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之魂
作者:雷恩那
正文
第一章 冷寒处花密香稠 第二章 香稠处隐隐风波    
正文 第一章 冷寒处花密香稠
    男人的背影相当好看。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沈肩坠肘立在石洞口,洞外寒天清晓,宝蓝的天底流溢出几缕染了稀光的清碧,层层叠叠的远山发出奇异的亮墨色泽,亮墨下接连的是一大片草海。

    日出前夕,高原的风在张扬了一夜后忽而温柔,沙沙卷过,把幽暗从起伏不歇的草海上拂去,遗下点点暗金。

    洞外多变的色调成了他的背景。

    他逆光的身影黑沉沉,及腰的发丝随风轻散,未系紧衣带的长袍也被连番吹起,袍底与袖摆不住地鼓扬、翻飞。

    他是天地间一抹玄色,孤冷的轮廓却镶著淡邈的光,那沉凝的姿态透著难以亲近的气味,特别是在这天际将明未明的时分,显得格外幽柔冷僻。

    石洞里似有若无地荡开一声轻息。

    他似是被震动了,颀长身影略侧,步伐几掠,眨眼间,已回到侧卧在洞内石床上的女人身边。

    石床挺宽敞,上头铺垫著厚厚一层毛皮,女人裹在一张由几块羊毛毯子拼缝起来的大毯中,不知何时也已醒觉。

    她的长发与男人一般披散著,烘托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蛋,洞中的火盆子将熄,余光只够映出她朦胧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对凤眸却分外明亮,轻闪轻烁,宛如投落在星宿海上的星光。

    对望许久。

    他们似乎经常如此,四目交接,然后就静静陷入对方眸底,也弄不清彼此凝视著、不发一语有什么好,但就是忍不住会这么做。

    “外头……很美吗?”她嘴角轻翘,鼻间嗅到他由洞外带进来的、混著草青与风霜的爽冽气味。

    床边落坐,他略颔首。“很美。”

    她微微又笑。

    “你的眼也是。”男人的低嗓再起。

    “也是什么?”

    “也很美……”那冉冉似吟的音浪透出如丝的**,顿了顿。“我喜爱它们看我时的模样,很美、很好看。”像是最终她依旧著了他的****,眸底深处只独留著他。

    小脸浮开暖热,她掀嚅,却是无语,试过几次才寻到声音,犹似轻叹。“你的眼,比我的好看啊……”

    他有一双独特的琉璃眼,瞳中有瞳,暗泛奇诡,拢纳著所有不可思议的银蓝辉韵,教人一不留神跌进那两团漩涡里,载浮载沈竟也甘之如饴,一辈子怕是再难清醒。白霜月幽幽思索,眸子仍瞬也未瞬地与他交缠一气。

    男人峻冷的神态龟裂出一道无形的细缝,似笑非笑的,而所有不可亲的气味在转回她身旁的那一刻,便渺渺消散,他眼底的幽柔仍在,隐晦的欲念蓦然间浓郁起来。

    “冷吗?”薄唇淡吐间,他已缓缓脱下袍子,目光却不如语调所表现的那般从容。

    “嗯……”白霜月轻咬,点点头。

    她不该觉得冷,夏末秋初的西塞高原上虽已嗅出薄寒,破晓前又沁冷几分,可对她这个惯于在高原上来去的姑娘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还裹著一张厚实的羊毛大毯。之所以冷,是因为男人适才起身离开了,失却他的体热和那头长发的缠覆,她的身子有种古怪的虚迷。

    腮畔在幽暗中漫染双花,她微微掀起毯子一角,无语邀请著。

    男人勾唇笑了笑,精劲身躯已钻进毯子里,双臂一探,重新将她拉进怀中。

    “还冷吗?”他低低又问,健壮的双腿与她交缠,不由自主地收拢臂膀,抱紧她柔软的身子。

    “嗯……还有一点点冷……”温烫小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两乳间的膻中穴上有著一颗代表家族身分的血痣,她柔颊蹭了蹭,噘起唇摩挲他胸央,抱住她的双臂又是一箍,都快把她揉进身体里了。

    嘴角微抿,她的柔荑慢吞吞地从他胸前滑到腰侧,感觉他怕痒似地颤了颤,顽皮的指尖竟还想继续撩弄他,哪知下一瞬,人却被他翻身压在底下了。

    他的眼底银辉与湛蓝错杂,像两簇美丽且耐人寻味的幽火,极近地锁住她。栗子网  www.lizi.tw

    “我不是故意搔你痒的……”她气息不稳地道。

    男人显然不信,挑挑俊眉轻哼了声,俯首袭击她如花的。

    她张嘴含住他的唇舌,与他相濡以沫,羊毛毯下的**身子紧紧攀住他。

    他布满粗茧的双掌在她柔润的裸肤上游移,膜拜著那全然异于男子的美好曲线,引来她的阵阵抽气和轻喘。

    火盆里的余苗尽灭,石洞中暖意又减,她的额却渗出暖暖细汗,发烫的脸容犹如醉酒。

    “还冷吗?”男人薄唇抵著她的,灼人的气息亦尽数吐进她的嘴里。

    “冷……”她幽幽一笑,说著反话,心被火圈围了,身子也烧腾起来,在阴暗中分辨他的五官轮廓。蓦然间,她勾下他的颈,主动吻住他,修长的**大胆地环上他的腰。

    他的眼好深,牢牢勾锁她的魂魄,当他进入她身体里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发出低喘。

    然后,在许久之后,当所有的声息都静默下来,徒留他与她的心音,那鼓动仍相互交缠著、激响著,慰藉著彼此,像高原上的姑娘与情哥哥对唱的那首歌,悠扬动人……

    夏秋之交,西塞南端的草海野原在日渐张狂的高原大风吹袭下,已褪去初夏时鲜嫩的翠绿,略染金黄。

    天空依旧碧蓝,云朵团团如雪,一抹抹的、从远山外迤逦过来。

    薄薄秋气中,两匹高骏大马并驾齐驱,纵蹄在温柔起伏的原野上奔驰。

    不远处出现一群阵容庞大的丰毛羊,七、八名高原族人散在羊群里。高原族人的衣袍常是毫不起眼的灰蓝布料,但腰带、头巾的颜色与姑娘家身上的小饰物却极其鲜艳之能事,夹杂在米黄毛海的羊群里,格外的显目。

    羊群外围,尚有几名男女骑在马背上,手持著赶羊用的细长竿子。再过去则是黑压压一片,那是牧人们的牦牛群。趁著小草尽数枯萎前,赶紧让大小牲畜再痛快吃个饱。

    听到杂沓的马蹄声,三头离得近些的牧犬已机警地发出吠叫。

    “迂--”黑马背上的白衣姑娘噘嘴轻吁,陡地扯住马缰,胯下的大马立时顿下速度,四只铁蹄在原处来回踱著。

    牧人们被引来注意,纷纷扬首张望,好些个已认出来人,朴实的黝脸纷纷露笑,不禁朗声招呼--

    “瞧,是大姑娘哪!”

    “是啊!眼看夏天快过完喽,大姑娘肯定从北到南,又把整个西塞跑了个遍!”

    “大姑娘,又来‘半年一巡’啊?今儿个天气挺好,上咱儿的帐篷子里坐坐吧!咱儿那婆子煮的酥油茶是草海这儿的一绝,您非得多尝尝不可!”

    白霜月把飞发勾至耳后,顺手拂掉黏在白衣上的几片草屑,颔首笑道:“老瓦伦的帐篷子自然得去拜访,我许久没喝朵玛嬷嬷的酥油茶了,馋得很哪!”

    老瓦伦枯干黝黑的脸庞笑出数不尽的深纹,抓抓稀疏的灰须,正要再笑提几句时,目光却和白霜月身后的男人不小心对上了,霎时间,像是草海的冬提早来临,高原上的大小湖泊全结出冰霜,冻得他直打哆嗦,连笑也给僵住了。

    不只老瓦伦有这等反应,其余十来名牧民原都有说有笑的,可一瞄到伫马在白霜月后头的男子,大伙儿倒全默契十足地沉凝下来,朴实脸上显得好生局促。

    男人一身洁净的青灰宽袍,长发用细牛筋绑作一束,却仍有几绺不听话地挣脱束缚,在风中飘扬。

    他跨坐在枣褐色的大马上,就静静坐著,不发一语,清峻面容毫无表情,那对银蓝眼和老瓦伦短暂接触后,随即又淡淡落在别处。

    他什么也没做,光杵在一旁,便有本事让草海野原降下冬季的第一场雪。

    众人惧怕他,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教他“天枭”的名号响遍西塞、传尽中原武林。

    他原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传闻,只要让他的琉璃眼淡然扫过,见过他瞳底的异光,便要丧心失智,永世听从于他。小说站  www.xsz.tw

    然而,就在今年的初夏时候,草绿水清的高原上有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婚礼,是“白家寨”的大姑娘下嫁“天枭”。

    那一日,几乎所有高原上的牧民们全涌向了“白家寨”,携家带眷,骑著马儿颠颠地赶去,连草海野原和南北山麓外的少数部族也去了不少朋友。

    其实啊,若再仔细斟酌过,又似乎没必要那么怕他的。

    这男人确实好难亲近,不笑不怒、寡言古怪,但早早有“流言”从“白家寨”里传出,传得高原上人尽皆知,大伙儿都悄悄说著,说这位孤僻的“天枭大爷”著实黏人得很,成天跟在大姑娘身边团团转,大姑娘叫往东,他绝不向西,大姑娘喊他过来,他定是乖乖遵从。

    倘若大姑娘教他给惹恼了,冷著俏脸不睬他,他也只懂得沉着峻脸、抿紧两片薄唇,依旧跟在姑娘身后跑,啥儿传闻中的厉害手段也没见他显摆出来过。

    所以啊所以,究竟谁强过谁?

    他那对诡眼要真能迷人心魂,怎不把心爱的姑娘迷个七荤八素了事,也省得吃瘪啊!

    这一方,白霜月了然地勾了勾唇,温柔地抚著马鬃,嗓音持平道:“这时节的草海野原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大伙儿辛苦了。这回,我特地带了一名壮丁过来帮忙……”

    说著,她眸光瞥向右后方马背上的男子,后者刚收回视线投注在她身上,两两相望,她谧谧一笑,他深瞳细眯,似乎对她的说词有几分不赞同。

    白霜月也不惧他,重新望向老瓦伦他们,接著道:“他身强体壮,耐得了苦寒、担得起重物、脚力尤佳,而且吃得不多、喝得也不多,倘若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大伙儿别客气,尽管开口,什么事他都肯做的。”

    怎么?当他是头牦牛吗?傅长霄暗自挑眉,静瞅著她红润的侧颜,冷淡的神态变得似笑非笑,那模样教一干牧民们状若畏冷地又缩了缩脖颈。

    最后,还是老瓦伦的胆子大过旁人,深吸口气,他紫唇一咧,道:“不客气、不客气,要是有啥儿难事得劳‘天枭大爷’出手,肯定会同大姑娘相借,不会客气的!”

    相借?

    他不仅是头刻苦耐劳的畜牲,还有主人哪?

    傅长霄双目半垂,状似沉吟,周遭的一切全然事不关己一般。

    他半句话也懒得多说,仅是踢了踢马腹,要底下的枣褐大马踱到她身旁。

    白霜月见他接近,以为他欲说些什么,正等待著,岂料他是心动马上行动,已横过一臂勾住她后颈,把她那张愕然的麦色小脸勾到他面前。

    同时,他倾身过来,在众目睽睽下,嘴对准嘴儿、好结实地吻住她。

    那记吻烙得好重,刻意张扬著,吮得她的唇热烫泛红,都快疼起来了,明摆著是在报复人。

    是啊,她是惹他。

    他这人有恩未必偿、有仇铁定报,教人惹恼了,若不好好回敬对方,哪里肯善罢干休?

    想当初,他亦是为报父仇,两人才牵连在一块儿,从此纠葛越结越深,待察觉,为时已晚,也不知心版上怎糊里糊涂有了他?

    野原上架起一坨坨半圆形的帐篷,此时,白霜月立在某个灰篷子外、一只及人腰高的细长筒前,双手握著木棍子,使劲儿地往筒内搅拌、捶打著。

    长筒里适才已倒入煮过的浓茶,加了一大块从羊乳里提炼出来的酥油,还洒下些许盐巴。她努力打著,帮忙朵玛嬷嬷打出香甜可口的酥油茶。

    筒中白烟袅袅,浓香已然散出,她搅打的动作未停,凤眸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觑向不远处那抹默默劳动的男性身影。

    每年春临与夏末秋初的时分,按例半年一回,“白家寨”的大当家都得把位在西塞高原上的八处矿区,由北至南巡视一次。

    八条矿脉所产之物极丰,北为铁、铜矿脉;西北地方是宝石、血玉与羊脂玉为主;高原南端的几处湍流则产金沙,另外也见银、石膏、芒硝等物。

    这几处产业原属“沧海傅家”所有,但约莫在二十年前,堪称富可敌国的“沧海傅家”遭逢剧变,主爷傅敬东死于非命,位在沧海之地的“傅家堡”遭恶徒纵火,一夕间家园尽毁,傅家人从此销声匿迹。

    后来,“天枭”的恶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他掳劫她、拘禁她,故意寻“白家寨”晦气,把她视作仇人之女,百般刁难、几番折磨,她原是不解他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直至发现他真正身分,一切才了然于心。

    与他之间的缘分,来得甚是奇怪啊!

    她总以为自个儿这辈子与“成婚”二字无缘,她没想过嫁谁,连阿爹老早为她订下的娃娃亲,也教她任性给退了婚。

    白、傅两家之间的恩怨,起于她父亲白起雄遭人瞒骗、利用,间接使得拜把兄长傅敬东命丧中原,后又遭有心人士跟踪,不小心泄漏“沧海傅家”的所在,这才引来一场漫天大火,把“傅家堡”烧得片瓦不留。

    白起雄后来领著底下一批好手,在西塞建寨,主要就是想替“沧海傅家”守住西塞高原上的丰富矿脉,而这二十年来,“白家寨”与高原上的牧民们早已结下紧密的关系。

    白霜月时常想著,就一辈子在西塞高原上潇洒来去、自由自在,那亦是难得的快活。

    哪里料得,老天似乎自有安排,她不仅成婚了,还连嫁傅长霄两回。

    去年秋末,两人尚闹著脾气,她孤身入中原寻他,当时他拟要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可怕的斗事,她为他忧心忡忡、费神思量,后来不仅阻挠不成,还教他逮个正著,也不知著了什么道,脑子里一堆疑问未解,她竟糊里糊涂被拐了去,和他拜了堂、成了亲。

    然后今年夏初,他与她回到西塞,在其他几位当家和寨民们的力劝之下,她成为“白家寨”的大当家,在高原上与他又办了一次婚事。

    她想把那八处矿脉还他,那本是傅家之物,阿爹当初仅是代管,如今正主儿出现了,该他的,她白家不会强占。

    他知道后,只笑了笑,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

    “那是聘礼。”

    唉,害得她为他那句话,傻愣了好半晌,脸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染开嫣色,胸口无端端又挨了一记扯。

    这一回的“半年一巡”到了,他不允她独自行动,伴著她由北往南扎实地走过一遭,夜晚便睡在简陋的帐篷里,而两人昨夜所停宿的那处天然石洞,是好几年前她无意间发现的,已经过布置整理,也陆续添上不少用品。

    几回往来高原南麓的草海野原,巡视南端矿区时,白霜月大都会选择在石洞那儿落脚歇息个一、两夜。

    脑海中陡地晃过昨夜与破晓前在石洞中的种种,她霜颊纷霞,身子竟热呼起来,知道自个儿真被他带坏了。

    她心底困著一头兽,他来了,把那头困兽唤醒,并不断地喂养著,用男性矫健的身躯、粗犷且温柔的撩抚,用他的气息和如火的眼神,不断、不断地喂养……

    如今,她变得贪婪了,尽管得到许多,仍是不餍足。

    她常有种迷蒙错落的感觉,仿佛初相见时,她便已跌进那双琉璃海,她以为自个儿逃脱了,其实是搅进那奇诡的漩涡中,作著一个又一个的梦,且从未醒觉。

    他是她心中的魔。

    怎么陷进去?怎会陷进去?她自心难问,就只晓得自个儿陷进去了,然后便义无反顾、毫不在乎了。

    “大姑娘,慢些、轻些,酥油茶溅出来喽!”

    “啊?”深凝的眸子终于回过神,白霜月忙低头看,长筒里白稠的酥油茶果真被她手里的长棍子搅溢出了一小滩。

    一旁,朵玛嬷嬷忙往火堆里加干牛粪,边歪著褐脸瞅她,细长眼笑咪咪的。

    “对不起,我使太多劲儿了。”她红著脸道歉。

    朵玛嬷嬷不在意地挥挥手,眼睛却循著她适才专注的方向望去,慢吞吞道:“大姑娘嫁人了,那是天大的喜事,这位‘天枭大爷’人挺好,会骑马、会赶牛、赶羊儿、会挑水生火、还帮老朵玛捡来两大篓子的牛粪,大姑娘嫁了好儿郎,大伙儿多开心哪!”

    白霜月抿唇一笑,忙正了正神色,心想,那男人要是知晓自个儿成了旁人口中的“好儿郎”,表情肯定精彩。

    他当惯“大魔头”了,冷脸、冷眼、冷心,谁也不爱搭理。

    适才他当众在她朱唇上烙下一记后,尚不及让她从那爽冽的男性气息中召回心志,他已策马走开,仿佛众目睽睽之下与她亲热,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没啥儿好大惊小怪的,教她傻愣在马背上许久,好糗。

    他离开了好一会儿,不知晃到哪儿去,复又策马返回。

    回到牧民聚集地,见她在老瓦伦的帐篷外帮忙朵玛煮茶、准备晚上的食物,他深瞳眯了眯,一句话也没说,竟迳自策马过去帮牧民们把小羊和牛只分别赶回圈围的大栅里,后来又主动替朵玛嬷嬷和几位老牧民拾来几篓干牛粪,并到另一端的小湖来回提了好几趟水。

    牧民们见他出手,心里也是惴惴不安,虽说他是主动相帮,没教人拿刀硬逼,但那张黝黑俊脸就如同大雪山上的万年雪,说不融就不融,瞧不出个端倪,大伙儿见他抿著唇默默劳动,原要哼出鼻腔的曲调也乖乖收敛了。

    此时,天际是一片深浅多变的霞红,草海的黄昏美如画。

    傅长霄取来清水喂过他们骑来的两匹大马,自个儿则洗了把脸,然后边用宽袖拭去脸上的水滴,边信步走到聚集地的另一头,那儿风大了些,但视野极宽,可瞧见悬在远处山峦上的那轮金红。

    风多情地鼓扬他的衫袍,他修长的身形在夕照下化作一抹剪影。

    他的背影真的相当好看啊!

    忽然,那抹好看的背影把头往左下方轻垂几分,略顿,像是不意间发觉到什么奇异的事物般。

    他似乎有些疑惑,挣扎了会儿,最后仍是蹲下身来,头依旧维持不变的角度。

    他在看什么呢?

    那小小岩石堆里有什么奇异的东西?

    背后,轻巧步伐踩过草地,传出细微声响,他淡淡侧首,瞥见有人正朝他走来。

    他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姑娘来到自个儿面前。

    白霜月也学他蹲下,把捧在手心里的宽口大碗抵近他,嘴角轻翘。“朵玛嬷嬷教我煮的酥油茶,我打酥油打得好卖力,你要尝尝吗?”

    男人深深看著她,不答话亦没伸手接下大碗,他眸光未移,上身往前微倾,两片薄唇慢条斯理地就碗,摆明要她喂饮。

    白霜月心底静叹,胸臆间有股暖暖的东西流过。他们虽已成亲,但许多事仍在慢慢体会中。

    相识以来,生活中充斥著太多的刀光剑影、打打杀杀,直至做成了夫妻,彼此才有心神去领会寻常男女间的爱恋情怀。

    他与她皆非热情之人,同般孤傲的灵魂、淡然的性情,却能激迸出难以逆料的狂火,惹得她时常为他在有意无意间做出的亲匿小动作而心悸难平。

    她徐缓倾喂,他徐缓饮著,把一碗打好的酥油茶喝个底朝天。

    “好喝吗?”拿下碗,他的上唇长著一小排白胡子,她不禁笑了,想也未想便举手为他拭去。

    有力的五指忽而扣住她欲要撤回的小手,目光微垂,他凑唇含住她的指尖,把沾在上头的乳沫尽数舔净。

    “好喝。”他瞄她的眼神暧昧又露骨。

    白霜月气息略紧,颊香映霞红,她没想抽手,就由他霸占著,把颤动的心隐在沉静的表相下,蓦地问:“那么,你要摘花送给心仪的姑娘吗?”

    她知道那双琉璃眼适才直盯著什么可人的小玩意儿了。

    --是一簇奋力冒出岩石堆的紫黄小花。</dd>
正文 第二章 香稠处隐隐风波
    高原上的花儿耐寒、耐旱,总不见枝叶撑托,一团团、一簇簇地伏生着。小说站  www.xsz.tw

    面前的小花簇虽挤在岩缝中求生存,却开得甚好,紫上布开几条黄色细丝,风打来,它摆摆紫黄一身,蕊粉随风飘去,似有若无地散开蜜香。

    “你要摘下它吗?”白霜月淡淡又问,放下大碗,指尖若有所思地抚触着。

    傅长霄仍牢抓着她一双手,棱角分明的面容迅速闪过什么,撇撇薄唇,好半晌才道:“我没要摘花。我只是好奇,看看而已。”

    “是吗?”

    “当然。”他答得好快。

    看着他一脸古怪,莫不是心事教她说破,觉得不好意思了?

    情人之间送花是常有的事,尤其是高原族的男女,天生热情奔放、活泼开朗,不止送花、送自个儿做的小物件,还会在原野上骑马相互追逐、引吭高唱情歌,但咱们这位“天枭大爷”行事作风向来与人不同,那些男人们讨姑娘欢心的小动作,他向来不屑为之,也做不来的。

    好。不摘就不摘。

    白霜月抿嘴微笑,由着他继续维护他奇诡严峻的形象。

    许多时候,她仅是心痒、忍不住想逗逗他,见他硬要解释、努力撇清的模样,峻颊似有赭痕,总让她心情大好。

    她性子本就清冷些,自认没什么逗弄人的天分,可偏偏有他这号人物,遇上了,许多连自个儿也不太明白的心思便纷纷冒出头。

    男人忽然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宽袖倏翻,扣在她纤细的后腰上,两人下半身隔着几层布料,亲密相抵着。

    他的眼带着几分蛮气,近近地盯着那张仅及自己颚下的女子清颜,镶着好薄一层金粉的脸庞隐晦莫测,略嫌粗鲁地道:“送宝石比送花值钱许多,也实在多了!”

    “是、是吗?”他蓦地逼得好近,眼底的银蓝光眩得她微晕,费劲儿压下的心音这会子擂鼓似的,咚咚儿胡响。

    “当然!”他斩钉截铁地颔首,却又问:“你喜爱我送的那颗玄石,不是吗?”

    提起这事,白霜月心里顿觉好笑。

    她眼睫淡眨,幽然扬唇,宛若正细细思量。

    事情的起因得从她的“娃娃亲”说起。

    当年,西塞“白家寨”与湘阴“刀家五虎门”为年尚幼小的她与刀家长子刀义天订下了婚盟,并以两块半圆形的羊脂白玉为信物,男女双方各保存一块。后来,白起雄请工匠把那块半圆羊脂玉镶在一把短剑的剑鞘上,待她开始习武,那把短剑便成了她的贴身兵器。

    几年前,她向刀家退了婚,去年秋策马入中原时,也顺道把那块羊脂玉送还刀家,归给该得之人。

    自此之后,她的银剑剑鞘上便空出一个洞。少掉那块羊脂玉,她的剑招一样凌厉,银刃依旧如霜,但她却偶尔会对着剑鞘上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洞发怔,想来是伴随自个儿多年之物,突然少掉了一小部分,有些看不习惯吧。

    然而,那个洞倒没空虚太久。

    与他成了夫妻之后,某日醒来,她发现那把搁在榻旁矮桌上的短剑在不知不觉间竟被整理过一番,剑鞘上的凹洞不见了,精致地镶着一颗八角形状的玄晶石。晶石通黑如墨,中心却晶莹剔透,在日阳与月华下呈现全然不同的色泽,一瞧便知绝非凡品。

    她忍不住问他,他一副爱讲不讲的神气,后来被她逼急了,才粗声粗气道——

    “他是白,我是黑,反正你嫁不了姓刀的那家伙,只能跟我这个魔头!”

    唉,明明是挺暖心窝的事,教他这么一说,啥儿蜜味也没了。

    他真是她的魔,若非着了魔,怎会莫名其妙又甘心情愿地同他好在一起?

    “你是喜爱它的。”见她久久不语,傅长霄脸色沉郁,干脆替她作答。

    她咬咬唇,终于松口。“嗯。它很美,我自然喜爱的。”

    臭臭的黝脸因她的坦承而转缓几分,不料却听她徐慢又道

    “但宝石虽实在,倒不一定比花值钱,也不一定比花好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他瞪着她—瞅着她深静略冷的脸容,柔嫩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弯弧,她的眉宇宁静,处处透出独属于她的冷香。

    他有些狼狈。

    不就是摘花送姑娘吗?

    只可惜如此“纯情”之举,他实在做得很不得心应手。以往做过几次,每每要把花递出去,他便心促气乱,好似练功练得走火入魔、气血逆冲般。

    不过,“纯情”的事他做不来,“不纯情”的活儿他倒上手得很。

    他铁臂勾紧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脸已压上她的。管他宝石还是小花,她的小嘴才是最实在、最美、最值钱的。

    他吻得好重,执意纠缠,在她低幽轻叹时,男性的温舌窜进她的齿关,与那抹丁香儿亲昵卷濡,汲取她口中的幽芳。

    他一向蛮霸惯了,也不理是否有人偷瞧,兴头一来,她逃也逃不掉,几次倔起脾气,即便在人前也要“奋力”纠缠回去,无奈她多少还是受了礼教的束缚,学不来高原姑娘的奔放洒脱,常“奋力”到一半就后继无力,最终输的仍是她。双腿发软,她又不争气地倒在他的臂弯里了。

    他垂眸,蓝底银辉的深处有几丝得意。

    “胜之不武……”她手臂悄悄在他腰后交握,清容晕红。

    他细长眉略挑,隐有笑意。“胜了便是胜了,能胜之不武,不伤一兵一卒,那才是至高境界。”

    还有话说呢?她小手正欲摸到他怕痒的腰侧,想着好歹回敬他几招,可不远处传来的带笑召唤却适时阻止了她的计划——

    “‘天枭大爷’——大姑娘——羊肉烤好喽,青稞酒也温热了,大伙儿都在这儿,快来一起用啊!”

    他们嘴对着嘴、亲昵缠腾的模样肯定全落进旁人眼里了。

    颊上红云未散,白霜月认命叹气,勉强把脸探出他的怀抱,力持镇定地扬声回话。“朵玛嬷嬷,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记得把大碗拿回来呀,别忙忘了,把它给落在草地里了!”

    “呃……好……”唉,她一世英名尽毁。

    朵玛嬷嬷咧嘴一笑,转身慢吞吞地走回帐篷了。

    白霜月调回视线,发现男人也在瞧她,冷峻眉眼因那几分外显的得意而柔和不少。她不禁失笑。

    “大伙儿在等我们,该过去了。”他们来者是客,草海的牧民们今日还特地宰了一只小羊羔,他们没过去,牧民们是绝不会抢在客人之前用餐的。

    傅长霄双眉略深,偏头甩掉一缕缠在唇上的发,淡淡道:“他们惧怕我,我若过去,草海野原又要提前降雪了。”

    白霜月露齿浅笑,幽然道:“大伙儿畏惧你,那是自然,人和人之间总要相处过才知心意。之前“白家寨”的男女老少听到‘天枭大爷’的名头,个个胆颤心惊得很,如今寨民们倒也习惯你的冷脸了,不是吗?”

    “别人怕我不怕,我丝毫没放在心上,更不需强迫谁来喜爱我。”他语气持平,冷目窜着两点星火。

    “我晓得的。”她低柔应着,沉凝了会儿才道:“你一向不把旁人瞧在眼底,我行我素惯了,只是……寨子里的人和这儿的人,好多都是我所在意的—算是我的私心吧,我希望他们也能喜爱你……”

    也!她用了一个“也”字!

    “也”能喜爱他。

    所以意思是她喜爱他,“也”希望旁人喜爱他。

    傅长霄胸口陡绷,气息略紊。他健臂急拢,带着狠劲箍住她柔软的身躯。

    他们是很奇诡的一对。

    成亲、作了夫妻、男女间亲密的事儿全做遍了,可那些关乎着情爱的软语柔音,却从未真正向对方表达过。

    “霄……”白霜月怔然低唤,被他陡起的“暴力”搂得微微发疼。

    他左胸的震动同时震撼着她,小手不禁轻扯了扯他的衣袍,正待启唇询问之际,圈围牛只的大栅那儿突地响起惊天躁动。小说站  www.xsz.tw

    “留在原处。”傅长霄反应快得教人咋舌,撂下一句,青灰身影已几个起伏窜向大栅。

    他虽迅速抵达,尚称坚牢的栅栏却早被里头几只无端端发狂的大犁牛给撞毁,牲畜惊骇四奔,相互撞击践踏—纷纷从倒毁的栅栏里逃出。

    牧民们惊呼声四起,妇人赶紧带开幼童避到安全的所在,男人们上马去追奔逃的牲畜,有些则忙着要将破出个大洞的大栅重新围整。

    情况不好控制,发狂的牛只仍跳窜冲撞,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费了吃奶力气才分别制住两只大犁牛,可尚有五头狂牛在聚集地里奔窜,撞倒大伙儿架好的烤肉架、大锅汤不说,还冲进帐篷里捣毁,把牧民们的家当顶个乱七八糟,踩得稀巴烂。

    “‘天、天枭大爷’”老瓦伦被漫起的干草肩呛得直咳,刚抬起老脸,便见两头狂牛前后夹攻傅长霄。他惊得瞪圆褐瞳,忙要挤出声音提点时,一条沉黑长鞭已从男人的袍袖底端祭出。

    鞭梢快如流星,先打前,再倒挥往后击出,只微微听见“啦、啵”两响,两头毛茸茸的大犁牛已脑顶开花、各留一个血窟窿,四腿颠了颠便倒地不起。

    余下的三头也没能再作乱,傅长雷追将上去,手中乌鞭俐落疾挥,眨眼间又击毙一双,最后的那头畜牲则死在白霜月的银剑下。

    她微喘着气,一分为二的霜刃慢慢从牛只的颈中抽出,以防血急溅出来。见危机终于解除,她护在背后的几个妇孺这才慢吞吞地爬起身,定定望着倒地的庞大身躯。

    她站直身子,眉眸一扬,隔着几大步与那双琉璃眼四目相接。

    傅长霄眉心略蹙、方颚略绷,收卷乌鞭的动作倒闲散得很,缓步朝她走来。

    她没按他的命令乖乖留在原处,瞧他那模样,劈头定是要训诫人了。

    心底暗叹口气,她下意识挺直背脊,头皮微麻地等着他发话吼她。

    “没事吗?”他醇厚的嗓音荡过她耳际。

    “啊?”眸光一湛,淡启,她瞪着面前高大的男人。他没吼她?

    “该死的!你受伤了?!”

    她迟滞的反应让她如愿以偿地听见一声巨吼。

    傅长霄英俊面容陡地铁青,记起不久前,她为护他而遭十来根毒针射伤,身受重伤也不晓得要说,仅是傻怔怔地与他对望——而她现下便是这副模样!

    “我没有啊……”她不禁轻跳,因他那双大掌竟大剌剌地往她身上摸索,抚过她的胸和腰腹,还打算往她的背和臀儿移去。

    她忙要阻止,手里的短剑又怕不小心划伤他,红着睑正要出声,身后倒有人抢在她前头叫嚷出来——

    “哇啊啊——”

    “呜哇哇——”

    被母亲圈在怀里的小童们像是彼此打好契约似的,你哭我也哭,要哭一起哭,可怜的哭声此起彼落,显是受到惊吓,也不知是发狂畜牲惹的祸,抑或是因为男人适才的那声巨吼?

    总之,草海野原今儿个的黄昏,好不平静啊!

    修好大栅、清点牛只、检查牲畜是否受伤,待众人分工忙完这一切,夕日早已落下山头。高原上的黑夜有星光与月华守护,黑不尽黑,整片天幕反倒呈现了种宝蓝色调的姿采。

    大伙儿今夜忙得人仰马翻,原本要用来款待客人的盛宴差不多全毁在牛蹄之下,幸得两名贵客也不见怪,还出手帮了不少忙。

    夜深,位在聚集地下端坡处的小湖边,高地矮柳在风中荡着条条垂叶,形成一个小小的天然屏障,里边隐着一抹模糊的窈窕身影,长发拢在一肩,沾湿的帕子探进敞开的襟口和腰下,来回好几次,虽看不清楚,水声却清脆无比,说明那姑娘正克难地洗涤着身躯。

    忙碌小手忽而顿了顿,像是有几分迟疑,半晌,一声揉着无奈的叹息飘出柳叶外——

    “我弄好了,自然就回去,你……要不要先进篷子里去?”

    盘踞在矮柳丛外的男人嘴角含着一根细草,不动如山,动的只有那根细草,慢条斯理在他唇间转动着。

    矮柳沙沙响了﹂阵,略深的男性音嗓终于徐缓出声。“入夜才独自摸来湖边,不是聪明之举。”

    今晚忙乱稍歇,他俩随意吃了些东西果腹后,白霜月便到几个受伤的牧民帐篷里探望,他则留在圈围牛只的大栅那儿许久,待要寻她—却不见踪影,教他呼息又促腾起来,以为她真出事了。

    后来是瞥见她的包袱已然打开,成套干净的内衫摆在一旁,打算待会儿要换上似的,而她的牛角梳子和净身用的帕子被取走,他才往下端的湖边寻来,循着水声,在矮柳后找到那姑娘。

    飘飘柳叶后又是似有若无的叹气。

    所以,他就是要杵在那儿光明正大地看了?

    白霜月的小脑袋瓜一甩,同他卯上了。要瞧便瞧个够吧,都是作成夫妻的两个人了,难道她还怕他多瞧几眼吗?

    手里的帕子再次沾水轻拧,她襟口拉得更开,腰带扯松了,褪下劲装的宽裤,泛着点点莹光的大腿微张,垂着酡红的脸蛋,仔细清洗自个儿。

    周遭好静,彷佛连风也歇止了,柳条儿安分地待着,水声便显得格外醒耳。

    “再不出来,要着凉了。”他仍慢吞吞地说道,语调却更深一些,几近沙哑。

    “才不会。这种天还冻不着我!”略带着恼地低嚷。她生于斯、长于斯,啥儿都学会了,偏偏没法像高原上的牧民们那般,久久才洗上一次澡。

    终于,她清洗结束,把帕子和小梳收好,扯着衣带欲要系起,一帘柳屏忽而探进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

    “你——哇啊!”她被搂进温热的胸怀里,眼前陡花,苗条的身子竟已横挂在他的双臂间。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个儿走啊!”她把脱下的外衣和软靴抱在胸前,渗着水气的流泉发和仅着单衣的柔躯把他的衣袍也一并打湿了。

    傅长霄抱紧妻子,步伐稳定且迅速地走往今晚扎好的篷帐。

    老瓦伦和朵玛嬷嬷原是邀请他们夫妻俩留宿,但真与旁人同住,尽管帐篷再大、再坚固,许多“好事”仍很难做得尽兴。于是,他把两人的羊皮帐子扎得远远的,远得即便发出过大的声响,也不太容易惊动谁。

    “霄?”月光下的麦脸儿布满窘色。

    “若放你下来,你刚洗净的双足沾了土,不又脏了?”他左胸鼓动,似忍俊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可是我……”

    “别担心,牧民们都睡了,况且,咱们的小帐篷离他们的也远。更何况,我的袖子够宽,该遮的都遮了,不会有谁能瞥见你没套裤子的腿。”

    “傅长霄!”她连名带姓,羞恼地唤他,却感觉那片男性胸膛震动得更厉害了,低沉笑音滚出他的喉,震得她也觉晕眩。

    他弯身抱她进篷,与她一块儿倒在铺妥的薄垫上,底下有些硬,他搂着她微微翻身,让她压在自己胸前。

    他的唇在放倒她后就一直贴熨着她的,贪婪地迫入,野蛮地诱引,哄着她为他轻启娇唇。

    他轻易扯掉她那件濡湿的单衣,唯一蔽体之物被剥离后,女子的裸肤在幽暗中散出催情馨香,泛着灼暖的湿意。左胸鼓跳剧烈,他烫人的气息一喷出口,全化作沙嘎。

    “不对……等、等等……”被按在他腰腹上的女人仍努力想挣开迷雾,素来冷静的脑子遇上他后便开始不管用了,但是……还不能妥协啊!

    今日草海野原上发生的意外,即便是经验老道的牧民们也找不出牛只突然狂性大发之因,而他在大栅那儿逗留许久,定是想寻得些蛛丝马迹啊……所以,他知道原因了吗?

    男人把她呼停的话当作乱风过耳。

    似乎两情厮爱缱绻,她犹能分神说话,这一点让他对自己极不满意,他火热大掌勾下她的粉颈,加倍热烈地追寻着她促软的喘息,把所有的疑惑暂且用深吻堵在她美好的朱唇里。

    白霜月试过要拉回神智的,但最后证明,费劲儿去抵拒仅是徒劳。再有,她其实可以对自个儿再诚实些——把羊皮小帐扎得远远的,不吵醒牛羊马儿,更不惊扰到谁,当真是明智之举……

    跨坐在他身上,**紧紧夹住他两边臀侧,她恍惚在笑,任自己投进他燃起的火海,随着他的**扭摆身躯。

    黑暗中的他,发丝因急促的呼息而散乱轻扬,强而有力的肌理隐在光裸肌肤下,她有种迷乱的错觉,彷佛腿间跨骑的是一匹鬃发飞乱的骏马,她策马在野原上驰骋,不在乎方向,存在的仅是她与他,在奔驰中交缠得那么扎实,谁也离不开谁……

    许久,一切止息下来,小帐里那把腾烧的烈火化作温存的火苗儿,如情人细细撒落的蝶吻,不张狂,却韵味悠长。

    两人侧躺着,她的背贴熨着他的胸膛,男人一只铁臂让她当作枕头靠在颈后,另一只则横过她腰侧,占有意味浓厚地揽住她。

    她神思慵懒却并未睡去,由着他搂抱,透暖的指尖下意识地拨玩着他搁在乳下的指。

    她晓得他也醒着,因他粗糙的脚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她的足踝,那地方有一圈殷红鞭痕,仿佛将她的双踝牢牢束缚,是他之前用“恶劣手段”所留下的印记。

    帐篷子外夜风扑卷,小小空间里浮泛着未散的旖旎气味。

    细碎的麻感从足踝处漫开,引起一阵阵怪异的热痒,他的脚趾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甚至轻夹她细腻的小腿肚,害她稍稍稳下的气息又要乱了。这男人,还是以作弄她为乐啊……

    “你、你……那个……”脑袋瓜努力地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转开他的注意力,可一出声,音嗓却低哑得几乎不似她的,她连忙清清喉头。

    “老瓦伦和几位牧民们都说,这些时日草海的天候极好,没下冰雹,牲畜所食的青草和饮水皆寻常无异,不该闹肚疼。还有,这阵子也没见有牲畜因吃坏肚子而拉稀……”说到后头,声音略微,以为他的沉默是因弄不懂她话中涵义,忙又解释道:“那个……我的意思是,倘若牲畜吃到被冰雹冻坏的青草,会闹肚疼的,然后就拉肚子,拉肚子就会变得瘦巴巴的,瘦巴巴的话就挤不出奶、生不出油亮的毛、赶集时也卖不到好价钱,所以牧民们会很小心照看的。”

    “前年曾有过一回,牛羊吃了冻坏的草料后肚痛难当,也是发狂乱窜,不过老瓦伦说,没像这一回这么疯狂。我觉得……不是草料的问题。你、你有找到任何线索吗?还有,你……”说了这么多,他也不应半句,就只会……动手动脚的。略顿,她呼出灼灼的一口气,困窘低语:“你的手和脚能不能……暂时别、别乱动?”

    背后的胸膛里兴起一阵深而愉悦的呜动,亦穿透了她的背心,在她方寸间鼓颤不已。她肤颊透出暖热,正庆幸周遭的幽暗足以掩掉泛在肌上的羞色,男人却忽而轻咬她的耳。

    “不能。”他毛手毛脚的“恶习”加剧。“因为我不想。”

    “可是我觉得——”

    “嘘……没事的……”粗糙掌心覆上她的乳。

    白霜月模糊低喘,隐约感到不对劲,他似乎知道什么,却不愿多说,十分小人地又用起那些“胜之不武”的招式。

    她两手勉强抓住他的大掌,却压制不住他作怪的双腿,即便制住他乱蹭乱摩挲的腿,也摆脱不掉他如影随形的唇……

    脑中的晕眩一波强过一波。老天,她又要不知节制地“栽”进去了……

    “霄……那些牛……它、它们……发狂……”她半合眸子,眉心因他的抚触而淡淡蹙起,微启着唇却忘了原要吐出的语句。她想说什么呢?发狂?还是……发情?抑或两者皆是?但高原上的春啊,得待到明年才至,牲畜不发情,是人发情了吧!帐外的高原夜风忽扬忽深地说着什么,她来不及捕捉。她跌进他的眼、他密密织就的网底;他则陷在她的柔软里。谁纠缠着谁,那也说不清了……

    昏眩中,男人再一次把她抱到身上,他的粗掌亲密地扣着她的腰臀,唇依旧极尽缠绵地吞噬着她的。</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