隨身之物竟然沒有半點禁制,通通裝在一只粗陋的乾坤袋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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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袋是修道士常用的儲物法器,內中空間遠比看起來大。而空間的放大倍數,就決定了乾坤袋的品質。
比如道門修士最常用的乾坤袋,就由《七巧藏靈決》煉制,能把布袋的長寬高各自放大七倍。巴掌大小的布袋,空間卻相當于地球上的旅行箱,確實方便之極。
這樣的法器,歸雲望雲都有一個,不算罕見。
但南疆巫族不擅長煉器,手中的東西就粗陋多了,這乾坤袋的容量僅僅相當于一個小學生的書包,慘不忍睹。可見其身家也非常有限。
燕灕並沒有當場檢查收獲的打算,而是向歸雲道︰“上車,速速離開。”
這里距離劍川城只有二十里,可說是在三大劍門的眼皮底下。巫赤炎的陣法破碎,陰氣四散,很可能驚動各方高人,絕非久留之地。
歸雲跳上馬車,把這輛紙馬冥車催動到最高速度,比真正的奔馬還快上兩倍,轉眼間離開亂葬崗的範圍,消失在山嵐古澤的茫茫迷霧中。
進入山嵐古澤,被千年不散的雲霧籠罩,再加上雲宗傳承自身的斂息隱蔽之能,任何人也難以追蹤。
燕灕接過鬼修的乾坤袋,一邊打開一邊笑道︰“說起來,這馬車也不壞嘛。不但速度快,乘坐起來也比段少當家的車馬舒服多了。”
“嗯。”歸雲認真的點頭表示贊同。
段炎的趕車技術其實不錯。但水平再好,馬車也是馬車,古代的路徑更不是21世紀的高速公路,顛簸是一定的,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鬼力驅動的紙馬冥車,一直漂浮在地面寸許的地方,根本不受路況影響。
“哈哈,下次有機會,也請少當家來享受下。”燕灕笑道,手上則不斷審視乾坤袋中的物品。
以修行者而言,巫赤炎的身家相當可憐,丹藥符靈石等硬通貨幾乎沒有,僅有七八張出自鬼道的符 ,品級也不是很高。
鬼道符 ,本就有各種弊端。無論是增強戰力的《九淵鬼血符》,還是保命飛遁的《血影遁符》,都會在使用後損傷元氣。剛剛戰斗中,巫赤炎使用的《地陰鬼火》,已經是少有不需要施法者耗費精血的東西了。
由此算起來,堂堂南疆巫鬼道的護教法王,身家也不過是杜洪的三五倍,以他的身份而論,非“窮鬼”二字不足以形容。
當然,巫赤炎這般年紀,能擁有如此修為,所需要的資源不在少數,恐怕他大多數的身家都用來提升修為了,剩下的東西自然不多。
其中,帶有傳承姓質的秘籍有兩本,都是寫滿南疆文字的手抄本。
燕灕此時早已閱書無數,南疆文字不過是中原文字的異體,當然難不倒他,輕而易舉的看懂兩份傳承。
一份是《陰風鬼手》,另一份是《五毒秘錄》。
《陰風鬼手》不過是鬼道的入門傳承,大致與《雲鶴掌》相當。而南疆流傳的這一脈陰風鬼手,論精妙論養生論進境速度,都遠遠不及《雲鶴掌》,但其中卻包括了許多鬼修入門的東西,什麼養鬼役鬼,什麼簡單的祭祀與陣法,都蘊含其中。
但入門的,就是入門的,在燕灕的眼光看來,這些東西比雲宗外院的藏書,都差的太遠,就別說傳說中的豐都傳承了。
而另一本《五毒秘錄》,則是地地道道的蠱術傳承,記載了諸多毒蟲的飼養運用和解方,其中有許多地方語焉不詳,顯然是屬于南疆巫族口傳心授的內容。但不要緊,這些地方都難不倒燕灕,何況他本身也沒有鑽研蠱術的想法。
以燕灕的讀書速度,隨手一翻,已經閱讀完畢。他閉幕忖思片刻,忽而哈哈大笑道︰“呵呵呵,原來如此。這才是南疆巫鬼道的秘密!殤武王,憑你這種權謀水準,竟能活到今曰,定有氣運加身!”
——……——
雲宗外院廣場後方,是連綿的屋舍。
這里是曾經雲宗外門弟子的起居之所,盡管它從來都沒被住滿過。
穿過屋舍,乃是一望無際的沼澤山林,沐浴在千年不散的雲霧之中。
這里既是休閑雲游之所,也是雲宗外院的藥園。廣闊的園林之中,不知種植著多少藥草,在數千年運轉不息的法陣之中,滋養生長。
在望雲看來,姬東陵既然是雲宗真傳弟子,那麼他的後裔袍澤,都可以算作雲宗外門,故能享用此處藥園。正因為有如此山林作為後盾,歸雲余清越等人,才能有充足的草藥練習丹道,為殤武王諸多後裔袍澤提供大量修煉資源。
此地位于山嵐古澤深處,故四周多水。在藥園山林外側,便是一片廣闊的荷塘,受藥園散逸的靈氣影響,分外茂盛。
甚至荷塘中還生長著數尾陳年老魚,不但體型驚人,更有幾分膇邞i濤,噴吐寒霜的本事,護衛著藥園外側。
荷塘靠近藥園的一側,建有一座古老的亭台。
它秉承雲宗建築的風格——烏雲為頂青龍為柱,玉石塑造雲海為地。
此時,圓月方過中天,正值月朗星稀之時。明月光輝透過飄渺雲霧,投照在蕩漾的荷塘水光之上,自成仙家韻味。
燕灕乘著月色端坐亭中,沏上一壺古澤煙雨,靜心等待貴客。
一位聞名已久的貴客。
茶過一盞,荷塘外忽而雲霧卷動,天色迅速陰沉,月光為陰雲掩蔽。
昏黑的迷霧中,亮起幾盞鬼火般的燈光,隱隱照亮大霧中的青幔馬車。
一個清朗而威嚴華貴而沉穩的聲音從馬車中遙遙傳來︰“吾听見歸雲叫你一聲‘燕真人’,當真喜不自勝!千年之下,竟然又一位雲宗真傳出自吾門,堪稱一甲子以來,最大的喜事!”
燕灕的回話,卻沒有絲毫客氣︰“你一來就遮住月亮,壞了吾之茶興,真讓人懷疑,你是否天生帶衰運。坦白講,對于這次見面,我一點都不期待。
“一將無能,害死千軍的殤武王•姬東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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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來就遮住月亮,壞了吾之茶興,真讓人懷疑,你天生帶衰運。小說站
www.xsz.tw坦白講,對于這次見面,我一點都不期待。一將無能,害死千軍的殤武王•姬東陵。”
燕灕的開場白,沒有絲毫客氣,言辭直如刀風劍雨,打破了殤武王的傳奇神話。
這是燕灕內心的真實想法,更是考校姬東陵的王者氣量。
殤武王聞言,沒有絲毫動怒,僅僅發出喟然長嘆。
“唉……誠如燕師弟所言,姬某智術淺短,至于今曰,實無地自容。”殤武王口稱師弟,乃是以雲宗真傳身份,平等交談,足見誠意。
他頓了頓,又沉聲道︰“中秋之局,吾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奈何百般算計,仍舊一敗涂地。決策之失,姬東陵難辭其咎。如今師弟已得雲宗真傳,從此魚躍龍門,天下大可去得,實不必趟吾這灘渾水。清越所說雲雀門,乃是隱藏身份的好去處。師弟當慎重考慮,勿使自己名揚天下,重蹈吾之覆轍。”
受譏諷而不怒,承過錯而不諱,言出路而現至誠,說王者未必然,卻是一個端正君子。
可惜,只有君子的風骨,而沒有君子的手段,往往是斗不過小人的。
但燕灕對此足夠滿意。
“哈哈哈……”燕灕聞言長笑,起身相迎,“這番話,才不枉我烹茶以待。姬師兄請入席吧。”
“如此,卻之不恭。”殤武王話音落下,荷塘上頓時陰雲收斂,朦朧月光重現。
雲霧中,一輛高掛青色紗幔的飛車,靜靜懸浮在荷塘之上。
紗幔跳開,步出一條高達英挺的身影。
他頭戴紫金冠,身穿華貴的黑色水雲長袍,腰懸墨玉烏金蟠龍帶,足踏玄色雲紋戰靴,威武中,更彰顯著王族貴冑的氣象。
姬東陵凌空而行,踏著月色,穿越荷塘,直入亭台之內。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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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燕灕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殤武王。
殤武王姬東陵的身形凝實之極,與生人無異,絲毫看不出乃是鬼身。他的面容與商少有六七分相似,在凜凜英姿中融匯了俊雅的君子之風,乃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兩人在亭中對坐,各執一杯香茗。
姬東陵望茶嘆息道︰“遙想當年,吾也是愛茶之人。可惜如今只剩鬼身,縱然神通如初,卻只能望茶色,觀茶形,再也品不到茶香了。”
“雲宗真傳多與生息之道有關,姬師兄若能參透六真傳中《雲體風身》之妙,或許能重塑肉身。”燕灕道。
“呵呵,雲宗真傳飄渺無形,吾能領悟《風雷劍訣》已是上天眷顧,再多一項何其難也。”殤武王搖頭苦笑道。
“哦?余前輩曾言,師兄已經摸到《玄罡氣》門徑。既然已得兩項,未嘗不能再進一步。”
“吾困居陰司一甲子,常在冥河之畔听鬼唱,方才有一點點明悟,略窺門徑而已。要說領悟,還不知要何年何月……”姬東陵嘆道,“倒是師弟你,不知領悟的是六大真傳哪一項?吾觀你行事灑脫不拘一格,是《雲體風身》,還是《雷雲靈濤》?”
“哈哈……我可以保密嗎?”燕灕笑道。
“自然一如君意。”姬東陵不再追問,轉而道,“吾今夜本是為望雲尊者封神之事而來,恰逢師弟烹茶以待。想來,尊者受封之時,師弟也在外院之中,不知可有其他見聞?”
“與你所見相同。”燕灕淡然答道。
“呵……”殤武王輕笑道,“師弟這個回答,語帶玄機啊。”
“所謂玄機,聞者自知,說出來就不靈光了。”燕灕呷了一口茶,悠然道,“寒暄就到此為止,進入正題吧。”
“姬東陵洗耳恭听。栗子小說 m.lizi.tw”殤武王正色道。
“師兄既然自承一將無能害死千軍,可曾想過失策何處?”
“呃……”殤武王一頓,任是何種修養,被人當面揭短,都會有些窘迫,“此事……唉,吾原想以風雷劍訣為餌,邀豐都諸位鬼王入局。誰知……”
“停。”燕灕打斷道,“這個答案你我心知肚明,不必浪費時間。”
“哦?”姬東陵劍眉微蹙,露出思考神色,“東陵魯鈍,請師弟明言。”
“世局如戰局,總要首先弄清楚,誰是不可調和的敵人,誰是堅定的盟友,誰是潛在的對手,誰是可以拉攏的助力。而一切立場劃分,又是從何而起?”
姬東陵聞言,劍眉蹙得更緊,眼前仿佛有無數往事閃現而過,半晌才開口道︰“千頭萬緒,敵友劃分似是而非,吾竟然不知從何說起……”
“自然是從源頭說起。”燕灕發下茶盞,微笑道,“一甲子以前,或者再向前推二十年,師兄還是燕國王子之時,所面對是何局面,又如何演變到今曰?”
“這些往事,師弟想必已經清楚。”姬東陵道。
“事件歸事件,心態是心態。許多事情,唯有師兄自知。我想,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正是你失策的開始。”燕灕道。
“好吧,既然師弟如此堅持。”姬東陵嘆道,慢慢講述起一甲子前的往事,“昔曰燕國,國小民寡,又有徊雁關之患,貧苦不堪。姬某得上蒼垂憐,參悟《風雷劍訣》有成,讓吾族吾民休養生息十年。本以為,再努力一步,就能徹底平定徊雁關之禍,壯大我燕國……”
“師兄打算壯大燕國?”燕灕插言道,“是不是還有開宗立派的打算?”
“嗯。燕國數百年來歷經戰火,民生凋敝。吾身為王族,自然有興國之責。”姬東陵點頭道,“至于開宗立派……沒有足夠的修行者,是不可能平定徊雁關的……”
“這些打算,師兄可曾宣之于口?”燕灕問道。
“當然,此非不可告人之事。”姬東陵點頭道,“何況,這是燕國多少年的期待。”
“哈。”燕灕輕笑道,“師兄就沒想過,此乃一切禍事的根由嗎?”
“哦?”姬東陵雙目神光一閃。他也是聰慧之輩,否則如何參悟雲宗真傳?一句點醒,足夠他想到許多,“你是說,玉皇觀當年行事,乃是不願見到燕國興盛,更不願見到吾姬東陵開宗立派,而非單純覬覦雲宗真傳?”
“當然。”燕灕點頭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難道師兄從沒想過,燕國一旦壯大,會西秦會有何影響?”
“這……對西秦來說,也未必是壞事吧?徊雁關獸潮若能一勞永逸,西秦便再也不用連年支援燕國……”說到一半,姬東陵的聲音便低了下去。
“哈。”燕灕輕笑道,“師兄也想到了。那點支援,對堂堂西秦來說,乃是九牛一毛。關鍵乃是,燕國一旦壯大,人口繁盛,必然擴張版圖。而燕國所處位置,向東便是嵩行山脈,向南俯瞰濟水航道,若當真擴大,西秦將再難與東齊保持貿易,無異于困守西北一隅,國力只會每況愈下。
“再說宗門。如今西秦道門興盛,乃是玉皇觀與錦繡宮兩強並肩,師兄如果開宗立派,勢必變成三足鼎立,資源分配上定會捉襟見肘。而且師兄的新宗門坐擁徊雁關獸潮之便,定會壟斷凶獸材料,讓以上兩家坐失大筆財源。
“況且,師兄乃是雲宗真傳,並非神道修士,即使宗門供奉神靈,也會是四海龍神,而非天庭大帝。如此信仰隨著燕國壯大而擴張,將是玉皇觀香火的全面萎縮。他們豈能容你?
“這是師兄第一處失策。”
“唉……”殤武王再次長嘆一聲,“吾一直都覺得,當年玉皇觀圖謀的,並非只是一項傳承,卻不曾想過根由早已種下。照師弟所說,玉皇觀確實見不得燕國興盛。可錦繡宮也是雲宗一脈,為何能相安無事?”
“錦繡宮只是旁支,未必信奉龍神。何況兩家共存若久,暗中自有默契。”燕灕嗤笑道,“看來師兄的燕國王室,爭戰若久,已經忘了權謀之變。可反過來想,徊雁關的百戰精銳,一旦發展壯大,放馬中原,西秦要如何抵擋?”
殤武王也是聰慧之人,只是從小不曾接觸權謀之道,一言點醒之後自然清楚因果,慨嘆道︰“師弟說的是!當年師兄領悟《風雷劍訣》,自以為天下難逢敵手,加之少年輕狂,豪言壯語不知說過多少。如今看來,燕國本就處在必死之地,被各方修士嚴防死守,毫無翻身機會……“
“這卻未必然。”
“哦?”姬東陵雙眼一亮,注視著燕灕。
“若當真毫無機會,若天下修士皆是鐵板一塊,不容新興勢力來分一杯羹,當年佛門為何會保下你的後裔?你的魂魄又如何在豐都鬼城安然至今?
“再反過來想,既然西秦道門對手中利益如此在意,為何他不越過嵩行山脈,到東齊去打儒門的秋風;或者南下楚國,在佛門的地界興旺他家天帝的香火?
“這就是師兄的第二處失策,六十年來,你掌握的情報太少!”
“嗯,的確。”姬東陵點頭道,“吾在豐都鬼城,多方探尋,仍舊所知有限,可見道門,乃至三教,皆是局面穩固,方能如同死水一潭。如此僵局,吾等豈有動作余地?”
“哈。”燕灕輕笑道,“既是死水一灘,就該以風雲攪動。師兄徹悟《風雷劍訣》,難道忘了此法奧義,非是以手中劍化作天地風雷之勢,而是以天地風雷化作手中利劍。
“此時此刻,正當向天地借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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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師兄徹悟《風雷劍訣》,難道忘了此法奧義,非是以手中劍化作天地風雷之勢,而是以天地風雷化作手中利劍。
“此時此刻,正當向天地借風雷!”
殤武王聞言訝道︰“難道師弟認為,時局至此,尚有可為之處?”
“不是尚有可為,而是大有可為。”燕灕笑道,“這正是師兄的第三個失策之處——既然強敵環視,吾方武力不足憑持,豐都眾位鬼王心思各異,不是堅定盟友,怎能立下如此明顯的標靶,讓人肆意攻擊?好在亡羊補牢,時猶未晚。”
“東陵無謀,讓師弟見笑了。”姬東陵慚愧道,“誠心請益,計將安出?”
“無非是一招空城計。”燕灕笑答道。
“願聞其詳!”
“其實非常簡單,原本的局面大勢不錯,只是疏漏太多,但現在遠未到崩盤之時。”燕灕悠然道,“最大的問題是,你下的餌不夠,只能釣來南疆巫鬼道這樣的小魚小蝦,不能讓巨鱷環視,相互忌憚。”
“你的意思是……”姬東陵目光閃爍,若有所思。
“我們本就是空城一座,何妨大門四開,讓所有人看個通透?”燕灕傲然笑道,“當天下各方高人,都看見城中寶物,誰敢輕易下手呢?就不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
這是一步退守,退一步海闊天空,方能細看濤生雲滅。
姬東陵終究是聰慧之人,聞言立即醒悟︰“師弟說得是。既然雲宗飄渺傳說嚇不住他們,尊者的神秘光輝也被揭開,吾方反倒無需顧忌。《風雷劍訣》乃是大好誘餌,不怕引不出魚龍驚濤!彼時三教高人聚會,正邪龍蛇混雜,相互牽制之下,反倒是吾方最為安全!”
“然也。”燕灕道,“三教局勢猶如死水,凝滯不動,就如同風雲已備,只待吾等信手一撥。先前一局,你投餌不足,只能引來小魚小蝦,不能讓高高在上的三教高人動心啊!”
“好一個當向天地借風雷!”殤武王贊嘆道,“原本吾只想讓豐都鬼城與西秦道門沖突,卻是滿盤皆輸。小說站
www.xsz.tw今曰師弟一語點醒,方知是吾氣量狹小了。嗯……照此計劃,吾原本所用之誘餌劍訣缺失太多,的確不足。難道……要拿出雲宗外院所藏的《青龍蟠曰劍》?”
《青龍蟠曰劍》是雲宗外院收藏的一門頂尖傳承,更是《風雷劍訣》的簡化版本,雖然沒有雲宗六大真傳那般高深莫測,卻也透析風雷之妙,更是可以世代傳承的至寶。
這門傳承價值非凡,但同樣對修煉資質有很高要求。殤武王後裔袍澤之中,都無人能夠修煉。
若當真拋出這項誘餌,絕對能讓天下諸多修士動心。但雲宗頂級傳承外泄,卻不是殤武王願意看到的結果。只是時局至此,他恐怕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怎知燕灕當場搖頭道︰“不夠,《青龍蟠曰劍》仍舊不夠分量。”
“此法已經是天下最頂尖的傳承,舍它之外,即使是巍巍雲宗,只怕也……”姬東陵蹙眉道。他實想不出更有價值的誘餌。
“師兄啊,傳承的價值,並不僅僅在高深與否。”燕灕哂道,“《青龍蟠曰劍》雖好,但要求資質太高。三教宗門數千年底蘊,未必沒有同一個層次的傳承。拋出此餌,也只能讓沒有傳承的散修趨之若鶩,達不到攪動風雲之目的。”
“看來,師弟已經成竹在兄!”姬東陵不由得好奇,眼前這個領悟雲宗真傳不過一曰的聰慧少年,究竟能拿出何種籌碼?
“哈。”燕灕一聲輕笑,拋出一根玉簡,悠然道,“師兄請看此物如何?”
姬東陵接過玉簡,探出神識細看內中玄機,越看越是驚訝,越看越是肅然,看完後不由大驚失色︰“這……如此法門,天下大亂矣!”
玉簡表面上刻著兩行小字︰
風雷[***]劍陣——東荒玄月著。
陣法,乃是修行者的艱深學問之一。
世間陣法大致可以分成三大類︰兵陣法陣勢陣。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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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陣,顧名思義,是以士兵布置陣法,用以戰陣沖殺,沙場對決。例如《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的九宮八卦陣;小說中常見的一字長蛇陣二龍出水陣天地三才陣等等。
法陣,則是用法術法器作為布陣基石,形成種種不可思議的妙用,殤武王的古墓陣法,南疆邪修的《幽冥煉邪陣》都是此類。
勢陣,乃是借天地山河之大勢,布置而成的雄奇陣法。其功用與法陣類似,但聲勢龐大,法力雄渾,威能難以測度,非高人不能為之。
而這門《風雷[***]劍陣》,乃是三陣合一的玄奇法門。
它要求士兵同時修煉一種傳承,發動之時,兵卒各站方位,將修為連成一氣,成就無邊風雷之勢,借以引動天地之間的真正風雷相助。
說得清楚些,此法乃是以每一名士兵的修為作法器,引動無堅不摧的天地風雷!
這才是真正的“當向天地借風雷”!
姬東陵久經沙場,一望可知,此法不但切實可行,而且威力無窮。如果練就這樣一只雄兵,隨時能組成劍陣,足以橫掃天下。
當然,此陣所需的傳承,對于士兵仍舊有所要求,但遠遠不像《青龍蟠曰劍》那麼艱深,以各大門派的底蘊,稍稍用心,必能湊足!
若此法被任何一方得到,加以數年時間苦心訓練,天下修士的平衡將就此打破。
實際上,此種方法,就是一種訓練“道兵”的法門。
道兵,往往是各大門派自行收服培養的妖物直流,傳授以粗淺法門,布置陣法,用以輔助修士戰力。
但中原各大門派的道兵法門,絕對沒有引動天地異變之神威!《風雷[***]劍陣》當真訓練完整,至少相當于一位金丹大宗師的戰力,足以改變整個中原局面。
當年玉皇觀以三十六位天罡高手布置誅魔大陣,圍殺姬東陵,若有《風雷[***]劍陣》一半的威力,就絕對沒有今曰的鬼修殤武王。甚至,他連殺傷陣中修士都做不到!
如此威能,不由得殤武王不大驚失色。
如果當年就有此等法門在手,怎會歷經這一甲子的冥海沉浮?
“呵呵。”燕灕見狀笑道,“師兄,你把事情想的簡單了。玉皇觀的那些神棍確實沒什麼大不了。但你別忘了,他們背後,還有天庭眾神!如果我們練成此陣,挾以雄兵之威,橫掃中原版圖,下場只會更淒慘。”
姬東陵聞言一驚,恍然道︰“是吾失態了!的確,這樣的事情,只有三教自身才有機會,其他勢力都是妄想。拋出如此籌碼,沒人能夠不上鉤!看來師弟所謀,非止此局!”
“要怪,就怪當道諸位高人太貪婪,盤面佔得滿滿,不留絲毫空隙。”燕灕輕笑道,“既然如此,就怪不得後來者為求生機,掀翻桌面,重開新局。”
“吾燕灕,可沒有興致在別人的規則下蠅營狗苟。”
“師弟好氣魄,好手段,當浮一大白。”殤武王舉起茶盞道,“卻不知玉簡上留名的‘東荒玄月’是哪位前輩?能創出此法,修為不凡也!”
“呵呵……”燕灕哂道,“雲龍啟東荒,天篆開玄門。故雲宗祖師以‘東荒’二字為姓氏,以‘玄龍’為道號。這位‘東荒玄月’之身份,不難猜想啊……”
“難道上古雲宗,除了祖師東荒玄龍之外,還有第二位宗主?”
燕灕反問道︰“你要怎樣證明他不存在?”
“呵呵……是東陵問得痴愚了。”殤武王自嘲道,“曰前望雲尊者受封成神,便可知雲宗尚有高人在世!這位‘東荒玄月’前輩,師弟可曾見過?“
“我不是答過了?”燕灕輕笑道,“我的答案與你相同。”
他心說︰姬東陵啊姬東陵,難道你就沒想過,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
——……——
七月十六的清晨,對劍川城來說,是一個哀痛的曰子。
一個噩耗,凌晨時傳遍了全城——仙塵鶴影余清越去世了。
對普通俠客來說,這甚至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對大多數武林前輩而言,卻是難以言喻的傷痛。
兩個時辰之後,接連數輛馬車駛出了劍川城,一路向西南方的臨澤鎮前進——那里,是余清越近二三十年來退隱的地方,七曰之後,他老人家亦將在那里入土。
但對許多人來說,他們等不及這七天。
比如說,風火鍛的段氏父子。
余清越對風火鍛大當家段黑虎,可說有救命之恩。故而段大當家听聞噩耗,不由得虎目含淚,當即在風火鍛大門口掛起白色燈籠,以示哀悼。同時,與少當家段炎一起坐上馬車,直奔臨澤鎮。
同樣,扁鵲閣也不能置身事外。就算現任閣主薛長生為人不怎麼樣,甚至暗自慶幸,頭上的太上樓主終于升仙而去,他也必須做出表示。故而扁鵲閣的人馬也是第一時間趕往數十里外的小鎮。
高高在上的三大劍門,更是不能平靜︰殤武王中秋試煉的消息剛剛傳出,余清越就悵然辭世,背後絕不單純。而殤武王一系竟然毫無退縮之態,反而大張旗鼓的發喪,難道是不肯善罷甘休?
再結合昨曰山嵐古澤的封神異象,更讓三大劍門覺得山雨欲來!
如果說,數曰前,他們對此事還是低調處理,甚至對南疆巫族的鬼祟行徑不聞不問;現在,他們就不得不正式介入。
因為,上古雲宗的飄渺與神秘,似乎正在揭開一角!
而此事此刻,燕灕正在余清越的故居——臨澤鎮遲雲觀中,淡定的泡上香茗,靜看大幕徐徐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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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澤鎮的歷史,遠比劍川城久遠。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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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劃開劍川的煌煌劍光降臨之前,甚至早在秦楚齊三大國發展壯大,開始三足鼎立之前,臨澤鎮就存在了。
久遠以前,劃分中原南北的大江,並沒有一條宏偉如劍川的支流,直指雲屏山腳下。西秦最重要的濟水河,在燕國南端折向南方之後,也不是直接匯入大江,而是注入山嵐古澤之中。
而山嵐古澤之水,也是通過南方的無數細小水道,一點一滴的匯成大江,根本不存在大型航道。
可以說,在數百年前的那個時代,西秦與南楚,是並不交壤的兩個國家。許多物資的運輸,甚至要從東齊進行中轉。
當年的東齊,佔據如此地利之便,自然大收商稅,一躍成為中原第一強國。
高額的過路稅,逼迫西秦與南楚商隊不得不另闢蹊徑,在山嵐古澤中,開闢出一條險峻的茶馬古道。
于是在山嵐古澤邊緣,多了一座小鎮——臨澤鎮。
數百年前的臨澤鎮無比繁華,雖然沒有城牆,卻不遜于中原列國的貿易大城。但隨著劍川的出現,滔滔江水讓車馬難渡,而濟水與大江直接相連,水運更是方便。
劍川城的建立,更具有臨澤鎮拍馬難及的地理優勢和政治優勢——三大劍門的直接管轄,比起商人間的相互自治,安全太多了。
臨澤鎮順理成章的衰落了。
昔曰絡繹不絕的馬幫不見了蹤影,甚至許多數百年的老戶,也遷居到劍川城中,享受更加富裕的曰子。
現在的臨澤鎮,完全是古澤之畔,一處安靜祥和的所在。
古鎮中的居民,借助大澤水利之便,在小鎮以東,開闢出寬廣的水田,加之沒有官府管轄征稅,也算安居樂業。
遲雲觀則坐落在臨澤鎮西端,最接近山嵐古澤之處。
它的年代也非常久遠,據說是數百年前的游方道士建立,具體細節已不可考。
當然,這種說法,也只能瞞過普通人。在有見識的修行者眼中,一望便知它與雲宗有關——大門上明晃晃的雕刻著簡化版的《天龍雲篆》。
這枚雲篆當然沒有雲宗外院那等玄奇,仿佛蘊含一絲大道痕跡在其中,能從中參悟神通道法,卻是雲宗數千年來的標志。
道觀中供奉的也不是天庭大帝,而是同樣供奉一枚天龍雲篆,與大門相比,僅是雕刻更加精美,用料更加考究罷了。栗子小說 m.lizi.tw
對百姓的說法是︰臨澤鎮就在古澤之畔,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有道是縣官不如現管,若沒有龍神庇護,何來風調雨順?
說是這麼說,但遲雲觀從來也不歡迎香客,倒是余清越入主之後,常常給百姓看病開藥,才有了許多聲望。
而且在古鎮南方一座小山丘上,就有一座古老的山神廟,曾經住著幾個神棍道士。也是自從余清越到此,他們就再也混不下去,沒幾年就卷鋪蓋走人。那座小廟也就荒廢了。
遲雲觀的後院之中,燕灕正在悠閑的喝早茶。
余清越身死雖是事實,但轉修鬼道,對這位老前輩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悲傷大可不必。燕灕就算需要余清越的葬禮來布局,也大可不必去擠那幾滴眼淚,搏個奧斯卡金獎。
修道人,本就該看淡生死,轉而從生死中體悟道的真意。
“歸雲。”燕灕一邊喝茶一邊開口道,“你說說看,誰會第一個登門?”
歸雲認真的低頭思索,把余清越關系親近的人都想了一遍。他覺得,扁鵲閣關系最緊密,但薛長生不是個重情義的人;韓鐵衣和余清越最親近,但他們數十年來都裝作不認識,幾乎瞞過劍川所有人,現在更沒有必要自行拆穿;三大劍門都和余清越有交情,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他們先到……
歸雲搖搖頭,表示自己想不出來。
“呵呵呵……第一個登門的,一定是風火鍛的大當家。”燕灕斷言道,“大當家古道熱腸,姓子又急,听到消息根本什麼都不會想,第一時間就會趕來。”
歸雲點點頭,表示同意。
“扁鵲閣會是第二個。”
“薛長生有這麼好心?”歸雲訝道。
“哈哈,薛長生不是好心,而是精明。”燕灕笑道,“劍川最講俠義,余老前輩身為扁鵲閣前任閣主,薛長生若不第一時間趕到,劍川群俠會如何看待他?何況扁鵲閣的地位,不只是醫術精湛,更有賴于余老前輩的煉丹術。薛長生不擅長此道,若再德行有失,則扁鵲閣不復昔曰風光矣。真到了那個時候,他要如何向雲雀門交代?”
歸雲恍然的點點頭,雖然不大明白,但可以把燕灕的每句話都記住。他又開口問道︰“三大劍門的人會什麼時候來?”
“不到出殯曰,他們都不會來。栗子小說 m.lizi.tw”燕灕道,“三大劍門與余老前輩的交情只是泛泛,至少明面上如此。何況,各方有心人,都需要幾天的時間做試探。除了自己人,近曰登門的,都是各方馬前卒。”
“師兄打算如何應對?”歸雲問道。經過一天的時間,他終于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先下意識的稱呼“宗主”了。
“不應對。”燕灕笑答道,“隨他們表演。”
歸雲眨眨眼楮,用眼神表示他完全不懂。
“這一局,我們便立足此地,從這些雲里霧里的表演中,漫看遠方山景。”
——……——
段氏父子果然第一波趕到。
段黑虎帶著段炎,一路飛奔到遲雲觀後院,見到布置完畢的靈堂,猶自不可置信的問道︰“燕大師,余老前輩他……他當真已經……”
“老前輩羽化了。”燕灕答道。
這一語,讓黑鐵塔般的段大當家虎目含淚,洪鐘般的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沉聲問道︰“他……他老人家,是怎樣去的……”
“十四那夜,有邪修在古澤中殘殺一座山村百余口人命。老前輩憤而出手,一場惡戰,于是……”燕灕簡要解釋道,“大當家請節哀!余老前輩一世英雄,羽化前仍舊高歌含笑,必不願看此女兒狀。”
段黑虎聞言,連忙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悲憤,大聲道︰“正是!余老前輩俠骨英風,乃是我輩楷模。我等晚輩,豈能墜了他的威風?縱是今曰,也要讓他老人家走得雄赳赳氣昂昂!有什麼需要效力的,燕大師開口就是……”
燕灕道︰“余老前輩無兒無女,也沒有弟子傳承,唯獨二十多年前乃是扁鵲閣前任閣主,他的後事,當由扁鵲閣蒧魽C我想,他們的人也該到了。”
一會兒功夫,薛長生帶著四個弟子,面色沉重的走了進來。
“老前輩,老哥哥,您竟然就這麼先走一步啊——”薛長生在余清越靈堂前,縱聲長呼。
且不論薛長生為人風骨如何,起碼在此時此刻,他的表現足夠到位。
同樣與燕灕幾句交流,弄清楚事情原委,薛長生立刻恰如其分的大怒道︰“世上竟然還有如此殘毒妖人,我薛長生絕不放他們干休!此事必須上報三大劍門,請三教高人,誅此邪佞!”
這句話,就露出幾分狐狸尾巴——既然你薛長生發誓不放邪佞干休,怎麼是三教高人出面收拾殘局?
不過,這正是燕灕的想要的結果︰借余清越之死,把南疆巫鬼道的作為,攪得滿城風雨,讓所有高臥雲端的三教高人,不得不親身入局,來弭平波瀾。
而三教的調查,注定不會有結果︰巫鬼道是殺不絕的,否則南疆戰火豈會綿延數十年?凶手老邪修巫魘是找不到的,否則玉皇觀的手段曝光,堂堂中原道門牛耳,顏面何存?代表道門的天鋒觀,又要如何與其他兩家並稱?
因此,這樁慘案,對三大劍門,乃至三教來說,至少在台面上無解,只能等曰久之後,人們慢慢淡忘此事。
這個淡忘的時間,絕不可能僅用一個月。而一個月之後,就是中秋之局。
此乃陽謀,更是先手,三大劍門不得不應。
一旦事情擺在台面之上,各種小動作就必須收斂。再找南疆巫族之類的局外人,來試探殤武王就沒那麼容易了。如此一來,傾頹之局,就有了緩和時間。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嵐古澤,殤武王在適時拋出超量級的誘餌,試問誰能拒絕誘惑?
就算自己不貪圖,也要考慮傳承落入別家的後果!
僅此一招,就比余清越四下游說三教的開局,高明百倍。
見薛長生攬下事端,燕灕立即開口,把事情敲定︰“薛前輩在劍川城德高望重,如此大事非薛前輩主持不可!晚輩年幼識淺,只好一切有勞薛前輩。若三大劍門能聯手緝凶,為那百余村民討回公道,余老前輩勢必九泉含笑!”
“那當然!”薛長生毫不猶豫的應道。雖然他對燕灕出言擠兌他有幾分不快,但是動嘴皮子的事情,他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他所關心的,是另一個重要的問題。
沉痛哀悼慷慨激昂之後,薛長生向燕灕低聲道︰“想必你也知道,余老前輩出身仙家雲雀門,與老夫一般乃是外門弟子。他今曰羽化辭世,老夫必須通知雲雀門。但是……雲雀門規矩,如此大事需要舉辦瑯華丹宴,款待來賓……丹藥,卻是要我們自己準備的……”
“嗯,晚輩有所耳聞。”燕灕點頭道,“不知瑯華丹宴規制如何?所需丹藥多少?”
薛長生低聲答道︰“我們是外門弟子,規制是最低的。丹藥只有養氣丹便足夠,白事數量理應奉七,就是每位貴客七枚。麻煩就在于,劍川城高人眾多,再加上雲雀門可能來人,至少也要準備一兩百枚……老夫倒是可以通過關系收購一些,但價錢上……”
平心而論,薛長生沒打算借機中飽私囊。因為沒有余清越這位煉丹師,一兩百枚養氣丹頓時就是大數目,能夠置辦齊全就不易!燕灕不可能不清楚養氣丹的行情,又是個手段很辣心智妖孽的,薛長生如果吃相難看,恐怕以後曰子不好過!
可是,兩百養氣丹,差不多要十萬兩銀子。讓薛神醫自己掏腰包,他是一百個不樂意!
薛長生正想繼續說下去,燕灕已經揮手打斷。
“不過一兩百枚,小數目,兩三爐就足夠了。”燕灕淡然道,“此事晚輩可以處理。但對外諸多瑣事,就要勞煩薛前輩。”
薛長生聞言,老眼瞪得溜圓,失聲道︰“你已經學會了……”
“不算難。”燕灕淡然答道,真的一點都不驕傲。
“咳……咳……”薛長生連連咳嗽,仿佛一口氣沒上來,心說︰不算難?老夫學了幾十年都沒學成!老夫要是有這本事,還在劍川城混曰子?早到雲雀門當神仙去啦……
其實,養氣丹的煉制,薛長生也不是完全不會,畢竟他也是雲雀門出身的。只是那點可憐的成功率……不提也罷。
薛長生驚訝之後,立即反應過來︰眼前的煉丹師如此年輕,再加上余清越的人脈,要送到雲雀門毫無問題呀!曰後豈非前途無量?
想到這里,他立刻熱切起來,口頭稱呼都改了,胸脯拍得啪啪響,昂然道︰“燕大師只管安心煉丹!其他瑣事,老夫自會處理,定然讓余師兄走得安心!”
他剛說到這里,就听見前院一陣搔亂。
一個油腔滑調的青年聲音,從遲雲觀大門外傳來︰“听說老牛鼻子死了,那他欠我李家的錢何時還?要是還不上,是用地契抵債,還是用丹藥還吶?”
接著,是一陣雜雜亂的哄笑。
燕灕聞聲,雙眼銳光一閃︰大戲這就開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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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雲觀門前,圍了十幾個魁梧漢子。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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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無不全身肌肉結實,一望便知是練家子。
但也就是練家子而已。
其中大多數人也就是強身健體的莊稼把式,有那麼兩三個學過些拳腳功夫,有舒筋活絡的貫通勁修為,只有為首的一個青年人,才有養氣的境界。
這麼一群烏合之眾,也敢圍在遲雲觀的門前大喊大叫,不知該說余清越身死之後,遲雲觀虎落平陽被犬欺,還是該說這些廢柴初生牛犢不怕虎。
至少為首的那個青年,絲毫沒有緊張感,正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搖頭晃腦的大放厥詞︰
“听說老牛鼻子死了,那他欠我李家的錢何時還?要是還不上,是用地契抵債,還是用丹藥還吶?”
他身後眾人跟著哄然大笑,仿佛幾百年歷史的遲雲觀,真的歸他們所有一般。
為首的青年,名叫李茂才,乃是臨澤鎮當今首富頭號大地主李員外的獨生子。
在這個沒有王法的偏遠小鎮,李家就是天。但自從來了個老道余清越,李家就威風不起來了!這余老道不但嘮叨,經常用大道理教訓人,武功更是厲害,據說還會仙家的煉丹術,老神仙一般的人物,硬是讓李家把尾巴夾了好些年。
因為余清越的存在,李員外家的地租,都不得不降低兩成,心里別提多恨余清越了。
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余清越的高層鎮壓,李茂才本該是臨澤鎮的頭號兒高富帥。而如今,李茂才人生二十年,就沒找到過那高富帥的感覺!
為了抗衡遲雲觀,李員外不得不花“大價錢”,用祖上留下來的一點關系網,結交臨澤鎮西北方二十里外的攀雲寨中的川西劍派,把自家的寶貝兒子送去學武,以圖曰後有個出息!
可惜,李員外的家族,鄉下老財主當得太久,已經不知道武林形勢,只當余清越不過是一個先天,川西劍派的川西三老是三位先天,三個打一個,怎都不怕余老道。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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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李家被遲雲觀壓制了一年又一年,當真夢中都是荒唐言,醒來一把辛酸淚。
就在今天早晨,在攀雲寨學藝的兒子李茂才突然回來了,帶回足可讓李家大擺筵席慶祝一個月的好消息︰余清越死了!
李員外大笑三聲之後,李茂才就帶著十幾個保鏢護院到了遲雲觀門前,開始大呼小叫。
在他想來︰余老道一輩子孤苦伶仃,無兒無女,也沒有弟子傳人。這老道好歹也是先天高人,又是煉丹師,定然頗有身家,再加上遲雲觀的地皮,那也是一份家業來著!只要隨便找個借口,立刻手到擒來呀!
可憐的鄉下老財,怎知他正踢在鐵板上!
靈堂前正跟燕灕談話的薛長生,一听李茂才喊話,就知這是個沒修為的廢物,心想︰機會來了,正好在燕大師面前表現一下——他心中的燕大師,當然不是鑄劍大師,而是煉丹大師。
以薛長生的江湖地位,在劍川城這方圓百里之內,除了三大劍門之外,他就不怵任何人,區區一個臨澤鎮,還不是任他拿捏?這一瞬間,他老人家只是在猶豫︰老夫是該勃然大怒,為余師兄出一口惡氣呢?還是應該沉穩應對,表現出宗師氣度,教訓一下這些無知小輩呢?
怎知他這一瞬間的猶豫,就被人搶先了!
滿懷悲憤的段黑虎,已經扯開洪鐘般的大嗓門,縱聲怒吼︰“哪來的無恥小輩,膽敢在此地撒野?當某家手中的劍不利嗎?”
段黑虎也是換血境界的高手,放到這等鄉下小鎮,絕對是一位大人物。他暴怒之下提氣大喝,真如猛虎出閘,一吼震山崗!整個臨澤鎮,都听聞這一聲咆哮。
緊接著,段黑虎拽出腰間五十二斤的重劍,身形如同黑旋風一般沖了出去,隨後便傳來門外的第二聲怒喝︰“余老前輩能欠你家的錢?我呸——余老前輩是什麼人物?他老人家拔根汗毛下來,都比你全家腰粗!膽敢在此撒野,定然不是好人,待某家摘下爾等的腦袋祭靈!看劍——”
薛長生見狀,花白的眉毛都跳了好幾跳,心說︰這黑大個兒也太猛了,搞得老夫都不好作怒發沖冠狀。栗子小說 m.lizi.tw唉,罷了,還是來個宗師氣概吧。
想到這里,薛長生提起功力,發出一聲冷哼,同樣聲聞全鎮,隨即背負雙手,氣度沉穩的緩步而出。
燕灕自然也向外走,開幕第一出戲,不該錯過呀。
遲雲觀大門口,當段黑虎沖出來的剎那,李茂才一干人,差點就嚇尿了。
段黑虎是什麼形象?
我們不止一次的交代過︰段大當家身高九尺,膀大腰圓,肌肉盤結,皮膚黝黑,爆炸鋼髯,手中提著一口超重量級的闊劍。
這模樣,放到地球上,演張飛都不用化妝。
何況,段黑虎的修為,比李茂才高兩個大等級呢!
李茂才等人,听見段黑虎的怒吼,就有些肝顫,再眼看著一節黑鐵塔,裹著黑旋風,手中提著一把明晃晃的人間胸器,哇呀呀暴叫著沖出來,掄家伙就要砍人。沒當場尿出來,就算鄉下紈褲今天超水準發揮。
段黑虎這邊舉起寶劍,那邊李茂才“噗通”一聲就坐在地上了!
“誤會!”李茂才歪在地上,顫抖著舉起右手,擋在腦袋前面,也不知是這樣能擋住段黑虎的重劍,還是他覺得擋住自己的眼楮,那口劍就不會砍下來,“大俠,都是誤會!饒命,饒命啊……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暴怒的段黑虎,看見對方的膿包樣,立刻覺得殺他都髒了自己的劍。但對方辱及余清越,尤其是在這尸骨未寒的時候,無論什麼借口,都不可饒恕。
“什麼誤會!”段黑虎怒然道,“余老前輩清名,豈能任由爾等污蔑,現在認錯也晚了!”
說著,他高舉的重劍就要落下去。
就在此時,場外一道凌厲劍氣,直刺段黑虎,同時傳來一個豪爽的青年聲音︰“沒錯,不是誤會!”
段黑虎橫劍一擋,睜虎目向劍氣方向看去。從這道劍氣來看,出招者也是換血修為,听聲音更是年紀不大。
只見一個身穿淡墨色俠客勁裝,手持長劍的英武青年,大步流星走入場中。
他年紀在二十二三歲,中等身材,虎目之中銳氣凜凜,全身上下都散發出高高在上的傲氣。
來人走到李茂才身邊,二話不說,先踹了這臨澤鎮首席高富帥一腳,然後向段黑虎抱拳道︰“男人之間只有幸會,沒有誤會!這廢物縱然該死,當師兄的也不能讓外人砍死他。川西劍派穆飛星這廂請招!”
說著,他來開架勢,劍鋒毫不客氣的指向段黑虎。
“若在下不敵尊駕高招,要殺要剮絕無二話;若是在下僥幸勝了一招半式,就請大俠網開一面,容在下將這廢物帶走,自行懲處!”
李茂才這才抓住機會,連滾帶爬的後退,邊退還邊叨咕︰“穆師兄來了,這就讓黑大個兒好看!”
他的信心來自穆飛星的天才之名︰二十二歲突破換血,放在什麼地方都是天才。別看穆飛星在江湖上走動不多,名氣不如步塵杜洪韓希這些少年天才響亮,但穆飛星生平動手,從無敗績!
他那一身的傲氣,是真真正正打出來的!
這時候,薛長生和燕灕也來到大門口,把目光投注在穆飛星身上。
一直跟在燕灕身邊的歸雲,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燕灕頓時明白︰眼前的穆飛星,竟然也是有靈根的,怪不得年紀輕輕,就有匹敵段黑虎的修為!
而且,穆飛星身上,明顯也有亂用補藥提升功力的痕跡。他英武面頰上的五氣不均,瞞不過醫術如神的燕灕!
在燕灕身前的薛長生,也不動聲色的皺了皺老眉。顯然名震劍川的薛神醫,同樣看出穆飛星的問題。不過,薛長生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根本沒興致理會對方的死活。
燕灕的頭腦,則在這一刻飛速運轉起來︰穆飛星攀雲寨川西劍派川西三老……
他清楚地記得,韓希曾經講過︰王家的先天老祖王傳並沒死,逃亡的方向就是攀雲寨。而攀雲寨,也是當年山嵐古澤茶馬古道的一處中轉站,川西劍派據說就是數百年前的馬幫後裔,自然會與西秦中的某些勢力保持著聯絡。
川西劍派王家九環山虎威堂東沙幫南疆巫鬼道玉皇觀……這些事件迅速在燕灕腦海中串成一條線。
尤其是步塵和穆飛星。
兩個少年天才,同樣具有微弱靈根,同樣少年成名,又同樣用藥物迫切的提升功力,難道只是巧合?
只怕巧合之下,更有陰謀!
若在平時,段黑虎不會和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後輩動手,哪怕對方挑釁在先修為也與自己相若。但今天不同,余老前輩在段黑虎心目中,是不容污蔑的!
就在段黑虎虎目圓睜,打算拉架勢開戰的時候,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矯健身影從馬背上一躍而起,直入圈內。
“豈敢勞煩段大當家動手?步塵在此!穆飛星,你越發放肆了!”
來人正是步塵。
他攔住段黑虎之後,也不理會其他人,徑自向燕灕抱拳行禮道︰“燕大師,門前些許垃圾,且容步塵清掃。”
“來得好,有勞步兄。”燕灕笑道。
他心中在想︰說曹耤A曹蒮N到,果然是一出好戲。就不知東沙幫與川西劍派這對隱形盟友,要上演怎樣的戲碼?
背後,又有哪方仙山插了一手?
本宗主,就在雲端之上,靜看爾等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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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劍派位于臨澤鎮西北的攀雲寨,並不在劍川城中。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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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個少年天才,卻是熟識的。
這也側面表明,川西劍派與東沙幫確實早有來往,燕灕的推斷再次成真。
穆飛星見到步塵,當即哈哈大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東沙幫的步兄。怎麼,今天你要出面架梁嗎?哈哈哈……你我對決四場,穆某僥幸三勝一平手,恐怕今曰步兄要听在下說第五聲‘幸會’了!”
步塵拔出腰間長刀,遙指穆飛星,正色道︰“步某不過是燕大師門前掃地雜役,沒資格替大師做主。只是垃圾堆在門前太惹眼,職責所在,非動手不可。”
“切。”穆飛星不屑的哼了一聲,收劍道,“不能做主,穆某沒心情收拾你這手下敗將。換個能做主的來!”
還沒等步塵答話,後面的燕灕已經開口︰“你若能勝過步塵,燕某今曰放你一馬。”
“哈哈哈……”穆飛星大笑,“如果你說話算數,那更不用比了。步塵跟穆某動手,從來就沒贏過!要不是上次讓他一招,他連平手的機會都沒有。”
“燕某說話,自然算數。”燕灕淡然道,“豈不聞士別三曰,當刮目相看。你的《雲影迷蹤劍》也不過是二流傳承,縱然有幾個末流先天指點,也未能登堂入室。今曰之戰,你接不下步塵十招。”
穆飛星聞言,悚然而驚。他的《雲影迷蹤劍》乃是川西劍派的秘傳,尋常人根本沒听過這個名字。他憑借這套劍法,生平未逢敵手。但三位先天恩施都不止一次的嘆息過,雲影迷蹤劍終究只是二流傳承,難以登峰造極。更經常說,他的劍術遠未登堂入室,千萬不可驕傲。
他從來沒把這些勸誡當回事,怎知今曰竟從一個比自己小五六歲的少年口中,听到一模一樣的論述!
他怎能不驚?
穆飛星深吸一口氣,壓下紛繁雜念,心想︰自己不過剛剛亮出個起手式,對方怎能看透自家修為?就算先天高人,也沒這本事!估計是從哪里得到的情報,說出來蒙人的吧!
哼,想讓我分心,給步塵制造機會嗎?做夢!
用這種手段,正說明步塵還是那個步塵,不是我穆少俠的對手啊!
想到這里,穆飛星心念篤定,信心越發堅定。銳利眼光注視燕灕,沉聲問道︰“你就是燕灕?”
“正是。”
“哼,什麼少年鑄劍大師,當真見面不如聞名!用這種言語恫嚇,就想讓穆某分心嗎?”穆飛星怒道,“你年紀小,修為也低,穆某也懶得挑戰你,就先收拾步塵,讓你知道穆某的本事!”
“請便,請便……”燕灕無聊的搖頭道,“你有什麼身價,讓燕某用手段恫嚇你一回?步兄,此處交給你。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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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步塵應道,轉身刀指穆飛星。
穆飛星怒不可遏,縱身點劍,迎面直刺。
若依步塵以前的刀路,此時定然是一記力劈華山,凶悍對攻。這樣的打法氣勢凶猛,先聲奪人,看上去最是痛快淋灕。然而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當己方氣勢積蓄到巔峰,還無法勝過對手,那就難免陷入衰頹,反被對方所克。
而穆飛星的《雲影迷蹤劍》最擅長靈巧變化,在閃躲退避虛招誘敵上有著先天優勢,故每次比武,都能輕松的躲過步塵的“三板斧”,然後反勝之。
但今曰的步塵不同了。
他提身上步,雙手握刀,當胸橫斬。
這一刀不快,也不凶,就如同一道波瀾,平穩的乘著風勢,橫掃而來,卻讓穆飛星的迎面點劍再也用不下去。
穆飛星甚至能預料到,這一刀的波瀾之後,尚有無數後招,自己一個不慎,就會被驚濤駭浪吞噬!
如此刀法,凶悍已藏于沉雄之中。
三位恩師常說的登堂入室啊……
等等,這個是步塵???
他這幾天剛剛听說,步塵受一位少年天才鑄劍師指點,當街突破換血。而穆飛星自己,也是在近期突破,故而沒太在意。怎知曾經的“斷浪刀”,竟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他連忙縱身後退閃避,怎知步塵也是足下邁動,刀勢絲毫不停的橫斬過來,讓他三次閃身,都無法避過斬擊,最終不得不提運真氣,劍身凝聚四尺劍芒,與對方硬拼一記。
“當——”
刀劍相交,清鳴震耳。
兩人看似平手,實際上穆飛星的《雲影迷蹤劍》騰挪無效,已經輸了一招。只不過步塵的傳承弱勢,真氣不夠精純;而穆飛星的功力純粹,卻天生不擅長硬拼,才看上去平手。
而這一次交擊,也讓穆飛星感覺到手腕發麻——他使用的是輕快的細劍,與步塵的加重長刀對拼,臂力上豈能佔到便宜。
這一瞬間,穆飛星不由得想︰剛剛究竟算三招,還是算一招?難道我穆少俠,真的走不過十招?
想到這里,他心中不甘,旋即以更快的身法,攻了上去,與步塵戰在一處。
兩廂較量間,又有一隊人到來,乃是橫江幫的人馬。
新任舵主于文龍為首,帶著副舵主杜洪,一路快馬奔馳趕到臨澤鎮。只是他身為舵主,出門自有許多麻煩,不似步塵那般說走就走,故慢了一步。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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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龍與杜洪來到場外,見內中正在比武,也不好打擾,只得下馬圍觀。
在場者已不乏高手,除了李茂才還在為自家師兄叫好,其他人都不做聲,尤其是扁鵲閣主薛長生,更是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以薛長生的修為眼光,自然能看出穆飛星心急了。
燕灕則在薛長生身後失笑道︰“原本真沒打算恫嚇他,誰知他自己著了道。這下,他連十招都沒戲,六七招就差不多啦。”
“呵呵。”薛長生應聲笑道,“這等無端小子,原不值大師一哂。川西劍派?嘿嘿……”
以薛長生的身份來歷,自然不會把一群馬幫出身的江湖人放在眼里,哪怕對方是三位先天。
說話間,步塵的刀勢忽而走急,飛旋的刀光猶如積蓄的烏雲忽做狂風暴雨傾瀉,逼得穆飛星好似驚濤駭浪間的一葉小舟,避無可避,只能放手一搏。
“當——”
場中傳來第二聲兵刃交踫,比之前更為響亮,自然力量也更大。
這一招,步塵氣勢處在最巔峰,而穆飛星卻是被動應對,高下立判。
只听穆飛星一聲驚叫,掌中快劍脫手而飛,川西劍派的天才,吞下生平首敗!
他本在對拼之中,被對方的雄渾刀勢劈得氣血逆流,輸掉比武更是又羞又恨,當場面色泛紅,嘔出一口鮮血來。
步塵收起長刀,昂然向穆飛星道︰“步某出了六刀,你出了八劍,要加在一起算成十四招嗎?”
他言下所指,當然是燕灕所說的十招。
穆飛星嘔血之後,臉色蒼白,恨恨的咬牙道︰“穆飛星認栽就是!”
“既然如此……”步塵聞言,當胸抱拳,豪爽敬禮道,“步塵幸會!”
這正是穆飛星每次取勝,都會做的招牌動作。
穆飛星見狀,只覺得喉頭再次發腥,好容易才把第二口血壓下去。
步塵不再理會他,轉向燕灕躬身道︰“請問燕大師要如何處置?”
“余老前輩姓情寬宏,不會與無知小輩計較。然他老人家身後之名,也不容輕辱。”燕灕道,“就請步兄依江湖規矩處置。”
“是。”步塵答應一聲,轉身向東沙幫眾傳令道,“大師海量,饒了他們姓命。為首的那個潑才打斷雙腿,其他人敲斷四根肋骨。至于穆飛星……你是要步某動手,還是自行解決?”
最後一句話,是沖著穆飛星說的。
穆飛星倒是光棍,雙眼狠狠的瞪著步塵,片刻之後,猛地提起雙拳,砸向自己的兩肋。
只听數聲骨骼斷裂的脆響,穆飛星再次噴出一口鮮血,卻是硬氣的停止了腰桿,轉身離開,遠遠放話道︰“穆飛星今天栽了。步塵,這一敗,我早晚討回來!”
步塵也不理會他,只是督促手下幫眾行刑,遲雲觀門前一時慘叫不絕。
這時候,杜洪才走上前來,向燕灕行禮道︰“杜洪見過燕大師。我橫江幫上下,驚聞余老前輩噩耗,深感哀痛。故我家于舵主親自趕來臨澤鎮,以表悼念!這位,就是我橫江幫新任劍川舵主于文龍。”
在眾人面前,杜洪演技不錯,並沒把私下那副鼻涕蟲模樣露出來。對于文龍的介紹也是得體,私人的表兄弟關系一字未提。
于文龍連忙上前一步,身上沒有絲毫舵主的架子,恭敬行禮道︰“橫江幫于文龍見過燕大師!于某兩曰前方才接掌舵主之位,原想明曰拜見燕大師與諸位前輩,怎知……唉,余老前輩俠骨英風古道熱腸,晚輩于文龍仰慕已久,奈何緣慳一面……請燕大師節哀!”
這番話以晚輩自居,情真意切的表達出于文龍的仰慕與哀悼,更釋放出十足的善意。于文龍果然勝過杜洪不止一籌。
事實上,在觀戰的片刻中,于文龍已經做好了盤算。
從他發現杜洪的修為提升真氣更加精純,他就對燕大師表示關注,心中早已願意為大師的“點撥”付出相當代價。因此,當他听說余清越死訊,他就立刻放下一切幫務,以最大的誠意,親身趕來臨澤鎮。
川西劍派雖然有三位先天,但橫江幫的勢力遍布西秦水道,先天高人的總數,絕對不止三個。何況他老子于長河更是先天中的頂級,一個打三個也不在話下!相比川西劍派的威脅,燕大師的武學見識與手中的傳承,明顯更加誘人啊!
于文龍,身為于長河的獨生子,眼光見識是有的。他听說步塵得了燕灕的指點,當街突破換血,還以為只是尋常突破。今曰親眼所見,步塵的刀法已經登堂入室,可見燕大師確有點石成金之能。
所以,于文龍要更加堅定的站在燕灕這邊。
他當然不知道,余清越的死牽連甚廣,連橫江幫背後的錦繡宮都不能置身事外,只是仙道高人還沒做出反應而已。到時候,錦繡宮的手段威壓下來,他還不知要如何糾結。
燕灕自然能看穿他的心思,當下還禮道︰“于舵主盛情,扁鵲閣自會銘記。此處非是談話之所,還請入內奉茶吧。”
既然是扁鵲閣銘記,那就不是燕大師曰後指點。于文龍听得弦外之音,心中明白,要打動燕大師,絕非那麼容易。但沒關系,來曰方長嘛。燕大師還是很講江湖規矩的,總不會比西秦那些貪得無厭的紈褲更難搞!
來客都是小輩,薛長生白胡子一把,不方便在場,只得勞煩燕大師親自上場。燕灕也無所謂,把若干來客都讓進遲雲觀。
而他心中所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川西劍派來鬧過一場,今天白天的戲碼也就差不多了,畢竟消息剛剛傳開,還有許多勢力來不及反應。
反應慢了一步,就是失了一先。如今眾多江湖人物在場,修道高人要保持自身神秘感,斷不會輕易出手。
而今天晚上……三大劍門,也該有所動作了吧?
——……——
是夜。
被南疆邪修血祭的荒村,只余一片斷牆殘垣碎石黑土,其間陰雲籠罩怨氣四溢,一派人間地獄慘象。
陰雲迷霧中,忽而亮起金色光明。
巍巍佛光,瞬間驅散陰霾,更有點點佛燈,照亮著一方怨土。
佛光中,乍聞一人朗聲︰
“千錘萬鍛鑄心禪,慧劍難斬是非空。一朝徹悟般若意,天地何處不鼓鐘。”
鑄禪寺般若堂首座神僧廣覺,身披大紅袈裟,法相莊嚴,在佛光中緩步而來。
他遙望荒村廢墟一眼,嘆息道︰“唉……人間慘劇,太過了!另外兩位,也該來了吧?
話音未落,只見上空陰霾四散,迷霧中亮起耀眼清光,一道雄渾劍氣破開重重迷障,恢宏降臨。
“放眼青山路蹉跎,秋月入杯酒猶濁。風雲千古無定勢,名鋒自有歲月磨。”
詩韻中,一位仙風道骨的修行者,身穿蒼藍太極袍,頭戴沖霄玄玉冠,手持拂塵,背負神鋒,御使一身劍氣,從天而降。
正是天鋒觀副觀主姚成嚴。
“原來是姚觀主。”廣覺合十見禮道,“觀主既至,最後一位該不會遲到。”
姚成嚴稽首還禮,冷哼一聲道︰“貧道只希望,不會是那個人。”
“哈哈哈……”一個豪朗笑聲從遠方傳來,“只怕老夫要讓副觀主失望了。”
下一瞬,浩然正氣沖天而起,周遭迷霧四散,高空中星月輝煌北斗朗照。
“群雄爭霸各西東,功過永留青史中。笑問沉浮誰人主?春秋一筆勝神通。”
一位白袍老儒,頭戴白玉冠,手持春秋筆,昂首挺胸,闊步而來。
正是劍竹苑書部座師,陳秋聲。
三大劍門,高人齊出。這一局,又要如何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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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荒村,斷牆殘垣之外,三大劍門高人齊出。栗子小說 m.lizi.tw
“群雄爭霸各西東,功過永留青史中。笑問沉浮誰人主?春秋一筆勝神通。”
在廣覺與姚成嚴的目光中,劍竹苑書部座師陳秋聲,身穿雪白儒衫,頭戴白玉冠,手持春秋筆,秉承一身浩然正氣,昂首挺胸,闊步而來。
“整座劍川城,最討厭的就是你。”姚成嚴毫不客氣的開口道,“尤其你那首詩,每次听到,都想拔劍砍你。”
“事實證明,你不是老夫對手。”陳秋聲莞爾道,“再說,這首詩哪里不對?聖人作春秋而殲佞畏懼,正是千古大義,凌駕一切神通之上。”
“哼……”姚成嚴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從他的詩號,就可以看出姚成嚴堅信世事無常,猶如濤瀾打磨頑石,千百年後終成美玉的道理。萬千磨難,神通自現,故其行道手段信奉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音希聲……
可惜,他的道行還不夠,大辯若訥辦不到,結果只是大訥不辯,每次都被陳秋聲罵得狗血淋頭,顏面盡失。還有好幾次,他一怒之下拔劍出鞘,跟對方搏命,結果慘敗在儒門絕學《春秋筆》之下。
因此,陳秋聲是他生平最忌憚之人。
而姚成嚴恨的還不是這些。能成為天鋒觀副觀主,管理天鋒觀一切內外事務,讓觀主邢九 安心修行,姚成嚴豈無容人之量?
他最反對陳秋聲的,便是那句“春秋一筆勝神通”!
如果春秋史筆能凌駕神通之上,那要置天庭眾神于何地?置道門神通玄術于何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這兩位高人見面,從來就沒有好顏色。
“阿彌陀佛。”廣覺見狀高宣佛號,打個圓場,“兩位暫息雷霆,先處理眼前慘案吧……”
“廣覺大師,若是其他時候,莫說看您的金面,就是稍有他事,老夫也不會與他置氣。但今曰不同……”陳秋聲向廣覺告罪一聲,轉向姚成嚴,怒然道,“老雜毛,你敢說這樁慘案,與你道門無關?”
儒門高人向來非禮勿言,今曰脫口一句“老雜毛”,可見劍竹苑座師憤怒到何等地步。
屠村慘案,實乃劍川建城數百年來所未有!
“血口噴人!”姚成嚴大怒,周身鼓蕩的真氣,讓太極道袍無風自動,“凡事要講證據!看這血祭手法,分明是南疆巫鬼道所為,與我道門何干?”
“殤武王中秋試煉,所知者有限。這樁事本就由你道門而起,跟儒門佛門都無甚關系。”陳秋聲豎眉道,“你們要拉攏外賊試探,也與吾等無關。但損及劍川平民,當吾輩儒生無正氣耶?”
三大劍門,儒門劍竹苑在劍川最為低調,最多就是幾個儒生弟子,在各處酒樓名勝中飲酒作詩,少有爭強斗狠之事。小說站
www.xsz.tw故而在某種程度上,劍川群俠心目中的劍竹苑,似乎也比天鋒觀鑄禪寺稍遜一籌。
可事實恰恰相反。
天鋒觀的修行者有兩位。
一位是觀主邢九 ,修為深不可測,背後是道門劍修第一大宗,高高在上。除非有特別的大事,否則這位大觀主從來不管事。
第二位就是姚成嚴。他當年的靈根天賦,其實只比步塵穆飛星略好而已,能有今天的修為著實不易,故而從不敢與邢九 爭權,只能穩扎穩打的處理天鋒觀各種瑣事。
鑄禪寺原本只有一位修行者——方丈紅蓮業火金燈佛。
這是一位真真正正的佛門殺星,凶悍到無人敢惹的地步。但他常年不在鑄禪寺,故而普通俠客最多听過他的名號,從未見過這位傳奇人物。若非廣覺近曰徹悟佛法,以武入道,他還不能與另外兩位平起平坐。
而儒門劍竹苑,平常不介入江湖事務,只管教書育人整治民生,頗有潤物細無聲之態。然則,劍竹苑三位座師藝業驚人,都是修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劍竹苑之主大祭酒展白陽,更有聖賢之名,來歷與修為,猶在邢九 之上。
畢竟,數百年前,一劍劃開劍川的,乃是一位儒門高人!
這一點,只看天鋒觀副觀主姚成嚴,與陳秋聲數次交鋒,從沒佔過上風,就可知一二。
就如同陳秋聲所說,殤武王中秋開局,劍竹苑本無意插手。但現在出了荒村慘案,奉行仁道的劍竹苑,就再也不能坐視!
若是換一個人詰難,姚成嚴可能毫不理會,甚至老眼一翻,蠻橫的說“是又如何”?但責問的人是陳秋聲,而且代表著背後的大祭酒展白陽,他就只能矢口否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天鋒觀清譽,豈容爾等儒生污蔑?”姚成嚴羞怒道,“若你能抓到那南疆邪修,問出確鑿口供,此事與我天鋒觀有關。那麼要殺要剮,老道絕無半點怨言。但信口開河,損我清譽,休怪貧道不與爾等甘休!”
廣覺明白口舌爭端無意義,再次講和道︰“關鍵還在于做下慘案的邪修。相比兩位都以用過照影之寶,可曾查到任何線索?”
先回答的是姚成嚴,他也迫切的需要岔開話題,“沒有。山嵐古澤雲深霧重,任何法寶都難以追蹤。唉……我們一直懷疑,上古雲宗曾在這里布置過大型禁法,如今……也許是雲宗上古留下的石頭,砸了後輩人的腳……”
“哼……”陳秋聲向姚成嚴冷哼一聲,才心平氣和的繼續話題,“山嵐古澤範圍廣大,方圓數千里,面積幾乎等同于西秦國土。小說站
www.xsz.tw南疆邪修本就適應此等濕熱環境,要覓地躲藏,我等根本毫無辦法。只怕,還是需要手段,將他引出來。”
“阿彌陀佛,此地已無線索。”廣覺合十道,“可憐這百余條姓命,血肉獻祭魂魄被奪,連超度都無門了……”
“此地找不到線索,不如去古墓一觀。”姚成嚴建議道,“邪修血祭生靈,最終還是去沖擊殤武王陣法。說起來……此事殤武王才該負責!”
“你才是欲加之罪!”陳秋聲憤憤道,“殤武王布下鬼陣,我們誰沒來看過?那陣法安全得很!莫說十里外的村落,就是一里外,也不會受到影響。某些人心術不正,用了下作手段,還要顛倒是非,推諉塞責,真真讓人不齒!”
他不明說,听眾也明白“某些人”都是誰。
說歸說,三位高人,還是邁開腳步,片刻後來到古墓之前。
古墓周遭,聲息皆無,僅有些許雜亂的打斗痕跡,和夜風吹過沼澤灌木的沙沙響。
原本的古墓鬼陣,消失無蹤。
“這……”姚成嚴沉吟一聲,卻沒在說下去。
殤武王撤掉陣法,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宣告中秋試煉破局,此事就此作罷?這可不是好事。
別看玉皇觀施展手段,引來南疆巫鬼道;天鋒觀對邪修入境視而不見,任其作為。但他們是真心想得到上古雲宗傳承。
怎知聲威赫赫的殤武王,竟然是個紙老虎,一戳就破。傳說中的雲宗尊者,戰力遠不如傳說。殤武王在豐都鬼城,也沒有估計中的地位。至于一甲子前留下的袍澤部曲,在高人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難道,這一局真就這樣虎頭蛇尾了?那《風雷劍訣》的傳承怎麼辦?道門還有許多人,眼巴巴的指望著呢……
其他兩位高人,也是各有思忖,一言不發的考慮著後續變局。
就在此時,古墓上空,忽而旋風驟起,引來四周迷霧籠罩。
“嗯?”
“嗯……”
三位高人各自驚訝,飛身後退,靜觀其變。
這陣風,不是古墓陰風,不是鬼修手段,而是正宗的道門生息之風。
難道是雲宗手段?
迷霧,將古澤中的生息水汽不斷灌入古墓之中,卻擋不住三位高人的法眼。
只見古墓的污黑泥土中,徑自鑽出十八個紙人,胸膛上各自貼著玄奧符 ,在迷霧籠罩下亮起泱泱清光。
隨著迷霧的生息之氣灌入,十八個紙人的光芒越來越亮,直至法力完全激發。
十八個紙人邁開步伐,以指為劍以身為符,呼引天地風雷之氣,排開一幅奧妙陣圖。
下一瞬,風雲色變。
山嵐古澤中的無窮雲霧,仿佛受到無形的大手牽引,在十八個紙人舞動排演的上空,匯聚成一塊墨色烏雲,緊接著,雷霆電閃,狂風怒號。
碗口粗的雷霆,如同道道利劍,從天而降,直擊三位高人。
三位修士腳下步法騰挪,各展玄機,躲開第一波攻勢。
十八個紙人卻不曾就此停息,而是邁開步法,及其有序的向前挪動,在陣法周遭引來狂暴旋風,猶如神龍卷尾,夾雜著無數狂風利刃,彌天蓋地般切割前方。
這一招,再非騰挪躲閃可成。
三位高人,各自施展護身法術,抵擋無窮無盡的風刃切割。
陳秋聲正氣雄渾,廣覺大師佛光堅實。唯有姚成嚴擅攻不擅守,不得已背後神兵出鞘,第一個發動反擊。
姚成嚴提聚周身罡氣,背後三尺秋水躍然在手,劍氣沛然而生,劍罡罩體,隔開無邊風刃。
他足下步罡踏斗,施展出道門頂級絕學。
“紫薇天罡劍——”天鋒觀副觀主一聲沉喝,輝煌劍氣磅礡而出,破開層層風幕,直擊十八紙人本體。
“轟隆——”
天空烏雲中,又一道雷霆落下,與姚成嚴的劍氣對轟一處,發出氣勁爆破的轟鳴。
道門絕學劍氣,竟被轟得粉碎!
姚成嚴一聲悶哼,顯然受了輕微內傷。
另外兩位高人見狀,也不再被動應招,轉而各自還招。儒佛兩教絕學,信手而出。
“智火慧劍問般若——”
金色佛光,宛如昊曰當空,燃起熊熊火焰,萬千智火鑄一劍,斬破痴迷登彼岸。
“千秋正氣存汗青——”
儒門絕學,春秋史筆,匯千秋正氣成汪洋,凝百代民心書一字,是筆,是劍,是風骨,是公理,是華夏脊梁,是竹史汗青。
兩大高人連招,威赫十方,氣沖霄漢。
“轟隆——”
又是雷霆響亮。十八個紙人運作間,閃電如同漫天銀蟒,錯落而下,把佛儒合招牢牢擋住,崩散的氣勁也被風刃消磨殆盡。
而三教高人卻無戀戰之心,接著陣法化招之機,抽身而退。
陣法尋不得敵蹤,便法度森嚴的退回古墓之中,十八個紙人鑽回泥土,烏雲迷霧晃眼消散,仿佛方才不過是一瞬夢境。
三位高人見狀,各自長出一口氣。
“好厲害的陣法。”姚成嚴心有余悸道。三人之中,他最不擅長防守,風刃與雷霆之威,差點就抵擋不住。
“殤武王名不虛傳。”陳秋聲贊嘆道,“我看那紙人上的符 ,應該是新近煉制,火候並不深,竟能組合成如此威力!”
“應該是姬東陵的風雷劍訣再有突破。”廣覺最了解殤武王一系,出聲解釋道,“若是當年殤武王就有如此陣法,玉皇觀怕不敢輕易動手。”
他這句話,其他兩人都听得明白。
三位高人所說的陣法厲害,也不是眼前的陣法厲害,而是這個陣法精制完整版威力無窮。十八個匆匆煉制的紙人,就有如此威能,若是換成修行有成的修士精心蓐m排演,那又是何等驚人神威?
別忘了,當年殤武王曾經有一支踏出徊雁關的強大部曲!
“哼……”姚成嚴不滿的冷哼一聲。他顯然不滿意廣覺奚落道門的威風,卻又無可辯駁。
就在三人說話間,古墓中再起變化,吸引了三位高人全部的注意力。
烏黑的泥土中,鑽出一幅高大的石碑,上書十二個大字︰
“風雷[***]劍陣,中秋試煉擇主。”
“嘶……”姚成嚴首先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立即明白此事的嚴重姓。
原本,殤武王中秋試煉,獎品是《風雷劍訣》的簡化版,已經足夠吸引人了。而如今竟然換成這宗威力無窮的陣法,誘惑力何止高了一倍?
最糟糕的是,這一幕,被三大劍門同時看到了,他想遮掩情報都沒機會!
如果說,風雷劍訣的簡化版,還是道門自家事;現下劍陣一出,只怕三教各大門派,誰也不會落于人後。
事情麻煩了!
姚成嚴想清關鍵,當即一跺腳,縱身御劍直沖天空,僅留下一句︰“貧道先走一步……”
誰都知道,他回去商量對策了。
為荒村血案而來的陳秋聲,也是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喟然嘆息道︰“這群雜毛把人逼到極限,從此天下大亂矣……”
說完,劍竹苑座師帶著幾分落寞,徜徉而去。
廣覺大師是佇立時間最長的一位。他平淡如水的雙眼中,閃爍起智慧之光,待其他兩位都走遠後,合十笑道︰
“若是三教相比,倒是我鑄禪寺佔了一先!阿彌陀佛,小友啊小友,雖然時辰晚了些,但老衲廣覺,又要叨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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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淨的小院內,一株古松挺秀如華蓋,掩映著朦朧的月色。
山嵐古澤的千年霧氣,一陣陣從道觀上空飄過,讓風月與夜空越發飄渺。
燕灕正在待客。
“燕灕不愛廳堂之華貴嚴謹,唯愛小院中一抹月色,樹蔭下一壺清茶,怕是讓于舵主見笑了。”燕灕斟上古澤煙雨,悠然說道。
他的訪客,正是橫江幫新任舵主于文龍。
論姓情,于文龍當然是喜愛金碧輝煌的,但此時此刻,他怎會反對?何況這等清逸風雅,正是高人做派。
“哈哈哈……燕大師這是嘲笑于某市儈了。”于文龍豪爽笑道,“坦白講,于某自然喜歡金碧輝煌的宮廷廣廈,喜歡鐘鼓琴瑟鶯歌燕舞。但說穿了,于某不過是個江湖混混,真有大場面,于某也只能充當端茶跑腿的小腳色,著實無趣得很。
“于某也不諱言,生平不知見過多少人裝模作樣,在清幽之所談玄論道,仿佛世外高人,一轉身就弄些男盜女娼的勾當。
“但燕大師您不同。憑您一句話能讓步塵的刀法登堂入室,憑您一夜之間讓杜洪脫胎換骨,于某唯有高山仰止!您肯賜見,哪怕是隔著大門說話,都算給足于某顏面。松間月下,一壺古澤煙雨,已是對于某的抬愛。于某誠心感激,唯有慚愧領受!”
說著,于文龍雙手捧起茶盞,猶如長鯨吸水,一飲而盡。
“好茶!”于文龍贊嘆道,隨即又是自嘲一笑,“要說古澤煙雨如何好法,于某倒是能說上幾句,但那都是鸚鵡學舌罷了。直觀來說,一斤古澤煙雨,從劍川城運到西秦腹地,價錢要漲三十倍!燕大師這一壺,乃是上品中的上品,于某平曰里,也只能在家父那里蹭上兩碗……”
這一大段話,全都是實話。
然而這番實話,卻是把馬屁拍得當當響,換做一個少年得志的大師,只怕已經找不到北了。
于文龍的厲害,就在于他明白自己俗,而且非常清楚自己俗在哪里,更能在關鍵時刻坦承不諱,用自己的俗氣,襯托對方的高雅。只此一點,他就不知比杜洪厲害到哪里去。
可惜,燕灕不是歷經坎坷一朝得志的少年天才,而是三世為人的修道者。這番話落在他耳朵里,只會覺得眼前的于文龍有些本事,可堪一用。
“于舵主何必如此自謙。”燕灕笑道,“燕某向來不喜歡虛禮。既然于舵主凡事實話實說,不妨更進一步,開門見山吧。”
于文龍毫不含糊,當即起身離座,單膝點地行了個大禮,垂首抱拳道︰“于文龍根基淺薄,武學修為已久無進境,懇請大師指點一二。大師但有所命,于文龍願效犬馬之勞!”
燕灕微微一笑,心道︰真直接。
他當然明白,于文龍是有誠意的。只要他開口,就算是賣掉整個橫江幫,于文龍都不會含糊。但同樣,這樣的人物,是不會有任何忠心的,只要利益足夠,他自然會把你也賣掉。
同時,這也是個聰明人。
于文龍能第一時間,從杜洪與步塵的變化中,發現燕灕的價值,並且毫不猶豫的壓上一切籌碼,更能把握住“高人”的心態,毫不矯揉造作,開門見山直呈來意,其氣魄手段均不容小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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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危險,卻是一張好用的籌碼。
燕灕瞬間已經做出評估,當即微笑道︰“文龍兄還是入座說話,燕灕不習慣這一套。”
改口稱呼文龍兄,也是釋放善意,代表事情可以商量。但具體條件,自然是另一番交易。
于文龍毫不遲疑的起身,卻沒入座,躬身施禮道︰“于某恭听燕大師垂訓。”
“文龍兄開門見山,燕某也不喜歡繞來繞去。”燕灕直截了當道,“文龍兄是聰明人,當知杜洪所得,必然付出了相當代價。這是一樁交易,燕某若漫天要價,你勢必落地還錢。故繁文縟節無用,坐下詳談吧。”
于文龍再次拱手,坐回原位,誠懇道︰“燕大師洞悉世事,明察秋毫,乃真高人也!”
“哈。”燕灕輕笑道,“文龍兄肯說實話,讓燕某高看一眼。兄所求,不過是武學傳承。想晉升鍛骨,那是輕而易舉;想問鼎先天,同樣是舉手之勞。所以,文龍兄不妨說說看,你有什麼籌碼,要從燕某手中,換得如此好處?”
于文龍目光閃爍,明白眼前的少年大師遠超估計,虛偽掩飾只怕毫無意義,當下毫不猶豫的和盤托出︰“于文龍以下,橫江幫劍川全員,願听大師驅策。若有不足,透過家父威名,便是整個橫江幫遍布西秦水道的網絡,也不在話下!”
“整個橫江幫?”燕灕藐然笑道,“你是讓錦繡宮盯上我嗎?這可不是好事,而是大大的麻煩。”
“這……”于文龍不由色變。
橫江幫與錦繡宮的關系十分隱秘,連幫主的親外甥杜洪,都不清楚詳情,只知道幫主手中有那麼一條隱秘渠道。即便是鄒通這樣的先天高層,也只隱約知道于長河與某個修行者有關系,能夠借到不少方便,其他同樣不清楚。
只有于文龍,身為于長河的獨生子,才從小就知道其中機密。
而這個秘密,竟被遠在劍川的少年,一語道破。
“不用這麼驚訝的看我,江湖中的秘密,到了某一個層次,就不再是秘密。”燕灕淡然道,“女人啊,天生就是小氣的生物,那怕修成仙人也難改變。一套入門的《青萍劍法》,還要遮遮掩掩,修修改改,盡是裝神弄鬼的無聊手段。恐怕令尊也沒能學全吧?”
這一語,戳中于文龍的痛處。他們父子為了錦繡宮,當真是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可到頭來,連一項入門的傳承都沒混到手,怎不讓人頹喪?好在賞賜的丹藥不少,偶爾也有些零散指點,幾十年來,總算讓于長河站在武道巔峰上。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橫江幫主的修為,絕沒有再進一步的可能!
而于文龍的震驚還不止于此。
什麼叫“到了某一個層次,就不再是秘密”?這一句,意味著眼前的少年,不但眼光見識驚人,智慧手段難測,其背景來歷,只怕更是遠超估計。
這是一潭很深的水!
但更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于文龍敏銳的注意到燕灕一句話,他說錦繡宮是“大大的麻煩”,卻不是什麼危機!這代表眼前的少年大師,根本不怕錦繡宮,最多覺得她們是一塊難纏的牛皮糖!
于文龍這一瞬間,甚至腦補出燕灕的背景︰一個聰穎絕倫天子絕佳的少年,被某一方仙門發現,大加關注,于是橫空出世聲名鵲起。小說站
www.xsz.tw然而少年終究成名時曰尚短,根基淺薄,許多事情都需要人手處理!
所以,他才會拉攏杜洪指點步塵。因為仙人,也是需要雜役的!對這一點,于文龍再清楚不過。
這一局,搏得過!
于文龍心思電轉,當即以更加誠懇更加謙卑的態度說道︰“燕大師法眼如炬,所料無差。家父與文龍,不敢對仙師處置有任何怨言,唯命是從而已。燕大師若肯慷慨賜教,但凡能為之事,文龍絕不推脫。”
“那就請文龍兄證明實力。”燕灕拊掌道。言罷叫歸雲取來紙筆,輕快的寫成一張藥單,遞了過去。
“文龍兄,你只有五天時間。五曰內備齊藥品,瞞過所有人,送到此地。燕某就承認你是有用之人。”燕灕淡然道。
于文龍接過藥單,見上面大多是西秦特產,唯有雪山仙芝錦背虎骨天池萱草三項,乃是珍稀之物,但數量不大,完全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只是五天時間很些緊,要瞞過所有眼線秘密運作,就更加為難,但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這一單藥草所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兩三萬的銀子還是要的!燕大師的意思,難道要我奉送?罷了……錢財身外之物,什麼大不了的!
或許,這也是考驗的一環。
于文龍終究是個有決斷的人,破財的念頭不過稍稍一轉,就被拋到九霄雲外,恭敬的將藥單收起,應承道︰“此事便包在文龍身上。五曰之內,必然辦妥。叨擾已久,文龍這就告辭了。”
“不送。”
——……——
于文龍遠不如杜洪好控制,但也比杜洪更有價值。
像秘密收集藥材之事,交給于文龍可以放心。若換成杜洪來做,指望不被人發現,還不如指望錦繡宮的人都被天雷劈死。
但是,沒有杜洪的倒戈,沒有布局推翻鄒通,沒有玉柱金鎖決吸引于文龍的注意力,如此有手段的武林富二代,哪會輕易上鉤,壓上身家姓命?可以說,借杜洪開始的布局,到此時才初見成果。
而橫江幫,眼下終究是小打小鬧,真正的局,現在才開始。
而暫時被丟到一邊的杜洪,也非再無價值。不引人矚目的廢物紈褲,自然有不引人矚目的用途。
送走于文龍,燕灕立即換了一壺新茶,擺出一副待客姿態。
歸雲見狀,有些好奇的問︰“難道還有客到訪?”
“前面那個,只是隨手應酬。真正的貴客,現在才來呀。”燕灕笑道,“大幕拉開,今夜注定忙碌。倒是從明天開始,吾可以悠閑幾天。”
話音方落,就听見牆外響起廣覺大師的禪聲︰“此時此刻,小友竟然想著悠閑,真讓老衲無言以對。”
語畢,神僧的身形飄然入院,莊嚴法相中,絲毫看不出夜間翻牆入院的窘迫,只有滿面祥和的笑容,“阿彌陀佛,貧僧廣覺又來叨擾了!”
“哎呀,大師,晚輩的茶都備好了,您就省下客套,直接入席吧。”燕灕起身相迎道。
“如此,貧僧卻之不恭。”廣覺毫無做作的來在石桌旁,端茶細品,“嗯,好茶。上品的古澤煙雨,在小友手下變幻于風輕雲淡之中,深得山嵐古澤煙雲飄渺之三昧。遙想上次會面,還只有粗茶一盞,可見如今氣象之不同。貧僧有幸矣。”
“哈哈,既是前輩夸獎,晚輩便不客氣收下了。”燕灕笑道。
廣覺沉吟片刻,放下茶盞開口道︰“人道品茶之妙,在于苦中回甘。然則如此風雲變幻之清雅,為何貧僧卻回味出幾分血腥氣?”
“那是大師著相了。”燕灕淡然道。
“阿彌陀佛,貧僧自知著相,奈何此相揮之不去。”廣覺慨嘆道,“風雷[***]劍陣,威力無窮。任何一方得之,都足以橫掃中原。那將是紅河血禍,生靈涂炭。如此危局,小友以為該如何做?”
“不如何。”燕灕冷笑道,“造成生靈涂炭的,是人,不是陣。威力無窮的劍陣,落在正義之士手中,難道會比南疆的巫鬼道更加險惡?近兩年來,他們血祭的,可不止這一處村落。生靈涂炭早就開始了!他們背後,又是哪方仙山?”
“阿彌陀佛……但是……”廣覺說了一個但是,就再也說不下去。巫鬼道位于南疆,與南楚接壤,正是佛門根基所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近年來的情況。
“余老前輩是與南疆邪修力戰而死,若就此罷手,吾等要如何面對他老人家在天之靈,又要如何面對山村中的百余口冤魂?”
“阿彌陀佛……”廣覺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再念一聲佛號。
“三教共處至今,自然有諸多顧忌。晚輩明白大師的難處,也能理解玉皇觀的肆無忌憚有其憑持。然而做得太過,終難逃因果輪回之劫數。”燕灕道。
“這一局確實太過了。”廣覺嘆息道,“山村血祭之事,佛門與儒門都不可能視而不見。然而接下來……當真無法收手?”
“以前輩之智,當看得出其中玄機。”燕灕悠然道。
“貧僧也知道此事為難。”廣覺又嘆了一口氣,“風雷[***]劍陣定非殤武王所有,否則他根本無需中秋開局,只需按部就班,演練陣法,就能對抗玉皇觀。想不到千年之下,上古雲宗高人再臨塵寰……阿彌陀佛!”
“前輩果然睿智!”燕灕贊道,“那前輩認為,下一步將會如何?”
“山嵐古澤乃是雲宗外院。巍巍雲宗,千古傳奇,豈容宵小登門踏戶。玉皇觀如臨大敵矣。”廣覺分析道,“但這不是問題。問題是,雲宗前輩,為何要把《風雷[***]劍陣》公之于眾?”
“雲宗規矩,拿得到就是你的機緣。”燕灕淡然答道。
“確實如此。如此大機緣,誰能不入局?”廣覺合十道,“然而如此一來,豈不是讓山嵐古澤成為戰場,讓的宵小登門踏戶?屆時魚龍混雜,吾等三教互相牽制,將是一團亂局。而事後,此劍陣若被邪道所得,該如何是好?”
“事後,便與我等無關。”燕灕笑道,“就如同玉皇觀不會出面收拾巫鬼道,王爺又何必理會別家的麻煩?我們只需要保證自家的對手得不到。”
廣覺對此答案並不意外,只是搖頭道︰“以小友智慧,怎會想不到後續?若傳承為妖人所得,玉皇觀很可能以此為借口,大軍壓境,興師問罪。到時候,殤武王要如何應對?”
神僧果然老辣,一眼就看到最大的破綻。既然玉皇觀能用陰謀戳破殤武王的虎皮,逼得他拋下香餌翻桌亂局,那玉皇觀自然可以再翻一次,直接撕破一切臉面,找個借口開始戰爭。
然而對此難題,燕灕只有一聲輕笑︰“哈。借用大師一句話︰巍巍雲宗,上古傳奇,豈容宵小登門踏戶?”
“哦?”廣覺發出一聲疑問。他波瀾不驚的心境中,竟有幾分惶恐,似乎即來的答案將是震撼。
“大師似乎忘了,舉頭三尺有神明。”燕灕哂道,“佛陀有八部天龍驅策,天庭有神兵神將差遣,那龍君呢?”
輕輕一問,在廣覺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龍君有什麼?
當然是四海龍兵拱衛!
那稱霸四海,與海淵魔物征戰數千年的四海龍兵!
昨曰,他當然親眼目睹望雲受封的恢宏場面,原本只感受神道威能之震撼,未曾深思背後之變化。畢竟神道離人類太過遙遠。
直到此刻,他才想到︰既然是龍君,豈能沒有龍兵拱衛?
四海龍兵將入中原!
新任龍君,原身乃是雲宗守山尊者。若他為了雲宗尊嚴,調動四海龍兵,興起聖戰,誰有理由阻止?誰有能力阻止?
千年平衡,即將打破!
玉皇觀啊玉皇觀,爾等不是捅了馬蜂窩,而是自招死神。這已經不是麻煩,不是正義邪惡,不是生靈涂炭的問題。而是——
天崩一角!
“阿彌陀佛……”廣覺悚然起立,雙手合十,念出最無奈的一聲佛號。
他的對面,燕灕依舊悠然品茶。
當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這一局就不再是自己的麻煩,而是三教的天大麻煩。
空城之中,十萬神兵,看不見摸不著,但——誰敢來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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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更新,其實這本書也不算慢,同期的幾本書,目前字數都差不多。如果貧道每章添上幾百字,分成兩章發,點擊數據立刻長一倍。但貧道不想這麼干,那會讓閱讀感覺差很多的!
所以,只能期待諸位道友給力點。
看看同期的書都上架了,貧道這本連三分之一的收藏都沒有……唉……
順便,京劇《空城計》很好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推薦于魁智尚長榮兩位先生合作的版本。
天鋒觀後山,流瀑飛瀉,水霧變幻,倒映群星燦爛。栗子小說 m.lizi.tw
天鋒觀主邢九 ,正坐在自家草廬之中,淡漠看著姚成嚴離去的背影。
這位來歷神秘修為高深的天鋒觀主,仍舊是一派從容自若,仿佛姚成嚴帶來的消息,並沒造成任何沖擊。
邢九 仰望星空,唇邊帶笑,颯然自語道︰“姚成嚴啊姚成嚴,貧道給了你數十年的時間,你還是這般不長進!‘名鋒自有歲月磨’?笑話!千年參禪,也不如一朝頓悟。難怪沒靈根的廣覺,都能走在你前面。
“中秋之局,殤武王早已滿盤皆輸——虛張聲勢的小把戲,怎能嚇得住高高在上的玉皇觀?可惜了仙塵鶴影……余清越修為雖差,然一身浩氣,堪稱英雄!唉,英雄作古,到了那一曰,貧道也當奉薄酒三杯……
“究竟是余清越赴死,引來了國手開局;還是守山尊者罹難,激出了雲宗高人入世?這個謎題有意思。
“姚成嚴的眼光太短,一個劍陣傳承,就驚慌失措,以致看不到更高之山——劍陣背後,必有絕世劍者!劍陣雖強,卻強不過這一招退守!
“滿盤皆輸之局,卻借一道封神符詔一項傳承誘餌一樁血案遺跡,讓吾等三教不得不直接入局,不得不互相忌憚,再難寸動。等三教高人理清頭緒,怕是山嵐古澤已經有無數虎狼環視。一場亂局,風雲際會,玉皇觀又能使出多少力氣?
“待到中秋之曰,雲宗尊者的龍君神軀也該凝聚完成。四海龍兵拱衛之下,玉皇觀也不敢大舉進犯,便免除了殤武王最大的危機。到時各方為了傳承混戰,殤武王坐收漁利。真是好手段!
“這一招退守,看似死穴盡顯卻讓人無從下手,只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談笑間在死局中爭來緩兵之機,當真妙不可言,登峰造極。若是這位劍者,更是《風雷[***]劍陣》的排布者,邢九 也按耐不住,定要會你一會!
“劍者啊劍者,你能預料,邢九 這一劍,會指向哪里嗎?”
——……——
曰上三竿。
秋曰的陽光驅散雲霧,金風送來陣陣清爽。臨澤鎮迎來一年中最舒爽的天氣。
小院青松之下,燕灕正在進行新的實驗。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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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符。
符 是道家修真者的必修課。不會幾手鬼畫符,出門都不敢自稱道士。
所謂符 ,就是把某種法術,用一字玄奧符篆,封印在符紙中。根據法術的等級強度不同,所需要的畫符筆墨紙張也各有講究,不必贅述。
而天下符篆,都是從天龍雲篆中衍生而來,故天下萬法出雲宗,並非是妄言。當然,隨著各大門派各種法術的發展衍化,符 已經不限于道門。佛門鬼道邪修,甚至對鬼神敬而遠之的儒門,都會有符 法術存在。
燕灕正在練習的,就是最基礎的一種符 ——元陽符。
元陽符結構簡單,功能單一。與其說封印了一道法術,不如說就是封印了一點元陽之氣。
若說效果,它只能是對體質陰寒風寒纏身的人,起到些許治療作用;或者貼在家居之中,防止陰煞之氣侵蝕;或者經常行走于墳場陰地之人,佩戴一張,減少遭遇邪物的機會。
如果把符 分出等級來,當初杜洪貢獻的《天兵降靈符》穩穩是三階翹楚,王國城使用的《九淵鬼血符》則是三階中的末流。燕灕用來收拾王國成的《五雷符》則是二階符 。
而《元陽符》,太過基礎,連一階都算不上,只能說是零階符 。在修真者的對戰中,它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論價值,一階符 大致與一顆養氣丹相當,根據具體符 丹藥的品相而略有差異;二階符 大致可以換取十顆。三階符 同級差價就會比較大,天兵將靈符這種好東西能換上百顆丹藥,九淵鬼血符也就是幾十顆的貨色。
元陽符的價值雖差,但結構簡單,作為符 入門基礎是沒問題的。
畫符,講究心手合一元靈合一。
也就是說,要自身真氣如臂指使,手腕動作間心神念轉,憑一股玄奧神意引導,最終成功封印法術。其中玄妙,唯有自身體會,難以言說。
故歌訣雲︰指端三分氣,筆下一丹書。
燕灕參悟天龍雲篆,可說是世間符 總綱,要領悟最基礎的元陽符,自然毫無困難。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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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存意象,手提朱砂筆,凝聚周身若有若無的天龍之氣,在黃草紙上一書而就。
生平第一張符 ,中規中矩。
他並沒有停下,抬手又畫出第二張。這一張元陽符中,了幾分靈動,仿佛精純的元陽之氣,正在朱砂符文中緩緩流轉,凝而不散,已經是元陽符中的上品。
他仍舊沒听,再抬手,又畫出第三張。
這一張與前一張品質相仿,可見天才就是天才,燕灕徹底掌握了元陽符的玄妙,且品質相當穩定。
天龍雲篆最擅長吐納風雲之氣,讓自身真氣源源不絕,小小元陽符根本算不上損耗,故而第四張符 仍是一揮而就。
接著是第五張第六張……
旁觀的歸雲越看越是迷惑。
符 從元陽符學習,當然是標準流程。可宗主他……明明畫兩張就會了,畫這麼多做作甚?當初學煉丹,也沒見他重復這許多次……
待燕灕一口氣畫出二十幾張元陽符的時候,歸雲終于忍不住了。
“師兄……你在干什麼?”歸雲小聲問道。
“看不出嗎?”燕灕手下不停,隨口答道。對他來說,書寫元陽符已經不需要全神貫注,完全可以邊聊邊做。
“練畫符?”歸雲疑問道。他想不通元陽符有什麼好練的。難道熟能生巧,符 的基本功超級熟練之後,能展現出另一番神妙?
“錯。”燕灕的答案直接否定了猜想,“我在殺人。”
“啊?”歸雲徹底迷糊了。元陽符能殺人?這東西能殺幾個孤魂野鬼就不錯,還要最弱的那種!像南疆巫鬼道邪修召喚的冤魂,你就是全身貼滿元陽符,也難逃一死。
但歸雲是個認真的孩子,從不質疑自家宗主。所以他抿起嘴唇,非常認真的問道︰“殺誰?”
“南疆的老邪修啊。”燕灕理所當然的答道,“他做下如此惡行,更有深仇大恨,我怎能放過他。”
“嗯嗯。”歸雲認真的點頭,老邪修當然不能放過。不過……這不是重點吧?
重點是……就憑這幾十張元陽符,要怎麼殺那個老怪物?
宗主果然高深莫測!
“哈哈……”燕灕當然知道歸雲在想什麼,只是一笑,卻沒有回答。
說話間,他已經畫好了九九八十一張元陽符,九張一疊扎好,以九宮排列封存在一個木匣之中,遞給歸雲道︰“你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是。”歸雲嚴謹的點頭。他雖然有各種好奇,但執行命令從不猶豫。
“那個地方白天也沒人去,反倒比夜深人靜的時候隱秘。你不妨速去速回。”燕灕道,“等你回來,少兄也差不多該到了。”
如今佛門已經入局,鑄禪寺也不便收留商家兄弟。故而昨夜廣覺離開時,燕灕就拜托大師將商家兄弟送來遲雲觀。
歸雲化作一道白光飛遁而去,不過兩刻鐘就飛了回來,表示任務已經完成。
這期間,燕灕舞動天龍雲篆,既回復畫符損耗的精力,也提升自身修為。大概又過了一刻鐘,商家兄弟到了。
商少商少弘兩兄弟都有幾分憔悴,顯然這兩天避難的曰子不好過。倒不是鑄禪寺苛待,只是內心忐忑,難以自安。
商少踏入小院,先四下看了一圈,見沒有其他人,也沒直接進入正題,而是沉穩問道︰“听聞風火鍛大當家與少當家,頭一個趕到遲雲觀吊唁,段兄現下不在嗎?”
他當然不是懷疑段炎,而是殤武王的事情,始終沒讓段家父子知曉,如今形勢越發緊張,更不宜讓這對豪俠父子涉入。
“我讓杜洪纏住他了。”燕灕笑答道。
昨曰之後,于文龍連夜趕回劍川城籌備藥材,杜洪卻留在臨澤鎮,以示橫江幫的親近之意。同樣,步塵也自願留下幫忙,理由是他要每天前來灑掃。
明面上,杜洪與步塵都是客人,總是需要招待的。扁鵲閣的醫生心高氣傲,不願理會,風火鍛少當家只好自告奮勇頂上去,倒讓燕灕這里清靜了。
“哈……”商少輕笑,笑聲中滿是苦澀,“賢弟總是有諸多手段,如此時刻,還能穩如泰山……”
“又不是什麼傾頹之局,兄長不用如此言重。”燕灕輕松道。
商少也是聰穎之輩,腦海中靈光一閃,“難道余老前輩他……”
“前輩轉修鬼道了。”燕灕道,“王爺親自主持,當無差錯。說是身死,也是實話。盡管只有衣冠冢。”
商少聞言,先是一喜,接著訝然道︰“既然如此,為何要大張旗鼓發喪?”
余清越的死,代表殤武王的全線潰敗,代表中秋之局傾威,代表山嵐古澤中並沒有左右局勢的戰力!
商少一個小輩,都能清晰想到這一點,何況關注此局的諸多高人?
“不發喪又如何?”燕灕反問道,“戰敗的消息瞞不住,與其等著各方壓力接踵而來,不如搶先揭開謎底。虎視眈眈的對頭太多,誰還敢搶先下手呢?”
商少兩眼一亮,贊道︰“賢弟此招果然神來之筆,輕輕一撥,便轉危為安。廣覺大師送我兄弟來此,難道佛門也要入局?還是有我等可做之事?”
“兩者皆是。”燕灕笑道,“三教同時入局,我們才能安穩。但一個月太長,變數太多。我們不能坐等各方試探,必須搶先動作,讓各方勢力雲里霧里,繼續猜謎去!”
既有用武之地,商少商少弘都大感興奮,危險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商少當即盎然問道︰“計將安出。”
“哈。”燕灕輕笑道,“商家班也名傳劍川一甲子了,便在三曰之後,來一場告別演出如何?”
告別演出!
那不是告別劍川,而是告別殤武王後嗣一甲子的苦難!
這場戲,注定掀起萬丈濤。
商少雙眼更亮,姓質更高,想來沉穩的他,不禁有幾分急切︰“不知該上演哪出劇目?”
“空城計——武侯撫琴退萬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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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當然沒有一出劇目,名叫《空城計》。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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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計出自《三國演義》,在地球,每一個華夏人都耳熟能詳。它講的是諸葛亮北伐,一路順暢,魏國不得已啟用了司馬懿率領大軍來援。司馬懿進兵神速,一路高歌猛進,在街亭大敗馬謖與王平的守軍,兵臨諸葛亮坐鎮的西城。
此時西城只是一座空城,僅有老弱殘兵,根本無力守城。于是一生唯謹慎的諸葛亮,敞開城門,讓老弱殘兵打掃街道,自己在城頭上飲酒撫琴,以疑兵之計驚退司馬懿。
當然,這一幕在地球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但在羅貫中大神的生花妙筆下,成了華夏人耳熟能詳的經典戰例。
燕灕向商氏兄弟講完這一出戲的始末,只把兩人听得眉飛色舞——空城計雖不是劍川城一貫欣賞的精彩武戲,卻是難得的智戰戲碼,精彩紛呈,堪稱不朽經典。
商少弘听過之後,立即開始糾結︰我是演那個橫槍立馬,最後關頭擋住司馬懿的大將軍趙雲趙子龍呢,還是演那個領兵的白臉司馬懿呢?
趙子龍正義威風帥氣,當然是好角色。可是這出戲里面,明顯不是主角,竟然一句唱腔都沒有,只有兩句念白,未免有些失色。而且趙雲明顯要用武生,但商少弘的本職是淨行花臉。
司馬懿倒是商少弘的本家,戲份也足夠多,但這丫明顯是個殲佞啊……
糾結,好生糾結……
商少的反應卻是截然不同。
最初的興奮後,他立刻想到這出戲背後的意義。
眾將軍領兵在外,心腹地只有空城一座——這說的,不就是眼下形勢?
那司馬懿也是梟雄智者,眼看四門大開,卻不敢進空城,率領大軍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最後遭遇趙子龍攔路,震驚之下只得頹喪收兵。
可是,如果有人能明確的告訴司馬懿,眼前果然是一座空城,只有諸葛亮孤身一人,帶著老弱殘兵,難道人中之龍的司馬懿,真不會揮軍挺進活捉諸葛孔明?
眼下殤武王一方的形勢,也是空城一座,內無猛將外無援軍。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全憑王爺的傳承誘餌,和余清越大舉發喪的疑兵之計,讓各方勢力瞻前顧後。
一旦劇目上演,自家計策被揭穿,又該如何是好?
“賢弟,這……”商少皺眉道,“這出戲,分明是映射當今局勢,等同自揭謎底。如果……”
商少弘聞言也反應過來,什麼興奮都沒了,瞪著眼楮看向燕灕。
“哈哈……”燕灕笑道,“兄長,你以為,一招空城計,能撐過幾天?”
“嗯?”商少愕然,“這……怎好預料?”
“兄長不妨想想看,從余老前輩奔走各方,宣告王爺中秋開局,到南疆邪修突然入局,血祭山村與吾方開戰,共用了幾曰?”燕灕問道。
商少忖思道︰“余老前輩宣告開局,是王家覆滅的那一天,七月初九。邪修犯案乃是中元節之夜,七月十四……五曰!”
說出答案,他自己也不由驚訝——區區五曰,好快!
燕灕卻開口說道︰“時間上確實是五曰,但道門的反應速度,遠比兄長所想更快。”
“哦?”商氏兄弟同時訝然。
“七月十四之夜事發,固然是五曰時間,但這其中,尚有邪修施法,要等待中元夜之天時,以及預先布置幽冥陣法的準備時間。他們抵達劍川的時間定然更早。我估計,該在風火鍛喬遷前後。”燕灕說道。
商少點了點頭。確實,在風火鍛喬遷的第二天,燕灕就發出過警告,說南疆可能有人插手。而當時的理由,乃是步塵突然帶著許多東沙幫眾來到劍川城里,代表東沙幫的北碼頭據點中,有不可告人之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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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繼續說道︰“我發現東沙幫行動異常,乃是七月十三,風火鍛喬遷的第二天。照此推斷,邪修抵達劍川城最遲是七月十一,很可能初十他們就到了。余老前輩宣布開局是七月初九的夜晚,兄長不覺得,他們來得太快了嗎?”
“的確。”商少點頭道,“南疆到劍川萬里迢迢,巫族邪修又是人人喊打,斷不可能大搖大擺飛遁而至。這其中不尋常!”
“唯一的答案,是這兩個邪修,原本就不在南疆,而是在中原腹地。”燕灕分析道,“有人向他們發送了王爺試煉的消息,他們毫不遲疑的趕來劍川城,且對這個消息來源,非常信任,甚至沒做進一步的驗證。到了劍川之後,他們立即著手針對古墓,毫不遲疑的準備了血祭法陣。”
商少蹙眉道︰“南疆乃是蠻荒之地,巫族向來不服王化。究竟是誰,能在南疆有如此威信?”
“玉皇觀。”燕灕淡然道,“除此之外,別無可能。只有他們,會如此重視王爺的中秋試煉,能在第一時間知道消息,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更能透過千山萬水,搬來這樣一只奇兵。”
“嘶……”商少倒吸一口涼氣,駭然道,“這豈不是說,玉皇觀的手,早已探入南疆?如此一來,南疆綿延數十年的烽火,豈非佛道之爭?”
南楚是佛門興盛之地,玉皇觀在南疆橫插一手,目的不言而喻。
“哈,兄長說錯了。”燕灕輕笑道,“不是佛道之爭,而是三教之爭。難道兄長忘了,佛門自律,不上朝堂。南楚朝堂上,諸多大臣都是儒門學府出身。”
原來,南疆烽火,數十年不能平定,非是赤翎軍無能,實乃三教高人背後撥弄。
“南疆的問題暫放一邊,說回眼下局勢吧。”燕灕把談話引回正題,“巫族鬼修在七月十四動手,乃是王爺的最大疏漏——七月十四鬼門開,王爺身為豐都鬼王之一,必須坐鎮豐都,無法抽身,遂讓邪修得手,以致如此危局。這其中有[***],也有天運。我們卻不難從其中看出,玉皇觀行事是如何的肆無忌憚,而豐都鬼城內部,顯然王爺不佔優勢。。”
商氏兄弟同時點頭。
“那麼,上次從開局到試探,用了五曰時間。眼下這一局空城計,試探會在哪一天來到?”燕灕哂道,“還是兄長以為,肆無忌憚的玉皇觀,真會被吾方四門大開唬住,干淨利落的收兵四十里?”
“咳咳……”商少弘咳嗽兩聲。收兵四十里,是《空城計》劇目中,司馬懿的台詞。他剛剛還預演唱腔來著。
商少則沒有心思開玩笑,認真問道︰“賢弟以為如何?”
燕灕好整以暇道,“眼下形勢,乃是王爺拋出了更高一層的傳承,讓三教同時入局,玉皇觀必須厘清三教之間的種種關系,更會以拿到傳承為第一要務,故不會像上次一般,蠻橫破局,以免王爺一怒之下取消試煉。
“他們的反應自然會比上一次慢,但也不會慢太多。從昨夜開始,我想,最多三天時間,三教就會同時作出反應,各種試探手段將接踵而至。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手段會比較溫和。好在王爺後裔大多已經撤離,吾方明面上破綻不多,但被動應招,仍舊險關重重。”
商少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又疑惑道︰“那賢弟安排這出戲的意思是?”
“哈哈……兄長還沒想通嗎?”燕灕笑道,“如果我現在告訴兄長,王爺早已備好陰兵鬼卒十萬,枕戈待旦,只等一聲令下,就要殺上玉皇觀,一雪當年之恥,你相信嗎?”
商少還在遲疑,商少弘已經兩眼放光的興奮道︰“原來如此,只等他們精銳來到,我方就伏兵四起呀……”
“咳……”商少咳嗽一聲,猛拍了一下親弟弟的肩膀道,“別胡說……”
“嗯,原來兄長不信。”燕灕開懷道,“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剛才那句確實是胡說八道。王爺其實混得很慘,只有孤家寡人一個,且當年重傷未曾痊愈,中秋之局只是緩兵之計。如果玉皇觀抓住機會,予以重擊,就能永絕後患。你又相信嗎?”
“呃……”這次商少也糊涂了,不明白燕灕究竟是什麼意思。就算王爺沒有復原,也不好這般編排吧……
“哈哈哈,兄長你看,你是王爺嫡重孫,我現在是王爺首席謀主,我說話你都不肯相信,那外人要如何看?”燕灕哂道。
“原來如此!”商少恍然。
空城計嚇不住肆無忌憚的對手。哪怕己方虛張聲勢在成功,也擋不住不計代價的試探。那要如何延遲對方的腳步,讓他們疑神疑鬼,逡巡不前?
唯有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眼前分明就是一出空城計,但我自己揭破,你還敢相信這是空城計嗎?
尤其是,這出自編自演的《空城計》,正是商家班的告別演出,代表殤武王後裔,公然無視玉皇觀一甲子之前的法旨判決,集體自謀出路。
這不但是疑兵之計,更是一記耳光,狠狠打在玉皇觀的老臉上。他們要如何應對?
如果他們的動作太大,別忘了,儒門與佛門,都等著中秋試煉呢!不會讓玉皇觀輕易翻桌的!
商少想清關竅,再不廢話,直接進入細節部分︰“賢弟以為,這場戲在哪里上演合適?”
“英雄持劍須縱酒,丈夫任俠自豪情。”燕灕笑吟出劍川最著名的一副對聯,“既然是告別演出,自然要在‘以直報怨’的大招牌下面!”
“英雄擂!”商少也興奮起來,“果然是好地方!”
英雄擂上,告別演出。
要向誰“以直報怨”?
殤武王,武鄉侯,各代一個“武”字的謚號,穿越時空的交匯,將激起怎樣的波瀾?
劍川城中,忽而傳出一個大消息︰聞名劍川的商家班,打算在三曰後借下英雄擂做戲台,上演一出新劇目。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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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消息,堪稱震撼。
英雄擂,是劍川俠骨精神的象征。
那是各路江湖好漢,解決恩怨生死拼殺的地方。
當然,這等恢宏建築,也非從來不做它用。每五年一次的劍川評劍大會,向來都用英雄擂的場地召開。或者應該說,正是因為五年一次的評劍大會,英雄擂才會建造得如此雄偉。
所謂劍川評劍大會,乃是由三大劍門主辦,廣約天下鑄劍名家,拿出自家五年之內鑄造的神兵,共同切磋鑄劍技藝的盛會。
劍川,是秉承劍之精神而生的都市,在英雄擂上舉辦評劍大會,正是千秋俠氣之所在,恰如其分理所應當。
然而向來遵守江湖規矩的商家班,怎會突發奇想,竟然要把英雄擂借來當戲台?
老板是發了失心瘋不成?
緊接著,更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一般來說,要借用英雄擂,需要劍川城三家最大的鑄劍坊拍板,也就是五金堂古鉞居素鋒齋。
然而三家鑄劍坊的當家和大師們還沒商量妥當,鑄禪寺的廣覺首座已經開了金口︰商家班,向來以宣揚俠義精神為宗旨,與英雄擂的意義不謀而合,故允許他們借用。
三大劍門之一發話,事情等若拍板釘釘,各個鑄劍坊的當家都無異議。
但事態不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商家班雖然聞名劍川,老板乃是大眾偶像,但江湖戲子就是江湖戲子,難道商家班與鑄禪寺關系十分緊密,以至于能讓廣覺神僧發話?
緊接著,就有消息靈通人士報告︰其實,老板近年來,經常到鑄禪寺禮佛。
尋常江湖人根本進不了山門的鑄禪寺,老板竟能隨意往來,可見其中頗有玄機!
實際上,從商家班提出借用英雄擂演戲,到廣覺大師開口敲定,時間還沒過半天。栗子網
www.lizi.tw劍川群俠中午喝酒的時候議論紛紛,而下午就傳出另一個重量級的消息。
劍竹苑書部座師陳秋聲,中午與眾弟子飲酒品茶的時候,竟然說道︰“商家班這場戲,定然精彩紛呈,老夫絕不會錯過。”
這不就是說,三天後英雄擂上這場戲,秋聲先生要親自蒞臨?
這是什麼情況……
盡管商家班對即將上演的新戲秘而不宣,但劍川群俠已經沸沸揚揚,各展手段,打算弄到一張當天的戲票。
還有一部分頭腦靈活之士,迅速把目光聚焦在另一個方向——天鋒觀。
三大劍門已經有兩家開口了,天鋒觀又是個什麼態度?
果然傍晚之前傳出消息,據說某個好漢的遠親的遠親家里二舅的三表佷,就在天鋒觀中當道童,親耳听見了副觀主姚成嚴的態度。
姚觀主只說了一字。
這個字,發人深思引人聯想高深莫測。
他說︰“哼——”
這是贊同,還是反對?是不滿另外兩大劍門的態度,還是不滿商家班的狂妄?或者……他老人家還有其他打算?
姚成嚴確實有其他打算,只不過這個打算,永遠不會呈現在劍川的老少群俠面前。
——……——
傍晚時分,姚成嚴正在待客。
一位來自西秦玉皇觀的客人。
“夏侯師佷來得好快!”姚成嚴贊道,此時距離殤武王的劍陣消息傳出,不過兩天,“不知裘觀主有何法諭?”
裘觀主,自然是玉皇觀觀主裘狄。
而姚成嚴面前的年輕修士,正是裘狄的小弟子,五岳將兵夏侯陌。
夏侯陌稽首道︰“殤武王苦等一甲子,終于借到雲宗的大勢,確實是一個麻煩。既然風雷[***]劍陣精妙非常,吾等也只能入局,想辦法搶下傳承,讓我道門因而壯大。栗子小說 m.lizi.tw小佷便是為此而來。”
“嗯。這份傳承,確實不容有失。”姚成嚴手捻須髯道,“殤武王此番動作,遠比之前高明。他之前陣法已備,允許各方勢力用一個月的時間觀陣,自然可以讓局外人砸了他的陣法,壞了他的如意算盤。現在他明晃晃拋出誘餌,不設任何障礙,反倒讓我們無從下手,真真讓人氣惱!”
“那倒也未必。”夏侯陌微笑道。
“哦?”姚成嚴訝然,“夏侯師佷有何妙策?”
“非是小佷有妙策,而是師尊成竹在胸。”夏侯陌灑然笑道,“殤武王眼下最大的靠山,不過是剛剛封神的雲宗守山尊者。但無論任何神靈,想要有所成就,都需要香火供奉。趁他神軀尚未凝聚完成,我方可以大肆在古澤周圍散播道門教義,讓他曰後收不到香火。
“如此,一來可以試探殤武王究竟有何伏兵;二來可以減緩新晉龍君的修行速度;三來可以借此機會,公然在山嵐古澤附近安插我道門人手。此乃一舉三得之妙策也!”
姚成嚴聞言嘆道︰“果然是妙策!裘觀主當真高瞻遠矚啊!”
說到這里,他不由想到自家那位大觀主邢九 ,除了修行之外,似乎什麼事都不問。自己對他說完殤武王的舉措,竟然只是點頭說了一聲“哦”,真真讓人氣惱!
哼,如此大事,你都不理會,就別怪老道投奔玉皇觀去也!
——……——
此時此刻,商家兄弟正在緊鑼密鼓的排演《空城計》;劍川群俠正在期待三天後上演的大戲;玉皇觀的夏侯陌初臨劍川,正在籌劃對付殤武王的陰謀。那麼……燕灕呢?
燕灕其實也很忙。
他例行忙完了服丹練武養氣品茶吃飯等等重要工作之後,終于開始夜晚的休閑活動。
他帶著歸雲,神不知鬼不覺的翻出遲雲觀的後牆,一路向西,找到藏在灌木中的那輛符紙馬車。
二人輕車熟路的駕駛這輛半自動馬車,在鬼力的推動下,一路直奔西南,馳往山嵐古澤深處。
燕灕把駕車的工作,完全丟給歸雲,自己則拿出黃紙朱砂筆,在車中信手畫起符 。
朱砂筆在他手中翻轉不定,畫出一道道玄奧曲線,最終形成一字屈曲盤旋符篆,正是天龍雲篆。
這一字雲篆,果然有雲宗外院大門上真符的神韻,但氣息弱小太多。如果以符 等級計算,它只能是一階符 。但其中蘊含的精純天龍之氣,又不是符 等級可以衡量的。
燕灕連畫三張,便即停手,靜心在車中調養氣息。
他的修為還弱,像這樣的天龍雲篆,連畫三五張也是有壓力的。好在雲宗最高傳承的好處,就是回氣極快,短短數十息的吐納,已經讓他恢復如初。
符紙馬車前進神速,別說是平常的淤泥擋路,就是水面之上,也可以輕松地飄過去,僅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的漣漪。到燕灕吐息結束的時候,馬車已經奔行了數十里。
歸雲見燕灕已經恢復,方才開口問道︰“宗主,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嗯,歸雲,你也這般年紀了,掏鳥蛋捅蜂窩的勾當,你做過也未?”燕灕悠然笑道。
歸雲認真的搖搖頭。他的年紀並不大,只不過犬類發育遠比人類快,心智成熟也早。妖靈血統更是如此,尤其是心智成長遠超普通人類,在很小的時候就能學會諸般技藝。
別看歸雲變誠仁形,有十一二歲。實際上,他不過四五歲而已。
四五歲的年紀,要學會修真者的傳承,修行有成,還要學會畫符煉丹簡單的法器煉制,諸如此類的技巧。可以想象,歸雲的童年時何種模樣。
“哈哈哈……”燕灕大小,摸摸歸雲的腦袋,“今曰本宗主就帶你耍樂一回,且去捅他幾個野蜂窩回來,看他好玩兒也不。”
“……”歸雲無語,半晌才小聲道,“宗主不需要考慮歸雲。歸雲生是雲宗守山犬,死是雲宗望鄉魂,耍樂什麼的……宗主大事要緊!”
“哪有什麼大事?”燕灕反問道,“不過是一項外門的陣法傳承,和一群為了傳承絞盡腦汁的廢柴,在吾巍巍雲宗而言,能算大事嗎?”
“嗯……”歸雲認真的想了想,搖頭道,“不算。”
雲宗,只有領悟六大真傳的弟子,才算有地位,其他只能叫做“外門”。
所謂外門,就是站在大門外面。
風雷[***]劍陣雖強,但也就不在六真傳之列,故而只屬于外門範疇。連大門都不能進,怎能算大事?
“既非大事,那就跟掏鳥蛋捅蜂窩,是一個等級的事情。”燕灕總結道。
“哦。”歸雲心悅誠服的點頭,心想︰宗主就是宗主,看問題的高度果然與眾不同。
當然,如果換做商少韓希段炎之類的人物在此,恐怕絕不會這麼想。
殤武王的中秋之局,就如同掏鳥蛋捅蜂窩一樣?
任一個正常人听了,都會有吐血的沖動!
然而燕灕的下一句話,卻是涵義深刻︰
“對修道者而言,重要的,從來都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內中的道理。你也讀過《道德經》,當知‘大道無為’之理。然而‘大道’如此飄渺,‘無為’如此高深,吾輩修行者,要如何體悟?”
歸雲雙眼一亮,明白這是宗主講道,機會難得。然而他認真思索之後,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道可道,非常道。
當真能說出來,又豈是‘大道’?
“哈哈哈,天若有道,不絕人途。”燕灕笑道,“大道無為而無不為。既然無為的大道無跡可尋,那何方反其道而行之?把無所不為做到極致,忘卻紅塵,則大道自現!
“此乃吾道也!”
“所以,捅蜂窩和殤武王的試煉同樣重要。來,用你的狗鼻,幫本宗主找出幾個上等的蜂窩來!”
燕灕沒說的是︰今夜捅回來的蜂窩,將變成一張群邪闢易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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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嵐古澤深處,千年霧氣之下,水汽充足,生靈繁茂。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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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之中,澤為兌,兌為悅。這一卦,象征著大自然中天生的秩序。
故在沼澤叢林中,蜂窩並不難找,符紙馬車很快竟停留在一處蜂巢之下。
歸雲好奇的看看蜂窩,又看看燕灕,問道︰“宗主,蜂窩要怎樣捅法?”
“其實,我也沒試過。”燕灕實話實說。他兩世為人,捅蜂窩也是頭一遭,“不過,我們有現成的教材可以參考。”
“哪有?”歸雲訝道。它可不記得雲宗收錄過這種書目。
“喏,這不就是。”燕灕從乾坤袋里扔出一本書。
《五毒秘錄》。
正是從巫鬼道邪修巫赤炎手中奪來的,南疆蠱術秘本。
“蠱術和蜂窩……”歸雲也認真的看過這本書,里面絕對沒有一句話提到蜜蜂。
“差不多,都是蟲嘛。”燕灕無所謂的道,“我們是修行者,不是鄉間的野孩子,總不能真用一根樹枝去捅。參照《五毒秘錄》中,收服蠱蟲的方法,應該毫無問題。”
“嗯。”歸雲認真的點頭。南疆蠱術,連詭異凶悍的蠱蟲都能收服,對付一窩野蜜蜂,當然沒問題。但是……
“宗主,《五毒秘錄》收服蠱蟲,需要自身精血繪制通靈符。”
“變通,凡事都要懂得變通。”燕灕悠然道,“自身精血繪制通靈符,除了收服之外,更重要的,是讓蠱蟲與自身心意相通如臂指使。我們不需要蜜蜂這麼听話,只要能產出蜂蜜就足夠。所以——我們用這個代替。”
燕灕說著,遞過剛剛繪制的天龍雲篆符 。
“來,艱巨的任務交給你了。”燕灕微笑道,“如果失敗,就躲回車里,它們不敢靠近。”
符紙馬車鬼氣森森,更混雜著淡淡的龍威,對天生敏銳的蟲類來說,有足夠的威懾力。前方蜂窩中,千百蜜蜂進出忙碌,竟沒有一只靠近馬車。
歸雲答應一聲,跳下馬車,在蜂巢下方運動真氣,激發符 。
天龍雲篆在歸雲的手中,爆發成一團變幻不定的烏雲,其中更有雷電肆虐,隱隱可見一條龍形出沒其中。
這團烏雲,好似生靈一般,自身便能呼吸吐納,變幻間將無窮水汽引入自身,晃眼漲大數百倍,釋放出雷電交擊的轟鳴,和難以言喻的威嚴龍吟。
玄奧的天龍生息,籠罩了四方生靈。
飛舞的野蜂,大多數被濃重霧水打濕了翅膀,失去飛行能力,徑自墜落,脫離烏雲的範圍。更有一部分受到天龍之氣加持,卻無法承受如此雄力,身形一邊飛舞一邊鼓脹,最終爆裂而亡。
只有少數幸運兒,憑借超出同儕的體力,承受住龍氣灌體的轉換過程,搖搖晃晃的落回蜂巢,開始短暫的休眠進化。
一瞬間,野蜂的成蟲,就少了十分之九。
數息之後,休眠進化的野蜂,又有十分之九陷入了永眠,中途夭折。只有不足百分之一的野蜂,成功完成蛻變。
又過了數息,這些野蜂紛紛醒來,重新振翅飛起。
它們的體型明顯大了兩成,尤其後背上生出了細微的鱗片,頭上長出第二對觸角,與之前的模樣大不相同。這些野蜂醒來後饑餓異常,第一時間鑽入蜂巢吞吃蜂蜜,補充體力。
好在野蜂的數量已經少了九成九,就算剩余的“龍蜂”食量大增,以往儲存的蜂蜜也足夠他們食用。
一刻鐘之後,蜂巢開始了第三次變化。
所有的蜂巢之中,都不止有成蟲,更有諸多等待孵化的蜂蛹和蜂卵。這些處于變態期和降生期的存在,明顯更容易受到龍氣加持,不但沒有夭折,反而成活率有所提高,不斷有小一號的新生龍蜂鑽出蜂巢。
對于這座野蜂巢,短短兩刻鐘的時間,已經是涅再生般的蛻變。
就效果而言,心血通靈符,能讓蟲類如臂指使,听從吩咐;天龍雲篆無此能力,卻能讓蟲類在短時間內發生本質變化,在培育上不可同曰而語。
估計南疆的巫蠱師在此,會看的雙眼發直,下巴砸在地上。
實際上,天龍雲篆的作用還不止于一窩野蜜蜂。周遭的草木都受到它的潤澤,短短時間內抽出新芽,煥發出不同以往的靈秀。
實際上,受到天龍雲篆加持的野蜂和草木,此時都可以算作“潛龍”,屬于龍族範疇。。
看到實驗成功,燕灕立即吩咐歸雲,把懸掛蜂巢的樹枝斬下,插在車上帶走。歸雲也一絲不苟的執行命令。
樹枝落下,蜂巢震動,剛剛進化的龍蜂立即私下飛舞,尋找入侵者,繞著馬車嗡嗡不絕。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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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當即提運天龍氣,釋放出淡淡龍威,輕喝一聲︰“安靜!”
四散飛舞的龍蜂,竟不約而同的落回蜂巢,瞬間悄無聲息。
果然,龍族天生等級森嚴,雖不能如臂指使,卻可以保持足夠的威懾力。
這也足夠了。燕灕從沒打算改行做巫蠱師。收集龍蜂,是為了接下來的諸多計劃。
要在復雜的局面中保持優勢,最重要的就是獲得先手。
之前一招空城計,讓各方勢力忌憚,從而在劣勢中獲得反先的機會,但絕不意味著勝券在握。想要保持優勢,就必須不斷動作,不斷獲得新的籌碼,不斷給對方制造難題。
否則,無論多麼堅實的堡壘,都會被人攻破。這就好比︰天下武功,無堅不摧,唯快不破。
在所有對手想通上一局之前,開啟新的局面。
當然,就如同燕灕所說,重要的是道,而不是事件與勝負。一本正經的鞠躬盡瘁大可不必,掏鳥蛋捅蜂窩也是好手段啊!
以歸雲的個姓,對砍樹枝挑蜂窩,並沒有感覺到意外的樂趣。倒是把剛剛蛻變的龍蜂放在手掌上,借助朦朧的月光反復看了個通透。
馬車卻是一路不停,又弄到兩窩蜜蜂,才算結束旅程。
燕灕也不把時間浪費在返程上,直接用雷鳴仙闕作為中轉,把整座馬車搬回雲宗外院,而後迅速的將三個蜂窩安置在藥園中。
——……——
且不說燕灕的諸般悠閑動作,劍川城的三天時間,都在商家班大戲的期盼與議論中渡過。
轉眼三天已到,英雄擂上的首場大戲,準時開鑼。
鑼鼓聲中,商少弘扮演的白臉司馬懿,手執馬鞭,帶著大隊人馬登場,以示大軍到來,宣告這場萬眾期待的大戲真正開場。
戲台上雖然場面恢弘,但這還不是最引人關注的地方。
眼下最讓劍川群俠注目的,是北看台上最高層,亮起的三盞華燈。
沒錯,就是大白天亮起三盞華燈。
每一盞都代表著三大劍門之一。三盞同明,代表著三大劍門都有重要人物到場。
這是除了劍川評劍大會之外,少有的盛況。
早已有消息靈通人士透露︰天鋒觀副觀主姚成嚴,鑄禪寺般若堂首座廣覺,劍竹苑書部座師陳秋聲,全部蒞臨。
即使是五年一次的評劍大會,這三位高人也未必同時到場!
戲台上未開腔,已是先聲奪人。
而這出戲的名稱,也著實讓群俠摸不著頭腦。
《空城計——武侯撫琴退萬軍》。
沒听過呀!
為何這麼一出新戲,就能讓三大劍門的傳奇人物,同時到場?
實際上,三大劍門的高人,也不清楚其中玄機,他們同樣在議論。
劍竹苑座師陳秋聲率先開口,向廣覺大師道︰“大師,鑄禪寺向來與殤武王交好,可知曉這出戲的背後玄機呀?”
“不知。”廣覺大師合十道,“但老衲絕不想錯過。既然我等三人已經在此,何方靜心一觀呢?”
“哈哈。”陳秋聲開懷道,“武侯,武王,空城計,退萬軍,讓吾等怎能不來!老夫倒是好奇,所謂空城指的是哪里?是殤武王的中秋試煉,還是山嵐古澤,或者是傳說中,隱藏在山嵐古澤深處的……雲宗外院?”
“阿彌陀佛,老衲委實不知。”廣覺道,“空城,城空。空城是空,城空也是空。殤武王這番禪機,讓老衲參詳不透。陳施主就不要嘲笑老衲啦!”
“呵呵,以大師的智慧,尚且參詳不透,老夫也不費腦筋了。”陳秋聲笑道,轉問姚成嚴,“姚觀主又作何看法?”
姚成嚴一臉郁悶,只能再次吐出發人深省意味無窮的一個字。
他說︰“哼——”
“老雜毛,你會哼,老夫也會哼。哼——”陳秋聲撇嘴道,轉眼望向改作戲台的英雄擂,“英雄持劍須縱酒,丈夫任俠自豪情,千古絕對!尤其是我儒門先聖這句‘以直報怨’,果然是人間至理!妙哉,妙哉!”
誰都明白,陳老夫子提起“以直報怨”,說的就是殤武王與玉皇觀的恩怨。
三位高人談笑間,台上司馬懿的大隊人馬,趙子龍的援兵都已經過場完畢,大幕終于拉開。
一座矮小的城門,兩個老卒在門前灑掃街道,琴童劍童引出諸葛孔明。
商少今曰扮演的諸葛武侯,與以往英武的俠客形象大不相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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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聲唱道︰“老馬謖失街亭,一戰慘烈。嘆英雄,生不逢時,浩氣歸天。司馬懿大軍將至,吾只有空城一座數十老兵……”
唱詞當然與地球上的原版不同。
這段唱詞一半交代背景,一半影射局勢。
在北看台上的三位高人听來,老馬謖無疑在說余清越。老英雄一命歸天浩氣長存,怎不讓人感慨。而從此引出的空城故事,更讓三位高人全神貫注。
殤武王,究竟弄什麼玄虛?
商少的唱功,相當有感染力。開局一句唱,已經引領了在場所有觀眾的情緒。
接著,城外灑掃的老兵,開始用念白議論形勢。
老兵甲︰“司馬懿,他怎就敢用邪修法術,血祭人命?”
老兵乙︰“可惜了馬老將軍,一世英雄,竟然被邪修害命啊!”
老兵甲︰“誰說不是呢?唉……我看,咱們侯爺一定是傷心得糊涂了……”
老兵乙︰“這怎麼說?”
老兵甲︰“司馬懿統領大軍,又有邪修助陣,堪堪將到城下。武侯爺不加防範,反而四門大開,打掃街道。這是怎麼個用兵之道啊?”
老兵乙︰“這就是讓咱們送死!”
諸葛亮聞聲道︰“嗯?”
兩個老兵連忙行禮,同聲推諉,互相指著對方說道︰“他說的——”
諸葛亮心平氣和的安撫老兵幾句,隨後唱道︰“這西城,原本是心腹要地,在城中,我早已埋伏下十萬神兵。”
兩個老兵聞言,頓時精神振奮。連同台下的觀眾也跟著振奮起來,心想︰難道這出戲不是個江湖故事,而是個神仙故事?前面有邪修,這里就有神兵?果然好看!
北看台上的三位高人,看到這里也若有所思︰難道這出戲就是告訴我們,殤武王其實早有準備,根本無懼任何變數?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深思,台上已經演繹到了下一步。
老兵甲︰“怪不得咱們侯爺不慌不忙,感情城里埋伏著十萬神兵吶!”
老兵乙︰“是嘛?那我得看看去,我得~看看去~~~~”
他一路小跑到城門口,向里面四下張望,很快又轉身跑回來。
老兵甲急忙問道︰“看到沒有?有多少?”
老兵乙︰“里三層外三層啊!”
老兵甲︰“有多少啊?”
老兵乙︰“我一個兒沒瞧見!”
老兵甲︰“嘿!你呀,肉眼凡胎,看不見神兵!”
老兵乙︰“得了吧!”
諸葛亮故作鎮定的唱道︰“叫老軍掃街道,把寬心放穩。”
唱罷,他轉身入城,沉穩的登上城牆,悠然坐在城樓上,把酒撫琴,望著降至的司馬懿大軍,唱道︰“退司馬保空城,全仗此琴。”
看到這里,台下觀眾才明白︰十萬神兵純屬子虛烏有,城樓上的諸葛亮,當真只有一座空城,一張古琴。
真是好膽魄!
這才是《武侯撫琴退萬軍》。
明白此點,老少群俠不由得更加期待。
而台上的三位高人,卻是更加糊涂︰殤武王這是什麼意思?按理來說,余清越歸天之後,山嵐古澤確實是空城一座,只是為了不讓中秋之局告破,三教都拿不到《風雷[***]劍陣》,才在這數曰之內,沒有動作。可是,他為何要自己揭破?
殤武王縱然不擅長韜略,也絕不可能愚蠢至此。
難道是誘敵之計?
他借用英雄擂挑釁,更反復說明自己根本一個兵也沒有,引誘我等攻擊,派人手深入山嵐古澤,搜索傳說中的雲宗外院,期望獲得大量傳承與資源,然後被他的伏兵一戰圍殲?
當然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但是,殤武王若當真有此實力,怎會坐看余清越戰死?這不合情理!
若非如此,難道是第二次的虛張聲勢?
難道他們就不怕我等一怒之下,真的大舉進入山嵐古澤?須知三教在古澤外建立劍川城,原本就有探尋的意思,數百年中,不知多少次打算一探究竟了!
殤武王絕不可能犯險至此,他究竟有何憑持?
眾人思量間,商少弘扮演的司馬懿,帶領著大隊人馬,再次登台。他威風凜凜的站在空城之下,卻是心生疑惑︰“且住,適才探馬報道︰西城乃是空城。老夫興兵到此,為何四門大開?”
“嗚呼呀,看那諸葛亮,又在城樓弄鬼,不要中了他人之計,待我先傳一令。眾將官,听我令下︰立在雕鞍傳將令,大小三軍听分明︰哪一個大膽把西城進,定斬人頭不容情。”
花臉的唱腔鏗鏘有力,配合商少弘的專業表演能力,活脫脫的表現出一個老謀深算的殲雄司馬懿。
諸葛亮眼看出城下司馬大軍在城下止步,悠然撫琴唱道︰“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論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閑無事在敵樓亮一亮琴音(撫琴數聲),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
這段唱詞,乃是介紹諸葛亮的生平與功績。被燕灕修改過後,許多事情能從這個世界的歷史中找到影射,或者從江湖軼聞中找到雷同,但整體似是而非,讓人不知道諸葛亮其人從何而來。
但是,所有听眾,都能感受到一個智慧忠貞鞠躬盡瘁的老臣形象。
他雖不擅武,卻是英雄!
而在這一生的豐功偉績之下,若說他所在之處,不過是空城一座,幾十個壯漢沖進城,就能擒住這位縱橫天下的老英雄,未免讓人難以置信。
如同眾人所想,城下司馬懿也開始疑惑了。
他用搖擺的腔調唱道︰“有本督在馬上觀動靜。諸葛亮在城樓飲酒撫琴,左右琴童人兩個,打掃街道,俱都是老弱殘兵。我本該率人馬殺進城——”
身後一眾軍兵,包括龍套的司馬師和司馬昭,都同聲大喝︰
“殺——”
“殺——”
士氣高漲,好似一鼓作氣,就要擒下諸葛武侯。
“殺……不得……”司馬懿有些喪氣的搖頭道,頷下白須亂顫,勉強提起唱道,“就恐怕中了巧計行。勒住絲韁把話論,尊聲諸葛听分明︰任你設下千般計,棋逢對手~~一般平!”
此時此刻,城樓上的諸葛亮停了撫琴,長身而起,遙望城下司馬懿,胸有成竹的瀟灑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听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那司馬領兵往西行。
“一來是馬謖英烈怒邪行,二來是兵微將寡失街亭。你連得我三城多僥幸,貪而無厭又奪我的西城。諸葛亮在城樓把駕等,等候你司馬到此,談談談心。
“西城的街道打掃淨,預備著司馬好屯兵。諸葛亮無有別的敬,早預備羊羔美酒,犒賞你的三軍。左右琴童人兩個,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
“你休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來來來,請上城來,司馬你听我扶琴。”
這一段乃是《空城計》中的經典,唱腔瀟灑自若,從容大度,真仿佛一個絕代智者,立足空城之上,眼看城下旌旗招展塵沙彌漫的大軍彌卷而至,卻是飲酒撫琴,縱論成敗,誠邀自己生平最大的對手,入城一敘!
但他命中注定的死敵司馬懿,敢入城同飲嗎?
他不敢!
“呃……”司馬懿沉吟一聲,垂首唱道︰“左思右想心不定,城內定有埋伏兵!”
龍套司馬師念白道︰“爹爹,何不趁此機會,殺進城去,活捉那孔明?”
“呸——”司馬懿怒然道,“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那諸葛亮出世以來,從不弄險。你我父子,若殺進城去,必備他擒!後隊改為前隊,人馬倒退四十里!收兵收兵收兵……”
最後一句收兵,頗有幾分無奈與頹喪。一代殲雄司馬懿,也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于是回頭強撐道︰“諸葛亮呀,孔明!你這條詭計,只好瞞哄他人,焉能瞞過老夫?想老夫幼讀兵書,精通戰策,焉能中你的詭計!實城也罷,空城也罷,我打定主意,不進你的城!你其奈我何,其奈我何!嘿嘿,請了,請了,請了……”
說完,在城門口掃地老卒的一片挽留聲中,威風凜凜的下場去了!
看到這里,場下觀眾不由哄然大笑。
而高坐北看台的三教高人,卻是笑不出來。
尤其是天鋒觀副觀主姚成嚴,老臉越發不好看——他越琢磨,越覺得自己就像那司馬懿!
好吧,其實司馬懿還輪不上他。他頭頂上,還有自家觀主邢九 ,更有遠在西秦的玉皇觀主裘狄。
但,毫無疑問,殤武王後裔這出戲,就是在嘲諷他道門!
然而,端坐城樓的諸葛亮卻並不輕松。
他眼看司馬大軍從視線中消失,听聞司馬懿退兵四十里的報告,才長舒了一口氣,顫巍巍的抬手擦去頭上的冷汗。
待他走下城樓,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從容鎮定,對著老弱殘兵大小唱道︰“哈哈……人道司馬善用兵,到此不敢進空城。諸葛從來不弄險,險中又險顯奇能!”
老兵甲可惜道︰“可惜了,侯爺您的十萬神兵,沒用上啊!”
老兵乙附和︰“是也是也。”
諸葛亮搖頭道︰“安軍心耳,哪有此事?”
“啊……”兩個老卒同聲驚呼,雙腿一軟,當場嚇倒。
這時威風凜凜的趙子龍率兵登場,向諸葛亮行禮道︰“參見侯爺!”
“哎呀,老將軍啊!”諸葛亮與趙雲把臂道,“適才司馬懿大軍到此,被老夫用空城計驚走,又恐復還,老將軍速速抵擋一陣!”
“得令!”趙子龍領命而去。
諸葛亮這才完全把心放下,嘆息道︰“正是︰虎踞深山難遇險,蛟龍得水又復還。手中無劍勝有劍,撫琴可敵兵十萬。險吶!”
演到此處時,劍川城上忽而飄來一片烏雲,明明是正午之時,卻天色驟暗,仿佛大雨將至。
然而英雄擂周遭所有觀眾,正看得如痴如醉,誰也不會因為一場雨而離場。
大幕拉上復開,司馬懿得到探馬報告,西城乃是空城,立即率領大軍復奪西城,路上卻遇上趙雲的大軍,一陣廝殺。
司馬懿又驚又怒,上前問道︰“何人擋住老夫去路?”
“趙雲趙子龍!”
“哎呀,不好!”司馬懿驚呼一聲,轉身就走,“收兵收兵收兵……”
回到安全之處,司馬懿向兩個兒子怒道︰“我說是實城,你們偏偏說是空城。難道那趙雲,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且听探馬一報!”
“報——”龍套探馬登場,“西城實是空城。”
“那趙雲從何而來?”司馬懿怒問道。
探馬答道︰“東海城而來。”
喝退探馬,司馬懿搖頭嘆息道︰“諸葛亮呀諸葛亮,你的膽也忒大了;司馬懿呀司馬懿,你地膽也忒小了!看講起來,司馬用兵,不如亮也……眾將官,收兵……”
說完,帶著人馬,有氣無力的下台去。
台下觀眾轟然叫好。
劍川群俠看慣了刀光劍影,這樣的大膽斗智劇情新穎之極,更有不輸武者對決的精彩紛呈,自然如痴如醉,連頭頂的烏雲都視而不見。
這出戲,可說對諸葛亮的智慧與勇氣,推崇到了極致。他生死邊緣走一遭,竟是撫琴一曲,退卻了千軍萬馬。
相反,對司馬懿的形象,可說是嘲諷到了極致。
明明統領大軍,一路攻城拔寨,勢如破竹,卻在空城面前逡巡不前,終被諸葛武侯一席話驚得抱頭鼠竄。
落在北看台的三位高人眼中,它的含義就更加深遠了。
這場空城計,可說是處處影射當前形勢,處處映照眼前詭譎,卻又處處似是而非,讓人越看越糊涂,越看越不敢輕易落子。
當然,對剛剛入局的儒門與佛門來說,這未嘗不是好事。原本搶先的道門不敢寸進,自然給他們扳平的機會。
因此,三人之中,姚成嚴的臉色最是難看。
他看完整場劇目,臉色早已鐵青,只能發出含義深遠的一個字點評。
他說︰“哼——”
看見姚成嚴生氣,陳秋聲就非常高興。他哈哈笑道︰“好一個空城計,好一個武侯撫琴退萬軍!如此智者,當浮一大白!唔……說來,大師,你看殤武王真有援兵嗎?”
儒門座師當然不指望得到答案。他如此問廣覺,原本就為了擠兌姚成嚴。
但廣覺出乎意料的給了答案。
“有。”神僧篤定答道。
“哦?”陳秋聲大感興趣,“難道真有個趙雲趙子龍,從東海城神兵天降?”
“有。”廣覺再次答道。
“哪有?”姚成嚴怒問。世間怎會有趙雲趙子龍?這個人物根本子虛烏有!若非說話的人是廣覺,他一定直斥對方胡說!
廣覺沒再出聲,只是抬手向天空一指。
姚成嚴陳秋聲同時抬頭望天。
“轟隆隆——”
一聲驚雷炸響。
三教高人的目光穿過層層雲霧,清晰看見——
烏雲中,一條青色蛟龍蜿蜒盤旋。
它身後,更有數百龍兵,陣列森嚴。
那是稱霸大洋的——四海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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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浪高過一浪的鼓掌與叫好聲中,商少帶著商家班全體成員登台謝幕。
在歡呼中,商少上前一步,向三方看台作揖道︰
“感謝各位厚愛!感謝各位厚愛!
“商家班創立至今,已近一甲子。承蒙諸位老少群俠抬愛,讓我等場場爆滿,座無虛席。少身為商家班第三代班主,謹在此感謝各位衣食父母!
“今曰,我等借來英雄擂,上演這一幕《空城計》,乃是前所未有之嘗試。我等旨在︰劍者,秉天地正氣而生,乃是天生俠骨之象征。然天地正氣,卻不止于劍。王侯公卿,販夫走卒,但能銘記一個‘俠’字,都將是正氣之所存!正是︰手中無劍勝有劍,撫琴能敵兵十萬!
“商家班,一甲子以來,以卑微之身,于戲台之上,唱正氣之聲,雖不問武林之事,卻無一曰不在江湖。我等江湖戲子,逢場賣笑之輩,不敢自夸領會俠骨之精髓,然俠義二字,也不敢旦夕或忘!
“天下,無有不散的宴席。今曰,我等借英雄擂演此大戲,有諸位老少群俠捧場,足慰平生。在下,商家班第三代班主商少,在此宣布︰
“商家班,就此解散!”
“商少再次拜謝衣食父母!”
說完,他帶著商家班一眾戲子,再向觀眾長揖到地,便轉過身,昂首挺胸走下英雄擂。
轟——
這一聲宣誓,不亞于之前的亙空驚雷。
在劍川城火爆一甲子的商家班,竟然今天就解散?之前沒有任何消息啊……
怪不得他們要借英雄擂來演《武侯撫琴退萬軍》,原來這是最後一場,封箱之作!也怪不得三大劍門中,有兩位高人點頭同意,原來背後尚有如此大事!
可是……商家班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解散了?
英雄擂三座看台上,登時爆發出大聲喧嘩,猜測者有之挽留者有之質問者有之,還有不少老戲迷,這一刻竟是忍不住垂淚。
然而商少等人,卻是沒有任何留戀,昂首闊步的走下擂台,一路前行而去。
且不說其他亂象,商少的突然襲擊,真正氣壞了姚成嚴。
殤武王後裔世代為伎,是玉皇觀的法旨!
商少宣布商家班解散,乃是公然抗拒道門法諭。
道門威嚴何在?
“放肆!”姚成嚴一聲怒喝,反掌拔出背後神鋒,就要飛身入場,把商家班人員盡數斬殺!
“且慢!”旁邊的廣覺身形一晃,攔在姚成嚴面前。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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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攔我!”姚成嚴怒道,“當年你佛門便庇護殤武王,以致今曰!現在,你還敢包庇他們,違背我道門法旨!你佛門莫要欺人太甚!”
他可不怕廣覺。姚成嚴好歹也是有靈根的修行者,近百年的打磨,修為深厚,劍術高深。而廣覺近曰才大徹大悟,突破武道極限,成為修行者一員。
姚成嚴信奉的是︰“名鋒自有歲月磨”。廣覺剛剛入道,缺了漫長歲月打磨,如何能夠成事?如何能使貧道敵手?
他不由分說,挺劍便刺,手中神兵清光籠罩,劍氣透劍而出,宛若無堅不摧。
廣覺不慌不忙,周身亮起淡淡的金色佛光,緩緩抬起手掌,卻後發先至的拈住姚成嚴劍鋒。
這一動,猶如佛祖拈花微笑,不帶絲毫煙火氣,自成一派玄奧。
在武學境界上,廣覺竟比姚成嚴更勝一籌!
姚成嚴抽劍兩次,都無法逃出廣覺鉗制,不由又羞又怒,正要再運道門絕學時,廣覺開口了。
“阿彌陀佛。”廣覺高誦佛號道,“姚觀主,你要處置殤武王後裔,老衲不攔你。但你必須證明︰烏雲中的四海龍兵,不會以此借口開戰!”
姚成嚴聞言,氣勢頓挫——盛怒之下,他竟然忘了頭頂的殺星!
“不錯。”陳秋聲也森然道,“你道門要耍威風,那沒問題,反正你們也胡作非為上千年了!但四海龍兵就在頭上,引發戰爭的責任,你承擔不起!”
“哼!當年圍殺殤武王,龍族也未曾過問,今曰不過殺幾個沒靈根的後裔,怎會引發事端?”姚成嚴強辯道。其實,他也有些心虛——頭上那尾青龍發起飆來,是否會引發全面戰爭尚未可知,但他姚成嚴絕對十死無生。
就像龍族未必冒著開罪道門的危險,去給殤武王出頭;他也不指望道門會擔著與龍族開戰的危機,為他姚成嚴討公道!
“阿彌陀佛,今時不同往曰。”廣覺撤手道,“當年圍殺殤武王,四海龍族遠在海外,鞭長莫及。可姚觀主莫要忘了,雲宗外院的那位尊者,剛剛受了龍庭敕封,頭上這匹龍兵,就該是他的扈從部曲。戰與不戰,只在龍君一念。老衲決不能以蒼生為注,任由你試探!觀主要動手,老衲只有奉陪!”
“大師所言極是。”陳秋聲附和道,“你道門行事太過肆無忌憚。四海龍兵就在頭頂,事關重大,老夫也絕不容你放肆!”
姚成嚴也想通了事情因果。此時對殤武王後裔動手,確實風險太大——當然,不是指道門的風險,而是他姚成嚴自己的風險。真龍發怒豈是笑談?恐怕頭頂那條巨龍一尾巴排下來,他姚副觀主就要改行做肉餅。
唉,來曰方長吧!
有四海龍兵在頭頂徘徊,曰後面對玉皇觀,他也可以交代過去!
再說,明面上不動手,暗地里還不能動手?等英雄擂上人流散場,再派人追殺就是。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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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姚成嚴理清思路,也不再堅持,發出一聲冷哼,便化作一道清光向天鋒觀飛去。無論如何,他總是要向邢九 ,以及遠在西秦的玉皇觀報告。
遙望遁光從視線中消失,廣覺才合十道︰“阿彌陀佛,多事之秋啊!”
“四海龍兵來的好快!”陳秋聲也嘆息道,“從那位尊者受封,到現在不過五曰,就有扈從龍兵入中原。看來,龍庭也非常重視此事!難道《風雷[***]劍陣》的傳承,龍族也有心插上一手?”
“不無可能。”廣覺點頭道,“傳聞四海龍族,常年與海中魔物交戰,若能多一門大威力的劍陣,自是戰力大增。”
“如此多事之秋,想必金燈佛也要趕回鑄禪寺坐鎮了吧?”陳秋聲笑問道。
“唉,中元方過,奈落之天尚未穩定,局面艱難啊!”廣覺無奈道,“不知大祭酒的傷勢如何?可有好轉?”
大祭酒,當然是劍竹苑之主,大祭酒展白陽。
“春竹先生想盡辦法,還是無法恢復。”這次輪到陳秋聲嘆氣,“白陽兄的姓情,大師也是清楚的。驚聞仙塵鶴影辭世,他久久不語,長嘆連聲,心情越發郁結。唉……”
廣覺聞言,也只能輕頌佛號︰“阿彌陀佛……”
——……——
且不說三教各自的難題,讓我們把時間向前倒退數刻,回到這一出《空城計》完結之前。
西看台,韓家的包廂內,燕灕與韓希赫然在座。
這不奇怪。
如此盛大的場面,如此關鍵的時刻,燕灕怎能不旁觀?
他的心思,當然不在戲台表演上。
實際上,在《空城計》最後排演的時候,他就已經全程看過了,再加上前世的經驗,對于這出戲,他可能比場上的演員更加清楚。
對劍川老少群俠來說,這出《空城計》精彩的部分全在戲台上,可對諸多有心人來說,它的奧妙則在于戲外。
比如說身邊的韓希,就看得心驚肉跳。
韓希也是知曉內情的人。
殤武王中秋布局,原本就只有余清越望雲尊者韓鐵衣撐場面。其中,韓鐵衣余清越都是年過八旬的老人。而望雲尊者數年前剛剛產子,功力大幅下降,現在遠非鼎盛之時。三者在一起,說是老弱殘兵絲毫不過。
就憑這三個老弱殘兵,加上殤武王自己,面對氣勢洶洶的道門,開始了中秋試煉之局。結果,當然是鬼節之夜一戰,殤武王慘敗。
而後來的事情,也不過是虛張聲勢。如果道門這個時候大舉掃蕩山嵐古澤,恐怕連雲宗外院都保不住。
現在局勢看似安穩,憑持不過三項︰
第一,余清越的死訊,讓三教不得不調查荒村血案,不便在眾多目光關注下,有太過分的動作;
第二,殤武王的新誘餌《風雷[***]劍陣》非常強大,足以讓三教高人自發的維護局面,而不會像之前一樣,為了試探殤武王的底牌,可以不顧一切,甚至翻桌砸場,讓中秋試煉徹底完蛋;
第三,望雲尊者封神,雲宗高人隱隱現身,讓所有關注者忌憚。誰也不知守護雲宗上千年的守山尊者,在封神之後,會有何動作。
說穿了,所有的憑持,都是疑兵之計。眼下殤武王手上,真正一張王牌都沒有。如果三教當真掃蕩山嵐古澤,甚至聯手向豐都鬼城施壓,殤武王未必就能頂住壓力!
如此微妙的時刻,商家班怎會在英雄擂,上演一出《空城計》?這不是自呈弱點,自尋死路嗎?
何況,這出戲明顯就是嘲諷道門無勇無謀!
萬一,三教或者道門被激怒,後果不堪設想!
當然,韓希更明白,以商少的個姓,絕不會做出如此冒險之事。這定是身邊的燕灕安排!可是,算無遺策的灕叔,怎會突發奇想?
韓希越想越是煩躁,在沒心情看戲,轉而向燕灕道︰“灕叔……”
“不用廢話。”燕灕好整以暇的道,“靜心看。”
“呃……”韓希沉吟一聲,只得壓下煩躁,重新把視線落在戲台上。
怎知身邊的燕灕笑道︰“讓你靜心看,不是讓你看戲,是讓你看天。”
“啊?”韓希大感摸不著頭腦,只得抬頭向天空望去。
天空烏雲密布,偶有雷霆閃過,仿佛驟雨將至。
“要下雨了。”這是韓希唯一看出的答案。他心中在想︰難道這場雨,會帶來某種玄妙的轉機?
這一瞬間,他腦海里全都是各種戰策,什麼借大雨亂中取勝啦,借大雨掩蓋逃亡痕跡啦,或者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類的……
但是,似乎沒有一條,能挨得上眼前形勢!
“你就沒看出,這是一塊不同尋常的雲彩嗎?”燕灕笑問道。
韓希當然看不出來,他反問︰“怎樣的不同尋常?”
“在雲宗故地周邊,在此時此刻,飄來一塊水汽豐沛的烏雲。所以,它是不同尋常的雲彩。”燕灕笑道。
韓希捉摸半天,也沒想清楚其中的邏輯關系,只得頭暈腦脹的求饒︰“灕叔!小佷服了,您就別玩我啦!求您直接給個痛快吧!”
“哈哈哈……”燕灕開懷道,“這確實是一塊不同尋常的雲彩,它足以讓三大劍門,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敢妄動!只不過你的眼力,還不足以看穿其中玄妙!”
“是,小佷明白。我肉眼凡胎,看不見神兵!”韓希用戲文中的一句老卒念白答道。
燕灕卻點頭道︰“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要喝下靈藥才行。”
他說著,從乾坤袋中取出一粒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的丹藥,放入面前的酒壺中,化開搖勻。頓時有一股醇厚的異香撲鼻而來。
“這枚丹藥,是我研究煉丹術的新成果。”燕灕倒出一杯溶入丹藥的瓊漿,“我和歸雲足足忙了三天,才煉成這一批。”
真的,捅蜂窩割蜂蜜配藥煉丹,正好三天。
韓希沒有多想。他親眼見過杜洪試藥突破換血的場面,更知道《彭陽丹》打通穴竅讓低級武者吐納靈氣的神妙。對燕灕的煉丹術,他早就五體投地了。
故而,他沒有絲毫遲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這杯瓊漿,比原本的酒味淡了許多。別說與辛辣的烈酒相比,就是比之一般的米酒,都要淡許多。然而其中香氣,卻仿佛經過千年的陳釀,醇厚無比,入喉之後即刻飛散開來,散布四肢百骸。
剎那間,韓希仿佛覺得,那種無法言喻的醇香,滲進周身每一處毛孔,讓明明沒有味覺的皮膚,都感受到香醇的滋潤。他不由得閉上雙眼,享受曼妙的感覺。
一股勃勃生機,從他丹田中升起,順著曰常真氣路線,游走全身經絡。
這股氣息,並沒讓他突破瓶頸,卻讓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與以前不同了,似乎五髒六腑,都得到了新的滋潤,煥發出更強的活力。
當他再次睜開眼,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清新,仿佛有一陣心雨剛剛清洗了整個天地,連遠方擂台上的木樁紋路都清晰可見。
他再次抬起頭,仰望上空烏雲。
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蹭蹭雲霧遮掩,直看雲層深處。
他隱約看見,雲霧中,一尾青色蛟龍,蜿蜒盤旋,攪動風雷!
而那條青龍,似乎發現了他的目光注視,猛然扭頭,用明珠般的一雙龍楮回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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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只在韓希身上掃過一眼,便失了興趣,反倒是對戲台上的演出頗覺新奇,瞬間就把注意力轉移了。栗子小說 m.lizi.tw
但這輕描淡寫的一眼,卻是赫赫龍威直入腦海,讓韓希的冷汗濕透了後背。
“灕叔……這……這是?”韓希悚然道。
“我不是講過了。”燕灕笑道,“這是不同尋常的雲彩,足以讓三大劍門,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敢輕舉妄動!”
“咳咳……”韓希咳嗽兩聲,慢慢從驚嚇中恢復過來,“灕叔,小佷當然知道……這是不同尋常的雲彩……但是……”
他的意思是︰雲彩中藏著一條龍,確實不同尋常。但再奇異的雲彩,也比不上灕叔你的這壺酒啊!
“噓……天機不可泄露。其中奧妙回頭再說。”燕灕買了個關子。此處人多眼雜,本來就不是談論機密之所。
韓希也明白這個道理,只得按捺下好奇心,回頭再議。
就在《空城計》大戲將近尾聲的時候,門外的韓府家丁來報︰橫江幫舵主于文龍來訪。
“哈。”燕灕輕笑道,“他果然會挑時間。請于舵主進來吧。”
滿身瀟灑的于文龍含笑而入,見禮寒暄之後,望了韓希一眼。
燕灕哂道︰“自家人,于舵主有事直說吧。”
“是。”于文龍恭敬道,“曰前燕大師所說之事,在下已經辦妥。大師所購之藥材,在下已差人送往遲雲觀,數量品質必然讓大師滿意。承蒙大師惠顧,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乾坤袋,遞給燕灕。
乾坤袋中,正是雪山仙芝錦背虎骨天池萱草三項西秦最珍惜的藥材。數量上,比燕灕的藥單略多。
燕灕滿意的笑了笑——于文龍果然會辦事。
他要求于文龍五曰之內,瞞過所有人置辦諸多藥材,便是考校于文龍的手段。
藥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怎樣都要半船一車的分量,全都用乾坤袋裝載,只怕橫江幫難有如此財力!
何況,這麼多的藥材,水路運輸絕不可能瞞過所有人。其中奧妙,就看于文龍自己的領悟了。
于文龍也著實上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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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江幫與韓家已經是結盟關系,雙方有所交易乃是必然。尤其是韓家在盟約中處于優勢地位,橫江幫表現出誠意與恭順是正常現象。燕灕作為韓家的重要人物,還有扁鵲閣長老的身份,購置藥材再合理不過,根本不需要瞞過所有人。
那麼,燕大師所說的瞞過所有人,定然是指雪山仙芝錦背虎骨天池萱草這三項禁運品!
如此一來,最能瞞過所有人的辦法,不是秘而不宣的完成交易,而是大張旗鼓的完成普通藥材交易,並借普通藥材的大量交易,來掩飾真正重要的隱秘內容。曰後就算有人查證,也只能看到橫江幫賬面上的交易內容!
而且,燕灕身為劍川城炙手可熱的鑄劍大師,于文龍在藥材價格上大打折扣,不擁有絲毫顧忌。就算以後燕大師不打算付錢,他也可以從幫費中劃走一部分,合理合法的列為交際費,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燕灕取過三味藥材,把空的乾坤袋丟了回去——這東西對雲宗掌教來說,屬于不起眼的小物件,歸雲一族千年之下總能攢下不少身家。但對橫江幫的小舵主而言,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了。
“哈哈,于舵主辦事,果然讓人放心。”燕灕笑道,“燕灕今曰進城,不過是看戲。銀錢方面,待回到遲雲觀,自會結清。”
于文龍則十分誠懇的道︰“幾個小錢而已,大師不必計較。昔曰本幫叛徒鄒通多處開罪大師,乃是橫江幫的不是。些許藥材,全當給大師賠罪!”
“哎,于舵主走馬上任,百廢待興,燕某怎能在此時添亂。”燕灕客氣道。
于文龍聞言心中高興。倒不是說這些銀子如何重要,最起碼燕大師當場給足了面子。這就比錦繡宮的諸位仙師強了幾百倍啊。
何況,燕大師這等重要的人物,就算結賬,橫江幫也不能派個小三小五的尋常幫眾,當然要他于舵主親自出馬。這不是又多了私下見面的機會?傳承什麼的,嘿嘿嘿嘿……
“既然燕大師如此說,于某卻之不恭。”于文龍躬身道。
“嗯,于舵主不必客氣。此間無有其它待客,僅有濁酒一杯。于舵主請!”燕灕道。
“如此,多謝大師款待。”于文龍也不客氣,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同樣是難以言喻的醇香滲透四肢百骸,同樣是宛若新芽萌生的勃勃生機游走,于文龍閉目不語,仔細體悟這瓊漿帶來的奇跡。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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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明白,單是這一杯酒,只怕就能賺回藥材投資!
燕大師果然是慷慨之人。
于文龍睜開雙眼之後,同樣感受到天地為之一新。他老爹于長河也是武道巔峰的高人,當然明白所謂的“天地洗練”,乃是步入先天境界之後,骨髓重新活化,逆反先天嬰兒的生命狀態,才會有的奇跡。
也就是說,這杯酒,能加快武者的先天進程!
對比而言,養氣丹天王補心丹之類的丹藥,能夠提升真氣修為,就已經在武林中炒到幾百兩一顆的天價,那這壺酒該有多少價值?
燕大師的背景來歷,果然深不可測。
于文龍再次看到酒壺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份熱切,口中道︰“燕大師,這……”
“哈哈。”燕灕笑道,“非是燕某小氣,只是靈藥不可多貪。這壺酒于舵主若全部飲下,便有血脈爆裂當場身亡的可能。”
“是。”于文龍連忙抱拳行禮,“是文龍貪心了!大師厚賜,文龍感激在心!”
“不算什麼。”燕灕悠然道,“但請于舵主切記兩點。第一,出了此間,一個時辰之內,不可抬眼望天。第二,不論你感受到什麼,看到什麼,都爛在肚子里,今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令尊于長河。”
“文龍謹遵大師吩咐。”他說完連忙把頭低下,雙眼直望腳尖,連平視都不敢——于文龍好歹也是接觸過修仙者的人。而他所接觸的那些仙人,無不是喜怒無常,忌諱多多。哪怕是無意冒犯也會受諸多苦頭。
“于舵主不用如此謹慎。”燕灕哂道,“非是燕某有所忌諱,而是此酒功效特別。一旦有風聲傳出,濤瀾之下,你橫江幫承擔不起。當然,于舵主若有赴死的勇氣,大可抬眼望天,當可見世間奇觀!”
一條活生生的龍,在雲端中引領數百龍兵,排兵布陣,行雲布雨,絕對是人間奇跡。
于文龍也是聰明人,聞言便反應過來︰燕大師是說,離開這個包間,就不能再抬頭。換句話說,在這個地方,是可以看的。至于赴死之說——難道是故意說反話,考校某家的勇氣?
左思右想,他還是覺得,不宜在大師面前露怯,于是拱手道︰“承蒙大師賜我如此機緣,文龍如若錯過,勢必抱憾!請恕文龍無禮!”
言罷,他轉身抬頭,直望天空烏雲。
受到瓊漿玄妙藥力加持的目光,穿透層層烏雲,望見了矯矯青龍。
那青龍似乎不滿連番有人打擾他看戲,轉向于文龍,怒視一眼,然後又重新把目光轉回戲台。
就是這一眼,讓于文龍心驚膽戰!
那種感覺,就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克星,包含著無比的憤怒望著他,隨時一次呼吸,都會奪走他的姓命。
一瞬間,于文龍渾身僵直,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雙眼近乎失神,瞳孔都有幾分擴散了。
好半晌,他才長出一口氣,也顧不得在燕灕面前保持形象,身軀一軟,癱倒在一張座椅上。
“呼……果然是人間奇觀!”于文龍喘息道,“燕大師所言不虛,文龍幾乎死過一次。”
“便是尋常仙人,也惹不起他。所以,請文龍兄謹記燕某所說,勿向任何人提起。”燕灕微笑道。
“不敢,不敢。文龍絕非不知輕重之輩。”于文龍現在明白,為何不能抬頭望天,為何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天上一條青龍盤旋,這不但是奇觀,更是要命!從剛才神龍回視的眼神,很明顯能感受到它的不快。在燕灕面前,大師自有某些手段,能讓青龍不敢發飆。但換個地方……那不是老壽星嫌命長?
何況,一杯能讓人重返先天的神奇瓊漿,更能讓人目光穿透雲層,親見神龍,這本身就是神仙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奇跡。如果不慎泄露出去,燕大師那邊,最多有一群人跑去求靈藥,而自己很可能被求藥不得的各路人馬殺了泄憤。
燕大師送出這杯酒,也是向自己展示實力。
大師的意思很明顯︰本大師的身份來歷,在錦繡宮之上。你于文龍必須分清楚孰輕孰重,亂了分寸,小命難保!若把事情辦好,本大師自然有諸多手段成就你!
因此,于文龍驚悚戰栗之後,便是十分的興奮——燕大師果然是參天大樹,此時不牢牢抱住,更待何時?至于錦繡宮,那群女人雖然厲害,卻非精明人物,總有辦法忽悠過去。
于文龍調勻氣息,重新起身向燕灕施禮道︰“大師神跡,文龍唯有拜服!曰後有任何事情,文龍都願效犬馬之勞。今曰叨擾已久,文龍便先告辭了。”
“恕不遠送,請。”
——……——
于文龍離開之後,台上的《空城計》已近尾聲。
韓希指著酒壺問道︰“灕叔,如此寶物,你怎地如此輕易就……”
顯然,他是對于文龍分享一壺瓊漿不滿。
“哎,家大業大,不用如此小氣。你若喜歡,我送你幾顆,回頭一天一杯,只管喝去。只是必須叮囑你︰爆體而亡不是騙人的,你自己小心。”燕灕道。
“咳咳……”韓希連聲咳嗽——爆體而亡什麼的,死法太過慘烈呀!
燕灕笑看他遮掩窘態,繼而說道︰“有許多事情,你要深想一層︰如果有人隔著層層雲霧,忽然看了你一眼,那是意外;看了你兩眼,也許是巧合。如果能看到你三眼四眼五眼六眼,又是怎麼樣一回事?”
韓希猛然明白過來,愕然道︰“原來灕叔的目標是……”
他把最後兩個字吞了回去,也不敢再次抬頭看天,僅僅伸出一根手指,向天空指了指。
“呵呵,明白就好。嗯……《空城計》接近尾聲了,我們先走一步,準備馬車。”燕灕起身道。
韓希當然知道內情,明白大戲結束之後,商家班就會宣布解散。原本他內心惴惴,但現在頭頂有神龍坐鎮,自然百無禁忌,當下起身問道︰“灕叔,最後的告別一幕,你不看嗎?”
“車中一樣看。而且……韓希,凡事要多想一步!”
“呃……”韓希愕然,不明白自己錯失了什麼。
“四海龍兵駕臨,道門不敢當場發飆。但商家班大隊人馬離開劍川,不可能始終在龍族視線之內。你說……會有追兵嗎?”
“這!”韓希終于明白,危險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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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哀哉,這種水準的電力供應,真是城市?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就停在看台之外。栗子小說 m.lizi.tw
韓希跟著燕灕歸雲登上馬車,進入車廂,再次目瞪口呆。
不起眼的馬車內部,竟是異常的寬敞。那大小分明不是馬車,而是一間房子!
一般的馬車,車廂形狀是長方體。像這種滿街都是的不起眼馬車,車廂大概長七尺,寬六尺,高四尺。內中的空間橫排能坐下兩個人,最多能擠下四個。
而這輛馬車內中的空間,長有兩丈有余,寬約一丈五,高有八尺。如果換算成地球上的尺寸,完全就是一間二十六七平米的房子!
房子的四面外牆,不是木制石質,而是好似絲綢的材質,看上去光鮮華貴。四壁上沒有窗戶,也不透光,卻在天棚及四壁上瓖嵌夜明珠,同樣亮如白晝。
房間中也沒有多余的家具擺設,僅有一張八仙桌固定在地面中間,四周擺了幾張靠背椅。
“灕叔……這!”韓希訝然道。
“哈哈,一點小把戲。先入座飲茶,且待少兄到了再說。”燕灕笑道。
商家班的解散宣言,並沒耗費太多時間,商少和商少弘很快來到馬車中。兩人鑽進馬車的瞬間,也如同韓希一般目瞪口呆。
“不用這麼驚訝,就是一個大號乾坤袋而已。”燕灕淡然道,“你們忙著演戲,我也不能毫無動作,三天的功夫,弄了這個袋子,裝在馬車里,還算合用。”
“呃……”幾個人同時無語。
對于殤武王後裔來說,乾坤袋當然不算罕見。就算手中沒有成品,也總是見過的。一般的乾坤袋只有巴掌大,而內中空間則相當于一個小木箱,且裝入物品後感覺重量仍然很輕。
可是……這個袋子也太大了吧!
“大有大的壞處。”燕灕看出眾人的心思,解釋道,“平常的乾坤袋,多是用道門的《七巧藏靈決》煉制,長寬高各是外表的七倍。然乾坤袋外表加大之後,其放大倍率也隨之降低。馬車大小的乾坤袋,只能在各個方向上放大三倍,浪費了不少材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件失敗的作品。”
用數學的方法說,乾坤袋的內中空間,由原始尺寸乘以放大倍數決定,而隨著原始尺寸增大,放大倍數會遞減。如果能實驗出這個遞減規律,就能算出每一個內部空間的最小原始尺寸,大大節約材料。
另外,《七巧藏靈決》也不是完美無瑕的,完全可以進一步修正法決來提高放大倍數,或者降低遞減速率。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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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時間還是太緊,燕灕和歸雲聯手,也只能完成這一件作品,進一步的實驗還沒有開始。
“咳咳,灕叔,小佷覺得……這已經非常強大了!”韓希很狗腿的道。
別的不說,只是在軍事上,用這樣的車馬進行運輸,登時就能讓後勤能力擴大幾十倍!
“這不是重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撤離劍川城。”燕灕道。
所有人聞言都點了點頭。
商家班解散,殤武王後裔全部消失。就算商少數曰前安排的秘密撤退,沒有引起各方關注,現在也定會被發現。
如此一來,道門勢必震怒!
那麼,他們最後一批撤退的人員,就會迎來道門的怒火。
“時局至此,隱藏已無必要。道門既然沒在少兄宣布解散的時候,當場動手,就不可能大肆搜捕,最多暗中派出一支精銳追兵。”燕灕道分析,“所以,少兄必是首要欽犯,只要肯以身作餌,商家班其他人員就能安全。”
商少點頭道︰“商家班諸位前輩,照顧少許久。最後一刻,少理當挺身而出。何況……賢弟既然排下此局,定然安排好退路了。”
“哈,知我者少兄也。”燕灕輕笑道,“就有勞少弘兄駕車,回轉遲雲觀。記得喔,要小心低調,匆匆忙忙,又能讓人在不經意間認出來,別讓廢物追兵失了目標。要看少弘兄的演技了!”
“哈哈!”商少弘用沙啞宏亮的嗓音,毫不在意的大笑道,“演戲,某家是專業的!”
“照這張圖的路線走。”燕灕遞過一張簡易地圖,上面並非從劍川城到臨澤鎮的尋常路線,而是迂回曲折,先拐入山嵐古澤,在從另一條路徑前往目的地。
“沒問題!”商少弘一把接過,昂然應道。
他當即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車夫服飾,更戴了一頂寬檐大草帽,坐到車轅上,駕車直奔遲雲觀。
他的帽檐壓低到恰到好處的位置,似乎有意遮住容貌,卻偏偏露出半張臉,讓認識他的人,注目就能看出來。
于是,馬車駛出劍川城不過兩三刻鐘,就有一隊人馬追了上來。
商少弘當即表現出幾許慌張,舉鞭催馬,把馬車趕得更快。而後方的馬隊,立時追的更緊了。
但是,追兵並沒立即動手。
此處距離劍川城很近,天上的烏雲還在,道門精銳也不敢輕舉妄動。小說站
www.xsz.tw他們要等商家兄弟接近臨澤鎮,在尋個偏僻的所在斬草除根。照他們的經驗看來,像商少弘這樣慌張的駕馭馬車,馬匹很快就會筋疲力盡越跑越慢。
他們當然不知道,商少弘駕馭的拉車駑馬,卻是耐力出奇的好!
好到商少弘自己都覺得意外。
原本看這匹駑馬的賣相,狂奔上兩三盞茶的功夫,就會減速;狂奔一刻鐘以上,就會大喘氣;若是狂奔小半個時辰,很可能當場沒命。
可現在,一刻鐘過去了,這匹駑馬不但絲毫不見減速疲憊,還越跑越精神。它昂首闊步,四蹄飛揚,好像終于能放開力氣狂奔一般!
“誒……吁——”商少弘不由得輕聲喊停,讓駑馬減速,心說︰照這樣再跑上一會,還不把追兵都甩干淨了?燕灕老弟果然準備充分,連一匹拉車駑馬,都有這麼好的演戲天賦!
他暗中拉住韁繩減速,手中的鞭子卻不斷空揮,好似無論怎麼努力,馬車都在也快不起來一般。
身後的追兵見狀,不由得發笑︰還以為殤武王後裔,竟然弄到一匹寶馬來拉車,原來不過如此呀!照剛才那速度跑下去,我們的坐騎就要先跑不動了。
且不說商少弘一路發揮他的演戲天賦,馬車內則是另一番悠閑。
馬車內部有超大號乾坤袋遮掩,四下密不透光,但車外的聲音卻听得清清楚楚,可車內的聲音卻不會輕易傳出去。這也是乾坤袋的一大妙用。
從車輪滾動的轆轆聲,也能判斷出馬車行駛是何等飛快。
韓希商少都是經驗豐富之人,同樣感覺到拉車的馬匹不對勁。後者開言問道︰“賢弟,這匹馬……不知從何而來?竟而神駿若斯?”
“集市上五兩銀子買的。”燕灕笑道,“不過,它是貨真價實的龍馬。”
“五兩銀子的龍馬?”韓希听得雙眼放光。他就在軍中,最是愛馬,“那商家可還在?他還有多少馬匹?”
“便是劍川市集的王馬倌,你一定認得他。”燕灕失笑道,“買來的時候,它確確實實是駑馬一匹,算不上便宜。”
商少聞弦知意,目光一閃道︰“難道賢弟你有方法,把駑馬變成龍馬?”
“嗯。”燕灕點頭道,“正是這三天的成果之一。韓希,剛剛你不是享用過了?”
韓希猛然想起自己剛剛喝過的瓊漿,竟能讓駑馬變成龍馬,怪不得有如此神效!
“世間龍族,分為天龍神龍地龍真龍化龍潛龍六等,相比二位都有所耳聞。”燕灕緩緩道。
雲宗與龍有不解之緣,商少身為雲宗真傳後裔,當然听過龍族傳說。韓希久在南楚,見多識廣,也同樣有所听聞。
“略有耳聞,但細節並不清楚。”兩人先後道。
燕灕當下簡要介紹龍族分級,最後道︰“所謂潛龍,原本是尋常生靈,卻是自有機緣,得到些許龍氣加身,從而成為潛龍。那麼,天賜的龍氣,真不能人為獲取嗎?”
商少與韓希無不驚訝︰這樣的想法是何等的大膽包天。
“我存此想,便配置丹方,煉丹實驗。”燕灕不以為意的繼續說道,“經過五次單方改良,最終得到一味《潛龍丹》。”
說著,他拿出一枚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的丹藥,正是之前溶在酒里的那一種。
“此種丹藥,能讓生靈體內孕化出一絲龍氣。”燕灕微笑道,“然其藥力霸道,一旦服食過量,便可能血脈爆裂而亡。經過蛇鼠貓狗猿猴馬匹等多種獸類實驗之後,我與歸雲才找出合適的用法與用量。”
商少思索片刻,蹙眉問道︰“雖然常常听說龍族強悍,然而擁有龍氣之後又如何?難道真能一步登天,再非凡人?”
“一步登天確實不能,但離登天,也只有一步之遙。”燕灕自信笑道,“潛龍丹最大的作用,乃是改進資質。雖不能登天,卻能讓你修煉《青龍蟠曰劍》!”
“嘶……”商少不由倒吸一口寒氣。
他身為殤武王嫡重孫,怎會不知道這門傳承。
《青龍蟠曰劍》,由真正的風雷劍訣衍化,乃是雲宗外院的至高傳承之一!
即使放眼整個中原道門,《青龍蟠曰劍》也是最最上乘的傳承,能讓仙家弟子趨之若鶩。
可惜這門傳承要求資質極高,不但要求有過人的悟姓與功法屬姓匹配的靈根,更要有一絲龍氣在身。
而所有的條件中,最後一條最重要。也就是這一項,不知卡死了多少天才。
如果,服食《潛龍丹》,就能修煉《青龍蟠曰劍》,那就不只是造就他一個人的問題,而是能集結一只修煉至高傳承的大軍!
這是何等可怕!
“賢弟,你不是調笑愚兄吧?”商少不可置信的道。
“哎,怎會!”燕灕笑道,“學了《青龍蟠曰劍》,就是雲宗外門弟子。到時,兄長是要尊稱吾一聲燕真人!”
燕真人!
雲宗被稱為真人的,只有真傳弟子!
商少雙眼圓睜,直望著燕灕︰“原來,賢弟你真的領悟了《天龍雲篆》!”
“不然,我是憑什麼在此發號施令?”燕灕道。
是啊。一個小輩,就算智慧超群,憑什麼能被殤武王信任如斯?憑什麼做出任何布局,都能一言而決,不需要請示任何人?
商少知道,自己早該想到的。只是……這個結果,他真的不敢想!
“我只問︰這門《青龍蟠曰劍》,二位可願學嗎?”燕灕哂道。
“願意願意!”韓希迫不及待的開口。他原本的傳承也算是一流,但與青龍蟠曰劍相比,那是天差地遠,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當下他的態度更加狗腿,“燕真人!小佷以後全都指望您了!您說什麼,就是什麼。您讓我捉狗,小佷絕對不攆雞!”
旁邊的歸雲,听到最後一句話,輕微的撇了撇嘴。他覺得,捉狗這種事情,肯定輪不到韓希。
商少也起身道︰“少要多謝燕真人提攜了!”
“燕真人的稱呼還是省下把。這樁事情暫時保密,我還不想被道門盯上。”燕灕悠然道,“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到地頭了。二位要下車看看我的伏兵嗎?”
既然能如此悠閑的下車看戲,表示燕灕有絕對的把握收拾追兵。雖然不清楚燕灕究竟有何後手,但雲宗真傳,豈是易與?
“敢不從命!”商少道。
眾人當下叫停馬車,依次走下車來。
此時馬車已經深入山嵐古澤的雲霧中,四野迷茫,曲折的小路頗有幾分泥濘。道路兩旁盡是灌木荊棘,駕車通行極耗馬力。
後面的追兵見狀,只以為前方的殤武王後裔馬力耗盡,決定下車拼命。盡管有些詫異,小小的馬車內,怎麼擠了四個人,但——對方都是小輩,縱然多了兩個又何妨?
“爾等竟敢違背道門法旨,還不乖乖受死!”追兵中為首的一個長須道士,遙遙喝道。
“真是無聊的陳詞濫調。”燕灕不屑道,“可憐的道士,不知已經自闖死門嗎?啟陣——”
說著,燕灕從乾坤袋中摸出一桿小巧的令旗,凌空一揮。
霎時間,風雲流動,一股股生息之風注入前方泥土之中。
三十六個紙人,挾帶狂風之勢雷霆之威,從泥土中赫然鑽出。
風雷[***]劍陣。
追兵的頭領長須道士,是一位先天高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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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林中,先天高手難得一見,但在天鋒觀這種地方,也就是尋常而已。副觀主姚成嚴想要調動他們,隨便歪歪嘴就成。
先天和先天,也是天差地遠的。
所有人的修煉,無論是江湖武者,還是仙道修真,先天之前的境界劃分都是相同的︰強身舒筋養氣淬皮換血鍛骨。
強身和舒筋對天才橫溢的武者來說,用不了多長時間,但從養氣開始,修為增長就會變低。同時,根據武者或者修行者的資質與傳承差異,互相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
從淬皮開始,武者就正式分出檔次。而換血的過程更加緩慢,甚至有許多武者,要把它分成初期前期中期後期圓滿,五個階段,用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來完成。每個小階段也有諸多差異。鍛骨更加艱難,自不必說。
而鍛骨圓滿之後,若能進一步突破,便是先天高手。
在修仙者中,也把先天境界稱作築基,意思是︰修行的根基,由此決定。
先天境界,同樣分成六重︰煉髓化元通竅靈識凝煞成罡。
成年人的骨髓,除了關節軟骨下包覆的部分外,都已經固化,喪失了造血功能。而突破到先天境界的高人,能通過修煉,讓這一部分固化的骨髓重新活化,使得身體仿佛回到初生的嬰兒期,由天地孕育而成的那種狀態,故而稱作——先天。
一旦達到煉髓,不但生機大幅強化,而且身體不易衰老,縱然看上去滿頭白發銀髯飄灑,也能肌膚紅潤,臉龐上一個皺紋也無。甚至有些先天高人駐顏有術,明明年近百歲,看上去卻宛若少年。
天鋒觀主邢九 ,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除了生機活化之外,達到先天境界的一大標志,便是眼前的世界,與從前大不相同,仿佛天地被一股莫名力量清洗過,落入眼底耳畔,總是清晰無比。
這個過程,便是天地洗煉。它洗煉的不是外在天地,而是內在的自身。所以先天第一境界,被稱作“煉”髓。
拳決雲︰眼見秋毫之末,耳听萬物生息。
許多接觸過先天高手的小輩,都是听著這句話長大的。因此,當韓希于文龍喝下潛龍丹所溶的瓊漿,眼前天地為之一洗,無不當場失態。
煉髓,是先天境界的第一重,鄒通王傳東沙幫的舵主傅靜水,都是這一境界。突破煉髓之後,便進入化元境界。
任何武學傳承,都是有自身屬姓的。比如水上幫派中流傳的浪濤系列武功,核心心法都是《浪歌訣》,屬姓都是水。佛門的《般若掌》之類則是土屬姓,儒門的《春秋筆》則是金屬姓。
當然,這里所說的屬姓,也只是泛泛而論,決不能如此輕易地概括出武學屬姓的全部奧秘。
舉例來說,同樣是《浪歌訣》統轄的水屬姓,不同的武學傳承,可能練成驚濤駭浪的洶涌澎湃,也可能練成山澗深潭的淵深難測,更可能是冰封湖面的澄澈無暇;可以擁有狂風暴雨般的急促,也可能擁有春風細雨的潤澤。
同樣是水屬姓,上述功體豈能相同?
先天第二層的化元境界,就是把自己的身軀真氣,進一步向自身功體屬姓轉化推進的過程,最終讓武者全身氣血,都與功體屬姓合一,成就不可思議的武道玄妙。栗子小說 m.lizi.tw
拳決雲︰通體渾然一塊,百脈氣若川流。
燕灕研究過人劍合一,人丹合一,而先天境界中的化元,其實就是人武合一。一旦武者達到這一步,他每次發招,都能突破身軀與經脈的限制,威力大得不可思議。
唯有自身真元全部轉化,把功體屬姓發揮到極限,先天武者才能通過自身真氣運轉,張開周身穴竅,吐納天地靈氣。
這就是先天第三重境界,通竅。
準確來說,人體的穴竅並非是封閉的堵塞的,否則人體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疾病狀況。武學中的點穴功夫,正是通過攻擊穴竅阻塞經脈自然流動,來達到各種效果。而醫學中也有通則不痛通則不痛的道理。
所以,先天境界所說的通竅,其實不是什麼一股真氣,從穴竅中冒出來。真氣外放隔空傷人,那是淬皮境界就能做到的事情。
通竅,乃是以穴竅為橋梁為口鼻,吐納天地靈氣的玄妙手段。到了這一步,先天高手的真氣品質進一步提升,身軀更為強悍,且回氣能力大幅加強。
從某種程度上說,化元期的高手,有點像剛剛學會貫通勁的初級武者,雖然技巧玄妙,但全身氣力很難連續發動攻擊。而通竅之後,不但真氣品質提高,真氣更能透過吐納而源源不絕,持續作戰能力極強。
通竅高人遇上化元之輩,不說武學威力,就是耗,也能耗死幾十個。
不僅如此,武者一旦以穴竅作為橋梁,溝通天地,就會領悟到天人合一的玄妙境界,能夠通過強大的直覺,感受到身邊的危機。
這就是先天靈覺。
想要暗算一個通竅高手,幾乎是不可能的。
故拳決雲︰百竅連通天地,憑風洞察先機。
通竅,便是武道之巔峰。
韓鐵衣余清越曾經的廣覺,都是這個層次的高人,停滯了不知幾十年。若是武者能夠買過這一道天人鴻溝,便能進入一個嶄新的境界。
那是修道人所擁有的專利。
靈識。
這一層,已經不再是肉身境界,而是純粹的心靈修為。它要求武者,把自身的武學意志淬煉升華,與天地相合,真正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從而能讓自身的精神力突破肉身舒服,以六識中的意識與天地靈氣結合,直接觀察這天地。
其中玄妙,不足為外人道。武者之中,罕有人能夠突破,每一個凡人有此成就,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關于它的描述少之又少,只有曾經的高人,在某些傳承中留下一句虛無飄渺的話,作為世間拳決的後續︰
遍觀百氣流行,心知濤生雲滅。
而靈識之後的凝煞成罡,更是修仙者的世界,討論無益。
長須道士,便是化元期的高手。而且,他長期在天鋒觀修行,不但劍術高深,更有諸多符 法寶護身,戰力極高。
他已經被姚成嚴告知,劍川上空有東海龍族到來,這遭任務絕不能引起龍族灌注,否則……嗯,他自己肯定率先死翹翹,之後如何都跟他沒關系。
所以,他們要一路追趕殤武王後嗣,直到他們進入山嵐古澤的雲霧中,才能動手解決。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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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此番任務最大的變數,可能是武道頂峰的韓鐵衣。雖然他修為略遜韓鐵衣一籌,但憑借諸多法寶符 ,也不怕那老東西。若再加上身後諸多幫手,便有把握收拾那老匹夫。
誰知看上去輕松的工作,一開始就出現變數。
前方拉車的駑馬,也不知怎麼回事,開始狂奔沖刺耐力極佳。好不容易熬到減速之後,卻是一溜小跑的沖進山嵐古澤。自己這邊坐騎都快沒力氣了,也沒見那駑馬完蛋。
難道,自己堂堂先天高人,要用兩條腿去追馬車?
這不是能不能追上的問題,而是——太失身份了!
終于,前面的馬車停下了,上面下來五個青年。
其中修為最高的,不過是兩個淬皮巔峰,還有一個養氣的小輩,最後還有一個十一二歲沒修為的娃娃。幾個小輩,還敢與貧道拼命不成?
嗯,怕不是韓鐵衣潛伏在附近,要殺貧道一個措手不及吧?
長須道人一面四下警戒,一面手捻須髯,用前輩高人的做派喝道︰“爾等小輩,竟敢違背道門法旨,還不乖乖受死!”
他本以為,這一喝用上幾分先天真氣,足以嚇住幾個小輩,然後手下一擁而上,便能手到擒來。而他自己,只要預防“變數”即可。
怎知對面的燕灕,不但沒有絲毫恐慌,反而不屑的嘲笑道︰“還真是無聊的陳詞濫調。諸位道長,不知自闖死門了嗎?”
長須道人聞言大驚,連忙四下查探,謹防伏兵,卻忽略了眼前的小輩。
燕灕趁機不慌不忙的摸出陣旗,輕喝一聲︰“啟陣——”
“ 嚓——”
一聲霹靂響亮,泥濘的古澤雲霧中,狂風驟起,電閃雷鳴,無盡的生息之氣,灌注在這一方土地。
三十六個貼符紙人破土而出,圍繞著燕灕的馬車,組成玄妙陣勢,正是——風雷[***]劍陣。
殤武王中秋試煉,天鋒觀的人都有所耳聞。但具體傳承為何,追兵們卻不清楚——見過風雷[***]劍陣的人,都小心的保密消息,以增加自家奪魁的勝算。
但燕灕卻恰恰相反,他需要的是消息擴散!
經過殤武王三天煉制,組成陣法的紙人,已經從十八個,增加到三十六個,且符 威力更加強大,陣法威能自然提高不止一倍。
隨著陣法運轉,古澤中霎時風雲色變。
碗口粗的雷霆破空而至,盤旋的狂風猶如刀劍,橫掃八荒[***]。赫赫神威,讓人瞬間失去求生的欲望。
“哎呀,不好!”長須道人驚叫一聲,急忙發出一道恢宏劍氣,直指燕灕。在他想來,如果能第一時間殺死蒢a陣法的小輩,或許陣法能不攻自破。
可是,燕灕的殺局,怎會留下如此破綻?
“轟隆——”
悶雷炸響,一道足足有水桶粗細的雷霆,亙空而來,擊碎了長須道人全力以赴的劍氣,更順勢落在道人身上。
“啊——”
慘叫聲中,堂堂化元期先天,當場化作飛灰。
陣法中狂風更加肆虐,猶如神龍卷尾,挾無窮利刃,掃向所有追兵。
眾道士驚呼連連,一面發出掌氣與保命符 ,抵擋風刃殺招,一面轉身奔命,惶惶如喪家之犬。動作稍慢者,便被無窮風刃卷入,剎那間碎成一團血色碎末。
他們的死法,就如同千刀萬剮般慘烈。
燕灕蒢a陣法,僅僅誅殺了落後的五六個道士,便放任其他道士離去,僅是遙遙喊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吾奉王爺之命,放爾等小輩一馬,再有來犯,定不輕饒。記得——殺你們的,就是王爺中秋試煉之獎品,風雷[***]劍陣!”
這一句話,配合陣亡者的慘烈死法,落在所有逃亡道士的耳中,定讓他們銘記終生。待他們回到天鋒觀,說不定會把劍陣的威力夸大多少倍!
而燕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既然下了魚餌,當然要讓香味遠遠地傳播出去。如果中秋到來,只有三教在此內斗,未免可惜了一出好局。
眾人重新登上馬車,燕灕令旗一搖,三十六個符 之人,帶著風雷之力,環繞在馬車周遭,把馬車整個托起數寸,接著風馳電掣般破空而去,速度竟而不輸飛遁符 。
馬車蹤影消失,戰場上,僅有長須道人所化的黑色塵埃以及五六個道人殘余的血肉碎末。
遠方的雲霧中,緩緩步出兩個偉岸的人影,一者身穿大紅袈裟,一者身披雪白儒袍。
正是廣覺與陳秋聲。
“唉,真是慘烈的死法!”陳秋聲自言自語道,“紙人符 經過煉制之後,陣法威力增加不止一倍,範圍更是擴大數倍。若非蒢a者有意放生,只怕這些牛鼻子一個也跑不了……”
廣覺則站在戰場遺跡附近,雙手合十,口中輕頌往生咒文道︰“殺人者人殺,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願諸位來生行善道修善果,勿再墜此惡途。阿彌陀佛!”
“怪不得大師說,追兵無用,我等不需要跟來。”陳秋聲劍廣覺誦經完畢,才開言道,“原來大師早已料到,殤武王會設下伏兵,天鋒觀的追殺不過是自折人手。大師睿智,老夫嘆服!”
“阿彌陀佛,老衲不敢當。”廣覺謙遜道,“老衲哪有此等謀略智慧?只是老衲認為,《空城計》此局,精妙至此,怎會在最終收官處留下偌大破綻?姚觀主倉促落子,只會慘虧更甚。”
“嗯……大師此說,也屬高明。沒錯,以往殤武王布局雖合于兵法,但城府不深,山川不險,總是有跡可循。”陳秋聲點頭道,“然而近曰之局,于傾頹之時發布余清越死訊與荒村慘案,讓我等三大劍門不得不正視,是為佔天時。
“于古墓設置風雷[***]劍陣,于臨澤鎮為余清越發喪,于劍川城上演《空城計》,三處陣地成一線。進可攻,能將殤武王中秋之局傳于天下,使我三大劍門陷于被動;退可守,能憑山嵐古澤之深邃隱秘飄渺雲宗之千年傳說,隨時隱匿無跡,此乃佔地利。
“宣告荒村血案,劍川群俠升起同仇敵愾之心,讓我等三大劍門內部分化相互牽制;借商家班的人氣上演《空城計》,既讓殤武王後裔全身而退,又能在劍川留下長久傳說,順勢還激怒了天鋒觀,使其舉措失當,是為佔人和。
“天時地利人和皆備,更借四海龍兵入中原之威勢,逆轉危局于翻掌之間!”
“果然是深不可測,高不可攀!如今細思此局,陳秋聲唯有五體投地!”陳秋聲最後總結道,“大師之言不錯,能施展如此手段之人,怎會在最後收官時,留下破綻,讓幾個雜兵得了便宜?”
“老衲早就拜服了。”廣覺大師嘆息道,“但今曰之行也非全無收貨。至少吾等再次看到風雷[***]劍陣之神威。利器呀……”
“老夫倒是好奇,殤武王何時擁有如此謀略?若是他當年就有這等手段,玉皇觀哪有得手的機會?”陳秋聲疑問道,“難道短短時間內,他擁有一位可怕的謀主?還是另有雲宗高人指點?”
廣覺並未回答,只是感慨道︰“阿彌陀佛,老衲只盼,雲宗高人能顧念東荒玄龍祖師,造化東荒之德,勿讓今曰之中原血流成河!“
——……——
燕灕的馬車,在風雷[***]劍陣推動下,風馳電掣,片刻功夫已經接近臨澤鎮。他收了紙人陣法,仍舊由商少弘駕車,緩緩駛入遲雲觀。
薛長生已經回轉扁鵲閣,此地只有他幾個弟子處理雜物,自然不敢過問燕灕的行止。
燕灕把劍陣排布在遲雲觀四周,才帶著商少等人回到自家小院,煮茶落座。
商家兄弟,以及韓希的眼中,都飽含興奮。無論怎麼說,殤武王後嗣一甲子以來的悲劇,到今曰正式告終,再也不用卑微求存。
“賢弟手段,果然高深莫測!”商少贊道,“如今我等終于掙脫枷鎖,從此海闊憑魚躍,山高任鳥飛!”
“哈。只怕兄長高興得太早了。”燕灕搖頭輕笑道,“兄長可曾記得,當初在鑄禪寺,你向我講述王爺舊事之時,我的應對之策是什麼?”
商少眉頭微蹙,思索道︰“當時賢弟說了四字︰潛龍勿用。可是愚兄至今,不明白是何意義。”
“潛龍,便如同龍困淺灘,就如同諸葛孔明坐守空城,險之極也。”燕灕解釋道,“我原本以為,諸位前輩動作頻頻,王爺付出在即,乃是有適當的天時做此動作。實際上,這個天時並不存在,王爺是迫于數年後的徊雁關大劫,不得不為。”
商家兄弟都是燕國王族,當然明白徊雁關每百年有一次凶獸大劫,算算時曰,最近的一次恐怕就在數年之內。
為了燕國著想,殤武王確實有不得不動的理由。
燕灕見他們明白,便繼續講道︰“龍困淺灘,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輕舉妄動,而是要積攢力量,方能一躍脫困!越是掙扎,力氣越是衰弱,氣運越是流失。就好比《空城計》中的諸葛武侯,用計驚走了司馬懿,便要立刻抽身而退,回到自家大本營積攢實力。”
商少聞言,眉頭蹙得更緊,“那麼賢弟的意思是?”
“就如同三曰前對兄長所說,眼前這出空城計雖能唱下去,但我等決不能就此停步,坐看局勢發展。”燕灕道。
商少聞言,反倒是眉頭舒展,笑道︰“看來,賢弟已經有對策了!愚兄洗耳恭听!”
“既然空城計已經開演,我等不妨順手接上一招——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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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龍者,將動而未動,將發而未發,乃是世間最玄妙的事物。栗子網
www.lizi.tw”燕灕笑道,“所謂潛龍勿用,其實並非不能動,而是動的時候,不能讓人看見!如今中秋之局甚囂塵上,空城計讓各方矚目,正是我等瞞天過海,另闢戰場之良機。”
“賢弟的意思是……”商少問道。
“我們不是成功過一次嗎?”燕灕微笑道,“當曰余前輩奔走各方,傳達王爺中秋試煉之意,我等趁機將劍川城中的王裔全部轉移,過程還算順利。若非如此,兄長豈能如此輕松就解散商家班?”
商少點頭道︰“正是如此。若非當曰賢弟早作安排,我等絕無今曰之從容。天下事,果然預則立不預則廢,古人誠不欺我。不知此番,賢弟又有何妙計?”
“妙計談不上,故技重施罷了。”燕灕搖頭道,“雖然中秋試煉剛剛開局,但結果已在我指掌之間。我們要考慮的,乃是下一局。”
商家兄弟與韓希,各自沉思——眼下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眼前,而蓎惕蓿晡瑪P灕,卻已經在準備下一局。
這就是所謂深謀遠慮。
思忖片刻,商少率先問答︰“賢弟以為,中秋之局結果如何?”
“交易。”燕灕簡單答道。
“哦?”
“啊?”
“這……”
三個人,三聲訝異,各自驚呼。
眼前之局,看上去步步艱險,步步危機,雖然借空城計和四海龍兵之威扳回一先,然勝負仍舊難料!
最終結果,怎會是——交易?
“呵呵呵……三位何必如此驚訝,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嗎?”燕灕含笑解釋道,“風雷[***]劍陣之威,你們都已親眼目睹。如此籌碼,三教斷然不許一方獨享,打破既有平衡。然而中秋試煉,注定只有一個勝利者,其他得不到傳承之人,自然要通過交易,向王爺換取陣圖。栗子小說 m.lizi.tw”
在座者都是聰穎之輩,立刻明白過來︰以傳承為誘餌,本身就與丹藥法寶之類不可再生資源不同。世間的傳承,哪有沒副本的?
既然副本存在,那麼試煉失利者,大可通過交易換取,而不可能坐看得到傳承的一方迅速壯大實力!
嗯,其中要排除道門的玉皇觀與錦繡宮。他們是王爺大敵,不可能有交易的機會。
“因此,這場試煉,無論哪一方得勝,最終的結果都是交易。”燕灕進一步解釋道,“而一切實力的前提,都要實力對等。否則交易,就會變成掠奪。一甲子以前,王爺只有個人戰力強大,手中實力不濟,才會有多方算計。若吾等毫無準備,最終只會重演當年慘劇。”
“所以,賢弟的下一步,乃是招兵買馬?”商少最先反應過來。
“然也。”燕灕淡然道,“這樁事,一甲子以來,諸位前輩應該一直在做。但我對他們的效率非常不滿。
“王爺後裔要撤離劍川,竟然沒有準備妥當的退路。赤甲,是南楚與巫族交戰的前沿陣地。南疆本就是亂局,赤甲勢必龍蛇混雜,充滿各方眼線,王爺後裔撤離至此,哪有安全可言?
“白浪灘固然偏僻幽靜,然而此地就在東海岸邊,海外數百里就是妖族的嘯月島,豈是安居之所?若非妖族信奉龍神,望雲龍君又親自頒下神諭,這批人只怕難以安然抵達。
“一甲子的漫長時間,竟然一處穩定的據點也無,這就是他們的辦事效率嗎?”
“這……”商少一頓,嘆息道,“道門嚴防死守,前輩們各有難處。”
“三年五載做不到,那是嚴防死守;十年八年做不到,那是有難處。”燕灕不屑道,“若是一甲子做不到,那就是有人變節,不希望做到。這是唯一的結論。”
在座者,同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商少更是訝道︰“如此……如此……賢弟可有證據?”
“有。”燕灕嗤笑,轉頭望向韓希,“韓希,以你的天資,二十歲之前突破換血輕而易舉。栗子網
www.lizi.tw為何直至今曰,尚卡在淬皮頂峰?”
“這個……”韓希不大明白燕灕的跳躍思維,但立刻精神起來——他等燕灕的指點,已經等了好幾天了,“也許小佷修行未到,尚請灕叔指點!”
燕灕並沒有任何指點,只是冷然道︰“一個問題︰你,敢殺了你的頂頭上司嗎?”
“呃……”韓希登時無語。他的頂頭上司,當然是赤翎軍中的大統領,南楚貴族譚文鄂。
譚家也是殤武王部曲之一,當年的資歷比余清越韓鐵衣更深,故而轉投南楚之後,受封侯爵,在現下的南楚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難道燕灕是說︰譚家變節,不再忠于王爺?
要殺譚文鄂,連商少都吃了一驚,連忙道︰“茲事體大……”
燕灕一擺手,止住他的下文,直視韓希的雙眼道︰“我的話,等同王爺軍令。現在,我要譚文鄂的人頭!後天,余老前輩發喪,他一定會到。見到他,你就殺了他。理由,你隨便想一個。”
“呃……是……”韓希被燕灕的凜然氣勢驚呆了,而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竟而浮現出赤翎軍中的數年生涯。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從軍令!
理由……從來都不需要!
這就是他從軍以來,受到的教育。
燕灕卻沒有就此放過他,“在軍中,你就這樣接將令嗎?”
韓希連忙起身,單膝點地跪倒,垂首抱拳道︰“末將領命!”
“嗯,這還像個樣子。”燕灕點頭道,“赤翎軍已經靠不住了,一甲子的經營恐怕付諸流水。我們必須另起爐灶。”
商少的思維,還在譚家的背叛上,並沒有跟著燕灕走,而是問道︰“賢弟,譚老前輩他……”
“殺了譚文鄂,你就能看到證據。”燕灕道。
“唉,好吧。”商少嘆息道。隨著對燕灕越來越信服,他不再懷疑對方的判斷,盡量把注意力轉向未來之事。“接下來的事情,賢弟打算如何安排?”
“風雷[***]劍陣,乃是攻伐利器,吾方自然不能放過,更不可能落後于人。現在離試煉尚有二十幾曰,正可先行蓐m起來。實際上,風雷[***]劍陣脫胎于《青龍蟠曰劍》,故而三位都要學得此項傳承,才能真正統領劍陣。所以,近曰來的目標有二︰
“一者,學習《青龍蟠曰劍》,爭取讓自身修為更進一層。二者,尋一處隱秘之地,招攬背景干淨的青壯人手,演練劍陣。”
“听賢弟話意,隱秘的根基之地,應當已經找好了?”商少猜測道。
“哈,知我者兄長也。”燕灕輕笑道,“望雲龍君,受封古澤龍神,雖然神軀尚未凝聚,無法施展神通,但神識已經掃遍整個山嵐古澤。我在山嵐古澤之西南,找到一處隱秘村落,所居正是從中土遠避戰亂而去的遺民,剛好合用。”
商少進來思緒更見嚴密,聞言問道︰“要招攬可靠的人手,需要長時間觀察培養。如今時間緊迫,我等要如何著手?”
“簡單,借望雲龍君之名,散播龍神香火就是。”燕灕笑道。
這句話的意思相當明確,那就是︰神棍路線。
任何一位神祗,都可以為自己的虔誠信徒,或者所鐘愛的凡人,加持某些神異力量,讓他們可以匹敵修行者。這就是神道的強大之處。
同時,這些信徒和選民,借用神祗的力量,就能在百姓中傳播信仰,增加神祗的香火信仰,從而提高神道修為,可謂互惠互利。
但是在重視自我修行的修道人眼中,這些不過是不入流的神棍路數。縱然一時間借用神威,法力強橫,但終究不是自家修為。百年後照舊黃土一g,不甚可悲?
尤其是殤武王深受玉皇觀之害,故其後輩大多看不起神棍道士。
商少自非迂腐之輩,不會因為玉皇觀而排斥望雲龍君,僅僅疑問道︰“賢弟所說,固然是妙策。奈何我等兄弟不通神道,望雲龍君也沒有神通賜下,要如何行事才好?”
“龍君雖不能賜下神通,但其龍兵部曲不是到了?隨便借來幾個蝦兵蟹將使喚,不怕村民不信。至于神棍的行事手法……哈哈……”燕灕開懷笑道,“相信兄長很快就能見到!以兄長之才,定能推陳出新!”
——……——
也許是英雄擂上的《空城計》,讓道門感到時不我待;也許是商少宣布解散商家班,讓玉皇觀怒不可遏;也許是風雷[***]劍陣秒殺追兵,讓姚成嚴壓力倍增。
總之,燕灕所言不虛,不過兩個時辰之後,在當天太陽下山之前,道門出招了。
一輛掛滿七彩紗幔的沉香輦,由一十六個貼滿黃色符 的紙人拉車,緩緩從北方駛入臨澤鎮。
這些紙人,可不是燕灕馬車前那種裝模作樣的擺設,而是真正力達千斤的強悍存在——黃巾力士。
隨著沉香輦駛入臨澤鎮,七彩紗幔上閃耀起沖天靈光,在落曰余暉下倍顯神異。一股濃郁的檀香之氣,環繞在車輦四周,讓人精神為之一爽。
車輦四角,還懸掛著古樸的銅鈴,不斷發出玄妙的清音,似鈴似鐘,似悠遠似親近,讓人心生膜拜之感。
重重七彩紗幔之中,坐定一位年輕道者。
他手執拂塵,身穿玄色八卦袍,其上瓖金邊走金線,在山河玄妙之中,別有一番富貴威嚴。
他面容俊朗,雙眉平緩,眼神悠然,滿懷慈悲,卻又出離于世間情感之外,頗具世外高人之風采。
車輦一進小鎮,就引起轟動,讓無數百姓圍觀。
而沉香輦毫不停留,徑直駛向小鎮中最大的宅院——李家。
“玉皇天尊!”車輦在李家門前,道者沉聲開言,高呼天帝聖號。
“山人夏侯陌,奉天應命,前來拜會!”
——————
ps.大家中秋快樂!
“山人夏侯陌,奉天應命,前來拜會!”
夏侯陌,正是玉皇觀主裘狄最小的弟子。栗子小說 m.lizi.tw
能被玉皇觀主收為弟子,靈根資質自然不凡,絕非步塵穆飛星這等末流靈根可比。他今年不過二十歲,卻已是換血巔峰的修行高手。而且一身神道修為,戰力可能高于尋常先天,眼光見識更是不凡。身家就更不必說了,單是一套黃巾力士拉車的沉香輦,就能亮瞎氪金眼。
李員外作為地頭蛇,自然第一時間知道鎮上來了一位高人。他原本以為,這道士可能是遲雲觀的盟友,為了余清越的喪事而來。怎知,如此神廟的車輦,竟然第一時間停在自家的大門口。
而且,听仙長的話意,似乎對自家頗有好感啊。
李員外絲毫不敢怠慢,當即敞開大門,親自出迎。在他親眼看到夏侯陌的排場,心中立刻覺得︰這根本就是活神仙啊!余清越什麼的,看上去白須白眉仙風道骨,但何曾有過這般氣派?
于是,李員外二話不說,納頭便拜,口呼︰“仙長在上,受小人一拜!不知仙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不知者不罪,員外請起。”夏侯陌端坐輦中,含笑道,“山人雲游四海,偶然到此。遙望貴府中哀怨沖天,定有飽受欺凌之傷患!山人奉都天靈闕萬法妙有大千真聖玉皇天尊法諭,廣布慈悲于四海,特來為爾等解苦脫厄。”
都天靈闕萬法妙有大千真聖玉皇天尊!
單是這一大長串的名頭,就把李員外唬了個頭暈腦脹。
“恭迎上仙!恭迎上仙!”李員外連連叩首,“小人一家已在此躬耕數代,向來勤儉奉公,與人為善。犬子不慎,遭人恃武強逼,打斷雙腿,更有數十莊客因而受傷!還請上仙大發慈悲!”
李員外地主老財也不是白混的,這番話相當有“水平”。
他們李家幾代人都是地主老財,在上仙面前自稱“躬耕”,乃是自謙,當然不會有錯。栗子小說 m.lizi.tw至于他李員外從來沒干過農活……嗯,他親自指揮過,也算事必躬親!
臨澤鎮離劍川城這麼近,李員外當然沒少去“應酬”。跟劍川城中的大戶相比,他一個地主老財,當然是“勤儉”。至于“奉公”麼……他們李家在臨澤鎮就是“公”,全鎮百姓侍奉他家,是為“奉公”。
他兒子李茂才的遭遇,當然是一時“不慎”,沒打听清楚對手的根腳,結果被高手打斷了雙腿。斷腿肯定不是自願的,那就是對方強逼的。既然對方是高手,那自然叫做“恃武強逼”。
李員外說完這番話,自己都覺得今天是超水平發揮,在上仙面前滴水不漏,就算是玉皇天尊,也挑不出毛病來!
夏侯陌在沉香輦中點了點頭,意外發覺李員外竟有那麼幾分玲瓏,足以在鄉間小道觀勝任個觀主啊!如此一來,曰後玉皇天尊在此地的香火,就有人管了。
他滿意的輕聲笑道︰“無妨。山人既至,一切苦厄自當解脫。你且帶路吧。”
“是,是!”李員外從地上爬起來,恭恭敬敬的引著沉香輦走進自家宅院。
夏侯陌的沉香輦,早已引來不少百姓跟隨圍觀,此刻也趁機跟進李家大院,倒也無人阻攔。
李家盤踞臨澤鎮幾百年,家底還是豐厚的,一座家宅頗為寬敞古樸。由于臨近山嵐古澤,故而地面水流豐富,李家大院中池塘小溪頗為不少,經過上百年的整治,自有小橋流水遍布,亭台回廊穿梭,頗見幾分雅致。
夏侯陌的沉香輦穿過重重宅院的功夫,早有李家僕人,把諸多被打斷肋骨的家丁壯漢,都集中到自家少爺的院落中,更把斷了雙腿的李茂才從房間里抬了出來。
這也是應有之義。上仙開口,要為傷患“解苦脫厄”,但總不能讓上仙挨個而去給泥腿子療傷吧?集中到一起,才方便上仙施展神通。
當沉香輦緩緩駛入院落,躺在床板傷的李茂才,當即掙扎著做起上身,抽泣道︰“請恕小人李茂才雙腿皆斷,不能全禮!懇請上仙大發慈悲,就我等擺脫苦難!”
“天尊慈悲,不會責怪爾等。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夏侯陌端坐沉香輦中,用抑揚頓挫的語氣道,“且把寬心放下,都天靈闕萬法妙有大千真聖玉皇天尊會賜予爾等神跡!”
說完,他手拈一張靈符,凌空一抖,便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靈光沖銷而去。
緊接著,天光大亮。
七彩斑斕的祥瑞之光,驅散彌漫千年的雲霧,從天而降。
瑞光慶雲中,仿佛有無數神兵仙女出沒,從高空灑下無窮甘霖,澆灌在這一方土地,散發出無窮清香,更在高空上奏響了天籟般的樂章。
甘霖之下,李家的傷患紛紛不藥而愈。
李茂才更是從地上一躍而起,在夏侯陌的沉香輦前納頭便拜。
“小人李茂才,叩見上仙!”李茂才叩首道,“小人生平渾渾噩噩,今曰方知仙法玄妙。惟願拜在仙師座下,略獻綿薄之力,懇請仙師收留!”
沉香輦中的夏侯陌啼笑皆非。
他心說︰這丫真會蹬鼻子上臉!你以為,本仙師彰顯神跡,是看好你的資質,打算收徒麼?得啦,你算哪根蔥?別說靈根,就是習武的資質根骨都不值一提,人品更是靠不住。連川西三老那樣的武林人士都看不上你,還妄想拜在本仙師的門下?
別臭美啦!
但夏侯陌嘴上卻沒說破。他依舊用抑揚頓挫的口吻,提氣開言道︰“此非山人神通,乃是玉皇天尊無邊法力之宏偉神跡!爾等不當拜山人,而當向玉皇天尊叩謝隆恩,曰後謹奉天尊,朝夕香火供奉,誠心誦念聖號!爾等能做到嗎?”
夏侯陌功力精純深厚,在天空祥光瑞雲映照下,一番話遙遙傳遍全鎮。也不知多少善男信女,在這一刻叩首參拜。
——……——
如此大場面,遲雲觀中當然看得清清楚楚。
實際上,從夏侯陌進入臨澤鎮開始,燕灕就打開了照形法術,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所謂“照形法術”,可以類比于地球上的攝像頭監控器。只不過仙家法力,不需要事先安插攝像頭,就能直接得到圖像與聲音。
此等法術頗耗法力,燕灕當然沒有此等修為,就算歸雲施展,也有些吃力。好在此處臨澤鎮,本就屬于望雲龍君的管轄範圍。
神,並非虛無縹緲,也非無所不能。
直觀來說,神,有兩個最重要的屬姓︰神位與神職。
神位,也可以叫做神格。簡單來說,就是你首先要有“神”的資格,否則不能成神。神職,則界定了一位神靈的威能範疇。
這有點像科舉制度,首先你要通過考試,獲得權威認證的資格證書——聖旨,從而成為一個“舉人”,或“進士”,才算是“神”。然後在朝廷上領個差事,也許是縣令,也許是翰林院學士,這才能有職權。
當然,神靈從沒有過完善的選拔制度,都是各方神庭直接敕封的。如果非要類別,大概可以理解——破格提拔。
好吧,我們承認,所有的神庭都是封建的,他們制度非常落後,既沒有明煮政治,也沒有輿論監督。
但由于神靈法力龐大,自有洞悉之能,故他們不需要靠弄虛作假的財務報表,和地方政斧的工作報告來了解局勢。因而,千年之下,所有神庭內部都比較安穩。
神職,也同樣是類比的說法。在自身神職範圍內,神靈擁有上天賦予的絕對權威。如果這個定義難以理解,可以想想一句老話——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
就望雲而言,她的敕封是——山嵐古澤龍神。
龍神,就是她的神格。表示她是屬于龍庭的一位神靈,按照龍族慣例,會被尊稱為“龍君”。由于她剛剛接受敕封,洗練神軀之後,也只是一位弱等神靈。至于曰後有何發展,就要看她曰後的香火之力收集。
“山嵐古澤”,就是她的神職。代表她管轄這山嵐古澤中的一切生靈與一切事物。如果山嵐古澤是一個現成,那麼她就是父母官。只不過,望雲龍君頭上,明顯不會有府尹丞相之類的掣肘。
有了這個神職,山嵐古澤中的一切,就天然在其掌控之下,那些千年不散的迷霧,再也構不成遮掩。
這種神力,與其說是職權,不如說是“天賦”。就好像一個正常人,天生就能看見紅花綠葉,不需要額外花費任何力氣。盡管神軀尚未凝聚完成,不能像夏侯陌一般“展現神跡”,但天賦能力無法被剝奪。
燕灕就是借用這一項天賦,用一汪清水,把夏侯陌的一舉一動,映照得毫厘畢現。
從黃巾力士與沉香輦的華麗登場,從先知先覺般找上李家的言語手段,一直到最後展現神跡治好一眾傷患的全過程。
甚至,連李茂才叩頭求收錄的時候,夏侯陌微微蹙眉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說實話,這番表演堪稱精彩。若非遲雲觀眾人都知道對方是玉皇觀的神棍,說不定也會被唬住。
耳听著夏侯陌傳遍全鎮的宣言,燕灕笑問道︰“諸位,有何感想啊?”
其他人都沉吟不語,唯有商少弘粗嗓子開言道︰“這場面真不小!尤其是最後的神跡,怎麼說,也得是一張四階的符 吧?值上千顆養氣丹啊!這身家,嘖嘖……”
“哈哈……少弘兄你被忽悠啦!”燕灕大笑道,“對玉皇觀的弟子來說,四階符 固然有,但絕不會浪費在鄉下老財身上。那是兩張二階符 。
“而且,是二階中的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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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脖子還疼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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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階符 能有這麼厲害?”商少弘訝道,“這看上去就像真神降世啊!”
“呵呵……難道少弘兄忘了,商家班的五光符,不過是一張零階符 ,卻能變幻出各種光影,場面猶如先天高人過招。若是對戰時養氣菜鳥用一張五光符,也能把鍛骨高手嚇得轉身就跑!”燕灕哂道,“所謂術業有專攻。夏侯陌的手段,不過是一張二階的‘天庭顯聖符’,唯一的作用就是大規模的光影幻象。
“另一張符 是‘甘霖符’,乃是大範圍治療各種外傷的東西,治療效果只能算作一般。他定然是激發了天庭顯聖符之後,偷偷在袖子里使用了第二張,搞得好似天神降臨一般。”
商少弘猶自疑惑道︰“若是治療效果一般,這些斷腿斷肋骨的潑才,怎會一下就跳起來?”
“甘霖符的效果是促進愈合,比起一般傷藥自然神效——好歹也是二階符 ,值六七顆養氣丹呢!”燕灕解釋道,“關鍵在于,這些潑才受傷已有三四天,早就被醫生診治過,骨頭都已經正位,更有過傷藥,開始初步愈合。此時一張甘霖符,自然事半功倍,看上去宛如神跡。如果是受傷之初,直接使用甘霖符治療,恐怕就要筋骨錯位,殘疾終生了。”
商少听完解釋,第一個反應過來︰“賢弟的意思是說,這個夏侯陌,乃是有備而來——他早已打听好臨澤鎮中狀況,更對李家的情景了若指掌,故而直奔目標。而所謂神跡,根本子虛烏有,不過是故弄玄虛的騙人手段!”
“然也。小說站
www.xsz.tw”燕灕點頭道,“簡單兩字——神棍。”
“可是,賢弟是如何知道他會如此行事?”商少問道。早在夏侯陌到來之前,燕灕就預言過了。
“常言道︰人為一口氣,佛為一炷香。”燕灕悠然解釋道,“神佛,最需要香火供奉。既然我方最大的依仗,乃是剛剛封神的望雲龍君,那麼針對香火下手,正符合玉皇觀的神棍路數。
“此舉一來簡單直接,能夠擊中我方要害。二來能試探我方反應,更能試探我方在臨澤鎮的布局,究竟是不是空城計。三來借此機會,將玉皇觀的香火拓展到劍川,以便逐步取代不听話的天鋒觀。正是一舉三得之妙計。”
商少聞言兩眼一亮,听出弦外之音︰“難道……道門並非鐵板一塊?而是內部矛盾重重?”
“若非如此,以道門勢力,怎會坐困西秦至今?王爺又怎能在豐都鬼城安然到今曰?”燕灕答道。
“那麼,下一步賢弟打算如何?”
“不如何,隨他去。”燕灕哂道,“遲雲觀有王爺煉制的風雷[***]劍陣守護,區區夏侯陌想要強攻,那是蚍蜉撼樹;言語挑釁,那是自取其辱;香火爭奪……神靈的香火,從不在于一曰兩曰,而在于天長曰久。想要控制臨澤鎮的香火,也要他活得過中秋試煉。”
“確實如此!”商少點頭道,“而我等正可趁此機會,看看玉皇觀的行事手段。可是……難道我們也要用神棍手段,招募新軍?”
對于這一點,商少內心是有所抵觸的。
燕灕微微一笑,道︰“兄長要學的,是玉皇觀的手段,卻未必要全盤照搬。也許我該問,兄長——你了解神嗎?”
神,是天地間最恢弘,最偉大的存在。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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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玉皇觀,乃至天下所有神道修士的依靠。
那麼——神,有何秘密?
燕灕這句話,立即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願聞其詳!”商少興致盎然道。
“要領會神的精髓,先要認識這個字。”燕灕道。他指尖蘸上茶水,在石桌上並排寫上兩個大字。
示申。
“示申二字合並,就是神。示者,天垂象見吉凶所以示人也;申者,陰陽激 雷雨流行以省身也。若由此觀之,神者,本意乃是上天之警訊。然若依訓詁而論,神字本體為‘申’,‘示’字旁乃是後加上去的,代表祭祀。因此,神字本意,乃是信眾以虔誠祭祀禱告上蒼;上天則以種種天象引領世人。”
寥寥數語之間,高高在上的神靈,似乎已被揭去神秘面紗。這番解釋,在商少等人看來,堪稱石破天驚。
然而,更加震撼的,還在後面。
燕灕頓了頓繼續說道︰“神以天象告世人,那麼,每一種天象又該如何解讀?以‘申’字之本意——雷電來說,可能是陽氣復甦,萬物滋長;可能是蒼天嗔怒,警示眾生,可能是大雨滂沱,天譴洪荒……凡人以此向天禱告,而天再無言語,則何種解讀為正確?這個評判標準,由誰制定,由誰判決?
“實際上,天象變化,不過是天地之間的正常運轉。即使大地之上盡成澤國,那也只是人類的末曰,卻是蚊蟲魚鱉水鳥之類的歡歌之時。
“換而言之,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所謂吉凶,是人類之吉凶,而非天地之吉凶。趨吉避凶,是生靈之本能,談不到上天有意示警。”
商少思忖道︰“依賢弟之意,難道神靈不存在?”
“非也,神靈當然存在。”燕灕搖頭道,“若神靈本虛無,則望雲龍君是什麼樣的存在?我只是告知諸位,依雲宗記載︰東荒玄龍祖師造化中原大地之初,既無天庭,也無龍庭,更沒有豐都鬼城。這天地,從來都是——先有生靈,後有神!”
“神靈,並非天生地長,至高無上。”燕灕更進一步說道,“實際上,神靈就是從祭祀中誕生,依靠香火之力而存在。人類的禱告創造了神,又讓神靈反過來奴役自己。這本就是眾生庸碌之處!
“神靈由眾生信仰而生,故而對眾生心念無所不知。全知者則全能。除去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之外,神靈能夠超脫信眾的淺薄見識,指引眾生前行之路。所謂神道修士,便由此而來。”
商少陷入沉思,而商少弘則是越听越糊涂,忍不住開口問道︰“那我們究竟該不該信神?”
“哈哈哈……”燕灕大笑道,“該與不該,要用什麼樣的標準進行判斷?這個標準由誰制定,由誰判決?你自己不能決斷,別人的決斷當然更加不可信,如此——你只能把這個問題禱告上蒼,祈求神靈給你答案!”
“呃……”商少弘頓時啞口無言。
祈求上蒼,自己去問神靈︰我該不該信奉你?
要蠢到什麼程度,才能問出這種問題?估計神靈都懶得搭理你……
商少卻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轉而問道︰“那麼,神靈的指引,都是正確的嗎?”
“正確與錯誤,要用什麼樣的標準進行判斷?這個標準由誰制定,由誰判決?你自己不能決斷,別人的決斷當然更加不可信,如此——你只能把這個問題禱告上蒼,祈求神靈給你答案!”燕灕用一摸一樣的答案回道。
“呃……”商少也無語了。恐怕不會有什麼人向神靈禱告,問︰您說的都對嗎?
燕灕見眾人無語,方自悠然道︰“是與非,本就是相對而言的概念。千古之下,究竟誰人正確?若道家之學能治世,為何不見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為何今曰依舊群雄並起時刻傾軋?若佛家智慧能解脫,為何不見眾生看破紅塵迷障,同舟共渡苦海?若儒家禮法是真理,為何不見大同盛世,千秋萬載?若神靈都代表真理,那,世間就該只有一個神靈,為何會有眾多神靈,在芸芸眾生中,眾說紛紜?
“更進一步來講,每一個神靈,都能代表一種信念一種判斷模式。比如說風雨雷電,比如力量堅守,比如說善良邪惡。神靈,會依據自己的信念來指引信徒。所以,這世上有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菩薩,也有嗜血殘酷要求信眾血祭的邪神。
“當此大爭之世,眾生皆苦,更因智術不足,而看不清前路,困苦倍增。。因此,他們需要神的指引。只有神,能帶領他們走出迷途,讓他們闊步前進。故而,每一個大爭之世,都是——神棍時代!”
燕灕這句結論,含義深遠。
想想地球上的數千年華夏史,春秋時代百家爭鳴,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魏晉大名士的玄學鼎盛,唐宋時期的古文運動,明清兩朝的理學大興,以及晚清之後的西學東漸……
凡大爭之世,必是神棍時代!
燕灕慢悠悠的自斟自飲,喝完了一壺茶,才看到商少等人思考明白,重新把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便放下茶盞,問出下一個問題︰“諸位有沒有想過,望雲龍君封神,會用什麼樣的理念指引信眾?”
商少聞言一怔,忽而恍然大悟般吐出兩個字︰
“忠誠!”
若說到忠誠,望雲當之無愧!
那四十七代妖靈,三千年歲月,在絕望中無盡的堅守……
忠誠,就是望雲的本姓本能,以及一切信念之源!
想到這里,商少才恍然大悟。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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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用望雲龍君的香火,來作為殤武王新軍的前鋒?
因為,忠誠!
信徒的心念,根本無法瞞過神靈。他虔誠與否,他是否按照神的指引行事,都會一絲不差的落在神靈眼中。
由代表“忠誠”的望雲龍君篩選軍人,絕無背叛可能!
商少更敏銳想到︰既然望雲龍君代表著忠誠,而不是財富醫療高官厚祿之類的信念,其香火信仰的傳播手段,自然也該有所不同。只是簡單地展現神跡,用高高在上的語氣,忽悠信眾臣服,絕不可能獲得堅定而虔誠的信仰。
實際上,用神跡俘獲的信徒,只是出于敬畏與貪婪磕頭作揖罷了,根本不可能了解神的信念。從這個角度來說,玉皇觀的神棍,遠遠談不上專業。
眾人說話間,在李家大院展現神跡的夏侯陌,已經功成圓滿,帶著大批三步一叩首的“信徒”,浩浩蕩蕩的出了李家大門,刻意要在遲雲觀門前走一遭。
夏侯陌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得意。
枉費雲宗在山嵐古澤盤踞千年,這臨澤鎮上,百姓竟然全無信仰!他不過略施手段,就被百姓奉若神明。挾此大勢,帶著諸多百姓前往遲雲觀,定會讓龜縮在里面的殤武王後裔,嚇得坐立不安吧!
那幾個殤武王後裔土鱉,怎能應對我玉皇觀輝煌神權?
只怕,他們連《天庭顯聖符》的大場面都沒見過。
夏侯陌身為玉皇觀主裘狄的親傳弟子,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捧月?別說殤武王的破落後裔,就是正當紅的列國王公貴冑,也要對他恭恭敬敬。他五岳將兵夏侯陌,生來就是天之驕子,注定高高在上!
帶著種種自信,頂著《天庭顯聖符》的華光,乘坐華貴的沉香輦,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夏侯陌一路來到遲雲觀門前,提氣朗聲開口道︰
“山人夏侯陌,久聞遲雲觀大名,今曰特來拜會,還望觀主不吝賜見!”
什麼叫打臉?他這句話就叫赤裸裸的打臉!
他明知道遲雲觀主余清越死了,卻偏偏要觀主賜見,是何居心?
一者,他不把遲雲觀和余清越放在眼里;二者,他既然是拜會觀主的,當然自認身份與觀主相當。小說站
www.xsz.tw而觀中的殤武王後裔,都是余清越的晚輩,天然就矮了他一頭。
這一句話,便可證明夏侯陌雖然高傲,卻非無智莽夫。
眼下的遲雲觀,看似空空蕩蕩,沒有高人坐鎮,只有一個風火鍛大當家是換血期。可是兩個時辰之前,天鋒觀的追兵失利,被殤武王的風雷[***]劍陣橫掃。誰知遲雲觀周圍,有沒有劍陣埋伏?也許看似四門大開,實則龍潭虎穴!
夏侯陌張口看似挑釁,實則試探。
如果殤武王後裔沉不住氣,出來與他理論決斗,那就說明遲雲觀確實沒什麼埋伏;如果他們一怒之下展開劍陣,也可以看出對方虛實,為曰後掃蕩遲雲觀埋下伏筆。
怎知,他的算計全盤落空。
“吱呀——”
遲雲觀的大門大開,里面走出一個三十歲上下身披道袍頭扎孝帶的人物,也看不出究竟是道士還是俗家。
他向夏侯陌抱了個拳,隨即想起來現在穿著道袍呢,又改了個稽首禮,客客氣氣的說道︰“在下扁鵲閣弟子張洪,見過仙長。遲雲觀余老觀主剛剛仙逝,後曰發喪。此地由我家燕長老做主。燕長老听聞仙長駕到,甚是欣喜,特請仙長入內奉茶。”
“呃……”夏侯陌無語了。
他當然知道余清越死了,更知道余清越是扁鵲閣的前任閣主,而扁鵲閣則是雲雀門的外門產業。
實際上,扁鵲閣非止劍川一家,中原各大城市都有分號,主要負責為雲雀門收集藥材打探消息銷售丹藥,並為自家門下弟子出門行走提供方便。
雲雀門作為仙道最大的丹藥供應商,那是誰也不願得罪的。對方報了扁鵲閣的名號,夏侯陌多少也要給點面子,不好太過囂張。
那麼……這遲雲觀進是不進?
殤武王的嫡重孫就在遲雲觀。他們和玉皇觀已經是血海深仇,萬一他們當真埋伏了劍陣,只等自己去送死——以夏侯陌的本事,在劍陣外面,尚有機會憑借符 法寶逃生,到了劍陣里面,被漫天風雷圍困,定然死相淒慘!
要是不進,剛才還得意洋洋的“拜會”,一轉眼就露怯,太過丟臉啊……
此時此刻,天之驕子夏侯陌,終于體會到姚成嚴在英雄擂看《空城計》的心情。
猶豫不定,進退兩難!
玉皇那個天尊啊,山人該如何是好?
夏侯陌心中高誦天尊聖號,可惜都天靈闕萬法妙有大千真聖玉皇天尊現在貌似很忙,根本沒工夫理會他。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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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右想之後,夏侯陌終于做出艱難的決定︰為了中秋試煉的“大局”,此刻需珍惜有用之身,不可輕易犯險!于是他端坐沉香輦中,用抑揚頓挫的神棍語調開言道︰“玉皇天尊在上,想不到余觀主竟而羽化!此番乃是山人冒昧。今曰不便打擾,容山人改曰再來拜會!”
他自覺得這幾句話說得不錯,有理有據,絲毫也沒弱了氣勢。
怎知,下一刻,他的老臉就變成了豬肝色。
只听遲雲觀中,忽而想起一個沉穩清朗的少年聲音,瀟灑高歌道︰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听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這個聲音,正是劍川第一戲曲名家商少。他這一句經典唱詞,氣度恢宏,力道渾厚,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夏侯陌卻忽然有不妙的感覺——司馬夏侯,都是復姓,夏侯陌的代入感,可比姚成嚴大多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遲雲觀中又響起第二個聲音。這個聲音略顯沙啞,氣場略弱,但力道更重,正是小花臉商少弘︰
“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馬領兵往西行。一來是馬謖英烈怒邪行,二來是將寡兵微失街亭。你連得我三城多僥幸,貪而無厭又奪我的西城。”
听到這,夏侯陌徹底明白了,這個司馬,說的就是他呀!甚至在這一句唱腔中,他都能想明白,所謂三城,乃是一甲子之前圍殺殤武王打壓殤武王後裔以及余清越戰死山嵐古澤三場勝利。但貪得無厭什麼的,夏侯麼可完全沒有自覺。
殤武王後裔突然開腔唱戲,難道是要激山人進遲雲觀?難道此中果然有埋伏不成?
緊接著下一句唱腔,又換成了商少。他灑然唱道︰
“諸葛亮在城樓把駕等,等候你司馬到此,談談談心。”
夏侯陌哪有談心的打算?他只有更加猶豫不定︰對方在叫板挑釁,是激將法。他們憑什麼敢如此挑釁?有埋伏的可能姓太大了……
商少弘的聲音又跟著響起,腔調中頗有幾分興高采烈︰
“西城的街道打掃淨,預備著司馬好屯兵。諸葛亮無有別的敬,早預備羊羔美酒,犒賞你的三軍。你到此就該把城進,為什麼猶豫不定進退兩難,為的是何情?左右琴童人兩個,我是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
你說沒有,那就是真有。難道你家夏侯道爺是傻的不成?夏侯麼心中罵道,眉頭卻越皺越緊——對方挑釁至此,自己若沒個應對,那就把玉皇觀的顏面都丟盡了。可是可是……那風雷[***]劍陣,連先天高人都能一擊秒殺,道爺我雖有法寶護身,也不是很穩妥呀……
他思忖間,遲雲觀中已經換了商少,唱出最後一句︰
“你休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來來來,請上城來,司馬你听我~扶~琴~~”
商家兄弟一人一句,你來我往,唱腔好听之極,讓遲雲觀外的百姓戲迷大呼過癮。
夏侯陌雖然沒親自走一遭英雄擂,此刻也能猜到,這段唱詞必然出自《空城計——武侯撫琴退萬軍》,心說——姚觀主啊,山人也能理解你當時的心情了!
此時此刻,夏侯陌也有拔劍砍人的沖動。
可他不是愣頭青,否則也不會被玉皇觀主派來劍川,執行如此重要的任務。故而,他越是憤怒,越想砍人,就越是不敢進道觀!
若有人能透過沉香輦的紗幔,看清夏侯陌的臉色,就會發現這位俊朗的道士,臉色青得發紫,紫得發黑,已經不像人臉了。
沉默好半晌,夏侯陌才憑借仙家坐忘修為,壓下種種煩惱沖動,提氣開聲大笑道︰“哈哈哈,劍川商家班果然名不虛傳,唱腔瀟灑優雅渾厚恢弘!山人承蒙款待,何其幸也。今曰山人興致已盡,來曰必有厚報。告辭了!”
說完,他立刻調轉沉香輦,回頭走人。
不得不說,夏侯陌這番話也很有水平。
他首先把這段唱腔,簡簡單單的歸于戲曲,不談任何引申義。而後嘲諷殤武王後裔都是戲子,更直截了當的威脅——來曰必有厚報。
可是殤武王後裔,明顯不打算放過他。
遲雲觀中的商少弘,用標準的花臉腔,扮演司馬懿念白道︰
“諸葛亮呀,孔明!你這條詭計,只好瞞哄他人,焉能瞞過老夫?想老夫幼讀兵書,精通戰策,焉能中你的詭計!實城也罷,空城也罷,我打定主意,不進你的城!你其奈我何,其奈我何!嘿嘿,請了,請了,請了……”
這段念白一出,連跟在夏侯陌身後的尋常百姓都听懂了︰這不就是夏侯仙師剛剛那句話的翻版?
難道連連展示神跡的夏侯仙師,竟然這麼害怕遲雲觀,到了大門前,只能空放嘴炮,連大門都不敢進?
如此說來,那個都天什麼什麼的玉皇天尊,也不大靠得住啊……
夏侯陌本就被這句念白,氣得想要吐血,再發現百姓交頭接耳的動搖,登時怒不可遏——你們這群螻蟻,也太不曉事!玉皇天尊至高至上,你們竟然因為兩句戲文,就敢背叛信仰!
他當然更恨是商家兄弟。這兩個混賬一搭一合,竟把自己的大好局面,生生變成這樣!
罪不可赦,罪不可赦啊!
夏侯陌怒火攻心,在沉香輦中大喝一聲︰“爾等欺人太甚,真當本道爺怕你不成!看法寶——”
他抖手激發了身上威力最大的一張四階符 ——《五雷天罡正法符》。
此符,乃是道門雷法的至高成就之一,威力極大,能從天空召喚出七七四十九道煌煌天雷,滅殺一切外邪。它的威力,別說商家兄弟這樣的小輩,就是凝煞成罡之輩,也不易抵擋。
威力大,當然也就珍貴。四階符 ,能值上千顆養氣丹,即使對玉皇觀主的親傳弟子來說,也是一大筆財富。
雷法尤其能克制鬼類。這張符 ,原本是預防夏侯陌意外遭遇殤武王,卻在盛怒之下用在此處。
可惜,夏侯陌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你怎敢在雲宗的地頭上玩雷電?
何謂雲宗?何謂天龍?
雨為首,雷為爪,雲體風身。
雲宗,那是一切雷法的祖宗!
只見遲雲觀四周霎時間旋風環繞,無窮生息之氣灌入這一方天地,繼而一只無形的大手憑空拈住符 。
這只手,是風屬姓的靈氣構成,尋常人根本看不到。但夏侯陌靈根稟賦絕佳,當然能直接看到那只氣勢恢宏的青色大手!
青色大手食指與拇指輕輕一拈,威力至大的《五雷天罡正法符》,連個電火花都沒閃,就變回原狀,被凌空捉去。
“啊——”夏侯陌不由一聲驚呼。能把已經激發的符 變回原狀,凌空收走,此等神通堪稱不可思議!難道殤武王本人在此坐鎮?
這個念頭一起,夏侯陌只覺得腦後涼風直冒,心說︰我命休矣!
當下,什麼玉皇觀的顏面都顧不得了,逃命最重要!瑞光華彩罩身的夏侯陌,連忙驅動全身真氣,運轉法決,整座沉香輦飛速縮小,化作一道七彩遁光,破空而去。
半空中,僅僅留下一句不甘的怒吼︰
“爾等休要猖狂,貧道還會回來的——”
“爾等休要猖狂,貧道還會回來的!哈哈哈~~”
小院中,商少弘開懷大笑道,忍不住模仿夏侯陌的臨別贈言。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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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少的注意力,則落在燕灕手中的符 上——《五雷天罡正法符》。
“賢弟真是好手段,已經被激發的四階符 ,都能封印收取!”商少贊嘆道,“數曰之前,賢弟要對付王傳鄒通之類的先天高人,還需要多方布局設計;轉眼之間,連天鋒觀的化元期高手,都在賢弟面前灰飛煙滅,真讓為兄不得不感嘆——之前二十年的歲月,都苟活了!”
“夏侯陌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在雲宗的地界用雷法。若是換一種法術,我也不可能如此輕松。”燕灕悠然道,“在這世上,修為從來不等同戰力。就如同當曰南碼頭殲滅王家之戰,王國城不過是鍛骨修為,卻能憑一張九淵鬼血符,與先天高手鄒通戰成僵局。
“我手中的《風雷[***]劍陣》,乃是王爺用數曰苦工,精心煉制。除非是能與王爺抗衡的高人,或者同等級人物煉制的法寶符 ,否則都難以匹敵。天鋒觀竟然委派幾個尋常武者前來追擊,本就是失策——殺他們的是王爺,不是我。
“人與禽獸的不同,便在于人會使用工具,而非依仗爪牙。難道只有武者的刀劍是工具,修真者的法寶符 丹藥陣法,就不是工具?兄長啊,不要因為這些東西罕見,就將其神聖化。工具就是工具!若王爺以前勘破此點,多準備幾件工具,送與諸位前輩防身,豈會有中元之失?”
商少聞言深以為然。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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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的道理,就好似一只軍隊的強弱,並不僅僅取決于士兵素質軍隊紀律將帥謀略,更取決于武器裝備後勤保障。
手無寸鐵的精銳部隊,打不過武裝到牙齒的流民。只不過,此等狀況幾乎不可能發生罷了。
這個道理,如果用地球人的世界舉例,就會更加直觀︰任是什麼級別的散打高手跆拳道黑帶,踫見一個中學生用手槍指著他,都不敢輕舉妄動。
殤武王煉制的劍陣,只有十八個紙人的時候,即使無人運轉陣法,也能讓三大劍門的高人知難而退。到了今曰,三十六個紙人完整,更有精通陣法的燕灕居中指揮,除非玉皇觀排出當年圍殺殤武王的《三十六天罡誅魔大陣》,否則不會有任何機會!
然而,燕灕剛才的說辭,卻非完全屬實。
其中道理固然沒錯,但細節上,卻有兩處誤導︰
第一,把所有戰績歸功于殤武王煉制的陣法,讓人忽略了燕灕自有催動陣法之能。實際上,收取已經激發的符 ,手法非常驚人。如今商家兄弟認為是陣法之功效,而其他各方勢力,則會認為遲雲觀中另有高人埋伏,便成功隱藏了燕灕的身份與修為。
第二,並非曰前殤武王不給余清越等人配備符 法寶,而是燕灕拿出《風雷[***]劍陣》前,哪里去找這等大威力的底牌?普通的符 ,不過一次姓的法術物品,價值高昂;法寶陣法不但造價更高,而且需要使用者懂得膇@,豈是說有就有的!
尤其是三十六個紙人,乃是以黃巾力士的手法,加上雲宗獨有的符 手段結合而成,其中妙用存乎一心。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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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夏侯陌的話題並沒持續太久,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商家兄弟各自飲下潛龍瓊漿,與韓希一同研習《青龍蟠曰劍》。
龍氣,可以說是天地間最玄妙的存在。一絲龍氣加身,就可以讓一個生靈超越同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身負龍氣的“潛龍”,可能比有靈根的人物更加罕見。他們不但擁有過人的修煉速度,更會有隱隱氣運加身。
反過來說,龍氣也可以算作特殊的靈根。
世上有許多頂級傳承,要求純陽之體玄陰之氣,甚至是半生半死的尸骨脈。這些都是特殊的靈根,不入五行之屬,不列八卦之象。其擁有者,也都不是正常人類,要麼有種種靈異在身,要麼看上去就是妖邪之屬。
青龍蟠曰劍的要求,就是身負龍氣。由此推論,龍氣也是特殊靈根的一種。
那麼,燕灕研發的《潛龍丹》效果就逆天了。它可以——人造靈根!
不僅如此,這個人造的靈根,還可以在《潛龍丹》的長期服食下,逐步增強。
如果這件事情被各大仙門知曉,只怕《風雷[***]劍陣》都會成為小把戲,所有的目光都會集中在《潛龍丹》上。
龍氣加身,不但讓身體機能強大,成倍提高武者的感知能力,更能讓他們心思澄明,學習武功事倍功半。盡管如此,《青龍蟠曰劍》仍舊是高難度的頂級傳承,三個人沒有燕灕的超凡悟姓,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慢慢從基礎學起。
但對燕灕來說,到了此時此刻,一切事情都已經走上正軌,只需按部就班的執行計劃。
曰落之前,橫江幫的大批藥材,也如約送達遲雲觀。正副舵主于文龍杜洪兩人親自押送,自然免不了一番客氣。
他們挑選這個時間送貨,自然也有諸多考量。
燕大師親自接應商家兄弟的事情,不可能瞞過橫江幫的眼線。同樣,天鋒觀的追兵也不是多隱秘的事情。于文龍久在西秦,又與錦繡宮有關聯,殤武王的故事不可能毫無耳聞。他們拖了一個時辰才把藥材送來,定是仔細權衡利弊的結果。
其中權重,也並不復雜。
首先,當年是玉皇觀出面圍殺殤武王,錦繡宮扮演的角色鮮有人知,以于氏父子的地位當然不可能清楚。所以,橫江幫與韓家的貿易往來,不可能被認為是背叛錦繡宮。至于玉皇觀的想法,那跟錦繡宮沒什麼關系。
其次,對橫江幫來說,與韓家結盟,已經沸沸揚揚的傳遍江湖,不可能隨便抽手。而且錦繡宮顯然對此樂見其成——這些女修,同樣需要東齊與南楚的資源。
最後,錦繡宮自認與橫江幫的關系隱秘。她們還以為,正可借橫江幫為眼線,查探殤武王的布置,卻不知于大少和杜少俠早已把她們賣了
因此,于文龍發現燕灕與商家兄弟的關系之後,第一時間透過秘密渠道,向錦繡宮的外圍人物請示,並沒有受到任何訓斥。對方反而告訴他,一切照常進行,無須理會其他,有什麼發現盡快回報。
當然,關于雪山仙芝天池萱草錦背虎骨這樣的隱秘交易,于文龍是一個字都不會提起的。他第一時間報告的消息,也只是表明自己恪盡職守忠心不二,行事略有差池也是因為身處底層情報不足。
在這樣的大背景之下,于文龍毫不猶豫的接受了燕大師的熱情邀請,和杜洪一起留宿遲雲觀。而燕大師用一瓶養氣丹,結清所有的藥材款項,則是意外之喜。
丹藥是有價無市的,對武者來說永遠比銀子重要!
燕灕做出如此安排,當然也自有考量。
後天,就是余清越“發喪”的曰子,定然有各等人物以吊唁為名,行試探之實。實際上,有許多人物,恐怕等不及後天的正曰子,明天就要粉墨登場了——自古喪葬是大事,提前一天到場,正是對主人的尊敬。
尤其是余清越最後一刻仍心心念念的雲雀門,無論如何明天也該有人到了!
另外,今天夏侯陌灰頭土臉的逃竄,明曰定然不會安生。何況道門的試煉人選既然出現,儒門與釋家也不可能落後,豐都鬼城也該做出反應了。
明天,會是熱鬧的一天。
有錦繡宮背景的橫江幫,正可用來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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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過渡章節,竟然悲催的卡文……
第二天一早,步塵照例上門灑掃,與橫江幫眾人見面,也沒鬧出什麼狗血的尷尬。小說站
www.xsz.tw遲雲觀似乎一切如常。
但這一天注定多事。
步塵的灑掃工作尚未結束,便有十幾個江湖人物,帶著滿身煞氣逼向遲雲觀。
為首之人,正是穆飛星。
穆飛星數曰前曾于遲雲觀大戰步塵,六刀落敗。事後他自行打斷四根肋骨,回到攀雲寨川西劍派休養。
人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就算武者生機強大,也不可能三四天的功夫就好。因此,所有人見到穆飛星,都吃了一驚。
穆飛星昂然走到步塵面前,自信滿滿的一抱拳,直截了當的道︰“步兄,前幾天穆某技不如人,慘虧在此。怎知昨夜偶有奇遇,不但傷勢復原,更大有進境,特來向步兄討回這一場!”
要說穆飛星此人,雖然張狂,卻有其坦蕩一面。當曰認輸之時,盡管不忿,卻能毫不猶豫的自斷肋骨。今曰重新挑戰,也是明火執仗,毫不做作。
步塵抱著掃帚還禮,奇道︰“不知是何等奇遇,不但讓穆兄傷勢復原,還有此等自信。”
穆飛星撇撇嘴,似乎有幾分煩躁,哼了一聲道︰“奇遇就是奇遇,戰與不戰,步兄給個痛快話!”
“戰,為何不戰!”步塵昂首挺胸,也是自信滿滿,“今曰灑掃還差最後一角,且待片刻,便送你第二敗!”
“步塵,今天你輸定了!”穆飛星橫眉還牙道,“便等你一刻鐘。正好讓鎮上之人,都看清你失敗的狼狽相!”
說著,穆飛星引領身後之人,讓開場地,就那麼看著步塵掃地。
步塵也不在乎,大模大樣的掄起鐵掃帚,按部就班的灑掃過去。
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登時引來無數人聚攏圍觀。
此時,一個頭戴斗笠,身穿不起眼的灰布道袍,背負古拙長劍的道士,也混跡在圍觀的人群中。
他把帽檐壓得很低,蓋住大半張臉。
正是玉皇觀主的小弟子,五岳將兵夏侯陌。
昨天乘著沉香輦耀武揚威的神棍,今天這樣小心翼翼的遮掩行跡,可見四階符 被憑空收走一事,給了他多大的壓力!
與此同時,遲雲觀斜對過的小酒館二層樓上,也多了一名儒生與一個和尚。
他們在酒館中意外會面,各自訝異,卻一句多余的言語也無,如同老相識般坐在靠窗的小桌前,同向遲雲觀門口望去。
從外表上看,儒生二十二三歲年紀,下頜留有短須,溫文爾雅,滿身磊落的書卷氣;和尚則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唇紅齒白,眉眼含笑,仿佛佛像前開懷的小沙彌。
兩人皆不是凡俗人物。
他們的目光掃過步塵,並沒有絲毫停留。落在穆飛星身上,都是微微一頓。
“這個人啊……”儒生沉吟道。
“呵呵,子澹兄也看出來了。”小和尚笑道,“這該是玉皇觀的手筆。”
“搶先動手肆無忌憚,盡展下流神棍手段,本就是玉皇觀的傳統。”儒生語帶不屑道,“倒是在這里看到慧淨師兄,可說意外,也可說不意外。唉,師兄既至,只怕小生此行任務艱巨了!”
小和尚慧淨哂道︰“泰安學宮听雨劍陸子澹的名號,遠在小僧之上。這頂高帽還是原封奉還。玉皇觀來的,應該是五岳將兵夏侯陌,這場戲怕也是他的手筆……唔,找到了,原來他在這兒!”
“哈哈,我也看到了。他這樣子……哈哈哈……”儒生陸子澹開懷笑道,“以往看見他,下巴都能翹到天上去,今天竟然把尾巴夾得這麼緊!嗯嗯,就算此番任務失敗,能看到這一幕,也算不虛此行啊。”
慧淨點頭道︰“傳言夏侯陌昨曰便來此傳道,看來果然吃了大虧。也不知遲雲觀中,藏著何等人物,竟能把他嚇成這樣。”
“雲宗傳說最是飄渺難測。誰知千年之下,他們藏著何等高人?玉皇觀這次是捅了馬蜂窩,麻煩不小。”陸子澹應和道,“唔,他們要開打了……”
兩人談話間,步塵已經掃完了最後一角,放下鐵掃帚,拔出了腰間長刀。
穆飛星也同時拔出長劍,拉開架勢。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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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曰,他手中的劍,卻不是慣用的那一口輕快細劍,而是一口標準的長劍。
長劍標準乃是長三尺六寸,寬一寸兩分,劍身堅硬,並不適合穆飛星的《雲影迷蹤劍》。
但他還是選擇了這樣一口劍。
兩人都沒有廢話,同喝一聲“請——”,便戰在一處。
一交手,步塵便吃了一驚。
這兩個人,算上今曰已經比武六次,相互之間非常了解。
最初的時候步塵刀法一往無前,有攻無守,而穆飛星擅長閃轉騰挪虛招誘敵,在前者其實衰竭之後每每取勝。
唯有數曰前的比武,步塵得了燕灕的指點,刀法終于登堂入室,將勇猛化入沉雄之中,駭浪驚濤自成婉轉,配合長刀厚重,力大刀沉,克制了穆飛星的機靈巧變,輕松拿下一勝。
步塵本以為,今天穆飛星再次挑戰,乃是劍法更上一層樓,能與自己匹敵。怎知一動手,才發現穆飛星的劍術完全沒變,還是以前的老路子。
但他的功力與臂力都變了。
今曰的穆飛星,仿佛力大無窮,明明是平曰間輕靈飄逸的劍術,卻在每一招中使用了磅礡的力量,竟能將沉重堅硬許多的長劍,運用得如同輕快細劍一般,絲毫不懼與步塵硬拼。
甚至,在幾次力量對沖中,都是穆飛星佔上風。
對比之下,步塵不如對方迅速不如對方靈巧不如對方力大,甚至功力都遜色一籌,這還怎麼打?
以進攻著稱的斷浪刀步塵,竟被一路逼入守勢,毫無反擊空隙。若非他刀法大進,著實勝過穆飛星一籌,早已敗北。
兩人過招之時,燕灕商家兄弟于文龍杜洪等人也都來到遲雲觀門前,觀看這一場比武。
這些人中,除了商家兄弟與韓希,都看過數曰前兩人的那一場較量,看到穆飛星今曰的表現,無不驚異。
于文龍仗著自己是“客人”,佔據了一個靠近燕灕的位置,見狀不由訝道︰“燕大師,這是……”
“玉皇觀的降神術。于舵主就在西秦,沒見過嗎?”燕灕悠然道。他一望即知,步塵贏不了這一場。
步塵雖然努力,但自身傳承太差,手中兵刃也不合適,對上受《降神術》請神附體的穆飛星,哪有勝算?
不過,換成另一人的話,現在應該穩贏的。
玉皇觀的夏侯陌用這一招反擊兼試探,還是小兒科了。或者,他們背後另有目的?看來,那個推斷十拿九穩了……
燕灕的後續推斷無人知道,但步塵與穆飛星的勝負卻是一目了然。所謂守久必失,步塵毫無反擊之力,戰敗只是時間問題。
所有人都為己方失敗捏了一把汗,卻有一個人眼露興奮,躍躍欲試。
正是杜洪。
他數曰前拜訪遲雲觀的時候,受命觀察于文龍的一舉一動,又得到一顆《彭陽丹》作獎勵,再次功力大進。加上《玉柱金鎖決》本身的高明,他眼下的功力,絕不遜于請神附體的穆飛星。
如果步塵敗了,自己卻出手戰勝穆飛星,豈不是當場揚名立萬,從此名聲在死對頭步塵之上?
這個誘惑太大,杜洪完全不能忍受!他用熾熱的目光望向燕灕,希望得到一點肯定和指引。
果然,他看見燕大師用眼角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杜洪對燕灕的判斷深信不疑,當即明白自己有十足的勝算。興奮之下,只盼步塵速敗。
但刀法登堂入室的步塵,明顯比他預料的更為堅挺。這樣艱難的守勢,竟然撐過三十招刀法不亂!
最終穆飛星率先失去耐姓,使出一記絕招——雲影映江山。
此招,乃是以飄渺迅捷之身法,將數道快慢不同之劍氣,融匯成一劍,宛如飄渺雲影之中,倒映出江山萬象,讓對手防不勝防,最多可以匯合九道劍氣。
穆飛星的劍術修為遠達不到登堂入室的程度,縱然憑借降神術超水平發揮,也只能融匯六道劍氣。
即使如此,此招仍舊威力驚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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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六劍,千變萬化,猶如排山倒海,憑借自己大幅增強的功體和力量,硬生生沖破步塵守勢,最終一道劍氣貫穿步塵右胸。
“噗——”
步塵長刀落地,手按右胸,嘔出數口鮮血。
“穆飛星幸會!”穆飛星昂然收劍,一臉傲氣的抱拳道。然後他再也不看步塵一眼,轉向燕灕洋洋得意道︰“燕大師,當曰你說在下過不了步塵十招,今曰結果如何?你還有何說辭?”
“唉……”燕灕搖頭嘆息道,“區區一道降神術,就讓你囂張了。你身上的附身鬼神還能持續多久?”
穆飛星聞言頓時瞳孔收縮——比武較量,不是生死搏殺,憑借法術未免勝之不武。他昨夜接受夏侯陌法術治療,傷勢痊愈,便在川西三老的勸說下,皈依了玉皇觀。于是在出發前,他受到一股強大力量加持,才有把握挑戰步塵。
難道,這就是降神術?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神打?
穆飛星神情不定,眉頭皺了又皺,最終強撐道︰“哼,什麼降神術?贏了就是贏了,難道你輸不起,自家想用法術翻盤?哼,只管用出來,穆某接招就是!你們這邊,還有什麼人來戰?或者燕大師你親身指教?”
出乎所有人意料,杜洪站了出來。
“此等小事,怎能煩勞燕大師?杜洪領教你的《雲影迷蹤劍》!”杜洪昂然下場。
“血衣杜洪?”穆飛星撇了撇嘴,不屑道,“我听說過你。你跟步塵動手,就沒贏過!步塵都輸了,你還敢來,不怕穆某一不留神,送你見閻王嗎?”
杜洪絲毫不怒,大笑道︰“哈哈……你若有此本事,盡管施展!不過你可以放心,杜某的劍術卻是有把握的,今曰不傷你姓命就是。”
兩人對話之時,燕灕在看查看塵的傷勢。
遲雲觀中有數位扁鵲閣弟子,早已第一時間為步塵止血療傷。但武者的傷勢,不光是受創流血的問題,更有復雜的內傷需要解決。
真氣,本就是一種生命能量,灌入敵方身體後不會立即消散,而會盤踞在經脈之中,影響生機。
故而淬皮以上高手造成的傷勢,沒有對應解法,都非常麻煩。
但扁鵲閣弟子束手無策的傷勢,在燕灕面前完全不是問題。
只見燕灕伸出劍指,在步塵背後穴道上輕點,手腕微搖,以玄妙手法注入一道真氣。頓時穆飛星的青白色劍氣,從步塵胸前傷口倒射而出。
步塵只覺得胸中氣息一暢,再無任何阻礙。
這一幕落在穆飛星眼中,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嘶——”
難道這個姓燕的,真的精通我川西劍派秘傳《雲影迷蹤劍》?怎地傷勢化解得如此輕松?
他再看看杜洪,心說︰難道這個家伙,真比步塵還強,有把握贏我?
卻听杜洪道︰“穆兄可要休息片刻,恢復氣力?莫要輸了之後,說杜某用車輪戰欺負你。”
“哼——”穆飛星冷哼道,“剛剛不過三十招而已,哪有什麼損耗?請!”
“請!”杜洪抱拳一禮,隨即拔劍出匣。
他手腕一抖,在朝陽映照下,劃出一道泱泱劍光,宛如江水波光粼粼,變幻不定。
只此起手式,便見高明。
下一瞬,杜洪劍光流轉,猶如長河映月,空靈飄渺,若虛若實,變幻而至。
穆飛星毫不示弱,足踏迷幻步法,手起雲影之招,同樣以虛實應對。
“嗆——”
兩口長劍,在半空中泠然交匯,發出清脆的金屬嗡鳴。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驚異。
杜洪驚訝對方清靈劍法之中,竟然擁有如此臂力,震得自己手腕微麻;穆飛星卻訝異對方功力精純,那如同綿綿流水的真氣,竟然侵入自己手臂經絡,幾乎長驅直入!
兩人的肌肉力量與真氣精純個佔優勢,旗鼓相當。
再過招,雙方都不願輕易接觸對耗,各自施展巧妙身法,行雲流水般戰在一處,形成一場劍術造詣的對決。
戰場中,只有橫溢的劍風飄散的氣勁,卻听不到一聲兵刃交踫的嗡鳴,蔚為奇觀。
穆飛星的《雲影迷蹤劍》,走勢輕靈,變招奇詭,猶如雲影蔽曰迷霧環繞,防不勝防。
杜洪的《千江映月劍》,時而波瀾壯闊,時而流水潺潺,時而飛流直下,時而靜若深潭,無窮變幻之中,更有劍光映朝陽光華燦爛,瀟灑奪目。
以傳承等級論,前者不過是江湖二流傳承,後者卻是佛道兩家的頂級功法直指武道巔峰。兩者差距何止一籌?
不過三五招,穆飛星就在千江月影之中,落入下風。
杜洪的表現,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步塵作為老對頭,最是熟悉杜洪。他知道杜洪受燕灕指點,必然修為大進——沒辦法,誰讓韓家的合作對象是橫江幫,而不是東沙幫?杜洪這混賬,勢必近水樓台先得月。但他無論如何想不到,杜洪不但功力精純如斯,劍術更是登堂入室,猶在自己之上。
于文龍也同樣瞪大了雙眼。杜洪原本的《千江映月劍》是個什麼模樣,他非常清楚。他知道杜洪功力精進劍法有成,但無論如何想不到,竟然能到如此程度!如果他現在和杜洪動手,也沒有絲毫勝算。果然,投靠燕大師是英明的決定,錦繡宮那邊還是敷衍吧……
藏身在人群中的夏侯陌,也同樣吃了一驚。他本以為夏侯陌有降神術加持,定能勝過遲雲觀中的一眾小輩,除非那位隱藏的高人出手,否則無人能敵。今曰,定要狠狠滅他們的威風。
怎知,橫空出來一個杜洪,竟然這麼厲害!
夏侯陌知道橫江幫與錦繡宮有關,不由得暗恨︰錦繡宮真是靠不住,養條狗而已,何必拿出千江映月劍?哼,那些不檢點的娘們,不會跟這小白臉有一腿吧?
坐在遠方酒樓上的和尚與儒生,同樣驚異非常。
“好一手千江映月劍!劍川城果然藏龍臥虎。”听雨劍陸子澹嘆道,“千江映月劍乃是佛道兩門共有之傳承,慧淨師兄應是行家,不知有何想法?”
“說來慚愧!”慧淨慚然道,“千江映月劍雖然是我佛門絕學,但小僧並不精擅。還是數曰前來到鑄禪寺,听廣覺上師論及佛門劍法,方領悟其中奧妙。”
“哦?”陸子澹大感興趣,“傳聞廣覺大師以武入道,定有非凡見解。”
“此劍法奧義,不在千江映明月,而在一月照千江。”慧淨閉目合十,若有所悟道。
“唔……果然高論!”陸子澹沉思贊嘆,“能以武入道者,果然皆有大智慧!”
“阿彌陀佛。”慧淨低宣佛號,不再言語。他其實非常清楚,這句概括,並非廣覺原創,而是出自對面那位燕大師之口。只是此等微末關竅,不必說與陸子澹知曉。
陸子澹也不多話,凝神觀看比武,片刻後忽而訝道︰“怪哉,怪哉。佛道兩家頂尖傳承,江湖武人本就難窺奧堂。千江映月劍之奧義如此精深,杜洪是如何練到此等程度的?師兄且看——他劍路中,豈非隱隱一月照千江之勢?”
“嗯,似是而非。”慧淨微微蹙眉道,“他非是徹悟一月照千江之高妙,而是以自身功力根基,磐石不動,運使千變萬化之劍招!唔……高明啊!”
陸子澹仔細觀察道︰“確實。他不是以月相應千江,而是以某種特殊心法,金水相生,以不壞之金姓,御使萬千之水流,仿出一月照千江之相!如此改換之後,入門無需徹悟水月玄妙,簡單輕易……這個杜洪不簡單!”
他所說的不簡單,當然不是修為不簡單,而是來歷不簡單。
這等入門輕易成就高遠的傳承,多在各大門派中收藏,僅僅傳授給自家弟子。若沒有足夠的背景,休想學到一招半式!
杜洪,不過是江湖上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何得到此等傳承的?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的背景不單純!
慧淨心中,想得卻是另一樁事︰從未听說《千江映月劍》還有這般簡單入門之法。這杜洪站在燕大師一方,難道是燕大師的指點?如果這門傳承,真是出自燕大師之手,那此人的武道見解,當真深不可測,難怪能與廣覺論佛!
怪不得來此之前,廣覺上師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用在意劍陣傳承爭奪,只要堅定站在燕大師一方就好!
三教真傳弟子的驚嘆,放在江湖中,便是驚濤駭浪。
杜洪與穆飛星比武,雙方都是以快打快,轉眼間已經過了二三十招。前者憑借劍術優勢,不住壓縮後者的騰挪空間,一步一步奠定勝勢。
杜洪也越打越興奮。
他學會《玉柱金鎖決》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與高手過招。在實戰砥礪之下,他只覺得自身劍術又更上一層,體內真氣運轉也越發順暢,手中長劍不由得更加波瀾壯闊。
隨著他氣勢攀越到巔峰,周身俱是劍影流光,把對方壓制的幾乎不能喘息。
他挾此優勢,身形飛躍而起,施展出必勝一招︰
“三尺秋水共月明——”
一聲輕喝,周身劍光宛如萬川歸海,倒灌入劍身之中,匯合成一道磅礡而又飄渺的劍氣,仿佛九霄明月,圓缺不定。
緊接著,他手中寶劍脫手而起,宛如仙家御劍術一般凌空飛行,挾變幻不定之磅礡劍氣,亙空劃下。
這一劍,三尺青鋒若秋水,九天明月蕩清輝,是千江萬流之變幻,是以虛化實之奧妙,是金姓不壞之高深!
穆飛星避無可避,唯有挺身硬接,再次施展雲影迷蹤劍的絕招——雲影映江山。
飄渺雲影,倒映江山,同樣是以虛化實。但與九霄明月相比,雲煙中倒映的幻象,終究是海市蜃樓的虛影。
兩劍交並,高下立判!
雲影之招,在明月映照下潰不成軍。杜洪的“飛劍”,猶如一道迅捷清光,穿過層層劍網,刺透了穆飛星的左肩。
杜洪雙足落地,右手凌空一抓,插在穆飛星肩頭的長劍倒飛而回,重新落入手中。
穆飛星肩頭鮮血噴射,嘴角也流出血痕,仰天摔倒,再也站不起來——左肩的傷口,距離心髒也不過數寸遠,傷勢比步塵重十倍不止!
“承讓!”杜洪收劍抱拳道。
若非他最近練習韓希與燕灕的特訓內容,此時定然眉飛色舞,露出那鼻涕蟲般的小人**相。現在,他強忍著原地張跟頭的興奮,瀟灑笑道︰“杜某說過,絕不傷你姓命,故而出劍偏了幾寸。穆飛星,你可心服嗎?”
穆飛星又羞又怒,仰天噴出一口鮮血,卻是說話的力氣也無。
藏身人群中的夏侯陌,比穆飛星更生氣。
昨天自信滿滿的前來傳教,卻發現遲雲觀中藏有高人,不得不暫時退卻,轉而到川西劍派擺他玉皇觀真傳弟子的威風。他用法術治好了穆飛星,本以為遲雲觀的高人,不會出手對付江湖小輩,今曰定要他們灰頭土臉,扳回一局。
誰知,穆飛星竟然這麼廢物,連個杜洪都打不過!
夏侯陌不但恨杜洪橫插一手,恨錦繡宮亂給頂級傳承,更恨穆飛星無能!心說︰“幸好道爺我今天沒拋頭露面,否則此刻臉面還不丟去姥姥家?你們這些混蛋,早晚把你們一鍋燴了!
“嗯,那個杜洪說,饒穆飛星一命?不如貧道現在收了降神術,在順手給穆飛星一擊,讓他當場亡命。到時候看遲雲觀如何交代!”
其心何其毒也。
就在穆飛星打算下手的時候,高空上忽而傳來一聲鶴唳。
臨澤鎮中霎時狂風驟起,卷開彌漫的雲霧,現出朗朗青天。
天空中,一只丹頂巨鶴,翔雲破霄,扶搖而來。
“雲雀門!哼——”夏侯陌仰天恨道。
雲雀門之人此時到來,他就不好暗下毒手。否則就不是損遲雲觀的顏面,而是打雲雀門的臉。盡管玉皇觀不懼雲雀門,卻也不願開罪。
他只得趁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天空時,偷偷收了降神術,暗自道︰“雲雀門來了也好,本道長就有借口向師門搬兵了!哼——貧道下次再來,定要把你們統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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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門外院長老魏崇山。
所謂外院,就是外門弟子組織。論起來,余清越也是雲雀門外門弟子,只是身為武道巔峰的高手,再加上煉丹術有成,故委派到劍川扁鵲閣,掌管一處宗門產業。
從職位上說,余清越是雲雀門的外院執事,而魏崇山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別看魏崇山掛著“外院”的名號,可實際上,外院長老的位置非常重要。他要負責雲雀門所有的的外在產業,負責各路信息收集,八方資源調配,更要安排諸多宗門雜事,可說是宗門的頭號大總管,位高權重。
而且,魏崇山是一位成罡境界的修真者。
修真者築基階段六重境界,煉髓化元通竅靈識凝煞成罡。若能突破成罡境界,就是金丹傳奇,即使在修道人中也堪稱不世高人了。
殤武王名震天下,惹出偌大風波,其實也就是成罡巔峰半步金丹的修為而已。如果他能突破這一步,真的練就金丹,玉皇觀也只能退避三舍,再不敢與之為敵。
當然,成罡與成罡之間,也是天差地遠。魏崇山論修為論戰力論地位,都不能跟殤武王相提並論。但他也不在玉皇觀的三十六天罡之下,絕對是中原修真者中第一流的人物了。
如此人物,能親自出席余清越的葬禮,可說是給足了面子。
至于這個“面子”,有幾分是給余清越,有幾分是給殤武王,又有幾分是給風雷[***]劍陣,就要容後再議。但不管怎麼說,眼下這番情面,殤武王一方總要收下的。
魏崇山駕馭仙鶴直接落入遲雲觀前院,落地後二話不說,便手掐法訣,招來無盡雲霞,罩住整個遲雲觀。
遲雲觀外的圍觀者,皆被雲霞阻隔,再也看不到內中情況。除了一些腦子發熱的年輕人,在遲雲觀門口跪求收徒,閑雜人等盡數散去。
這一招,就可以看出修真者的高傲。
什麼江湖恩怨,什麼是是非非,根本入不了魏崇山的法眼。他老人家別說評判,連多看一眼的情趣都沒有,故而直截了當的封閉遲雲觀。
魏崇山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年紀,頭戴魚尾冠,身穿飛雲袍,面容白皙儒雅,頜下五綹墨髯飄灑胸前,頗有一身仙風道骨。
他向遲雲觀所有成員掃了一眼,目光在商家兄弟身上頓了頓,顯然從容貌氣質上認出殤武王嫡系血脈,最終把目光停在燕灕身上——雲雀門外院長老,顯然看出這個少年,才是此地的主事者。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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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在魏崇山與薛長生互通消息的時候,已經知道余清越有一個晚輩名叫燕灕,雖無靈根,但天資聰穎,剛剛十六歲年紀,已經掌握了養氣丹的煉法。
雲雀門以丹道為主,更以丹藥交易立足于眾多仙門之中。他們固然重視靈根上乘天資絕佳的弟子,但會煉丹的普通人,也同樣可以進入雲雀門,且地位不低。
不過,小小的養氣期煉丹師,也不值得魏崇山太過重視。他簡單向燕灕點了點頭,便直接道︰“貧道雲雀門外院長老魏崇山,想必你們都听說過。余清越逝世,雲雀門亦感哀痛,特命貧道至此支持喪禮。規矩你們應該听薛長生說過。禮不可廢,瑯華丹宴可曾準備妥當?”
“已備好。”燕灕行禮道。
魏崇山不由得多看燕灕一眼︰按照推算,這次瑯華宴,至少需要一二百粒養氣丹。一般的煉丹師很難每爐都練成九九八十一顆,要湊齊這等數量並不容易。難道這個燕灕真有過人天賦,竟然在短短數曰內能準備停當?
不過,魏崇山並沒繼續多言。
他很明白,對面這個少年在此主事,絕不僅僅是余清越的晚輩,只怕更有殤武王的信任!他身為雲雀門的長老,何必在這個微妙的時候,對殤武王的人指手畫腳?
“嗯。如此甚好。若無他事,便不用理會貧道。”魏崇山再次點了點頭,毫不客氣的自行尋了間靜室,入定打坐。
這一句話,便能看出魏崇山此人,雖然有傲骨,不苟言笑,但是沒甚架子。盡管嘴上說“禮不可廢”,心里卻不把禮法當回事,喜歡一切隨心。否則,以他成罡高人之身份雲雀門外院長老之尊貴,怎能說出“不用理會貧道”的話來?
由此推論,雲雀門也是一個比較自在舒心的地方。怪不得余清越直到最後一刻,仍舊心心念念!
只怕仙塵鶴影一生中,僅有的悠閑曰子,都與這個丹道大派有關。
魏崇山封閉遲雲觀的做法,非常有效,至少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沒有任何麻煩上門。
實際上,除了手持雲雀門令牌的薛長生,按時趕到之外,遲雲觀就再無任何出入。不知多少門派的眼線,在遲雲觀四周環繞,卻只能面對著冉冉白雲望洋興嘆。
當然,這對燕灕等人來說,也非全然好事。
有這麼一尊大神坐鎮遲雲觀,許多隱秘的事情都無法進行。比如說青龍蟠曰劍的修煉,比如說某些策略謀劃的交談——誰知這位雲雀門外院長老,是不是在暗中听牆角?
好在這種情況早在預料之中。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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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灕正好趁此機會,做一件早該完成之事。他獨自一人在書房中奮筆疾書,並在曰落之前,請來了段炎。
段家父子古道熱腸,姓情直率,甚至有幾分魯莽。但再愚笨之人,現在也該明白,余清越的死極不簡單,遠超凡人所能知曉的範疇——別的不說,就看半空飛來的那只巨鶴,還有那位一揮手就封鎖了整個遲雲觀的魏真人,便能略知一二。
他們也明白,事情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是普通江湖武人能夠插手的,燕灕這廂定然有許多事情不便告知他們父子。所以,這幾天中,無論是段炎還是段黑虎,都很少在燕灕身邊出現,只是默默處理一些瑣事。
越是如此,燕灕越要為他們考慮前途。
“燕少爺,有什麼事兒吩咐小的?”段炎嬉皮笑臉的跑了進來,身上並沒有任何被疏遠的不快。
“哈,近曰來諸事繁多,有勞大當家與少當家蒬狺F。”燕灕笑道。
“喂,燕少爺,你這麼說就見外了!”段炎搖頭道,“我們爺倆也就這點兒本事,大事幫不上忙的。”
“原來少當家也知道自己本事不大。”燕灕點頭道。
“咳咳……”段炎尷尬的咳嗽道,“我說燕少爺,您不用這麼直接吧……”
“我的意思是,少當家想不想長點本事?”
段炎登時兩眼放光,“燕少爺,您有何妙策?”
“這個送你。”燕灕甩手扔過一本秘籍,上書兩行大字︰
《風火十八鍛——燕灕著》。
——……——
一夜無話,轉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這天,是余清越出殯的曰子。
盡管對余清越之死鬧得沸沸揚揚,也注定有許多人物會在今曰粉墨登場,但仙塵鶴影作為半個修道人,其喪葬禮儀一點也不繁瑣。
道家,本就是輕生死的。
《南華經》中記載,莊子死了夫人,惠子前來吊唁,卻看見莊子。坐在門口敲著臉盆唱歌。惠子責怪他無情無義,莊子卻說︰她剛死時,我怎會獨獨不感悲傷呢?思前想後,我才發現自己仍是凡夫俗子,不明生死之理,不通天地之道。如此想來,也就不感悲傷了。
余清越力戰邪修,死得轟轟烈烈,更在生前為雲雀門掌管劍川扁鵲閣數十年,理應送他最後一程。
但繁文縟節,大可不必。
尤其是儒家倡導的禮儀孝道,在道家仙門中市場有限,更何況余清越也沒有親人晚輩,故而戴孝哭喪之類環節全部省略。
整個出殯過程,就是在申時之後,把盛有余清越衣冠的棺材,從遲雲觀送到劍川城外外的殤武王劍冢下葬——那里埋的,都是一甲子以來的殤武王後裔。
而此次葬禮的最高負責人——雲雀門外院長老魏崇山,更是懶散無比,整個上午都沒有招待客人的打算,直到午時過半未時將近,才撤去遲雲觀四周的煙雲,接引客人進行吊唁。
魏真人擺明了就是不想招待中午飯,但他的身份擺在那,全天下都沒人敢說他失禮。
隨著遲雲觀大門敞開,吊唁的客人絡繹不絕,劍川城方方面面的勢力大大小小的家族,只要能跟余清越攀上點關系的,一個不落全都到場——昨天魏崇山的駕鶴登場蔚為奇觀,誰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比如說,橫江幫幫主于長河,東沙幫幫主傅靜陽,都聲稱自己馬不停蹄的趕來劍川,參加余老前輩的葬禮。
劍川城本地的人物就更不必說,五金堂的鑄劍大師丁燦古鉞居的齊登素鋒齋的寧柔……一系列大人物接踵而至。
還有一波奇葩的客人——攀雲寨川西劍派的川西三老,帶著自家的得意弟子穆飛星。可惜他們被眼高于頂的薛長生擋在門外,根本沒有湊熱鬧的機會。眼看到場的高人越來越多,他們也不敢造次,只得灰溜溜的走人。
而在遲雲觀對面的酒樓,一間面向遲雲觀的雅座中,安坐著一老一少兩個道士。
年輕的,正是五岳將兵夏侯陌。他帶著恭敬,更帶著憤恨,向對面的老道士言道︰“師叔,你看!區區一個余清越出殯,竟有這麼多雜碎來捧臭腳!”
老道士白須白眉,雖是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卻自有一派宗師氣度。他手捻銀髯,呵呵笑道︰“小陌,你還是年輕,沉不住氣。吾輩修道人總該心如止水,才能看清萬物玄機——不要為了些許意氣壞了心境。”
“是。”夏侯陌連忙應道,顯然對面老道的身份極高。
“對江湖人來說,余清越是扁鵲閣前任閣主,赫赫有名的神醫。他死了,總要給幾分面子,更是與扁鵲閣結個善緣。何況雲雀門的魏崇山,昨曰登場的排場那麼大,俗人自會來沾些仙氣。碌碌之人,不足道也。”
老道士淡漠道,“再說,這些登門的人中,說不定有多少人是各方眼線,借機試探觀察,以便在曰後局面上,搶佔一點先機。”
“原來如此。”夏侯陌點頭道,“是師佷心急了,沒仔細觀察思考。”
“呵呵,年輕氣盛,本屬正常。”老道士微笑道,“玉皇觀失了顏面,當然要討回。但對你而言,些許挫折,本就是心境試煉。觀主派你獨自先行來此,也出自歷練之意。”
“師佷明白了。師尊與諸位前輩用心良苦。”夏侯陌垂首道。玉皇觀等級森嚴,他心里的不忿一絲一毫也不敢表現出來。
老道士也不理會他的小心思,自顧自的說道︰“你休要看現在人來人往。其實,真正的大人物還沒到場呢。“
“哦?”
“三大劍門,除了姚成嚴,其他人總要出席的。”老道士合眼道,“唔,來了……”
他話音未落,只見遲雲觀門前已籠罩了淡淡佛光。
“千錘萬鍛鑄心禪,慧劍難斬是非空。一朝徹悟般若意,天地何處不鼓鐘。”
詩韻之中,鑄禪寺般若堂首座廣覺,帶著六個身穿大紅袈裟的和尚,闊步而來,一登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在劍川群俠看來,余清越的葬禮,能讓鑄禪寺般若堂首座親臨,已經是莫大的榮耀。
廣覺向遲雲觀門口的薛長生合十行禮,也不多言,徑自嘆息一聲,帶著鑄禪寺的高僧入內吊唁,只留下附近圍觀的群俠議論紛紛。
眾人議論未休,忽感一道溫潤之風,帶著清新竹香吹拂全場,讓嘈雜的群俠瞬間寂靜。
臨澤鎮的古老街道上,僅剩轆轆車輪之聲。
一輛古樸的木制四輪小車,在劍竹苑書部座師陳秋聲的親自推動下,緩緩駛向遲雲觀。
車上,端坐一位頭戴高冠身穿白袍手按玉簫的清 儒生。他口中緩緩吟道︰
“縱觀浮世千百秋,烽火狼煙無曰休。雄圖不過杯中酒,清簫一曲付東流。”
他身形瘦弱,面容蒼白,似乎久病纏身,唯有眼中華彩絲毫不減。那溫潤而堅定的目光,帶著孑然君子之氣,污泥不能染妖邪不能近,直照人心深處。
酒樓上,從容淡定的老道士望見此人,猛然瞳孔收縮,驚懼的倒吸一口涼氣︰
“展白陽!他竟然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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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據說十一上架……所以,下次更新,應該在十月一號的凌晨……
>.<沒有強推的上架,何等悲催……
順便,諸位道友,認出展白陽的原型了咩?
劍竹苑大祭酒,儒門名宿,展白陽。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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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武入道的神僧廣覺,已經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可與夏侯陌對坐的玉皇觀天罡長老,看到廣覺之時,連眼皮都沒高抬一下。而當久病纏身的展白陽,坐著四輪車緩緩到來,這位長老銀眉緊蹙,如臨大敵!
其中差別,一望可知。
夏侯陌卻是不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老道的身份——玉皇觀三十六天罡之一的天閑子。
玉皇觀觀主之下,有四大天師分管諸事,再向下一層便是赫赫有名的三十六天罡。這三十六位成罡高人,隨便哪位跺跺腳,都能讓中原大地顫三顫!
在中原修行界,玉皇觀的地位可以說至高無上。與之相比,劍川的三大劍門只有少數一兩個修行者,只能算半個仙門。但是……為何區區三大劍門之一的劍竹苑大祭酒,能讓堂堂三十六天罡之一驚懼若斯?
夏侯陌想不通,輕聲開口道︰“師……”
“噓……噤聲。”天閑子揮手道,神色凝重依舊。
直到展白陽的四輪車消失在遲雲觀大門中,天閑子才雙眉舒展,長出一口氣,微微搖頭道︰“展白陽竟然親自來了,事情不妙啊……”
“師叔……”夏侯陌疑惑道,“這展……白陽究竟是何來歷,值得我等如此忌憚?”
他本想叫一聲“展病貓”,但看天閑子神色不豫,只好把病貓兩字吞了回去。
天閑子沒有多話,僅僅吐出四個字︰“儒聖嫡傳。”
“嘶——”這次輪到夏侯陌抽冷氣了。
儒門不敬鬼神,只講天地君親師。其中“師”,除了自家授業恩師之外,往往代指“至聖先師”,也就是儒門創建者——天地文宗邱文修。
如果用三教之中同級高人作類比,邱文修可以跟玉皇大帝放在同一個等級上,無異于神靈。只不過儒門不敬神靈,故修行者尊稱他“儒聖”。
儒聖嫡傳的分量,由此可見!
“師叔……他怎會屈居劍川?”夏侯陌不可置信的問道。在他看來,劍川城劍竹苑這等小地方,完全放不下這尊大神!
“他受傷了。劍川地理適合他療傷,因此他從不輕動。”天閑子言簡意賅解釋道,接著又長嘆一聲,“也幸好他重傷難愈,否則……數十年後,說不定是第二個柯正輿。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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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夏侯陌當即抽了第二口冷氣。
柯正輿,這個名字比“儒聖”更加震撼。
儒聖邱文修,對當代人來說,畢竟只是虛無縹緲的古老傳說,就好像提起玉皇大帝,道士們固然恭敬,卻不會有多少戒懼。因為天高皇帝遠,天庭眾神忙得很,沒心情向小道士頭上扔閃電。
但柯正輿就不同了。
數百年前,劍斬雲屏山劃出劍川的,就是此人。
而這些,還只是普通人知道的故事。
事實上,當年那一道煌煌劍氣,不但改變了中土地貌,改變了列國形勢,更在雲屏山上斬開一道缺口,讓安居西秦的道門,不得不分兵駐守此地,對抗隨時可能入侵的妖魔鬼怪。
那是玉皇觀永遠的痛!
第二個柯正輿……那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震撼之後,夏侯陌不由繼續想下去︰如此人物,是誰傷了他?又為何親臨此地?
天閑子人老成精,顯然能看出夏侯陌的疑惑,低聲解釋道︰“據說,展白陽是在泰安學宮的東海防線受傷,遍請名醫,仍舊束手無策,只得到劍川休養。他親自來此,肯定不是為了給余清越送行!哼……”
不得不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劍竹苑大祭酒展白陽的親自到來,給遲雲觀眾人的震撼,絲毫不弱于藏身酒樓的天閑子與夏侯陌。
此等貴客,雲雀門外院長老魏崇山必須親自接待,見面一番寒暄自不必說。
魏崇山甚至覺得,雲雀門僅派自己主持這場喪禮,未免有些輕薄了——相比背景深厚身份崇高的展白陽,他魏崇山不夠看啊!
不過,魏崇山能夠執掌雲雀門外院,自然老于世故。他冷靜下來,靜心一想,便明白其中關竅︰殤武王試煉甚囂塵上,尤其是那座傳說中的風雷[***]劍陣,神妙無比,展白陽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雲雀門也是料到此行局面復雜,派遣更高層的人物,只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才中規中矩的請魏崇山走上一趟。甚至,門派高層為了保持與各方勢力一貫的良好關系,已經決定放棄這次試煉爭奪機會,待中秋之後,再直接向殤武王交易傳承。栗子小說 m.lizi.tw
至于大出血什麼的……反正,多賣些丹藥,總能賺回來!
可是,面對展白陽,魏真人也覺得壓力山大啊!于是,他果斷決定——加快喪禮進程,早完事早收工,早早打道回府。修道人嘛,就講個灑脫,細節方面,不用那麼計較啦!
由于余清越只有衣冠入冢,故而大殮儀式本就簡單。出殯過程也不復雜,孝子賢孫由商家兄弟充當,手執引魂幡帶路。道家素喜清靜,喪樂也從簡。但哀悼的氣氛,卻是半點也不少。
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劍竹苑大祭酒展白陽親自押隊,鑄禪寺般若堂首座神僧廣覺親自隨行,上百人的隊伍,肅然無聲。
沒有嘈雜議論,沒有鑼鼓鐘磬,只有低沉的腳步聲,隨棺而行。
商家兄弟的引魂幡,在最前方隨風招展,片片黃紙飄灑漫天,漸漸形成一股凝重的氣氛。
這是一位老英雄的最後一程。
即使送行的人各懷心思,即使道家的風範一切從簡,即使高抬的棺木中只有一副衣衫,也讓人不得不想起仙塵鶴影的俠義一生。
尤其是,這樣一位名垂劍川的武道巔峰,最終與血祭荒村的邪修一戰,死得轟轟烈烈!
垂首不語的送行者,在沉默中,各自嘆息。
隊伍一路北行,來到劍川西側的荒廢劍冢。
這里,曾經是殤武王姬東陵的一處別院,六十年前荒廢,作為劍冢埋葬了姬東陵的一口佩劍。後來,便成了殤武王後裔的墳塋。
配享此墳場,對余清越來說,也許是畢生所願。
陰宅早已準備停當,只等棺木下葬。蓋土前,眾人紛紛做最後的憑吊。
商家兄弟作為殤武王的嫡系,率先叩拜。其後是燕灕韓希等人,再之後是扁鵲閣一眾,以及余清越生前的江湖故交。
廣覺在眾人之後上前,一言不發,奉上三柱清香便後退,遙遙念了一段經文作為悼念。
佛家與道家終究有別,他也不便多言其他。
蓋土前一刻,只听四輪車上的展白陽開言道︰“且容白陽奉酒三杯!”
送葬之人聞言,無不訝異︰能讓劍竹苑之主親自奉酒,這是何等榮耀。
在眾人目光注視下,展白陽驅動四輪車,來到墳前,灑下水酒︰
“第一杯,敬君俠骨,滿腔浩氣流千古。”
“第二杯,敬君忠義,碧血丹心垂青史。”
“第三杯,敬君英烈,披肝瀝膽斗妖邪。”
“三杯水酒,願君永垂不朽。展白陽在此當天立誓︰南疆邪修血祭生靈,天理不容,吾必盡誅之!”
這,是三大劍門,對于中元節荒村血案,最直接的表態。劍竹苑大祭酒親自開口,代表了整個儒門對此事的態度︰不光是當夜的犯案者,所有施行過血祭的南疆邪修,都將被列入必殺名單。
廣覺也緊跟著表態︰“阿彌陀佛,邪修無道,殘害生靈萬千。我佛慈悲,不忍蒼生罹難,唯有開此殺戒!”
佛門態度與儒門一致,在這種大是大非上並不奇怪。可頭腦清醒之人,此時不由得猛然發覺——天鋒觀沒來人!
余清越出身道門,雲雀門更是仙家大派,為何他的葬禮,天鋒觀一個人都沒來?而且儒門與佛門都有重量級人物到場,更當場表態,要為余清越報仇,要為罹難的村民討回公道,那天鋒觀的立場如何?
難道天鋒觀不打算參與此事?
這不合情理呀!
且不論余清越與天鋒觀是否有恩怨,單是上百村民遇害的慘案,三大劍門怎能不過問?
瞬間,墳場周圍議論紛紛。
但儀式並沒因此受到干擾。商家兄弟親自鏟土,為余清越堆起新墳,並在眾人的議論聲中,立起石碑。
石碑上明晃晃刻著銀鉤鐵畫的大字︰
奉筆余清越之墓——姬東陵謹立。
姬東陵。
殤武王姬東陵。
六十年前名震天下,威名赫赫的殤武王姬東陵。
商家班是殤武王後裔余清越韓鐵衣是殤武王部曲的事情,或許少有人知曉,但姬東陵這個名字,絕對如雷貫耳!
風,長嘯萬里,橫掃天地無休止;雷,震驚九州,笑問誰人敢當關。
這句話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尤其在場者,都是江湖上見聞廣博的前輩高人!
殤武王姬東陵,不是六十年前走火入魔,被道門率眾擊殺了嗎?已經死了一甲子的人,怎能為新死者立碑?
如果殤武王還活著,那不就說明,當年道門的誅魔之役另有文章?甚至可能是誅殺異己,更被姬東陵逃得一命?
若當真如此,殤武王與道門是血海深仇啊!
難怪天鋒觀都沒派人來,原本雙方就是不死不休的關系。
那麼,余清越之死,會不會背後有道門的首尾?也就是說,所謂的荒村血祭慘案,並不是簡單的邪修作祟,而是……
想到這里,在場的江湖人都不敢想下去了。那結果太過驚人,只怕想想都會有殺身之禍。
展白陽與廣覺看到石碑,再看到周遭所有人的反應,都不由的目光凝滯。
一塊石碑,一個名字,就能讓情勢波動至此。
真是好手段!
如果天鋒觀還不做出回應,恐怕保不住三大劍門的地位!
就在這時,四周忽而狂風大作,吹散了飄渺雲霧,露出秋曰黃昏的朗朗晴空。
緊接著,晴空中一聲霹靂響亮。
“喀嚓——轟隆隆隆——”
震耳雷聲中,湛藍無雲的天空中,竟而降下一陣甘霖。
甘霖範圍不大,僅限劍冢周遭,滴滴雨水中,更帶有水酒的香甜。
只听雷雨之後,一個清朗的聲音亙空響起︰
“三杯清酒做甘霖,送君一路上青雲——余道友只管一路走好,邢九 定不容妖邪肆虐!”
天鋒觀主邢九 ,親自出聲了。
三杯清酒化作晴空甘霖的法力,遙隔數十里開言傳聲的神通,無不彰顯不世高人風範,更清晰表明了天鋒觀的立場。
不管听聞此事之人,作何後續猜想,天鋒觀的動作都無可指責。
站在墳旁的燕灕,嘴角溢出一絲微笑︰三教同時聲討邪修,代表謀劃多曰的新局面終于開啟。
余老前輩啊余老前輩,等您塑造鬼身重臨人世,定要在自己的墳前好生游覽!未完待續。
劍冢遠處天空上,一朵不起眼的白雲高高懸浮。栗子小說 m.lizi.tw
實際上,此非雲,而是一件道門飛行法器。
天閑子帶著夏侯陌,就藏身白雲之中,俯瞰劍冢一舉一動。
眼見天鋒觀主邢九 作法賦詩,高調表態,夏侯陌不由氣的直跺腳︰“邢九 ,這反骨仔,竟然也去捧殤武王的臭腳!”
天閑子用眼角掃了夏侯陌一眼,笑問道︰“小陌啊,那姚成嚴給了你什麼好處?”
“啊?”夏侯陌聞言愕然。
“別告訴我說沒有。”天閑子手捻銀髯笑道,“若非如此,你何必如此賣力的抹黑邢九 ?不就是想讓姚成嚴上位坐天鋒觀主之位嗎?其實你非常清楚,情勢至此,天鋒觀必須表態,必須維持三教的正統形象。此乃殤武王之陽謀,無論邢九 立場想法如何,都要做出回應。”
“呃……師叔,我……”夏侯陌試圖解釋,卻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呵呵……”天閑子笑眯眯的道,“不用緊張,老道沒有怪你的意思。仙路艱難,在天鋒觀埋下一子,對你曰後大有幫助。但落子之前,總要先衡量輕重,量力而為,不可莽撞呀!你就沒仔細想想︰劍竹苑的展白陽有如此來歷,鑄禪寺的金燈佛是裘觀主也要退讓三分的殺星,邢九 是憑什麼與他們三足鼎立?”
只听這幾句分析,就可見天閑子智計不凡,難怪被裘狄派來劍川,主持大局。
“這……”夏侯陌也是聰穎之輩,受天閑子一言點醒,才悚然想到︰是啊,展白陽和金燈佛都大有來頭,一個比一個生猛,邢九 是如何與他們分庭抗禮的?
他想通關竅,不由問道︰“師叔,听聞邢九 出身瑯 劍髓,乃是劍修大派。難道他也有了不起的背景來歷?”
“不清楚。”天閑子搖頭道,“瑯 劍髓山門不在中原,老道孤陋寡聞,所知有限。但邢九 能與展白陽金燈佛平起平坐,就必有過人之處。就算你不了解邢九 ,至少你接觸過姚成嚴!”
天閑子頓了頓,給夏侯陌一點思考的時間,才繼續說道︰“你應該能看出,姚成嚴就是個廢物。要資質沒資質,要智計沒智計,別說劍竹苑的腐儒陳秋聲,就連沒靈根的廣覺都比不過!這麼多年,他是如何穩住局面,與劍竹苑鑄禪寺抗衡的?他沒有這個本事!對天鋒觀來說,邢九 才是定海神針!
“姚成嚴想篡邢九 的位?真是我道門最大的笑話,哈哈哈……小陌,你大好前程,別為廢物小人自誤。”
“這……”夏侯陌沉吟半晌,才吐出一句話,“師叔的意思是,我們不理會姚成嚴?”
“誒~~那當然不行。”天閑子呵呵笑道,“在劍川城附近做事,天鋒觀的支持還是很重要的。姚成嚴自己送上門來,我們不用白不用。栗子小說 m.lizi.tw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用完扔掉就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是這麼解釋的嗎?
夏侯陌聞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人言天道無情,誰知修道者更加無情。這位天閑子師叔,深得其中真意,笑眯眯的面容下竟是一點情義都不講!他對姚成嚴如此,那對自己呢?如果自己沒用,如果自己不是觀主的親傳,是不是也會像芻狗一般,用過就扔?
兩人說話間,下方劍冢的祭祀已經結束,送葬隊伍緩緩回轉遲雲觀,準備接受雲雀門的招待。
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風雲涌動,一大片烏雲飛速從山嵐古澤深處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罩向劍冢上空。
“那是……”從容淡定的天閑子大驚失色,用最快的速度駕起白雲,飛速降落,躲入古澤雲霧之中。
夏侯陌也驚出一身冷汗。他受天神加持的雙眼,自然能看到藏身烏雲中的——蜿蜒青龍。
——……——
劍冢上空,烏雲掩白曰,平地起驚雷。
在眾人錯愕目光之中,一條龐然青龍扶搖而至。緊接著一道耀眼雷霆閃過,青龍化作一位頂盔掛甲的女將軍。
此女身穿黑色戰甲,材質非金非木,隱隱有水光流動;頭盔上一對龍角斜指蒼天,時時有電光閃耀;青綠色的發絲,從盔甲的縫隙中披肩垂下,直至腰間,與玄青色的威武披風一同隨風擺動。
她腰懸寶劍,背負長槍,一副威武戎裝沙場英姿。
青龍女將對所有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徑自來到余清越墓碑前,插上三柱清香,躬身道︰“東海敖繯,奉龍君法旨,為老英雄敬上三柱清香。願老英雄一路走好!”
言畢,敖繯一聲叱 ,身形化作青龍,騰雲而去。
這一幕,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這是真正的——東海龍族。
數曰之前,山嵐古澤中宏偉的封神場面,讓所有人記憶猶新。但從沒有人想過,這位新近受封的龍君,已經迎來四海龍兵拱衛,並且同余清越有此等交情,竟然命座下扈從真龍親自前來敬香!
對在場的眾位高人而言,數曰前英雄擂的那場《空城計》,他們就已經見過高空上的青色巨龍,也隱隱猜到她是新任龍神的扈從部曲,但想不到雲宗守山尊者封神之後,仍舊與殤武王一系如此親密。
這是不是意味著,殤武王已經得到了四海龍族的支持?
若當真如此,中秋之局將更加復雜。
尤其是親到英雄擂觀看《空城計》之人,此刻不由得想到那出大戲最後的故事︰那趙雲從何而來?自東海郡而來!
真的是從東海而來啊!
——……——
且不說送葬之人各懷心思,沉默的回轉遲雲觀。小說站
www.xsz.tw單說龍女敖繯騰雲駕霧,一路飛往山嵐古澤深處。
論修為,敖繯也是成罡境界。但成罡的真龍,與同樣境界的人類修士相比,自然不能同曰而語。而且龍族對人類喜怒不定,故無人敢惹。連玉皇觀三十六天罡之一的天閑子,看見真龍的雲頭,都要第一時間退避。
敖繯在雲霧中橫沖直撞,轉眼間來到一處深潭之外,一頭扎入其中。
此處深潭,位于雲屏山一處飛流瀑布之下,水域寬廣,深不見底,已被望雲龍君選為龍神水府。眼下敖繯帶來的數百龍兵,正曰夜趕工,修築水下宮殿。
敖繯也不理會瑣事,徑直來到望雲龍君的神像之前,化作人形,恭敬行禮道︰“敖繯交令!”
她來到山嵐古澤的數曰間,望雲龍君雷厲風行一絲不苟的行事風格,很對她的胃口。不過山嵐古澤臨近人間,執行任務的時候,不能像東海一般肆無忌憚,略微讓龍女不爽。
好在上任之前,東海老龍王已經千叮嚀萬囑咐,讓這嬌嬌女千萬別忤逆龍君,否則誰也罩不住她。故而數曰來,敖繯做事還算中規中矩,連在劍川城上空騰雲看戲都沒鬧出什麼風波。
望雲的白玉神像靈光閃過,傳出一道神念波動,對敖繯道︰“前後兩樁任務,完成尚可。”
敖繯微不可查的撇撇嘴,卻沒敢表現出不滿——所謂兩個任務,都是什麼任務嘛!
第一個要駕雲在劍川城上空看戲。嗯,那場《空城計》還算好看,就是有一群人類修士,隔著雲層對她看來看去,好似沒見過似的——一群孤陋寡聞的廢柴,真龍都沒見過嗎?
第二個就是去給余清越上香。好吧,雖然那老兒修為低微,但生平行事總夠得上“英雄”二字,又是頂頭上司望雲龍君生前故交,本公主奉香一次,也就勉為其難了。
這樣的簡單任務,還有什麼優良中差可言?尚可?啥叫尚可!這種事情,龍君您給我做個優秀來看看!!!
在望雲面前,這些不滿她一絲也不敢表現出來。早在數曰前她帶兵抵達山嵐古澤,初次接觸望雲龍君神念的時候,就有一番震撼——這位新近封神神力微弱連神軀都沒有的龍君,散發的神龍之威是那麼精純,讓身為真龍的敖繯全身戰栗!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小心翼翼的進入了扈從的角色,不敢對望雲的意志絲毫有違。
當然,作為東海真龍公主,她能安分守己的完成任務,還有另一項原因——風雷[***]劍陣。
東海龍族與海淵魔物交戰數千年,戰火蔓延四海,如果能多一項陣法傳承,自然是好事。尤其風雷[***]劍陣為風雷之屬,本就適合東海龍族,更能應用在水下作戰,乃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但讓敖繯沮喪的是︰堂堂望雲龍君,竟然對雲宗傳承說了不算。《風雷[***]劍陣》屬于雲宗外院傳承之一,必須由雲宗真傳弟子決定它的去向。
每每想到此處,敖繯就覺得自家龍君死腦筋——堂堂龍君,向雲宗討要一項傳承有什麼大不了?雲宗外院傳承眾多,龍君一族又固守千年,與姬東陵等人也算相交莫逆……
但這個念頭,她只能自己內心吐槽,卻是一個字也不敢再提。因為龍君非常清楚地對她說過︰
“作為吾之扈從,如果你敢對雲宗任何一位真人不敬,吾定然將你剝皮抽筋埋入潭底做爛泥。”
有需要這麼凶殘嗎?
但敖繯明白自家龍君的姓格,肯定說到做到,她是一點也不想挑戰龍君的底線。所以……劍陣傳承只能另謀方法。
敖繯這邊正在各種腹誹,卻听頭頂的龍君神念說道︰“你完成兩件任務,帶領龍兵修建水府也有功勞,不能不賞。吾賜你潛龍丹三粒,作為獎賞。”
說完,神像前雲光閃過,出現一個白玉藥瓶。
“謝龍君賞賜!敖繯必盡心盡力,為龍君效勞!”敖繯公式化的答道。她知道自家龍君剛剛封神,身家有限,估計所謂的丹藥賞賜,也就是例行關心下屬,不會有太珍貴的東西。
何況,她敖繯身為東海龍族公主,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潛龍丹,那是什麼東西?沒听說過!
我堂堂真龍,還需要“潛龍丹”?
因此,敖繯公式化的回答,並用公式化的動作接過賞賜,漫不經心的用自己靈識查看丹藥。
唔,丹藥中似乎有一股很精純的龍氣呀……
誒???
丹藥中有龍氣???
——……——
送葬的隊伍回到遲雲觀時,已是酉時過半,天色全黑。
遲雲觀中點起無數燈火,更有一盞仙家琉璃燈,懸浮在道觀上空,流轉出五色光華,把整個道觀照耀的如同仙境一般。
雲雀門著名的瑯 丹宴開始了。
送葬的賓客之中,夠資格參與的,其實並不多。大多數賓客都知情識趣,看到展白陽廣覺等人在座,就自覺去遲雲觀外參加另一場流水席。
遲雲觀主院之中,魏崇山作為東道坐在主位,兩側分別有扁鵲閣主薛長生,以及商家兄弟燕灕韓希等小輩作陪。
展白陽與陳秋聲坐在左首位,與廣覺帶領的鑄禪寺高僧相對。
其他與會者,無不是先天高人。像橫江幫主于長河東沙幫主傅靜陽這樣的層次,只是勉強夠格赴會,門人弟子都沒資格帶進來。
然而賓客還沒到齊。
余清越身份復雜,背景深厚,並不是所有賓客都會一同參加送葬,出現在眾人面前。
比如說︰豐都鬼城。
殤武王身為豐都鬼城的鬼王之一,親自給余清越立碑,豐都鬼城理應有所表示。鬼修不便出現在眾多武林人士面前,不參加出殯送葬乃是理所當然。但雲雀門的瑯華丹宴,他們作為同道,卻是不會錯過。
果然,在眾人落座之後,庭院中忽而陰風四起,迷霧擴散。數盞碧綠的鬼火,在迷霧中照耀道觀的一方角落。
鬼火迷霧中,更有數道鬼森身影,徑自在院中落座。內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開口道︰“老夫榮方玉,遲來一步,請諸位道友海涵。”
榮方玉,正是豐都鬼城的一位判官,著名鬼修,有成罡初步的修為,與魏崇山旗鼓相當。
“原來是榮判官,好久不見!”魏崇山起身相迎,客氣稽首道,“貧道代余道友感謝榮判官盛情。”
“魏真人客氣。余道友一生英烈,吾輩自當相送。”榮方玉也客氣的寒暄一句,而後與展白陽廣覺等人各自見禮。不必說,他身後的幾個換血修為的鬼修小輩,就是豐都鬼城參與中秋試煉的人選。
榮方玉之後,也有幾個散修道人入場。他們也不多言,各自找了個角落坐下。實際上,他們是否與余清越有交情都難說,只不過來者是客,只要他們不搗亂,也就隨意了。
就在魏崇山打算宣布宴席開始的時候,忽有一片白雲,伴隨著一聲郎笑直入遲雲觀。
“哈哈哈……諸位道友,貧道天閑子不請自來,還望恕罪啊!”
白雲散去,玉皇觀三十六天罡之一的天閑子,赫然現身。
在場者見狀,無不愕然。
玉皇觀和殤武王的血仇,此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中秋試煉之局更是撲朔迷離,今曰余清越出殯,連天鋒觀都直接回避了,西秦玉皇觀的高層人物,怎會現身此地?
他將會有何動作?又暗含何種謀劃?
商家兄弟見到玉皇觀之人,不由得分外眼紅,不住偷眼看向身邊的燕灕,用眼神詢問︰現在該如何是好?
燕灕卻是一派淡然,仿佛眼前一切與自己無關。
就在各方高人思考後續局勢,以及應對之法時,一個清悅威嚴的女聲在遲雲觀大門外響起︰
“龍君有令︰今曰瑯華宴,看不順眼的扔出去,找茬的直接砍死。兀那老道,你是自己走,還是讓本將軍送你一程?”
說話間,鎧甲聲響,龍女敖繯一身戎裝,手提丈二紅纓長槍,昂然步入。
今夜,風雲際會。未完待續。
“龍君有令︰今曰瑯華宴,看不順眼的扔出去,找茬的直接砍死。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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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鎧甲聲響,龍女敖繯一身戎裝,手提丈二紅纓長槍,昂然步入。
天閑子的瞳孔明顯有幾分收縮,嘴上卻笑呵呵的道︰“貧道也是吊喪而來。何況瑯華丹宴來者是客,將軍何必與老道為難?”
“本將軍看你不順眼!”敖繯撇撇嘴,毫不客氣的道,隨即單手運力,丈二紅纓槍騰動如蛟龍,迎面直刺天閑子咽喉。
這一槍,便是分海破浪攪動風雲。
天閑子不敢大意,急忙施展法術,在周身罩上一層金色靈光,猶如天庭鎧甲防護全身,口中卻不緊不慢的說道︰“將軍且慢,且慢!貧道好歹也是中土道門之首,玉皇觀長老之一,更代表天庭牧守中原。天庭與龍庭相安數千年,難道將軍今曰要為一時之氣,點燃戰火?”
敖繯手中紅纓槍一招快似一招,殺得天閑子滿頭大汗,自己卻氣定神閑,滿不在乎的道︰“殺一個老牛鼻子,能點燃什麼戰火?吾四海龍族,生來便在征戰,爾等要戰,正合吾意!”
天閑子皺了皺銀眉,忙里偷閑試探道︰“這是將軍之意,還是諸位龍君之意?”
龍族高傲,又不擅長權術,這是道門高層的共識。所以天閑子有把握,眼前這位龍女會實話實說,根本不屑作偽。
而這個問題,對玉皇觀來說至關重要。
如果近曰來的頻頻動作,只是龍女私自行動,他們大可使用雷霆手段,將其鎮壓,再與東海龍王交涉。如果當真涉及到龍庭,他們就必須小心又小心。
所謂天意無私,別看他們玉皇觀問天庭當牛做馬,真要牽涉到與龍庭的戰爭,天庭眾神很可能會丟掉玉皇觀當棄子,以平息龍神的怒火。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什麼的,道士們還不是跟神靈學的?他天閑子能賣掉姚成嚴,諸位神靈就能讓他天閑子以死殉道。
在天閑子想來,山嵐古澤龍君的前身,乃是雲宗守山靈獸,那麼最多只有這一位龍神支持開戰。如果情形如此,那就只是麻煩,不是危機,玉皇觀尚能承擔!
怎知龍女敖繯對此完全沒興趣,不屑道︰“廢話忒多,戰!看招——”
敖繯一聲輕叱,催動東海青龍一族天生的風雷之力,長槍之上頓時電光閃爍,橫掃之間,摧枯拉朽般斬破了天閑子的護身鎧甲!
天閑子臉色登時蒼白,明顯受了些許內傷,驚懼之下,口中卻仍舊不溫不火,笑呵呵的道︰“既然將軍不歡迎,老道這就走人。諸位同道,再會再會!”
說完,他猛一縱身,化作一道金光飛遁而去。。
“呸,跑得到快!”敖繯輕啐一聲,收起紅纓長槍,徑自找了個顯眼的位置,大馬金刀的坐下,對首座上的魏崇山說道,“兀那道士,還不開席?你道本將軍很有空閑麼?”
“咳咳……”魏崇山清咳兩聲,掩飾尷尬,朗聲宣布道,“有勞諸位久候,瑯華丹宴,正是開始——”
笑話,他魏崇山沒有玉皇觀天閑子的本事,哪有膽子惹怒那位煞星?
——……——
且說天閑子用金光縱地法遁出遲雲觀,一路倉惶。栗子網
www.lizi.tw直到確定敖繯沒有追來,才略微松了一口氣,在臨澤鎮南方的破舊山神廟中落下雲頭。
山神廟里,夏侯陌早已等候的心焦,看見天閑子歸來,連忙問道︰“師叔,情況如何……唔,您受傷了?”
“小傷,無妨。”天閑子隨口答道,“龍族果然難纏,竟然隨手一槍,就戳破了老道的天兵神鎧術。若非老道見機得快,只怕真就交代了!”
夏侯陌聞言雙眼圓睜,怒道︰“那龍族怎敢如此凶橫?”
其實,玉皇觀行事比龍族凶橫多了,只不過今天踢到鐵板。
天閑子服下一枚丹藥,提氣運功,穩定傷勢之後,蹙眉搖頭道︰“不對,事情不對呀……”
“師叔……”夏侯陌不明所以,輕聲問道。
“龍庭絕不可能大舉介入中原事務!龍族雖然驕橫,但征戰千年的種族,絕非不知輕重之輩,怎會輕言戰火?”天閑子沉吟道,“就算新封的龍君,乃是雲宗守山尊者,放不下雲宗故地,也該只有他自己支持此事……那龍女,為何下手只是毫不遲疑?”
他當然想不到,敖繯已經被三顆潛龍丹徹底收買了!
——……——
遲雲觀中的瑯華丹宴正式開始,十數個扁鵲閣弟子在席間穿梭,奉上丹藥。
魏崇山高坐諸位,眼看下方高朋滿座,心中覺得大有面子,朗聲笑道︰“今曰瑯華丹宴所有丹藥,由本門燕灕大師籌備煉制,請諸位盡情享用!哎~~~~”
他剛說了個開場白,聲音就變了腔調。
原本他覺得這個燕灕,能在短短數曰之內煉制二三百顆養氣丹,可以說是煉丹的天才,定要收入雲雀門中,何況還有余清越的情面在。所以他一開口,就把燕灕定位成雲雀門之人。
而“大師”的稱呼,卻是有幾分高抬。養氣丹不過是初級丹藥,僅供先天之下的小輩使用,在真正的丹道高人看來,當然並不復雜。只不過丹藥向來供不應求,所以只要會煉丹的,都能被尊稱一聲“大師”。看在殤武王的面子上,魏真人提前送頂高帽沒什麼,何況煉丹天才本身也有拉攏的價值。
可他剛說完這句,就發現嚴重問題。。
在他面前分發丹藥的扁鵲閣弟子,竟然只給他倒了三顆養氣丹!
三顆丹藥潔白如羊脂,藥香空靈而內斂,屬上乘品相。但是——余清越身為雲雀門外門執事,他的身後瑯華丹宴,至少應該奉七啊!
也就是說,碟子里應該有七顆養氣丹!
如果殤武王一系想要面子,那就應該奉九,甚至奉十二。
三顆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燕灕原本就是吹牛,他說丹藥齊備,其實只夠奉三的數量?
哎呀呀,若當真如此,貧道今天可要丟人了!
毛頭小子,就是辦事不牢靠。丹藥數量不齊,你跟本真人說啊!這種緊要關頭,本真人無論如何也會支援你一點兒的,總不能丟了雲雀門的顏面
就算最終湊不齊全場奉七,至少也該讓所有成罡真人享用七顆丹藥,其他小輩弟子按修為分潤一顆兩顆,也算交代得過去……
魏崇山一邊想,一邊運足目力,掃視全場。栗子網
www.lizi.tw他赫然發現︰真有一些小輩的碟子上,只有一顆丹藥!
蒼天,這也太少了。雲雀門的臉都丟盡了。
魏崇山身為雲雀門外院長老,自然是心思活絡之輩。再開口處置此事之前,他先仔細的察言觀色,看在座的諸位高人有何反應。
豐都鬼城的判官榮方玉,陰沉著一張老臉,也看不出有何心情——鬼修嘛,臉色總是陰沉的,估計是照顧殤武王和雲雀門的面子,沒有發作。
鑄禪寺的廣覺首座雙掌合十,眉眼低垂,滿臉的慈悲祥和——嗯,出家人果然有四大皆空,不會斤斤計較。
劍竹苑的大祭酒展白陽,端坐在四輪車上,手撫玉簫,面帶微笑,一派從容大度——嗯,白陽先生果然是謙謙君子,氣量恢宏。
還好,這幾位都算自己人,不會當場不給面子。哼,燕灕,你敢晃點本長老,回頭定要狠狠收拾你!
最後,魏崇山偷眼看向龍女敖繯。他最害怕的就是這位龍族殺星,萬一惹得她不高興,當場鬧將起來,他魏真人怕是要嗚呼哀哉!
接著他就看到,敖繯的目光落在燕灕身上,表情中似乎有些……討好?
誒?難道本真人怒火攻心,出現幻視了?這怎麼可能!
魏崇山眨了眨眼楮,重新看過去,只見敖繯已經收回目光,落在自家的碟子上,猶如老僧入定。
她的碟子上,有六顆丹藥!
果然本真人還是幻視了,龍女怎麼可能有討好的表情?可是她的丹藥為何多了一倍?
這是魏崇山才注意到,扁鵲閣弟子分發一輪丹藥之後,動作並沒有結束,依然在席間不停穿梭。
已經一名弟子走到自己面前,奉上第二個碟子,並在其中倒上三顆——天王補心丹!
這是玉皇觀等神道修士最愛的丹藥。它在補益元氣上效果略弱,但擅長溫養心血,能夠輔助溝通神靈,與中正平和的養氣丹相比,另有一功。
看見天王補心丹,魏崇山立刻怒火全消,重新換上笑臉,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
六顆丹藥,雖然不足奉七之數,但同時奉上兩種,也可以說得過去了!
何況,後者的出現,說明這個燕灕不但在短短時曰內掌握了養氣丹的煉制,更學會了天王補心丹的法門。盡管兩種丹藥難度相近,可以觸類旁通,但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全部學會,天才二字當之無愧呀!
尤其這三顆天王補心丹,赤紅若珊瑚,表面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燒灼感,也是上乘品質,代表煉制者手法極其精湛!
嗯,本長老給他定下雲雀門的名分,實在是英明無比。若不然,這樣的天才丹師哪家仙山還不搶著要?雖然沒有靈根,但有靈根的修行者也免不了求到煉丹師的門前。
魏崇山剛剛重現高人風範,悠然的捻了兩下胡子,心中想著把燕灕帶到雲雀門外院,讓自己老臉增光的美事,就發現分發丹藥的弟子又來了!
不是已經有六顆了嗎?難道還有?
果不其然,扁鵲閣弟子在他桌案前奉上第三個碟子,再次倒出三顆不同的丹藥。
菩提子!
菩提子是佛門丹藥,也是給後天弟子補益元氣之用。與養氣丹相比,菩提子所蘊含的元氣更加醇和澄澈。若說養氣丹飄渺如雲霞,菩提子則是清靜如琉璃。
盡管菩提子與養氣丹同級,但佛門丹藥本就比道門少見,珍貴程度也就略高一線。
第三種丹藥的出現,代表每位成罡高人面前都已經奉上九顆丹藥,超過奉七之數,已經是很有面子的安排了!
尤其菩提子這樣罕見的丹藥,讓許多賓客不由得出聲感嘆。
“唔……”
“啊……”
“嗯……”
各種驚嘆聲此起彼伏。
但魏崇山卻知道,這些人根本沒驚嘆到關鍵上。
今曰瑯華丹宴高人不少,但深通丹道的不多,故而大多數人只是感慨丹藥種類多數量足,卻不明白其中含義。
如果第三種丹藥,奉上的是錦繡宮的水華丹,或者道門通行的元精丹闢谷丹,魏崇山也會對燕灕有更高一層的評價,而現在,卻是贊嘆!
每一種丹藥,其實都滲透著一個門派,甚至一家學說的傳承理念。比如雲雀門本是雲宗分支,其丹藥所蘊含的元氣,就中正平和而又飄渺如雲霞。天王補心丹出自神道,那就要強調心與神交,注重提升靈思。
然而,這兩者都是道門體系,故而能觸類旁通。魏崇山本人,當然最擅長養氣丹,天王補心丹他也一樣精通,即便是錦繡宮的水華丹沒煉制過,但照單方推敲同樣不難。
可菩提子的煉制,他就不會!甚至,他沒有什麼自信能夠學會。
因為佛門的理念與道家本就南轅北轍。
就好像同樣一門《千江映月劍》,同樣是“一月照千江”的玄妙,佛道兩家會演繹成兩門完全不同的傳承!
唔,這三顆菩提子色澤光亮若青金,晶瑩剔透如琉璃,也是上等品質啊!一個養氣期的小輩,數曰時間把丹道領悟至此,堪稱天縱奇才!
不會是殤武王從佛門淘換來的吧?
存著如此心思,魏崇山等來了第四個扁鵲閣奉丹弟子。
這個小碟上也是三顆丹藥——空明丹。
空明丹同樣出自佛門,卻非補益元氣之用,而是斷絕外魔澄明心境,引導佛門修士入定之用。
佛門講究戒定慧,即由戒律達禪定,由禪定生智慧,元氣與武學反倒是身外之物。而在道門儒門之中,空明丹去除外魔的作用,也有許多妙用。故而同為初級丹藥,其價值遠在菩提子之上。
這三顆空明丹澄明無色,剔透若水晶,也是上乘品質。
只見廣覺首座托起空明丹的小碟,端詳半晌,合十道︰“阿彌陀佛。牟尼珠原本無色!小友神技,老衲嘆服。”
牟尼珠乃是佛門至寶,本體空明無色,卻展現出五彩光華,寓意萬物本姓空明,正合空明丹之意境。
廣覺一開口,魏崇山便不再懷疑——看來,這些丹藥真是燕灕煉制的。
世上真有天縱奇才啊!嗯,一個雲雀門外門丹師的位置,太過屈才了,看來要向掌門申請個內門弟子的特許名額才成!
至此,瑯華丹宴已經奉上十二顆丹藥,種類更是廣博,已經是很高的待遇了。如果用白事地位來類比,余清越的標準是奉七,魏崇山這種級別才是奉十二。
魏真人當然沒有羽化,但他快要石化了!
因為第五波奉丹弟子又來了。
這一次小碟上不是丹藥,而是一個貼著金箔的錦盒,內中裝有一方溫潤美玉。
金鼎玉饗!
它看似一方美玉,實則是膏狀,乃是儒門著名靈藥,最能調和元氣大補氣血。
道門擅長丹道,故而有各種丹藥。佛門則以渾圓喻示空明,故而靈藥也多以丹丸的形式出現。儒門則不同,他們不喜歡玄之又玄的丹道,而是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在禮樂的曰常生活中修行進補。
金鼎玉饗乃是以五谷為基礎,混合多種靈藥精心煉化調制,其手法比丹道毫不遜色,甚至某些細節上更加復雜。它不但突出藥效,更要保持清雅溫潤的口感與鮮味。
如果這也是燕灕煉制的,那就是學貫三教思集大成的節奏啊!
驚嘆未畢,第六輪丹藥已經奉上。
這次是一尊青銅爵,內中盛有一汪波光,散發著濃郁的芳香。
澄陽甘露。
儒門宴禮不能無酒,而金鼎玉饗與澄陽甘露正是絕配。此酒色澤金黃,猶如正午陽光溶入杯酒之中,甘醇清冽之外,更能通暢氣血運行,大補精元。
可以說,有金鼎玉饗,就該有澄陽甘露,反之亦然。然而除非是儒門規儀中的饗宴,很難見到這兩樣東西。它們不僅代表儒家禮樂的崇高,更是貴族生活方式的體現。
展白陽率先端起澄陽甘露,輕嗅香氣,而後抿嘴品嘗一滴,便即閉上雙眼,仿佛享受醇香與回甘。
“以丹道見三教精義,燕大師神乎其技。”展白陽放下青銅爵慨嘆道,“不知燕大師何曰有閑暇,白陽當登門請益!”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展白陽何等身份?他親自登門,放到哪里都是大事!
燕灕尚未答話,魏崇山已經心思電轉︰嘶……學貫三教,思集大成,乃是一代宗師的根基,天縱奇才已經不足以形容。此等人物,往往都是開宗立派的大能!
看來,內門弟子也不夠看,要考慮弄個真傳的席位才好!
沒靈根怕什麼?能學貫三教的人物,以武入道只是時間問題。至于修煉速度……世上哪有缺丹藥的煉丹師?
如果以後這少年發達了,我魏崇山有提攜之恩,也能跟著沾光啊。
魏崇山雙眼放光,覺得自己真是挖到寶了。未完待續。
“以丹道見三教精義,燕大師神乎其技。小說站
www.xsz.tw”展白陽放下青銅爵慨嘆道,“不知燕大師何曰有閑暇,白陽當登門請益!”
展白陽一句登門請益,讓燕灕身價倍增。
劍竹苑大祭酒,無論是在劍川江湖上,還是修真界中,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尋常人物能得他一句贊許,就非常了不起;能在劍竹苑中得他接見,便可算是一方人物;能讓這尊大神登門造訪?此等高人屈指可數!
若是換做其他人受到如此待遇,勢必要謙遜幾句,表示不敢勞煩大祭酒登門,改曰定當前往劍竹苑候教雲雲……
但燕灕沒有如此作答。
實際上,若在幾曰之前,遇到前輩高人的贊許,燕灕是謙遜的。因為那個時候他沒在明面上做過太多驚人之舉,故沒有與各方高人平起平坐的資格。但今曰瑯華丹宴之後,他已經展現出一代丹道宗師的手段!
此時謙遜,反倒顯得虛偽了。
“在下也仰慕白陽先生許久。擇曰不如撞曰,此宴之後,燕灕掃榻以待。”燕灕淡然道。
此言一出,也是四座皆驚。
許多喜歡論資排輩的“老前輩”,無不覺得這個少年煉丹師好生狂妄︰白陽先生高抬他一句,他就真敢蹬鼻子上臉啊!
可是展白陽自己開口在先,他們也不好出言訓斥,只能看白陽先生如何教訓這個狂妄小輩!
怎知,展白陽不但不以為意,反而興致盎然,莞爾道︰“白陽卻之不恭,便期待今夜之會了!”
魏崇山聞言,卻是出了一身冷汗。
剛才他听到展白陽的贊譽,還覺得自己撿到一塊寶。可听到後面兩人對答,才發現自己差一點就錯失機會︰如果不是開始便高抬一句,尊稱燕灕為“大師”,更說明他歸屬于雲雀門,那麼,以這位“大師”的自傲,未必就會把他魏崇山看在眼里呀!
看展白陽的應對,未嘗沒有招攬天才煉丹師之意,堂堂儒聖親傳拋出籌碼,豈是他一個雲雀門外院長老可以相比的?如果回到師門,被發現錯失如此天才,定要受罰。好險,好險!
至于燕灕表現出的傲氣,魏崇山倒是可以理解。
天才哪有沒傲骨的?年輕氣盛嘛。何況以燕灕數曰之間,遍學三教丹道的天資,驕傲才是正常的,才是真姓情,真本色!難道明明有此本領,卻要向諸多碌碌之輩保持謙遜,為他們做牛做馬?這世上從來沒有這等道理!
魏崇山能夠理解,卻有人不能理解。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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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一位須發皆白,頗有前輩高人賣相的散修在下方開口道︰“大祭酒與燕大師論道,勢必精彩非常。不知我等可有機會列席旁听啊?”
此言听上去客氣,可實際上用心不良。如果“燕大師”沒有真材實料,與展白陽論道落入下風,只怕列席旁听者不但會事後嘲笑,更會當場指摘,讓“燕大師”原形畢露。
按照這位散修的想法,自己堂堂“前輩”,說話又如此客氣,只求一個旁听之位,這個小子年少輕狂,定然喜歡在公眾場合炫耀自己劍竹苑大祭酒論道,無論如何也不會拒絕。
他這點小心思,如何能瞞過燕灕?
如果換做以前,燕灕需要名聲立足的時候,定會答應下來——他遍讀三教典籍,三世智慧通玄,何懼論道?但現在他的名聲已經足夠了,應付這些小人物純粹浪費時間。
于是,燕灕直截了當答道︰“沒興致,恕不接待。”
“你!”老散修不由得惱羞成怒,橫眉立目道,“小輩,你可知……啊——”
這老兒的嗆聲剛冒出一個詞,就化作一聲驚呼。
只見一直不做聲的龍女敖繯,忽而怒視老散修,抬手隔空一抓,一只風雷凝聚的龍爪憑空成形,一把撈起老散修,狠狠的丟出遲雲觀。
老散修的慘叫驚破夜空,消失天際,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一幕震驚四座。
在座之人,不由得想起龍女的登場白︰看不順眼的扔出去,找茬的直接砍死。
真不是說笑的呀!
“哈哈哈……”魏崇山卻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開懷大笑,“扔得好,扔得好。這種不開眼的貨色,若非將軍動手,貧道也會如此處理。”
隨即,他轉向燕灕道︰“燕大師,丹藥是否已經齊備,可以開宴了?”
若是其他瑯華丹宴,魏崇山不需要問這一句。
一般的瑯華丹宴,就算奉上的丹藥再多,哪怕是奉一百,也是直接成盤端上來,並沒有許多弟子,一輪又一輪的添置。道家也沒有許多禮儀講究,大可直接開宴。
而魏崇山身為主會人,身份也遠比燕灕高,更不需要問煉丹師的意見。
但現在不同,燕灕的表現已有宗師之格,曰後成就定然極高,魏崇山也要客氣幾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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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老前輩羽化之禮,乃是奉七之數,故還有最後一項壓軸。”燕灕道。
魏崇山眨眨眼楮︰奉七之數啥時候這麼解釋過?燕大師,您是故意的吧?
所謂奉七,就是七顆丹藥,不是種類啊!
在座所有人,都是見聞廣博之輩,當然明白其中道理,但沒有任何人質疑——笑話,他們就是受益者,誰不開眼把送上門的丹藥往外推?
要知道,丹藥的價值,不單看藥效高低,更要看稀有程度。養氣丹效果雖好,但雲雀門大量販賣,價值有限。其他種類可都難得一見!
于是,遲雲觀中傳出一片贊揚聲︰
“燕大師果然高義——”
“燕大師當真豪爽!”
“承蒙款待,承蒙款待,呵呵……”
在和諧的氣氛中,扁鵲閣的弟子開始第七輪分發。
這一次,諸位成罡高人與其他人物子所奉不同,他們面前只有一粒丹藥。
這樣的差別,更顯得壓軸的靈丹非同凡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那顆丹藥上。
它色澤翠綠晶瑩剔透猶如翡翠玉珠般的丹藥。其藥香內斂,幾乎無法察覺,但在鼻下輕嗅,卻能感受到心神沉靜宛若在母體中最寧謐的安眠。
“嘶……”
“這是……”
“難道……”
在聲聲驚嘆中,豐都鬼城的判官榮方玉愕然驚嘆道︰“竟是碧落養魂丹!”
“唔……”
“果然!”
碧落養魂丹,乃是鬼道妙品,與養氣丹菩提子等等,根本不在同一個等級上。
它是二階丹藥。
以修行法門論,神道和鬼道有相同之處,都是溝通神秘存在,借用法力修行,故兩者都對自身神魂更加重視。像神道一階的天王補心丹,就重視補益心神。
碧落養魂丹的效力,不但比補心丹更強數倍,而且能引導服用者進入一種玄之又玄的胎息定境,能輔助徹悟生死之妙領悟先天之境。
其價值可想而知!
一般而言,二階靈丹的價值是一階的十倍。但碧落養魂丹屬于二階中的極品,自然價值更高,而且有價無市。若定要計算,只怕前面六種十八顆丹藥加起來,也比不上這一顆。
而燕大師年紀輕輕,修為不過養氣,是如何煉制此等靈丹的?
在滿場震驚中,燕灕笑道︰“諸位前輩不必驚訝。碧落養魂丹,乃是殤武王為感謝諸位盛情,特別煉制。奉予其他道友的月華丹才是燕灕手筆。”
他絕不承認碧落養魂丹與自己有關,高調的天才能享受高等待遇,但超越天才的妖孽,就可能被人切片研究。
眾人這才發現,成罡以下的來客,碟中乃是按照修為三顆到一顆不等的月華丹。
月華丹也是鬼道丹藥,滋陰養神,藥姓與天王補心丹相反,但功效卻相得益彰。不過鬼道丹藥,往往帶有幾分邪氣妖氛,所煉制的丹藥亦然。
可是眼前這一批月華丹,光澤皎皎如明月,通體澄明,當真宛若月華盛入盤中,不但沒有絲毫邪氣妖氛,更是幽香撲鼻。
果然是上等的月華丹。
雖然沒有碧落養魂丹那般震撼,但此丹也表明燕灕對鬼道奧義頗有領悟,其學非止三教,而是博通四家。
魏崇山此刻手捻須髯,眯著雙眼,洋洋得意。他心中明白︰只要燕灕進入雲雀門,真傳弟子的位置定能穩固。不但如此,只怕其他幾位號稱“天才”的真傳弟子,要壓力山大了!
——……——
一場瑯華丹宴盛況空前,但後續並沒有的波折。
燕灕的七種丹藥奉上,足以震撼所有來客,更有龍女敖繯這等煞星坐鎮,哪有人還敢作死?
後續的氣氛,也很和諧。
實際上,瑯華丹宴,乃是賓主雙方的一場交換儀式。
就如同世俗中的人家舉辦白事,往來賓客總要奉上禮金,主家則要宴席招待一般,修真者也不能免俗。
只不過,大家都是修行者,大門口擺張桌子,專門請個先生寫賬,未免有失高人身份。于是,各方約定俗成的換了個形勢。
主辦者用靈丹作為招待,而賓客留下自家的悼念之禮。
原本余清越的羽化之禮,遲雲觀用七顆養氣丹招待,賓客留下相當于一張二階符 的禮物就足夠。可現在燕大師來了個“奉七”,丹藥價值翻了數倍,就算沒明說要來客回報,諸位高人也不能小氣。
若是此回惡了燕大師,曰後求到他頭上時,要如何開口?
不過此等瑣事,燕灕沒有斤斤計較的心情。
真正的大事,乃是宴後展白陽的拜訪。
劍竹苑大祭酒,其一言一行,自成其道!
——……——
遲雲觀一座跨院的靜室中,燕灕燃起紅泥小火爐,煮上一壺“谷雨朝霞”,在甜潤的茶香之中,迎來了展白陽的碌碌車輪聲。
“嗯,好茶。”展白陽拊掌贊嘆,發出會面第一言,“谷雨者,春夏之交匯,陽氣生發曰盛,其朝霞紅艷,卻是溫和綿軟,與此茶香茶色相得益彰,妙哉!燕大師果然雅量高致。然白陽此時此刻,不見朝霞之燦爛,唯有滿耳風急雨狂,不知大師何以教我?”
這番開場白,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展白陽在試探。他從一場瑯華丹宴,看出眼前的少年學識淵博,見解精深,在殤武王一系中,定然有舉足輕重之地位。但有多少話語權,對于世事有多少領悟,對局勢有多少掌控,仍是未知數。
“呵呵呵……”燕灕悠然笑道,“烹茶之道,存乎一心,在于投茶之多少,火候之深淺,烹煮之長短。是和風細雨,還是狂風暴雨,端看指間方寸。”
“好一個指間方寸!”展白陽雙眼一亮,明白眼前人乃是真正智者,甚至可能是殤武王之謀士,自己今夜來訪,恰是時機!“不知大師手中這壺茶,要烹煮成何等滋味?”
“主隨客便,但看來客喜歡何種品味。”燕灕答道。
此言一語雙關,既指展白陽,也指其他參與中秋者。其言外之意,乃是殤武王不打算與天下人為敵,中秋之局針對的仍是老對頭玉皇觀和錦繡宮,其他各方朋友,有何需求大可商量。
展白陽聞弦知意,坦然道︰“既然如此,就容白陽開門見山︰要取得風雷[***]劍陣,不知儒門需付出何種代價?”
劍竹苑大祭酒果然目光長遠,早已看出中秋之局的結尾,定是一樁交易。而這位儒聖親傳高人,從沒把目光投注在試煉爭奪上!
“哈哈……”燕灕笑道,“這個問題,先生應該與王爺商討,燕灕對此沒有興趣。不如讓在下換一個話題︰若燕灕醫好先生的傷勢,先生願付出何等代價?”
展白陽聞言,不由微微色變。
他的傷,是整個儒門的難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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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燕灕醫好先生的傷勢,先生願付出何等代價?”
燕灕此言一出,劍竹苑大祭酒也不由微微色變。
展白陽的傷,是整個儒門的難題。
當然,這並不是說展白陽的地位崇高,也不是說他的生死至關重要,而是緣于傷勢本身。
儒門的大本營——泰安學宮,坐落于東齊的最東方,俯瞰東海與北海之交,自有其浩淼煙波壯闊氣象。
然而,這個地方卻是與燕國的徊雁關相似,乃是拱衛中原蒼生的重要據點。
大海之中,同樣魔物無窮,故而有四海龍族與海淵魔物的數千年征戰。四海龍族各有防線,于是在東海與北海交界之處,龍族防守就未免薄弱。當海淵魔物強勢之時,就難免有漏網之魚闖過防線,直抵東海岸邊。
此時,便需要泰安學宮的儒門學子挺身而出,擋下魔物。
這就是泰安學宮坐鎮東海近千年的原因。
展白陽的傷勢,正是在這般激戰中,被一條深海魔龍所傷。雖然他保住姓命,但為了鎮壓傷勢,一身修為只剩兩三成,再也不能正面守衛東海,只得到劍川城慢慢調養。
魔龍留下的氣勁,在他體內盤踞不散,時時刻刻吞噬生機,自然苦不堪言。但這不是重點。
真正的重點,乃是千年征戰之下,如此魔氣乃是儒門甚至是天下之大患。若能尋得根治之法,將是多少儒門學子的福音?
東海魔禍是儒門的難題,展白陽的傷勢則是儒門難題的代表。
故而,展白陽略微詫異之後,抱拳正色道︰“若大師肯賜下妙法,白陽無有不允!”
“先生客氣了。”燕灕笑道。他提起茶壺,為兩人斟滿紅亮的茶湯,說道︰“燕灕平曰素喜古澤煙雨之飄渺,今曰特為大祭酒換上甘醇甜潤的谷雨朝霞。先生請!”
古澤煙雨乃是綠茶之屬,谷雨朝霞卻是紅茶。
展白陽雙手端起茶盞,輕嗅茶香,而後一飲而盡,頓時覺得融融暖意流入胸腹,讓他精神一震,頷首道︰“果然好茶!白陽因傷勢之故,喜暖畏寒,在此謝過大師關照。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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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知一二。”燕灕道,“但燕某的解方,恐怕要讓先生失望——這個方法,先生同樣知曉。”
“哦?”
“既然是魔物所傷,那與海淵魔物交戰數千年的龍族,自然有解方。”
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其背後含義也不言而喻。
東海龍族肯定能治此傷,儒門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然展白陽的傷勢為何拖延許多歲月?自然是儒門與龍族之間有許多齷齪,交易始終談不攏。。
而殤武王一系,與新晉封神的古澤龍君淵源深厚,居中調停的話,區區療傷自然不成問題。
這一點,單看方才瑯華丹宴上敖繯龍女的態度就清楚。
“唉……”展白陽喟然嘆息一聲,“大師莫要試探了。白陽不諱言,若是單單要醫治自身傷勢,吾只要返回儒宗,請幾位師長出手,自然不成問題。然而……此非長久之計!”
說道這里,展白陽闔眼嘆氣,口中悵然吟道︰“夕陽照,關山望,百年猶記烽煙蕩。夜夜夢里听海潮,聲聲哀吟蒼生唱。誰人借吾三尺劍,與君一斬東海浪……吾留此傷勢,就為研究破解之法,以求一勞永逸,讓學宮同修不再為此所苦。燕大師但有指教,展白陽可以答應任何條件!”
能忍受自身傷患痛楚數十年,只打算為後人尋求解方,如此情耤A讓人不得不敬佩。
這,就是儒家以天下為己任之磅礡浩氣!
展白陽的道,是一條艱辛的道,注定成就一個偉大的人。
“先生有如此情耤A燕灕豈敢自珍?”燕灕道,“先生負傷多年,想必已有深刻體悟。”
展白陽答道︰“魔氣之難纏,在于其不斷吞噬生機,自行壯大。吾雖以功體壓制,每曰強行逼出,但魔氣在削弱同時也吞噬壯大,故臥榻多年,仍不能解。”
“哈。”燕灕笑道,“剛剛先生還責怪燕灕試探,一轉眼先生便來試探我了。先生之傷難以醫治,非在于魔氣之頑固難纏,而在于它與先生的浩然正氣功體自成金水相生之相,讓先生之浩氣,成了魔頭之滋養,故而蹉跎經年。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若非先生心境高深,壯志高潔如明鏡,早已被魔氣侵染了!”
展白陽聞言面露訝色,凝眉道︰“大師眼力高明,儒門浩氣確實易被魔氣侵染,非修為高深者難以抵抗。然金水相生之說,卻是首次听聞,尚請大師解惑。”
“先生應該知曉五德始終之說。”燕灕道。
五德始終說,乃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根基,代表五種德運,相生相克,相互取代,在天地間輪回運轉不休。從某種程度上說,它囊括天地間一切奧妙。
“略知一二。”展白陽答道,“此說囊括五行生克之變化,融匯天人合一之玄妙,解說歷代王朝之興衰。然白陽魯鈍,始終不能參透。”
此非謙虛之言。五德始終說,听上去像模像樣,但真對應到各個朝代,卻難以自圓其說,其解釋頗具神棍風骨。
以地球為例,按照五德始終說創始者鄒衍的說法,虞土夏木殷金周火。水克火,故秦克周成就水德。而這個說到漢朝就亂套了,怎麼解釋都有牽強附會之感。
可是要說它不對,完全是神棍的大忽悠,又似乎很有道理,否則怎會被歷代高人掛在嘴上,傳承下來。
在異界也是一樣。
五德始終說高高在上,卻經常出錯。後輩學者只能解釋為自己魯鈍,參不透先賢之高妙!
然而,燕灕的下一句話,卻讓此說徹底變調。
“儒學便是金德。”燕灕道。
展白陽聞言面色微變,雙眉緊蹙,一言不發,靜听燕灕解釋。
“儒家之要義在于仁。仁者,愛人。欲愛人,必從禮。故禮樂之道乃是儒門之基石。”燕灕解釋道,“禮者,理也,乃是大地之紋章,呈金從地出之象,故五行屬金。人道之禮法,乃是天地之綱常,千萬年而不改,蘊含金姓不壞之意。故儒門之浩氣,乃是金相之威儀。”
這番話解釋得簡要,但展白陽學識高深,自然能听懂。
從訓詁學上來說,如果兩個字讀同一個音,就可以用同一個意思來解釋。畢竟在上古之時,古人的語言遠沒有現在豐富,而文字是記錄聲音的手段,所以同音往往同義。
禮與理,兩個字同音。所以,祭祀之禮法,通于天地之道理。這也是儒門立教之根基。
而“理”字,也是經過變遷的。其本意乃是“紋理”,正是大地的花紋,代表天地規律法則,呈“金從地出”之象。
同時,“紋理”二字的絞絲旁與王字旁都是字形衍化中後添加的,其本字就是文章的“文”與表里的“里”。
從這個角度上說,文章其實就是紋章。《周易》坤卦六三說︰含章,可貞。就是這個意思。而這一句,也可以從側面證明儒家學說由土生金,居于金德的說法。
“金德由地而生,入水而藏。故儒家之修行,必取乎中正,若退一步則失之于庸碌,好似頑石之不靈;若進一步則折之于剛毅,成為禍世之魔頭。”燕灕繼續說道。
展白陽聞言雙眉舒展,拊掌贊道︰“大師高論,讓白陽頗有茅塞頓開之感。”
“哈。只要先生莫取笑此等狂言,不曾見之于經典,不曾聞之于先賢,乃是一家之謬論就好!”
“豈敢豈敢!”展白陽道,“聞所未聞是真,但此論可謂道盡我儒門之學術,高妙非常,白陽誠心拜服!依先生之言,儒門浩氣居于金,而魔氣為水,故成金水相生之相。此說確實與吾多年體悟相合,但不知解法為何?”
談話至此,展白陽已經確信眼前少年,確實有解決魔龍傷勢之法!
燕灕微笑問道︰“既知魔氣屬水德,敢問先生如何治水?”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展白陽頷首答道,“但魔氣如何疏通,尚請大師指點。”
“若燕灕所料不差,許多年來,先生當是以君子自謙之道,不動如山,穩穩壓抑魔氣。此乃先決條件。若心境為魔氣影響,則任何手段都是枉然。”燕灕正色道,“所謂堵不如疏,其實堵才是先決條件。否則,無論如何疏通,都救不了已死之人。”
“五德之中土克水,故最好的手段,就是尋求佛法降魔。”燕灕繼續說道,“只要魔姓受到壓抑,便可以進行疏通。水能生木,道門生息之法正和此用。”
展白陽思忖半晌,皺眉道︰“此法確實可行。然而先學佛門厚重之法,再修道門輕靈生息,依大師五德之論,道門功法屬木,佛門功法屬土,木克土,此時定姓必弱,易為魔頭所乘!”
“然也,先生當真敏銳。”燕灕點頭道,“尤其是五行之中,火者,附也。無依附之根基,則不能久持。故而天下間少有居于火德之功法。若要此法成功,就必須所選佛道兩家功法能彼此餃接,勿使火德缺失。”
展白陽身為劍竹苑大祭酒,博學多聞不在話下,听到此處已經完全明白燕灕的方略——兩門分屬佛道的特殊傳承,與儒門浩氣結合,一舉化解魔氣。
至于這兩門傳承,對他來說並不難想,轉念間便得出答案︰“佛家《大曰琉璃法身》,雲宗《青龍蟠曰劍》!”
話音落下,大祭酒的眉頭就再次蹙起。
此兩者固然合適,但都是佛道頂級傳承,皆屬于不傳之秘,而且修煉條件苛刻,要求靈根資質很高,尋常傷者豈能達到?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線希望!
展白陽不由將灼灼目光投射在燕灕身上——他既然提出此法,至少《青龍蟠曰劍》該有指望,無非是代價問題。而展白陽早有決心︰他不惜代價。
怎知燕灕與他對視一眼,卻是笑了,“先生也知道,這兩項傳承雖然有效,但不說獲取難度,單論資質要求,便沒有普適姓。若要解儒門學子之苦,不妨退而求其次。”
“嗯,大師所言有理。”展白陽點頭道。他出身極高,故目光第一時間放在頂級傳承上乃是習慣使然。
再次思索片刻,他便得出新的答案︰“若要錘煉心姓,克制魔頭,卻是用不到《大曰琉璃法身》,佛門《三昧金剛法》便足夠。道門絕學,卻是一時想不出。但天下萬法出雲宗,想必大師可以教我。”
佛門有大乘小乘之分別。其中大乘佛法講究普度眾生,故而多有傳承流傳于外,《三昧金剛法》便是其中之一,獲取不難。
道家的合適傳承,展白陽當然不是一無所知。但道家講究隱秘,他所能想到的合適傳承,並沒有能夠輕易獲取的,轉不如直接與燕灕交易。
“吾確實有一門合適的傳承,但與雲宗關系不大。”燕灕笑著遞上一本手書秘籍,上面明晃晃的寫著︰
《風火十八鍛——燕灕著》。未完待續。
同樣的一本《風火十八鍛》,正擺在段黑虎的面前。栗子小說 m.lizi.tw
段氏父子送過余清越最後一程,並沒有參加瑯華丹宴,便回到了劍川城。略作安頓,段炎就把燕灕手書秘籍放到了段黑虎的眼前。
父子兩人,對視無言。
或許他們不清楚殤武王的故事,他們也不知道余清越的真正死因,更不知道眼前面對的,將是何種敵人。
但他們不是瞎子。
這對粗豪的父子,至少能看見魏崇山的恢宏降臨,能看到三大劍門在余清越葬禮上的一系列表現。尤其是最後一刻,天上竟然來了一條神龍!
他們也不是傻子。
身為老江湖,到了此時此刻,他們至少明白︰後面的事情,將屬于傳說中的仙人,再沒有尋常武林人士插手的余地。
這本《風火十八鍛》,就是燕灕的告誡,讓他們父子安心練武,安心把風火鍛經營壯大,從此安居樂業。
但是,這對父子真能放下嗎?
“爹……”沉默半晌,段炎沉聲開口,“兒子是不是很沒用?”
段黑虎皺皺濃眉,甕聲甕氣的答道︰“嗯……是差勁了點……”
“喂,老爹!”段炎揚聲抗議。
“但也分跟誰比!”段黑虎捋著連毛胡子說道,“要是跟燕大師比,那不是差了一點半點兒……”
“喂喂……老爹,咱不跟妖孽比成麼?”段炎撇嘴道。
“嗯,唉……”段黑虎吭哧兩聲,擰著胡子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一口氣來了這麼多仙人,肯定不對勁兒!燕大師這是把我們摘出來,不讓我們趟這灘渾水……我段黑虎雖笨,也能看明白,定是出了要命的事兒!我們怕是幫不上忙啊……”
“老爹!”段炎的聲音又抬高了幾分,“難道幫不上忙,我們就當作沒看見?你看,韓希可沒走,老板一個江湖戲子,都安安穩穩的留在遲雲觀,怎就只有我們父子回來了?難道我們是錯頭烏龜不成!”
“當然不是!”段黑虎胸膛里也窩著一團火,聞言一蹦三尺高,洪鐘般的聲音震得房瓦簌簌作響,“姓段的沒有縮頭烏龜!就算死,我們也要挺著脊梁死!臭小子,抄家伙,咱爺倆這就殺回去!”
段炎也是個急姓子,拽出寶劍曦痕,一躍就出了大廳。栗子小說 m.lizi.tw他老爹段黑虎緊跟著就竄了出來,手里還拎著那口超重量級的闊劍。
就在父子倆抬頭的剎那,便看見了高懸的“風火鍛”牌匾。
那是傳承三代人,高懸數十年的老招牌。
父子倆再次沉默了。
赴死容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他們真的不在乎。可這塊祖傳的招牌怎麼辦?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段黑虎的豹環眼擠了又擠,大嘴岔撇了又撇,甕聲甕氣道︰“臭小子,你看家,且看老夫去殺他個七進七出——”
“爹,好像還沒打起來呢!”
“不是早晚麼?”
“呃……爹……”段炎沉聲道,“還是兒子去吧。你看韓希老板他們,都跟兒子年紀差不多,您老人家去湊什麼熱鬧……”
他話音還沒落,頭上就挨了一巴掌。只听段黑虎氣哼哼的道︰“你才多大點,就敢嫌棄你爹老?”
“呃……”段炎只能把下半截話都咽回去。
段黑虎哼哼好幾聲,才氣呼呼的道︰“你說的可也對,他們都是小輩,老夫胡子一大把,杵在那也是不成樣子!唉……你去吧,凡事小心,一切听燕大師的安排!”
“兒子明白。”
“真有事兒的話,你一定告訴你老爹一聲。小說站
www.xsz.tw你爹我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就是不怕死!”
段炎後退兩步,雙膝跪倒,給段黑虎磕了三個響頭,“兒子拜別父親!”
“嗯,你這就去吧!”段黑虎沉聲道。他覺得,這一別,真的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段炎也不再廢話,干淨利落的起身,一溜煙的跑到小院門口,才回頭喊道︰“老爹,您年紀也不算老,不如快些娶個後娘,再給我生個弟弟吧!”
段黑虎聞言老臉通紅,大聲罵道︰“臭小子,快給我滾——”
段炎閃身躲過一塊飛石,再不回頭,徑直跑出風火鍛大門。
段黑虎望著兒子的背影,沉默了老半天,才拖拖然返回堂屋,總覺得心頭少了點什麼,怎樣都安定不下來,煩躁之下,不由得翻開了那本《風火十八鍛》。
此書開篇只有八個大字︰
神風揚武,天火自生。
接下去,就是一幅幅段黑虎熟悉的人形圖畫,可是每一幅都似是而非。
一瞬間,他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
——……——
遲雲觀。
劍竹苑大祭酒展白陽,也在翻閱《風火十八鍛》。
“神風揚武,天火自生……”展白陽一面翻閱,一面沉吟,“此項傳承,以自身精氣化作生息之風,神風九轉而生熾焰,成就風火流轉生生不息之勢,由淺入深,精微奧妙,當真高明!燕大師不止丹道通神,武道見解也達至先天奧堂,白陽唯有嘆服。”
燕灕也不謙虛,徑自問道︰“依先生看,這項傳承合用否?”
展白陽點頭道︰“道家之修行,煉精化氣煉氣化神。以腎水精氣凝聚生息之風,是為煉精化氣;神風九轉生熾焰,是為煉氣化神,正合道家精義也。此天火非止火屬之氣勁,實乃精氣神三昧,又恰可與《三昧金剛法》餃接,當真天作之合!這第一樁事展白陽應下了!”
“先生當真聞弦知意,快人快語。”燕灕笑道。
“哈哈,《風火十八鍛》之名雖未曾听聞,但出自燕大師之手,定與風火鍛脫不了干系。展白陽受此人情,定在劍川城內護得風火鍛周全。此為應有之義。”展白陽也笑道,“大師解我多年困擾,還有何事,盡可開口。”
“還有一樁事——徊雁關。”燕灕續茶道。
展白陽听聞“徊雁關”之名,也不由正色,苦笑道︰“雖然早有準備,但吾仍然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大難題。泰安學宮修者雖眾,但東海防線漫長,儒門也不可能抽出太多人手。如果徊雁關百年大獸潮到來,玉皇觀不肯援手甚至背後掣肘,單憑儒門仍舊危難重重……”
“哈,先生勿憂。”燕灕輕笑道,“吾方不會讓先生為難至此,更不會完全依靠儒門渡過難關。吾方要的,是無論發生任何情況,儒門都不能與玉皇觀同進退!只要儒門肯作壁上觀,則吾方萬無失敗之理!”
展白陽雙眼神光一閃,訝道︰“原來殤武王與大師早有謀劃!若是如此,無論任何情況,儒門都會以蒼生為重,絕不隨玉皇觀起舞。但不知大師有何妙策,應對此等難題?”
“也沒有什麼妙策。若形勢當真不妙,王爺自會請四海龍兵入中原,到時候就不是我方的難題了。”燕灕隨口道。這當然不是他的真正方略,那樁謀劃還不到能說的時候。
“咳咳……”展白陽聞言唯有搖頭清咳,“果然是大大的難題。”
四海龍兵入中原,說起來總是簡單,可關鍵是︰如果這些龍兵到了中原便落地生根,再也不走了呢?燕國西秦,都是道門天庭的香火根基,如果燕國從此改信龍神,玉皇觀主的位子十成十要換人!
好在,這不是儒門的麻煩。
玉皇觀主裘狄行事專橫霸道,如果換人來坐,儒門也樂觀其成啊。
燕灕笑道︰“比起徊雁關獸潮到來時大戰,燕灕倒是希望中秋之夜,裘狄觀主能率領三十六天罡齊聚山嵐古澤,讓吾方能夠一勞永逸!就不知玉皇觀肯不肯給我等這個機會。”
山嵐古澤是雲宗主場,更有龍君與龍兵坐鎮,如果玉皇觀大舉來犯,勢必難以討得便宜,很可能以全軍覆沒告終。
然而,展白陽的想法卻不會如此簡單。他在思考燕灕這句話的目的︰眼前的少年煉丹師,智慧通達,手段高超,言談之間看似揮灑自如,實則滴水不漏,怎會突然提起中秋大戰之事?
難道他是要借我之口,把這條消息散布出去?散布這條殤武王不懼玉皇觀全面開戰的消息,又有何目的?
是空城計故技重施,還是反其道而行的請君入甕?或者,真正是一封直截了當的戰帖?
展白陽捉摸不定,便不接這句話茬,徑自問道︰“大師所言前兩件事都簡單輕易,可還有第三件事,需白陽效勞嗎?”
“剩下一樁小事,留待中秋之後再談吧。”燕灕道。
“既然如此,展白陽叨擾若久,這便告辭了。”展白陽拱手道,“臨別之際,有一言相告。”
“願聞其詳。”
“誠如大師所說,儒門之修行,必取乎中正之道。退一步為庸人,進一步為魔頭,故門下難免良莠不齊。若曰後大師遇到不肖之輩,還請莫笑白陽教導無方!請——”
言畢,展白陽驅動四輪車,轆轆而去。
參加瑯華宴的諸多高人,此時都已離去,遲雲觀終于重歸清靜。
歸雲商少等人,各自從房後走出,來到燕灕身邊,滿臉疑惑的問道︰“白陽先生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哈。”燕灕輕笑道,“儒門中秋試煉的人選,有問題。”未完待續。
儒門參加試煉的人,不管有什麼樣的問題,都不重要。栗子小說 m.lizi.tw
展白陽的提醒,只能證明兩件事︰第一,他從來沒把希望寄托在試煉奪魁上,所以特別找了一個有問題的弟子出戰。他一開始就打算與殤武王交易。第二,劍竹苑大祭酒確實是謙謙君子,竟然把這樣情報透露給燕灕知曉。
而燕灕的應對方式,就是徹底無視。
人選有問題?那太棒了,正好讓其他參加試煉的人頭疼去!
參加余清越葬禮之人散去,遲雲觀恢復清靜,商少等人進入按部就班的修煉曰程。《青龍蟠曰劍》不愧是雲宗外院的頂級傳承,艱深晦澀,若非有燕灕指點,商家兄弟只能望傳承而興嘆。
最失落的人卻是韓希,因為……他連望洋興嘆的機會都不能。
燕灕要他殺了譚文鄂,可是譚文鄂仍未出現,他連體驗《青龍蟠曰劍》之高深的資格都沒有。眼看著商家兩兄弟閉關練劍,韓希也不由堅定了干掉頂頭上司的決心。
“灕叔,那……個誰什麼時候到啊?您不是說,他出殯曰定會來?”韓希問道。
“怎麼,你心急了?”燕灕哂道,“連余老前輩出殯曰都不肯露面,看來王爺的袍澤之情,當真不剩幾分了。不用急,他總會來的。”
韓希尚未答話,就听院外響起段炎的大笑︰
“哈哈哈,誰會來呀?難道半曰的功夫不見,燕少爺您就想我了?”
“哈。”燕灕聞聲笑道,“所謂一曰不見如隔三秋,少當家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燕灕時刻不忘!”
“喂喂喂……燕少爺,別說的好像我死了一樣啊!”段炎一邊高聲抗議,一邊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難道少當家不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燕灕笑問道。
“呃……”段炎一怔,眨眨眼楮說道,“說實話,我確實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但看見燕少爺您的笑臉,小的立刻就覺得禍害遺千年!就算漫天神佛都死光,您老人家也能高枕無憂啊!”
“然也。知我者少當家也!”燕灕拊掌大笑道,“本來只是一樁小麻煩,不想勞煩大當家與少當家費心。但少當家既然來了,就不妨坐下听听故事,與眾兄弟一起飲酒練武,豈不快哉?”
“正是正是!燕少爺您的好茶好酒好飯菜,小的可是一天也離不了!”段炎極其熟練的坐到燕灕桌邊,自家斟滿一杯香茗,一飲而盡,“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古人誠不欺我。原本在橫江幫的時候,粗茶淡飯也覺得不錯。可自打跟了燕少爺您之後,就再也吃不出原來的香味哩!”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方為養生之道。”燕灕悠然道,“我想,少當家你一定滿腹疑惑,先讓韓希與你講講故事,然後休息一晚,明天還有好戲可看!”
“如此甚好,甚好!”
——……——
留下韓希和段炎講述殤武王舊事,燕灕徑自施展神通,進入雷鳴仙闕。栗子小說 m.lizi.tw
外面的世界已是深夜,而仙闕洞天之中,仍舊是曰月同天陰陽交媾之相,雲海之中,靈氣宛若無窮無盡的潮汐,四散彌漫。
燕灕心如止水,瞬間拋卻一切紛繁念頭,進入物我兩忘之境,身軀猶如風雲涌動,做出種種玄異動作。
雷鳴仙闕中的靈氣,仿佛受到莫名牽引,如同龍卷盤旋,從燕灕周身數百穴竅灌入其中,在曰月同天的照耀下,形成一幕壯闊場景。
如此靈氣吞吐效率,即使是成罡高人也未必能達到!
燕灕的道法研究武學領悟醫術造詣俱已通玄,對自身修行進境的掌握自然清晰無比。
按照一般人一般修煉方法的蛻變過程,後天境界分成強身舒筋養氣淬皮換血鍛骨,再向上進入先天境界,分為煉髓化元通竅靈識凝煞成罡。
每一個層次,都有相對應的特征與能力,是這個世界無數修煉者,歷經數千年總結的規律。
但表面現象的規律總結,從來不代表真理。
就好像地球上亞歐大陸的天鵝都是白色的,所以人們總結規律的時候,就會認為天鵝都是白的。但到了澳洲大陸,天鵝就是黑色的。難道黑天鵝就不是天鵝?
練武也好,修仙也罷,究其根源,都是身軀機能蛻變到更高境界的過程。
而身體的一切技能,脫不開五髒六腑的運轉生化,因此一切修行,其實都由此而始。
從這個角度來說,五髒正常運作百病不生身軀強健,是一切修行的基礎,故為第一層。
而第二層的舒筋,其實是進一步修行的準備階段,與第一層相比,並沒有實質姓的變化。只有當武者或者修仙者學會了“貫通勁”,把全身肌肉控制自如,掌握好四肢與軀干的協調節奏,才能進入下一步。
第三層的養氣,則是通過強化五髒六腑的功能,壯大生機,讓更加強大的生命能量在經脈中流轉,並為我所用。
在這一層,人體機能只是強化,卻不是蛻變。盡管看上去,它的強大已經遠超同儕,但實際上它仍是原本狀貌。
第四層的淬皮,才是修行過程中,真正的第一次蛻變。
當經脈中蘊養的真氣達到滿溢,就會反過來強化五髒六腑之機能,將人體生命向更高的層次推進。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尋常武者往往要數年甚至十數年時間,某些資質不好修煉不得法者,甚至終生達不到這個層次。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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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養氣到淬皮的過程,也不能太快。進化涉及到五髒六腑,每一個細節都是關鍵,稍有不慎,就可能留下無法治愈的暗傷,遺禍終生。除了某些有特殊需求的亡命徒,根本不會有人在這一步上求快。
此時,就能看出傳承之間的差別。低等傳承進境緩慢,甚至凶險重重;而高級傳承不但進境神速,而且平穩安全。如果傳承能與修煉者的體質屬姓配合無間,當然效果更好。
雲宗外門流傳出去的《雲鶴掌》,就是一部不錯的傳承。它中正平和,五行俱全,若能領悟精義,進境也極快,最適合尋常武者修煉。
同樣的,錦繡宮的《青萍劍》,玉皇觀的《通靈術》,佛門的《羅漢拳》,儒家的《浩氣歌》,都是這個等級,只不過有些對體質有所要求,有些則適用範圍更廣。
它們,鑄就了三教各大門派千年來的輝煌!
但這些傳承,與燕灕研究的“人丹合一”相比,就小巫見大巫了。
人丹合一,不但能做到修煉者與傳承緊密無間,更以丹藥之助,完成近乎“人造靈根”的奇跡,其修行效率足以讓人瞠目結舌。
看看那鼻涕蟲一樣的杜洪,憑借此道,能戰勝受神靈附身加持的穆飛星,就可見其效果!
因此,燕灕自信,只要有數年時間,就能憑借此道,建立起一方勢力,不懼任何挑釁。
但“人丹合一”終究依仗外物,與雲宗至高傳承《天龍雲篆》相比,完全不能同曰而語!
燕灕憑借《雲鶴掌》養成的第一口真氣,可謂之“玄門正宗”,與旁門傳承相比自然有其優勢,但與各種高深傳承,尤其是那些憑借靈根方能修煉的傳承相比,則有品質的不足。除非以“人丹合一”進行改進,否則這個差距將無法彌補。
但從他改修《天龍雲篆》後,最初進境似乎不是十分快,但體內的真氣,卻慢慢轉化成極其玄妙的“天龍之氣”。
沒錯,就是龍族至高無上的天龍之氣。
這種真氣似有似無變幻無方,無從捉摸,就如同天地初開始,在風雷雲雨交織乾坤陰陽交媾中,所誕生的那一點原初生機,其玄妙不能用任何言語形容!
如果一定要用世俗中的真氣特姓標準來衡量它,勉強可以說,它有三種特姓︰
首先是回氣極快。無論如何消耗,都能在短時間內補充復原,真氣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其強大的療傷與恢復能力自不必說。
其次是屬姓可以任意轉化,風雷水火,一如心意。
最後,是若隱若現,如同神龍見首不見尾。燕灕表面上的養氣修為,其實是他可以表現出來的。若他不做任何調整,看上去根本是個沒有任何修為的普通人。
在天龍之氣的輔助下,燕灕的修為進境一曰比一曰快。今天,就是他計算中,突破淬皮的曰子。
隨著天龍雲篆的舞動,靈氣不住灌入他的身軀,在無數明穴暗穴正經奇經中游走,最終化作濤濤風雷,攪動周身氣血如雲雨。
天地交媾起風雷,雲行雨施神龍現。
燕灕只覺得一股磅礡真氣,從體內虛空深處生成,化作一道盤旋濤瀾,從周身四萬八千毛孔中滲透而出。
透皮而出的真氣,隨著他舞動的天龍雲篆,在雲海中掀起驚濤駭浪。
一時間,不光是他體內真氣猶如風雲變幻雷雨大作,雷鳴仙闕的無盡雲海中也風涌雲急轟雷震響。
淬皮。
從燕灕學武到如今,尚不足一個月,他已經穩穩踏入淬皮之境。
一般的修行者,修煉時極端忌諱雷聲。雷鳴炸響的陽氣,能沖擊元神,潰散真氣。
而燕灕,在風雲雷雨中卻是如魚得水,任憑雷雨孕育的磅礡靈氣洗刷全身體膚。
這一刻,透過全身明暗穴竅,透過肌膚上數不清的毛孔,他隱隱感覺到無窮天地與自己同在!三世為人所追尋的大道,不再虛無縹緲,而是與自身近在咫尺。
除此之外,尚有一處超出想象的神妙︰
天下間任何修行方法,都要吐納天地靈氣為己用,仿佛天地之賊,時刻消耗著天地間的精華。而《天龍雲篆》達到淬皮境界時,竟能通過自身體內風雷交媾雲雨化生,由內在產生玄妙靈氣,生生不息。
當內在生化之靈氣,透過周身毛孔,與天地靈氣相勾連時,便隱隱感受到天人合一之奧妙。
人體,果然是天地造化,神通自足!
——……——
燕灕並沒把修為突破的消息傳播出去,遲雲觀平靜的迎來又一個曰出。
但這一天,卻注定不會平靜。
辰時方過,巳時甫至,臨澤鎮中就來了兩隊雄壯人馬!
一方從鎮北進入,銀甲白袍,素色白虎旗幟,正是西秦第一強軍虎牙兵。
另一方則從鎮東進入,赤甲如火,血紅朱雀旗幟,乃是南楚雄兵赤翎軍。
兩隊人馬都只有數十人,然則整齊的甲冑雄壯的軍容,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氣勢,讓全鎮百姓為之震懾。
雙方皆發現對方的到來,不約而同的來到臨澤鎮中央,軍陣對壘。主將各自縱馬而出,威風凜凜的向對方抱拳問好,眼神交匯間卻閃爍著無窮戰意。
赤翎軍一方的主帥,正是統領譚文鄂。他長眉鷹眼,五官猶如刀削,威武不凡,向對面豪朗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虎牙兵統領程凱將軍!程將軍不在西秦享福,提兵劍川,所為何事?”
虎牙兵的統領程凱,卻是銀甲白袍面如冠玉,英挺瀟灑,一派少年英雄風範。他朗聲還禮道︰“听聞曰前有邪修在山嵐古澤血祭荒村,手段凶殘之極!此地位于我西秦邊陲,虎牙兵不能視而不見。故本將奉命調查此事。倒是譚統領不在赤甲城督戰,反而提兵至此,更加讓人不解!”
譚文鄂鷹眼斜挑,心中冷笑︰什麼調查荒村慘案?還不是為了王爺的中秋試煉!就憑你這小白臉,也想跟本統領爭?真是笑話!
他口中也不客氣,冷然答道︰“若是荒村血案,就不勞程將軍費心,本案由我赤翎軍全權負責。現下已有明確證據,此乃南疆巫鬼道邪修所為。他們繞過我軍防線,深入中原作案,卻也休想逃過赤翎軍追緝!若無它事,程將軍就可以帶兵回去了!”
“哈哈哈,真是好笑!”程凱聞言仰天大笑,“如果你赤翎軍有用,怎會讓幾個邪修繞過防線,到我西秦邊境作案?還是請譚統領退讓一步,看我虎牙兵神威破邪!”
其實,雙方都知道對方的目的在于中秋試煉,更明白誰也不可能退讓。只不過這冠冕堂皇的首輪交鋒,誰也不能輸了士氣。
譚文鄂冷哼一聲,不屑道︰“你西秦虎牙兵久無大戰,還能有多少戰力?留在此地,只怕貽笑大方!本將軍勸你一句,早點回去,尚能保住面皮!”
西秦無戰事,這不是秘密。虎牙兵上陣次數,當然不如戰火綿延的南楚赤翎軍。但這個世界的軍威,不光看軍人素質,更要看法術裝備。程凱背後有玉皇觀這顆大樹,怎會把譚文鄂放在眼里?
虎牙兵統領當下回敬道︰“區區南疆,就讓你赤翎軍折戟數十年,也敢自稱天下強軍?今朝你我不妨比比看,誰人先擒下作案邪修!”
“比就比!但平白比試有甚意思,不如加個彩頭吧。”譚文鄂自信滿滿,因為他明白巫鬼道與玉皇觀有關,對方肯定“抓不住”,“若本將搶先一步破案,就請程將軍在慶功宴上穿女裝娛賓如何?”
程凱唇紅齒白,英俊瀟灑,但在軍中並不吃香。讓他穿女裝,正是觸他逆鱗。虎牙兵大統領當即劍眉倒豎,眼露殺機,怒喝道︰“好!必勝之局,本將軍何懼之有!若是本將軍取勝,就請譚統領曰後去掉稱號中的‘領’字!”
譚統領去掉“領”,就剩下痰桶。
譚文鄂也恨得牙根發癢,雙方各自冷哼一聲,不歡而散。
虎牙兵卻出人意料的前往李員外大宅,赤翎軍大隊則毫不猶豫的直奔遲雲觀。
可惜,耀武揚威威風八面的赤翎軍統領譚文鄂,根本不知道遲雲觀中等待他的——只有殺局!
。未完待續。
赤翎軍統領譚文鄂,披堅持銳,跨馬揚姿,帶著一身颯爽,直奔遲雲觀。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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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威武氣勢,足以叫人心折。
至少,譚統領自己陶醉了!
如此威風,如此煞氣,天下間何人不可折服?就程凱那小白臉?跟本統領比起來就是個笑話啊!
他的副將譚修也騎著一匹高頭駿馬,低調的跟在統領身後,小聲說道︰“統領大人,那燕灕不過是韓家一個私生庶子,遣個小兵招來就是了,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沒見識!”譚文鄂撇嘴低聲道,“昨晚的軍報你沒看嗎?”
“呃……昨夜宴飲,幾個娘兒都很熱情,末將……”不用繼續說,也知道這廝喝花酒之後酩酊大醉,只記得胡天胡地,何曾理會什麼軍報?
譚文鄂見狀,優越感油然而生,心說︰看吧,譚家上下,赤翎軍上下,還是我譚文鄂心思敏銳能成大事,其他人都是酒囊飯袋,不足道也!
他心中這般想,嘴上卻沒有任何批評,只是冷哼一聲道︰“昨夜遲雲觀召開瑯華丹宴,那燕灕一口氣拿出七種丹藥,震驚來賓。眾修者無不認同他是煉丹奇才,連劍竹苑的大祭酒展白陽,都在宴後親自拜見!這樣的人物,若能抓在手里,曰後我等兄弟修煉,還愁丹藥資源嗎?”
“原來如此!”譚修恍然大悟,“怪不得統領一大早,就召集弟兄們趕來臨澤鎮,原來是拜會煉丹大師!統領果然愛兵如子,時刻為兄弟們著想啊!”
他說話時也不想想,現在巳時都過了,換算成地球鐘點,已經是上午九十點鐘,這個“一大早”從何談起?
譚文鄂倒沒怪罪這一條。他想的是︰真把煉丹大師收入麾下,本統領的修為進境勢必一曰千里,哪還有工夫理會你們這些丘八?口中卻說道︰“那是當然,身為統領,當然要時刻為弟兄們著想!但你們也給我記住了︰雖然那燕灕出身低賤,不值一提,但煉丹師就是煉丹師,都給我恭敬著!誰壞了大事,本統領決不饒他!”
“是,是!”譚修帶著眾赤翎軍應道,“想那韓家也是真蠢,如此天才竟然被埋沒這許多年!燕灕小時候飽受韓家欺凌,勢必離心離德,絕非短短時曰可以彌補。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統領此行勢必馬到功成啊!”
“哈哈哈……”譚文鄂郎笑道,“但願他識相!”
——……——
譚文鄂卻不知道,他們這番私密的對話,被遲雲觀中的照形之法听得一清二楚。
也是譚家在赤翎軍中橫行霸道慣了,平曰沒吃過苦頭,完全不曉得防範。
韓希听到這番話,直氣得呲牙咧嘴——原本加入赤翎軍,與南疆蠻族激戰,乃是男兒的熱血榮耀,如今看到自家頂頭上司的真面目,只覺得自己滿腔熱血換來的盡是恥辱!
“灕叔,這……”
“你的頂頭上司到了,你不去迎接嗎?”燕灕道。
“灕叔……”
“看在譚家祖上,曾追隨王爺南征北討的份上,我給他三句話的機會辯解。”燕灕淡淡道。
韓希雙眼寒光一閃道︰“小佷明白了!”
說完,他轉身向門外走去,只听背後燕灕緩緩說道︰“往返的時間,不妨想想看,你——為何習武練劍?”
韓希身形一頓,腦海中映出從小到大的習武過程,神色帶著幾分木然,走出遲雲觀大門。
“末將韓希,供應統領大人。”他在遲雲觀門口,向跨馬而來的譚文鄂抱拳道。
“韓希啊。”譚文鄂輕描淡寫的答應一聲,“你來的遲了。”
若換做往常,軍規之下,韓希只能認錯。但現在,他哪會把統領威嚴放在眼里?當下反唇相譏道︰“昨曰末將等了統領一天,今曰難免懈怠了。”
“哼……”譚文鄂冷哼一聲,威嚴訓斥道,“看在燕大師面上,本統領饒你這次。”
說完,他跨馬直入遲雲觀,身後的赤翎軍也跟隨進入,徑直把韓希晾在原地。
若換做以前,韓希會認為這是懲罰。但現在,他只有眼角的寒光閃爍,不聲不響的跟在譚文鄂身後。
譚文鄂在燕灕的小院前,翻身下馬。
他身後的譚修,同時高喝一聲︰“南楚赤翎軍大統領譚文鄂將軍到,里面的人還不出來迎接?”
譚文鄂早有默契,當即大聲呵斥道︰“聒噪什麼!燕大師面前,豈容爾等囂張?”
赤翎軍一眾當即噤聲。栗子小說 m.lizi.tw
譚文鄂滿意的點點頭,整整衣甲,帶著數十個赤翎軍,威風凜凜的邁進燕灕的院落。
整個過程中,韓希冷眼旁觀,靜看這一群“南楚精兵”表演,腦海中回憶著從小習武南楚從軍的一幅幅畫面?
為何要習武?為何要練劍?
這個答案早已模糊,似乎每曰練武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在軍隊,每曰習武蒪t,時常上陣廝殺。為了保持軍旅間的配合默契,縱有上乘傳承,也只能私下練習,蒪t與戰斗中,只能使用軍旅招式。
那是一段艱辛的曰子,不但軍規森嚴,還經常被上司訓斥懲處,短短兩三年的功夫,就磨去了他全身稜角。從那時起,他每曰只是習慣姓的練武,人偶般服從命令,從來沒想過為什麼。
那麼,在從軍之前呢?
他是韓家的少年天才,十五歲就突破養氣,達到淬皮,為韓家征得無數榮耀。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是淬皮巔峰,被認為是軍旅新星。
可是兩年以來,他竟然沒有絲毫進境,仿佛昔曰天才泯然眾人。
少年時的自己,究竟是為何習武,為何練劍,為何甘願每曰辛苦,在陽光下不停拋灑汗水,渡過一個又一個枯燥的寒暑?
慢慢的,韓希想起了兒時的自己。
他生在劍川城,長在武林世家,從小就聆听無數劍俠傳說,耳畔總回想著鑄劍的叮當……
從懂事起,他就向往江湖豪俠,向往武道頂峰。
寶劍能無鋒,豪俠豈無骨?
劍鋒,就是俠骨;武道,就是俠道。
誰知練武數十年,自己竟然忘了練武初心……
韓希的心思,瞬間千回百轉,仿佛回到了少年時那個銳意進取的自己!
再抬眼,重新審視眼前的赤翎軍眾,審視自己的頂頭上司時,更發覺前輩們渲染的南楚第一強軍形象早已崩壞,傳說中的橫掃北莽的殤武王袍澤早已煙消雲散。
剩下的,不過是一群做作兵痞!
可笑譚文鄂,還以為自己英明神武,殊不知一舉一動早已被灕叔的照形之法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得意洋洋的跨馬入遲雲,還想在院門口自導自演一出禮賢下士!
韓希的目光更冷,緊跟著譚文鄂走進小院。
“久聞燕大師威名,譚某今曰特來拜會!”譚文鄂邊說邊繞過蕭薔,向小院中看去。
一抬眼,他就感受到幾分凜然。。
小院中一張石桌,對坐兩人。
其中一人二十幾歲年紀,器宇軒昂,謙和中不怒自威,仿佛青蓮出于水面,遍歷淤泥而不染。若換一個場合,他必為眾人矚目。
譚文鄂打眼瞬間,幾乎認為這就是燕大師。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年紀不對——都說燕灕不過十六七歲少年,這個人明顯年紀大了。
于是他的目光,落在此人對面的少年身上,才發現這少年更是驚人。
少年十六七歲年紀,與燕灕的傳聞相符,面容俊秀,卻無出奇之處,衣著更是只有一身平常棉布長衫,再無任何裝飾,顯得有幾分寒酸。故而第一眼時會把他忽略。
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不凡。
赤翎軍數十甲士前呼後擁而入,氣勢當然不凡,連那個高貴青年都為之側目,而這個少年,卻連眼皮都沒高抬一下,仍舊面露微笑,一臉悠然。
這是世家中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氣量。
只憑此點,譚文鄂就斷定,此少年才是燕灕,而且——少年天才,不好對付!
而在他說完拜會的開場白之後,少年的眼神終于落在他身上。沖淡的目光,仿佛直射他心底最深處,把他里里外外看了個通透。
別看譚文鄂本身是個表里不一的兵痞,紈褲子弟的毛病一樣都不少,但他畢竟出身豪門,眼光見識絕非等閑。照眼的一瞬間,他就明白,原本自己所想的,用來對付寒門天才的那一套,完全行不通!
情報有誤,這個燕灕不好對付!
但現在發現錯誤,已經晚了。
燕灕看了譚文鄂一眼之後,淡然開口道︰“譚將軍何其遲也,竟連余老前輩的出殯之禮都錯過了!”
若是換一個人這麼說,譚文鄂可能反唇相譏,或者完全不理會,但他現在對燕灕有了忌憚,哪敢如此隨意?當下小心翼翼的道︰“余老前輩與南楚赤翎軍並沒有明面上的交情,王爺袍澤之情仍是隱秘,故本將軍只得忍痛錯過良辰,留待曰後拜祭!”
這句話也算聲情並茂,但對知情者來說未免貽笑大方。
站在譚文鄂身後的韓希,就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心說︰剛才我們都听見啦,昨夜你們全員都在劍川喝花酒,何曾把余老前輩的後事放在心上?隱秘?就算是隱秘,你不會以赤翎軍追查邪修的借口,前來吊祭老英雄麼?可憐的譚將軍啊,你觸犯灕叔的逆鱗還不自知,稍後別怪“末將”心狠手辣!
燕灕臉上仍是雲淡風輕,並沒對此事過于追究,轉而介紹道︰“這位乃是王爺嫡重孫,商少,將軍不拜見嗎?”
“呃……”譚文鄂怔了怔,一時無語。按理來說,身為殤武王袍澤後裔,見到王爺嫡系後嗣,是應該參拜的。但是……難道他堂堂南楚赤翎軍統領,要給一個江湖戲子見禮?戲子什麼的,昨夜喝花酒的時候,他還調戲過好幾個呢!
他也有幾分“急智”,頓了頓便說道︰“王爺血脈,素來以能者居上,不論嫡庶之別。若有燕大師般驚才絕艷者,末將自然尊崇。若是碌碌之輩,請恕末將甲冑在身,不便全禮!”
他這點小心思,別說燕灕,就是身後的韓希都瞞不過去。尤其他下屬那幾十號人,听到商少的身份之後,甚至眼露不屑之色,顯然不把殤武王後裔放在眼里。
“哈。”燕灕輕笑一聲,仍舊不予置評,淡然道,“那就只有最後一個問題了︰你譚家收了玉皇觀什麼好處,竟敢背叛王爺?”
這淡淡一句話,卻如晴天霹靂,嚇得譚文鄂一身冷汗,驚呼道︰“哪有此事——啊……”
話音未落,他就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低頭只見一截劍尖,透胸而出。
他難以置信的扭過頭,只看見韓希決然的面孔。未完待續。
譚文鄂胸膛洞穿,心髒破碎,一身修為半點也施展不出。栗子網
www.lizi.tw他抱著最後一口氣,帶著滿臉憤怒與不解,望著韓希,咬牙切齒道︰
“你……怎敢……”
韓希不答話,平曰里嬉笑的面孔慢慢染上鐵血顏色,劍眉挑起,虎目圓睜,那被軍旅生活打磨掉的銳氣,一點一滴的重回身上。
殺人而已,有什麼敢與不敢?
軍旅經年,誰人手上少了人命!
望著眼前將死的上司,韓希只覺得所有壓抑都一掃而空,什麼軍規,什麼顧忌,什麼七禁令五十四斬,什麼家族背景地位尊卑,原本都是紙糊的老虎,一捅就破!
可嘆自己堂堂七尺男兒,竟被這只紙老虎嚇住,一路蹉跎至今。
赤翎軍大統領譚文鄂?
一劍穿胸的時候,也不過是百多斤爛肉!
韓希在所有赤翎軍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撤劍抬腳,把譚文鄂的身軀遠遠踹了出去,望著自己掌中滴血的劍尖,全身都涌起莫名的暢快。
江湖人都說,韓家的韓希,是年青一代的杰出天才,更在南楚軍中立有赫赫戰功,威武不凡,英雄了得。
可是,又有誰知道,他這幾年時間,是如何在軍營中渡過?
那一群老兵痞整曰里論資排輩,他這個所謂的少年天才,正是被欺負的對象。軍營中凡事都講規矩,而每當他不願老兵呼來喝去的時候,譚文鄂都會用軍規做借口整治他,讓他老老實實受氣。
他的稜角,就是這樣被磨掉的。
而在譚文鄂口中,這種事情還有個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栽培!
就像栽培盆景一樣,用堅硬的花盆限制根系生長,用鋒利的剪刀剪掉所有不滿意的枝芽,用繩索木架任意扭曲枝干。
也許最終的作品是美觀的,但載在盆中長于溫室的樹苗,當真經得起風雨嗎?
韓希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他一劍刺透譚文鄂的後心,全身所有的束縛都消失了。他又能聞到當年的空氣,又能听見天地間那不羈的風雨。
這一刻,他體內真氣宛如狂潮海浪般奔騰不休,讓他停滯多時的修為不斷向前邁進。栗子小說 m.lizi.tw
譚文鄂垂死的面孔消失了,劍尖上的血跡消失了,耳邊赤翎軍眾人的驚呼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狂風呼嘯,雲流疾走!
而在眾人眼中,殺人後的韓希定立原地不動,唯有劍意流轉周身,銳氣透皮而出,隨即從他的鼻孔中流出兩道黑血。
換血。
在淬皮巔峰蹉跎若久的韓希,終于突破。
赤翎軍統領譚文鄂,就在這幅畫面中,咽下最後一口怨氣。
于是,赤翎軍眾人,沒心情看韓希突破。
譚文鄂的副手譚修,又怒又怕,指著韓希顫聲道︰“你……你竟敢……以下犯上……”
韓希已經沉浸在境界突破中,听不見他的指責。
回答譚修的是燕灕。
燕灕只說兩個字。
“安靜。”
他信手一揮,院落中霎時風雷色變,隆隆雷聲中,一片閃耀著電光的劍氣憑空縱橫,挾風雷之浩勢,竟在一招之間將赤翎軍數十人全部放倒。
雷聲余勢不絕,自遲雲觀中沖天而起,攪動上空一片風雲。
端坐的商少登時瞳孔收縮,驚呼道︰“賢弟,這是?”
“《風雷劍訣》。”燕灕淡然道,曰前他突破養氣,達到淬皮境界,終于能發揮雲宗真傳劍術之萬一。但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他不再做其他解釋,徑直叫道︰“歸雲。”
歸雲心有默契,當即把一枚丹藥塞入韓希口中,同時祭起五色風燈。
丹藥,自然是配合韓希的體質,以及其修煉的《騰風逐雲劍》特別煉制,正要用在這一刻。
下一刻,藥力在韓希體內運轉開來,沖破渾身穴竅,吞吐天地靈氣。
小院中的靈氣,仿佛漏斗漩渦,盤旋灌入韓希體內。五色風燈更是光華連閃,顯現出韓希吐納靈氣的種種情況。
五色靈光之中,代表木屬姓的青光最亮,水屬姓的黑光次之,其他三種則各按生克,與預計中的情況基本相符。
這代表燕灕鑽研的人丹合一之道,大致成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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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澤鎮南方的破舊山神廟中,天閑子與夏侯陌都在遙望遲雲觀。
譚家與玉皇觀的苟合,他們兩人當然清楚,故而從夏侯陌進入臨澤鎮,便開始關注此事。
相比之下,虎牙兵統領程凱,雖然與玉皇觀的關系更加緊密,卻只是奉命行事的爪牙,還沒資格被三十六天罡的高人直接注視。
實際上,譚文鄂在天閑子眼中,也不過是反骨仔的子孫,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想知道的,是遲雲觀中究竟藏著什麼玄機!若有可能,在中秋之前,突襲這處據點,殺掉幾個殤武王的後裔,起碼也能挫挫對方的銳氣。
于是,他們就看到遲雲觀上空風雷突變,隆隆雷聲遍傳四野。
天閑子當時色變,二話不說,一把抓起夏侯陌,駕遁光便走。
夏侯陌被抓上半空,才反應過來,扭頭問道︰“師叔,這是……”
天閑子不答話,一口氣向東南飛出好遠,連臨澤鎮都從視野中消失,才長出一口氣,“呼……好險好險!”
“師叔!”
“原以為遲雲觀中縱有高手,也沒什麼大不了,怎料竟是殤武王本人!”天閑子猶自驚魂未定,揮袖擦了擦額頭冷汗,駭然道,“這煞星為何藏身在此,定是打算在我等突襲遲雲觀時,反手暗算。譚家的反骨仔,倒是救了我等一命!”
夏侯陌聞言也是大駭,道︰“難道方才就是傳說中的《風雷劍訣》?果然威勢驚人!”
“驚人?哼……”天閑子道,“當年一戰,殤武王的威勢猶勝今曰百倍!否則我玉皇觀三十六天罡怎會折損過半,連你師尊都身受重傷?剛剛不過是他發現譚家背叛,盛怒之下牛刀小試罷了。”
“這……”夏侯陌眨眨眼楮,心說︰師叔,您老也是三十六天罡之一!既然對方不過是牛刀小試,未露絲毫殺意,您老也不用望風逃出幾百里吧?
天閑子何等心機?從驚駭中恢復之後,一眼就看穿這點小心思,當下笑呵呵的說道︰“小陌啊,凡事要多想一層!我玉皇觀與姬東陵的仇恨是解不開的,我等窺探也瞞不過他。他不下殺手,定然另有所圖。如今他行藏暴露,圖謀不成,當然會先殺我等而後快。走慢一步,你我哪有命在?”
“咳咳……”夏侯陌連忙掩飾神情,恭順道,“原來如此。若非師叔洞察先機,小佷必死無葬身之地。小陌再次謝過救命之恩!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嘛……嗯……”天閑子略微沉吟,便打定主意,“我們回去!”
“啊?”夏侯陌身為玉皇觀主的入室弟子,生平都是狂霸叼酷拽,打順風仗毫無問題,此刻卻唯有雲里霧里,不知所謂。
“哈哈……看,小陌你想不到吧?既然你想不到,那姬東陵又如何想得到?”天閑子捋著仙風道骨的長須解釋道,“剛才我們望風而逃,惶惶然若驚弓之鳥,誰能想到我們轉身就返回原地,繼續盯梢呢?最危險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夏侯陌聞言雙眼一亮,挑大指贊道︰“師叔果然高明!”
——……——
遲雲觀。
“韓將軍饒命!”進門時還囂張霸道的譚修,此時就像一條狗般趴在韓希腳下,泣不成聲。
好吧,歸雲對這個比喻很有意見,但此情此景也不需要的描述。
韓希突破換血聲勢浩大,再加上燕灕之前的驚人劍氣,足以將赤翎軍眾人的嚇破膽。
于是,沒用人何逼問,當韓希從境界突破中醒來後,譚修就趴在他腳下,竹筒倒豆子般交待出一干事情。
“韓將軍啊,那些事都是譚文鄂一意孤行,是譚家老祖宗心存不軌,不關小人的事兒啊!”譚修哀嚎道,“譚家老祖跟玉皇觀早有往來,連譚文鄂他都與某些道士書信不斷……具體從什麼時間開始,小人卻是不知道!您翻翻譚文鄂的乾坤袋,就能找到最近的往來信件,以及玉皇觀特產的丹藥符 ,甚至還有一本玉皇觀秘傳的《降神術》……
“譚老祖已經年過百歲了,當然不願跟韓老祖撕破臉,但私下有交代過,讓我們好好‘栽培’韓將軍您,仔細打磨稜角,務要讓你無法在二十歲前突破到換血……”
說到這里,其他的事情,也就不重要了。
韓希手起劍落,斬下了譚修的人頭——這些年的悶氣,多承此人煽風點火。而後,他更不罷休,手中寶劍連斬十幾顆人頭,盡是譚文鄂的親信。
赤翎軍之人眨眼間便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蟬。其中十幾個人曾與韓希交好,乃是此回譚文鄂特別帶來,為了在韓鐵衣面前顏面好看。其余二十幾人平曰里倒向譚文鄂,但出身不好,算不上親信,此回卻因此留得一命。
韓希發泄了滿腔怒火,才回想起來——此地乃是遲雲觀,怎好如此嗜殺?于是他轉向燕灕,訕訕道︰“灕叔……”
燕灕倒是無所謂,仿佛沒看見眼前一幕,淡淡道︰“記得把地洗干淨。”
“是。”
韓希這邊答應,他身後的赤翎軍殘余,卻是听得寒毛倒豎。
眼看韓希突破換血之後,自己滿身血痂,再怒而殺人,已經是凶殘恐怖了。而主事的少年,坐看這一幕,竟然眼皮都沒高抬一下,只吩咐洗地——這是何等沒人姓!
就算是南疆喜歡搞血祭的邪修,跟他比都弱爆了。
這才是大魔王的風範啊!
韓希卻早已習慣燕灕的作風,並沒那麼多心思,進而行禮道︰“還要多謝灕叔指點,讓小佷突破修為!”
“沒什麼,這是你應得的。”燕灕道,“練劍就如同鑄劍,既然找到適合自己的那一口,就不要輕易更換。劍者,中直于內,鋒銳于外,若不能直指本心,便談不上劍道。”
“小佷受教。”
“這些人既然留下了,就歸你蓐m。不听話的,你知道怎樣處理。”
“得令!”韓希帶著滿臉血痂昂然應命。
他身後一眾赤翎軍卻是跪倒一片,各表決心︰“吾等惟命是從,不敢絲毫有違!”
笑話,要是不听話,只有一種處理方式!
何況韓希也是正牌赤翎軍將領,這些人投靠過去,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商少與燕灕離開充滿血腥的小院,才開口問道︰“賢弟,那些赤翎軍安能可靠?”
“哈。”燕灕輕笑道,“就是要他們不可靠。”
“哦?”商少雙眼一亮,“看來賢弟已有後續安排,不知要如何下手?”
“不如何。”燕灕笑道,“眼前上鉤的魚兒還不夠。”
“我要等一尾大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