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物混成
作者:睡不着先森
正文
楔子 第一章 与溪村 第二章 永泰镇 第三章 引气
第四章 惊变      
正文 楔子
    似乎有风扫过,摇曳着蒸腾的热气,卷起一柱黄沙悠悠升空,忽而如烟雾般飘渺而去,竟是不见了踪影。栗子网  www.lizi.tw无边无际的粗砂、砾石静静躺在烈rì下,白茫茫的rì光在其间流连跳动,更显了无生气。一条条干沟横卧在石海中,不见奔腾之势,徒有令人窒息的荒凉。

    这大漠戈壁恍若盛怒的巨兽,躁动不安,却又嘶吼不出一丁点声响!

    一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庄严,双眼直视着前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身上青衣沾染斑斑血迹,烈rì下几分杀意弥漫蒸腾。

    右手边另有一名男子,身材高大,同样目视前方,只是神sè间似有几分焦虑。良久,他目光轻转,对着青衣男子道:“承文兄,是时候了。”

    青衣男子目光微收,复又看向前方。但见那里黑压压一片,一字排开,像一条巨大的黑sè缎带卧在砾石上。几声怪异的吼叫声传出,带着些许躁动。远远望去,那黑sè缎带上似有黄沙轻扬。栗子小说    m.lizi.tw

    终于,一声刺耳的鸣叫声传来,旋即黑sè缎带碎散开来,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兽吼,似愤怒,似兴奋,向青衣男子的方向奔涌而来。一时间,黄沙狂舞,砂石漫响。

    右手边的男子剑眉微锁,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原本静穆的人群此刻已然开始躁动了,或左右相顾嘴里说着什么,或瞪大了眼看向前方,或牙关紧咬握紧手中的兵刃。

    大地轻轻震动,脚下的碎石似乎也在不安地跳动。各种怪异的嘶叫声愈来愈加清晰,及眼处,已然可以看到黄sè沙雾中那些奔腾的身影。

    “两位——”三名男子走到青衣男子身边,为首的那位一身黑袍,面带几分疲sè,道:“有劳了。”

    青衣男子向三位微微行礼,道:“今rì我们五城同仇敌忾,为天下苍生计。锦绣兄万不敢这般言语。”

    黑袍男子略一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群,向侧边看去。那里另站着一群人,他们多身形壮硕,着装似有粗犷之风。人群前一位老者闭目挺立。

    忽地,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但见那团黄沙已经滚滚而来,其间各种身形奔动,似人似兽,面目吓人,嘶吼声不绝于耳。

    那名老者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微一扭头,目光与远处黑袍男子相接。二人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烈rì张狂,此刻的大漠戈壁如巨兽初醒,昂首啸天!一时间飞沙走石,汹涌奔腾的杀气遮天蔽rì。

    大地震颤,黄尘翻滚,两团火热的气息狂吼着冲向对方……;</dd>
正文 第一章 与溪村
    万岭山脉巍峨高耸,呈东西走向,绵延数千里,横贯东土大陆,其北为共水平原,其南为泰头谷底。小说站  www.xsz.tw

    万岭支峰景山连卧百里,峰峦起伏,山顶高耸入云,气候寒冷,常年白雪皑皑人迹绝至。山中乔木林立,水涧飞瀑密布其中,更有无数飞禽走兽,无限生机。景山一带多横谷,自古为南北交通孔道,往来商客络绎不绝。

    泰头谷底东北处,景山下有一横谷唤作走马口,这里也是一处商贸要隘。初有南面登云城的老农在此搭棚设馆,以卖茶营生。生意虽不甚红火,但因占据交通口隘,往来客户不绝,倒也陆续吸引了一批商户至此安家落户,开门造市。久而久之,走马口的小市场竟也热闹非凡起来。

    数年后,景山北忽大闹饥荒,时值盛夏,饿殍遍野,更有传言瘟疫肆掠,便有难民通过走马口涌向登云城。城主下令封城,将难民堵在北门外,复又派重兵守住走马口,不容共水平原的百姓进入泰头谷底。如此,走马口的商户跟几多难民进退不得,便在走马口西南面开土平地,取石建屋,又于景山脚造出亩亩田地,聊以生计。男耕女织,团结互助,众人倒也将此处构建得有几分生气。因此地毗邻山脚溪涧,故众人将其唤作与溪村。

    后南北交恶,不复往来。登云城北门常年紧闭,走马口亦乱草丛生,落石堆砌,更有林木矗立其间,一时间,整个口隘竟似凭空不见了。而走马口西南侧,几年下来恍若世外桃源一般,原先的商户跟难民在此繁衍生息,宁静自得。

    ※※※

    与溪村。

    村里人家约摸三十来户,星散草木间,房屋俱是碎石泥坯堆砌,茅草庇顶。这里民风淳朴,村民与世无争,闲暇时下棋言书,闲话家常,自得其乐。花香鸟语,间或几声犬吠,尤显小村寂静祥和。村东方田数块,三两村民劳作其间,新下的禾秧郁郁葱葱。一抹小溪绕村而过,载着时光细细流淌。

    沿着小溪溯水而上,便来到一个数十丈见方的小水潭。山上的水流由岩壁上坠下,打入潭中,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潭水清澈,映衬着池边草木,显得碧绿清亮。

    哗地一声,潭中冒出一个小脑袋,却是一七八岁的小男孩。他甩甩脑袋,一手抹着脸上的水。随即视线在水面上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果不其然,又一声水响,另一个小男孩钻出了水面。他举起双手,手中赫然抓着一只大鱼。墨青sè的鱼身兀自挺摆,甩开点点水滴落入潭中。

    “宇凌,看看我捉到了什么!”男孩舞着手中的青鱼,脸上盈满笑意,对着先出水的男孩道:“一只大鱼,好大的鱼!”

    那个叫宇凌的男孩也是咧嘴而笑,道:“快,放池边上去。”

    两人游到岸边,那男孩将鱼甩到地上,一边爬出潭子,一边道:“这厮好大的劲。”说完回身将另一男孩拉上岸来,忽见他一手竟抓着个小包裹,忙问道:“你手上抓的什么?”

    叫宇凌的男孩似乎这才记起手中还抓着什么,低头看了眼,道:“不知道,水下取的。”

    “快打开看看,说不定——”男孩略做沉思状,忽的两眼一闪,道:“唔,说不定是什么宝物!”

    “嘿嘿,”叫宇凌的男孩一边憨笑着,一边动手打开小包裹,“要是有宝物那也是我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好你个林宇凌!见者有份的,我才不管——”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但见那小包裹已然被打开了。裹外面的是一块手帕模样的布料,上面绣着不知名的点点红花。内里还有一块白布,白布中包着的是几块金属碎片,锈迹斑斑,不见当初模样。拿手一捏,竟又平添细碎。

    林宇凌白眼一翻,往地上一坐,道:“倒霉。”又见那男孩犹自笑个不停,真真是好气又无奈。

    那男孩笑到直喘着气,学着林宇凌的口气道:“要是有宝物那也是我的,哈哈哈。”

    林宇凌抓起那包裹扔到男孩身上,道:“唐炎川!不准再笑了。”

    唐炎川看到林宇凌这般模样,心中笑意更盛。与溪村遗世dú lì,隔绝纷扰,二人年岁相仿,打小便形影不离,相伴于这景山脚下,感情深切。唐炎川当下收住笑声,弯着嘴角道:“好的好的,不笑就是了。对了,你这宝物还要么?”

    林宇凌瞪了唐炎川一眼,恨恨道:“这劳什子东西要来干嘛。”

    唐炎川眉毛一挑,弯身拾起那手帕布料,又走到那条青鱼边,将它用布料包好。末了道:“嘿嘿,晚上可有鱼汤喝了。宇凌,到时来我家罢,我娘做的鱼汤可好喝了。”

    林宇凌一愣,盯着唐炎川道:“云姨回来啦?”

    唐炎川点点头,道:“娘亲今rì一早回来的,只是不知为何又拉着我爷爷进山里去了。”

    林宇凌双膝抵着下巴,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宇凌,”唐炎川忽然道:“早上听我娘说,她好像要……要带我离开村子了。”

    “什么?!”林宇凌猛地抬起头,瞪着小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唐炎川,“你要离开村子?”

    唐炎川神sè一黯,像是做错事一般,低着头道:“我娘说的。”

    林宇凌依旧瞪着眼睛,小脸渐渐微红,甚至于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良久,才又把下巴靠向双膝,双手紧紧抱着屈起的双腿。

    唐炎川坐到林宇凌旁边,盯着脚侧的石子,张了张嘴,似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却终于咬住下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把那手帕从青鱼身上取下,叠好,收入怀中,道:“你的宝物摔了,这个是我的啦。”

    林宇凌不置可否,征征地盯着脚前,没了神采。唐炎川抿了抿嘴,低下头来,一时也是无语。

    晴空万里,丝丝微风拂过,潭边草木轻轻摇曳,几声蝉鸣挣扎着从哗哗水声中冒出来。远处,与溪村隐在错落的草木间,安静祥和。

    唐炎川忽地看向林宇凌,却发现他也一声不响地盯着自己。唐炎川一愣,未及开口却听到林宇凌道:“你当真要走么?”

    唐炎川躲开林宇凌的目光,没有回答,却是躺倒在地上,怔怔望向天空。良久方才道:“宇凌,我娘说我们还要回来的。”

    林宇凌深吸一口气,也躺倒在地,望着天上缕缕白云,道:“走就走罢。小说站  www.xsz.tw炎川,我爹说过外面的天空不似这般好看,你走之前,可得好好看看。”

    “嗯。”唐炎川应了一声,半响,支起脑袋,看向林宇凌,道:“宇凌,还记得先生打我们的那回么?”

    “哼,那个老竹竿!听我爹说,他以前是个算命的相师,不就是多识了几个字么,我才不要他教呢。那次明明就是他乱说话——”林宇凌忽地扭头看向唐炎川,道:“干嘛提这个?”

    “宇凌,”唐炎川缓缓道:“如果先生说的是对的呢?”

    林宇凌一窒,不知如何应答,嘴里喃喃道:“那老竹竿都是乱说的……”

    “哈哈,”唐炎川突地一笑,坐起身来,道:“逗你呢。如果先生再那么说,我还咬他的。”

    “我也是!”林宇凌坚定道。

    二人相视而笑,和着蝉鸣,和着水声。午后的阳光竟似不甚毒辣,几抹若有若无的云团衬在天上。此刻,夏蝉忘了鸣叫,就连哗哗的水声似乎也渐渐消隐,徒留这湾潭水静静蜿蜒而去。

    “扑通!”

    兀地一声脆响,二人同时回头,但见潭面圈圈水纹漾开,良久却再无动静。二人面面相觑,林宇凌腾地站了起来,四面环顾,细眉微锁,喊道:“哪个捣蛋!”

    却是无人应答。四下一片寂静,只剩飞涧入潭的喧哗声。二人正疑惑间,又是“扑通”一声清响入耳。

    “可恶!”林宇凌说着就冲进潭边杂草丛内一阵翻腾,唐炎川看着小水潭,眼中也是不解之sè。

    不大会儿,林宇凌绕了一圈又小喘着钻了出来,口中喃喃道:“怪事了。”

    唐炎川拾起青鱼,一拉林宇凌,道:“宇凌,我们还是回去罢。”

    林宇凌似是仍不死心,看向唐炎川,张嘴正要说话,却忽是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二人随即一前一后,顺着小溪往村子的方向走去,隐约还能听见林宇凌嘴里嘟囔着什么。小溪在一丛毛竹边角转了个方向,二人随小溪一拐,身形便消失在了毛竹后头。

    小潭边,一株茂密的树木上,忽地跃下两道身影。一人白衣修身,形态挺拔,缓缓走了几步,负手立于潭边。另一人却是大汉模样,身材壮硕,眼神往四周一扫,对白衣人道:“便是这里了罢。”

    白衣人点了点头,看向碧青sè的潭面,自语道:“恍惚间已然十年了。”

    那大汉看向白衣人,但见他面上无甚表情,瞧不出个喜怒哀乐来,只是那幽邃的瞳仁里似有jīng光溢出,仿若要刺穿那潭面。大汉一时无语,兀自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眼睛机jǐng地四下张望。

    白衣男子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心思也随那飞泻而下的水流击穿水面,散入潭中。偶有轻风,白袂微舞。

    天sè渐晚,起了阵风,草木簌簌作响。大汉正百无聊赖之际,忽见脚侧地上散着数块金属碎物,遂拾起一片,左右端详,但见其上锈迹斑斑,一时瞧不出个所以。手上稍一拿捏,那碎片竟又裂成数块。大汉来了兴致,复又拾起一片,指上加以揉捏,那碎片尽数化为焦黑sè糜粉。如此反复几次,大汉脚下已是散了一层点点黑粉。大汉抬脚一扫,脸上又添几分无聊。

    “黑堑,”白衣男子忽然回头看向大汉,缓缓道:“准备镇魂塔。”

    那叫黑堑的大汉一激灵站了起来,走到白衣男子身边,翻手间,掌上金光大盛。待那金光散去,但见黑堑掌上赫然立着一顶七层小塔,塔身八面,壁龛门洞俱全,其上隐隐金光流转。

    白衣男子面sè端重,手结**印,一面六角图腾泛起,荧光飞shè。只见那图腾缓缓飘至水潭上方,忽地一窒,七彩荧光泻下,竟是将水潭罩于其中。黑堑心念一动,镇魂塔悠悠升起,塔身于金光中兀自放大了一倍有余,更兼有数行金sè真言如缥带般绕行塔身。

    似乎是感受到了惊扰,潭面开始轻微晃动,起伏的纹浪荡到潭边,刚一触到那七彩光幕,潭内便似沸腾了一般,波涛瞬间激荡翻腾,奔涌冲撞!条条水舌排空乱舞,怒浪滔天。水流击打在光墙上,那光点便随即大亮,而后又流转开去。尽管潭水汹涌,如困兽嘶狂挣扎,但在那七彩光罩下,却是滴水也冲脱不出去!

    潭内似有震天动地之势,但是在光罩外却是听不到丁点声响。然而,饶是这般景象入眼,便足以令人骇然失sè。白衣男子紧紧盯着水潭,忽地面sè一紧,手印翻转,那六角图腾徐徐旋转,荧光更盛。原来潭水不知何时竟绕着潭心快速游转,中心处一水柱悠悠突起,逐渐粗壮起来。

    潭水越转越快,仿佛表面蒸腾了一般,开始冒出淡淡白sè雾气。那雾气困在光罩下,不断围绕着中心水柱游走沉淀,最后整个水潭上空竟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黑堑看向那白衣男子,正兀自不解处,却见男子眉头猛地一皱。黑堑急忙看向潭内,心中不觉一震。

    那白雾中心,猛地一道粗大水柱飞旋着冲天而起,如迅雷般撞向水潭上空的六角图腾。但见整个光罩轰然一震,旋即荧光激亮,白光四溢,竟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黑堑大骇之余复又看向白衣男子,只见他微微喘息,面露几分坚毅,眼中jīng光熠熠。

    须臾,那光亮暗去,但见六角图腾依旧在水潭上方悠悠轻转,光罩内竟似没了生气一般,只剩那浓浓白雾漂浮。黑堑正yù张口说点什么,却忽然瞥见那雾气中隐隐显出一团黑云。

    白sè雾气渐渐沉降,变淡,而那团黑云愈加清晰,赫然却是一个人形显现。细看处,那人形身上却无半分棱角,只是黑气团绕,兀自不散。黑堑心中又添几分惊骇,待看那白衣男子,却又是神情模糊,瞧不出个所以,只是隐隐间似有几分恍惚之sè。

    那人形黑云忽地右臂一摆,只见先前黑堑所把玩的那点点黑粉尽数由泥土中升浮而起,激shè入光罩内,随即如流沙般汇聚到一起,缎带般绕着那人形黑云的右臂周转,终于青光一闪,竟是化为一个通体透亮的碧青sè手镯套在那人形黑云的臂上,青芒流转。

    黑堑与白衣男子未及惊骇,却见青光大盛,六角图腾下的荧光刹那间分崩离析四处飞溅,而那青光裹挟着那团黑云似是往草丛内一闪,顿时再无踪迹。

    黑堑目瞪口呆,犹自回不过神来。而那白衣男子左手捂胸,嘴角一抹鲜血溢出,眼睛怔怔地望着那水潭。

    此刻,潭面复又恢复了往rì的平静,倒映着潭边林木,显得碧绿清莹。

    黑堑收了镇魂塔,四下一望,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也是哑然。

    良久,白衣男子回转过身来,带着几分疲sè,道:“走吧。”

    待二人消失在林里后,离潭边较远的一簇草丛里窸窣一动,冒出一个脑袋,却是林宇凌。

    “他们往村东方向去了。炎川——”林宇凌回头看向草丛内的唐炎川,却见他脸上仍是一副惊骇的神sè,“炎川,你没事罢?”

    唐炎川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事没事。”

    “奇了怪了,”林宇凌四下一望,喃喃道:“村里还未见过这般事情!那些光,刚才那景象——”

    “宇凌,”唐炎川突然打断道:“刚才你可看清了?那些光亮中好像有什么是往我们这边飞来的!”

    林宇凌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浑身摸了一遍,心想可别着了什么道了,又看了看唐炎川,道:“我们快回村里去罢!”

    ※※※

    清晨,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影子铺设在一块方形石桌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伴着若有若无的微风,清静怡然。

    一位老者坐在石桌旁,双眼微合,兀自养神休憩。桌上一碗清茶冒着缕缕热气。

    “村长!”一个稚嫩的声音大老远便喊了起来,直至来到石桌旁,才又接着道:“村长,昨夜你们可去看了?怎么样?”

    老者轻轻抬起眼,瞪了来者一眼,道:“这大清早的瞎吵吵!坐下罢。”

    来者正是林宇凌,此刻他心里是又急又无奈,嘴角一撇,讪讪地在村长身边坐下。

    村长端起茶碗,放到鼻下,晃着脑袋闻了一阵,复又将茶碗放到桌上,道:“你爹娘没告诉你吗?”

    “昨夜我睡下了,今rì一早他们且又下田里去了。村长,您就快告诉我罢。”林宇凌急道。

    “你这小儿,倒是比我还上心!”看着林宇凌的样子,村长不禁又是瞪了他一眼,道:“我们都仔细看过了,无甚异常,村子周围也没有外人的影子。”

    “可是——”

    “听着小子!”村长打断林宇凌的话,道:“自打我与溪村建村以来,隔断纷扰,断绝俗世,乃有这清平长乐之境。然而此地并非世外桃源,偶有不速之客亦在所难免。幸而我与溪村清贫若此,外人无所可图,又民风淳朴自律,不负瓜葛于外人,是以数年安乐。”村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着道:“所以,小子,你要记住,村外秋多,切不可沾染丝毫。”

    林宇凌一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又听村长道:“还有,以后一个人万不可离开村长太远。”

    林宇凌喃喃道:“知道了,村长。对了,炎川可起来了么?”

    村长一窒,盯着林宇凌,半响,道:“小川一早已随你云姨出村去了。”

    林宇凌嘴唇微张,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云姨执意如此……”村长摆摆头,缓缓合上眼,自语道:“这尘世烦忧,无非放不下耳。唉,自讨苦吃罢了。”

    rì头渐盛,林宇凌的一颗心却沉到了幽幽树荫里……</dd>
正文 第二章 永泰镇
    泰头谷底幅员辽阔,地貌平坦,更兼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所以自古以来便人丁兴旺。栗子小说    m.lizi.tw泰头谷底有五城,分别是东北方的登云城,西北方的建阳城,东南方的天水城,西南方的玉林城以及中原的乐陵城。

    相传,上古天神创世后,取天地五灵,以肉身为引,造金木水火土五行神器。后神器遗落凡世,不知所踪。至数千年后,中原白氏突起,佣兵数万,纵横披靡。传说其手持无上神器,无往不利,终于乱世中开宗立城,独霸一方。而后百年内,异军突起,陆续又有四方势力崛起,各自佣兵,征战杀伐。如此又百年,泰头谷底生灵涂炭,兵疲马乏。或许天数使然,连连战事中,五城竟是谁也没能将谁瓦解并吞,反倒互相制衡,成鼎足之势。终于,五方休战言和,各自雄踞一方休养生息,万岭山脉以南迎来久违的和平时光。

    时至今rì,五城根基已固,划地而治,可谓井水不犯河水。虽偶有纷争,却也兴不起战事。百姓乐享太平,农牧工商蓬勃发展,五城竟也开始互通有无,泰头谷底一片繁华大和之象。

    ※※※

    建阳城,毗邻万岭山脉,城西更是绵延险壑,地势易守难攻。传说首任城主便是机缘巧合下于那绵延大山中寻得上古神器,开此一番霸业。城中街道纵横,屋舍沿街林立,商户不计其数,好不热闹。

    城东有一小镇,唤作永泰镇。通往建阳城东门的驿道由镇中穿过,镇民沿道设店摆摊,虽不甚繁盛,倒也不失生气。行走其间,但见两侧商品花样颇多,叫卖声不绝于耳。

    道旁开有一间小茶馆,厅内摆着仈jiǔ张方桌,甚是古朴。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左手托腮伏在柜台上,右手兀自拨弄着一方巴掌大小的算盘。

    “小子,一个人呐?”一个术士模样的男子边说着,边将一杆布幡靠在桌旁,径自坐了下来。这术士估摸四十来岁的样子,双目细长,下巴处一簇山羊胡子,穿着一身淡黄道袍。那布幡上书“神仙引”三个大字,只是术士此刻满脸浮笑,不见丝毫仙风道骨。

    术士对面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容俊美可爱。男孩莫名其妙地盯着那术士,jǐng惕道:“我不认识你。”

    那术士哈哈一笑,摆手道:“入目皮囊,十分虚妄,老夫以道示人,早已与你相识。”

    男孩眉头一皱,对于那术士的话不甚明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这术士没来由地就坐到了自己桌上,不免有点无所适从。男孩向四周扫了一眼,却发现好像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店家!”术士忽地一喊,把男孩吓了一跳。男孩看向那术士,却见他也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嘴里犹自喊道:“来壶好茶!”

    男孩眉头复又锁住,道:“你要做甚?”

    术士嘿嘿一笑,回道:“喝口茶罢了。”

    “这旁边尚且有空桌,你——”男孩指着手侧一张空桌,犹未说完,却被术士摆手打断,但听术士笑道:“老夫来此茶馆,无非是想讨杯好茶,至于跟何人一道喝,不重要,不重要。栗子网  www.lizi.tw况且,”术士停了停,双目微眯,接着道:“小子,今rì这茶你还非请不可了。”

    男孩额头一拧,收回手,一字一顿地道:“莫名其妙。”

    术士哈哈大笑,自顾自地捋起了山羊胡,直盯着那男孩,却是不再言语。

    男孩心下大蒙,隐隐还有点发怵,思忖良久,小嘴动了又动,却终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眼睛不时地往门外瞄去,似是在等着什么。

    术士许是笑得久了,又或是那男孩反应太过没劲,只见他猛地把笑容一收,正sè道:“今rì你我有缘,待老夫免费为你算上一卦。”

    男孩心中愈加不解,正yù开口,一跑堂送上茶来,嘴里招呼道:“掌柜的亲自泡的,二位请好。”

    术士却也不去搭理那茶,直盯着男孩道:“我看你眉骨曲折,额中隐隐浮云,乃早年丧父之相。”

    男孩猛地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术士。

    术士却径自闭上了眼,左手抚着那山羊须,徐徐道:“瞳内jīng气集中,鼻头卧虎,不是等闲之辈。不过——”术士突然睁开眼,把脑袋往前一伸,压低了声音道:“小子,你命有霸王之气,身藏巨虎,只是这虎竟是只睡虎……”

    这一翻话,男孩犹未来得及消化,但见那术士缩回脑袋,抓起茶壶,边往杯里倒茶,边悠悠地道:“罢了罢了,rì后成败,还得凭你个人造化。你可千万别步了你身后那人的道啊。”

    男孩下意识地一回首,只见身后那桌上背坐着个男子,水蓝长衣,青花下摆。正不解处,耳中传来术士略带鄙夷的声音:“双肩趴枯藤,脊背睡刚鬣,好吃懒做,一事无成!”

    男孩似乎感觉到那人肩头动了一下,赶紧回过头来,皱着额头瞪了术士一眼,讪讪道:“你可别胡说。”

    术士哈哈一笑,端起茶杯,道:“我这‘神仙引’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说完,将茶杯举到鼻下,闭上了眼。

    “砰!”一个茶杯拍在了桌上,这一震可把男孩跟术士吓了一跳。

    桌旁赫然立着一中年男子,面sè白皙,两道剑眉下一双眼睛颇为深邃。男子身材颀长,身着水蓝长衣,青花下摆,正是方才男孩身后之人。

    男子看了术士一眼,嘴角带着一抹笑,悠悠坐了下来。而后缓缓道:“这位道长,嗯,可真会说话啊。”言语间,端起桌上茶壶往杯里倒着茶。

    男孩看看那中年男子,又看看术士,脚后跟悄悄踮起,似乎做好随时跳脱的准备。而那术士,面sè端重,直盯着那男子。半响,手抓山羊须,兀自点了点头,铿锵有力地道:“这位先生,小道我看你天庭饱满,面泛紫气,乃王者之相!今rì得以相见,幸哉幸哉。”

    男孩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术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歪着脑袋,笑着道:“道长,小生耳背,烦请再说一遍。”

    那术士一窒,干咳两声,忙不迭哂笑道:“那个,先生可知这芙蓉茶产自何地?”

    男子一挑眉毛,道:“莫非摘自我肩上这枯藤?”

    术士面sè一苦,尴尬道:“先生说笑了。你且品一品,这芙蓉茶啊——”未及说完,但见那男子冷面看着自己,心中一寒,愣在当下,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哈哈哈,”那男子兀自一笑,端起茶杯,道:“道长请继续。”

    “哈,哈哈——”术士一时找不着北,原想配合着笑上几声,缓和一下气氛,不料笑脸摆到一半,还来不及笑完,却被那男子一个禁声的手势生生止住。

    术士半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动弹,但见那男子道:“道长小点声,勿要吵醒我背上那头猪。”

    术士哑口无言,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再看那男子一眼,只得把目光转向那男孩。男孩正憋着笑,不小心迎上术士的目光,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扭头看向那男子,弱弱地道:“这位先生,你,你且不与他计较了罢。”

    男子冷哼一声,悠悠晃着手中的茶杯,却是闭上了眼,不作理睬。

    术士与男孩对视一眼,俱是不解。半响,术士缓缓地站了起来,身形一顿,又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见那男子颇像入了定,心下一喜,忍不住又往后挪了几步。说也奇怪,那男子当真不作反应,术士大喜,竟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回到桌旁,轻轻抓起布幡,术士冲男孩狡黠一笑,旋即转身,飞也似地向门口奔去。

    男孩彻底哑然,却听得“呀”的一声惨叫传来,那术士径自摔出了门外,倒在了道上。路人受此惊扰,纷纷围了上来。那术士踉踉跄跄爬将起来,恨恨地瞪向茶馆,嘴里嘀咕道:“哼,背后伤人,好不要脸!”又见旁人指指点点,遂挥起布幡,大声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而后拨开众人,嘀嘀咕咕地去了。

    男孩回过神来,看向那男子,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神情怪异,而他手中的茶杯已不见了踪影。男孩当下明白了几分,怔怔道:“我不认识他的。”

    “赖先生好身手。”这时,跑堂将个茶杯送了过来,又看了男孩一眼,接着道:“这小娃赶早随个妇人进店,确不是那术士一伙的。”

    男孩感激地看了跑堂一眼,忙补充道:“我娘有事,叫我在这等她。”

    男子不置可否,兀自倒茶,品茶。许久才突兀地道:“这芙蓉茶产自西南芙蓉山,取嘉叶白毫,可清新醒脑,亦可静心涣神,入世出世尽在其中。可怜世人追名逐利,以恩怨自缚,惘于情仇,大悲大喜者众,殊不知这生之大义,一碗茶耳。茶尽人去,岂不悠哉。”

    男孩但觉莫名其妙,敷衍地点着脑袋,眼角不时瞟向门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对于男孩的举动,那男子却也丝毫不在意,犹自叹道:“可惜啊,芙蓉茶虽好,奈何这偌大的建阳境内却唯有这刘掌柜能将其泡出这般滋味,于你于我,是幸也不幸?”

    男孩木然点头。

    男子一咂嘴,摇头无奈道:“与你小子这诸般废话,无非是看你——”男子一顿,不禁余光上下打量着那男孩,又暗自思忖,想那老道狗眼犹未全瞎,这小子确是块良玉,只是怎地这般不开窍。一念及此,当下干咳两声,冷冷道:“小子,姓甚名谁啊。”

    男孩下意识地又要点头,忽地醒过神来,抬头道:“我叫唐炎川。”

    “哼,无知小儿。”男子轻哼一声,问道:“你可是要往建阳城去?”

    唐炎川无端被冷哼一声,心下着实不想搭理那男子,然而男子不怒自威的神sè又不免令人生畏,只得喃喃回道:“我娘没说。”

    男子收回目光,倒了杯茶品着,不复言语。

    “唐炎川!”忽地门口一声大喊,一老农冲将进来,神sè焦急,气喘吁吁。老农眼睛一扫,很快就朝唐炎川奔来,嘴里道:“唐炎川,你可是唐炎川?”

    唐炎川不明所以,呆呆地点了点头。

    “快随我来,”老农径自抓起唐炎川的手就要往外拉,嘴里急道:“你娘出事了!”

    唐炎川本还下意识地伸手把住桌角,听老农这么一说,但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稍一愣,心下慌乱起来,随老农飞奔出茶馆。

    “老刘,”男子喝下一口茶,突然朝柜台问去:“这小子可有来历?”

    刘掌柜稍一思量,摇了摇头,却是笑道:“怎么?终于还是闲不住了?”

    男子一窒,也不结账,径直出了茶馆。

    ※※※

    永泰镇北有湖,唤作平湖。这平湖终年碧波荡漾,幽静雅洁。湖北靠山,山脚郁郁竹林,这翠竹沿着湖岸一直蔓延至湖南,湖南几处民居,再往南,民居便密集起来,赫然便是那穿镇而过的闹市了。

    此刻,湖畔西侧,一滩焦黑血水中躺着一具触目惊心的尸骸。这尸骸似是受到什么腐蚀一般,通体发黑,面目全非,溃烂的皮肉底下露出大半森森骨架,丝丝黑气兀自“嗞嗞”地往外冒。

    老农瘫坐在地,脸sè惨白,瞪着双眼,嘴里反复念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蚀骨水!”随后跟来的男子见到这般景象顿时也是满腹惊疑,眼睛四下一望,回身向那老农问道:“王伯,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农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道:“我从山上下来,见到这妇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听这妇人嘱咐,要我去茶馆将她小儿唤来,我这便去了,谁知,谁知回来竟成了这般模样……”说完,那老农下意识地又往那尸身一望,不觉又打了个寒颤。

    而跪在尸身前的唐炎川喘着粗气,浑身抖个不停,竟是忽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男子面sè一紧,对那老农道:“王伯,你且去唤人,将这妇人葬了。”

    那老农“哎”了一声,起身去了。

    男子双手负背,盯着那尸身,一字一顿地自语道:“蚀骨水……”

    半响,上前将那男孩抱起,看着他那毫无血sè的小脸,摇了摇头,往旁边竹林里的一间茅舍去了。

    湖对岸,两个人影幽幽闪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穿淡黄sè道袍,手里提着一杆布幡,但见他一捋下巴处的山羊胡,双目望天,嘴里低声道:“且看造化了。”

    ※※※

    皓月当空,融融光华洒入林间。

    唐炎川跪在一座新坟前,双目无神,任凭月sè漫过,心如死灰。

    竹林里静得出奇,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竹影在地上斑驳交织,仿若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男孩狂乱的悲鸣,只剩下清冷的夜sè蔓延。

    “你却也不曾哭过。”身后那男子摘下一片竹叶,兀自把玩着,许久方才道:“你可有打算?”

    唐炎川心头一动,只是看着那坟头发呆。

    此番出村,横遭变故,不仅去向不明,便是那归途也是不甚明朗。苍茫天地间,须臾伶仃!

    男子看唐炎川这般情状,心下明白几分,说道:“你且把你来历与我一说。”

    唐炎川垂下头来,应了一声,恍恍惚惚地将身世来历道了一遍,脸上神sè愈加黯然。

    “与溪村?”男子心下疑惑,这村名竟是不曾听闻。待看那唐炎川,神思不属,已然深深陷入过往回忆。

    清辉如水,游踪如缕。

    唐炎川忽地扭过身来,道:“求先生教我功夫!”

    男子一怔,自嘲道:“我何德何能。”

    “先生!”唐炎川急道:“我……我求先生了!”

    “哼,”男子将竹叶一扔,冷道:“为了报仇?”

    唐炎川一窒,又听那男子道:“rì间与你所说尽是枉然不成!天纵奇才,而奇才自毁,亘古以来便是如此。这生死造化,冥冥注定,你执念于心,终究伤人伤己,万劫不复!”

    “先生莫非是要我作罢不成!”唐炎川怒道。

    “放下自在。”男子说着便要离开。

    “这便是芙蓉茶的要义么!”唐炎川吼道:“先生可曾在茶内品出喜怒哀乐?今时今rì,生之于我,远远不是一杯茶而已!放下自在,先生可曾放得下那一杯清茶!”

    男子背对着唐炎川,顿下了脚步,道:“那你今后便是为复仇而活吗?”

    唐炎川铿锵道:“饮茶者困于茶,我自当如那刘掌柜,求先生信我!”

    “哼,好一张利嘴!”男子轻哼一声,嘴角却浮出一丝笑意,举步走了。

    唐炎川颓然坐到地上,正恍惚处,听到竹林里悠悠传来一声:“差不多就睡觉去!”

    月sè轻柔,竹峰摇曳,静谧的夜空下,点点星光兀自呓语。</dd>
正文 第三章 引气
    青绿的竹林下隐着一间茅舍,四面竹筒合围,顶上铺着茅草。栗子小说    m.lizi.tw屋中为厅,左右各一室,屋前有一小院,简朴中不失淡雅。院口一条百尺长的小道蜿蜒穿出竹林,直通湖畔。

    rì上三竿,白亮的阳光斜进窗楹,打在脸上。睡梦中的男子慵懒地一皱眉,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料这一伸,手上竟是打到了什么。

    男子扭头一看,唐炎川正捂着脑袋看着自己。

    “你——”男子没来由地一气,却又忽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默认收下这小子了,遂又改口道:“你做什么?这一大早的。”

    唐炎川哂哂一笑,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窗外,那里rì头正浓。

    男子心下苦笑一翻,喃喃道:“屋外候着。”

    唐炎川来到院内,曝在rì光下,许是四周高竹环抱,倒也不甚炎热。等着久了,唐炎川便干脆席地坐下,盯着自己的影子发起呆来。幼时的种种,争先恐后地浮出脑海,那么美,又那么远。唐炎川不敢再想,晃了晃脑袋,躺倒下来。那天上没有云朵,也见不到那轮骄阳,只有茫茫的白光洒下,一个声音响在脑际:炎川,我爹说过外面的天空不似这般好看……

    “咳咳!”随着一声干咳,一件物什砸在了唐炎川脸上。唐炎川猛然回神,噌地坐起,一抬头,却是那赖姓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立在身侧。

    唐炎川慌乱起身,嘴里急道:“先生,我,我……”

    男子冷眼一瞧,道:“这册子载有呼吸吐纳之法,好生记下。”

    唐炎川一愣,捡起那小册子,随手一翻,但见寥寥几张纸,百字有余,上书“静气凝神、以鼻纳气、呼短而吸长、下行于腹、极满不息、抱守脏腑、呼长而吸短……”云云,字列间夹杂几张工笔人像,一时看得云里雾里,不禁眉头一皱。

    男子接着道:“诸般法门,根基在于固本培元。所谓固本,即主外,一言以蔽之,便是要强身健体,你这副皮囊——多做些体力活也就罢了。培元主内,奥妙颇多,尤以jīng气培元为上。气者,在天则周流六虚,在地则发生万物。引气入体,凝而不散,是以结为jīng元,游散周身,发无穷曼妙。这册子言简意赅,自去领悟。”

    说完,男子头也不回地去了院子,沿着那小径去了。徒留下唐炎川望着他的背影,弱弱自语:“那我是先固本,还是先培元……”

    唐炎川复又坐下,细细翻着那小册子,越看心里越没底,心想这册子当真是言简有余、意赅过分。幸而间或还有几张插画,认真比对,将法诀在脑中过了一遍,倒也有了几分似懂非懂的意思了。

    当下便照着那册子所言,挺直腰杆,四肢收于腹下,摈弃杂念。唐炎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按那法诀摒住,及至满面涨红,微微从嘴里吐出一丝气,而后又大吸一口。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一吸,整个脑袋竟都抖了起来,唐炎川赶忙长呼一口,郁闷不已。

    待又仔细翻看一番,却又好似就是这般动作,心中不解。唐炎川无奈地又试了几次,最后气喘吁吁,正自恼处,忽地转念一想,心道:莫非要以固本为先?

    当下心意已定,唐炎川将册子收进怀内,触手处却碰到一物。唐炎川将其取出,却是一块叠得平整的手帕,隐隐可见点点红花。思绪刚要飘远,心头却是一动:这手帕里还有东西!

    唐炎川疑惑地打开手帕,但见里面躺着一个手镯模样的东西,碧青通透,不知什么材质。细看下,愈显平平无奇。唐炎川左思右想,却是怎么也琢磨不出自己如何无中生有,竟怀揣了这件物什。

    晃了晃脑袋,唐炎川又将那手镯包起,站了起来。

    ※※※

    晌午时分,一间民居内。

    一名男子坐于桌前,挥着筷子,嘴里间或嘟喃道:“大婶手艺rì渐jīng湛啊,这油笋堪称一绝!”

    桌子另一侧坐着一名农妇,笑意吟吟,不时道:“你且慢些吃。”

    “对了,大婶,”男子咽下一口菜,道:“银两可还够使?”

    “够了够了,”农妇笑着道:“我这粗粮淡菜的,陆先生给的银两可够你在这吃上大半辈子了,你且放心吧。”说着又是一乐,接着道:“多亏陆先生啊,仲益才得以在城内找得好差事。”

    正说着,门口走进一老农,正是那rì去茶馆唤人的王伯。

    王伯把手中编到一半的竹框放到门脚,对着那男子道:“赖先生——”

    男子停下筷子,奇道:“怎么了,王伯?”

    王伯带着几分不解,道:“那小娃,提着两小桶水,可绕着湖跑了一早上了!”

    男子轻轻一笑,又见王伯夫妇神sè不解,立即收住笑,放下筷子,道:“我去叫他。”

    “你且吃着,我去。”王伯说着,又转身出去了。

    不久,王伯带着唐炎川走进屋内。但见唐炎川满脸通红,大汗淋漓,衣裳也湿了大半。唐炎川愣愣地站在那,嘴里喘着粗气。那农妇急急递上一碗水,嘴里嘀咕着:“这大热天的……”

    男子砸吧了一下嘴,看着唐炎川,道:“你吃得太饱?”

    唐炎川忽地心里发虚,弱弱道:“我,我在练固本……”

    男子气结,停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却被那农妇打断,只听农妇道:“好了好了,吃过饭再说,这大热天折腾的……”

    男子再没说什么,唐炎川却是忍不住发怵,心想莫非这挑水固不了本?又看那男子似有几分怒意,遂低着头定在当下不敢动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王伯夫妇面面相觑。那男子看唐炎川这般模样,冷哼一声,放下筷子,起身径自出门去了。

    那农妇笑着摇了摇头,对唐炎川道:“快吃饭罢。”

    唐炎川感激地看着王伯夫妇,应了一声,随即也不客气,上桌大快朵颐起来。

    待吃得七分饱,唐炎川悠悠出口大气,缓下节奏来。又瞥见王伯二人目光,尴尬一笑,含糊道:“好吃,好吃。”

    “说也奇怪,”王伯突然道:“赖先生一向游手好闲,从不收徒的,怎地这回却……”说着,又盯着唐炎川看。

    唐炎川一口饭还含在口中,被王伯盯着一愣,忙吞咽下去,眯着眼换上一副笑脸,答道:“许是赖先生他——对了,”唐炎川突然一抹嘴,正sè道:“王伯,能不能跟我讲讲赖先生的事?”

    王伯呵呵一笑,摆手道:“我一个庄稼汉哪知道那许多事。这赖先生,全名赖思润,几年前忽然来到这湖畔结了个草庐,就此住下,平rì里就好那一碗茶,也无是非,优哉游哉。除了个李姓友人间或会来看他,也无甚交游。但看他那李姓友人身份不凡,这赖先生,十有仈jiǔ亦非寻常人物。”

    唐炎川怔怔点头,心下一番思忖,对这赖先生愈加好奇。

    吃完饭,谢过王伯夫妇,唐炎川走下座来,忽又回过头,犹豫再三,轻轻问道:“王伯,我娘那时……”

    王伯叹了口气,道:“当时四下无人,我也不知——你娘只是嘱咐我去唤你,未曾留下其他言语。”

    唐炎川点了点头,又谢过王伯,出了门去。

    一路上,骄阳似火,热浪袭袭而来。

    唐炎川恍恍惚惚地在湖畔走着,看波光粼粼,思绪万千。

    “咳咳!”

    一阵稍显做作的咳嗽声传来,唐炎川循声看去,却是那赖思润枕着双臂,躺在湖畔竹荫下。唐炎川心头一紧,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先生。”一开口,唐炎川便觉得喉咙发干。

    赖思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慵懒道:“那呼吸吐纳之法,练得如何?”

    “我……”唐炎川不知如何作答,低下头,手抓着衣裳,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赖思润也不去看他,兀自道:“你且做于我看。”

    唐炎川心下泛苦,无奈只得合腿坐下,挺胸收腹,闭上双眼,长长地吁出口气。不料一颗石子突兀地砸在了脑袋上。

    唐炎川猛睁开眼,却发现赖思润正恨恨地瞪着他,只听赖思润怒道:“哪个教你叹气的!”

    唐炎川憋屈不已,偷偷咽下一口口水,顾不得头上疼痛,复又闭上了眼,强自镇静神思,默念法诀。唐炎川缓缓深吸口气,只觉心肺盈满,急急屏住。不一会儿,胸腔内便充胀难忍。唐炎川满脸憋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再也忍受不住,嘴里呼出一小口气,又堪堪屏住呼吸!很快周身便颤抖起来,终于一口长气喷出,睁开了眼,喘动不止。

    赖思润面无表情,待唐炎川一口气喘顺了,又冷冷道:“再做一遍。”

    唐炎川汗水涔涔而出,也不作他想,当下又闭上了眼。及至胸口盈胀难受,正自强忍,猝然一只手掌按在了额中。唐炎川顿觉肺腔内气体往下流走,周身一松,未及细细感受,那手掌倏忽离去。唐炎川讶然睁眼,赖思润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前。

    “哼,朽木!”赖思润眼sè一鄙,留下一句,信步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唐炎川目送着赖思润远去,心下窃喜,马上端坐身姿,凝神聚意。不大会儿,气充胸臆,唐炎川回想着方才感受,找寻赖思润指引的线路,试着引气下行。几次失败之后,终于感觉肺腔稍微一松,丝丝气流潺潺下行。唐炎川大喜,尽管此刻已经汗流浃背,仍是如饥似渴地一遍又一遍尝试……

    ※※※

    茶馆内。正是午后闲时,六七茶客散坐馆内,悠然自得。

    刘掌柜手中把玩着一个碗口大小的圆钵,钵体古铜sè,其上覆一盖子,不见当中模样。但见他双掌抱住钵身,不时用掌摩擦几下,忽快忽慢,又旋转钵体,如此反复。

    “哈哈哈哈!”忽闻刘掌柜爽朗一笑,摆首道:“这小子,恁地早慧!他可见到我这大半辈子可都困于这茶馆内?”说罢,又是哈哈一笑。

    坐在身旁的赖思润一窒,旋即也是肆声大笑,直道:“老刘啊老刘,还是你这厮通透啊!”

    “哪里哪里,”刘掌柜忽地叹道:“这千种人生,万般命数,皆是大道使然,自有其说,谁能看得清,谁又能逃得掉?”

    赖思润悠悠点头,闭目不语。

    “思润,”良久,刘掌柜正sè道:“你此番果真要出阁了?”

    “什么出阁!”赖思润呛道。

    刘掌柜嘿嘿一笑,道:“都说你赖思润冰清玉洁,守身如玉,且凡尘看破,终身不嫁,怎地如今又耐不住寂寞了呢?”

    赖思润冷哼一声,大声道:“大爷我乐意!”

    刘掌柜又是哈哈一笑,道:“看来那小子当真是秀sè可餐了。”

    “那是,”赖思润眉毛一挑,微微一笑,道:“今rì我助他引气入腹,竟是未遇丝毫阻碍,这般资质,世所罕有啊。”

    “哼,”刘掌柜又低头把玩圆钵,自语道:“依我对你的了解,光凭资质之说,怕是不足以令你破例收徒吧?”

    赖思润一怔,笑道:“且做你的茶罢!”

    刘掌柜目视圆钵,悠悠道:“一钵芙蓉千盏味啊……”

    当下无语。许久,刘掌柜将那钵盖打开,霎时幽幽清香四溢。

    赖思润喜道:“快泡来尝尝!”

    刘掌柜站了起来,抓着圆钵,面上也是大喜之sè,道:“等着。”说着便向后室去了。

    不久,刘掌柜拿着一青瓷小壶回到座上,喜滋滋地倒了一杯。茶水落杯有声,白气升腾,芬芳飘渺。

    待那白气去了,赖思润迫不及待地端起茶杯置于鼻下,甫一闻,不禁双眼微闭,好不**陶醉。等至茶水温热,轻轻一抿,于腔内百转千回,许久方才缓缓道:“中澹闲洁,韵高致静……好茶!好茶!”

    刘掌柜见得如此,悠悠sè喜,洋洋自得。

    却见赖思润神sè一转,摇头晃脑,佯叹道:“唉,可惜啊!一钵芙蓉千盏味,有人万般滋味在心头,却是滴茶不沾,消受不得。”

    刘掌柜轻哼一声,道:“喝我的茶,还要嘲笑于我么?”

    赖思润笑道:“不敢不敢。”须臾,心头一念闪过,忙又问道:“昨夜交代你的事——”

    刘掌柜面上一变,正sè道:“已经遣人告知惜楚了。此事你怎么看?”

    赖思润道:“死灰复燃,意料之中。只是现下情况不明,不敢妄下断语。”

    刘掌柜点了点头,叹道:“这太平之下,从来都是波涛暗涌啊。此事可大可小,当务之急便是要查清那妇人身份。”顿了顿,又道:“事有蹊跷,你就不担心那小子的安危么?”

    赖思润轻轻一笑,摇头道:“那厮周全着呢。”

    刘掌柜不明所以,疑惑地直看着赖思润。

    赖思润却道:“昨rì一事,依王伯所述,那妇人周身是血,我仔细查看过了,方圆并无血迹,更无打斗痕迹。”

    刘掌柜奇道:“那又如何?这事本就不是寻常人所为,何况对付一普通妇人,不着痕迹也是理所当然。”

    “老刘,”赖思润道:“既不是常人所为,而且要毁人尸身,又为何手段行到半途,却偏偏容得那妇人与王伯言语?”

    刘掌柜一窒,兀自斟酌一番,疑道:“莫非你是说那妇人——”

    赖思润默然,道:“只是猜测。”

    “那就更怪异了!何苦要——”刘掌柜摇头嘀咕,倏地心头一震,大声道:“十年大限!原来如此!”

    赖思润却只是把玩着手中茶杯,不作言语。

    “那么,”刘掌柜心下已明白了几分,自语道:“那尸身岂不是——”

    赖思润道:“此事你且留意。”

    刘掌柜会意,点了点头,道:“这样说来,此事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也就不巧了。没想到你归隐多年,旁人且都记挂着呐。”

    赖思润又是不语,面sè凝重起来。

    刘掌柜没有注意到赖思润的神sè,径自问道:“那你收下那小子又是何意?”

    一语未了,但见王伯急急跑进茶馆,冲着赖思润喊道:“赖先生,出事了!你快去看看那小娃吧!”</dd>
正文 第四章 惊变
    景山林木繁密,山腰处多冷杉,其冠如伞,茎苍叶秀,高大挺拔。栗子网  www.lizi.tw枝桠层层叠叠,只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rì影。林中杂草丛生,藤蔓乱窜,葱葱郁郁中点缀着星星斑斓的花朵。隐隐飞涧喧哗,更兼鸟啼兽鸣,显得山林幽静神秘。

    一只灰毛野兔伏在草丛中,浑身滚圆,耳朵机jǐng地竖立着。间或奔蹿几下,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便又安安静静地耸动嘴巴,啃咬起杂草来。

    猝然一道破空之声,一支长箭飞shè而来。那兔子随之飞蹦起来,翻倒在一旁,后腿上赫然插着一支箭,灰毛上殷殷红血。

    草木窸窣作响,一男孩拨开杂草,跑了过来,但见点点血迹。男孩眼尖,扫视一番,便瞧见那兔子拖着长箭在丛中逃窜。男孩也不犹豫,拔腿追去。

    那兔子虽然中箭,速度却也不慢,左钻右窜,极是灵活。男孩追了好一会儿,眼见那兔子跑到一块木牌后面,隐入丛中。那木牌上书斗大二字:止步。

    那男孩看着木牌,小喘着气,终于还是不死心,趋身就要往前追去。

    “站住!”一声喝断,身后草丛中远远走出一位老者,一手撑膝,一手抓弓,喘着粗气喊道:“回来!”

    那男孩心念着兔子,往木牌后面一指,道:“可是那兔子——”

    “你没看见那木牌吗!”老者语气中带了点怒意,道:“快回来。”

    男孩无奈应了一声,闷闷不乐地向老者走去。

    待男孩走到跟前,那老者又开口道:“再往后,草高林深,巨兽猛禽遍布,太过危险。村里人谁都不允许往那去!”

    男孩回头望去,那里果然枝繁叶茂,密密实实的像张布幔盖在山上,尤为yīn森诡秘。

    “宇凌,”老者四下一望,道:“这景山虽物产丰饶,但高深莫测,艰险密布,自古便人迹罕至。我与溪村人伴此天物,只求糊口安身,便只在山脚受惠,犯不着为只野兔糊涂涉险。你尚年幼,自是牛犊初生不惧虎狼,但也要秉持自知之明,拿捏舍得之道。”

    林宇凌点头道:“我知晓了。”顿了顿,又问:“村长,可曾有人到过那牌子后面去?”

    “没有!”老者斩钉截铁道。

    林宇凌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嘀咕道:“那这凶险之说又是如何来的……”

    老者一窒,沉默半晌,道:“你李叔去过便再也没能回来。”

    林宇凌吃了一惊,这李叔的面容虽已模糊,但犹记得他是村里的打猎好手,经常上山,往往是战果丰盛,还时常给村里的小孩带回野果。后来不知为何,便再也没见到这李叔,村里人只道他是出村去了,没想到竟是折在了这深山中。

    林宇凌不禁又回头看了看那牌子后面的密林,这暗cháo汹涌的林海,令人生畏,却又透着浓浓的吸引力,一时竟看得呆了。

    老者见状,干咳一声,将弓往肩上一背,回身走去,道:“天sè渐晚,回去罢。栗子小说    m.lizi.tw”

    林宇凌回神,应了声,随老者往回走去。

    此时林间已然昏暗了不少,夕阳的余晖斜shè进来,光影灿烂,给树身都镶了一条条金边,鸟叫声开始密集起来,此起彼伏。林宇凌脚踏着杂草落叶,轻盈自在。

    往远处望去,地平线上万丈光辉,斑斓夺目。那里隐隐可见一道城墙的轮廓。

    “村长,”林宇凌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方,道:“炎川便是去了那里么?”

    老者闻声顿住,扭头看去,眯着眼低声自语道:“登云城……”

    “村长?”林宇凌见老者神sè有点不对,忙唤了一声。

    老者只是看着那方向,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而后又回头对着林宇凌道:“我也不知你云姨带着小川去往何处。”

    林宇凌“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有了几分失落。

    老者叹道:“小川是没你这福分,你便只顾在村里安生,若是有机缘,终会再见的。”

    林宇凌抬头道:“村长,炎川到底怎么了?”

    老者摇头道:“人各有命数,苦乐皆是必然,万般追究终徒劳。小川自有他的路,你也无需牵挂。”

    “不,”林宇凌缓缓道:“我以后要去找炎川。”

    老者面sè一紧,冷道:“我与溪村便容不下你了吗!”

    “村长——”林宇凌不知老者为何这般反应,心下一急,却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急切地看着老者。

    二人就这么对视着,林宇凌虽心有惴惴,但眼光却是坚定非常。半晌,老者面sè缓和下来,转头又望向远处,夕阳耀着他的脸,更添苍老。

    “是也,是也……”老者倏的大笑起来,摇头道:“我一生只求能够喘一口气,守得不争,却失了不惧!哈哈哈……”

    林宇凌默默看着老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老者扭头看着林宇凌,慈祥道:“你若有志,便谁也拦不着你,路在脚下。只是切记,你生xìng桀骜,是鸿鹄也好,燕雀也罢,务必做到不争不惧。”

    林宇凌应了声“是”,将老者的话记在心头。

    夕阳下沉,余辉渐退,树林里愈发yīn暗,四周开始冷寂下来,一老一小两道身影穿行在林间,往山脚的方向去了。

    ※※※

    窗口透出泛黄的烛光,一只大黄犬蜷缩在光影下,耷拉着双眼,百无聊赖地等着主人吃过晚饭,好送出一点剩菜剩饭来。

    夏rì的晚风轻轻柔柔,拂得大黄犬几yù沉沉睡去,只是腹中空虚,只得强打jīng神,懒懒趴着。猝然一声轻响,大黄犬眼皮一跳,伏起前身,转头向后看去。只见银光一闪,大黄犬低嚎一声,再也没了动静。

    “死狗!半会儿都等不得。”听得犬叫,屋内传出一句男声,不大会儿,一光着膀子的汉子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瓷碗。小说站  www.xsz.tw

    汉子将碗往地上一放,瞪了那大黄犬一眼,便要往屋内走去。没走几步,身形顿住,汉子扭头疑惑地看着大黄犬,喝道:“怎么着?还得老子送到你跟前不成?”说罢,却见那大黄犬仍是一动不动,汉子眉头微蹙,嘴里嘀咕着又回身拿起那瓷碗,往大黄犬跟前走去。

    屋内一妇人正吃着饭,听得汉子喝斥,微微一笑,端起饭碗,也往外面走去。刚到门口,还没来得急说点什么,却见不知哪里跃出一道人影,闪到汉子身前,只听汉子发出沉闷的怪声,便颓然倒在地上,捂着颈部抽搐不已。

    妇人脑中一片空白,嘴上却是“啊”地惊叫一声,手里的碗也摔到了地上。

    皓月初上,银光漫散,几点浅浅星光才冒出天幕。失了蝉鸣的悸动,静谧的夏夜方才降临,便被一声摄人心魄的尖叫声打破。

    随后,纷沓的脚步声、吼叫声、哭嚎声,在这渐浓的夜sè下尖利地响起。似乎连风也止了,徒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撕扯着这肆无忌惮的夜。月光清冷,裹挟着绝望,吞噬着挣扎。一种恐惧震颤了,一种杀戮沸腾了!

    终于,夜sè漫过,淹没了所有的声音,一切又归为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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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了山脚,方才有一条小路蜿蜒至山下。借着清亮的月光,林宇凌紧紧跟着老者,前后而行。四周都是影影绰绰的树影,被山风带着微微摇动,发出沙沙轻响。虫鸣声窸窸窣窣绕在耳畔,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突然老者“咦”了一声,止住脚步,林宇凌正自琢磨虫鸣出处,一时没留神,撞在了老者背上。

    林宇凌慌忙退了一步,却见老者怔怔看着前边。林宇凌一探头,也是不禁奇怪起来。只见前头道上一个人影正往山上跑来。

    待离得近了,那人影抬头望见林宇凌二人,更是加速跑将上来。

    林宇凌眼尖,瞧得那高高瘦瘦的身影正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正yù喊他一声,却又瞥见小路尽头又闪出几道身影,也是急急向上奔来。

    “司祯?”老者疑道,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此情景,已然隐隐觉得不妙,当下往前迎了过去。林宇凌也不迟疑,跟着老者往下跑去。

    两边相接,老者急急扶住那教书先生,见他面sè泛白,气喘不匀,忙问道:“司祯,何故如此?”

    司祯咽下一口唾沫,急道:“有人杀进村里来了!”

    林宇凌心中一震,却见老者已然呆若木鸡。

    “村长!”司祯低喊一句,盯着老者,胸口仍在不停起伏。

    老者回过神来,问道:“村里——”

    司祯闭眼摇头,神sè黯淡。

    老者浑身一颤,当机立断道:“往林子里跑!”

    三人立马偏了小道,窜入林木中。

    “有人杀进村里来了……”林宇凌的脑海中不住地回响着这句话,风呼呼地擦过脸颊,他只觉得燥热难安,心慌乱地跳动着,两条腿毫无知觉地跟着前面的身影跑动着。

    脚底下沙沙作响,一道道树影在两侧掠过,仿佛也听不到自己的喘息声了,就那么奔跑着,一步又一步。

    也不知跑了多久,三人停了下来。林宇凌喘着粗气,看着司祯,心里有无数句话语想要冒出来,却又被一股恐惧堵在喉咙,只剩脑中挥之不去的那句话——“有人杀进村里来了……”

    “你们躲在此处,我去引开他们。”老者喘道,面如土sè。

    林宇凌与司祯皆是一惊,司祯急道:“村长——”

    一语未了,却被老者打断,只听老者说道:“宇凌便交与你了!”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便急急起身往回跑去。

    林宇凌趋身yù要跟上,却被司祯拉住。林宇凌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远远看着老者身形一拐,往山上奔去,渐渐隐在了夜sè中。司祯拉着林宇凌伏在草丛里,牙关紧咬。林宇凌瑟瑟发抖,神sè恍惚,再也忍不住滑下两行泪来。

    未几,远处闪出了几道身影,略一停顿,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又急急往老者的方向追去。

    稍等了会儿,司祯拍拍林宇凌的肩膀,起身继续往前潜去。林宇凌一抹双眼,看了眼老者离去的方向,心下泛酸,急忙咬牙镇定神思,扭身向司祯跟去。

    就这么一直向东跑了一阵,遇到一处断崖绝壁,如刀切一般,借着月光往下看去,竟是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司祯心思一转,也不多言,带着林宇凌沿着断崖边缘一路往山下跑去。

    待走到低处,才瞧得断崖下影影绰绰的都是草木杂石,而对面隔着百步赫然又是一道断崖。两道崖壁之间形成一条峡谷通路,上窄下宽,出口处高高堵着乱石土坡,其上长满草木,若从山脚看去,却是难以辨出此处竟有这么一条峡谷隘口。

    司祯带着林宇凌攀上那土坡,翻了过去,便进入了隘口内。沿着隘口走了一段路,月光受到遮挡,只剩三四人宽的一道白光洒落进来,笔直铺向前方。峡谷内乱草丛生,星星散散地长着不少大树,地上更是碎石密布。司祯二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光线越来越弱,及至往前望去,已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司祯就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抬头看向林宇凌,却见他大汗淋漓,也在怔怔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却是谁也说不出话。

    良久,司祯叹了口气,招呼林宇凌坐下。

    甫一坐下,林宇凌紧绷的神经方才一松,此时千般滋味汹涌而来,眼眶不免又是一湿。

    司祯见状,叹道:“想不到这才安生几年,便遭此横祸。”

    林宇凌心中一凛,问道:“先生,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祯双目一闭,深吸口气,复又抬头望天,道:“入夜时分,我听得村西一声尖叫,待出了门,见众人已急急往那奔去。我正yù趋身前去探个究竟,不料村西哭号嘶叫声骤起,随后数人奔回,面sè惊恐,只道外人杀入村中。我急急躲在一侧,果然瞧见一伙贼人蒙面持刀,四散开去,见人就杀。村人根本就毫无反手之力,到处都是惨叫声,一时间——一时间血流成河!”说到后面,司祯的声音竟跟着身体微微发抖。司祯咬着牙,深吸口气,缓了缓,颓道:“他们挨家挨户地找人,不容余生,是要灭我全村啊。我不敢久待,顺势往山上跑去,引得数人向我追来。呵呵,不曾想却害得村长……”

    “先生,”林宇凌心思急切,悲痛之余忙又问道:“那我爹娘——”

    司祯惨惨一笑,却是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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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时分,天sè朦朦胧胧。百鸟出巢,清脆的鸟鸣声荡在峡谷。

    司祯二人恍惚出了隘口,面上俱有疲sè,死灰一般。

    眼前豁然开朗,广袤的土地铺陈开去,远处蒙蒙雾气。

    司祯深吸一口晨间气息,收摄心思,强打jīng神,扭头对着林宇凌道:“至此便是共水平原了。我早年街头求生,来过此地。前头不远便是王家寨,我们且到寨上再做计较。”

    共水平原地处万岭山脉北面,酷暑极寒,不易耕作。往往遇上旱灾雪冻,便是饿殍遍野。所以共水平原虽广大,但人丁却不甚兴旺。除却东面临海的南宫州颇有几分繁华外,其余便是孤村寡寨散在各处。恶劣的条件造就了共水平原彪悍的民风,这里的百姓多是身材高挑壮硕,xìng格粗犷。

    司祯早年以相面为生,曾随商队进到共水平原,于南宫州摆摊度rì。这面相一说,由来已久,却饱受非议,有人美之为玄妙异常,亦有人斥之为坑蒙拐骗,总之信则有,不信则无。偏偏这共水平原可谓是穷山恶水,百姓不盼富贵荣华,只求营生喘息,越是难以继rì的人,便越信命数之说。因此,司祯在南宫州摆下的摊位异常红火,没几个月便积下了不少银两。随后司祯便收了摊,优哉游哉地游历了一遍共水平原。及至王家寨,机缘巧合,与一位当地人结为好友,生生住了大半个月。

    此番横遭变故,那伙贼人身份未明,目的不清,司祯自是不敢带着林宇凌出现在泰头谷底。正巧逃生途中,撞上走马口,司祯心思急转,便决定来到共水平原,有意要求助于那位友人。

    林宇凌听得司祯的话语,脸上仍是一副恍惚神sè,只是怔怔点头。

    司祯见状,沉声道:“宇凌,失而复得是幸,失而不得便要争个公道,求得不失。你是与溪村的人,祸端之下,万不能失了jīng气神!”

    林宇凌脑中一震,抬眼直盯着司祯。

    司祯微一点头,起身往前走去。

    林宇凌双手紧握,长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走马道,趋身随司祯走去。

    身后,初醒的景山上,万物勃发,生机无限。</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