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们的相遇
我只记得,我们第一次的相遇,那已经是——
二十年前的事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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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感谢上苍吗?
或许是吧,它让我们那么早就相遇了。
就好像,你是种在我心田里的一粒种子,我陪伴着你,生根、发芽、长叶、开花……
然而,当即将结果的时候,我却失去了你……
告诉我,如果早知道这样,我还应该感谢上苍吗?
七岁的我,还有太多事情不懂:不懂为什么爸爸仪表堂堂、性格温和(除了偶尔被我折腾得没办法,向我发火以外)却终日里唉声叹气,不懂为什么他辛苦创作的几万字书稿会原封不动地被“退稿”,理由是商认为他的文字没有“声色”;我不懂为什么美丽优雅曾被人尊称为画家的妈妈现在会为一家三流杂志社设计月刊封面,不懂为什么她面对爸爸时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而背对他却常常偷偷掉眼泪……所有这一切,我不懂。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债,什么叫贫穷,什么叫危房,什么叫贫民区——尽管,这些都是经常挂在爸爸妈妈嘴边的词语。
七岁的我,实在是个顽劣而令父母头痛的小孩,似乎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猴子,我甚至怀疑自己投错了胎,因为那时的我,实在就是个假小子:乱糟糟的头发、破旧邋遢的衣服、拖得长长的鼻涕,并且整天和一群男孩子一起疯,抓蛐蛐、拍洋画、玩玻璃弹珠,甚至还和他们打架。尽管我从出生起就一直瘦小,却似乎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不怕老师、不怕父母、也不怕小学二年级时就已经鸭蛋满怀。不过,也多亏我的这种个性,不然在被称为全神奈川县最差劲的“黑色小学”里,该怎么混下去呢?
所以,当那个周六下午,妈妈试图给我穿上一件粉红色、系着缎带蝴蝶结的小公主裙时,我不像别的小女孩一样兴高采烈,反而哭闹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直到爸爸发了火,妈妈流了泪,我才极不情愿地穿上那件别扭的小礼服,和一双与之搭配的小皮鞋,任妈妈把我半长不短的乱发精心梳成乖乖女的小辫,在我的小脸蛋上化了淡淡的妆,任西装革履的爸爸、身着华丽晚装的妈妈牵着坐进出租车,驶向都仓花园——那一个,留给我太深记忆的地方。
那一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出入所谓“上流社会”的高级场合;事实上,那天是日本教育司司长都仓正夫的生日宴,然而几乎整个神奈川县,不,是几乎全日本的名流显贵都被邀请到了。神奈川县距东京、横滨很近,一日便可往返,再加上这里气候温暖,又有沙滩海岸,自然吸引了众多政府要员和商业巨贾在此居住。而今,这些富豪和贵族又都聚集在都仓家富丽堂皇的别墅里。
在踏入这别墅的一刹那,我就彻底被弄晕了;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太陌生了:金碧辉煌的大厅、厚厚的波斯地毯、高悬头顶的水晶大吊灯、伫立在楼梯口旁的两尊两米多高的纯金大狮子、轻声交谈的人群、身着华衣美服浑身珠光宝气的名媛淑女,还有角落里演奏着轻柔抒情音乐的乐队……天!如果不是一个侍者领我去儿童区,我简直就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正当我天真地幻想着儿童区是不是有滑梯或秋千的时候,却发现这只不过是在另一间装饰精美的房间里的迷你*世界而已。一群女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吧,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其中有一个最高、也最漂亮:蓬松的卷发、长长的睫毛、翘翘的鼻子,活像橱窗里的洋娃娃;另一边,是一群男孩子,个个穿西装、打领结,也是围着其中最高的那个,听他说话,嗯,这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呢——比我那些玩伴强多了:着哩水做的造型让他的头发像鸡冠一样有型,眼神有些涣散迷离,嘴角带一丝隐隐的笑意,还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
自觉我不属于他们。于是,找了个角落里的沙发坐下。啊,真不错,这里挨着点心和饮料架子呢,我正准备好好研究一下,忽然听到了:
咦?我循声望去,正对面的另个角落里,怎么还坐着个男孩子?穿着白色的西装,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我只能看到他半张开的、吐着泡泡的嘴,却不由扑哧一下笑了。在这样的场合,居然还有人能睡得着?真是有趣。
是的,那就是你,当时只有七岁的你,即使现在想来,你那众人皆醒、唯我独睡的样子仍然让我想笑。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你——真实的或不真实的——就以这样的方式,加入了我的生命,陪着我,伴着我,一直到今天。
——每个人的七岁的记忆里,会有什么呢?
毛绒熊?布娃娃?冰淇淋?
漫画书?游戏机?玩具枪……
我不知道。
但我确定,你的七岁回忆里,有篮球;
而我的里,有你。
“喂,穿粉衣服的,把那块巧克力慕司给我拿过来!”
说话的是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声音尖尖的,满脸盛气凌人的骄傲和不屑一顾的轻视。
她是——和我说话吗?我看了下周围。
“发什么呆?就是你!”
我的愤怒和自尊受伤的感觉“腾”地涌上来。自小到大,从没有人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过话,骨子里,我天地不怕的男孩子脾气又发作了。
“不要!”我干脆地回答,直勾勾地盯着她。
“什么?”她好像听错了似的。
“不要!”我声音更大些。
……
一秒钟,两秒钟……她美丽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沉的笑容。“你会后悔的。”她这么说。
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她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来,端起饮料架上的一杯果汁就往自己身上一泼,然后“啪”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跺着脚大哭起来。
我愕然。这是什么把戏?但还没等我弄清状况,她震天动地的哭声和杯子摔碎的声音已经把大厅的大人们悉数招来了;立刻,两三个欧巴桑一起围上去,小姐长小姐短地问个不停。瞬间,她成了整个聚会大人小孩的中心。
“朝美,哭什么?”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不悦地问道。我抬眼看了看他,微微发福的身体、秃掉一半却油光锃亮的头顶、凝重而不快的神色、微皱的眉头……等一下,这个是……
“她拿果汁泼我!”朝美指着我。
什么……我?还没回过神,所有人的眼光就像镁光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什么?绫香,是你?”爸爸走出人群,脸像失血一样苍白,镜片后的眼睛竟闪烁着一丝恐惧,“快,快向都仓小姐道歉。”
“不是她的错。”“吵死了。”
两个声音同时传过来。一个来自那个最高最有型的男孩,似乎有些不经意,同时又是很肯定;另一个,来自屋子里的角落,那个睡意朦胧,睡眼惺忪的家伙。
不过,很可惜。一个高大的欧巴桑冲上来拉走了那个高高的男孩,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东根少爷,别管那些和你无关的事。”而角落里的那位,径直拉开玻璃门,走到院子里去了,似乎,他并没有也不想弄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是我弄的。”我奋力挣扎着,泪水,却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眼眶。
“秋叶,她好像不是很乖哦。”中年男人冷笑着说。
“快点认错!”——啪——
当爸爸的手掌打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一时间僵住了,从小到大,无论我多么顽劣,爸爸再怎么发火,也从来没有打过我;但是,这一次,他不仅打了我,而且,力道大得让我眼冒金星。
我捂着脸,眼睛里噙着泪,正想再度反抗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妈妈,忧伤的眼睛,那种悲痛欲绝的神情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刺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一处,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都仓小姐……对……对不起……我错了……”
伴随着这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我看到了朝美得意洋洋的笑容、爸爸黯然的眼神,看到了中年男人阴冷地点头,而妈妈,脸如白纸,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伴随着这句话从我的嘴中说出,我听见了自尊破碎的声音;眼泪,很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下。
“好了,小孩子闹着玩,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尽兴吧。”中年男人挥了挥手。
宾客们都散开了。我看见爸爸追在中年男人的后面,哀求似地说:“都仓,不,司长,那么,那件事……”爸爸还不习惯作那种谄媚的表情,他强堆出的讨好的笑容看上去好奇怪。
妈妈则一下子扑了上来,抱住我,肩膀一下一下*。我费大力推开她,向玻璃门外的院子走去。
对不起,妈妈,现在的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然而,还没有出门,一杯红色的液体就向我劈头盖脸地泼来,瞬间,我的头发开始滴滴答答流下粘粘的液体,我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睛,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是朝美跋扈的笑声和叫声:“谁让你弄脏我的衣服?!”
我没有回头,直到走到院子里最阴暗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才放声大哭起来。于是,脸上湿漉一片:果汁、泪水、鼻涕、花掉的妆容……我用手胡乱擦着,自顾自地哭。
“吵死了。”
天!我吓了一跳,顿时止住了哭泣,只见旁边黑黝黝的草丛里,站起了刚才那个躲清静的、穿白色衣服的男孩,院子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很高,散发着一种寒气。
“啪”,他似乎向我扔来什么东西,精准地落在我脚旁边;然后,掉转身子,自顾自地走了。
——那是一包纸巾。
那时候的你,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在发生那件事以前,虽然冷冷的,仍然偶有温情的时候。在我有生以来最屈辱最不堪的夜晚,你的纸巾,给了我唯一的一丝温暖。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爱上你了吧。
——我们都有梦想吧,我知道。
你的梦想很单纯:篮球;
我比较贪心,有两个梦想:
一个是考上日本最好的大学;
还有一个,自小的梦想,我说过的,是在教堂里,走向你。但是,为了你的梦想,我可以放弃我的,需要我放弃的,偏偏是我最难放弃的,但我还是做到了——放弃,我的第二个梦想。
纸巾,是你第一次给我的东西,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说,那并不是一件礼物。
而你最后一次送我的东西,十年了,我竟然没有勇气打开它。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打开,就再也无法眼睁睁地,望着你的背影消失;再也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再也没有勇气,做出那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所以,十年了,那个蓝色玻璃纸包装的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我一直不知道。
不过,这个,一定不会是纸巾了吧……
那天晚宴回家的路上,妈*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泪水不停地淌;爸爸则不住地叹气,重复着:“绫香,对不起,爸爸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是……你还小,以后你就会明白,爸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其实,他错了。
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
在妈妈为了让我的小礼服和他们的一样能好好地还给租赁店而拼命洗上面的果汁渍的时候,在爸爸翻箱倒柜寻找家里最重要的存款卡的时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我只是懂得了许多以前我不懂的事情。
爸爸,我没有恨您,我知道秋叶容树是自尊心多强、骨头多硬的人。不然您不会一直坚持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而拒绝写那些媚俗低级的*文字,尽管因此我们家徒四壁、穷困潦倒。如果不是为了我——这个让您头痛的我,您不会大费周章地搞到那张晚宴请柬,不会低三下四地拜托都仓正夫——尽管他是您的国中同学,但在现在的他的眼中,您和那些求他赏口饭吃的下级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为了我,您绝不会动用那笔预备留在最后关头用的救命钱,在明天还没有着落的情况下。
妈妈,我可怜的妈妈,当年的秋叶惠子是多么意气风发、才华出众啊!您画的那幅《鸽》是多么富有生命力的杰作!然而在您信任地把它交给自己的老师,准备听取他意见之后润色、修改、签名后的第二天,全日本的人都在报纸上读到了“油画大师发表新作,《鸽》生命力不同凡响”这样的标题。您抗争、起诉、上诉,但是,与所谓“油画界的泰斗”抗衡,注定会是失败——谁会相信一个不知名的年轻画家无力的辩白呢?您不但没有得到本该属于您的荣誉,反而被扣上了“诬告”的罪名,多年的积蓄充当了赔款;并且,一切与绘画相关的单位、协会都拒绝您的*,甚至目前您就职于三流杂志社、今晚参加名人宴会都不能用自己的真名。
然而,您又是那么温柔而坚强,当爸爸每次踌躇着是否为生计向现实妥协时,您总是说:“我的艺术梦已经碎了,你的再不能。”然后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后,支持着他;当我问您为什么不去另一个国家开展绘画事业时,您总是微笑着对我说:“这样爸爸的梦想就实现不了了啊,他是日文作家,需要留在这片土地上。”
啊,为了所爱的人牺牲自己的梦想,是您教给我的吧。
爸爸妈妈,为了让我健康地成长,您们不惜去求教育司司长,不惜拿出所有积蓄,要我转到全神奈川县最好的贵族小学。我是多么自私的一个混蛋啊!
有的人的成长需要几十年的磨砺,有的人的成长却在一夕之间;而我就在那一夜,彻底地脱胎换骨了!
一周后,我来到了神奈川中心小学二年级三班。
“大家好,我叫秋叶绫香,请多关照。”
“你这么矮,坐第一排吧。”老师指着前排的一个空座位说。
“老师,我看不清,可不可以,我坐第一排,她坐我这里?”
好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坐在最后一排都仓朝美那张美丽骄傲、令人厌恶的脸——真是我的噩梦!
“好啊,就按都仓同学说的那样吧。”这个叫山本的老师还真是偏心到名目张胆。
说实话,从小到大,我一直非常讨厌都仓朝美,即使现在——我听说她已经成了某位有头有脸的议员的太太——想起她,心里还是一阵厌恶和反感的痉挛。那次换位子,我也知道她是故意找我麻烦。
然而,那一次,我却不恨她。
因为最后一排上,原本是她的、现在是我的座位旁边,那个靠墙角门边的座位上,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尽管只是背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纸巾男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七岁的时候,我疯狂地迷上了看书,尤其是童话故事和神话传说。
这其中,最吸引我的,当属中国的《西游记》,和丹麦的《海的女儿》。
前者,是描写师徒四人为了心中的理想一路过关斩将、历经千辛万苦的故事;
后者,讲的则是善良的小人鱼为了所爱的人的幸福而牺牲了自己的爱情……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些故事,不仅仅是童话或传说;
现实生活里,也有。
“你看看,这部分是你小学时的朋友名单,都请吗?”中村指着用蓝色笔迹写的那些名字问我。
“我看看……”我勉强打起精神,一个个读着那些名字,“亜矢子幽兰、东根彰……”在那个贵族小学,我实在没有几位朋友;不过,这几位倒都是我非常要好的死党,我用笔画着勾,“上户彩……”
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中村看着我,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很紧张。
“米林脇川。”我读着你的名字,喃喃地,像这二十年以来,我心里一直默念的那样,像我第一次念你的名字那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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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林脇川。”我念。
原来,这个纸巾男生是有名字的。我看到他作业本封皮上的字迹,很秀丽,好像女孩子写的呢。
下早课的铃响了,我啼笑皆非地看着身边的男生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到我似乎有些吃惊地揉了揉眼睛,呵呵,以为自己在做梦吧,刚才坐在身边的还是都仓朝美,怎么现在成了这个矮小的女生,这个……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女生……
“她是新转来的,秋叶绫香。”一个甜甜的声音,温柔的语气,是坐在米林前面的女生。哇!真是漂亮!我吃了一惊。白净剔透的皮肤,脸颊上淡淡的粉红色,大大深深的眼睛乌黑歩美,浅浅的笑涡互隐互现……我不禁暗暗赞叹着。她不仅漂亮,而且散发着天使般纯洁可爱的气质。比那个什么都仓强多了,我心里说。
“你好,我叫亜矢子歩美,请多指教。”她微笑着,伸出友好的手。
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我便认定,这是一个能做我一辈子朋友的女孩。
“米林同学,作业本放在你桌子上了,昨天的功课我帮你写完了,记得交哦。”她小小声地说。
原来那是她的字啊,我恍悟,怎么,米林的作业是她代写的吗?
“知道了。”又趴下去睡。
怎么连句谢谢也不说,真是不懂礼貌,我不禁为我的新朋友感到不平。
“你不要介意,他就是这个样子哦。”亜矢子反倒安慰起我来。
铃……第一节课开始了,然而,身边的那位,还是没有起来……
就这样,我很快便和亜矢子歩美走得很近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高我半头的她一直充当着保护我的角色,事实上,从个性上说,应该是我保护她才对,她那么纤细柔弱,看到路边的小狗死掉也会哭上半天,是的,她很爱哭,不过每次只要东根学长一哄她,她马上就破涕为笑了。东根学长哄人的花样总是古灵精怪,像变魔术一样层出不穷,即使我们都手足无措,他也能想办法逗她开心。
我对东根学长,始终有如对哥哥一般的好感,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晚上他曾经帮我说了句话。我也很愿意和他聊天,听他讲那些“NBA”的故事,尽管并不懂,却喜欢看他讲起那些球员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我和歩美也经常看他打球,每次歩美在的时候,他就打得格外起劲。
是的,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八岁的东根彰喜欢七岁的亜矢子歩美。
我通过歩美认识的,除了东根,还有一位,就是安寿学姐。永远记得见到她的第一天,她手劲好大地捏着我的左脸颊,夸张地叫道:“你就是绫香吗?好可爱哦!”那一天,我就见识了她的个性——大大咧咧、开朗活泼、夸张搞笑,但是,却真实亲切。我喜欢她。
而我,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肥大的、不合身的制服,背着厚重的书包,开始了我的苦读生涯。
那天晚上受的刺激太深了,爸爸的叹气和妈*眼泪唤醒了我心底沉睡已久的志气和动力,我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疯狂K书的优等生。我骨子里的倔强、勇敢、不一般强的自尊心,统统化成了学习的动力,而面对都仓三番五次地挑衅、山本老师的惺惺作态、众位少爷小姐的冷眼相看和议论纷纷,我也学会了隐忍——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我立志要考上日本最好的大学。这种可怕的近乎拼命三郎式的学习让我在转到这里以后的第二次考试就超过了一直是班里第一名的歩美,成为新的全班第一;而歩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向我祝贺,她的高兴是真诚的,所以我更感动。
至于你,上课的时间一直在睡觉;下课的时候,有时候去厕所,有时候没醒,大多的时候是去*场玩一会儿篮球——那时候,你就很喜欢篮球了,只不过,还没到迷恋的地步。
如果不是两个月以后,发生那件事的话……
——我不爱哭,至少,不像别的女孩子,爱当着别人的面哭,我的眼睛就好像万里晴空。
我总是这么自嘲。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一定就是云,不然,为什么每次只要你一飘过,我的眼睛就开始下雨了呢?
是的,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尽管冷漠,仍不会彻底失去偶有的温情;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虽然篮球是你的爱好,却还没有成为你的梦想;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我这个整天埋头读书的人和你这个睡神虽然坐同桌,也只会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相交的一天……
但是,那件可以被称为你生命里最深的阴影的事,在我转学后两个月的深秋,发生了……
那一天,你没有来上课。
很奇怪的预感,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因为平常尽管你迟到,尽管你来了也不听课,但是,你还是会来的。
然后,晚上回家,电视台里播出了这样的新闻:“日本第七大财团总董事米林雄介先生的太太米林秀美于今天凌晨5点30分被发现在家中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身亡。据悉,米林雄介先生与太太感情一向很好,对于这桩意外他感到震惊和难过,目前拒绝接受一切媒体采访。同时,今天下午股市收盘时,米林财团旗下的七十五家企业股价均不同程度有所下跌,最高跌幅达到6%……”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知道,七岁的小孩失去母亲,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只知道,当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我抱紧了妈妈,流下了眼泪——我原本以为,在经历过那个屈辱的晚上以后,倔强的我是不会再流泪了。
——或许,那是我第一次为你流泪。
是为你流泪吗?我不知道,只是那一瞬间,觉得心里特别的疼,特别特别的疼。
第二天上早课的时候,你的座位仍然空空。正当我以为你今天还不会来的时候,你踏着下早课的铃声走进了教室。
所有的同学“刷”地把目光投向了你:好奇的、同情的、怜悯的,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听见幽兰小声地抽泣着,那一刻,我的鼻子也酸酸的,我看着你,慢慢地,从门口走向座位。
出人意料的是,你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难过——甚至,没有表情。你拉开椅子坐下,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于是,在这个悲伤安静的时刻,我竟然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zzzzzz……”
那一天,你和平常唯一的不同,是所有的课间都跑出去打篮球,不再睡觉,甚至没有上厕所。幽兰一直偷偷地观察你,然后小声地对我说:“你看,他怎么不伤心难过呢?怎么什么变化都没有?是不是傻掉了?”
不对,不是那样的。你变了,只是这个变化微小得除了我没有人发现——我这才惊觉自己平常有多关注你,即使你每天只是睡觉、吃饭、打球……
变了的,是你的眼神:寒意更重了,更深邃了,还有……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尽管你的眼睛时常被刘海挡住,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在下课时候抱着篮球出去的你凌厉的眼神——不一样了。
原来,你的成长,也在一夕之间。
放学以后,你依然留在*场上打篮球,我也依然坐在教室里自习。只是以前每一天你都走得比我早,而那天当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我还能听到*场上篮球拍击的声音。
我知道,像我当初找到刻苦学习的动力一样,你也找到了激发你内心对篮球的热爱的动力。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和你妈*自杀,有着直接关系。
第二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晨读——我已经在自学高年级的课程了,然而走进学校,我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篮球拍击的声音。我吃惊地跑进*场,偌大的*场空空荡荡,你孤独的身影正追逐着篮球,奔跑,跃起,腾空……我呆呆地站在那儿,看傻了。
那是我小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模糊地了解所谓“帅”的概念。
你回转身子,用胳臂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看见站在远处的我,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依然旁若无人地回身继续练球,专注而坚定。
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流泪了,因为,我深深地感觉到,在我们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共同的,那就是——为了梦想,执着追求、不懈努力的精神。
——我一直以为,你的世界里只有篮球,不涉及爱情,你也一直以为,我的世界里只有学习,与爱情无关;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想起那些往事的点点滴滴,才发现,不是我们不懂爱情,而是我们没懂对方的表达方式。
“米林脇川。”我念着你的名字,竭力控制着声音的平静,“不要请他了吧,他是名人不会来的。”
中村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表示赞同:“是啊,人一出名就忙了,小学同学的婚礼,应该是不会抽时间参加的。”
其实,中村只是顺着我的话说而已,但不知是我太过敏感,还是他一提到你语气就不免有几分酸酸的味道,总之,他的话让我听了十分不舒服,不禁反驳他到:“不是这样的……”
我受不了,受不了任何人攻击你,哪怕只是听到有人批评你,我也总是忍不住上前理论。
呵呵,这个奇怪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呢?大概是……我记得是……
九岁那一年吧。
在神奈川中心小学的两年里,我已经习惯了被都仓朝美欺负。经常是在下课的时候,她跑过来找我麻烦,做鬼脸、骂脏话、往我的桌屉里塞毛毛虫、在我的身上贴乱七八糟的纸条……这都算是轻的;如果心情不好,她还会揪头发、吐口水,甚至带着几个女生掀我桌子、翻我书包……所有的这一切,我都咬牙忍着,没有一句抱怨,因为我知道,她轻易说一句话就可以让校长把我从这个学校开除,那么,爸爸妈*苦心就全白费了。
幸运的是歩美常常在我身边。因为亜矢子家在日本的势力非同一般,都仓对她也有三分敬畏,看到她和我在一起,也就只是狠狠瞪我几眼罢了。歩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课间有事没事都拉着我聊天,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也正是因为这样,自小,我对歩美,便有一份感动和感激混杂的心理。在我心中,她一半是朋友,一半是恩人。
不幸的是,歩美虽然高我半头,却自小体弱多病,一个月中总有几天请病假不来,每到这时候,都仓就把她积攒多日的怒气一股脑发泄出来,把我修理得很惨。最让我痛苦的,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她在全班同学面前羞辱我而我却不能反击的无可奈何,是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无视她的恶行的孤立无援,是每一次自尊心都被撕成碎片的无地自容……
不过,我想,你是不知道这一切的,至少是不关心的,因为,你的世界里,只有篮球。
但是,那天,歩美又一次卧病在家的那天,第一节课间你居然一反常态,没有被铃声叫醒,一直睡着而没有出去打篮球。我望着你的背影,不免有些吃惊;同样吃惊的是跑过来的都仓,不过,尽管吃惊,她并没有放弃修理我的计划。然而,正当她拧着我的耳朵,指挥着她的手下把我书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出来的时候,你却突然醒了。
“好吵。”你坐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她们和被她们揪住的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都仓受不了你冰冷的口气,大声叫着。
“管你是谁,只要是防碍我睡觉的人,统统不可饶恕。”你的语调多了几分杀气。
然后,趴下去,接着睡。
当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分明感到,都仓的手,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被你眼里话里肃杀的寒气震慑,还是毕竟对声名显赫的米林财团有所顾忌,都仓竟然松开了手,只大骂了几句便回到了座位。其余的课间,即使你不在位子上,她也一直没有过来找麻烦。
幸好你睡过了。我暗自庆幸。
然而都仓却恨上了你,因为“米林脇川喜欢秋叶绫香,他在保护她。”
真是一派胡言,我听到这种谣言,不禁觉得好笑,什么保护?明明是那家伙睡过头了嘛。
我不知道的是,女人是这样一种动物,往往对自己的事情麻木而迟钝,对别人的事情却看得真切分明。就好像,我十分清楚,都仓朝美喜欢高一级的东根学长,只从她每一次见到他都从骄傲的孔雀变成温顺的绵羊就知道了。
所以,当我在走廊上,无意听到她和几个女生这样的谈话时,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米林脇川算什么嘛,哪里能跟东根哥哥相比。东根哥哥最帅了!”
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我冷笑着摇摇头。
“米林脇川打篮球不过是耍酷而已,他那两下子还比不上东根哥哥的十分之一呢。”
“你胡说!”
天!这是我的声音吗?我有点不敢相信地抓抓头。
是的,是我的声音,在这两年都仓朝美欺负我最狠的时候,我也都咬着牙保持沉默,然而听她用那么轻佻的语气不公平地侮辱你,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愤怒。
她回过头,见是我,冷笑了——好像两年前那个夜晚,我最不堪的夜晚。
“你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不能停止我要说的话:
“你胡说!篮球是米林君的……的……梦想。”我抓抓头,才想起了这个新学不久的、比较合适的词汇,“他喜欢打篮球,不是为了耍酷!也许他打得不好,不过,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能进全国大赛的!”——那时候的我真白痴,以为能*全国大赛,便是篮球运动的最高境界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鼓足勇气瞪着都仓,骨子里的倔强不屈为了你再度燃烧。
是我的语气起作用了吧。当看到都仓眼神里挑衅的光逐渐暗淡而脸上竟呈现几分惊恐神色的时候,我想。
然而,当我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却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在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里,我们好像彼此的镜子,映照着,见证着,对方的成长。
我们似乎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也许,我们之间存在着的,并不是爱情。
只是一种习惯、一种默契、一种陪伴……
只是,这时间的长度,足以让我产生错觉,也足以让我一生难忘。
那家伙走路怎么像猫一样,都没有声音的?我胡思乱想着。
你双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俯视我们:
“一群白痴。”“让开。”“不要挡路。”
然后,穿过我们,自顾自地走了。
什么嘛,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亏我刚才还为他辩护。我嘟了嘟嘴。
对了,我刚才说的话,他不会都听见了吧?!啊,丢死人了。
就这样,一天一天,我的小学生活慢慢过去了……
刻苦学习几乎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在二年级以后所有的大小考试里,我都是全年级第一;同时,我已经自学完了国中的全部课程,鼻梁上架起一幅大大的眼镜。
我依然梳着齐耳的短发,制服也依然肥大不合身。虽然我长高了一些,但仍然是班里最瘦小的,也仍然坐在最后一排。(我猜我的近视与此也不无关系。)
每天放学,我仍然留下来温书,你也仍然留下来练球。我们从来不说一句话,但似乎暗暗较劲儿看谁耗得晚;每天清晨,在我总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学校的时候,那熟悉的、篮球拍击的声音便粉碎了我的想象。
你的个子长高得很明显,人更清瘦了,脸上的轮廓也越发清晰俊朗,好像大理石雕刻出的一样,越来越漂亮了。你的篮球水平更是进步神速,刻苦磨练激发了你与生俱来的篮球天才和灵气。小说站
www.xsz.tw当然,你也越来越多受到女生的关注和青睐。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有女生向你告白——是在篮球场边,我刚巧路过——那个四年级的学妹递给你一瓶矿泉水,你打开,咕咚咕咚地喝着。学妹的脸涨得通红,紧张兮兮地说:“米林君,我……我喜欢你。”你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喝着水。喝了半瓶以后,用手抹了抹嘴,淡淡地说:“知道了。”然后转过身,径直走了,留下那可怜的小学妹和惊得目瞪口呆的我。
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今后无论多么喜欢一个人,也不要向他告白——那种被拒的滋味,自尊心强如我,倔强如我,怎么能受得了?
那时的我,其实已经喜欢你了,只不过倔强地不肯承认罢了,不对别人承认,也不对自己承认。事实上,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有时候渴望多了解你、多接近你;有时候生气你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有时候害怕你的冷若冰霜;有时候又欣赏你对篮球的执着与坚持……
不过,这一切,都是我心底的秘密,我甚至,没有对歩美说起。
我和歩美在五年同学的时间里已经成了形影不离、除了上述秘密以外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和她相处越久,我越觉出她的善良,越感到她是如此细腻,也就越发从心底喜欢她。
歩美的成绩也一直很好,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写得一手好字,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美丽动人,追求她的男生也不计其数。
可是,我知道,歩美是喜欢你的。她纯真的脸上根本隐藏不住任何情感。每天,她总是积极地帮你写作业,考试前帮你补习,谈到你的是时候她眼里闪烁着幸福快乐的光,脸上泛着淡淡的*……是的,这一切太明显了;而你,我想,也是喜欢她的吧。是的,应该是这样的。你实在没有理由不喜欢这么一个完美的女孩,而且,我注意到,她是唯一一个你与之说话并且不骂白痴的女生,而对我,你却总是那么冷冷的,好像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似的。
所以,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都仓喜欢东根学长,东根学长喜欢歩美,歩美喜欢你。而你呢?也喜欢歩美吧?我猜测着,却不确定。只是想到没有人喜欢都仓,突然有种快乐的感觉。
其实,自从那次你“保护”我以后,都仓就渐渐玩腻了捉弄我、折磨我的游戏,我们之间也就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基本上彼此太平;只是她那任性妄为的小姐脾气还是让我十分看不惯。
而山本老师,因为我成绩好又不再是都仓的宿敌,对我倒是偏爱有加,除了座位问题以外,其他方面还蛮照顾我的。
这五年以来,爸爸终于了一本关于汉文学研究的书和一部描写日本贵族子弟生活的现实题材(当然,素材基本上都是我提供的啦~),稿费的大部分都还了债,我们的家境也稍稍宽裕了些;妈妈则除了继续在那家杂志社工作以外,周末去集市上摆了个小摊子,廉价出卖她的画——对我而言,那些却都是无价的艺术品。
小学毕业以前,已经上国中的安寿姐回学校看过我们一次,说起她的学校富丘国中有全县一流的图书馆和篮球馆的时候,我和你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于是,两个月以后,我和亜矢子歩美分别以全校第一、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富丘这所全县重点国中;当你也以刚刚过线的分数拿到富丘的录取通知书时,一脸平静,没有表情,我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似乎比你还要喜悦。
令我同样高兴的,是都仓朝美选择了另一所国中——东根学长所上的熊琦国中。
——终于不用再看见她了。
——国中的时候,你不再用小轿车接送,而是骑着单车上学;
从此,我便习惯了用单车定位你的存在。
那辆浅灰交织深蓝的双色单车,对我而言,在车群里总是那么引人注目;
无论它停在篮球馆门口、学校单车位,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它,心里就会觉得很踏实。
终于,终于,在几个小时的苦心研究以后,我和中村敲定了请客的名单——没有你名字的名单。我只觉得浑身酸痛,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我想睡一会儿。”我打着呵欠对中村说。
“可是你还没吃午饭啊,这样怎么行,身体受不了。”他很认真地。
“呵呵,没关系的,你不知道我上国中的第一个月都是不吃午饭的吗?”
“……”
我没有骗他,上国中的第一个月,我是不吃午饭的。那是因为在开学前一星期我才发现,这个有着一流图书馆和篮球馆的高级中学并不是安寿姐夸张的,因为它的学费比一般中学要整整贵出一倍。唉——我实在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但爸爸妈妈对于我的选择无疑是大力支持的。他们一直以为五年前的决定是对的,一直以为改变了我的是那所贵族小学,而不知道是那个晚上;因此,对这所贵族国中,他们表示,绝对不可以放弃,无论如何也要上。于是,我又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债”字。
为了减轻我心里的罪恶感,我在第一天上课回来以后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不用自带便当了,也不用再给我伙食费,学校餐厅中午供应免费午饭呢。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们说谎,其实我还是说了一半实话的,学校餐厅的确供应午饭,只不过价格贵得惊人而已。
他们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毕竟,这么贵的学费包含一顿午餐也合情合理。
于是,我便开始了一日两餐的国中生活。
国中生活有许多“第一次”是令我记忆犹新的。
比如,第一次坐进富丘气派的图书馆。
富丘图书馆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藏书量恐怕比小学的十倍还要多。对于瘦小的我,那些高高的、一排一排的铁书架就好像一片森林,或者,更像一座迷宫。当我手捧心爱的书,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如饥似渴地狂读的时候,真有置身天堂的感觉。
再比如,第一次坐第一排。
我没有想到,歩美、自己和你居然还会被分到同一班,正当我以为我们三个人还会像小学一样时,开学第一天,生活老师看着样子完全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我,皱了皱眉:
“你,坐到那边去。”
他指着第一排的空座位。
我有些吃惊,但还是乖乖走过去,坐下了。毕竟,在小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希望某天山本老师能发回善心,调我离开那个看黑板和听讲都吃力的位子。
可是,为什么?当我的夙愿在国中第一天就实现时,我心里却并没有想象的开心呢?
至于你,还没等老师分配,就自顾自地走到靠门最后一排的角落位子坐下了——那个和小学里一样的位子,最方便睡觉的位子。
而歩美,这一次,不是坐你前面,而是坐在了你的旁边。
还有,第一次帮你写作业。
国中一年虽然只比小学高一年,功课却一下子难了不少。当然,这对于已经开始自修高中课程的我和完全不知道功课为何物的你而言,丝毫没有什么影响。
但这似乎影响了歩美。
开学一周以后,她拿着你的本子找到我:“绫香,可不可以帮米林君做作业?”
“……”我一头雾水。
“我写自己的,已经到很晚,而且我不能保证全对……”她低下头,轻轻说。
多么善良的女孩!不仅帮你完成了六年的作业,还一心考虑帮你完成作业的质量!
望着她祈求的眼神,我答应了。尽管小学时,我从没帮你做过作业,即使因为歩美生病,你的本子交了白页,我也从没想过帮你;反正,我知道,你也不在乎。
我告诉自己,这个答应是为了我的好朋友歩美,绝对不是为了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承认自己为了你做以往不会做的事,害怕自己无时不刻在关注你,害怕接受你总是能轻易影响我情绪的事实。那个被你拒绝的小学妹经常浮现在我眼前,我的自尊心总会被自己心里对你的感觉所刺痛。
所以,答应归答应,我并没有像歩美那样,每天放学自觉地就把你的本子拿走了。
可是,不知歩美怎么跟你说的,那天放学,你居然主动走过来,在路过我座位的时候,轻轻地,把本子放在了我的桌面上。
呵呵,也许,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惹的;而如果换了别人,连句“拜托”或“谢谢”都没有,我也是铁定不干的,但是我知道,对你而言,没有把本子摔在我身上,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许,我们对彼此的了解,都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在那些米林命疯狂地喊着“米林脇川,加油;米林脇川,我爱你!”的时候,我一直都保持沉默;
在你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喊过一句:“米林,加油!”
虽然,我的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你。
我的“加油”,只留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轻轻地,说给你。
很快,国中生活的第一个月,就在我对那么多个“第一次”的适应中过去了。
月末的第一次月考,我牢牢地占据了全级第一的位置。于是,顺理成章地,我成了各科老师心中最有前途的重点培养对象,而自然也被同学们冠以“书呆子”、“怪女孩”、“大木头”的称谓。
当然,不管我的学业多么优秀,无论别人怎么叫我,在你那里,我永远只能听到那一句:
“白痴!”
“怪物”。
——终于,在又一次听到你说“白痴”以后,我忍不住针锋相对。
那时还是课间,教室里喧哗异常;然而听到我大声地叫喊以后,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所有的人都转头看我,歩美的脸霎时变得雪白。
我倔强地昂着头,直视你的背影,心里却暗暗发毛。大概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你吧,我想,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
你顿了一下,回过头,奇怪地看着我,似乎我是什么天外来客似的,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桀骜。
丢下重复的一句“白痴”,你头也不回,直直地走出教室了。
留下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同学和一个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我。
就这样,以后,在你每次叫我“白痴”的时候,我都会以“怪物”回敬。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你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好像“怪物”二字和“米林”没有什么不同;而我,在每次喊你“怪物”的同时,心里却仍不免念着“米林”——也许,从这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是这样:无论我表面上多么无动于衷,倔强地与你的冷若冰霜抗争;内心里,却一直放不下,放不下,那种用心底最温柔的声音呼唤你名字的*。
同样是在月末,我第一次看了你参加的篮球比赛。
比起小学里几场没有水平、混乱不堪的篮球比赛,富丘每月一次的篮球部例赛可要正规多了。事实上,富丘国中作为县里的一流国中、篮球项目的传统校,对这项运动非常重视;一年里,富丘篮球队要参加大大小小各项比赛:每个月末的月例赛是本校球员自己分为两队对抗的比赛;每季末的季例赛是和校区附近的国中队伍进行的友谊赛;而每年一度的年例赛,则是挑选全县的国中强队与之抗衡。也正是因为这些比赛的磨练,富丘篮球的水平在全县国中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
所以,当第一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只看了你的几个篮球动作就把你推荐给篮球教练,而后者同样只看了你几个动作就拍板决定让你担任校队主力的时候,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包括歩美,都大吃一惊。
但我,在小学五年里陪伴你走过每个练习篮球清晨傍晚的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有实力,有才华,更有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精神。
所以,当所有人都用质疑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你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你身边,学着你的样子,轻轻地丢下了一句:
“怪物,加油!你能行!”
虽然你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但我知道,你听见了,因为我看见你攥紧了拳……
歩美却是以另一种方式支持你——她找到那时已是富丘篮球队经理的安寿姐,请她帮忙让自己加入啦啦队。以歩美的美丽,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绫香,你要不要来?”安寿姐热情地招呼我。
“……算了。”我笑笑。我并不是很懂篮球,也没正经看过一场篮球比赛,更重要的是,平凡而被定义为书呆子的我,如果和啦啦队的那些美女一起出现,穿着小短裙高喊:“富丘,加油!”——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所以,我本来是不打算*篮球的圈子的,甚至,连你的比赛都不会去看。
但是——
我食言了。
在开学第一个月月末的某天,放学以前,你如往常一样走过来,放下本子的同时,抛下了三个字:“有比赛。”然后,和往常一样,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
我至今不知道,你说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或者说,自卑的我,一直不敢相信那是一种邀约。
但是,原本打算收拾书包去图书馆的我,最终走进的,却是那时已经人声鼎沸的篮球馆。
——也许是从小泡图书馆的缘故,我一直偏爱安静,静静地看书,静静地思考,静静地写下想念你的文字;
我是属于宁静的,正如你属于篮球场上的喧闹。
但我想,我之所以被你吸引,正因为,你是那片喧闹中,唯一的宁静。
我推开篮球馆重重的门。
这里喧嚣嘈杂的程度远远超过我的想象,观众席上座无虚席,甚至场地以内,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把中心围得水泄不通。瘦小的我费劲全力穿越着道道人墙,在这个过程中,我听到了许多有关你的议论:
“听说那个米林脇川今天要上场啊!”
“你是说那个教练口中百年一遇的篮球天才吗?”
“哼,什么天才,吉田学长和井上学长都憋着劲要修理他呢。”
终于挤到了前面,安寿姐第一个看到我,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绫香今天怎么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们的摄影师今天正好病了没来,你负责拍照吧。”说完塞给我一个大大的黑色相机。
“什么……我……”我呆呆地。
“是啊,所有的人里面我最信得过你了,高材生!”
虽然我不知道“高材生”和“摄影好”有什么联系,但我知道安寿姐性格豪爽、说话坦率,从来不会撒谎,也从没以“书呆子”取笑过我,她说的“高材生”是真诚的,她的佩服也是真心的。这个有点男人婆性格的女生,向来对优秀好强的女生——无论什么方面——都很亲近,而由于我倔强硬骨头的脾气更对她胃口,她喜欢我甚至超过了喜欢歩美。
和安寿姐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富丘每学年的第一场月例赛其实是新篮球部成员的选拔赛。在开学的第一个月中,体育老师和篮球教练会在新入学的一年级生中物色、挑选二十名有资质的学生做备选队员,在一个月里面和高年级生一起训练、比赛;一个月以后,这二十名队员将组成四支新生队,分别与高年级二十名现役队员组成的四支球队比赛,每天一场,共赛四天,通过比赛选拔出十名优秀球员正式入队。所以这个特殊的月例赛也往往被高年级学长用来杀一杀新生的锐气,显示一下学长的权威。由于你破格直接入队,又一下子当上了主力,实际上等于连升两级,于是更成了学长们打击的对象,吉田和井上两位就分别是篮球部中二、三年级的级长,校队中的绝对主力;而教练也好像有意要探探你的实力似的,不但让你在最后一天上场,还安排那两位猛将一起与你同组。
我这才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样的压力,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而旁边,换好了啦啦队服的歩美,双手紧紧捂着嘴,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队员入场。”随着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场内的两扇门被拉开了,十个队员分别从两旁鱼贯而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穿正式队服的样子,绿色上衣上,一个大大白色的数字“17”,很醒目。
场内一片喧声,我听到了许多女生的尖叫和安寿姐笑呵呵的声音:“那小子弄得还满帅的嘛。”
在这片声浪里,我却分明听到了你的呼吸,和我的心跳;然而当你看过来的一瞬间,这两种声音似乎,都有一秒钟的停顿。
你看过来瞬间的眼神,不同于以往的冰冷,不同于平日的漠然,也没有了你一贯的不屑,而似乎,似乎有一种温柔的期待,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但是,那一瞬,那一瞬太短暂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你马上就聚精会神地投入到场上的状况中去了;那一瞬太短暂了,以至于我根本不相信那是真的,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你看的根本不是我,而是身边的歩美,对,一定是这样,我这么对自己解释着,似乎这样才心安理得一些。
我的自尊心太强了,强到我宁愿漠视你的眼神,也不愿有任何一个可能自作多情——那是我最恨也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
请原谅,那一天的比赛,我并没有太多太深刻的记忆。也许因为是我第一次看比赛,对基本规则都不够熟悉;也许因为我很少置身如此人多声响的场合,一时间脑子昏昏沉沉;也许因为我需要不断地拍照、拍照、拍照……我只知道,你奔跑的速度,如离弦的箭;你的带球过人游刃有余,像鱼一样灵动自如;抢断凌厉,传球精准,投球百发百中,灌篮更是大力而神勇。你在开场的第一分钟就进了两个球,令吉田和井上不敢小觑;十分钟以后,你俨然成了全场的焦点,几乎控制了比赛的整个局面;即使下半场吉田和井上一起对你贴身防守,你仍然能找到很多机会得分……
最终,一年级生在你的带领下,以60:54的比分战胜了高年级队(其中你一人独得47分),一反前三天都是高年级取胜的惯例,即使今天的球队同时拥有吉田、井上这两个高年级的灵魂人物。
比赛结束了,教练、球员、观众、大群疯狂的女生……一下子冲上去将你团团围住,顷刻之间,你已成了富丘的明星。
而我,在把相机交给安寿姐后,推开体育馆的门,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大大小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而我,把那个关于你的秘密,埋藏得很深很深。
原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但我错了。
随着时间流逝,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你也知道了。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竟然是我自己。
好不容易送走了依然坚持要我吃午饭的中村,我躺倒在床上,却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唉——有时候真羡慕那个家伙的睡功呢。
睡不着,索性起身;午后的阳光,温暖宜人。
铃……铃……电话铃声在这安静空荡的房子里格外清脆。
“喂?”
“绫香吗?你这个时候怎么在家?”
我倒!知道我不在家,你还往这里打?二十年没变,安寿姐大拉拉的个性怕是一辈子要跟着她了。
“今天我休息呀!安寿姐吧?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我和安寿姐、歩美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联络。安寿姐现在担任大阪篮球俱乐部的高级经理,真的成了一名成功的女强人,自然,她百依百顺的丈夫也陪着她举家迁到大阪。搬过去的五年里,她又荣升为两个孩子的妈妈,一切幸福美满。只是,相隔得远了,见面就不那么方便了,不过电话和邮件依然通得频繁。
“我呀,还好啊,就是小家伙太闹了……你还*心我?你自己的事怎么样了?”
“一切照常啊,我刚刚定了请客的名单,过几天你就可以收到请柬了哦!”
“那是当然,你不会不请我的啦,哈哈,不过……”她似乎顿了一下,“你请米林了吗?”
“……”
“绫香,你真的想好了吗?结婚,可是人一辈子的大事。”向来嘻嘻哈哈的安寿姐,口气一下子严肃起来,“绫香,你真的,真的忘了他吗?”
是啊,我真的,真的忘了他吗?安寿姐虽然心直口快,大而化之,有时候,心思却非常敏感缜密。这么多年来,她总是能窥破我的心事,一语道破我潜意识一直刻意逃避、不愿面对的各种问题。
而她,也是第一个看穿我对你感情秘密的人。
国中第一场月例赛后的第二天,安寿姐捧着一堆照片,笑吟吟地来找我。
“绫香,你照得真不错!我没有看错人。”
“……还好。”
“对了,绫香,你喜欢米林吧?”
“……什么?!”
我吓了一跳,看着安寿姐不怀好意的笑脸,突然想起了那个当年被拒的可怜小学妹,慌忙辩解着:“怎么会呢?安寿姐你弄错了,我怎么会喜欢那个怪物?”
“哦,是吗?可是,你拍的所有照片里都有他耶!”
哦!我的天!看着那些照片,我不禁暗暗骂自己。真是个白痴!即使昨天比赛眼睛一直跟着你,相机也不应该一直跟着你啊。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打球很好而已……”我结结巴巴地编织着蹩脚的借口。
“呵呵,是吗?这里有一张他照得最帅的,给你了。”安寿姐塞给我一张相片,转身走了,忽然又回过头来,神神秘秘地,“米林那个小子,真是好命呢!”
唉——她根本不信我说的话。我握着你的相片,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低头看了看那张相片,是你腾空的瞬间我*到的,头发和衣服在空中微微飘着。
嗯,的确很帅。
另一个发现我秘密的人,是歩美。不过她发现的秘密比较肤浅——我的一次胃疼让她知道了原来我总说早上吃得很多很饱而不吃午饭是骗人的。
第二天,歩美从家里拿来两个便当。
“绫香,这个是给你带的。”她把我叫过去,递过一个,“我们一起吃吧。”
我望着歩美的眼睛,这个养尊处优的女孩是那么善良,我感动于她的好意,也知道她是真心实意想帮我。可是,我,秋叶绫香,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帮助,我的自尊心让我抗拒一切外来的同情与怜悯,哪怕是善意的,哪怕来自我的好朋友。
“谢谢,但我不要。”我推开她的手,不忍看她受伤的眼神。我心里喊着千万个对不起,跌跌撞撞地想从后门出去,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坐在旁边位子正吃饭的你的身上。
“走路要看路。”你头也不抬地说。
这一次,我没有回击你,因为,我的泪水,因为自己处境辛酸和对伤害歩美歉疚的泪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大家都说,除了打篮球以外,你很迟钝。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经历了许多事情,我才慢慢发现,其实,迟钝的不是你,而是我。
只是,当我发现的时候,却也是失去你的时候。
“我们不打算请米林君了。”电话里,我岔开话题,“米林现在是名人……”
“借口!纯粹是借口!”安寿姐又一次一针见血,“他从国中起就是名人了,你应该了解他,他不是出名以后就忘记过去,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人!”
天!不愧是安寿姐,她反驳我的话,居然和我刚才反驳中村说的话大同小异。在她面前,我是根本无处遁形的。
是的,你从国中起就已经习惯出名了。那次月例赛以后,你成了篮球部一年级的级长,也成了学校乃至附近学区里无人不晓的人物。你的课桌上开始出现各种颜色的爱心便当,桌屉里也常常被塞满漂亮的心形卡片、字迹娟秀的情书、包装精美的礼物……在你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有女孩子——本校的、外校的、同级的、高年级的——出现在你面前向你告白。
但你还是你,如同早晚都泡在图书馆里的我一样,你依然在每个清晨早早来学校练球,每个傍晚到篮球队进行训练,依然对与篮球无关的事漠不关心,也依然爱睡觉。
是的,你是不会因为出名而改变自己生活方式的。
不过,我的生活方式却因此发生了小小的改变。
在我拒绝歩美好意的第二天中午,你在把作业本放在我桌子上的同时,放下了三个便当。
望着那三个红、黄、蓝不同颜色的漂亮便当,我有些愕然。
“喂,米林同学,这个是……?”我叫住正在往门外走的你。
“便当。”你有些不耐烦。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便当!只是,莫非,你也当我是需要施舍的乞丐吗?
“不要!”我倔强地,却又有了想哭的*,“拿走。”
“丢掉。”好像比拼二字真言似的,你口气冷冷地放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什么?丢掉?真是浪费!我心疼地看着那三个便当,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是意志仍然坚定,一边咒骂着你,一边把那三个便当重新放回你桌屉里。
然而,放学以后,我看到它们原封不动地躺在垃圾桶里,一并躺着的,还有几个尚未开封的素白信封,上面是各种字体的“米林君收”“米林君亲启”之类的字样。
第三天中午,你放下作业本的同时,又放了三个便当,不同的是,这次你从中拿了一个,打开,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径自吃了起来,便当里烤鱿鱼和紫菜卷的香气阵阵袭来,我真快疯了。
正当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吃的时候,你已经解决了这一个,伸手又拿第二个,打开,开始吃。这一个里居然有我最爱的鳗鱼烧和魔芋饭团,那诱人的气息扑鼻而来,我的五脏六腑开始叫唤了。
最后,当你准备伸手拿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终于崩溃了,抢在你之前打开,狼吞虎咽。
你没有看我,只是起身,慢慢地走了。
我望着你的背影,吃着你送来的便当,却不再感到自尊受伤了,也许只是因为你陪我一起吃,也许因为你留下便当的同时放下了作业本,让我觉得权利义务相抵,也不算白吃你的饭——总之,无论有意无意,你巧妙地维护了我的自尊心。
从此以后的每天中午,同样的戏码都会重复上演,我怀疑哪里有那么多女孩子给你送便当,但怎么也不好开口问你。于是,我们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可是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对于这样的情形,我心里还是多少有点尴尬的,歩美却羡慕之至。我真不懂,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其实,上国中以来,歩美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男孩子,甚至三年级的井上学长——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傲慢的家伙见了她都惊为天人,并开始疯狂地追求她;而且,据我所知,身在熊崎国中的东根学长自歩美升入国中以来,也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喜欢,给她写信,请她吃饭,邀她看电影……正式开始追她。在我看来,歩美才是我该羡慕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追求过我,甚至从没有人向我表示过喜欢我,在这方面,我承认自己是失败的。
但歩美也有她的烦恼,除了捉摸不透米林以外,她也经常这样问我:“米林君整天打篮球,上不了好大学怎么办?伯父是希望他考进早稻田大学,将来接管家族企业的啊!”
天!这样的问题我怎么回答得了?我只能告诉她:“米林的梦想不是上好大学,而是打好篮球。”
“梦想?”歩美迷惑了,“不上好大学怎么行呢?”
我看着她,无法回答她关于梦想的提问;讽刺的是,她所说的“早稻田大学”恰恰是我的梦想。
而也就是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亜矢子和米林两家一直是世交,在生意上也有很多合作往来,可谓门当户对。
“歩美和米林真是天生的一对啊。”那个时候,我常常这么想。
——许多女孩子,都梦想着遇到某种危险,然后,自己喜欢的男生会在最最危急的关头出现,像英雄出世一样,拯救自己,保护自己;
我却不一样,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危险里面,宁愿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也不要看到,你受一点点的伤害。
相对小学,国中的日子更为充实、忙碌,自然也就感觉过得更快……
第二、三个月的例赛,你所在的一方仍然都取得了胜利;对阵校区附近神奈川八中的季赛,你也作为首发阵容上场,并为全队83:50的获胜贡献了45分的得分,获得了全场MVP的称号。
这以后,更多的女生向你告白,也无一例外地统统被你以近乎不近人情的方式拒绝。
“米林君,我……我喜欢你。”——“知道了。”
“米林君,我们可不可以……试着交往……?”——“不可以。”
“米林君……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没有。”
“米林君,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无聊。”(拜托,你这样说,有的傻瓜会以为你喜欢无聊的女生耶,于是所有喜欢你的傻瓜都开始变得更加无聊了。)
对于那些被拒的女生,我并不轻视,只是真心地同情她们受伤的感情,同时也暗暗佩服她们的勇气。其实与她们相比,更可怜的是我,我理不清自己的情感,也没有去爱的勇气,在感情面前,我实在是个胆小鬼。不过,每次看到面对她们的你的冷漠,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绝不能和她们一样——是的,我的自尊心太强了,也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其实我很自卑。
“白痴。”你的声音总是充满了冰冷和不屑。
“怪物。”我总是用带着浓浓火药味的语气,毫不畏惧地反击。
每次我这么叫你,大家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对这个如此瘦小的女生爆发出的巨大能量感到不可思议;当然,你,仍然一脸木木,没有反应。
你是讨厌我的吧?我想。
尽管如此,每一天,白痴还是很快乐地帮怪物写作业,并因为不想欠他便当的人情而更加认真;怪物也还是和白痴一起吃午饭,尽管他们从不说话;白痴成了篮球馆的常客,观看了怪物参加的包括热身练习在内的每一场比赛;而怪物,居然为了白痴,和高年级的学长狠狠打了一架……
那是国一年级十二月份的事了,回忆起来,有点寒冷……
刚下过雪,富丘的校园白茫一片。从温暖的图书馆走出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我的毛衣单薄还有了破洞,冷风从肥大的制服袖管里侵入身体;而且,由于看书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
路过篮球馆,灯还亮着,怎么?你还没有回家吗?我走过去想看看。
在门口,我发现了你的单车——那辆灰色、深蓝交织的单车——不起眼地停放在一个远远的角落里,然而,透过窗子,我看到里面却空无一人。奇怪,那怪物呢?我好奇地推开门,走进去。
正当我四下环顾,以为没有人而准备要走的时候,忽然从一扇虚掩的门后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米林脇川那小子,看上去就不顺眼。”是……是吉田学长的声音!
“是啊,自从他来了以后,老大的风头都被他抢去了。”有人附和着。
“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是不知道我们井上老大的厉害呢!”
……
“嗯,是该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井上学长低沉地总结道。
我捂住了嘴巴。天!他们……他们要干什么?不行,我要赶快去告诉米林!然而正当我转身要走时——“啊嚏~”
“什么人?”“有外人在!”
那扇门被拉开了,吉田、井上,还有三个高大的高年级生一起冲出来,然而看到是我时,他们不由一起笑了。
“你是和米林一班的吧。一年级二班的四眼木头?”是吉田阴冷的声音。
面对这样的侮辱,我忍不住又要发作。可是,我必须赶快找到米林,告诉他这帮人的阴谋。
我狠狠地瞪着他们,终于,那股男孩子无畏的能量爆发了,我突然大叫一声:“一群浑球!”然后回身向篮球馆门口跑去。
“你说什么?!”“抓住她!”
还没等我跑到门口,那几个人就如恶狼般地包围上来。
这时,忽然,大门打开了,你站在那里,一脸冰雪般的寒意,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趁他们吃惊的霎那,我已跑到了你的身边,抓住你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米林,他……他们……他们计划要打你呢。”我惊魂甫定,气喘吁吁,却仍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白痴。”你转过脸,皱着眉,不耐地扫了我一眼;然而,那只被我抓住的胳臂却有力地一挥,一把把我拉到了你的身后。
望着挡在我前面的你,我听见了自己飞快的心跳。第一次,觉得你是如此高大,你的保护是如此安全,有你在,一切危险遁形,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好像两座冰山,冷冷的,刻意保持着与对方的距离。
然而,当某一天,两座冰山相撞的瞬间,那些厚厚的坚冰,开始融化……
我的,融化成了泪,你的,融化成了血……
安寿姐的咄咄逼问,让我不知如何回答,握着电话的手,轻轻地颤抖着。
正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接了这个电话,我心情有点凝重。
“对不起,安寿姐,高速公路上发生重大车祸了,医院人手不够,我必须马上赶回去。”
挂掉电话,我匆匆冲出门去。此时此刻,有人正在生死边缘上挣扎,每一分一秒,他们的生命都在流失;此时此刻,他们需要我,需要我的冷静、耐心,需要我精湛的专业知识,需要我从死神的手上,把他们的生命赢回来……
——不错,现在,神奈川县立高级医院里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师,就是我。
也许,小时候我天地不怕的个性就注定了我是当医生的料,不过,我真正成为一名医生,多多少少和你也有些关系。
思绪,又飘回到了那个寒冬的夜晚……
“米林脇川?!哈哈,找的就是你!”吉田的笑声突兀而刺耳,“你这个欠扁的家伙,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井上则不说话,只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肌肉*着。
你无畏地站着,像一堵墙似地挡在我前面;我看不到你的脸,只看到他们眼里凶神恶煞的光。
不行!不能让你吃亏!我这么想着。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跑出去搬救兵吧。
……
但是,天已经太晚了。所有的老师早都走了,能找到的同学听说是吉田和井上要揍人也频频摇头摆手。当我拉着负责看守学校大门的大叔奔到篮球馆门口时,尽管天气寒冷,却已是满头大汗了。
然而,我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你,依然直直地站着,右手托着左手臂;地上横躺着五个人,有的呼喊,有的打滚,有的一动不动。
听见我的*,你回过头来,微卷的袖口,松掉扣子的制服领,苍白的脸色依然冷若冰霜。
血,从你额头上的发际里涌出。
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内心里的疼——像七岁那年你妈妈过世时感受到的疼,好像被刀子割伤一般的疼,鼻子一酸,眼泪便大滴大滴滚落。
你走过来,路过我的时候,命令似地说:“回家。”声音却微微地抖。
“不要!”我大力抹了一把眼泪,固执而肯定地说,“我要陪你去医院!”
你没有拒绝,我知道,那就是默认,于是,在把那五个家伙交给大叔以后,我陪你去了离这里最近的——神奈川县立高级医院。
你额头上的伤并不重,包扎一下就好了;最要命的是,你的左臂发生严重骨裂,医生为你打了石膏,并用绷带固定在木板上。在这个过程中,你始终保持平静的脸色一直苍白;我一直在你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强忍着不让它掉出来。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在我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曾经的梦想有了更具体的轮廓:考上日本最好的医学院,未来做一名优秀的医生!理由?或许只是因为我根本不能面对你的每次受伤——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你受伤时,我会感觉与你一样的疼痛;你受伤时,我想第一个站在你的身边;你受伤时,我要陪伴你经历那些煎熬与折磨,陪伴你走过从伤痛到康复的整个过程。
你的主治医师倒是满负责的,为了缓解你的疼痛,总是故意说些话来分散你的注意力:
“小子,你的女朋友很坚强嘛。”
“小姐,你男朋友很帅哦。”
……
你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我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很悲哀,同样保持着沉默。
出了诊室,你走在前面,我默默跟着。我们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到了医院门口,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叫住了你,“米林……米林同学。”
你回头看着我,不说话。
“对不起,”我低下头,不敢看你的眼睛,“对不起,都是我害的,你的手臂……还有十二月的月赛,冬季季赛,和……年赛……”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好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我知道篮球对你意味着什么,这些比赛对你意味着什么,特别是,这是你国中以后的第一场年赛,你却因为受伤只能坐板凳……
“白痴。”你转过头去,继续向外走,声音一如既往充满了冷漠。
我呆立在原地,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恍惚间,却又听到了背对着我的你,淡淡的声音:
“不是你的错。”
——很多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被我遗忘了;
可为什么,偏偏与你有关的故事,清晰如昨?
中间隔开的那些岁月,
无论是五年,十年,二十年,
只好像透明的玻璃,
透过它们,你的种种,仍然鲜活灵动,栩栩如生;
我看见了,伸出手去,
触到的,
却只是回忆……
从家里到县立高级医院,开车只要二十分钟。
十五年了,这所医院已经翻修过两次,记忆中那个冬夜和你一起来时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也许,只存在于我的心里。
换上白大褂,我重新从当年的绫香回到现实世界的秋叶医师,不能再多想你一秒钟了,我要对我的病人负责。
……
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中村在门口,斜倚在他新买的高级车旁边,见到我便迎了上来:
“开我的车,送你回家吧。”
送我回家?我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话语……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我苦苦在记忆中搜寻着……
凌晨一点钟,我们站在医院门口,寒风阵阵吹来,很冷。
“走吧。”你首先打破沉默。
“去哪里?”
“白痴,送你回家。”
“哦。”
我刚向前走了两步,又被身后某人命令的口气叫住:“等等。”
又有什么事?我奇怪地回头。
“拿去。”
——一件长到膝盖的、没有领子扣的男生制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你第一次送我回家,只不过,这次是我走在前面,你默默跟着,我们之间,仍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在我家门口,我才开口说了这一路上第一句话:
“我到了。”
“再见。”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留下那个仍披着你制服的女孩,傻傻地目送你远去。
冬去春来,你左臂的骨裂终于完全好了,手臂的力量和灵活性都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只不过从此以后,每当你打球的时候,都会在曾经受伤的位置带上一只黑色护腕,不明就里的人就又多了一个攻击你耍帅的理由。
恢复训练以后,你为了弥补因受伤受到的损失,比以前更加刻苦练习。当然,由于去年年末,你、吉田、井上都因伤退赛,富丘在季赛中就败给了实力并不算强的老对手四中,年赛更是以大比分输给了横滨二中。教练因此也大为不满,增加了训练的强度,并为了挽回面子安排了一连串对四中的比赛,包括七、八场练习赛和第一季度的季赛。
正是通过这些比赛,我认识了另一位生命里的好朋友——纯洁可爱的根桥晴子。
其实,晴子的性格和歩美是很相像的,她们都属于甜蜜乖巧、小鸟依人的女生,也是绝大多数男孩子喜欢的类型。不过,相较从小生长在富贵之家、过着千金小姐生活的歩美而言,晴子少了一份高贵优雅,却多了一份亲切平和。如果把歩美比作公主,像月亮一样高高在上,那近乎完美的条件使众多平凡的男生觉得她高不可攀,望而却步的话,晴子则好像向日葵一般的邻家妹妹,更平凡也更真实,所以,事实上,追她的人数量并不在歩美之下。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晴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单纯。
在你参加的富丘对四中的第一场练习赛上,你的一记大力灌篮赢得了富丘全体队员的欢呼和所有富丘女生的尖叫,然而,这其中,我却听到了一个小小的、来自四中的声音:
“米林同学,好棒啊!”
说话的是一个穿白色T-shirt的女孩,和我一样,小小的个子,齐耳的短发,不过长得却比我漂亮多了:楚楚动人的大眼睛,薄薄的*,怯生生地模样。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吧,她转过脸来,羞涩地向我笑了一下,一向木木的我,却也不禁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嘴角弯了一弯。
后来,我注意到,在每场富丘对四中的练习赛中,只要你一得分,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或轻轻鼓掌,或低声赞叹,或一瞬不瞬地痴痴看着你。我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单恋你的女孩。
她似乎也注意到我总是看她,每每和我的眼神接触,便羞羞怯怯地微笑一下,我也就不好意思地回她一个微笑。
所以,在所有的练习赛结束以后,你已经成了四中队员最大的眼中钉,而我和这个四中篮球社的小女生,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十四岁,每个月里,我有了特殊的几天;
妈妈告诉我,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而是一名少女了;
于是,所有曾经朦胧的心情也渐渐清晰;
童年的陪伴已被升华,换了一个名字,叫做初恋。
我和晴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富丘与四中对抗的春季季赛以后。
那场比赛,四中居然派了三个人联合防守你,可是即使如此,仍然没有减弱你的得分能力;你带球过人如入无人之境,像一阵旋风席卷全场;四次灌篮每一个都大力而神勇。最终,富丘以66:50战胜了四中,一雪去年冬季赛之耻辱;而你一人独得51分,比四中的中的总得分还要多,当之无愧地成了全场的MVP。
比赛结束了,我正准备离开,却无意中发现四中那个单纯羞怯的女孩正傻傻地盯着你,一副吃惊而疑惑的表情,似乎对你的勇猛不敢置信似的。像以前每次一样,感觉到我的凝视,她转过脸来,娇娇弱弱地一笑,我也向她笑笑,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你好,我叫根桥晴子,是四中篮球部的服务生。”她走过来,伸出手,声音像百灵一般婉转动听。
“你好,我叫秋叶绫香,是富丘一年二班的学生。”我被她春风般温暖的笑打动,握了握她的手。
“秋叶绫香?!”她激动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米林脇川的女朋友吗?”然后,忽然转为一脸疑惑,“真的……真的是你吗?”
什么?我被搞得一头雾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一圈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的女生。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米林君每天中午给你带饭吃,还为你和高年级生打架,这……是真的吗?”她的语气,竟然有些焦急起来。
我的天!这些事情怎么都传到外校去了?!我有些慌乱,也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不是这样的啦。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而已,据我所知,米林脇川还没有女朋友。”
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晴子和周围所有的女生一起“吁”地松了一口长气。
“我一直以为,秋叶绫香是她呢。”她往那边指指。
她指的是歩美。想起她刚才的一脸疑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别人的眼里,米林的女朋友如果是歩美就顺理成章;如果是我就匪夷所思……想到这里,我敏感的自尊心又微微地受伤了。
“以后有事,欢迎来四中找我。”她递给我一张带有淡淡茉莉香气、上面写有她名字和联络方式的粉红色卡片。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
结束夏季季赛和期末考试以后,国中一年级的暑假来临了。
这时候的你,因为率领富中取得的骄人战绩,已经成为全县小有名气的人物。大家对你都议论纷纷:男生基本上分两类,要么因佩服你的过人球技,对你大加赞扬;要么因不满你独行侠的性格或妒忌你的成就而恶言诋毁;女生则无一例外地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不能自已。
那时候开始,就有人把你和身在熊崎国中的东根彰相提并论了。他和你一样,以自身精湛的球技和在队内出色的表现赢得了众多男女fans,也成为方圆几百里的知名人物,当然,也受到众多女生的拥戴。和你不同的是,东根总是以他玩世不恭的表情和迷人放电的微笑面对每一个追他的女生,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唯有和歩美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认真”二字;讽刺的是,歩美对待他的态度就好像他对待别的女生一样——既不接受,也不拒绝。他们常常玩在一起,却似乎,又只是朋友而已。
两个月的暑假,每个人都是期待的:不用穿制服,不用早起,不用上课,没有作业……然而唯有我,在想到暑假中看不到你时,心里隐隐地失落。
不过,好在我手中有安寿姐给我的那张相片,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每当想看你的时候,就偷偷地看一眼;每当看到你,心里就有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好像喝了温柠檬茶一般,有些小幸福,有些不安定,却又回味无穷,忍不住反复回想。
这,应该就是初恋的感觉吧。
时间,是这样一种神秘的东西:身在其中时,往往丝毫没有感觉;时过境迁,又觉得这岁月怎么流逝得如此飞速;回头看看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却又全然没了印象;对那个昔日的自己,却总是充满遗恨——恨他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为什么不这样做或是为什么当时不作另一个选择;总是好想把那些过去的旧时光再活一遍,演绎另一段自己心目中应该如此的往事。
就好像,国中二年级,又一年,我们朝夕相处:帮你写作业,陪你吃午饭,看你打篮球……所有的所有我都经历了,却从没想过去珍惜;可能有那么多个机会表白情感,我却始终保持沉默。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种希望天天听到你、时时看到你的心情,就叫想念;
我不知道,那种虽然嘴上叫着怪物,心里却认为你是最完美的人的表里不一,就叫喜欢;
我不知道,那些每天经历的、虽然零碎却美好的细节,就叫幸福。</dd>
**第二章:有你的日子
我最害怕的事,就是,等待;特别是,等你。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望眼欲穿的感觉,暗暗担心的紧张情绪,对未来不确定的不安全感……
每每,都让我受尽煎熬。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下一秒,再下一秒?下一分钟,再下一分钟?
或是,永远不来……
可是,我又是如此心甘情愿地,等你。
因为,至少,在等待的过程中,我还拥有,你会来的希望。
下一秒,再下一秒;
或是,下一分钟,再下一分钟……
国中二年级结束之前,富丘选择了全县强队之一的横滨二中作为夏季季赛的对手。
那场比赛,是在富丘体育馆举行的,全体队员约定好比赛开始前半个小时在体育馆门口集合。
上午九点钟的比赛,八点半,我准时来到了体育馆门口。
今天的体育馆真热闹啊。黑压压的等待入场的人群,手里拿着各种写着米林名字的东东——横幅、气球、彩带……的女生,还有其他国中篮球部的成员……
我终于找到了富丘的人。已经升为队长的吉田正在集合队员,这是他在富丘的最后一场比赛,因此格外卖力;现任啦啦队队长的歩美正在给队里的美女们化妆。另一边,读完高一的井上和刚刚考上高中的安寿姐也都来了。井上自从被你打倒以后,狂傲暴戾的个性收敛了不少,再加之对你过人球技的佩服,竟也成为了你的支持者;安寿姐考取了县立川原高校,一见到我,就笑吟吟地问:“绫香,来看米林的吧?”
“哪有,我是来给富丘加油的。”我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呵呵,你呀,什么都瞒不过我。”安寿姐把嘴凑到我耳边说;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周围,大声问,“可是,咦?奇怪,米林脇川人呢?”
“米林脇川——米林脇川——米林脇川来了没有?”吉田队长也开始点名了。
没有人回答。
八点四十分,所有人已经开始入馆了。教练焦急地左右张望;吉田、井上大声喊着你的名字;歩美简直快要哭了一样;而那些米林命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似的,一个个伸长脖子四下看着。我木木第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好害怕你会出什么意外;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简直不敢想象……
关键时刻,还是安寿姐有经验、够冷静。
“教练、吉田队长,你们带队员们先进去吧;歩美,你和啦啦队也先进去吧。我们要时刻做好比赛的准备。我在这里等着,他一来马上带他去找你们。秋叶,”她转向我,“你给米林家拨个电话吧。”
“什么……我?”我有些吃惊。
“对,这里有他家的电话。”她从吉田学长手中拿过队员名册,郑重地递到我手上,“拜托你了。”
五分钟以后,我拨通了你家的电话。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紧张得手心开始冒汗。
接电话的居然是一个沙哑而略带沧桑的声音:“喂,您好,这里是米林公馆,米林雄介先生的府邸,请问您找哪一位?”
“请问……”我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了,“米林脇川……在吗?”
“请问您是哪位?亜矢子小姐吗?”对方的声音似乎一下子提高了警觉。
“不是,我是秋叶绫香,他的同学。”我在紧张与不安的同时,心里隐隐地痛。
“对不起,我家少爷不接除了亜矢子小姐以外任何人的电话。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由我转告他。”听说我不是亜矢子,“您”马上变成了“你”,连敬语都没有了,我听了心里开始不爽。
“我真的有要紧事找他,”我压着火,“请您让我直接和他说话好吗?”
“对不起,我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少爷睡觉。”那边的语气也变硬了。
什么?睡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已经八点五十分了,你居然还在睡觉?!
“请您让他听电话!今天是篮球决赛日,我们大家都在等他去……”
还没等我说完,电话“啪”地被挂断了。
一瞬间,我又气又急,恨不得有杀人的*。但是,没有时间了,还有十分钟比赛就要开始了,我飞快地跑出学校,扬手叫了一辆计程车。
“请快一点,不,要用最快的速度,到中田新街54号米林公馆。”我念着花名册上的地址对司机说。
站在你家门口,我有些晕眩。在两扇厚重而古朴的大门和那些森严的雕花围墙里,参天古木繁茂的枝叶掩映着一幢雪白的宫殿,气势逼人。不过,现在可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建筑了,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叩响了大门上的铁环。
过了一会儿,大门没开;旁边的小门倒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出现在门口,穿着传统日式和服和木屐,厚厚的老花镜片后,一双凶巴巴的小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找谁?”
刚才接电话的就是他吧。我想。
“我找米林脇川。”
“少爷不在。”他说着就想关门。好在我早有心理准备,一只脚已迈进门去;忍着被夹了一下的疼痛,我开始大喊:“米林脇川——米林脇川——你给我出来。”所有的愤怒、委屈、焦急……一股脑爆发出来,我的声音震耳欲聋,我敢打赌能穿透防弹玻璃,“米林脇川,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出来——出来——”
“是谁?吵死了。”
忽然,二楼的窗户打开了,拉开的窗帘后,站着那个打着呵欠、眯着睡眼、一脸不情愿样子的你。
——让我哭笑不得的你。
——我想,陪伴一个人,并不只是指朝夕的相处;
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分享。就如,在你经历那些生命的悲喜之时,我的心也随着你浮浮沉沉,为你的成功而快乐,为你的失落而伤痛;
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
如此全心陪伴一个人,是不是就叫爱呢?
我不知道。
坐上中村的车,我把头扭向窗外;夜风吹起我的长发,凌晨的高速路上行车稀少;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根飞快地倒退,就像我回忆中的那些模糊景象,一去不复返了……
中村开车向来很慢,我倒也欣赏这份踏实与安全。人,经历过追求刺激的年龄,似乎就只想寻一处温暖与安稳。
我们彼此各怀心事,一路相对无言。
就好像那天的我和你,只不过,那天的车子,开得飞快……
看到你出现在二楼窗口,那位已经被我的举动惊得傻掉的凶老头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声地说:“少爷,对不起,我拦不住她,也赶不走她。”
“不用赶我,我说完自己会走。”我的自尊受伤了,“米林脇川,你居然在睡觉?!你没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吧?!你知道大家等你等得多辛苦吗……”
没等我说完,窗口的影子便消失了。
“刚才有得罪的地方,失礼了。”我对那凶老头说,“不过,您实在是太过分了。因为我不是亜矢子家的千金,你就千方百计地赶我走。住在这有钱的宅子里,就真的那么高贵吗……我是要走的,这样的地方我一秒钟也不要多呆。”
说完这些话,我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潇洒地转身,正想学着电影情节酷酷地大步离开的时候,脚下却一个趔趄……
真丢人!原来是我被夹到的左脚伤了,好疼!没办法,我只好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
“白痴,上车。”身后有人叫我。
一辆豪华的奔驰轿车停在我旁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车,坐在后排的你抬腕看了下手表。
差点把正事忘了,我赶忙拉开门跳上车去。车子发动了,后面还隐隐传来凶老头的喊声:“少爷,老爷吩咐过,您不能去的呀~少爷~”
……
那一路上,车速飞快,你一直凝视窗外,居然保持清醒;我则不住揉着脚踝,看着车子前面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一路上,我们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八点十五分,你跑进了体育馆;而我,忍着疼痛,坐在了观众席上。
开场十五分钟,横滨二中已经以35:10领先了,没有你的富丘篮球队,士气低靡。
因此,当教练向裁判示意将你换上场时,富丘的队员就好像久旱的秧苗终于盼到了雨水一样,生命力和希望重新在体内涌动了。教练紧锁着的眉舒展开了,吉田的眼睛亮了,歩美满是笑意,而那些米林命们也开始热血沸腾起来。
你静静地站着,散发着凛冽的寒意和逼人的杀伤力。在你的体内,有一股熊熊的烈焰在燃烧。那一瞬间,你集冰和火于一体,没有人比你更强大。
场上的你,没有令寄望于你的人失望;尽管这一次,你背负了更大的压力。
看台上的我,已经感觉不到脚伤的疼痛,双手绞在一起,为你紧张到不能呼吸。第一次,如此全身心地投入比赛,全部心力都跟着你移动,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你干脆利落地断球,一连串纯熟绝妙的假动作,转眼之间已经晃过对方的两个队员,然后,是一个飞人般的弹跳,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球扣进篮筐里,你落地的时候,我感觉地面在微微震动。
是的,在面临25分的差距和一支县级强队的时候,你狠狠地发力了。
这是一场辛苦的比赛。
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我的心一直紧紧跟着你。在你每一次精准地传球、猎豹一般地断球、勇猛地抢篮板、杀伤力极强地灌篮之后,全场的一片沸腾声里,我也感觉心微微落定;当你的扣杀被对方封住,当你在与对方那个巨型块头冲撞中仰面摔倒,当你瘦削的脸上满是汗水而*不再均匀的时候,我的心也好像悬浮在半空中一般,只感觉喉咙口梗住什么东西——我是那么那么为你担心啊!
至今也忘不了,你的回防,像一支箭一样,从场子的一端射向另一端,头发和球衣在飞奔中微微扬起,就像一匹骏马一样来去如风。在那样的灵敏、矫捷与速度中,我只觉得心里好像通过了一股奇异的电流,微微震颤着,我想,那一瞬间,我是爱上了那阵风。
……
经历了那些曲折的过程,最终,富丘以75:65战胜了横滨二中,你又一次成为场内耀眼的明星,无数鲜花、掌声、赞扬、尖叫伴随着大批痴狂的女生蜂拥而至……
而我,松开了绞疼的双手,像以往每次一样,一个人,离开观众席,一瘸一拐地走了。
——有这样一种说法:刻意忘记只能说明你在想。
我觉得很对。
所以,我对自己说,不要“刻意”忘记你;
只是“忘记”吧。
可是,这种郑重其事告诉自己的方式本身,不就是一种“刻意”吗?原来,我还是一直,都在想你。
终于,终于到家门口了。中村熄了火,在我正要推开门下车时,他一把拉住了我:
“绫香,我们谈谈吧。”他的声音低低的。
“谈什么?”我明知故问,有些心虚。
“米林脇川。”第一次,他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如此平和镇定。
中村是了解我的。从我读出请柬上你的名字开始,他就已经洞穿了我心里的不平静。其实,在我答应和他交往的五年以来,这种不平静是常有的,每一次他都以无限的宽容一笑置之,而我心里对他的歉疚也就越来越深。
“绫香,别再逃避了。”他并不看我,只是凝视着前方,双手撑在方向盘上,“你还爱他,对吗?傻瓜都看得出来。”
“我需要时间,中村,我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我哀切地看着他,“我会忘记他的,我相信……”
但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十二年前,我曾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但是,我至今仍没有做到,忘记,你。
十二年前,十五岁,国中三年级。
三月份的春季赛是我们这一级参加的最后一场季赛。在吉田学长毕业后担任球队队长的你,也接替了他中锋的位置;在这场比赛里,依然发挥神勇,带领队伍大获全胜。这场比赛以后,你每天放在学习上的时间多了起来。毕竟国中三年的作业都是本人代劳;上课时间你又全用来拜会周公;考试你也都是临时抱佛脚,考哪部分看哪部分,考完第二天就全都忘光了,只是多亏补考题本身就不难,而老师对你这个篮球天才兼豪门公子也格外开恩,所以才让你得以有惊无险地撑到现在。不过,国中升高中的考试是全国联考,想要混水摸鱼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所以,当我自告奋勇提出为你补习时,你在微微地吃惊以后,淡淡地说:“可以。”
——好像是我求着你让我给你补习一样!
要是以前,我的自尊心肯定会受不了,一定要大吵大闹的;但这一次,我却微笑着对你说:“好啊,那就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下两个小时吧。”
你看着我,一脸疑惑,好像我吃错了药似的。
你不知道的是,在我决定主动提出为你补习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忘记你了。
“我需要时间,我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但是,终有一天我会忘记他的,我相信。”我对自己这么说,虽然不知道,“终有一天”会是哪天。
自从升上国中三年级以来,要忘记你的念头便时常盘桓在脑海中,因为我发现,我已经越来越关注你,越来越在乎你:观看你参加的每一场比赛,关心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事,甚至,因为你打球常常受伤,我开始去图书馆翻阅有关运动医学的书籍并耐心地向学校医务室的医生讨教这方面的知识;在我的梦里,你不止一次地出现;翻开我的日记,会发现你也是主题……我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而且这种喜欢的程度,疯狂得令我自己恐惧。
而另一方面,你对我却总好像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似的,总是冷若冰霜,有时甚至很不耐烦,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这样的情感落差让视自尊如命的我情何以堪?!于是为了维护我脆弱的自尊,我选择了放弃和遗忘。
所以,当老师们关心地问我这个优等生毕业以后何去何从时,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我一心想去的,是东帝高中。
东帝高中可说是全日本最好的高中,它位于东京,历年升大学率都是百分之百,升入重点大学的比率更是达到了75%,如果我能升入这所高中,距离我的梦想也就更近了一步。
虽然报考东帝高中竞争激烈,但对于国中三年级时成绩已经在神奈川县名列前茅的我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十拿九稳的事。老师们对我的决定都十分赞成和支持;即使曾经嘲笑我为“书呆子”的同学们在听说我的志向时也都肃然起敬,相信我一定能考上;而歩美,也用羡慕的口气对我说:
“绫香,米林要是有你一半用功该多好啊。”
“咦?”
“唉……他只会打篮球。光打篮球好有什么用,伯父的期望,他全都辜负了。”
不想听到她对米林梦想的否定,我忙岔开话题:
“你成绩也很好啊,为什么不报考东帝呢?我想你也一定可以考上的。”
“那有什么用,反正我读完大学以后也只是在家相夫教子而已,我是要和米林报同一所学校的。所以,我希望他能上好一点的高中,好一点的大学。”
听出了她话语的弦外之音,我心里微微有些伤感。
唉,是时候,是时候让我彻底忘记你了。
——我经历过失败,知道那是怎样,惨痛的滋味;
我佩服失败后仍不气馁,顽强地继续努力的人;
但对失败后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人,我也理解并宽容。
因为,生命中有太多无奈,世事的本质,不过是深邃的苍凉。
怀着永诀的心,我放下自尊,主动提出给你补习,并且面对你的冷淡,依然微笑着。
再让我陪他两三个月吧,六月底考试结束以后,我们就各奔东西,天各一方了;我会离开神奈川,忘记他,开始我新的生活。我这么想着。
所以,在那段补习的日子里,我常常望着伏案书写的你发呆,好久好久,才发现原来你不是在书写,而是又睡着了……
然而我没有叫醒你,即使熟睡的你,在我的眼中,依然是那么帅气逼人。
而我自己也在加紧复习着,为了心中的东帝高中,为了我遥远的梦想。
五月中旬填写志愿,在志愿单的第一格里,我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东帝高中”四个字,近乎虔诚而神圣;第二志愿,写哪里呢?我想了想,还是填县立川原高校吧,安寿姐不是说过那里距海边很近,而且校园里有美丽的玉兰花和枫树吗?还有,上次和晴子通电话,她不是也说要报考川原吗?听说她哥哥也在那里,晴子那么漂亮,她哥哥一定也是大帅哥了吧……
近乎怀着玩笑的心情,我填好了我的第二志愿,因为在所有老师同学(包括我自己)的心里,秋叶绫香考不上东帝高中是没可能的事,所以这个二志愿基本上也是形同虚设。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志愿单交上去以后,歩美一脸沮丧地跑来找我:
“绫香,我的第一志愿是川原,我原以为可以更好点的。”
“什么?川原?!”我没想到我随便挑选的第二志愿竟是歩美的第一志愿。
“你也觉得不够好,是不是?”歩美完全误会了我语气吃惊的意思,“可是米林君填写的志愿就是川原,而且你知道他的理由是什么吗?居然是离家近……”
我不禁笑起来,这像是米林你做的事。
“那么,他第二、第三志愿是什么呢?”我又问。
“川原、川原、川原……他全部填的都是川原!”歩美有些抱怨似地说,“说实话,我真想报考更好的学校,可是……可是我是要和他读一所学校的,所以,我的三个志愿,也都填了川原。”
“没有考虑木上吗?”我打趣道,“东根君追你追得多辛苦啊。”
“我想过,不过,反正木上和川原差不多,而且……”歩美的脸红得可爱,“嗯,反正最后还是填川原了。”
我笑了,知道她对学校的选择就意味着她对爱情的选择。最终,她选择的是川原,那么就是说——在你和东根之间,最终,她选择的,是你。
考试前一晚,我紧张得失眠了,躺在床上,我想,比赛前夜的你,会不会失眠呢?
但马上被你那天睡过头的记忆否定了。
国中升高中的考试,短暂的三天;等待结果的不安,漫长的一个月……
生命里究竟有多少不可能会变成可能?小概率事件对群体的影响微乎其微,但对那个发生的个体来说,影响力却是100%;唯物主义所称的偶然性在唯心主义中被叫做命运,但实际上指的都是超越人类想象、预测和掌控的意外发生。这种脱轨往往在人们心理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外,令人匪夷所思,不能接受,甚至,无法相信……这样的意外,偶尔会是幸运的,比如买到**彩中了百万大奖;大多数,却是不幸的,比如——我的第一志愿落空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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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谁也不能相信的残酷事实,宛若晴天霹雳响在我的天空。考试时发挥状态不好就有不祥的预感,但最后一丝侥幸仍支持我度过了那备受煎熬的四周。直到我得知以一分之差与心中的东帝高中失之交臂,拿到的是川原的录取通知书,我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于是,余下的一个月假期,我哭干了所有的眼泪。
向往梦想天空飞翔的翅膀,在第一站就轻易地被折断。我望着天空,叹息着三年所有辛苦的付出都化成了一堆无谓的泡沫。那是我改变这些年来初尝失败的滋味,却在一个如此重大的关口。
我知道,自己不够坚强,只是,这失败实在发生得太出乎意料,而发生的地方又实在太关键……
我只感觉,梦想黯淡了,甚至,我听见了它破碎的声音。
我一无所有。
听歩美说,你进了川原——又是以刚过线的分数;而她考川原,当然更是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所以,注定我们三个人还是同学;
也注定了——我忘记你,是不可能的事。
——一直幻想着,能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刻,遇到自己心仪的人。
所以,在我失落、混沌的时候,我不想,与你相遇,不想让你见到我,不完美的样子。
宁愿选择逃避,或闪躲;
甚至,错过,或失去。
国中升高中的考试,对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它严重挫伤了我心底对梦想的执着与热情,也几乎完全毁灭了我本就不充裕的自信。平凡如我,没有漂亮的脸蛋,没有姣好的身材,唯一有的,就是学识上的渊博及其带来的相应荣誉,可是,现在,连这仅有的优势都被上苍无情地剥夺了。
像被折断翅膀的鸟儿,我的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忧郁,眼睛里的天空,一直是铅灰的压抑;而梦想与前途,在此刻,也都黯然失色了。
而更糟的是,失去自信、骄傲、优秀光环的我,偏偏又和你分到一起,原本已没有勇气接受喜欢你的事实,现在,我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你,无法忘记,却又该如何呢?
那个漫长又酷热的假期,我几乎足不出户,拒绝接听任何人的电话,关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直陪着我的,是妈妈。
那个夏天,爸爸受朋友邀请,去名古屋体验生活;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在我整日黯然神伤的时候,妈妈正在赶一幅画作。
那是一幅很大的油画,应该是挂在整面墙上的壁挂。画的原型是一张嵌在玻璃相框里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很有修养有气质的样子。她体态丰盈,身着一袭白裙,裙摆拖地遮挡了她的脚,隐约可见黑色的鞋尖;乌云般的秀发轻轻披散;脸庞丰满红润;眼睛深邃沉静,又似乎略带捉摸不透的忧伤;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轻浮的笑的模样;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恬淡如云的女子,我总觉得有似曾相识之感。
妈妈说,这是一个名叫角仓明德的老人拜托她绘画并裱框的。六个月的期限,两百万日元——无论是时间或金钱都绰绰有余。从那位老人的穿着、谈吐来看,他一定出自大富之家,身上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经过这些年在外打拼的艰辛,妈妈也算阅人无数,可遇到如此出手大方、举止不凡的老人,却还是第一次。
“如果他真的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找知名的画家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自己不经意的好奇心却又一次戳到了妈*痛处。
可她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反而和我开起了玩笑:“也许,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哦,说不定他们家是上流社会的名门望族,不想让这件事宣扬出去;说不定那些有头有脸的名画家都认识他或是这照片上的女人,只有拜托我们这样的下层平民画家,他们才能避人耳目……”
“那他是怎么找到您的呢?”我打断了妈*连篇浮想。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在我卖画的集市上认识的,我猜他去那里就是为了寻找一个不知名的画家,看了我的画以后,他就提出要我为他画这个相片里的女人。”
“嗯,算他有眼力,看出您不凡的绘画才华,”我的好奇心愈发重了,“那您没去过他家吗?”
“没有。每次都是他来集市的摊位上找我;拿到相片以后,也都是他打电话联络我,询问一下画作进度什么的;有时为了画得传神,我问他关于这个女人性格、爱好之类的问题,每次他都说:‘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该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呀?”
“那我们就把这个秘密找出来,狠狠敲他们一笔吧!”
……
关于这个话题,我和妈妈总是说着说着,便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不过,这已经是以前的事了,自从考试失利以后,我便没再笑过,对这幅画也漠不关心了——事实上,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变得麻木而漠然;只是,偶尔想起你,心里有种刺痛。
所以,当那位名叫角仓明德的老人来家里取画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然而,刚走到玄关,他就一眼认出了我:
“啊!是你!你是那位乱闯别人家里、大喊大叫的小姐!”
我看着他,记忆中的影像与面前的老人重合了。
“您是——您是——米林家的管家?!”
他的脸上掠过一阵惊异的神色。
“怎么?你们认识?”妈妈奉上茶水,好奇地问。
角仓管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客厅仔细看了看那幅完成的画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转过脸来的时候却一脸凝重:
“千与女士,”——千与千寻,这是妈妈现在用的艺名——“请您遵守保守秘密的承诺。”
“我会的。”妈妈不卑不亢。
“很好。这是余下的一百万日元。”他把一个厚厚的、洁白的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后用手指着我,“现在,我想请这位小姐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她谈。”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妈妈警觉起来。
“没事的,妈妈。”我佯装轻松地笑笑,“我认识这位管家,很快就会回来的。”
角仓拿起画作和相片,一言不发地走出屋子。我跟着他上了门口停着的豪华奔驰——就是上次送我们到学校的那辆车子。无意中瞥了一眼后视镜,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这是我吗?凌乱的头发、憔悴的脸庞、浮肿的眼睛、消瘦的双颊……如果不是鼻梁上那幅大大的黑边眼镜,和上次留给他太深刻的坏印象,相信角仓管家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考完试后的我,被忧伤和失望改变了许多。
似乎开了好久,车子终于停了。不出所料,在我面前的,果然是——
你家那幢白色的建筑。
——我一直觉得,
你是一支射入我心里,却折断的箭。
若想拔出,必然鲜血淋漓,
而我的心,
也会在这场大出血以后,死去;
若就这么留着,断在里面的一半,
却总会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伴随着我的心跳,
让我清楚地感觉,
隐隐的疼痛。
“绫香,接受现实吧。”中村握住了我的手,“你忘不了他的。他就像……就像这个伤痕一样,将永远跟着你。只不过,他给你留的伤口,在心里……”
他摩挲着我左手指上的一个细长的疤痕——虽然过了许多年,它的颜色也淡了许多,却仍然清晰可见。我看着它,不能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那些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即使愈合,仍然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也许,在某个阴雨的傍晚,还会隐隐作痛……
讽刺的是,即使这个我手上的伤痕,也烙印着关于你的记忆,更何况,是心里的那些伤口……
跟着角仓管家走进你家的玄关,一眼望去,我便被屋里的富丽与华贵吓呆了——那简直比我童年记忆中的都仓朝美家还要气派豪华。恍然间,我仿佛置身一座王宫之中;然而,在我——一个艺术家女儿的眼中,这里随处可见的明晃晃的金器和过多巴洛克式的镶满珠宝的隔断屏风显得浮华而俗艳,与房子外观的朴素、典雅格格不入。
“请在这里等一下。”他丝毫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径直沿着旁边的楼梯上楼去了。
也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声音,你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下来,看到站在这里的居然是我——模样改变许多的我,你微微皱了下眉,有些吃惊的样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淡淡地问。
“我……”我有些局促不安了。该怎么向你解释呢?
你好像也并不在意,反倒紧紧盯着我手中用纸包好的画。
“这是什么?”
“是一幅油画,一个女人的肖像。”
还没等我说完,你就从我手中夺过它,撕下了外面的纸,然后,深深地凝视着她。这一刻,你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么的沉重,那么的悲伤。
“还有这个。”我把相片也一并递上去。
你接过照片,痴痴地望着。这样的专注与篮球场上的聚精会神又是不同:球场上的你全神贯注,却始终是你自己;然而现在,你几乎完全陷在一种忧郁伤感的情绪里,迷失了一般,不再是那个我所熟悉的米林——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距离……此刻的你,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脆弱而需要保护。我望着这样的你,不由微微妒忌起画面上的女人来了。
就这样,失神的你,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也全然没有听到门外隐约的汽车声、开关铁门的声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我身后的大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你才从那份忧郁的遐思中清醒。
这个男人很高,大概有183公分吧,身材挺拔。我猜想他年轻时一定是极为英俊的,即使现在看来,仍然十分年轻而富有电影明星般的魅力,但是却远比电影明星深沉稳重。他穿着高级的灰色西服套装,裤子烫得笔挺,手里拄着一支纯金镶着宝石的手杖;他白皙的脸庞上轮廓分明,额头和眼角却布着几缕细纹,眼眶很深,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冷淡和暴戾——就像这房子一样,他内在的性格脾气与外表儒雅的气质实在很不一致——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她是谁?她在这里做什么?”他开口发问了,声音很低沉,语气却傲慢无礼。
你还没有回答,就听见角仓先生的木屐声从楼梯上传了下来。
“老爷,欢迎回家,您不是说今天不回来了吗?”
“这是我家,我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个“老爷”似乎吃了弹药似的。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就是你的父亲——米林雄介;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生得这么漂亮。
“这是什么?”他一眼发现了你手中的画和相片。
“把它们丢掉。”他平静地下命令了。那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可怖至极。
“不要。”你又恢复了以往的冷傲,刚才那个脆弱的小孩子,彻底消失无踪了。
“老爷,这里有外人……”角仓看着我,提醒着。
“我不管那么多。我叫你——马——上——丢——掉——”你父亲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我不要。”你却依然保持刚才的平静,只是,更坚决。
“来人,快来人!长野!阿荣!你们这帮整天白吃饭不干事的家伙!统统给我滚出来!”米林雄介怒不可遏,脸庞扭曲,原有的风度荡然无存。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五个身穿黑衣的彪形大汉就从一扇门里冲了进来,个个人高马大,一脸杀气,好像电影里演的一样。这就是有钱人家的保镖吧。我想。
“把那幅画——”米林雄介指了指你紧紧握在手中的画,语气再度平静,“丢掉。”
……
这真是一场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家庭暴力。你和他们的战斗让我想起了《狮子王》里的辛巴和土狼。我也终于明白,上次在篮球馆,你为什么那么能打,以一对五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一切发生的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啪”的一声——那幅画,那幅妈妈花了六个月辛辛苦苦完成的画,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客厅的地板上。
——从小到大,我们都会受伤。
有的伤口很浅,
几天就可以长好,
关于受伤的记忆,也就渐渐淡去;
有的伤口很深,
需要岁月的沉淀,才能慢慢愈合,
却总会留下一道疤痕,提醒你发生过什么;
还有的伤口,
永远会是伤口,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经触碰,
就会痛彻心肺……
比如——
你留在我心里的那一个。
“啪”——又一个声音。
是米林雄介夺过相片,狠狠摔在画上的声音。瞬时,那个玻璃的相框,摔成粉碎了。
“不——”我奔过去。妈*画!妈*画!这群混蛋,你们不知道妈妈为了这幅画作付出了多少心血!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提出请她作画,因此她格外投入;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微小的部分,她都反复斟酌、一丝不苟;甚至,为了买到和相片上女人裙子一模一样的乳白色颜料,她跑遍了整个神奈川地区!如今,你们却这么糟蹋她的杰作!你们这群混蛋!
我跪在地上。一面拿开画上的玻璃碎片,一面轻轻*着画框,想起妈妈熬红的眼睛,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了。
“你们——你们——”我哭喊着,“你们根本不懂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不知道我妈妈为这幅画付出了多少!你——”我昂着脸,直视米林雄介,“我知道你有钱,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有钱就可以这样不尊重别人的劳动吗?有钱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吗?”
好痛!我低下头,左手的食指上,鲜血正从一条长长的伤口上冒出来……
这该死的玻璃!
那一边,米林雄介脸色惨白,角仓管家目瞪口呆,那五个保镖也停下了手,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大概从没有人敢这么跟米林老爷说话吧。
你挣脱了他们,走过来,一手拾起相片,一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来。
“跟我来。”你轻轻说,却并没有松开紧握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你的房间。
屋子很大,摆设却很少;整体看上去很干净整齐。四面墙壁上都贴着彩色的、NBA明星打球的海报;窗帘和床单都是素净的米色;床罩和沙发却是深邃的蓝;一个落地的四层书架,塞得却几乎都是英文CD;衣橱紧闭着,门上挂着一件大大的队服——是那件你担任富丘队长时穿的绿色4号球衣。
把我扔到沙发上,你开始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个小药箱。
“我来吧。”我说。
你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抓起我的左手,就这样开始给我上药了。
清水、医用酒精、药酒、绷带……一样一样……尽管手指疼痛,我却一声不吭,就这样看着专心为我上药的你,心里充满了温暖的小幸福。第一次,觉得受伤也是一种运气。也许,也许这道伤口愈合后也会留下痕迹,没关系,这会让我永远记住这个时刻,这个美好的,幸福的时刻。
药上完了,你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你走吧。”
什么?我还来不及从那种幸福中清醒,真怀疑自己听错了;手上的伤是被包好了,心里的伤怎么办呢?你就这么叫我走吗?
“米林……你总该给我个解释吧……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也许我能帮你……”
“不关你的事。”你依然冷冷的,面无表情。
我怔了怔,心里一阵绞痛。是啊,我以为自己是谁,只因为你帮我包扎了一下伤口就妄想着走入你的世界吗?我真的,真的是太傻了!
“是的,不关我的事!谢谢你的提醒,”我挣扎着站起来,自尊又一次占了上风,“我简直是个大傻瓜,一心想帮你,却忘了你们米林家的人都是一样的——冷酷,自私,没有感情,不懂珍惜……米林脇川,你也和你父亲一样,从来都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在你心里,从没把我当成朋友是不是?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你喜欢你高兴而已是不是?其实,说穿了,你好可怜!因为你从不知道珍惜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所以,除了篮球,你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越说声音越大,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压抑的委屈、伤心、不平、气愤……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到最后,我近乎歇斯底里而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拉开门,我居然看到角仓管家站在门口——他一直在听吗?
“小姐,这个,给你。请你忘记今天所有发生在这里的事。”他递上一个信封。
让我闭嘴,这,恐怕就是他今天邀我来此的目的吧。因为我认识米林脇川,知道这幅画是他米林家所托,所以他才不怕麻烦地请我来米林公馆,想给我一笔钱让我保密,却没料到老爷突然回家,让我看到了更精彩的一出好戏!这一下,恐怕他给的信封要比原计划的厚两倍吧?!
“角仓先生,这个信封好厚呀!”我冷笑道,“这里面有多少钱?一百万?两百万?一千万?还是一亿?看来米林家真的好有钱呀!不过,请让我告诉你,这世界上还是有些傻瓜对金钱不那么看重的!至于你们家里的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当我走出这扇大门,我巴不得把它们永远忘掉!”
……
终于,终于走出了那两扇大铁门,背对着那绿树白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的无情、角仓管家听到我居然不要钱时的一脸惊异、米林雄介的专横与暴戾……这一切,我真的巴不得统统忘记,永远忘记!
——我喜欢,坐在你单车后面的感觉。
手轻轻搭在你腰上,
看着你英挺的背,宽阔的肩,
和被风吹拂起的头发;
跟着你,像一支箭一样,
穿越过去,现在,和不可知的未来……
真的好想,那条路没有终点,
就这样,骑行下去,
永远永远……
也许真的把一切都忘记了,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这也难怪,两次来这里,一次从这里离开,都是坐汽车的。可是,现在,我摸摸口袋,刚才出来的时候走得急,居然一块钱都没有带。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白痴,上车。”
我惊喜地回过头去,这一次,身后不再是坐进豪华汽车的你,而是推着那辆我最熟悉的单车的你,依然一脸木木的漠然。
坐在单车后座,把手轻轻搭在你的腰上;我看着你的背影,男孩子特有的英挺与高大。栗子网
www.lizi.tw迎面是昏黄的夕阳,四周的街道、树木、行人……一切景致都熔融在金黄色的光晕中;天空很透明,夏天的微风暖暖的,轻轻的,扬起我的头发和衣摆;高大的白杨树上,细碎的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好像波涛阵阵……在这么一个美丽的夏日傍晚,我坐上了你的单车,在风中,和你一并驶过一条长长的路……这实在是段梦一般浪漫的回忆……
在我家门口,我叫住了欲要转身离去的你:
“米林君,今天,对不起。”
你回过头来,一脸狐疑。
“我不该说那些话……在你房间里……你知道……那幅画……是我妈妈辛辛苦苦花了六个月才画好的……我实在是……”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那幅画上的人……是我妈妈。”你不看我,凝视着西天的斜阳,淡淡地、平静地说。虽然我早已猜到会是这样,但从你的口中证实,仍然有些吃惊。
“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我没有考上东帝……所以脾气很坏……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川原,很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骑上单车,离开了。
川原,很近?我琢磨着你的最后一句话。这算是一种安慰吗?比起远在东京的东帝高中,川原当然是近多了;我也知道川原是距离你家最近的高中;或者,只要我在川原,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仍然很近?你的四字密语到底是哪个意思呢?我不禁嘲笑自己想太多了。
这算是一种安慰吗?我猜这世上也就只有米林脇川你会这么安慰人了。
奇怪的是,你这不算安慰的安慰,居然真的减轻了我的绝望与痛苦,让我冰雪般寒冷的内心初次感到了这酷暑本该有的热力……
夏天的余味还未完全褪去,八月的最后一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川原报道了。
比起东帝而言,县立川原高校实在是所普通高校;但比起神奈川县的大多数普通高中,川原高算得上其中很好的一座学校。当我站在它的门口,看着校门旁的几个镌刻在石头上的大字“神奈川县立川原高等学校”时,我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这,就是我即将生活学习三年的地方,而考试失利的伤痛,就任由时间将它慢慢治愈吧。
校园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了:有像我一样来报道的新生;有陪同参观学校的家长;有负责接待的学长……我一眼望见一个高高的男生,头发染成火红的颜色,在人群中煞是醒目,他正在和旁边的四个男生大声聊天;这四个人长得也是各有特点:一个俊秀英气很聪明灵敏的样子;一个染着黄头发、穿着磨旧的牛仔衫,颇有些颓废的样子;一个矮矮胖胖,戴一幅墨镜,还挺着一个不像十五岁该有的肚子;还有一个油光满面,留着两撇小胡子,有几分*才有的成熟与世故。不经意地经过,只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失恋”、“50次”、“纪录”等字眼,语调夸张,引得周围不少人注意。
在接待处,我遇见了好久不见的安寿姐,她烫了头发,倒带着一顶棒球帽,正拿着一把纸扇在扇风。
“哇!是绫香呀!好久没见你了!”她一见我,就用扇子敲打我的头,“你假期都到哪里去了?我给你打电话也没有人听。怎么样,来报道的吧。先办完手续,我带你四处转转。”
旁边,一个带着眼镜、穿着衬衫、看上去儒雅斯文的男生递上一份表格和一支黑色水笔,“同学,请你填好这张表格。”
我看了一眼他衬衫上别着的卡片:三年级六班,木暮公延。
很快办好了手续,我便跟着安寿姐参观起学校来。看到了传说中川原校园最美丽的枫树和玉兰花,只不过因为季节的原因,它们都只是一片青葱苍翠,没有绽放出最美丽的色彩;也看到了那条幽静的、两边伫立着银杏树的林荫道;还有这里的图书馆,也是单独的一幢二层小楼,装修虽没有富丘豪华,据说藏书量却远远超过富丘;最后是篮球馆,这里的篮球馆明显逊于富丘,只是一个很普通、很基本的体育场馆罢了。
我和安寿姐边走边聊,她热心地为我介绍着一切;不过,偶尔也会冷不丁地插上一句:
“绫香,川原不错的。而且,你又和米林同校了哦。”
我无奈地笑笑,在考试失利以后,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吗?
“安寿姐,其实……我并不想……和他同校……”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安寿姐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绫香,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真心喜欢他这个人,和那些为他疯狂的女孩子不同。”
“真的……真的吗?”
“你并不像那些女生,为他尖叫,为他疯狂,其实她们只看到了他帅气的外表和精湛的球技;而你,却喜欢着这一切以外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的心,他的尽管迟钝、却依然存有善良和热情的内心。”
——那一条长长的路,我们,
在两端的时候,
远远地互相遥望;
在走近的时候,
彼此,擦肩而过;
在错过以后,我禁不住回头,
却只见你模糊的背影,
越来越远……
我静静地看着中村,他把头埋在双手里,发出了一阵痛苦的*。
“绫香,我们在一起,五年了。这五年,我一直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作斗争,一个埋在你心里的幻象……我以为,总有一天,我可以击败他,可以取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彻底失败了……”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试着将他拉起,内心里的歉疚如海浪袭来,将我吞没。
“为什么,绫香,为什么?他究竟有哪里好?他究竟是什么地方如此吸引你,让你念念不忘到今天?是因为他长得帅?还是因为他现在是名人?也或者因为,他比我有钱?”中村忽然抬起头来,发出一连串诘问,撕心裂肺一般。
“不是……都不是……”我无力地嗫嚅着。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那是一种习惯,一种陪伴,你知道,十几年的习惯,有时候,真的不容易改掉……”
的确,有些习惯很难改掉,特别是那些已经完全成为你生活一部分、你已经无视它们存在的习惯;而当它们发生改变,你却会发现——生活,将变得很难接受。
就像我刚上川原高的那些日子。
我以为,离开你是我最好的选择;看不见,听不到,我就可以不用想起,就不会再在爱情与尊严中挣扎。可是,直到我们真的不在一班,我才发现,我错了。
我居然不习惯你不在身边的校园生活;坐在不能随时见到你的教室里,我,居然无法适应!
不习惯每个中午一个人吃饭,无论妈妈为我准备的便当里饭菜多么可口,我都食不知味,甚至,难以下咽;
不习惯每天回家后只写一个人的作业,即使完成自己的功课,我也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做,经常会神经质似地反复检查记事簿,一遍又一遍;
不习惯每天早上来到教室,看不到某个座位上有你的书包,现在,我是班里来得最早的一个,却总是望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猜想着你会不会依然因为练球,又一次来得比我早;
不习惯每天离校时,看不到你打完球回到教室擦汗喝水的样子,我仍旧是班里走得最晚的一个,却总在离开的时候感觉莫名的孤单和害怕,不知道此刻的你,是否已经结束练习,骑车回家;
不习惯上课的时候感觉不到你坐在门旁边的角落,从来都专心听讲的我,现在却常常发呆走神,陷入无尽的遐思里,真的好想知道你每分每秒都在做什么,尽管我闭着眼睛猜也知道,答案一定是睡觉。
不习惯……不习惯……太多的不习惯……
我,真的,好想你。
川原高的教学主楼是规则对称的三层旧式建筑,从正门(南门)进去是一座宽敞的四方形开放式大厅,也是整栋楼的中轴线;大厅的东西侧出口正对东西走廊,将一条狭长的通道分为两部分;走廊与大厅的连结部分各有一座楼梯,被称为西中楼梯和东中楼梯;在两条走廊的尽头也各有一座楼梯,分别被称为西侧梯和东侧梯;高一年级的教室都在二层,一班到十班从西向东依次排列,五班和六班之间有大厅相隔。因此,我的教室在二层的最西侧,而你的在这一层的最东端,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完整的、漫长的走廊,遥遥相对。
所以,现在,要见你一面太难太难。我也再没有借口去关注你,去欺骗自己。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我对自己说。可是,为什么我如此难过,我的心如此疼痛呢?
现在,每天唯一能见到你的时候,只有那么短短的几秒。因为学校的相关规定,各个社团只能在来年春天才能招募新生,所以你现在不能入篮球部,也不被允许使用篮球馆,只能去*场上练习。每天放学以后,你都会抱着篮球,穿过长长的走廊,从西侧梯慢慢走下楼去,一路上,也总是会吸引众多女生的驻足侧目;我的教室正好在西侧梯口,因此,每次你不经意地路过,那短暂的瞬间,坐在座位上的我都会默默看着你,看着你从门口闪过的身影,却从来没有站起来或追出去。时间一长,我竟开始等待并期盼每天的这个瞬间了,似乎,这劳累辛苦的一天都只为了这几秒钟而存在;你的出现成了我的精神寄托,你的路过成了我生活里的希望,我,就是这样,默默地,远远地,却全心全意地喜欢着这个不该喜欢的你。
但我想你是不知道的,每天,依然不经意地路过,也从来没有注意到,我凝望你的眼神。
直到有一天,听到班里的女生聊天,才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你们知道吗?米林脇川每天都要从我们班门口路过耶!”
“对呀对呀!我也早就发现了。真奇怪,明明篮球场是在东边,为什么他总是从西侧梯下楼?这不是绕远吗?其它三座楼梯都比这边近啊!”
“是啊,他每次下到一层,又会沿着一层的走廊走到东*场,真的好奇怪耶!”
“我看呀,他是想看我这个原武里国中的校花才特意走这么一趟的!”
“别说笑了,要看也是看我,我可是北村中出了名的美女呢!”
……
真让人头痛!我不想听这两朵“花”再自我吹嘘了。米林从这边路过,很可能只是因为他是路痴,或是他想做个步行热身,如果说他想看谁的话,那除了歩美——他路过三班的——还会有谁呢?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人的余光也可以看到很多东西的,就像你,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看见那个傻傻的、梳着短短蘑菇头、戴着大大黑边眼镜的小个子女生。
——爱情,很像玻璃。
如玻璃一般美丽,
闪着眩目的七色光彩,
干净又透明;
也如玻璃般脆弱,
稍一不慎,便跌得粉碎,
破碎了,还会割伤自己的手。
爱情,又不是玻璃。
无法切割,无法粘合,无法融化,无法打磨……
更无法在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之后,
再替换一块新的。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还是中村先开了口:
“那么,绫香,你还要嫁给我吗?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中村……”我最讨厌在感情上优柔寡断、左右摇摆的女人;可是,现在,自己就是这个样子。
“或者,你可以飞去美国找他,我一样会支持你的。”
“不!”我几乎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为什么?”
“很多东西,破碎了,就再也无法粘合;爱情不是玻璃做的,碎掉了,还可以买新的;爱情,也许,只有那么一次机会……”
我说着,心有些痛,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如果,爱情真是玻璃做的该多好,那么,我就可以再送给你一次……
再送给你一次,我的爱,玻璃做的,就像那一次一样……
高中一年级的深秋,似乎特别的寒冷,也许,只因为我的想念与孤独。
与我不同的是,歩美一直充满活力和热情。她经常以各种理由去十班看看,借课本、还课本、问老师问题……虽然和你说不上话,却仍然一脸幸福与满足。当然,作为公认的级花,她去十班总是受到欢迎的;事实上,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是受到男生欢迎和女生羡慕的;而作为她好友的我,也经常会被用来衬托她的美丽,这让我的自尊接受不了,可是,面对善良的她,我实在无法拒绝这份珍贵的友情。
时间久了,她成了十班的常客,出入十班自然得如自己班一样;而我,第一次去十班,却鼓了好大勇气。
“米林同学,请你出来一下。”那是一个嘈杂的课间,我站在十班开着的后门口,试图叫醒熟睡的你而不让其他人发现。
终于,醒了;还好,没有发脾气;幸运,没有人看到。你站在走廊里,我的对面,一脸刚刚睡醒的懵懂。
“干吗……大白痴。”不知为什么,听到久违的“白痴”二字,我居然觉得很欣慰,秋叶呀秋叶,你真的是没救了。
“怪物,这个,给你。”我递出了一个白色的盒子。想来,这还是上高中三个月以来,我和你第一次说话呢。
“……”你拿着它,一脸疑惑。
“你别误会啊,”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慌忙解释起来,“我可不是那些缠着你告白的女孩子。我只是看到它,觉得你会想要它的,就买了来。只是一件普通的礼物……不,不是,就算我为国中那些便当付的费用……反正,你收下就是啦。”
说完这句话,我就跑开了。真奇怪,一共一百米左右的走廊,怎么今天会觉得这么长,总也跑不完?
你会喜欢它吗?坐回自己的座位,*未定,心像野兔般怦怦乱跳,我却在想象你打开它的表情。
那是一个玻璃相框,长方形的、四角浮雕着翅膀图案的玻璃相框,和被你父亲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当我第一眼看到它在商店橱窗里的荧光灯下闪着眩目的七彩光芒时,就已经决定要把它买下来了。当然,因为这款相框是十年前的典藏珍品,现在市面上早已绝版,所以价格自然不菲——花费了我这两个月在一家便利店做兼职的大部分收入,外加省下的午餐费用。每晚三小时的工作,再加上一日只吃两餐,我也瘦了一大圈,显得个子更小了,就连最小号的制服裙子,都长过了我的膝盖。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我知道那相框对你的特殊意义,只要你喜欢,我就很开心了。
第二天的傍晚,我正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忽然听到你在背后叫我:“喂,秋叶。”
居然没叫我白痴?真难得!我有些忐忑地回过头去,却装作昨天没事发生的样子,淡淡地问:“什么事?”
你走过来,看着我,眼里不再有以往的漠然或冷嘲热讽,很认真、很认真地说:“谢谢。”
哇!米林脇川说“谢谢”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我觉得心跳开始过速,呼吸也变得不均匀了,但依然竭力保持着镇定:“不用,你喜欢就好。”
“喂,你……你哪天生的?”天!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米林他……居然在问我的生日?!
“2月28日。”我胆子放大了一点,居然开起了玩笑,“怎么,你想送我什么礼物吗?我可以自己去十班拿的。”
“白痴,那是寒假。”你又恢复了本来面目,留下一肚子气的我,独自走了。
随着美丽的枫叶从黄变红,从红变枯,从枯到落,冬天也一步步临近了。
那一年似乎注定是我受伤的一年,年中考试失利的伤痛还未完全平复,冬天里发生的一件事几乎又让我崩溃。
如果,不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话。
——我不在乎,那些我不在乎的人对我的看法;
我不在乎,那些不在乎我的人;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
只要我知道,你是知道我的,
那么,便就已经足够。
那是一件想来仍如梦魇般的事,如果不是你,我想,那阴影大概会纠缠我整个高中三年。
事情发生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早晨,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刺骨的北风中颤抖。我像往常一样走进学校,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却围满了人,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片嘈杂。
可能是有什么重要通知吧,我想着,凑上前去,却赫然发现公告栏中贴着的白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黑色的大字:
高一年级一班秋叶绫香是伪画家秋叶惠子的女儿!
其中,我的名字和“伪画家”三个字还被用红色勾勒、加粗,十分醒目。
一瞬间,我顿感天晕地眩。“伪画家”是当年妈妈被扣上“诬告”的帽子以后,各大媒体提到她时用的称呼。十多年前给妈妈造成巨大精神伤害的蔑称竟然在十年以后死灰复燃,而这一次伤害的矛头,直指向我。
“Hi,秋叶惠子的女儿,早上好啊!”
我就知道是她,除了她不可能有别人了。我回过头去,果然,面对的是都仓朝美那张艳丽却恶毒的脸。
“是你干的,对不对?”我咬着牙问。霎时,周围人的眼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痛了我的神经。在这人群的中心,我却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和无助。
“哼,我说的是事实。当年秋叶惠子的抄袭案可是名噪一时哦。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学生居然诬告油画大师,简直自不量力!”都仓涂得浓艳的红唇说着近乎诅咒的恶言。
“你胡说!我妈妈是被冤枉的!她根本没有抄袭!是那个人,那个所谓的大师盗用了她的画!”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不屑的哄笑阵阵传来。我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愤怒和委屈的熔岩在我体内翻滚着、沸腾着。
这时,晴子突然从人群中挤到我身边,伏在我耳边小小声地说:“绫香,别承认啊,别承认她是你妈妈,只说碰巧同姓而已。”
“为什么?!”我狠狠瞪了晴子一眼,虽然知道她是为我好,但那股体内的烈焰仍然忍不住爆发了,“为什么我不承认她?!她是我妈妈!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她是个伟大的画家,从没有抄袭过任何人的画!她靠卖自己的画承担起整个家的生活,自食其力。”我转向都仓,“比起那些依靠老公的钱、整天只知道打牌逛街乱嚼舌根的贵妇人,我妈妈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喊完了这些话,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分开人群向主楼走去,路过都仓的时候,我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有性格!”我听到身后有人说。
说话的人有点面熟,是……是……是那个开学报道那天站在红头发家伙旁边的面目俊秀的男生嘛。
有性格?也许吧。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极其坚忍的人,为了自己的最终目标,能够容忍像都仓这样人的一切挑衅甚至欺侮,受多少委屈也在所不惜;但是,只要她涉及到自己在乎的人、自己爱的人,我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坐视不理。
比如这一次,她涉及到妈妈;还有小学那次,她针对你。
那个早上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处境变得很艰难。我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关注的焦点。走在走廊上,周围的人会向我投以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更有许多三八的女生对我指指点点,好像我脸上写了字一样;甚至,来一班上课的老师都故意叫我回答问题,想看看秋叶惠子的女儿究竟是谁。大多数人是不相信妈*清白的,于是,为妈妈辩白的我在他们眼中自然也是虚伪而丑恶的;所以,除了歩美、晴子、安寿姐,所有的女生都当我如瘟疫般避之不及,同班的同学更是没有一个和我说话,我就这样被孤立而隔离在人群之外了。
那事发生后的第三天,我已慢慢习惯了这样尴尬而痛苦的生活,学会了视而不见和充耳不闻,所以,当我走在走廊上,听到身后有一群女生在小声议论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喂,前面那个,小个子的,就是秋叶绫香。”
“伪画家的女儿吗?”
“就是她啊?身材不怎么样嘛!”
“最主要是人品差啊,还帮她妈妈抵赖呢!”
“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儿女嘛。”
……
我麻木地走着,心滴着血,眼眶却始终干涸。忽然间,耳边响起一阵节奏鲜明的摇滚音乐,我吃了一惊,不由停下了脚步。
怔忡之间,一副耳机像戴项链般从后绕到前面,塞进了我的耳朵里;顿时,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听不到了,我能听到的,只有那热力奔放、充满希望的音乐:
——十六岁,一个花朵般的年纪。
还不懂什么是爱,却已经在悄悄地爱着;
还不懂什么是美丽,却享受着最自然的美丽;
还不懂什么是幸福,却拥有最纯真的幸福;
一切,都如花朵般绽放。
只是,还不懂什么是珍惜,
所以,爱不曾把握;美丽没有意识;幸福往往,悄悄溜走;
一切,又如花朵般凋谢。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部nan;你已从我身边走过,在前面不远处,清癯的背影,默默地走开了。
立刻,身后一阵高分贝的尖叫,居然盖过了我耳机里的音乐。
“哇!那个,那个是原来富丘的米林脇川嘛!”
“是啊,是啊!他好帅哦!比传说里的还要帅呢!”
“他为什么把耳机给那个女生?那个……那个秋叶绫香?!”
“天!他一定是认错人了!那个女生?怎么可能?!”
……
听着她们夸张的叫声,我轻轻地笑了。手里握着的,是你的nan,有它就够了,我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我的心,再也不会被无谓的流言困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听着那张唱片,全是英文歌,我听不太懂;只是,想到这是你的音乐(虽然我也怀疑你是否能听懂),我就总渴望着多听一遍,再多听一遍……
第二天还你nan的时候,我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谢谢!”
你没有反应,只是反复检查着机器,半晌才吐出一句:“呼,还好,没有坏掉。”
“什么?!”我刚才的感激之情一扫而光,你这个令人痛恨的大怪物!
“不过,电池用完了。”你又说,然后居然就这么转身走掉了。
“……”我一肚子气,恨不得咬牙跳脚。可是,在这气愤背后,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一丝甜蜜的喜悦呢?
圣诞节、新年、期末考试……一系列的活动冲淡了那些本就没有根基的谣言。你带给我的力量,让我有勇气闯过了这艰难的一关。最终,我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证明了自己,也封住了那些三八的攸攸之口。
随着新年里的第一场降雪,寒假来临了。六周的假期,因为连每天唯一见到你的几秒钟都被剥夺,所以显得分外漫长……
寒假的最后一天,我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那天早晨一睁眼,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特别想见你。可能是生日的缘故吧,我在心里放纵着对你的想念——权当是自己送给自己一个生日礼物吧,我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我早早就出了门,坐上车,来到那幢白色房子门前,远远地站着。
我在等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
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呆呆地望着,那幢房子,二楼的那扇窗。
默默地想着,窗子里的人。
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姐,你好啊。”
我回过头,眼前站着五个高大的男生——是红头发的那个家伙和他的死党!
“我认得你的,你是那位有性格的女孩,秋叶小姐对不对?”是那个面容俊秀聪灵的男生。
“是的,你们是……”
“这是失恋50次后精神颓废的细山若岛。”他指着那个红头发说。
“鬼束,你想死吗?应该是天才,天才细山若岛才对。”
可是,红头发说完这句话,立刻又跌入了无尽颓废和伤感的状态里。
“堂山鬼束。”拍我肩膀的俊秀男生有风度地伸出右手。
“成熟男人野间忠一郎。”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生伸出手。
“多情公子大楠雄二。”染着黄色头发,穿一袭破旧牛仔衫的男生拿出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右手。
“稳重忍者,高宫望。”最后伸出手的,是一个矮矮胖胖、名副其实又“稳”又“重”的男生。
我微笑着,握了他们每个人的手,然后转向堂山:“怎么,你没有什么尊称吗?”
“我?”他笑笑,“我的绰号太长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日本史上最有魅力的青年……”忽然,他收敛了笑容,问我:“你呢,秋叶小姐?”
“我的很简单啊,书呆子、大木头……诸如此类。”
“哈哈哈……”除了一脸失落的细山,我们五个人都笑了。
“我们今天是出来陪他散心的,你有时间吗?我们打算去游乐场。”堂山诚意地邀请我。
为什么不呢?我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窗帘密密地合着。
窗子里的人,大概还在睡着吧?我想。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好啊,我今天一天都有空呢!”我仰着脸,应该是……高兴的表情吧?
那一天,我的十六岁生日,就在四个活宝加一个闷瓜的陪伴下度过了。很开心,很单纯的快乐。
只是,当晚上一个人回到家,就好像马戏散场一样,落寞与失意相继而来。
——我还是,好想你。
——那一天,你骑着单车,“唰”地停在了我的面前,我却低了头,垂下眼睛,脚步匆匆地走了。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我常常想:
如果当初,我抬起头,凝视你的眼睛,或者,给你一个鼓励的微笑,是不是,今天的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我们的故事,也就有了结局?
就像十六岁生日的那个晚上一样,凌晨回到家的我,也感到无限的落寞与寂寥。想起刚才送别中村时他无奈又伤心的眼神,我心里就多了一份难过与歉疚。
“绫香,请诚实面对你的感情,然后,给我一个最终的答复。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等。”——这是中村最后说的话。
我闭上眼,只觉得好累。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的辛苦;中村给出的感情抉择;回忆与现实的纠缠……真的好累,好累啊……
电话答录机里,没有新的留言。我对自己笑笑,还期待什么呢?期待十六岁生日的晚上重演一遍吗?
“您好,您目前有四通未接听的留言……”我按下“py”键,一边踢掉鞋子,倒在沙发上。
“绫香,是我哦,你听的出来我的声音吧?我祝你生日快乐!快乐!快乐快乐快乐!”
谢谢,安寿姐,送这么多快乐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绫香吗?我是晴子。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真心地祝福你生日快乐。还有……那天的事……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你别生气,好吗?”
唉,晴子,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已经是上学期的事了,何况你又是为了我好,我从来都没有生过你的气,你又何必一直放在心上?
“伯父伯母您们好,绫香你好,我是歩美,今天是你十六岁的生日,真遗憾不能陪你一起过。不过,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哦,开学就可以给你了。现在,先说一句‘HappyBirthday’吧!”
歩美,一听就知道是你了。和长辈打招呼、准备礼物、英文祝福……你总是这般谦和有礼、细心周到,即使是一个祝福电话都做得极致完美,我在感动的同时,深深地佩服你。
“……”
好长的一阵空白。正当我起身要关掉答录机时,突然——
“……白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今天是2月28号……”
我已经冲到电话机旁,看着上面一闪一闪的红灯,我居然紧张得开始出汗。
“……学校放寒假……”
有没有搞错?!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我哭笑不得。
“……成熟点吧,白痴……”
什么?!喂,你这家伙……
“您好,您目前暂时没有未接听的留言……”那个人工女声再次响起了……
——我真要疯了!
如果,我在家,接听了你的电话,你会说什么呢?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会这么想。
你是不大可能说出“生日快乐”的,我想。
不过,至少,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是为了报答那个玻璃相框所表示的感谢吗?
或是,你真的把我当成你世界里的朋友了呢?
没有人知道。
但是我仍然,很小心很小心地把那卷录有你“祝福”声音的录音带,好好保存了起来。
三月一日,学校开学了。我的新兼职生涯也开始了。
上次为买相框,我在一家便利店兼职做了两个月的店员,终于筹到了足够的钱。同时,我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这边打工边读书的充实生活。毕竟,我的家庭生活仍十分拮据,我希望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帮上父母一把。
新年以后,我发现了新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店的面积不大,不足七十平米;地理位置却正好在学校和家之间,还有直达的公车。这样,即使工作到很晚,也不用害怕一个人回家了;而且这里的工资待遇也不错;店长听说我是高中学生又特别照顾。所以,新学期以后,我每天就到这家“7—11”店上班了。
“7—11”的店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士,大家都叫她诧间店长。听说自从与丈夫离婚后,她就恢复了这个本姓。诧间店长人很和气,也很勤奋,只是不太爱说话,尤其不爱谈及她家里的事。因此,关于她的消息,也都是从我的同事们那里道听途说的。据说她有一个在上高中三年级的儿子,与前夫同住;虽然也住在神奈川,却在县的另一端,而且因为身兼重要职务,周末往往也不能休息;所以这对母子见上一面是件不容易的事,往往是她在周末坐上几个小时的电车去看儿子一眼。这也成了她最大的一块心病,因此,即使她的儿子十分出类拔萃,她也不愿向别人过多提起,也因此,一见到同是高中学生的我,她就倍感亲切,对我特别友好热情。
就是她,诧间店长,后来,成为了我的诧间妈妈。
——暗恋,说到底,终究是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的喜悦与痛苦,一个人的希望与无助;
暗恋,往往是一种无奈,
没有告白的勇气,却没有放弃的能力;
暗恋,经常是矛盾与挣扎,
既要维护自尊的完整,又无法漠视感情的心声……
暗恋,我知道的,
因为,我也曾暗恋过,
那一个,毫不知情的你……
凌晨四点钟,窗外仍然一片漆黑。
“今天是周末啊,”我望着日历自言自语道,“该去拜访诧间妈妈了呢。”
是的,自从发生那件不幸以后,十一年来,我几乎每个周六都去诧间妈妈家看望她,风雨无阻。
还是别睡了吧,不要让她等我太久。我这么想着。毕竟,现在我是她生活里有限的寄托与希望了。
……
早上八点钟,我搭上了去往诧间妈妈家的电车。
四月份的神奈川是美丽的。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所有的树木都披上了绿衣,一树树的樱花在春风中竞相绽放,平静的海面颜色如琉璃般透明清澈。空气中混杂着花的芳香和海水新鲜的咸。这样的天气,连鸟儿都忍不住为它歌唱呢。
四月份,神奈川,不知道川原的校园里,那两棵白玉兰是否已经开花?那些圣洁的、白玉般的花朵啊……
“绫香,快来看,玉兰开花了呢!”
顺着歩美的指尖望去,我第一次见到了川原校园里的玉兰花——那两棵并立在巍峨的主楼两旁的玉兰,青涩的花苞里开出了洁白如雪的花朵,宛如鸽子落了满树。好美的花啊!我不由暗暗感叹。
四月份再见到细山,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热情、活力、自信、勇气……重新在他身体里燃烧了。
“秋叶小姐你好啊!”他一反上次的沉闷状态,主动地向我打招呼。
“是……细山同学。你叫我名字就好了。听晴子说,她发现了一个极有打篮球潜质的一年级生,我以为是谁,原来,原来就是你呵。”
“真的……晴子小姐……她……她有这么说我吗?”细山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哈哈,那当然了,我是天才嘛!天才运动健将细山若岛,就是我啊!”
真是个可爱的家伙!我故意逗他:“细山同学,你知道吗?我和晴子国中就认识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呢。”
“真的吗?晴子……晴子她国中一定很可爱吧?晴子……晴子小姐……”
我看着细山想入非非的花痴表情,觉得他并不是人们传言中的不良分子,他其实,是个很单纯、很热情、很直率、也很可爱的男生。
四月份的川原,随着各个社团开始招募新生,学校里渐渐热闹起来。主楼大厅里添了一条长桌,上面摆放了各个社团的入部申请表。
“绫香,你要参加什么社团呢?”歩美问我,又建议道,“我肯定要去篮球部啦啦队的,你也一起来吧。”
“不,我早就想好去哪里了。”我看着她,坚定地说,“我要去校医务部,然后,去篮球队做队医。”
是的,我早就想好了。而且,我很清楚地知道,做这个选择,我一小半是为了当医生的梦想,一大半,和歩美一样,是为了——你。
十六岁生日以后,我发现自己想看见你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了。想见你,想见你,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见到你。对这种念头苦苦压抑的努力,对模糊感情不敢承认的微妙心情,对每一次迎面走来的你的欲说还休……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暗恋吗?
让我陪伴在你身边吧,作一个小小的队医,在你受伤的时候,可以第一个站在你身边,也许,这对我,就足够了。
而你胜利的时候,自有歩美和她的啦啦队为你欢呼,分享你的快乐与喜悦,那时,你也就不再需要我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谈举止。我不会,不会让你感觉到我对你的特别,不愿给你造成负担,也不想破坏你和歩美的和谐。
请原谅,我是如此自私,没有勇气爱你,却没有能力忘记你。
在我去大厅拿入部表格的时候,居然碰到了你。是来拿入“男子篮球部”的申请表格的吧,我想。
对视的瞬间,颇有些尴尬,我忙找些话来说:
“你是要申请入篮球部的吧?真巧啊,我也要申请去篮球部作队医呢。”
好傻的开场白!我脸上暗暗发烧。
你看着我,面无表情:“先医好自己的白痴吧。”
“什么?!”我气得抬高了声音,“你最好不要受伤!否则会被我修理得很惨!”
……
因为以前读过许多运动医学方面的书,再加之功课好可以随时停课随队出赛,我的入医申请很快被批准了;而在已经身为篮球部经理人的安寿姐的要求下,我又被顺利地分到了篮球部。
经过三天的简单培训,我正式成为了一名校医务部助理兼篮球队队医,任务很简单:中午在医务室值班;放学后篮球部练习时间在体育馆待命;给受伤的球员作紧急医疗处理并负责保证队员的体能补充需要。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第一个医患,竟是你。
——我对你的信赖,并不是盲目的*,
而是因为我见证过你的付出,
那些辛苦练习的*夜夜,越过的艰难,
默默无声的努力,长期不懈的坚持……
在荣誉光环的背后,
我知道,
你曾经挥洒了多少汗水。
“搞什么嘛,明明是川原的学生,却在给木上加油。”安寿姐瞪着都仓,不满地说。
我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的“宿敌”,现在的都仓已经十分漂亮了,和歩美的高贵典雅、晴子的清纯可爱不同,都仓身上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妩媚妖娆的气质。她和歩美差不多高,身形却比歩美圆润丰满许多。平日里,她总是化很浓、很明艳的妆,穿细而尖的高跟皮鞋,带两只明晃晃的大耳环,故意把制服领口敞开很低,还喷着味道很强烈的香水。也正因此,在歩美被公认为全级的“天使级花”的同时,她也被并称为“魔鬼级花”,更因为两人同在三班,少不了被人用来相提并论。
我知道,都仓讨厌我,也从心底看不起我——我倒不在乎她的看法,因为我也同样从心底看不起她。她认定的竞敌是歩美,无论身材、外貌,还是家世、才艺,歩美都和她旗鼓相当;更重要的是,都仓从小就一直喜欢着的东根学长,心里却只容得下歩美。为了赢得东根学长的心,都仓不惜追到东京,在熊崎国中读了三年,却发现东根除了在体育馆打球就是在海边钓鱼,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却频频出入富丘国中。考高中的时候,为了出一口气,也为了能有更多的机会监视东根和歩美的发展,她放弃了考木上的打算,报考县立川原高校——准确地说,是告诉她那个当教育司司长的老爸,自己想上县立川原高校……可是,今天,身为川原的一员,心中只有东根学长的她,却在为木上加油喝彩……
“四眼哥哥!”坐在旁边的细山一声断喝,打断了我的思绪。球场上,木暮学长正向着不远处的篮筐,投出了一个弧线极其漂亮的球。
“休想!”鱼住铺天盖地,一把拍下了这个极有可能得分的球。
幸运的是,球仍在场内,并且——落到了你的手中!
你向着篮筐,像往常一样,稳稳地瞄准,稳稳地,抛出川原的第二个射球。
然而,依然是对方的中锋鱼住,怒喝着,像一道墙壁一般,狠狠地*了这次投射。
你的眼睛里掠过一道肃杀的光。
第三次发动进攻的是根桥队长,向着同样的篮筐,同样有力地射球,——却同样被高大黝黑的鱼住纯盖了下来。
一时间,全场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大家纷纷被鱼住的三次*震慑,开始为木上叫好、加油。川原起初如宏的气势也被消磨瓦解了不少,情况大大地不妙起来。
“老爹,大事不妙啊,快点派我出场吧,他们几个已经不行了。”坐在一旁的细山急不可耐。若不是当初安西教练说他是秘密武器要留到关键时刻,恐怕他早就坐不住了。
……
场上的局面瞬息万变。安田学长本想传球给你,却不料东根不知从哪里突然杀了出来,一下子抢断了这一球。
“一年级的小子。”东根脸上,浮现着对你好奇和感兴趣的神情。
你微微皱了下眉。
接下来,抢到球的木上一方进攻。东根风驰电掣般地运球推进,你则以同样快的速度返场回防,然而,正当你以为他要射球而跳起拦截时,他却缩回手臂,巧妙地把球往旁边一掷,正好传送给了6号越野,当你落地的时候,越野的射球稳稳地进了篮筐。
全场一片轰动。都仓忘形地大叫东根的名字,东根学长抬头看到她,敷衍地笑了笑。
而你的脸色,也微微地变了——我知道,你是遇到对手了,你这个从不服输、求胜**强烈的人!
现在,在刚刚开场的5分钟里,木上就已经以15:0的优势领先了。
比赛继续。东根又快又狠地盗走了木暮学长手中的球,如同刚才一样组织进攻,并故技重施,用高水平的假动作骗过你后,把球传给了8号降籏,他们天衣无缝的配合,为木上又添了2分。
全场回荡着叫喊“东根”的声音,支援木上的声势浩大,都仓眉开眼笑,完全忘了自己是川原的学生。
……
木暮学长出手投了一个三分,可惜没有进,篮下,你、根桥、鱼住三人同时跃起争夺篮板,最终被鱼住以202公分身高的优势抢到手中,他大力一掷,传球给了5号池上,而后者,丝毫没有犹豫,直接把球给了东根。
又和刚才一样吗?我想着。
大概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一次你没有跳起,而是向他可能传球的方向伸出手去,一心想截断他的传送。
没有想到,这一次,东根居然巧妙换手,从旁边摆脱掉你,自己冲到篮下,最后以一个震撼性的灌篮结束了他一连串超高校级水准的精彩表演。
记分板上显示19:0。
现在,全场的气氛已经一边倒向木上了。就连坐在后备席上的川原其他队员,也都开始相信,这场比赛最后的胜利会属于对手;啦啦队停止了呼喊,歩美更是眼含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晴子则一语不发,面色苍白;细山军团开始设赌,却没有人在川原身上押注……
我抬起头,只见都仓正用得意洋洋的眼神向我挑衅。她知道,我是希望你赢的。记得吗?从小学时候开始,我和她就为争你和东根谁更厉害而吵架。
川原,真的会输吗?你,真的会输吗?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对你说过的话:
“我……相信你。”
——我……我相信你。
你说过,你会努力的。
你要遵守承诺啊,因为我会……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紧紧地看着你,看着你……
当木上的8号降籏森茂向东根传出球去时,大家都以为,东根会再使出一个凌空灌篮,让川原吃尽苦头。那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有些绝望。
但是,有一个人,却像敏捷的猎豹一般,忽地从旁边插了进来,一把抢走了这个本该属于东根的传球。
那个人,就是你。
“来吧,我们上。”你对东根发起了挑战;你望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凌厉而充满锐气。
你像一场风暴般席卷过去,像一道闪电一样穿过降籏和越野的防守,东根也不甘示弱,仿佛影子似的追着你,在你即将射球时,他伸出双手来拦截,讽刺的是,这一次,表演的人是你。
你巧妙地把球传给了一旁的根桥,而后者,则打进了一记力大无穷、声势威猛的灌篮。
——这是川原开场以来,第一个入球。
霎时间,场上场下的气氛开始扭转了。我听到,许多人开始小声议论起你来。
大概是受到影响吧,木上5号池上射球过急,没有投进。根桥成功抢到了篮板,转身传给安田,安田学长不负众望,为川原再下一球。
支持川原的气氛,更热烈了,而对面的都仓,开始噘起嘴巴来。
不过,木上也并未因此退缩,在根桥队长投射的时候,鱼住呼喝着“别小看我啊”跳起阻挡。球打在篮筐上,被弹了回来。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鱼住身后,你会出现在那里,高高地跳起,飞人一般,勇猛地,把球灌入了篮筐。
场边,第一个尖叫的,是歩美。然后,你的亲卫队全体复活,集体发出高分贝的呼喊。
就这样,凭借队中的支柱根桥队长和你这位受人谈论的超级新人的两次灌篮,川原全队的士气都振奋了。你们一直穷追猛打,后来,更与强队木上展开了一场拉锯战。直至20分钟的上半场结束,双方比数是42:50,只差8分。其中,根桥取得17分,而你,在东根的钳制下,居然也拿到了14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给每一位队员递上水和毛巾,看看他们体能消耗怎样。
歩美带着啦啦队到场上去跳舞了。我看着你,喝着运动饮料,满脸汗水不住地低落,披着毛巾的肩,微微颤抖……
你一定很累吧。我想。
然而,除了递上又一瓶水,说句“米林,加油”以外,我实在做不了什么。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下半场,你能凭借斗志和毅力,挑战体能的极限。
很快,下半场,开始了。
开场不久,你便以纯熟流畅的姿态,投进了一个三分远射,当这一球以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篮筐,把两队分差缩小到5分时,田冈教练终于坐不住了。
不知道在暂停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返场的木上再度变得气势汹汹了。
组织进攻的是东根学长,他奔跑起来如同旋风,飞速地闪过你,跳起,远射。
球,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篮筐。
“可恶。”你在惊叹他精湛球技的同时,也爆发了一定要战胜他的决心。
“东根,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打败你!”坐席上的细山,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愿呢。
东根向细山勾勾食指,他是在向他……挑衅吗?
……
比赛*了白热化阶段。
东根好像影子一样,紧紧地盯着你。在他的严密封锁下,你手中的球根本没有办法传出去,自己进攻也不可能。
也许对你来说,现在对付他仍然有些吃力。
场外,安西教练发话了:“细山,你去ningup吧。”
我期待地看着细山,他要上场了吗?这可是他的出道赛呢。他会有上佳表现吗?
正在此时,场上发生了意外。
在阻挡的时候,鱼住的手肘撞伤了根桥队长!
裁判宣布暂停,我提着医药箱冲上场去,晴子也从二层的看台上跑了下来。
根桥队长的眼角裂开,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队长,”我有些抱歉地说道,“你要去医务室的,你的伤很重,需要更专业的处理……”
根桥点点头:“秋叶,你留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场上那些家伙,”他有些不放心地,“体能上可能会出问题,需要你在这里。”
望着他严肃却又有几分拜托的眼神,我深感责任重大,重重地点了点头。
“哥哥,我陪你一起去。”晴子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哭腔。
根桥没有拒绝。走到场边的时候,他转向细山:“细山,已经做过热身了吗?”
“你来代替我吧。”根桥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此时,距离整场比赛结束,还有9分钟的时间。
——在那些岁月过去以后,我轻轻地回首,看到和自己当年一样的人,做着自己当年做过的事。
生命,就是这样,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如花开花谢,潮起潮落。
我并不会嘲笑他们的年少轻狂,相反,我羡慕他们,还拥有那样的执着与热情,还拥有那样一份,青涩的纯真。
下了电车,我站在木上站的站台上,晨光明媚,空气新鲜。
向出口走去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两个女学生在谈话:
“快一点啊,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觉得木上会赢吗?听说,今年川原加入了一位很厉害的新人呢。”
“我也听说了,还听说他和十年前川原一位很有名的前辈很像呢。”
“哪位前辈?是现今在美国的米林前辈吗?”
“不是,是一个红发的,据说很擅长抢篮板的前辈。”
“哦,那时‘篮板王’细山前辈嘛。”
……
她们快步超过了我。望着她们的背影,我淡淡地笑了。
她们好年轻呢,大概也只有十六、七岁吧。和那时的我一样,还是高中的女学生呢。
十年,木上和川原这对冤家,仍然坚持着练习赛的传统吗?
“‘篮板王’细山前辈”?
呵呵,她们大概不知道,身后这个普通的女子,竟是当年见证“篮板王”初次比赛的人呢。
很难想像,平日里总自诩为天才、自信满满的细山,第一次上场比赛的时候,也被过于紧张的情绪弄得失了方寸。先是犯下带球走步这种低级错误,后又在对方鱼住做假动作时跳起腾空,正当鱼住为细山受骗而得意洋洋时,细山却如一块巨大的落石,重重砸在鱼住身上,结果是摔倒在地上的鱼住鼻子流了血,而大脑一片空白的细山被判严重犯规。
“他太紧张了。”我对安寿姐说,“怎么办?”
安寿姐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表情。
正在这时,你大步地走到细山身后,狠狠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白痴,你究竟要紧张到什么时候啊?”
一直处于懵懂状态的细山,似乎被踢醒了,因为,我又听见了他不服的大吼声:
“你说什么你死狐狸,谁紧张了?我是天才,天才怎么会紧张……”
我知道,那一脚,其实是你对细山的关心。你就是这样,尽管外表安静,从不多说一句,更不会说动听的甜言蜜语,却在周围的人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予你所能给予的关心和帮助。
……
鱼住两次罚球均没射中,比赛继续激烈进行。
细山似乎还在生气,正当大家都以为他会传球给你的时候,他却把球拨给了站在一边的木暮。木暮学长无人看守,轻轻松松地入球得分。
不到两分钟,这样的一幕又上演了一次。现在,木上与川原的比数是68:65,只差3分了。
田冈教练大为光火,认为自己低估了细山的智慧和实力。不过,其实,我知道,可爱的孩子气的细山,只是单纯地不把球传给你罢了,因为,你——是晴子心上的米林脇川啊!
“直到目前为止,东根拿了18分。”安寿姐翻看着记录,“现在只剩下6分钟,对皇牌东根来说,得分是太少了,去年他一个人拿了47分。米林竟可一直钳制着他,实在令我有点意外呢。”
我看着场上,你双手支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眼睛却紧紧盯着东根。
在一旁的歩美,面对着你们的对峙,脸色苍白;看台上的都仓,愤愤地盯着你,一幅恨之入骨的模样……
米林,战胜东根吧。我在心里呐喊着。尽管我也很喜欢东根,尽管他像我的兄长一样温暖宽容。可是,米林,在你们二人之中,我还是支持你。支持你,因为我曾经陪伴你走过近十年刻苦练球的岁月,因为我早已把自己的梦想和你的梦想融为一体,因为你……是我一直喜欢着的人啊。
……东根的实力是强大的。他以速度和力量结合的优势强行切入,摆脱掉你,稳稳地又入了一球,而你在被他撞了一下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更糟的是,你的右腿,开始剧烈地*起来,是……是腿抽筋!
“米林——”比赛中一直保持沉默的我,此刻却大叫出声。因为凭专业知识,我知道,你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现在的时刻,对于你,是无比艰难的。
亲卫队的米林命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歩美更是哭出声来。细山呆了一下,旋即向安西教练喊到:“老头子,换人吧,米林已经不行了……”
“你说谁不行了?”
——我吃惊地看过去,你重新站了起来,整理着护腕,脸上的表情平静,似乎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你啊,是你!”细山跺着脚嚷。
“吵死了,我只不过是扭到一下而已。”你轻描淡写地说,又转向裁判,“不用换人了。”
东根学长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这样才像话啊,超级新人。”
……
真的,真的只是扭到一下而已吗?你这个逞强的家伙!
你骗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这个队医的眼睛,我知道,你的状况,远比你说的严重得多。
可是,你依然选择了坚持。
坚持,坚持着……
——我一直认为,爱的基础,是理解。
知道你不要什么,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然后,默默地站在一旁,回避你不要的,支持你想要的,给予你需要的。
“绫香,米林君他……他真的没事吗?”歩美跑过来,一脸担忧。
我看着场上顽强的你,心里一阵酸楚。
“他……没事的……”我强挤出一丝笑容,“只不过扭到一下而已。”
对不起,歩美,我没有说实话。在米林如此坚持要打下去的意志面前,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这点支持了。
……
场上的争夺,仍然激烈。
“我不会把球给你的。”拿到球的细山冲着你大叫,好像你是木上的人一样。
“我才不要。”你不屑一顾,“我不会自己拿吗?”
果然,在安田学长投球射失以后,你高高跳起,用力揽下了篮板球,稳稳落地,将球紧紧抱在手里。
然后,再一次跳起,投球。
球入了。
当然,你绝对不会满足于只是入球而已,你的目标,是打败东根。
“好难缠的对手。”东根学长用球衣抹着汗,也开始气喘吁吁了。
“你可别小看我了。”你的眼里流露出杀气;求胜的意念,在你心里燃烧。
不过,东根毕竟是木上的皇牌,在和你争篮板的时候,凭着身高和体能的优势,抢到了一球,然后,同样是一个漂亮的射球,为木上再添2分。
“糟糕!”对篮球比我懂得多的安寿姐脸色变了,“抢不到篮板。”
是啊,根桥队长缺阵,你又已经那么疲惫了,川原的篮板球,靠谁呢?
没有想到的是,初出茅庐的细山一声断喝,居然利用他非凡的弹跳力和惊人的臂力将一个篮板球从鱼住和东根的包围中夺下,稳稳地抱在怀里……此时,距离比赛结束,还有5分钟。
细山的出色表现,给川原队带来了新的希望,然而,他毕竟是个初学者。精明的田冈教练似乎也已窥破了细山的弱点,叫住鱼住说了些什么;然后,返场的鱼住张开身体,紧紧压制住细山,使他不能占据有力位置,连失篮板。
好在离完场4分钟时,安田前辈投进一记三分远射,此时两队的比分是74:70。
“冷静点再进攻吧,大家不用着急。”东根沉稳从容的声音传了过来,颇有大将风范。
……篮板的争夺仍在进行,细山与鱼住较量着,却似乎很吃力的样子。
“sout啊细山!”木暮学长提醒他。
“什么‘sout’?”细山一头雾水。
鱼住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很快地,鱼住再度压迫细山,抢在他前面,又抢到了一个篮板,然后,顺势灌篮得分。
“不对啊!真是笨蛋!刚才的篮板真不像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体育馆一角传来。
——是根桥!根桥队长回来了!
“队长,”我迎上去,看着他贴了纱布的伤口,“你怎么样?没事吧?”
“嗯,我没事。”根桥声如洪钟,“我要上场去。”
川原请求换人。
“米林。”根桥叫的是你。
你虽然并不心甘情愿,但仍然服从了队长的安排,走下场来,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
我递上水,为你披上了毛巾,在接触你身体的刹那,我分明感到了轻微的颤抖——你的体能消耗是在已经超过了自身承受的范围。
比赛仍在继续,然而,我却无法把眼睛从你身上移开。你,太累了,太累了……
“可恶。”你看着场上的他们,恼恨着自己坐在下面。
原来,上场比赛对你而言,是那么重要!胜过疲劳,胜过伤痛,胜过一切!
“米林,不行的话不要勉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寿姐拍拍你的肩,鼓励着说道。
“米林……”歩美也跑了过来,蹲*去,仰着脸看你的眼睛,一边摇晃着你一边哭喊着,“你太累了,太辛苦了,你绝对不可以再上场,我不许你再上场,你需要好好休息……”
“歩美,”看到你皱起眉,我忍不住打断她,“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然后,我转向你,无论心里多么心疼你的劳累与辛苦,我仍然低低地、坚定地说,“暂时休息只是为了最后关头上场的竭尽全力,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加油!”
你的眉松开了,紧紧攥着拳,使得手中的铁皮易拉罐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米林同学,你只有1分钟的时间休息,我们要在最后2分钟决胜负。”安西教练也做出了让你再上场的决定。
也许,他也像我一样清楚地知道,对于你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
场上,比赛已久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在根桥队长的大声呼喝下,细山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也许这就是昨天他们留下特训的内容,他开始灵活走动,将对手向外挤压,占据最佳位置,又一次稳稳地、稳稳地抢到了篮板。
距离比赛结束,不到3分钟,此时双方的比分是76:74——川原只落后2分了!</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