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鬼的海妻
作者:雷恩那
正文
第一章 长浪高云非宁日 第二章 吹雪凌冥身莹莹 第三章 旖旎原是无颜色 第四章 霜荑却纹玄虎背
第五章 重见素娥潇湘雨 第六章 露光轻泫泛桃花 第七章 心系哪得分明语 第八章 潋滟随波千万里
第九章 怒涛无抵轻模样 第十章 不辞冰雪为卿狂    
正文 第一章 长浪高云非宁日
    海面上,浪与浪之间拉得极长,一艘约莫能容百人的三桅帆船在诡异的长浪中和缓起伏。小说站  www.xsz.tw

    男人立在主桅顶端的简陋木台上,不知几天前沾上的黑灰仍大刺刺地留在脸庞上,浑没在意一般,让那整张脸格外地黝黑油亮,如同此时围在甲板上饮酒食肉、打着赤膊、扯着破嗓胡唱的一群船工,都有着一种不修边幅、粗鲁的、不洁的气味。

    要真有所不同,也是他那两道目光。

    独伫高点,他深目远放,静静凝视着海天颜色,让那透出种种讯息的蓝在黝瞳中恣情变幻。

    此一时际,远方海平之处向天空散开片片羽状云丝,似毛发、如马尾,有些末端成钩,像是在高阔天际展开一把雪白大扇。

    风扑掠而来,夹带着大海特有的爽冽味道,在耳畔低吟着什么,他听不清明,彷佛是姑娘家欲语还羞的呢喃,揉作了一曲。

    他峻唇淡勾,露出微乎其微的弧度。

    长浪。

    高云。

    风中水气柔润。

    然而,宁静中渗漏出诡谲的狰狞,这一片天与海的变化,他早了然于胸,暴风狂雨就掩在那一大片羽状云丝的尽头。

    底下蓦地响起一阵哄笑,他收敛目光,瞥见三名喝得醉醺醺的船工就站在船尾,解开了裤头,掏出腿间的家伙,腰往前一挺,往海里射出尿液,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赛谁的弧线最高、落海的地点最远。

    “巴格耶鲁!”

    站在中间的那名船工突然骂了一句,可能是因为“落败”,自然就恼羞成怒,竟连裤子也不拉了,光着屁股和其他两人大打出手,你一拳、我一脚的,三人滚在甲板上纠缠不清。

    一时间,众船工围了上去,叫嚣鼓噪之声响彻云霄。

    男人双目微眯,单手拽住绳索,双腿倒勾,眨眼间人已从顶端供以了望的木台翻落甲板,动作俐落至极。

    恍若未闻船尾的骚动,他重新绑紧头巾,跟着甲板,刚站稳脚步,就听见里边传来不堪入耳的叫骂,隐约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

    他面无表情,却意外地因混杂声响中的某一音质驻了足,方颚微偏,下意识要去捕捉。

    抹了把脸,结果却把和了汗水和肤脂的黑灰晕得更开,他矮着身在这挑得不够高敞的船舱里前进,往声源方向走去。

    里边,一名身形矮小的男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盛满清水的木杓子,故意让水一滴滴地往下落,而底下正是一个木牢,水滴透过木条和木条间约莫一个个拳头大的空格,落在瑟缩在下头的几名姑娘身上。

    “不是吵着要喝水吗?老子现就成全你们,把嘴张开呀!哈哈哈——还是想尝点儿有味道的?老子一泡尿没地方撒,倒可以请你们喝喝。”那矮小男人叽哩咕噜说着倭话,被关在下头的姑娘全作汉家妆扮,虽听不懂他的言语,但见他抛开木杓,起身解着裤头,木牢下一阵惊慌。

    “别怕,靠过来些。”底下传来轻细的汉语。

    便是这嗓音了。

    在阴暗处,冷眼瞅着这一切的男子陡地蹙眉。

    音如冰珠击地,又似冷雾扑面,像是航行在神秘的海雾中,前路迷蒙,伸手不见五指,让人极度渴望寻觅雾后的云阳。

    “丸藏。”他突然出声喊住那矮小男人。

    “谁?!”

    矮小男人惊跳地转身,两手还提着解到一半的裤子,在幽暗光线下瞪着来人。

    干这种没本的买卖,不是摸上对头的船,就是教人家给摸上船,黑吃黑是常有的事,警觉自然高些,却不知某人已然靠近。

    待瞧清对方,丸藏单眼皮的细眼不禁眯得更细,困惑地道:“鬼、鬼太郎……你不是哑巴?”

    被唤作鬼太郎的男子没回答他的话,只淡淡掀唇——

    “吉住和人在甲板上打起来,两人对他一个,大伙儿在下注,赔率是一比十。”他上这艘船两个多月,向来低调沉默,如今该探得的内幕已知八、九,是时候离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听见亲弟被人围攻,还是一比十的赔率,这么不被看好,丸藏脸色一沉,骂出成串脏话,绑紧腰带便往通向甲板的木梯冲了去。

    船舱蓦地静下,随即,木牢底下又传来姑娘家细碎且略带童音的啜泣声,难以克制地流溢,那奇异的柔嗓又起——

    “嘘……别怕,没事的,别哭了……”

    “呜呜呜……阿女姊姊,他们……他们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倭寇,不会放我们走的,怎么办?”

    “阿女姊姊,我想我阿爹和阿娘,我想回去,呜呜……我不要被卖掉……我、我要回家啦……”

    那冰雾般的音色莫名地教人着迷,缓缓低喃,带着沉定的力量,安慰着——

    “我不会让你们被卖掉,别哭,别害怕,你们乖,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等会儿,外头会下起阵雨,再过一阵,风就要变大,船会摇晃得好厉害,我们先找找有没有固定的东西能抓住,别被晃得直打滚。”

    此时,鬼太郎慢条斯理地踱近,近到终能透过木条隔出的方格,瞧见躲在底下边角的七、八名汉家姑娘。

    “阿女姊姊,真有人会救咱们吗?还有……你怎地晓得等会儿会下雨,还会刮大风?”

    略顿,那冰嗓一软,未多解释,却道——

    “你们瞧外头的云。”

    “咦?”

    窸窸窣窣地,几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往唯一的光源处挨去,透过一个拳头大的窗洞,轮流往外面张望。

    “阿女姊姊,那些云生得好怪,一条条一丝丝的,靠近咱们这边的疏松了些,可是越往远处去,云丝好密、好多耶。”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哭啼了一阵,有了奇怪的玩意儿,立即被引走心思,暂且忘记烦忧。

    “阿女姊姊你瞧,日头变得红红的,好像要掉进海里了。”

    “咦?真的好红喔!阿女姊姊,红红的日头把围在旁边的云也给染红罗。”

    冰嗓渗出极淡的笑意。“再等等,等日头落在海平面,天空的云丝就会染上更奇异的颜色,有红的、蓝的、青的、黄的……”那是暴风迫近之前的晚霞,美得教人屏息。她又是一顿,微乎其微地叹息——

    “希望义爹和连环的船赶得及追上。”

    “阿女姊姊,你在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伸手抚着那问话小姑娘的发,突然,另一个女孩儿发出轻呼——

    “阿女姊姊……有、有人瞧着咱们。”

    闻言,几个小姑娘又挤作一团,仰着头,眨巴着眼瞪人。

    鬼太郎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来,双目炯邃,在一张张年轻且惊惧的脸容上穿梭,最后淡淡停驻在那张几无血色的白脸上。

    光不够充足,但她的雪肤彷佛能缢出莹色,澄透得连肤底的血筋都隐约能见;姑娘的唇生得极美,虽说此刻抿得有些紧,但红滟滟的两瓣,似要泛出丰美汁液,仍教他的目光多停顿了会儿。

    安抚地拍了拍挤在身旁的女孩儿,她扬起如玄玉般晶透的眸子,大胆地迎视他。

    见男子套着粗布黑靴的大脚踩在木牢上动也不动,她终于挪动身子,小心地移向他。

    “阿女姊姊,别过去。他他、他说不准也要脱裤子撒尿,你躲好呀,别被淋臭了。”几个小姑娘又快哭了。

    她回眸抚慰一笑,再次扬起脸容,透过木条格子瞧向他。

    一时间,她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男人肤色黝黑,古铜色的**上身肌块分明,便如每一个她所见过的船工水手,长年曝晒在烈阳底下,刻画出超龄却又深邃的风霜。

    然后,她瞧见他低垂的深瞳,黑幽幽的,她左胸蓦地一震。

    四目静凝,评估的意味有些儿浓,她淡淡启唇——

    “我们需要清水。小说站  www.xsz.tw”她的倭语说得不错,见男人毫无反应,又道:“你可以不给食物,但我们需要干净的水解渴,若是我们当中有人因无水可喝而病倒了,对你们绝无好处。”

    这些海寇把人当作货物买卖,特别是花样年华的汉家姑娘,一运往海外,上了所谓的人肉市场,往往以金论价。她偏不信这样还讨不到一碗清水。

    可……这人聋了吗?

    他刚不是才同人说过话,怎地现下装聋作哑?

    雪容微微困惑,她唇欲掀,男人却在此时有所动作。

    就见他抓住捆在木牢上的铁链使劲一扯,“喀啦”作响,铁链没断,却被他整个扯下,连带断了不少根木条。

    “咦?!哇啊——”底下的小姑娘们全瞪大眼张望着,忽地木屑散落,又赶忙展袖掩头。

    跟着,他掀开木牢那片残破的门,扛起一只木桶沿着阶梯爬下,那木桶颇为沉重,他将它立直搁在脚边,然后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适才开口跟他讨水喝的姑娘。

    他站得极近,再加上舱顶不高,姑娘尚能直挺挺地立在面前,他却得垂首弯腰,那姿态自然地朝她迫近,幽目闪动着异光,别具深意地打量着她泛白的青衫,以及用青布包裹紧密的缠头。

    她的发整个藏在头巾里,额颊澄透,眉与睫纤细浓密,那纯黑毛色在那张雪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姑娘的一双润耳整个露在头巾外,秀秀气气的,形状美极,未别任何耳饰,但左边的耳骨上却有一颗朱砂小痣。

    她宁神稳住呼吸,可男人近在咫尺的黝黑脸庞突然贴凑过来,他的唇还差些吻上她的颊。

    “阿女姊姊?!”

    “哇啊啊——”

    “呜呜……”

    她没失声尖叫,仅退了一小步,眸中虽现慌意,瞬间已掩饰过去,倒是那几个小姑娘以为她要被恶人给欺负去了,抱成一团哭得泪涟涟。

    男人用大拇指弹了下挺鼻,淡淡地道——

    “你很香。”

    “可惜你很臭。”此话脱口而出,她左胸不禁一缩,有些讶异自己竟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言语。

    瞬也不瞬地瞅着男子诡谲的神态,她着实猜测不出对方的意图,心在他肆无忌惮的注视下越跳越快,见他踏前一步,她冷着声道——

    “别过来。”

    那对幽眸一烁。“你想,我会乖乖立住不动吗?”问话间,他往前再踏,把她逼得又退一步。

    她雪颚微扬,端着姿态。“若你够聪明,就该如此。”

    “美色当前,不好好享受才是笨蛋。”他说着倭话的语调微哑,彷佛带着一丝玩味,但神情冷淡,实在猜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未免……站得太近了。身后便是船板,已无路可退,更何况,她也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弱。

    她清冷地望着他,那冰嗓虽轻却凝,沉静地道——

    “我知道汉家姑娘可以卖到极高价钱,但……倘若破了身,已非完璧,那价钱便一落千丈,值不了多少。”胸脯起伏甚是明显,澄颊因提及此话题而自然地在幽光下染晕,她镇静地拉长呼吸,再语:“你别动我们任何一个。”

    姑娘的语调到底细柔,像在劝戒着一位相熟友人,可瞧那五官却又不是,如此地冷淡自持,拉出天壤之距。

    男人盯着她半晌,峻唇勾勒,突地天外飞来一问——

    “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不只她双眸瞠圆,连一旁挤成堆的小姑娘们也瞪大眼、张着唇儿,因他适才说了句字正腔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汉话。

    “阿女姊姊,他、他他他是汉人吗?”小姑娘们稀奇地挑眉。

    对峙的两人谁也没开口,突然,像要捉弄她、看她惊慌失措才顺心似的,他的脸再次倾近,唇差毫厘就能碰触到她的雪颊。

    她轻喘了声,听见他如潮浮动的低嗓,在耳边漾开——

    “阿女……是你的小名?”

    他的五官虽冷,唤着姑娘小名的语气却如情人间的呢喃,热气喷上霍玄女一向冰凉的肌肤,心一震,她寒毛瞬间竖起。

    退无可退,她微微侧开身子,鼻间净是他的气味,混合着大海、日阳、汗水和男性的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一种全然异于柔软女性的味道,让她有些儿心慌。

    然而,会有这般不寻常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莫名。

    海上儿郎,她遇过不知凡几,对于他们粗犷、不修边幅,甚至是野蛮、粗鄙的外表和行径,她早能自在旁观,不受扰动,这不知打哪儿冒出的男人,实在没理由影响到她。

    男人得寸进尺地低笑——

    “我年纪比你长,不用喊姊姊吧。阿女?”

    “你好男不当,却与倭寇蛇鼠一窝,在海上夺船越货,还不时骚扰沿海百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你想唤我姊姊,我可不敢认这样的弟弟。”她语气一贯轻淡,仅微促的鼻息透露出内心波动。

    他深深看着她,斜飞入鬓的浓眉淡挑。“没想到还能劫到你这般好货,瞧来,和倭寇混作一气,能得好处也不少。”

    吓也吓不怕,还有胆子指责他,兼之损人不带脏字,小脸净白得像是雪玉雕琢出来,透着近乎圣洁的润光……这样的“货色”着实难得,奇货可居哪。

    蓦然间,他粗糙掌心抚上她的颊,触摸着一片冰润。

    霍玄女呼吸一紧,却未逃避他的碰触,反倒直勾勾锁定他的玄瞳。

    “你最好别动我。要是伤了我这般‘好货’,你鹿岛家的大头目冷血无情、手段凶残,不会放你干休的。”

    神俊黑瞳一眯,他陡地扣住她的柔颚,热息袭上——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爱人家威胁。”在一群小姑娘的惊呼声中,他俯首封住那两片红滟滟的。

    “唔唔……”男人的粗犷气味瞬间冲入口中,霍玄女瞪大眼眸,尚闹不清发生何事,只觉小嘴热烫。

    他深幽幽的眼近得不能再近,里边燃着两簇火,带着挑衅与宣示。

    待她惊觉过来,他的舌已然挤进她贝齿间,**着细润的颊腔,她闷哼着以舌推拒,不知怎地却演变成相互纠缠。

    不……

    她头发晕,胸腔绷得难受,有种被夺去呼吸的恐惧感,那让她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

    “……可恶……不要唔……”抡起拳头,她一下下捶打着他。

    击出的拳头虽无招无式,依她身材苗条和骨架之纤细,那力量已算挺具劲道,可惜打在男人精劲结实的身体上,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哇啊啊——不准欺负阿女姊姊!”爱哭的小姑娘们终于有所反应,自落入这群东瀛海盗手里,向来是霍玄女安慰、鼓舞着大伙儿,这会儿见情况不对,小姑娘们顿起护卫之心,一人带头往前冲,剩余的六、七个也跳了起来——

    “跟你拚了!”

    “打死你!打死你!”

    “阿女姊姊别怕……”

    “哇啊啊 ̄ ̄”

    无奈啊,出师未捷身先“跌”,几个小姑娘冲得太快,带头的不小心绊了一跤,跟在身后的随即“咚咚咚”连着好几响,眨眼之间全跌作一块儿,你压着我、我叠着你,直接摔在男人的大脚边。

    霍玄女下意识大口、大口地喘息,彷佛闭气许久,已达到极限,终于能恢复顺畅。

    她眉眼一抬,极近地望进男人眼底,男人虽已离开她的唇,那对黝瞳仍紧盯着她,似笑非笑的——

    “你懂得不少事。”

    理也没去理会摔得头昏眼花的小姑娘们,他的指还停留在她的雪颚上,强迫她仰起脸容。

    她双颊轻融,眸底浮荡着不及掩去的慌乱,唇角却抿着不驯的倔色。

    直觉这姑娘性情极淡,人的七情六欲彷佛被她那张白得近乎澄透的小脸给净空了,如今教他逼出两抹粉绯,心中竟升起莫名的得意。

    见她不语,他继而又道——

    “你晓得天候变化,看得出其中征兆,明明是汉家姑娘,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倭语——”略顿,他目光精锐,“除此之外,你还知道这船属谁,寻常的姑娘可说不出鹿岛家的名号。”

    被他吮得发麻,热度久久不散,霍玄女内心早已波涛万顷,双眸瞬也未瞬,鼻翼微掀,她握紧拳费力自持着。

    “你到底是谁?”低沉的语气有着莫名的热烈,或者,连男人自己也未曾察觉。

    只是,他的问题来不及得到解答。

    此一时际,一声轰然巨响,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好不容易爬起的小姑娘们还没站稳,身子一歪,又一个扯着一个跌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落,而甲板上随即传来杂杳的脚步声和激烈的叫喊。

    是自家船只追赶上来了吗?霍玄女脑中刚晃过这念头,又觉不对,目前连环岛的船只尚未设置炮座,按造船师傅的说法,最快也得过了中秋,改良过后的新款战船才能完工。

    若非自家人,会是何方人马?

    情势容不得她多想,因另一颗炮弹在海面上炸开,虽未直接击中船身,但距离已十分贴近,激起的波浪让她往前栽,伴随着不由自主的惊呼,整个人扑进男人怀里。

    他下盘极稳,健臂一环,将她牢牢抱住,故意叹道——

    “既香又软,姑娘家就是不同。”

    这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捉弄人?!

    霍玄女秀耳泛烫,扬眸瞪人,正欲挣脱这教她心促脸热的怀抱,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木牢上方,探下头张望着。

    “棠少!”那人兴奋地喊了声,随即俐落跃下,右掌还擎着刀,是名年约十七、八岁的精瘦少年。

    “棠少,你瞧见没?!严先生这会儿造出的新玩意儿还真神,不仅炮座变轻,炮弹威力也变强了,还把射程拉长到了二十里远,呵呵呵,咱们恰巧拿鹿岛家的贼船试新炮,尚未驶近,咱们就炸得这批矮骡子哀哀叫——”精瘦少年话匣子陡启,噼哩啪啦地说了一串,突然间顿住,一脸的迷惑——

    “唔……棠少,你窝在这儿干啥?”

    怀里抱着美人,地上还堆着一“叠”小姑娘……这这这——原来卧底也能干得这般风流啊?

    此时,甲板上传来的刀剑相交之声越益清晰,凤善棠眉目一扬,终于松开臂膀,待确定怀中的姑娘已站稳身子,才从她纤细腰间撒了手。

    她玄玉般的晶眸直勾勾瞪着他,凤善棠双臂叉腰,一样直勾勾地注视回去。

    “棠、棠少……”外头都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了,这两人打算对望到天荒地老吗?怪啦!

    少年正自不解,凤善棠终是启唇,说话时,目光仍旧专注在姑娘清颜上——

    “舵子,这些大小姑娘交给你了。”

    “啥儿?!”少年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先带她们回‘海苍号’,这艘船开始进水,撑不了多久。”

    “耶?!”舵子不禁拉高嗓子。

    凤善棠说得沉静,经他一提,霍玄女这才发觉船板和船板之间,原本造得坚固平滑的地方,已因炮击和剧烈震荡出现了裂缝,海水无孔不入,按现下状态,绝对撑不过一炷香时间,船非沉不可。

    宁定心绪,她眸光一调,重新回到他脸上,对他真正的底细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

    情势陡变,让一切成谜。

    这是首回,她对一个人产生兴趣,而且,还是个男人,纵然前一刻尚恼得想咬下他一块肉、踹他几脚、赏他几掌……想起那个吻,她双颊泛热,连忙强迫自己回神。

    凤善棠迎向她的注视,似笑非笑,却道:“当然,在船沉之前,还是有充裕时间让众位姑娘喝水解渴。”

    他单掌轻击,打在他之前扛下的那只木桶盖上,圆桶里装的正是清水,足够让姑娘们饮个痛快淋漓。</dd>
正文 第二章 吹雪凌冥身莹莹
    火红夕日半入海面,天际迤逦出奇诡霞色。小说站  www.xsz.tw

    波动不已的浪端被奇霞映作青红,随着炮火轰击的劲道一**击打船身,浪如烈火,彷佛正激烈地烹者一着锅中物。

    此时此刻,霍玄女正与几天前被东瀛海寇一起掳来的小姑娘们,坐在一艘平底的加板连舫上,在水势波涌中,往前方海上一艘墨色大船行近。

    加板连舫是船家常用来载运货物的工具,是在两只小舟间加钉一条条坚固的长板,长板上平坦的空间则便于堆置货物,能增加运货量。

    适才,在那高大男人丢下命令后,那个名叫舵子的少年也不知打哪里拖来这艘连舫,还带来另一名年岁相近的黝黑少年帮忙。

    两个少年赶鸭子似的将众家姑娘带出木牢,不上甲板,直接撬开船身的木板块,将大小姑娘们一个个往连舫上送。

    “阿瓦,这些全是棠少的宝贝,顾着点儿,别落了水了。”连舫尾端,舵子用力摇着大橹,对着立在前头、擎刀戒备的黝黑少年提点。

    闻言,黝黑少年面无表情地扫了眼相互挨在一块儿的小姑娘们。

    小姑娘们低垂着头,像极一群挤在一起发颤的黄毛小鸡,抖得细毛都快掉光了,除了那位缠着头巾、一身淡青衫裙的古怪姑娘之外。

    她沉静地坐在摇晃不已的连舫上,风吹着她单薄身子,撩动衫袖,一张脸近乎透明,让人徒生错觉,似乎下一瞬间,她就要教这劲风刮走,或跌进海里,或随风而去。

    “你坐进来。”阿瓦没察觉脸上双眉已皱,沉声又道:“浪大。”

    霍玄女抬头瞅向他,瞧得对方不太自在地撇开脸,她才微乎其微地牵唇——

    “谢谢。”

    她按着黝黑少年的指示移动,未多反抗,心中正为着眼下陡转的事态感到疑惑不解。

    原是期望义爹或义弟霍连环的船只,能在遇上海上风暴前及时赶到,怎料,救援确实来了,却是另一批人马。

    那艘墨色大船未插船旗,张扬的巨大布帆上亦无任何图帜,光是单面船身就设置了五座发炮台,攻击力极强,除前、主、后三帆外,船首与船尾还有两面控制稳定度和方向的斜帆,形成五桅大船,能藉强风迅速移动。

    而此时,那艘大船上能清楚瞧见人影奔驰,在一轮猛烈的炮攻后,他们向鹿岛家的倭船迅速靠近,准备登船支援首攻的同伙。

    新颖的造船,精良的配置,再加上前攻后援的有力调度……在北洋海上,原来也有能与南洋连环岛相抗衡的势力?

    霍玄女脑海中蓦地浮现那男子似笑非笑的面容,是冷淡、嘲弄、轻佻,却也耐人寻味。

    他究竟是谁?

    这几个女孩儿与她,莫不是刚出了虎口,又入了狼嘴?

    一向沉宁的左胸如海面波涌,她想起他强索的吻,澄颊蓦然诡热,尚未理出个所以然来,身后传来隆隆震响,连舫上的众人随即回望——

    就见鹿岛家的三桅帆船已然失去平衡,船首正缓缓倾进海里,船身越来越歪斜,桅杆和几处地方也已窜起火苗,部分的人落船,跌进海里载浮载沉,而甲板上仍有不少打斗身影,火光将霞云下的波浪染得更为诡谲。

    眯起双眸,她下意识想去分辨那男子的身形,立在船首的黝黑少年突然扬声叫喊——

    “舵子,小心大桅!”

    闻声,舫上众人将注意力调了过来,原就吓得瑟缩的小姑娘们干脆放声尖叫,因倭船上的主桅在此时从底部断裂,上头的四角布帆已然着了火,而粗长木杆倒下的方位极有可能波及到这方的连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险象迫在眉睫,霍玄女倏地立起,打算将那几个小姑娘拖进水里先避过再说。

    却在此时,舵子暴喝了声,连舫竟在瞬间往旁偏移了一大段。

    这突如其来的横移完全出乎霍玄女的意料之外,下盘没能站稳,周遭又无可供扶持之物,她整个人便往后头倒去——

    “阿女姊姊?!”

    “小心啊——”

    “不要呀!哇啊——”

    小姑娘们惊呼声不断,两、三个反应较快的都已探出细臂欲去抓扯,可惜仍是慢了一着。

    至于舵子正全力以赴地对付着那根大橹,而阿瓦则在发出那声警告后,便低伏在船首,奋力地稳住船身,两名少年默契十足地配合着,一时间根本腾不出手相帮。

    不怕的……

    她一向善泳,大不了湿透衣衫罢了,还能怎么着……闷哼了声,霍玄女已有落水的准备,身子随势倒下。

    便是此际,倭船上飞下一人。

    来者一手抓住系在前桅顶端的粗麻绳,身似大鹏,疾扑而至。

    他另一掌犹如鹰爪,出手似电,在千钧一发间提住她的后腰,将她轻灵身子往上带起——

    “上来!”

    他低沉喝出,气劲一吐,随即,提抓的力道陡变,铁般的臂膀改而环住她的后腰,猛地搂紧。

    “唔……呃?!”霍玄女快要不能呼吸。那粗臂勒得好紧,紧得几已挤出她胸臆中最后一丝气息,也紧得似要折断她的素腰。

    从脸容、胸脯到腰腹,她的纤细和柔软全都密贴在对方身上。

    她能清楚感觉,是那男人**的上身肌理,坚硬结实,因激烈的活动渗出细汗,泌湿了她的霜颊和颈项。

    藉由粗麻绳的甩劲,凤善棠搂住她在半空中飞荡,像荡秋千般抛出一个漂亮的大弧线。

    情势迫使霍玄女反手抱住男人,风掠过耳际,除呼呼风声外,她耳边还捕捉到男人强而有力的心音,一声声震动耳膜,彷佛高昂地呐喊着什么,又彷佛藏着满腔热情,在坚强的意志下澎湃急涌。

    她脑子里净转些什么呀?!

    霍玄女一晕,正讶然自个儿莫名冒出的想法,那男人竟在此时放开握在手里的麻绳,搂住她在半空翻腾了一圈,两人随即往下坠落。

    她包裹着青布的脑袋瓜被一只大掌压在他汗湿的胸膛上,突地,听见“澎”地一响,下坠速度陡止,竟不觉疼痛。

    再也按捺不住,她立时抬起脸容,这才发现两人竟是……跌在一张倾倒的四角布帆上!

    在南洋迷雾海域另一端的连环岛群上,那是义爹占岛自立的大本营,亦是她成长的所在,那儿的人喜欢在棕榈树上系起又长又宽的沙龙布,或在树的两端绑上细网子,做成吊床,然后,在暖阳和舒风中躺在上头酣眠……而这张四角布帆让她自然地联想到连环岛上那一张张的吊床,支撑着两人,只是此时暖阳由满天诡霞取代,风劲夹带水气穿透她单薄衣衫。

    她伏在一具温热且健壮的男性躯体上,柔软掌心避无可避地压着他的裸胸,感受到那胸骨下明显的跳动,让她心律亦受影响。

    定定瞅着男人,她唇微启,小口、小口地喘息。

    四目近距离对视,底下甲板尚传来激烈的叫嚣、咒骂,刀剑相交声不绝于耳,凤善棠黑眸微眯,似乎浑不在意现下的战况,峻唇淡道——

    “你身子好冰。栗子网  www.lizi.tw

    澄透的脸微热,霍玄女静伏着未动,只沉静道:“你……放开我。”

    太、太贴近了,他的气味和体温严重困扰着她,但挣扎无用的,她心中自是清楚。

    她绝非养在深闺的娇贵女儿,也曾跟过一位来到连环岛上定居的中原内家高手学过一些呼吸吐纳的功夫,她能在水中长时间潜泳,身子骨较一般女子健壮,能抵御酷寒。

    尽管如此,她和这男人的力气仍是天差地远,比耐力或者还有些赢面,若欲甩脱他的钳制,就用不着自取其辱了。

    然而,只见凤善棠剑眉略挑,不放松便算,竟还翻了个身,将她困在底下。

    “我适才救了你。”

    不知他是否故意,那温热气息徐徐煨上她的冰颊,刺激着她细小的毛孔,害得她呼吸一紧。

    “我识得水性,即便落水,也不至于灭顶。”她冰嗓平缓。

    略顿,他目光闪烁异辉。

    “我不仅给你们清水解渴,还带你和那群小姑娘离开进水的木牢。”

    “清水我自有办法弄到,另外,若非你们炮火轰击,木牢也不会进水。”她强令自个儿迎视他深究的眼,好费力地压下那窘迫感觉。

    他嘴角轻勾,状若一佻吟,又道:“嗯……我到底从倭寇手里救下你们几个姑娘,你心中清楚,女人一日一落进倭贼手里,下场美不到哪里去。”

    是凄惨之至,毫无尊严,身子遭男人轮番糟蹋,生不如死——这一切的一切,她当然明白。

    瑰丽的有些轻颤,她下意识抿了抿,嗓音依旧持平——

    “落进你手里,就有不一样的命运吗?倭寇是寇,你们难道不是?在海上烧杀抢夺、黑吃黑,把姑娘当作货物交易,海盗干的不就是这些买卖?”以往,义爹连环岛上的大小海盗亦干过贩卖人口的勾当,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连环岛已杜绝此风,还严令犯者必受重惩,绝不宽贷。

    凤善棠双目又眯,神情深邃难测。

    他未答话,生着硬茧的大手抚上她的颊,指尖甚至还食髓知味地揉弄起她秀美的耳,触摸着左耳上的小红痣。

    “不要碰我。”她心中波动,头反射性一甩。

    他俯首,直接吮住她的耳,舔吻着那颗殷红小痣,以舌尖濡湿。

    可怕的麻痒感随即从脚底心窜上,她脑门发胀,气息陡乱,胸臆彷佛被人狠揍了一拳,痛得几难呼吸。

    此时此际,身陷如此,即便体型和力气相差悬殊、胜负分明,她也没法儿再任由他予取予求。

    霍玄女在男人强壮身下挣扎起来,她试着弓起膝盖,顶开两人间的距离,小手用力挥打着,如同落进陷阱、正奋力拚搏地寻找逃路的小兽,根本不管是否会弄伤自个儿。

    凤善棠对她的挣扎采完全的围堵手段——

    她提膝上顶,他大腿随即压下,有效地夹住她青裙下的双腿。

    她两手或掌、或拳,没头没脑地攻击,他干脆抱住她,教她双臂紧贴住身躯,动弹不得。

    四肢同时受制,霍玄女沮丧地*哼了声,想也没想,张唇便往他左胸突出的黝肌使劲咬下,咬得她牙根生疼。

    凤善棠双眉飞挑,疼是疼,但这点痛他丝毫没瞧在眼里,仅是对她走投无路下的报复感到兴味十足。

    他未运劲将她震开,反倒由着她发泄,心底漾开某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让他不禁拧眉沉吟。

    唇齿之间漫开腥甜味,是鲜血的气味,霍玄女蓦地松开齿关,瞠大晶眸,急促且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够了吗?”凤善棠淡然问道。

    她羽睫一抬,这瞬间,竟被他眼底莫之能解的异芒微微蛊惑。

    他又道:“若觉不够,我很乐意再提供另一边的胸肌。”

    “你——”她许久未发脾气了,遇上这男人,短短几个时辰不到,他已惹恼她好几回。

    冷着小脸,她故意偏开头不去瞧他,高低起伏的胸脯和微促的鼻息却在在显示出内心的沮丧和懊恼。

    她努力压制住脾气,暗暗拉缓了呼吸吐纳,克制想再去咬他泄愤的冲动。

    事实证明,对上他那身铜筋铁骨,她的牙是自找苦吃,使尽吃奶的气力才在那韧皮上磨出浅浅伤痕,损敌毫厘却自伤十分,太不划算,更何况……他……他浑身臭汗。

    冰颊不自觉地泛开两抹嫣红,耳也发烫,特别是教他舔润过的地方,让她极想抬手抹掉那异样感。

    兀自思索间,她忙着整理心绪,未察觉那男人目光轻凝,似教她身上的某物吸引。

    一只男性大掌在此时悄静地贴近,探向她耳后,从那因方才的激烈挣扎和翻滚而弄得松散的青布头巾下,撩起一缕泛泽的雪丝。

    他下意识搓揉手里的细致发丝,目瞳深沉,在她尚不及反应之际,大手一扬,将她的青布缠头整个扯了下来。

    “啊?!你——”霍玄女惊喘了声,欲阻止已然迟了。

    除下缠布,她的发扬散开来。

    丝丝如雪,光泽素绚,好几缕在海风吹拂下勾住了他的颈项,如蝶吻般轻触他刚硬的峻颊与裸胸。

    她瞠眸瞪人。

    他深凝着她。

    气息交错,蓦然间,他将她拥在怀里坐起,一臂环困住她,另一手则以适当却不容反抗的力道扣住她的雪颚,往光源处扳起,在霞光与火光下仔细审究着她的模样。

    随风吹拂在他身上的雪丝,透着与大海相似的冰凉,有着不可思议的柔软,和他粗犷的古铜肤色形成强烈对照。

    她的澄颊在此刻缓缓漫红,雪丝烘托着那张容颜,粉颜白发,白发粉颜,比这一片奇异霞彩更要璀璨。

    他胸口紧绷,气息一窒。

    猛地,那炮火彷佛击中他胸腔,轰隆隆,炸开一道缺口,那无以名状的情愫再次泛出,大量地流泻。

    “莫怪你说得出鹿岛家这个称号,也懂得观看天候的变化。”他眉眼、嘴角淡现愉色,“是了,你还识得水性,我相信,你泅泳之技定是不错。”

    他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了。

    阿女、阿女……他也已晓得她的芳名,却是讶异她身后有如此势力,那股力量足以在南洋一带呼风唤雨,却为何会让她落入倭贼手里?

    霍玄女心中一震。

    她的发的确太过醒目,几下拼凑,便教这男人猜出底细,然而她对他,却仍是一无所知。

    抿了抿嘴,见男人视线瞄向她的,她左胸又是抽颤,好一会儿才道:“你既已知晓,还是放了我和那几个小姑娘。”

    “这是拿你连环岛的势头来压人吗?”他将那张雪容扳向自己,神情有些嘲弄。

    她嗓音一贯沉静——

    “我义爹绝非善与的人物,若惹恼他,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他也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他轻哼了声。“你不会不清楚海上的作法,谁有这大胃口把货给吞了,货便属谁,你义爹可以凭本事来抢,只不过到得那时,我就不敢保证你和那几个小丫头会身在何方。”

    霍玄女分不清他话中虚实,首回,觉得人竟是如此难以捉摸。

    他五官冷淡,目光神俊中烁着奇芒,像是在与她说笑、捉弄着她,但听那语气却又不然。

    她迷惑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定定瞅着他。

    此际,甲板上的打斗渐呈一面倒的状态,那艘取作“海苍号”的墨色大船已然靠近,为防倭船上的火苗波及,便停在安全距离外。

    而“海苍号”上的众家汉子连栈板也懒得架了,直接甩着桅杆上的粗麻绳飞跃过来,嘴里还发出尖锐啸声以助威势,个个身手俐落,比猴儿还灵敏,一翻落甲板便与倭人斗将起来,大杀四方。

    底下喧嚣惨烈,她和他两个却在四角布帆上脸对住脸、眼瞪着眼,这奇怪之至的氛围,彷佛谁先动谁便是输家似的。

    终于,凤善棠再次启唇,却是问——

    “你满双十了吗?”

    她的年岁着实难猜,尽管容肤吹弹可破,有着奶娃儿般的细致,但眉眼清冷、淡漠,流露出过分的沉静与世故,再有,她骨架纤秀得如尚未完全抽长身子的女孩儿,但拥在怀中,却感觉得出她窈窕有致的体态。

    霍玄女似未听懂他到底问了什么,怔怔然地不发一语。

    他又道:“我今年二十有五,你呢?”

    她呢?

    她呢?

    他二十有五,她满双十了吗?

    脑中荡着男人的问话,她下意识蠕动,轻语——

    “我不晓得。”

    闻言,凤善棠剑眉飞桃。“你不知自个儿的年岁?”

    她雪容更凝,陡地回神。“那不关你的事。”

    凤善棠双目眯紧,正欲弄个清楚明白,却在此时,立在“海苍号”的主桅了望台上、负责侦察环围海面的手下似乎发现了异状,传来疾呼——

    “棠少!东南方位有两船接近!一艘五桅大船,一艘三桅帆船,顺风满帆,速度极快!”

    “看清对方的旗帜!”“忙里偷闲”被迫终止,凤善棠扬声回应,单凭一臂便将霍玄女挟在腋下。

    黑靴踩点在倾斜的桅杆上,他身躯藉力斜飞,跟着长臂一展,再次扯住麻绳往空中飞荡,下一瞬,霍玄女已被他带上“海苍号”。

    侦察的手下收回单目望远镜,朝下又嚷——

    “棠少,是‘飞天十字旗’!”

    南洋迷雾海域外的连环岛旗帜,在海上闯荡的各路人马,众所周知。

    闻言,教男人箍紧素腰的霍玄女不禁抬高小脸,努力地想要看清出现在东南海面上的两个黑点。

    凤善棠冷唇一扬,在她耳畔低吐——

    “来得好快嘛。且瞧瞧赶不赶得上我?”

    霍玄女蓦地迎向他冷傲目光,左胸陡然震动,尚不能反应,却听见他张口发出长啸。

    那啸音极其特殊,是高且锐利的鸣鸣,似海螺,却比海螺之声奇长清厉,充满野性,直迫人心。

    耳膜鼓胀,啸声震得霍玄女头晕目眩,她双膝忽然不争气地发软,整个人的重量全倒向他。

    原来啊原来……她轻喘着,微微苦笑。

    狼……

    鬼……

    曾经,她听闻一些人形容过这样的啸声,如狼嚎鬼泣,足能穿魂动魄……

    又说,他的座船能在海上飘忽来去,如狼奔雪地,不留足印;似鬼魅幻移,无影无踪……

    如今,传闻中的人物便在身旁。

    海上,他名号响亮,那些人称他——

    狼鬼。</dd>
正文 第三章 旖旎原是无颜色
    厉声长啸犹如信号,啸音落下,他那些在倭船上大肆捣毁、破坏殆尽的手下们,一个个又扯着麻绳飞荡回来。栗子网  www.lizi.tw

    大小黑汉喉中亦发出怪异的啸声,又叫又吼,几个在打斗间落海的弟兄,也攀着船上垂下的粗绳索,俐落地回到“海苍号”上。

    “棠少,矮骡子的宝贝儿还能再装满一艘小翼,赶着撤、撤——咦?!呃、呃呃!”一名光头汉子浑身**地跃上墨船。

    他不是给倭寇打进海里,而是领着几人驾着飞翼小船,抢在倭船沉海前,从对方破裂的船身入内,见了好货便搬,贯彻黑吃黑的条例。

    他大脚刚在甲板上踏出两个湿印子,话便问出了,待瞧见几已瘫软在凤善棠怀里的雪发娇娥,那两撇像是用毛笔写坏了笔画的粗眉顿时挑得飞高,张口瞪眼,有啥儿话全都给卡在喉头,吞吐不出了。

    凤善棠干脆将霍玄女打横抱高,从容不迫地下令——

    “剩下的东西舍了,召回所有小翼,满帆全扬、长桨入水,全速往东北方位前进。”

    事实上,不仅仅光头汉子僵在原地,就连一群飞荡回来、跟几个留守甲板的大小汉子们,全都直勾勾瞪着那姑娘的雪发。

    发似流泉,身如薄翼,霍玄女落进凤善棠臂弯里,一头白丝却在越见张狂的风里飘扬,瞧那长度,应是过腰又过臀,说不准都长至小腿肚儿也不一定哩。

    这姑娘……

    这这这模样……

    莫不是、莫不是……

    “棠少,咱儿肉眼都能瞧见那‘飞天十字旗’啦!”主桅顶端的了望台再次传来情报,大声提点。那两艘船来得好快!

    凤善棠双目眯紧,迅速环顾周围,扬声——

    “把嘴巴闭上,还不动作!”

    “呃!”

    “喔——”

    “唔——”

    众家汉子被这猛地一喝,纷纷回过神来,就算有满腔疑惑,也得先使劲儿地往肚子里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不过,众人方才也仅是就姑娘家的外表猜测,如今却听见插着“飞天十字旗”的快船疾驶而来,唉唉唉,他们在这儿痛宰矮骡子,这片大海宽阔得没边儿没际的,人家哪里不去,偏朝此追来,若想分杯羹还轻巧了些,就怕是为了那个白发姑娘。唉唉唉,自家的爷儿胆子练得比三张猪肚加起来还大,做他手下兼弟兄的,怎么也得相挺到底啊!

    “大功告成,逍遥去罗!哟呼——”

    墨船转舵,两侧拉开一个个方格,让二十支长桨同时下水。

    五桅共系十二张布帆,鼓满狂风,在天色渐暗之际,以迅雷之速往无云的一方直行。

    她似乎晕厥过去,又似乎并未完全丧失感觉,头好重、好浑沌……霍玄女听见外头狂风骤雨,一阵强过一阵,想是在那片奇灿晚霞外生成的暴风已然追赶上来,船只在波浪中飘摇前行。

    然后,模模糊糊的,风雨呼号中,粗犷的吆喝声规律地响着,那层层音浪极具搏斗豪情,充满力量,不容小觑……

    再然后,当她睁开眼睫,全然醒来,感觉身下轻缓晃荡,如摇篮儿,也如系在棕榈树下的吊床。

    她躺卧在一间摆设单调的舱房中,被褥十分干净,她鼻尖微皱,轻嗅了嗅,有着日阳的温暖,亦有大海的气息,更有一股属于男人独有的体味。

    她有些儿怔忪,眉心淡颦,并非那气味难闻,而是突生了某种莫名慌意,在毫无预警之际,让一名陌生男子靠得太近,不光是肢体接触,更因自个儿奇异的、难懂的、未曾有过的心绪。

    甩甩头,她柔荑捂住脸容,难得泛烫的颊让她叹息。或者,她是小染风寒了,她嘲弄地想。

    拥被坐起,她小脸凑近窗边,将木板推得更开,任透亮的晨光迤逦而进,一扫舱房中的幽暗。

    窗外风平浪静,暴风狂雨早已远离。

    刚醒的天空渲开深浅不一的青蓝色调,云丝极邈,海天相连间似有薄雾,或近或远处,海鸟自在飞翔。

    连环岛的船只毕竟未能追赶上来……

    她幽幽思索,对于这样的结果,却也不觉忧心。栗子网  www.lizi.tw

    许是对那谜样男子感到兴然,如今接触了,隐约衍生出欲要深究的念头,这与她原来的冷淡脾性大有出入。

    柔风密密地拂上澄容,微凉,她洁颚轻扬,尝到海的咸味,宁海中的清晨一向教她迷恋。

    此时分,船舱的门由外头缓缓拉开,一双寻常的半筒黑靴踏进,男子高大的身影让原就不甚宽敞的舱房显得更加挤迫。

    凤善棠不发一语,玄目瞬也不瞬地瞅着半映在晨光中的雪容。

    尽管他的出现已搅乱一室宁详,霍玄女仍沉静地侧过脸蛋,雾般眸光与他相接,亦是抿唇无话。

    对峙了片刻,他举步踱近,立在榻边居高临下,有意无意地将她笼在自个儿的阴影底下。

    “肚子饿了吧?”他淡问,顿了会儿,见她不答话,迳自又道:“昨夜暴风暴雨的,几条黑鲔和白身鲽让波浪冲上甲板,刚好用来煮汤,等会儿舵子会送过来。”

    他上身套着一件样式再简单不过的背心,多少遮掩了裸胸,但依旧能瞧见他精壮且分明的筋理肌块。他面容已洗净,额上尚绑着头巾,肤黝如铜,眉目深邃,在与昨夜的一场狂风疾雨奋战过后,神态仍不显疲惫。

    仔细评究他的脸庞,发觉男人的五官其实生得甚为斯文,细长有神的丹凤眼,眉型英挺,宽额方颚,也称得上英俊……霍玄女心一促,连忙收敛神志。

    面容幽静,她润了润唇,却问——

    “那几个小姑娘呢?你把她们带到哪儿去?”

    “放心,她们好得很,有食物有清水,比待在倭船的木牢强上百倍。”他四两拨千斤地回道,瞥见她不自觉舔唇的小举动,再次淡问:“渴了?”

    霍玄女不语,却见他伸手探向榻边小几上的竹篮,舱房中的所有摆设全都固定住,就连那只竹篮底部亦紧黏在几面上。

    他掀开竹盖,从里头取出茶壶,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霍玄女凝注着他,又垂眸瞧了瞧他的手,略略沉吟,这才接过那只杯子。

    “谢谢。”冰嗓细柔。

    凤善棠冷傲的眉微挑,似乎未料及她会吐出谢语。

    他双臂抱胸,静视着她捧杯轻啜的模样,一小口一小口,彷佛那是上天赐予、珍贵无端的甘霖,即便口渴唇干,仍端持着该有的宁详。

    她着实不像海上儿女,身子太过纤细,张挂布帆用的捆绳几要比她腰身还粗,他难以想像她立在甲板上的景状,风再强些,随时能将她卷上天云外似的。

    她肤白如雪,比雪澄透,全然不受烈阳荼毒一般,然后是她的发,雪丝在淡淡的晨光下折现出银般润泽。

    这样的姑娘,竟是称霸南洋海域的连环岛岛主“飞天霸”的心爱义女?!

    连环岛在海上扬名已多年,岛主姓霍,据闻,年少时随中国商船航遍五洋四海,后来要说因缘际会也好、误入歧途也行,竟成了海寇,做了海盗头子,在南洋迷雾海域外的岛屿落脚,从此占岛为王。

    飞天霸终身未娶,认了一名义女和义子,而今南洋一带的势力正慢慢交由义子霍连环接掌,连环岛由原来的五岛渐增,似欲统整南洋海上其余的力量,颇有青出于蓝的能耐。

    至于飞天霸的这个义女,据说虽非飞天霸的亲生骨血,却深得他欢心,疼若掌上明珠,每回出海,必让她随行在侧,只要她绣口一吐,任何金银珠宝、珍珠玛瑙也得抢来给她。

    说实话,在凤善棠脑子里,对于传闻中连环岛的大姑娘霍玄女早有了粗略想像————

    那该是一名活泼、精灵好动的女孩儿家,能经得起海上风浪,必定有着麦色肌肤与强健体态,再如何偏差,也不该是榻上那如雪如雾的面容和身形。

    他的预想错得离谱,也错得教他血脉沸腾,忽觉在这漫长的、涩然的、偶尔又麻木得近乎无感的追逐中,有了那么点不同的玩意儿。

    他相信的,飞天霸定是十分重视她。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世间,有一种女人长相并非绝世之姿、美若天仙,更不懂爱娇博怜的手段,反倒清冷着脸容,满身缥缈,可就是让人难以自制地对她掏心掏肺,想将一切美好之物堆在她面前,只为博她一笑。

    她笑起来不知如何模样?

    他沉吟,突然略倾身,撩起一缕她披散而下、差些就要垂至地面的发丝,凑近鼻下轻嗅,状若无意地道——

    “你义爹外号‘飞天霸’,这才把你名字取作玄女吗?飞天玄女……”峻唇微勾,“他可真喜爱你。”

    海上生活,为方便起见,实在应将长发绞掉,霍玄女也不明白心里在坚持什么,留着一头雪发,却也懒得理会。

    此时见他玩弄着她的发尾,轻搓轻嗅着,一股难言的紧绷在她胸臆间鼓动,压下想闪避的念头,有些儿着恼这男人对她的影响。

    “你想拿我当筹码,要我义爹付出赎金?”十指紧握住杯身。

    他神情高深莫测。“如果拿你去换他的连环岛,不知他肯否?,”

    她静瞅着他一会儿,宁静道:“他会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海里喂鱼。”

    他嘴角微扬。“我闻起来肉臭,鱼不吃的。”

    霍玄女听不出他背后的真正心绪,只觉他嘲弄中带着古怪的……自厌。

    舱房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凤善棠教她那隐有探究的眸光瞅得竟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放开她的发,单掌抹了把脸,忽问——

    “你为何会同那群小姑娘在一块儿?你没跟在飞天霸身旁?还是你们连环岛的船出了事?”几日前,鹿岛家的倭寇侵扰辽东沿海的渔村,他被指派留守,并未下船,因此不知她怎会落入倭人手中。

    霍玄女徐徐将水喝尽,把杯子放回几上,才轻启——

    “我去拜祭我娘亲,没跟我义爹同行。”

    每年的七夕过后,她会回一趟辽东渔村,那里是娘亲的故乡,亦是娘亲安葬之所。

    这一回,在祭拜结束后,她在娘亲的故居住下,未随连环岛的船只南行,因连环岛在每年中秋前后,会固定上浙江海宁参与潮神生日的庆典,在庆典终了后,连环岛的船再来接走她。

    原已拟定好离去的日子,未料及离开前会遇上倭寇扰边,她本可躲过,但见渔村里的几个小姑娘被掳上贼船,她就再也管不住自己。

    她留了信息,知道义爹和连环会追来。她其实任情任性,便是笃定义爹和连环在乎她,才敢如此妄为,让自个儿身陷险境。

    这其中曲折,她未多言语,只对他简单带过。

    凤善棠知她有所隐瞒,也不追问,像是站得腿酸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榻上。

    这张床榻的尺寸并不宽阔,一个人睡恰恰可以,此刻霍玄女虽拥被而坐,其余地方却教他大刺刺地占据了,男人的大腿甚至还压住她散在榻上的发丝,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那感觉颇不自在,他并未动手动脚,她却感到有种被围困住、无法脱逃的窘迫感。

    “我晓得你是谁。”她突然冲口而出。

    “喔?”他双目略眯。

    窗外的晨光更明,朝阳微现,镶托着她的脸容。暗自稳住呼吸,她又道:“狼鬼的啸声并不好听。”

    他一怔,陡地仰首笑出,那笑声是纯粹的欢愉,让他峻容的轮廓软化不少。

    霍玄女定定瞅着,一口气莫名地梗在喉间,直到他敛起笑声,精锐的注视终让她召回神志。

    这男人的朗笑……竟较那啸音更能搅乱她?!

    “听久了也就习惯,我的那些弟兄,倒不见有谁说它难听。”他淡道,嘴角余欢尚存。

    听这一回就够她受了,还去习惯什么?!她脸一热,不禁脱口道——

    “你那些手下个个边吼边叫地从倭船上飞荡回来,在我瞧来,就跟连环岛山林里的猴儿一个模样,平时四处野窜、打架闹事,待猴王一叫,猴子猴孙跟着回应,纷纷拽着树藤荡回。”那是她昨日晕厥前最后的印象。

    凤善棠又是怔然,见她澄颜浮上嫣色,这会儿换他胸口莫名紧绷。

    “在我记忆中,似乎没谁这么形容过我,你说我是野猴王吗?”他挑了挑眉,略颔首,“很好,骂人不带脏字。”

    热度再次袭上霜颊,霍玄女抿住唇,故意把脸撇向窗外。

    她真是着魔了,为何要同他胡扯?

    他的目光让她心悸、让她困惑不已,面着朝阳的侧脸显得沉静,她眉眼轻敛,犹如浸淫在一块属于自个儿的天地间,谁也无法碰触。

    凤善棠眉峰蹙起,始于一种想去驱逐她周遭缥缈的自然反应,他手一探,将那柔缎般的雪发缓慢地缠在指间,一圈又是一圈,直到轻轻扯动了她的头颅。

    霍玄女微愕,不由得掉过脸容——

    “你……干什么?”

    他陡地松手,那缕雪丝瞬间散开,又静飘回榻上,他却没收手的意思,竟又重新把发丝卷进指间。

    “别玩我的头发。”她嗓音难得波动。

    凤善棠把她的话当耳边风,不仅未放,还一寸寸将她的雪容拉向自己。

    她被动地靠近他,执拗的性情一起,似乎跟他卯上了,双眸瞬也不瞬,瞪住那张慢慢放大的黝黑峻脸,直到两人鼻息相互煨上对方脸肤。

    他在那对净瞳中分辨出两个自己,那影像随着她的呼吸颤了颤,仔细去瞧,那底端似乎透着微乎其微的怒气。

    他不禁扬唇。“我想你替我做一件事。”

    霍玄女抿着,猜不透他的意图。

    他挺直的鼻几已触碰到她,傲慢中带着教人恼极的吊儿郎当,又道:“你肯做,我便放了那几个小姑娘,甚至可以安排船只送她们回去原来的地方,让她们和家人团聚。”

    这条件十分诱人,他抓到她关注的重点,让她不动心也难。

    深吸了口气,她终是问:“要我做什么?”

    他笑得有些怪异,语调偏哑:“替我纹身。”

    嗄?!

    闻言,她一愕,尚不及吐出话语,微张的嘴儿已被男人封住,她再一次跌入他

    肆无忌惮的唇舌纠缠中……

    连环岛上卧虎藏龙,除当地番人,这十几年来陆陆续续汇聚了许多由中原、东瀛,甚至是从婆罗洲、阿非、佛朗机等遥远地方前来的男女。

    穿过南洋的迷雾海域来到连环岛屿,最后选择在此地定居的人,自有属于他们自个儿的精采故事,而这当中,能人异士还当真不少。

    霍玄女一手出神入化的黥纹之术,便是年幼时在连环岛上随一名东瀛老人所习得,那名老人除倭语外,更将自家流派的刺青技艺尽数传授。

    直至后来,她为义弟霍连环在胸前纹上一团烈焰,作为他十八岁的贺礼,那火焰似有生命,能随体温、光线,甚至是风的变化而变化,霍连环在海上纵横,因而赢得“五色火”的名号。

    只是霍玄女万般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会用这样的技艺,来跟一个谜般的海盗头子交换条件。

    “海苍号”收帆下锚,已在原来海域停留两日。

    此处除一望无际的天与海,完全不见其他景物,按理说,船无岸可靠,必会受海风、潮浪影响,难以定在一处。

    她不由得猜测,这块湛蓝海域必定不深,若非如此,便是“海苍号”的锚索长度惊人,能把重锚深深扎进海底,稳住船只。

    再有,停船的这两日,墨船上各样物资的补给全由几艘装有三角风帆的小翼负责,小翼速度极为迅捷,虽无法单次装载过多货品,但利在隐密、迅速,空着船去却满载而归,也不知往何处打货,几次来回便补给了一切。

    这前所未见的船艺教霍玄女好奇,两日来,她被默许在“海苍号”上自由走动,全然不受限制。

    和一群黝黑又粗鲁不堪的汉子一块儿生活,她早已习惯,即便不小心听闻他们彼此大开黄腔,瞥见他们立在甲板上、扯下裤头往海里头小解,她也已练达乱风过耳,兼之视而不见、见亦无感的境地。

    相反的,苦的却是狼鬼底下的众家硬汉。

    这连环岛来的娇客天不怕、地不怕,连最粗鄙的动作也没能惊着人家,她大姑娘好好的舱房不待,偏爱悠晃,她浑不在意瞧见男人裸身,他们却很难在姑娘家面前扮大方、逞威风。

    除此之外,这姑娘还是泅水能手,清冷外貌下竟是十足的好奇心,站上小翼飞船,一学便懂得如何操控三角风帆,巧妙地迎着风向,随浪来回冲腾,胆子练得比汉子还大。

    一个高大的浪头打来,霍玄女听见那个叫作舵子的少年扬声叫嚷,似在提醒她小心。

    她立在小翼上,手中操纵杆微侧,身子随势倾低,让整张三角布帆切进风浪里,海浪陡地兜头盖下,再一次冲刷她早已湿透的身躯。

    她的小翼成功地避开浪涌,在微炽的日阳下乘风迂。

    她的发再次藏在青布里,身上却非原先的泛白青衫,而是套着过于宽大的男装,腰间、两袖和裤管硬是用绑绳扎紧,乍然一见,还道是名瘦小、苍白的小少年。

    风与浪一**打在身上,她嘴中尝到熟悉的海水咸味,心中鼓涨着源源不绝的欢愉,多到教她想放声大呼。

    周围仍有五、六名狼鬼的手下操纵着小翼来去,那些人出乎意料地热诚教授她驾船的巧技,但她心中清楚,他们另一方面亦负责监视着她,即便如此,依然无法减灭她此刻飞扬的心绪。

    呼呼——

    隆隆——

    她不知自己是否真笑出声来,抑或扯嗓欢呼,因海浪和风声充斥耳中,她似要驾着小翼御风而去。

    忽地,又一波大浪卷起,围绕在她不远处的大小汉子们再次粗声提呼——

    “霍大姑娘!”

    “小心浪吞人啊!”

    “后面追上来啦!把帆压低呀!”

    “浪来罗 ̄ ̄”

    怎地听起来像是“狼来罗”……她淡淡想着,唇刚牵动,浪已打上,瞬间吞没了她与整张小翼。

    小翼在浪头过后立即自动浮上海面,她一时间沉得极深,温暖水流包裹住她,将那薄翼般的身子缓缓、慢慢地托住。

    她心中并无惧意,睁开眼眸,灿烂的日光透进水底,随着水波不断地闪烁、跳跃、轻舞,如同孕育在南洋迷雾海域中那一整片的美丽珊瑚,摇曳着绚丽,在温暖水泽中映出教人屏息的姿采。

    她真爱这样的大海,有一天她若然死去,她希望就这么长眠海底。

    微笑地合上眼,她鼻翼淡淡地冒出细小气泡,猛地,安详水流被硬生生扰乱。

    她有些困惑,再次张开眼睛,蓦然之间,腰被足劲的力量抱住,身子被用力翻过来,直勾勾望入凤善棠阴鸷的目瞳里。

    “啊?!噗……”吓了一跳,她不禁叫出,结果胸中气息尽泄,咕噜咕噜全化作大小泡沫冒出嘴儿。

    可恶呀……

    她气恼地推拒着他,双腿胡踢着,那压迫感越来越重,她不能呼吸,胸腔感到疼痛,耐力几已到达极限。

    好难受……唔……若是、若是以这种方式,因他恶整而没了小命,就算死在她最最钟情的大海里,她也不甘心呀!可恶……可恶……

    就在她不知将他暗骂了第几回,他单掌忽地支住她的后颈,俯首封住她整张小嘴,徐徐地冲着她的芳口吹进气息。

    霍玄女双眸瞠圆,近得无法再近地望住男人的眼。

    那目中玄光闪动,漾着难以捉摸的意念,或者是因心有不甘,更或者是恼他搅乱她的宁静,在近乎贪婪地吞取他渡来的气息后,她贝齿一合,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唔?!”

    突如其来的疼痛教凤善棠眉峰皱折,一个没留意,怀里的纤身已挣开他的臂弯,如鱼般轻滑地往上游窜。

    这姑娘……胆子够大,性子也够野了。

    他双目微眯地盯住她的身影。

    未料,在离他约莫两臂之距,霍玄女竟是回首,由上往下瞅着他。

    那澄容带有挑衅,而那雾一般的眸光在层层水波中潋艳,唇似笑非笑……他胸口一抽,仅余的气息也跟着冒出泡泡,噗噗噗、咕噜噜地钻出口鼻了……</dd>
正文 第四章 霜荑却纹玄虎背
    一刻钟过去,霍玄女悲惨地尝到桃衅那男人所生的恶果。小说站  www.xsz.tw

    凤善棠在海中追上她,先是拉扯她的小腿,不让她踢水,再次利用天生优势的体型和气力重新锁她入怀。

    等两人双双浮出海面,她毫不秀气亦失去矜持地大口、大口喘气,待定下眼,才发觉周围海面上已来了不少架小翼,他那些手下瞧大戏一般,正兴味盎然地瞪着他们俩。

    “哟!棠少,嘴怎么红红的?!”

    “咦?流了血啦?!”

    “哇啊 ̄ ̄该不会是在底下给啥儿玩意螫的吧?!咱儿早提点过,这一带的五角鱼毒得很,没留神给咬那么一口,那可冤了。”

    “若是五角鱼咬的印,那自然是冤,可若给姑娘咬得出血了,那不冤。”

    “嘿嘿嘿,非但不冤,还美得很咧。”

    大小汉子七嘴八舌,越说越露骨,听得霍玄女不由得暗暗,祈望万马奔腾般的心跳声别泄漏出来,更希望暖日将她雪颜晒得通红,这才掩饰得过直往脸皮泛出的燥意。

    目光未离她倔强的脸容,凤善棠似乎没把大伙儿的调侃当作一回事。

    “大魁,把她适才驾的小翼给我。”他张声要求。

    名叫大魁的光头黑汉立时响亮地应了声,靠着臂力强悍,露了手单人驾双翼的绝活,拽住霍玄女那架小翼送了过来。

    “给!”

    大魁刚松手,凤善棠立即按住翼身俐落跃起。

    他一臂尚以适中力道揽住霍玄女的纤细腰身,凭着单手劲力操控三角风帆,运用巧技,在风浪间疾速穿梭,往“海苍号”方向驾回。

    他一动,在海面上的其他小翼也跟着动作,追逐着他也跟随着他。

    紧靠着男子身躯,霍玄女能明显感受到他肌肉的力量,熟悉的海风混进他的气味,属于男性纯粹的粗犷和爽冽。

    分不太明白是喜欢,抑或厌恶了……她左胸悸动,有些儿古怪的晕眩。

    行至大船,凤善棠弃小翼,改而拽住垂在船身的粗绳,健臂使力,脚踏船板,身躯陡地往上飞跃,挟着她翻上甲板。

    峻唇不发一语,他把小翼丢给手下处理,抱着霍玄女直接回到下头的船舱。

    两人浑身尽湿,他毫不在意,把她往榻上一放,随即扳起她的下颚,玩起大眼瞪小眼的戏码。

    “你越玩越疯了。”他忽地迸出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目光下垂,瞪住她犹自滴水的裸足。

    霍玄女极轻地哼了声,眸子眨也未眨,先是盯着他微肿的下唇,刻意忽略过促的心音,又扬睫迎视他。“人生苦短,总要懂得苦中作乐,若你看不惯,大可以限制这一切。”谁教她落进他手里,成了狼鬼的俘虏。

    这两日,她一个姑娘家混在一群粗鲁汉子里过这海上生活,她感觉得出,他虽放任着她,却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似乎就想瞧她落难、出丑、尴尬兼之进退维谷的模样,可她偏不教他顺遂。

    凤善棠闹不清楚自己在恼火些什么,明明是他要底下的人盯紧她,但见着她和那群汉子混作一气,玩得不亦乐乎,他心里就老大不爽快。

    被她拿话挤兑,他深深呼吸,暗自召回理智。

    半晌,他沉声道:“关于上回所提之事,我要你的回答。”

    他话中所指何事,两人心知肚明。他给了她时间考虑,她则利用这两天和他手下接触的机会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那几个小姑娘不在“海苍号”上,但到底被带到哪儿去,却无从知晓。

    那个叫舵子的爽朗少年只笑嘻嘻地道,小姑娘们好得很,该往哪儿去,便往哪儿送去,说得模棱两可,也听得她暗暗心惊。

    她能不应承他的要求吗?抿抿唇,她道——

    “除了放那些小姑娘回去,待事成后,也必须让我走。”

    他精目习惯性地眯了眯,扣住她雪颚的力道微重,那黑瞳迅雷不及掩耳地刷过什么,快得教人无法细辨。只见他沉吟片刻,唇淡淡一咧——

    “我可以先放了小姑娘们,至于你……那得瞧你的功夫如何,成果教我满意,咱们还有得商量;若失了水平,可容不得你多说。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瞪着他,眸底似有火花,冰嗓依旧:“你放心好了,若把你给纹坏了,我赔你就是。”

    他挑眉。“用什么赔?把你整个人赔给我吗?嗯……这主意倒是可行。”

    可恶!她霜颊一热,不由得磨了磨牙。

    男人的语气和眼神搅得她心神大乱,她洁颚倏地撇向一边,避开他温热的指,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握紧,费力调整着呼吸吐纳。

    半晌过去,颊边嫣红尚未褪尽,她清清喉头,转移了话题——

    “彩染黥刺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少,我随身虽有几样惯用的刺青器具,但船上找不到所需染料,怕还是不成。”

    凤善棠微微勾唇,见她闪避他的注视,手已探向她脑后,不由分说地弄散她的缠头,让那浸染湿气的雪丝披泻而下。

    “你?!”这男人十分、非常、极其懂得如何来惹她发火。霍玄女气息又是一促,天可怜见,她牙根已磨得生疼不已。

    动作略嫌粗鲁地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头布,她连语调都闻得出火药味了——

    “没有染料办不成啦。”

    他欲笑不笑,淡淡道:“待船靠岸,还怕取不到所需的染料吗?”

    闻言,她微怔。“你……打算在哪里靠岸?”

    他神情难测,静瞅着她。“待得时候到了,你自然便知。”

    他在防她。

    她心底叹息,猜测着连环岛的船只此时不知追踪至何处,她想传出消息,却一直等不到连环岛平时在海上用来作为联系的雪鸥,如今方位再移,去处茫茫呀……

    而这男人防着她,原也无可厚非,他确实应该提防她的,只是,她不该因如此的距离和对立的角色,模糊地兴起惆怅。

    才谈妥所谓的“交换条件”,狼鬼一声令下,“海苍号”半个时辰后立即拔锚升帆,载足了补给品,往北北东方位而去。

    正值夏秋相交,海面上除风势较强、偶有疾雨外,航行还算得上平顺。

    如此又过几日,天候越近北边越是寒凉,霍玄女在舱房里健腿练起呼吸吐纳的功夫,让热气流转,勉强能够抵御,待入了夜,却往往在睡梦中被冻醒过来。

    一日夜里,她再次颤着唇醒来,见凤善棠就坐在榻边,高大身影笼罩而下,在小小舱房中倍具威胁感。

    她端持着姿势动也未动,声音全梗在喉头。

    被掳来的这些天,除几回作弄的强吻,他不曾再进一步侵犯她,后来她才知,这舱房原是他所有,可教她占据后,他便和一干手下挤在下舱的大铺,要不就干脆睡在甲板上,从未如现下这般。

    两人对峙着,她紧张地听见自个儿咚咚、咚咚的心跳,努力地在幽暗中分明他的轮廓,盯望着那瞳底忽明忽灭的火焰,猜测他究竟已瞧着她多久。

    突然之间,他将膝上的一叠东西搁在她面前,嗓音平板,甚至还有点命令的口吻:“船中必须小心火烛,不能点火炉过夜,你盖着它睡。”

    “什、什么?”她尚未抓到重点,他已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踏出舱房,留着她傻怔怔地躺在原处。

    待触摸了那叠东西,摊将开来,竟是一件簇新又宽大的软裘。

    按理,软裘应是抢夺而来之物,有可能是他黑吃黑吞了谁家的货,也有可能是近日劫了外邦来朝的贡船——狼鬼与连环岛倒有一点相近,就是不打正当商船的主竟。

    软裘裹身,霍玄女说不出心中异样的情愫,她缩在毛茸茸的暖意里,指尖顺着

    一片柔滑细毛抚上自个儿脸容,才知唇上有笑。

    半参参

    船于大海中又行两日,霞红时分在一座岛崖底下靠岸,就在霍玄女好奇地以为已来到狼鬼的巢穴,未料及众人虽下船,却仅部分的人留在这座海中孤岛,其余的则分别上了另外三艘三桅渔船,连打扮装束也安分许多,像是寻常的船工和远海捕鱼人家。

    她踩上平稳的陆地不到半刻钟,立即又被带上渔船,那男人根本没打算对她这个“俘虏”说明什么,而她也不会傻得去自讨没趣,反正……就静观其变吧。小说站  www.xsz.tw

    紧接着四、五日,船折回南下,终于在船上清水即将用尽之前,泊进杭州湾。

    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更换装扮和座船,为的便是掩人耳目,在海上烧杀掠夺的狼鬼,回到陆地上来,竟成了辛勤工作又安分守己的渔家儿郎?!

    这男人的种种越来越像一道诡谜,越解越益迷惑,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喃着——莫之能解,不舍求何……既不能懂,还不能舍吗?

    她不让思绪绕在他身上打转,猜不通透,也就不猜了,难道不好吗?

    那声音一转嘲弄——不是不好呀,是她自个儿没能把持住,舍了,心里莫名地不甘。

    “你想在身上纹出何种图样?”她淡问,秀眸环视着她的新“牢房”。

    这座小小四合院极为隐密清幽,建屋朴素无华,前院甚是宽敞,围墙边还植着两株桑树和两棵槐木,屋内亦维持得相当洁净,桌面、床榻等处都细心整理过,连壶里也加满了茶水。

    此刻,由屋内往外望去,秋阳在前院石板地上洒落金粉,槐花谢尽,绿叶在金风里摇曳,极其宁详,与连环岛和海上的景致全然有别。

    男人适才刚带她下渔船,便有马车前来接应,将他们送至此处,至于其他的大小汉子上岸后已迅速化整为零,走得干干净净,彷佛谁也不识得谁。

    凤善棠未立即答话,徐徐喝着杯中茶。

    游移的眸光回到那张峻容,她神情仍淡,再次启唇——

    “若你方便,我想明日就可以开始,待会儿,我会开一张清单给你,请你先备好所需之物。”她可不认为这男人会应允她亲自上街,去采买黥纹染彩时需要的东西。

    “这么急?你是真巴不得快快把我摆脱掉。”他放下杯子,眉目微侧,薄唇噙着古怪的弧度。

    霍玄女雪颚略扬,避开他的话锋,又道:“若我为你完成此事,希望你也能遵守诺言,放了那几个女孩儿。”

    他唇上古怪的弧度加深。“狼鬼杀人掠货、无恶不作,就只剩这么点好处,说过的话绝不食言。”

    隐约间,那言语、神态再次有意无意地流露出自厌的意味,霍玄女心微微绷紧,不禁沉默了。

    却在此时,凤善棠探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在她面前桌上。

    “我要纹上这幅图,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霍玄女一瞧,微绷的胸口像被重击了一下,教她险些喘不过气。

    这张纸像是随意从坊间的画册中撕下的一页,纸质十分普通,印色也寻常得很,偏就是纸上的图……那张图、那张图……他当真要纹上?!

    “为什么不?”他眉宇舒朗,一扫方才略微沉郁的气氛。

    原来不只脑中存疑,她当真对他问出。霍玄女怔怔地瞅着图,又抬起眸光瞅着他,唇掀动了几次,这才吐出话来:“可是……这、这是九天玄女图……”

    他挑眉不语,等着她继续说下,却听见她迸出一句——

    “你是男人。”竟还带着指责的味道。

    这话的前后句似乎搭得十分有趣,凤善棠不禁笑出——

    “是呀,我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所以才想要个女人时刻不分地贴在身上,这图挺美的,不是?”

    她雪容蓦地泛红,胸脯因凌乱的气息高低起伏,身子在他诡谲深邃的目光下热了起来,某种难解的东西在胸处骚动。

    瞠圆了眸子瞪人,霍玄女掐着图,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爱纹什么在身上,原也与她不相干,可为什么偏偏是九天玄女图?

    又为了捉弄她,让她不自在吗?

    倘若仅是冲着这一点,那也太不值得,毕竟在肤上大面积地刺青、染彩,得忍受绵密的针刺之痛。那样的刺疼两、三下是无所谓,一、两刻钟或许尚能忍受,但要是接连不断地煨疼上好几个时辰,伤口更多,疼痛的感觉越是清晰,便如火烤一般。

    而为了匀色,让血珠能匀称地混入染料,讲究的是完整性,一幅染彩黥纹得一气呵成才能尽善尽美,若是中断,血珠出现凝涸,吃色就差了。

    问题是,当血液里单次大量地混进染料,身子一时间常是难以承受,会出现似是中毒的现象,发热、高烧避无可避,甚至会晕眩或呕吐,严重一些,也可能短暂失明。

    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霍玄女凝眉思量,躺在软榻上,瞅着透进纸窗的清白月华,脑中有着男人冷峻面容,也浮现出那幅九天玄女图。

    蒙胧间,她似乎在梦与醒之间游离,她瞧见男人肌理分明的虎背,每一寸线条都暗蓄劲力,粗犷的美教人屏息。

    然后,是浮腾在那片虎背上的飞天图,女子的姿态潇洒轻盈,以一种绮丽的柔软盘桓在他的古铜肤色上,那唇似有笑,眉眼轻敛,几近透明的脸容……有些儿……教她迷惑……在那样的迷惑中,她终是合眼睡去。

    翌日,午时刚过,凤善棠已私下让人将所需之物准备齐全,送来四合院落。

    此时分,男子房中香烟袅袅,除檀木外,似乎尚混入其他花草,在一向阳刚的单调寝房中平添了姑娘家的柔软气息。

    “那是什么?”凤善棠端坐在榻上,眉峰成峦地盯住立在桌边忙碌的女子背影。

    霍玄女转过身,将点燃的香炉移到榻边的高脚茶几上,淡道:“宁神香。可以减轻疼痛感觉。”

    他眉心拧得更紧。“那就是**香了?”

    南洋一带的花草树木,就他所知,便有不少种能提炼出汁液或粉末,不必直接吃进肚里,光是涂抹在皮肤,或嗅上一、两口,已能迷幻神志,教人在承受**痛楚时,还能欢愉地发笑,又或是安稳深眠。

    “我不需要。”他略嫌粗鲁地道。他宁可清楚地感受到每一下针刺,也不愿失去意识任人处置。

    霍玄女雪容平静无波。

    装满宁神香的小瓶一直与几件她使惯了的刺针放在同一个小铁盒里,她向来随身带着,甚少离身。

    “这不是给你闻的,我习惯燃着它做事。还有,若它是你所谓的**香,我岂非把自个儿也迷昏了?”

    他目中精光闪烁,估量着,抿唇不语。

    放妥宁神香,再一次确认摆放在高脚茶几上以冬青叶、葛树茎、槐花、山桑皮等等花草熬煮出的几种染料,以及摊开在布面上的一排纹刺银针后,霍玄女盈盈立在他面前,一样没出声,只垂眸与他对视,那倔强神态又现,颇有与他较量耐性的意味。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凤善棠冷峻的下颚线条终于略有软化,他目光未移开她雪容,双手动作,缓慢地脱掉上身衣衫,露出结实精劲的胸膛。

    男性的气味瞬间浓郁起来,彷佛少掉衣衫的遮掩,属于他的味道便肆无忌惮地挥霍而出,侵扰着她的嗅觉。

    霍玄女小心地掌握着吐纳,心在浮动,这一刻,她瞧见他眼底的魔魅,那强大的吸力几要将她整个人卷入。

    “要我继续脱掉裤子吗?”他淡然问,唇角隐藏着可恶的弯度。

    她蓦地脸红,即便如此,仍极力端持着姿态,故作清冷地道:“没必要。你……背过去趴着。”

    凤善棠深瞅了她一眼,看得她左胸又一次促跳,这才踢掉靴子,慢条斯理地背过去,双臂交叠支在颚处,伏在榻上。

    他的古铜背部充满力与美,健臂、宽肩,龙骨微捺,凸显出两边的肌纹健筋,宛如蛰伏的虎兽。

    “为什么又扎头布?”他突然出声,音略哑,颇有不满。

    霍玄女一怔。“我习惯缠头。”

    “我习惯你披头散发。”

    “啊?”她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她……她什么时候披头散发了?真有,追根究柢还不都是他惹出来的。

    “你在紧张?”他又天外砸下一句。

    肚腹好似被击中一拳,她压住闷哼,道:“没有。”

    他峻脸一侧,静望住她。“还是这也是你的习惯之一,在上榻办事前,先把人好好地打量一番?”

    他把话说得暧昧,霍玄女眸光轻烁,装作没听懂,可雪颊已然晕红。

    不想对他示弱,她坐上榻边,暗暗深吸了口气。

    下一瞬,她一双柔荑抚上了他的背,合起眼睫缓动轻移,顺着那刚猛的线条柔软起伏,以掌心探索着男人的体温和肌肤。

    “这也是习惯之一吗?”凤善棠嗓音微绷。

    小手停住,她睁开双眸,瞥见他侧脸的神情有些阴沉。

    凤善棠又问:“除你义弟外,你还替多少男子以这般方式纹过身?”

    她再次怔然。

    “这很重要吗?”她只想宁住心神,好好完成两人谈妥的“买卖”,太多不寻常的情愫正悄然滋生,她感觉到了,这荒诞、怪异的心,怎会为一个几近陌生的男人波荡不已?

    被她如此反问,凤善棠目光陡地变深。

    气氛透出些微凝肃,霍玄女咬咬唇,沉静又道:“我替旁人黥纹染彩,一向出于自愿,如今日这般以条件交换的方式,倒是头一遭。”

    闻言,凤善棠峻颜罩上一层寒霜。

    他在意的,是多少张粗犷裸背享受过她那双霜荑的抚触?

    想像着那样的画面,假若现下伏在榻上的是别的男子,就算那人是她的义爹、义弟,他也难以忍受。

    蓦地,胸中剧震。此时此际,陡然惊觉,他竟用了“在意”二字。

    这雪般冰清的姑娘,无意间挑弄起他仅存的热情,他的心因在意变得狭隘、变得浑沌,教他看不清楚方向。不该是这样,他的热情除了教他追踪多年的那个人以外,不能为任何人留连。

    “那我该额手称庆,成为胁迫你的第一人。”他冷嘲,嘴角勾勒。

    他在发怒。她清楚地感受到。

    明明是自个儿先拉开距离,不允准他更往心中踏近,当他掉过头不再言语,霍玄女却尝到喉间的涩然。

    对他的一切感到好奇,但,若是那样的好奇教她开始不安、惊惧,开始迷惑了她的思绪和向来引以为傲的沉静,她的心便退却了,原来,她亦是个胆小的姑娘吗?

    宁神香幽幽袅袅,那沉谧的香气浮动着、游移着,白色轻烟化作无形,在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间,悄悄钻进他与她的鼻和胸臆之中。

    这香气确实有**之效,只不过对她已然无用,她的体质早适应了宁神香的气味,嗅入鼻中,便似一般薰香。

    她适才避重就轻地带过,没将实情说出。这男人惯于主导一切,与他硬碰硬无异是以卵击石,她学会了迂回行之。

    微乎其微地叹息,她漠视不该有的惆怅情怀,纤指取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刻意点起的烛火上仔细地过火煨烧。

    宁神香更浓了,让初次嗅闻的人微微迷惑起来,脑子动得有些缓慢,僵硬、紧绷的肌理自然地松弛,有种将自己晾在柔风与暖阳下的错觉。

    “为什么要纹玄女图?”她吐气如兰地幽问,自言自语,并不期望他会给一个像样的答案。

    在她一手持银针,一手又轻柔地抚触他的背时,凤善棠忽然在交叠的手臂上蹭了几下,再次侧目瞧她,那目光竟显得慵懒,哑声道——

    “以往吴越一带相传,九天玄女该是人首,能腾云御风、遨游海中……也有人以为,她其实是……是航海者的神只……而那张图里的她……那样的神情姿态,很像……你……很、很像你……”略顿了顿,他黑睫眨动,彷佛试着想瞧清那张雪容,偏不可得。

    蓦然间,他瞳底的慵懒陡凝,强撑着,他忽地翻身一把扣住她的腕,握得好紧,冷厉地瞪住她——

    “那宁神香……你、你骗我……”

    霍玄女任由他紧扯着,他强大的力道没能控制,握得她秀腕格格作响。

    她并不言语,仅是迎向他的恼瞪,悄悄叹息。

    “……该死的……你不准……不准逃……”他咬牙吐出字句,拚命和坠入漩涡的神魂拉扯,可惜终究敌不过那样的力量。

    眼睫一合,他被黑暗全然吞噬,沉入极深的地方。

    霍玄女欺霜赛雪的手轻覆他的额,撩开散落额前的黑发,在沉静中注视着他淡蹙眉峰的睡容,那幽叹再起,在宁室中荡漾开来……

    他说,那图里的神只似她。

    此一时分,她忽地忆起昨夜沉睡前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景象,她终于明白为何对那朦胧间在他虎背上浮现的曼妙身影感到熟悉而迷惑,只因——

    那是她。

    她让自己化作飞天的神只,盘腾在他健美的身躯上。</dd>
正文 第五章 重见素娥潇湘雨
    三年后

    东南丘陵一带浸淫在八月的霏霏秋雨中。栗子网  www.lizi.tw

    雨势不急不缓,以一种潇洒韵调连绵落下,将景物包裹在细致的蒙胧里,水水雾雾,颇具诗情,便连在这往东云寺的山道上、撑起油纸伞缓行的百姓们,也融入自然的画意中。

    突地,山道上传来马蹄杂杳,声音由远而近。

    那赶马的鞭子挥得咻咻作响,似有什么要事赶办,行人们纷纷避向两旁,就见一辆寻常马车由山上疾驰而下,四轮翻腾起的泥泞还溅上了行人们的衫摆和靴面,引起不少骂声。

    驾车的高瘦汉子浑不理会,仍挥鞭策马,忽然间,木轮辗过一处低洼,车身猛然颠簸,他背后的细竹帘里陡地爆出诅咒——

    “妈的!你到底会不会驾车?!想颠死老子啊?!”

    高瘦汉子连腾出手去扶正顶上蓑笠的工夫也没有,风雨一打,那蓑笠往后滑下,仅剩系绳还绑在他颈上,竟露出一颗烙有戒疤的光头。

    他仍全力赶路,头也不回地道:“咱儿也不想啊,可这批货买主催得紧,今晚装完货后就要连夜出海,听说是要转手卖到东瀛和南洋去。”

    “那也不必赶成这样,迟个一、两个时辰,咱们货不到,就不信他船舍得开!”

    高瘦汉子又一阵挥鞭,打得马匹四蹄狂撒,急道:“对方来头好大,就连霞美大岛上鹿岛家的倭寇寨子也落进他手里,咱们哪里惹得起?!况且这是同他头一次的买卖,若遂了他心意,往后还怕找不到门道销咱们那些货吗?”

    车里的汉子低唔了声,再出声时,气势已弱——

    “这狼鬼……该不会真生出什么三头六臂吧?”

    “不是三头六臂,传闻说,他背后还长着一张脸,有人见过,还是张姑娘的脸,活生生的,笑起来可会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嘎?!原来狼鬼是阴阳人,不男不女啊?!”

    “嘿,待会儿若和他打照面,你自个儿问他去吧!”

    车里的汉子立即狠啐了声,引起驾马的高瘦汉子嘲弄大笑。

    片刻过去,又听见车里汉子道——

    “说真格的,这次的货色着实不错,有几个小姑娘生得当真水灵,**饱满,腰身又细,臀儿俏圆,光闻她们身上的香味,乖乖不得了,真他娘的厉害,老子腿间的家伙就浮上天啦!”

    “克制点儿,要被狼鬼知道你动了他的货,你那家伙不只浮上天,说不准就莎哟娜啦,永难再见啦!”与东瀛倭寇做买卖,总要学会几句倭语卖弄。

    狼鬼……这名号一再被提及。

    马车内,那批中了**药的“好货色”里,一张面向暗处的雪颜悄悄睁开眼睫。

    寻常迷香的药力较她嗅惯了的宁神香气薄上许多,霍玄女神志清明得很,混在这几个上东云寺参拜,却受拐遭骗、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小姑娘堆里,原因无他,又是为了阻止那可恨的人口私运和买卖。

    这事她已追了两、三个月,原是在南洋人口贩卖的场子救了一批汉家姑娘,几经细问下,才循线来到这间东云寺。

    为何接头的人会是狼鬼?

    那潜伏在她脑海中整整三年的男性峻脸清楚浮现,这一刻,她身子随着疾驰的马车震动,心亦震荡,放任难解的幽情轻忆他的轮廓。

    如今,义爹飞天霸已不管事,连环岛的新当家由义弟霍连环接手,而连环岛虽远僻于南洋迷雾海域外,对于各大洋上的种种风声和变动仍掌握得十分精准迅捷,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因此,这三年以来,她虽未刻意去探查狼鬼在海上的动静,关于他的消息仍自然而然地传进她耳里,让她不得不知。

    三年前的狼鬼已在海上扬名立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无际汪洋上纵横来去,作风亦正亦邪,对倭寇下手从未留情。

    三年后的今日,狼鬼不仅除去东瀛倭寇中势力最为强大的鹿岛家,更吞下对方的老窝霞美大岛——以往对倭寇深恶痛绝,现下却成了众枭之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在她看来,那些东瀛人是慑于他可怕的力量和气势,根本不是真心臣服于他,总有一日,若他显出弱态,必遭那些恶盗群起攻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东瀛倭寇是敌非友,他该要明白的,怎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允许他们扰边?!现下,还与这些挂羊头卖狗肉,以东云寺作掩护,暗地却干尽歹事的假和尚合谋,打算把汉家姑娘给推入火坑里吗?!

    他怎会道德沦丧至此?!

    胸口紧绷,那难受的情绪一下子翻腾高涨,涌到喉头,教她好难呼吸。

    “咦?”窝在马车里,负责看守“货物”的汉子突地挪动身躯。

    “发生啥儿事?”帘子外,驾马的人速度略顿。凡事小心为上,这当口,可不想出了任何差池。

    “咱儿好似听见谁在叹气。”

    “你发梦啦?!咱儿下了好重的迷药,十匹马加十头牛都给迷昏了,这几个姑娘不睡上十二个时辰是绝对醒不了的,谁有工夫跟你叹气啊?!”

    车里的汉子嘿嘿怪笑。“甭猜,咱儿瞧瞧便知。”

    “你那心思唬弄谁呀?不就想往姑娘身上摸几把,快活快活。咱儿话说在前头,要摸要亲可以,可千万别弄坏了货。”

    “晓得啦,驾你的马吧!”

    感觉那汉子已挪靠过来,霍玄女陡地抓回胡窜的心绪,合眸,放浅气息,全身处于戒备当中。

    她背对着他,脑中正暗拟着对付他的方法,一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索,找到装着宁神香粉的小瓶,紧紧握住。

    以为恶汉会对她出手,凝神静待间,那人却去拉扯躺在她脚边的小姑娘。

    她听见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突然发出饿犬见到肥美肉块时那种混着唾液的低哑喘息,隐约间,几近封闭的车厢内散出一股略腥的臭味。

    霍玄女大胆地垂下眸光,在幽暗中辨识着,就见那色胚早褪下裤头,还拉着姑娘的手去磨蹭自个儿,腾出的一手则探进姑娘的襟口,又掐又捏的。

    没法儿再沉默了,霍玄女怒火陡地腾烧。真要按着计画行事,等其他人的支援,那小姑娘不知要被糟蹋成什么模样!

    银牙一咬,她猛地翻坐起来,将手中拔掉软塞的小瓶迅速朝那男人使劲儿一挥。

    宁神香粉洒了他满脸,更趁着瞬间惊喘时钻进他口鼻当中,那错愕万分的神情尚未消失,他两眼一翻,便“咚”地一响倒在那可怜的小姑娘身上。

    “喂!里边还好,没出事吧?”驾马的汉子在细竹帘外张声嚷着。没听见回应,他又嚷,气急败坏的,“搞什么鬼?!妈的胡老三,你真敢动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儿们,咱儿就跟你拚了!”

    马匹厉声嘶呜,车轮陡地顿住。

    霍玄女心提到嗓眼,咚咚咚地急跳。

    小瓶里的粉末所剩无几了,适才挥得过猛,宁神香粉好多都黏在那色胚身上、脸上,紧接着还得对付驾车的汉子,她没把握能一下子迷昏他。

    若是有足够时间以薰染法子点燃宁神香,催动那气味,十几二十头南洋巨象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制伏,哪里得像现下这般忧虑?

    抛掉懊恼,她深深呼吸吐纳,跟着敏捷地爬过一堆昏得不省人事的姑娘,移向帘子边躲好。

    她等待着,眼眸瞬也不瞬,一手抓住小瓶,一手拔起藏在靴里的轻巧匕首,打算趁那驾车汉子掀帘探进时,来个攻其不备。

    雨声潇潇,一阵阵打在林叶、草地和山道上,她无心细听,只觉外头似乎起了什么动静,突如其来多了好几个不同的足音。

    是这些假和尚的同伙吗?

    她掌心微微渗汗,尚未及重新衡量目前事态,那细竹帘已被人由外掀起。

    瞬间动作,她瓶口朝来人疾挥,那人反应惊人地迅捷,立即察觉到角落窜出一抹黑影,他格手进推,竟在半途便攫住她的秀腕,力道好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霍玄女因突来的剧痛而闷哼,宁神香未能奏功。

    她心头一惊,手里的银匕随即往对方的肚腹刺出,怎料那人动得比她还快,先是一把打掉她的武器,跟着将她的藕臂反剪于身后。

    “唔——”又一声闷哼,恐惧让她不顾一切地搏命进击,她双肘使力一顶,跟着抬起头不甘一小弱地往后重撞——

    “唔!”那人终于吃了她一记苦头。

    “该死!”他骂了声,五指化作鹰爪,陡地扣住她的咽喉往马车外带。

    那嗓音自然而然地唤起熟悉感,霍玄女眉心痛苦地紧蹙,那一撞伤敌亦自伤,后脑勺疼得发晕,再加上秀颈遭铁手紧掐,气息窒碍,根本没法儿多想。

    蓦然间被拖到马车外头,雨丝密密地打在她发上、脸上,一阵接一阵,眨眼间便淋湿了她的青白衫裙,教她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棠少?!”

    毫无预警下,那叫嚷穿过一片雨幕,在她耳畔爆开。

    她倏地睁开双眸,先是瞧见那驾马的汉子倒在土道上,眼睫一抬,这才发现周遭多了好几条擎刀持剑的人影,她一时间分辨不出那些人的长相,却模糊地听见当中某人开口道——

    “棠少,这姑娘她、她她……有点儿面熟啊!”

    那只铁掌硬生生掐住她的呼吸,头越来越晕,耳中开始嗡嗡作响,她双膝发软的同时,那鹰爪忽地撒下,随即,她的双肩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用力地扳转过来。

    那人一臂揽住她的后腰,一手抬起她的下颚,更多的雨点落在她透净的雪容上,额颊泛凉,她唇不由自主地轻启,喘息不已,再次掀开眼皮——

    朦胧的雨帘中,她好近、好近地望进男人深邃的玄目里。

    那对眼的最最深处烧着两把炽火,火光高低窜腾,化作一道道教她心悸难平的锐气,直攻入她的心窝处。

    怎会是他?!怎会……

    当日一别,她尚未思妥若是再见,该以如何的态度面对他,这问题太难,教她整整思索了三年,依然寻不出一个答案。

    她该将他遗忘,那记忆却越藏越深,逃出她所能掌握的范畴。这奇诡的男子,以某种奇诡的方式扰乱她平静心海,掀起的狂风巨涛,在重见的这一时分,终教她体会。

    揽住她腰身的男人死死地瞪住她,瞪得好用力、好用力,惊愕、震撼和不解全数浮现,彷佛想张口将她撕吞入腹。

    他剑眉飞挑,薄唇紧抿,雨水在他冷硬的面容上蜿蜓,流过宽额和削峻的颊,从方颚滑下,然后避无可避地滴落在她澄莹小脸上。

    “……你的头发?!你、你该死的做了什么?!”他咬牙切齿。

    霍玄女怔怔地喘息,思绪动得极慢。她做了什么?

    她的头发……噢,对了,她把发丝染了,用她黥纹时用惯的墨色染料,把一头如雪云丝染作黑发。

    她只是把发染了,她做了什么吗?

    困惑爬上她秀致眉间,她软唇轻蠕,尚不确定要说些什么,那男人却低吼一声,双臂猛地捆抱住她——

    “啊?!”她惊喘,整个人撞进那宽大怀里,动弹不得。

    她听见男人粗嗄的呼吸,亦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音,她发觉自个儿快要没法呼吸,因他铁臂勒住她的力道,教她足尖离地,彷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压进身体里

    雨势未歇,落日霞红褪色不少,天将沉未沉。

    远处山顶在灰暗中燃起火光,火势冲天,越烧越猛,估量那方位,正是东云寺所在。

    霍玄女再次被丢进马车里,几刻钟前意图侵犯小姑娘的大汉已被拖出,当凤善棠瞧见那昏迷的恶汉衣衫不整、裸露的模样,一张峻脸绷得更紧,黑幽幽的目瞳射向她,似乎气得不轻。

    她不由自主地叹息,窝在马车里,悄悄揭开细竹帘,从小小一角往外打量,山顶上烈焰冲天的景象教她疑惑大增。

    此时,山道上又来一阵马蹄飞沓,她眸光转移,瞥见那为首的亦是一名光头大汉,不过可不是东云寺里那些假和尚,而是曾在“海苍号”上相处过一段时候的大魁汉子。

    “棠少,事情办妥了,东云寺的佛厅密室里当真还扣着十七、八个女娃儿,全给咱兄弟们放出来啦,那牙子老大还有模有样地对咱儿念经,说咱们毁他宝殿,终遭报应!他娘的,老子真有报应,还轮不上这一条!”气不过,干脆一把火把寺庙给烧了痛快。

    凤善棠颌首。“兄弟们有人伤亡吗?”

    “没事,就几个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的!咦?!呃……”大魁虎目一眯,由凤善棠肩头掠过,瞅见细竹帘内偷窥的半张雪脸。好面熟啊……不就是在自家主爷背上留下倩影的姑娘吗?那九天玄女的脸白净又澄透,身影轻盈盈,怎么看都像她哩。

    “霍大姑娘!”他嗓门好响,没察觉立在他面前的男人下颚陡地又绷。“你躲雨呀?”

    霍玄女干脆撩开竹帘露出整张脸儿,颔首回应,朝着大魁微微一笑。“这雨下个没停,只好窝在里边。”

    此时,跟在大魁后头的舵子也探出头,三年未见,他身形壮硕许多,瞪大牛眼的样子仍摆脱不掉憨气,张声便嚷——

    “霍大姑娘,你、你总算回来啦!”

    霍玄女一怔,尚未及出声,背对她的高大男人忽地转过身,笔直走向马车。

    她定定地瞅着他走近,那张脸冷冰冰,目中火气不仅未消,反倒有变本加厉的倾向,她着实想不通透,他到底在恼恨些什么。

    尚有,他适才锁抱她的力量,像是恨极地想掐碎她,又似……激动得舍不得松开,勒得她全身骨头差些移位,强迫她听取他的心音,他这人……他、他到底意欲如何嘛?!

    “你——哇啊——”刚掀,他健臂已然伸来,不握她的手也不揽她的腰,却拉住她欲要缩回的脚踝,把她整个人拖了出来,以单臂直接挟在腋下。

    “放开我!你、你放开我!”老天……这太丢脸了。霍玄女根本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周遭他那些手下的表情。这男人非要这么折腾她才欢喜吗?!

    她徒劳无功地踢着腿。“我不要跟你去!让我走——”有人等着接应她这一次的行动,若她未能出现,连环岛的那些人会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她真是遇上一个天大的“意外”。

    凤善棠将她抛上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马背,随即翻身上来坐在她后头,双臂穿过她腋下抓住缰绳,有效地防止她逃脱。

    “大魁,这里交给你。”他丢出一句。

    光头大汉陡地回神,嘴一咧,拍胸脯保证——

    “成!没问题!”

    就见凤善棠掉转马头,“驾”地一声,他双腿一踢,挟持着霍玄女,策马奔入

    斜风细雨里。

    霍玄女已彻底沐浴过。

    是那男人亲自替她起火烧水,为她注满一大澡盆的热水,在她抿着嘴,固执地缩在角落边瑟瑟发颤,任由身上的雨水在脚边滴成一个水洼,偏偏就是不肯走向屏风后那一大桶热水时,他只冷着嗓,简单地问——

    “看是要乖乖自己来,还是要我动手帮你?”

    她心促跳,无血色的颊泛开两抹极不情愿的晕红,终是在他鹰般的注视下躲进那扇屏风后,战战兢兢地脱掉湿透的衫裙。

    当她将冰凉身子浸入那一团温暖、让水没至下巴的一刻,满足的叹息自然而然地逸出嫣唇,教她不禁眷恋起来。

    而此时,她无从选择地穿着一套属于他的干净衫裤,宽大衣袖折了两折才露出指尖,她裸着秀足,坐在榻上以净布轻拭着一头流泉般的湿发。

    屏风内传出水声,挟她来此的男人正就着她沐浴过的水清洗身体。

    思绪真是个可怕的东西,霍玄女发觉很难不随着那泼水洗涤的声音,去想像屏风后的景象,那亲昵的氛围烘暖她的雪颜,胸口蠢蠢欲动。

    唉唉……不能想、不能再想了呀……捧住发烫的颊,她喝令着自己,连连做了好几个深长的吐纳。

    陡地,她立起身,赤足无声地来到门边,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外是一个南方建筑中常见的四方天井,黑幕下,雨丝仍旧不断飘落,而今晚的月色似被雨水渲染开来,雾蒙蒙、晕澄澄的,极为耐人寻味。

    狡兔三窟吗?她淡淡想着。

    这儿与三年前他所住的那方四合院又是不同,宅第大上许多,摆设也精致不少,不过仍只有他独自一个,这宅子里,似乎连个可使唤的小丫鬟或仆役也没有,好宁静,仅有雨声。

    她不自觉合上眼睫,小脑袋瓜一偏,靠在门边,下意识听取那月夜落雨。

    其实,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凤善棠便已察觉。

    透过屏风连接处的细缝,他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此刻,他才由里边跨了出来,悄无声响地靠近。

    “你又裸足。”他低嗄地道。

    闻声,霍玄女倏地张眸,脸容一转,不由得轻喘。

    她的眸光持平,恰巧对住男人两块古铜胸肌,他**上身,仅套着一件黑底宽松的功夫裤,脚未着袜,直接踏在两只布面黑鞋里。

    刚由澡盆里出来的关系,他脸上、胸前还沾着水珠,解下绑巾后,露出绞得好短、犹带水气的黑发,他站得好近,近到肤上迸发出来的无形热气,把她整个人笼罩,烘高了她的体温。

    她下意识想退,他动作快上一步,双掌陡地合握住她的腰肢,倏地一抬。

    霍玄女连惊呼都还来不及发出,人已被抱上圆桌桌面,为了保持平衡,她的小手反射性地攀在男人的宽肩上,他的肌肉结实有力,与她掌心的柔软全然不同,却都发烫着。

    心悸难平,那胸口紧迫的感觉再次浮现,她连忙缩回小手,凤善棠却按住她的腰,身子随即挤进她双膝之间。

    她抬眸瞪他,惊慌失措的神情一闪即过,但清透小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浓。

    此时此际,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彷佛自己是一头在大鹰爪下苟延残喘的小兔,对方牢牢将她困住,慢条斯理地观察着、试探着,企图想找出最美味的部位一口咬下。

    “我没料到马车里的人是你。”他终于出声,扶住纤腰的一手爬上她的颈,轻抚着捺在雪肌上的指印,那是他以鹰爪紧扣的结果。“很痛吗?”

    男人的目光和嗓音莫名地有种**的力量。

    霍玄女怔怔然,瞅着他半晌,竟听话地嚅道——

    “……本来会痛,后来就、就不怎么痛了……”

    他的抚触带着近乎怜惜的眷恋,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一下接着一下在她玉颈上留连,害她鼻息渐灼,胸脯起伏也渐渐加剧。

    “肚子饿吗?”他怪异又认真地问。

    她眸子先是一眨,摇了摇头,眉心漫上淡淡的迷惑。

    三年未见,她容颜丝毫未变,然而迷惘的神情却让她一向清冷的脸容,显露出女孩儿家该有的稚嫩和脆弱。

    凤善棠嘴角微勾,继续低语——

    “那么,我想,我们之间拖了三年的帐,最好先算一算。”

    一开始,霍玄女似乎没听懂他的话,脸蛋略偏,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三年的帐……什么意思?我、我并未欠你啊。”

    “是吗?”他脸凑近,把她逼得不得不往后仰,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肤,“你欠我的可多了,阿女……”

    心跳得又急又响,男人爽冽又危险的气味将她包裹,那声哑唤竟让她微微晕眩。“……我欠你什么?”

    他道:“你曾说过,要是纹坏了我背上的图,你要整个人赔给我。”

    闻言,霍玄女朱唇微张,秀眸瞠圆,听他慢条斯理又严肃无比地说——

    “你把我的背纹坏了,那不是我想要的,所以,你欠我一整个人。”

    嘎?!啥儿跟啥儿呀?!

    这会子,霍玄女当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dd>
正文 第六章 露光轻泫泛桃花
    在海上来去的人们惯于“断发纹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断发”是不留长发,为了方便在海上生活,在水中潜游。

    而“纹身”则如同在身上打了印记,表明自个儿是龙之子,如肤上生了鳞片,祈求龙王保佑。

    那是霍玄女兴味所在,是她拿手的玩意儿,更是她一投入便全神贯注的绝活,教她刺纹过的男女,从来是欢喜得如获至宝,而这一幅她花了最多心血所成的黥纹染彩,潇洒地占领了男人的古铜虎背,当年未及细赏,这三年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梦中,紧扣着她的心。

    她如此在意着,却未料及,拥有这幅纹图的男人竟说——

    不、满、意?!

    心一凛,也不知打哪儿生出的力气,她小手拉掉凤善棠放在纤腰上的掌,跟着抓住他宽肩狠狠一扳。

    凤善棠顺势动作,将裸露的一片宽背面向她,双臂抱胸,静静伫立。

    四边角落点上的照明房中景物,他目光平视,静瞅着投映在墙上的影儿,那姑娘先是以手轻捂着嘴,动也不动地对着他的背。

    半晌过去,一双微凉的柔荑终于贴上他刚硬的背肌,那力道小心翼翼,似乎怕碰坏他。

    沉在心底的叹息,彷佛怎么也流荡不完。

    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霍玄女以指尖沿着那年她留下的线彩游走,细细地重温了一遍,她为他烙下的纹路,为他染就的色调,他背上那潇洒飞姿薄身莹莹,而那张雪容……确实肖似她。

    是有情,抑或无意?

    她其实已知,却一直想置身事外吗?是吗?是吗?

    “你……你明明是要这幅图的,不能现下才……才来耍无赖。”

    她结巴的指控教凤善棠陡地回身,被那对厉眼一盯,她的心咚咚胡跳,仍倔强地扬起洁颚。

    凤善棠双臂支在桌缘,直到她白颊再次染霞,他唇似是满意地勾勒,才低沉地道:“那纹图上的玄女什么都好,就是头发不好。”

    “啊?!”虽此“玄女”非彼“玄女”,她仍是颤了一下。“……头发哪哪、哪边不好了?”她实在看不出来,莫非是当局者迷?自身深陷,用情太过,往往察觉不出缺失?

    凤善棠突地沉默了,抿唇瞅着她许久,仔细地打量她过于秀气的五官,这张脸容得天独厚,即便承受过海上烈日、暴雨疾风等等苦楚,依旧肤澄如雪,犹似细沙海湾那清澈见底的海水。

    再这么相凝下去,她……真会晕厥的……霍玄女才虚弱地想着,终是听见那男人缓缓出声,不答反道——

    “那一日,你把我迷昏,在我背上刺好了图,然后擅自离去……你根本不问我的想法。”

    她走得匆促,临走时,在炉中又加了更多宁神香,就怕他醒得早,会坏了她的脱逃大计。

    她信他的,既然她已完成他的所求,那么,那几个小姑娘的事,他必然会做到。

    隔年秋,她再次回到娘亲故里祭拜,在小渔村里见着了那些小姑娘,欢喜重聚外,心中深处有着更高扬的欢愉,她明白的,那是因为男人兑现了诺言,真将她们一个个给安全送回。

    或者,对他似有若无的思情,是在那当下不知不觉间浓郁起来。

    咬咬唇,霍玄女不禁叹息,气如兰馨——

    “你到底对那头发还有什么不满?”就因为她曾从他手中逃走,将他失去意识前“不准逃”的警语当作乱风过耳,所以他今儿个才鸡蛋里挑骨头地来寻背上那张纹图的麻烦吗?

    凤善棠双目微眯,沉静的、严肃的、一字字缓道:“它们应该是雪白发丝,是白的,而非你纹出的黑如墨染。”

    他一语双关,手握住她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他不爱那颜色。

    霍玄女一时间不能言语,胸口紧绷着,却又清楚感觉到心的撞击,那声音震着耳鼓,也一下下击在胸骨上,又重又热,教她不自觉想叹息,重重地长叹,悸动地长叹,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地长叹。栗子网  www.lizi.tw

    情与缘的交会奇妙如斯,茫茫世间,只影独身,偏偏要遇上他一个吗?

    房中火光将男人峻脸分割出明暗,那双凤目勾人魂魄,他越倾越近,挺直鼻梁已触到她的颊,缓缓地、试探地轻蹭着,如同在博取主子怜宠的犬仔,也像是对着雌性求爱的雄兽。

    他故意避开她的唇,灼烫气息却已烘暖一切。

    霍玄女忍不住又叹息了,今夜的她特别地、特别地爱叹气……她不知这男人的姓与名,不晓得他真正的底细,她甚至抓不稳内心的思绪,只明白这荒谬又动荡不已的感觉在血脉中腾嚣,让她有种奋不顾身的渴求。

    不管对错,没有过往与将来,就允许这么一回,就这么一回……让她的神魂随他燃烧。

    又是轻叹,她小脸略偏,竟主动含住他的下唇。

    两张脸贴得极近,彼此都未合上眼睫,凤善棠剑眉淡挑,深邃目瞳融入她的雾眸里。

    “不逃吗?”他哑声问,唇磨蹭着她的。

    逃不掉的,她明白,她的心从没一刻狂野如斯。

    她的眸流泻了一切热情,压抑的、勃发的、矛盾的、勇敢的,却也是义无反顾的。

    逃不掉的,他明白,他不想给她退缩的机会。

    猛然间,他粗掌捧住她的小脸,合起双目,他的舌探入那软唇中,滑过细白贝齿,深刻地吻住她。

    晕眩袭来,一波接连一波,彷佛年幼时,她首回在狂风中爬上大船主桅高处的小了望台上,巨浪几要吞噬大船,她被那强大力量猛烈地颠摇。

    她的藕臂本能地寻找依附,不自觉攀住他的颈。

    下一瞬,男人的大手滑至她的背和膝后,蓦地将她打横抱起,唇一刻未离地纠缠着,踏着笔直且坚定的步伐往榻边走去。

    这一夜屋外雨潇潇,屋内幽情谧谧,那**之火在秘处狂烧。

    她眸光如雾,面泛桃花,在他强而有力的臂弯中化作曼妙姿影,犹如那虎背上的纹彩。

    她是他的神只,她承受着他虔诚而热情的膜拜,她的薄身不再缥缈,有了几心,动了意念,于是,幻化成最最真实的美丽**,在他身下。

    这一夜,许多事始料未及,或说是天意注定,可细细思量,也不过就是依心而为、唯心而已。

    五日后——

    雨已歇停,日阳今晨终是露脸,一整个上午,慢条斯理地消蚀着门前四方天井下的一洼洼水滩,周遭漫着慵懒氛围。

    未时刚过,那负责准备并定时送三餐过来的哑大娘,手里提着一壶烧好的茶水和一盘香酥小点,步伐缓而静地走进敞开着门的房中。

    将茶壶和点心放在桌上,褐脸一抬,见那坐在榻边的好姑娘亦抬起雪容,对住她颔首,笑得有些儿腼觍。

    哑大娘嘴一咧,自然而然地回应,她眨眨眼,用下巴努了努此时脸朝里侧、趴伏在榻上动也不动的男人,对他裸背上精采的纹样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双手合十贴在左颊,比了一个睡觉的动作。

    霍玄女淡笑摇头,表示男人并非在睡觉。

    跟着,她指了指摊在榻边小几上的几色染料,又晃了晃捻在指尖的细长银针,瞄了眼男人裸背,她皱着眉,嘟起嘴,故意摆出凶恶模样,做出一阵狠刺的动作。

    哑大娘嘴咧得更开,被她逗笑了,看看放松戒心、伏在那儿已让人“宰割”了好一阵的男人,又瞅瞅霍玄女,她拳头相抵,翘起两只大拇指相对,还用力地点了点。

    那是男女两人相亲相爱的意思。

    霍玄女颊边淡赭,点头也不是,摇首也不对,唇边仍持着浅弧。

    哑大娘没再逗留,取来搁在一旁的大托盘,俐落地收拾着桌面上用过的午膳和碗筷,然后安静地退出去了。

    在这宅子里住下,霍玄女发现,除了这位哑大娘外,当真无其他佣仆。

    她极爱这般的沉寂、宁静,像是在浮生里偷得的珍贵闲暇,不必理会其他,单纯而美好,即便日后分离,也能教她放在心底深处,再三忆及。小说站  www.xsz.tw

    “你何时把哑大娘收买了?”男人低问,伏着的上身改为侧躺,一臂潇洒地撑着后脑勺,瞧向她的目光深幽幽的,有些似笑非笑。

    见她神情微惑,凤善棠继而又道:“你打算用那根银针谋杀我,她瞧了只是笑,根本没想出声提点我。”

    霍玄女脸颊泛热。“哑大娘没法儿说话,你要她怎么出声?”原来适才同哑大娘的比手画脚全教他偷窥了。她心一促,想起哑大娘最后对她翘起的两根拇指……他一样瞧见了吗?

    他英眉一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了,所以她就由着你下手了。”

    这男人又在逗她了吗?

    有时,她实在不太分辨得出他话里认真的程度,即使……与他已有着男女间最亲昵的关系,他对她而言,仍是一道错综复杂的谜。

    然而,她想解开这最后的谜底吗?

    美好唇角悄悄浅勾,她的心不再躁乱、迷惑了,因她明白了自己,说到底,就是为着这样的一个男人悸动罢了。

    心里有他,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心里有他,那是她自个儿的事,与任何人无干。

    她的长发又被男人卷进手指里把玩,让她小脸不由自主倾向他,冰额一下子撞上他的热唇。

    “你、你……不要一天到晚玩我的头发啦。”老天!怎么嗓音听起来像在撒娇?!她抿住唇,扬眸瞪人。

    “我有否说过,我不爱这个颜色?”他依然故我地握住她的发,眯起眼,彷佛那染作墨黑的发丝犯了十大天条,罪不可赦。

    男人抱怨的言语和指责的眼神,这短短五日,霍玄女遭遇的次数十根指儿也数不清。他甚至要她“补过”,不容拒绝地要求她,重新将他背上那九天玄女的黑发纹作雪丝。

    如今,按着他的意思再次黥纹,细心走描,再将刺出的点点血珠从宽背上拭去,将发染白,白发澄容,那模样……分明是她。

    原来,在那一年的那一刻,她已将他放在心中,才在不经意间把自己化作守护他的神只,伴在他身边吗?

    腰间一紧,她忍不住轻呼,整个人被他带上了榻,躺在他身下。

    “你不爱也没办法,我我……我说过好几遍了,洗色的药剂留、留在连环岛,没带在身上。”她又结巴了。唉唉……

    粗犷的男性气味充斥鼻腔,他一脚挤进她腿间,一掌拂开她的发,让那张绽开晕红的雪脸完全呈现。

    尽管霍玄女心意既定,并不表示在这男人亲昵的举动下,也能矜持得住,反倒是明白了对他的情愫,他的碰触和亲吻,甚至仅是一个深邃注视或似有若无的笑,她的心便轻易被盈满,如迎风鼓胀的大帆。

    凤善棠深刻地对住她的眸,却不言语,看不出是否完全相信她的说词。

    她心底悄叹。“你背上刚黥纹完,还重新染彩,伤口仍在吃色,会痛的,你、你不要乱动。”

    “你担心?”他嗓音好低。

    这会儿,换她咬唇不语,沉吟着,那微凉的小手抚上他的峻颊,以指尖缓缓描绘起他的轮廓。

    十指连心,她的意念由指尖流泻而出,她并不渴望他明白,因为,那也是她自个儿的事。

    凤善棠双目刷过异芒,猛地俯首吮住她的唇。

    他吻得极重,纠缠了一阵,直到底下的姑娘喘息不已,雪容涨红,而那对雾眸中教他莫名不安的飘忽终被他击散,他才放开了那张柔唇。

    “我猜,最能教你担心的,还是许许多多遭拐骗、掳劫,然后流落海外,被人给出价叫卖的姑娘吧?”

    霍玄女神志一凛,眸光定定,不知是否错听,竟觉他的言语微有酸味。

    气息仍乱,她费力调适着,声略哑——

    “她们……不该是那样的运命。那不公平。”也极度的残忍。

    “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搭救,莽撞地不顾自身安危?”他鹰目锐利,持平的语调更显严厉。

    三年前,她跟着一群浑没相干的小姑娘蹲在倭船的木牢底;三年后,她又跟着一群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小姑娘窝在贼车中,谁晓得这三年内,她还干过多少类似的蠢事!难道她的义爹、义弟真由着她去,也不管上一管吗?!

    这前后两回,若非恰好教他遇上,后果根本难以设想……那日在东云寺山道上截住马车,当他瞥见车里那大汉裤子已大剌刺褪下,虽昏迷了,腿间玩意儿还擎得半天高,想像着那该死的家伙可能对她干出什么来,他胸口像被狠掐一把似的,既怒又痛,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剁成肉末子喂鱼。

    霍玄女咬咬唇,不服气地道——

    “我不莽撞。我、我从连环岛带着人过来的,知道那东云寺有问题,又想查出与他们接头、替他们销货的人到底是谁,所以才混入,等他们把姑娘们一个个送上船,我自会发出暗号,届时,连环岛的船只便能在海上发动狙击,待事成,再回来解决东云寺这个大贼窟,要不是你、你你……”胸脯高低起伏,她颊微鼓,露出难得的气恼模样。

    “还好是我。”他忽地低吼,粗声粗气,“别以为有那个该死的宁神香,就能肆无忌惮,男人真要发起狠来,你手无缚鸡之力、风吹就倒一般,能奈何得了谁?”

    她倒抽了口气,嚷着:“我才不像你说的那么不中用!”

    凤善棠明白,却是故意这般说。

    四目相视,都颇有火气,半晌过去,他却无端端地问——

    “你见过自己噘着嘴、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吗?”

    霍玄女一怔。

    下一刻,他竟伸出大手,陡地掐住她的双颊。

    她嘴嘟高,“噗”地轻响,竟吐出一小口气来。

    “很有趣。”他淡淡评道,瞳底闪烁兴味。

    这……什么跟什么嘛?!“你——”霍玄女不知该笑、该怒。

    他露出了一个“你奈我何”的诡笑,拇指滑过她的唇,在她嘴角留连。

    “算一算,你芳龄也二十三了。”

    她又是怔然。“你胡说什么?”

    “三年前,我二十有五,你刚满双十;现下,咱们各长了三岁,我说得不对吗?”见她抿唇不语,他略沉吟又问:“要不,你究竟几岁?”

    见他眼底黑幽幽,高深莫测,犹如明白些什么。她心一促,僵硬地道:“姑娘的年纪是秘密,不能说。”

    “不是不能,是你根本推算不出来。”

    下一瞬,她瞪着他。

    仅仅是沉默地瞪着他,略重的气息和颤动的清瞳,已透露出她心海正翻涌着波浪。

    玩过她的嘴角,凤善棠曲着指节来回在她颊边磨蹭,似乎无法克制不去碰触她。终于,他启唇打破静谧——

    “我知道你娘亲的事。”

    她呼吸一紧。“……我娘亲……她、她……”冰嗓莫名干涩。

    她那美丽的、美丽的娘亲啊,在姑娘家最美丽的青春年岁,被一群扰边的海贼掳劫而去。

    美丽的女人一旦落进一群恶狼般的贼寇手中,顿时成为众所争夺之物,想保住女儿家的清白,根本不可能,而那般的摧残夜以继日……她不晓得娘亲是否寻死过,或者,在寻求死亡的解脱前,心神已先疯狂。

    略顿,她深吸了口气,清清喉咙,“你怎地知晓?”

    他微微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撒银子,没有查不到的内幕。你该懂的。”

    “我——”有些话极难启齿,但在此时分,她却有种吐露的冲动,想说与他听,想瞧他听过后的模样。再次深呼吸,她脸色近乎透明,轻哑道,“你说得对,我算不出自个儿真正的年岁,娘疯了,她没法儿告诉我,她不记得的,她疯了……”她努力回溯过,可在记忆的最初,一切都蒙朦胧胧的——

    “印象中,娘亲和我一直被关在一处昏暗的天然石牢里,那石牢好大,中间较低的地方在涨潮时会涌出海水,牢中还关着许多姑娘,四周好冷,都是哭声,层层叠叠的,然后,是好臭的气味……”她唇一白,眉心皱折,彷佛再次嗅到那腐尸般的可怕味道,不自觉地反胃。

    “阿女?!”见她这模样,凤善棠一惊,连忙翻身坐起,抱小娃娃般将她拥在胸前,背上还在吃色的纹伤陡地一阵刺痛,可他胸口绷得难受,哪里还理会得了。

    他有些笨拙地拍抚她的背,凑嘴轻吻她渗出细汗的额,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柔:“没事了……阿女,没事了……”这三年里,他所查知关于她的一切,全是表面的叙述,远远难及她幼时那些经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血液里奔流,往脑门冲腾,在此刻,他的心被无形地牵绊,而教他愕然的是,他竟不觉惶恐,还有种随波漫漫的自在。

    窝在男人结实的胸怀里,霍玄女的颊贴触着他的裸肤,耳边是强而有力的心音,那臭味被驱散了,她闻到他肤上温暖的味道。

    雪颜轻扬,恰对上他低垂的脸,那玄瞳神俊有情,让她不禁叹息——

    “是的,没事了……后来,义爹来了,打跑了那些恶人,把那块地方也纳进连环岛的版图里,被关在一块儿的姑娘们全都放了出来。”

    “然后,你义爹飞天霸喜爱上你娘亲,爱屋及乌,不仅收你做义女,还将你疼若亲生。”他淡道。角度正好,让他自然而然地在姑娘小脸上啄了好几个吻。

    “你、你……你连义爹的事也查出了?”双颊轻红,她眨了眨泛出薄雾的眼,接着道——

    “……义爹是豪气大汉,可就对娘亲的事动不动便红了脸皮,娘刚病死的那几年,他心里很不好受,我很感激他,他待娘好,待我也好……他其实偏心偏得厉害,连环瞧起来该是比我大,还较我更早认了这个义爹,义爹却硬生生把连环挤到第二,要他喊我姊姊,连环抵死不从,仍是阿女、阿女地叫。”微微笑着,她眸中却凝出泪水,顺着雪腮滑下——

    “我不仅算不出自个儿的年岁,就连生父是谁也无从知晓,而这天生的一头雪发究竟何因?是否与那男人一般?也全然不知。但无所谓的,真的,我根本不想知道,那些与我无干的人,我何必花心思在上头兜转?我就是我,有义爹和连环对我好,有连环岛上许多人在乎我,很足够了。”

    除胸口非比寻常的闷痛外,凤善棠喉头突然发酸。

    拭掉那挂在她颊上、教他眉峰打了好几个结的泪珠,指上的湿润彷佛会烫人似的,他微乎其微地震颤,跟着低问——

    “有他们就足够?你难道终此一生都要窝在连环岛上?”

    她吸了吸鼻子,冰嗓略有童音:“义爹给了我完全自主的权利,我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想随船出海就出海,我又不是被关在岛上。还有……连环十二岛,各岛有各岛的美,就算终此一生都在那儿留连,也没什么不好……”

    闻言,他下颚紧抽,脑中乱烘烘,突地冲口问出:“你一辈子不嫁人吗?”

    “嗄?!”她芳心一震,瞠眸定住,结结实实被他问倒了。

    嫁人……

    她能嫁谁?为什么这么问?

    身为女子,就非得嫁人不可吗?

    遇上这样的他,任情又任性地放纵了一回,她的力气已尽,心已满溢,这就足够了,她谁都不想嫁呀……

    凤善棠所受的震撼绝不较她少。

    他自身责任未了,债孽未偿,横在眼前还有大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不该受牵系的,然而,在对她问出那样的话时,他已察觉深藏的意念——

    想要她。

    要她满心满眼净是他。

    即便已得到她的身躯,她时而流露出来的飘忽仍教他紧绷不已。

    霍玄女又是浅淡一笑,不知为何,视线竟雾掉了,泪便流个不停。

    她摇了摇头,不想惆怅,也不想猜他心意,小手下意识去摸索着他的脸,只笑着、哭着、说着——

    “这样就足够了,真的。”</dd>
正文 第七章 心系哪得分明语
    凤善棠神色阴沉,按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玄目底处生成两团风暴,如夏季水龙卷,直勾勾对住她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双肩被他抓得好紧,霍玄女吸吸鼻子,用手背擦掉流至颚下的泪,有些儿局促不安地牵动——

    “……好奇怪,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掉泪……”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

    “看着我。”凤善棠陡地命令。

    她轻轻一震,挣扎了会儿,终是抬起眼睫。

    “所以,对你而言,这根本不具任何意义?”他问得咬牙切齿,眉眼间显得野蛮。

    霍玄女迷惑地凝着。

    他额上青筋淡现,猛地晃了下她的双肩。“为什么甘心把身子给我?”

    他承认,刚开始确实诱惑了她,但,倘若她心中对他无丝毫感觉,怎可能安驯地待下?她那对时而冰清、时而蒙美的眼,在在透出外柔内刚的性情——非她所愿,抵死不从。

    “为什么?”心脏剧跳,他压抑着,抓着她的肩又晃。

    闻言,雪容晕染两朵红,迅速扩散开来。

    为什么……霍玄女亦自问,答案已显而易见了,只因为他是他。

    受他吸引,为他倾倒,让他悄驻心中,即便如此,那也是她独自一个的事,又与谁何干?她朱唇掀启,蠕了蠕,试了几回才挤出声来——

    “……或者是时候到了,所以就想找个人试试……那样的事。”冰嗓平板,却无法克制持续漫开的红潮。

    什么鬼话?!

    “找个人试试?!你、你你——”凤善棠炯目凌厉,结实胸膛高低剧动着,连臂膀上也浮出血筋。猛地,他暴吼,“找个人试试?!”

    耳鼓差些被震破,霍玄女心一颤,仍鼓勇地道:“你抓痛我了,你、你放开。”

    凤善棠未理会她的要求,反将她拉近,瞬也不瞬地望进她的眼,粗声问道:“孩子呢?你想找个人试试,要是试出孩子来,你想过吗?”

    霍玄女不禁轻喘。“会、会吗……”

    “为何不会?”见她惊愕模样,他竟感到微微报复的快感,目光陡沉。“这几日,你试过可不只一次,哪一回不是尽兴尽欢?机会很大,不是吗?”

    她周身发烫,血液在体内沸腾着。不否认在他怀抱中,与他共享的那些合欢**,这男人既是她所选,结果如何,也无悔无怨。

    咬了咬唇,她吐气如兰地道——

    “那当真好……我喜欢孩子。女子年岁若大,就不好孕育胎儿,我已是个老姑娘了,很是时候替自个儿生个孩子,不管是女娃儿或是男孩子,我都会好好疼他、教他,等他再大些,也让他跟着连环岛上那些经验丰富的好手出海,开开眼界。”

    “我凤善棠的骨血用不着连环岛的众家好手来教!”他克制不住地咆哮,被恼得气血翻腾,眼前一片红雾,几要瞧不清她。

    霍玄女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瞅着他铁青的峻容,忽地低语:“原来你姓凤吗?”

    是了,她连他姓啥名啥也全然不知,对他的底细和行事亦不曾过问,她当真毫不在意?如同她所说,仅仅是时候到了,想找个人试试,而他好巧不巧地送上门来,她便顺势要了他这个人?

    头晕。凤善棠越思越呕。

    现下张口若吐出一摊血来,他半点也不觉惊异,这比霜雪还清冷的姑娘偏有这般本事,随手两下,整得他险些血脉逆冲、走火入魔。

    磨磨牙,他怒吐:“我不姓凤,难道还姓狼、姓鬼吗?!”

    对他的坏脾气感到莫可奈何,霍玄女摇了摇头,哑喃——

    “……你、你一直没提。”

    “你不也一直没问?!”他眉峰皱得厉害,见她眉心也轻拧起来,似在忍痛,心陡然狠扯,忙松弛了两掌的力道。栗子网  www.lizi.tw

    真个放了她不甘心,掐碎她又舍不得。

    想想,他这些年在海上来去纵横,声名大噪却也恶名昭彰,果然变得如狼似鬼,以为心练得够狠、够硬,偏遇上这姑娘,比他还狠、还绝,要命的是,她一脚踩在他罩门上,让他发疯似的,怎么也潇洒不起来。

    “我要你听好。”他又晃动她的巧肩,望入她的眼,“我姓凤,凤善棠,善恶的善,海棠的棠。记住了吗?”

    一时间,霍玄女教男人的认真和严肃所眩惑,下意识颔首。

    “喊我名字。”他半命令着,夹进一丝急躁。

    他深邃玄目迷惑了她,彷佛中了****,霍玄女朱唇跟着轻蠕,“……善、善棠……”

    “再唤。”阴沉的神态终是稍稍见晴。

    “善棠……”

    他点点头,视线仍紧盯着,问:“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霍玄女雪颜微偏,好半晌不说话。

    刚散去的阴郁又无声地回游,纠结在凤善棠眉间。“你肯定有想弄明白的事,只要问出,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已不在乎是否有恳求她垂怜的意味。

    终于,见她润泽双唇,轻掀——

    “那日,马车里那几个昏迷的小姑娘,还有被囚在东云寺密室里的那些个,你全做了安排,把她们送回亲人身边了吗?”

    火一把烧了上来,瞬时,他的五脏六腑全给炙得熟透。

    又是那些小姑娘?!她心心念念的,永远是那些不相干的人,在她心里,连块小小角落也不肯给吗?!

    他胸口窒得难受,每下的呼吸吐纳都撩起一缕火气,极不甘心。陡然间,他脑门剧痛,忽地烁光闪过——

    原来,他才是她所谓的“不相干的人”吗?!

    正因无干,便也懒得费心思兜转了,是吗?!

    “那些小姑娘好得很、好得不得了、好得不能再好。”蓦地,他放开她,峻脸微侧,竟低低哑笑,边笑边道。

    霍玄女因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扯紧心脏,那笑声再次似有若无地混进自厌的情绪,是沮丧而气恼的,牵动着她最细微的感情。

    肩头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麻热麻的,瞅着他阴郁的侧脸,她悄声一叹,忍不住伸出柔荑覆在他的大掌上。

    “你怎么——”话尚未问尽,便见他双目锐利一抬,霍玄女陡地噤声。

    他那两道凌目迅速扫向门外,又掠向屋顶,大掌立时将她反握,推进床榻最边角。“躲好。”他沉声命令。

    “善棠?”她小脸自然地流露出忧色。

    她唤着他的嗓音着实好听,凤善棠心一动,凑唇亲吻了她,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撤开,深刻地望了她一眼。

    “别出来。”他再次命令,随即拉下两边床帏,将她挡在里头。

    霍玄女一颗心提到嗓眼,感受到周遭气流的紧绷,她七手八脚地爬向榻边,却听见凤善棠朗声道——

    “是哪一条道上的好朋友?既已到来,何不现身相见?”

    他话刚落,只听得顶上轰隆一响,屋瓦碎裂了一地,紧接着是两、三道脚步飞坠的落地声。

    来人话也不回,喝声立起,听那疾速交移的步伐和兵器相交的激烈声响,应是几人联手攻他一个。

    霍玄女怎可能捺着性子窝在原处,她从来就不是个会按着旁人指示乖乖动作的姑娘。深吸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将床帏扯开一道缝望去——

    三道身影忽高忽低地抡刀围攻,将凤善棠密密困在榻前,封住他前方与左右两侧。对方的轻身功夫练得相当不错,却还挤不进绝世高手之列,狠的是他们分成上中下三路齐发,默契精极,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威力暴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凤善棠徒手应战,身形一沉,以不变应万变,任由三抹伏低窜高的相似身影在他面前交攻腾跃。

    只要专攻一个,去掉三方里的其中一方,余下两个势力大减,要全数生擒易如反掌。他心中已有计较,虎掌在刀刃间试探几回,想诱出最弱的那一环。

    便在此际,他往前大踏,故意卖出后背空虚。

    一人乖乖上勾,却在贴近他背部时步形莫名一乱,那人惊喘,扬声大喊——

    “他背上生了眼睛,是大姑娘的眼睛啦!”

    “嘎?!”

    “什么?!”

    竟是姑娘家的声音?!凤善棠亦是一怔,但临场对敌,招式皆凭瞬间反应,他身躯已然凌起,避开底下左右两边同时而来的扫堂腿,在足尖落地前,他铁臂陡伸,格开当头砍来的刀锋。

    他上身一侧,右腿顺势突袭,正中右方那人的肚腹,将那道身影飞踢至墙角。

    随即,他虎掌陡变鹰爪,暴喝一声,猛地擒抓位在左侧那人的腕部,拉住对方持刀的手,发狠地砍向中间那人的肩头。

    “住手!”清脆嚷声震得房中杀气腾腾的四人陡然一定。

    “别伤害她们!”此时,床帏大大扬起,纤细身影冲将出来,硬生生挤入四人之间。

    霍玄女半跪在地,藕臂平举地挡在中间那人面前,那把刀离她肩颈仅差毫厘,若非及时收手,她整条臂膀说不准已连肩卸下。

    凤善棠吓出满额、满背的冷汗,怒焰暴窜地死瞪住她,张口狂吼——

    “你该死的发什么疯?!”他直接夺刀,一手甩开对方手腕,一臂狂掷,“咚”地震响,刀锋已深深嵌进墙里。

    “我、我——”霍玄女胸口起伏,小脸清白得透明,她颈肤甚至能感受到那刀锋之锐利,虽未见血,却隐约泛开疼意。

    “大姑娘!”身上分别挂彩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喊着,见男人怒不可遏的黑脸,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了才甘心似的,三人咬着牙,又纷纷要挤到前头维护她。

    “你们都别动。”霍玄女微颤的冰音一出,三抹身影顿了顿。

    三人身形虽凝,但那六道眸光心不甘、情不愿地相互望了望,最后毫不掩饰敌意,充满戒备地投向那发怒的男人。

    这一方,凤善棠定眼瞥去,才发觉围攻他的三人容貌与身长竟是一模一样,年岁约在十五、六岁,生得浓眉大眼,虽是小姑娘家,却束发劲装,作男子打扮。

    见情势缓和下来,霍玄女喘息渐轻,放下了手臂,对着他解释:“她们是沙家的三胞胎姊妹,是连环岛的人,你别伤她们。”

    凤善棠抿住薄唇未语,三姊妹的老大已不满地嚷嚷——

    “大姑娘,他是恶人,他把你囚在这儿,害得大伙儿为了寻你下落,急得头发都跟你一样白啦!”哇啊~~这恶人还踹她肚腹,把她踢去撞墙,自出连环岛以来,沙家三姝还没像今儿个这么窝囊!

    沙家老二跟着接话——

    “大姑娘,那日大伙儿左等右等,偏等不到你的信号,后来上岸察看,才知东云寺失火,虽下着雨,但那把火烧得好旺,几里外便能瞧见火光,可就没你的消息,大伙儿急死了。”她边说边揉着手腕,适才教那鹰爪一扣,都掐出指印了,好痛啊~~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沙家老么眨了眨灵活大眼,初生之犊不畏虎地扬起沾了灰的下巴,直瞪着凤善棠,道——

    “大伙儿怕你出啥儿意外,便分头打探,老大、老二和咱儿就循着印在山道泥泞上的车轮子和几个马蹄印子一路追踪,埋伏了三天,才给咱们寻到这儿来的。大姑娘,他竟然吼你、欺负你,咱儿揍他替你出气!”

    小姑娘口中的“欺负”便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含隐喻,但听进霍玄女耳中,又见凤善棠正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自己,她不禁心虚地红了霜颊。

    “我没事,你们别——”她话突然梗在喉间,双眸瞠得圆大。

    危险!

    凤善棠立时反应,锐目陡利,耳中已闻“飕飕”两响,那暗器由离自己最近的沙老二所发出,从侧边旋而至。

    大快了!两道弧形激光一前一后逼来。

    霍玄女颈项彷佛被紧紧掐住,如何也喊不出声,她脑中一片空白,动作全赖直觉,身子倏地跳起朝他疾扑。

    “大姑娘?!”沙家三姝惊声大叫。

    凤善棠更是骇然,她以身相护扑进他怀里,藕臂环住他的颈,他下意识拥住那柔软身躯,心弦大动,怎舍得她为他犯险?

    千钧一发之际,他揽紧她的纤腰敏捷旋身,堪堪避过第一道银弧的攻击,随即,他右肩微倾,将怀里的人儿压低,同一时分,他长腿反踢,将后至的那道银芒反踹回去。

    只闻凌厉一响,那暗器倒飞而出,亦嵌入墙中,与他适才掷出的刀并排,待瞧清,竟是形状与回镖相似的袖箭。

    “老二,你发啥儿疯?!瞧你干的好事!”

    “大姑娘明明叫大伙儿都别动,你动了,还使出偷袭这不入流的伎俩,丢不丢脸啊?!要也正大光明的打!”

    沙家老大和老么双双伏在地上,危机一除,四道怒眸同时射向无辜立在原地的沙老二,后者白着圆脸,见霍玄女险些受伤,唇颤得不像话——

    “我我我……我不是……我我是不小心,他、他刚才扣得我的手腕发麻,我甩手想活络筋脉,不是故意要发动机括的,我我……我甩得太用力,结果它就自个儿射出去啦,我没想偷袭,真的,我、我发誓……”

    这一方,霍玄女喘息不已,她没那心思去责怪沙家老二,在凤善棠怀中迅速抬起头,眸光难掩关怀,着急地梭巡着他的五官和身躯,小手亦跟着抚过他的肩膀和胸膛,欲要确认他是否毫发无伤。

    “那旋袖箭是连环岛上一位精通暗器的卫师傅做出的,淬着毒,是给她们几个遇上强敌、生死交关时使用的,你、你哪里受伤了?那袖箭浸了南洋彩花的毒,见血虽不至封喉,但若不及时解毒,对身子骨不好的——”

    “阿女,我没……”凤善棠哑声唤着,许多话梗在喉中,想握住她游移不停的小手,大掌一探,却怪异地抓不住她。

    猛地,他高大身躯往下一坠。

    “善棠?!”霍玄女惊呼而出,她撑不住他压下的重量,只得拥住他的上身跪坐在地上。

    “善棠……”她护着他的头又唤,指尖在他右耳后头碰到微黏的湿意,这才惊觉他仍是受了伤,伤口虽浅,但袖箭上的南洋彩花毒已然渗入。

    心在抽痛,见他受伤,那伤彷佛也划在自个儿胸口上。她深吸了口气,当机立断,头也没抬地下着指令——

    “老大、老么过来帮我。老二,倒杯水来,把卫师傅给的解毒散取出来和一和,快!”

    “呃、喔…在一旁的三妹如梦初醒的惊跳起来,乖乖按着霍玄女的意思动作。

    沙家老大和老么帮着霍玄女将凤善棠沉重的身躯抬到床榻上,让他脸侧向榻外趴伏着,袒露出整片宽背。

    “瞧,真是大姑娘的脸,咱儿没扯谎,方才猛一见,吓得咱儿步法都乱了。”瞥见凤善棠背上的真面目,沙家老大不禁压低嗓音,手肘撞了撞呆在一旁、瞧得眼珠都快掉出来的沙家老么。

    “大姑娘……你、你你怎么把自个儿印在他背上了?你和他叠在一块儿了……”沙家老么蓦地吐出一口气。男人身上黥纹在连环岛比比皆是,可眼下这片宽背……哇啊 ̄ ̄也太抢眼了吧!

    沙家老么又挨了大姊手肘一记,还被瞪了一眼,她唇一咬,有些委屈地喃道:“咱儿实话实说嘛……”

    “不会小声点儿喔?!”

    “呜……”

    此时分,霍玄女冷凝着脸容,注意力全数放在受伤的凤善棠身上,根本不在意小姑娘们在窃窃私语或大声嚷嚷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拭去他耳后的血,幸得伤口不深,但血色已混入花毒,变得异常鲜艳,犹带浓香。

    捧住他的头,她俯下,张嘴封住那道被旋袖箭划过的口子,以适中的力道吮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吸出血来,然后将毒血吐到地上,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几回,直到那血的香气不再如此浓郁。

    凤善棠身躯虽不受控制,但感觉仍在,眼皮好沉、好重,脑中热烘烘,四肢瘫软无力,感觉好几道力量同时拉扯着他,想把他拽进黑暗里……

    他恨极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助感,愤懑地与那几道力量对抗,直到霍玄女略凉却软的唇儿吮住他耳后,他的脸轻埋在她柔软胸前,感觉自己被她环着,还嗅到她身上教他心醉神驰的熟悉馨香,而耳中,似乎能听见她促急的心音。

    “阿女……”薄唇蠕动,他眼皮硬是掀起细缝,瞳仁转了转,觑着她将一口艳血吐在榻边的地上。

    听见这声哑唤,霍玄女忙撩开散在他身上的长发,垂眸瞅着他异常殷红的脸,她带着冷香的小手抚触着他渐渐发烫的颊,轻语——

    “你中了南洋彩花毒,身子会发热、发烫,想睡就睡,睡醒了就没事的。”

    她以眸光示意,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沙家老二应了声,连忙将手里掺了解毒散的水杯送上。

    沙家三姝从未见过连环岛的大姑娘对哪个人流露出那般柔软的神态,更别说适才还不顾一切扑去护住男人,跟着还为减缓花毒流窜之速,亲自替他吮出毒血,再加上男人背上那片昭然若褐的黥纹图……再如何迟钝也晓得这男人在大姑娘心里占着多少分量。

    三个小姑娘你瞅着我、我觑着你,却是噤若寒蝉,只觉这会儿把祸给闯大罗。

    取来杯子,霍玄女将杯缘轻轻抵在凤善棠唇下,再次柔语——

    “善棠,把水喝下,这是解毒散,来,把嘴张开……”

    凤善棠低唔了声,强撑着眼皮不想让她的澄容消逝,他的鼻息越来越烫,丹田处似乎不断地涌出热气,那股灼热却又无法散出,结果只能在体内翻搅,越滚越大。

    “好热……”他眉峰皱起。

    “把解毒散服下就会好些的,来,嘴张开。”

    他分辨出她眉心的忧郁,虽淡,却是因为他吗?

    他就怕那张澄透雪容无欲无求,清冷得寻不出一点几味,如今,她也在意起他了吗?

    “……你不走,待在这儿不走……我就喝……”

    他在索讨她的承诺,用这近乎自残的方式吗?霍玄女芳心一震,无法再仔细思量,眸光如雾,只沉静地道——

    “我没要走。”微微扶高他的头,手中杯子再次抵近,“你喝,我不走。”

    “不成的,大姑娘唔唔唔——”沙家老么刚有异议,嘴已被大姊横扫过来的手给捂个正着。

    凤善棠纠结的眉峰略缓,炯峻的目光正在涣散,他双唇开启,感觉水正缓缓灌进口中,他费力地吞咽下去,而舌已发麻,根本尝不出是何滋味。

    好不容易喂完整杯水,霍玄女让他平躺下来,小手刚撤,便教他的铁掌一把扯住,那五指深深抓握,恨不得捺进她血肉中似的。

    霍玄女陡地一凛,无言地瞅向他深幽幽的眼。

    他一字字、沙嘎且艰涩地道:“等我醒来……第一眼就要……就要见到你。”

    那张雪容不颔首也不摇头,轻抿,那过于宁静的神态让他不安。

    然而,无法等到她再一次的保证,拉扯着他的力量陡然间强大起来,狠狠一

    拽,终把他扯进黑暗中……</dd>
正文 第八章 潋滟随波千万里
    那姑娘该死的再一次骗了他。栗子小说    m.lizi.tw

    就如同三年前,她说那该死的宁神香仅是寻常薰香,不具其他作用,他信了,结果醒来时已过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房中宁静依旧,她在他背上纹烙了那抹飞身,也让自己从他手中飞离。

    而这一次,在他几以为得到她、抓牢她之际,她亲口承诺不走,却仍是狠狠地耍弄了他。

    意识从黑暗中浮游而出,凤善棠仅觉浑身异样酸软,筋脉血骨彷佛被大大操弄、重新排整过,盘坐运息一番,四肢筋骨才恢复往常灵敏。

    他记得她芳唇的软嫩,记得她胸怀里的馨香,榻边地上的血滩更教他记起她眸底关怀之情……有情又似无情,真意还若虚无。他从不知会如此渴望着一个姑娘的心,那对他而言太过沉重,沉重到教他有些慌了手脚,险险压垮他内心长年立下的目标。

    南洋海面平静,一望无际的蔚蓝。

    灿烂日光在漫漫蔚蓝上跳跃,潋滟夺目,像是千万条跃动的金鱼。

    他立在大船的前端甲板,精壮的古铜上身教金光镶出一层薄亮,海风猎猎飞绕,再猛一些,真要带起他背上那抹飞影,腾凌而去。

    “棠少,再过去便是迷雾海域,咱们一前一后追踪着连环岛的两艘三桅船而来,见那态势,要想救人兼逮人,最好提前行动,别等着进到对方地盘上。”大魁面无表情地挨近,嘴皮浅动,声量压得极低。

    这艘大船并非“海苍号”,而是来自霞美大岛的倭船,船上成员几乎全是东瀛海寇,只有大魁等五、六个懂得倭语的手下混在其中,随凤善棠出击。

    而此次出击,只许成、不许败。

    便如同大魁所说,救人兼逮人,救一个姑娘再逮另一个姑娘。

    凤善棠双手按在船板上,远放的深目如海波般起了烁光,持平语调听不太出真正的思绪,淡道——

    “让他们进入迷雾海域无妨,我已让五艘快翼先行绕至前头,拖住前面那艘座船,后面这艘大船配置颇为精良,我可以直接对付。”

    大魁偷觑着主子沉凝的侧脸,好奇心旺盛,再这么硬憋下去,八成真要暴毙身亡了。

    “棠少,霍家那大姑娘……咱们用请的不成吗?怎么说也有那么一点点交情,非得撕破脸,硬来逮人回去吗?”

    自一个多月前了结东云寺的事儿,大伙儿又一次在山道上化整为零、分道扬镳,见自家主子搂走这三年来一直挂念于心、却又打死不承认的姑娘,以为好事终要开花结果,谁料及偏是好事多磨。

    他和那姑娘也不晓得出了啥儿差池,反正是自家的爷儿又一次遭姑娘无情抛弃。三年前一次,三年后又来一回,男人的自尊扫地,颜面何存哪!

    为此,“海苍号”上的众家弟兄甚至还私下开了赌局,说是他肯定哪里教姑娘不满意,要不,便是技巧不好,弄得人家姑娘不舒服,一气之下就把他踢到一旁凉快去啦。

    但真正原因可没谁敢开口问清,他光头大魁今儿个索性咬着牙、硬着脖子豁出去啦,若结局是教主子一脚踹进海里喂鱼,也胜过死闷在心里痛快。

    见主子不语,大魁故意在旁叹道——

    “咱儿瞧啊,人家姑娘也不是存心对你不好,要是真心付出,终能感动她,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说,你把自个儿的事一五一十对她道明了吗?”

    闻言,凤善棠姿态未变,紧抿的嘴角却往下微拉,那弧度实在不美。

    就算他想道明,那姑娘说不准也懒得听,她对他的底细根本没兴趣。

    大魁瞪大铜铃眼。“你啥儿都没提呀?!哇啊夼。这可有些棘手罗,不过不打紧,咱儿教你一招——”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嗓子压得更沉,道——

    “把姑娘直接弄上床,好好疼爱一番。棠少,咱儿实话实说了吧,弟兄们早开局对赌,咱儿一向看好你的,知道你好本事、有能耐,要姑娘真上了你的床,尝过那好处,肯定像黏糖般硬缠着不走的,你说是不?”

    可惜,这粉颜白发的姑娘偏与其他女子不同,上他的床,就只因为“时候到了”、“该找个人试试”。小说站  www.xsz.tw

    真个不想不恼,越思越怒!

    下一瞬,一声哀吼由前端甲板传出,船上众海寇心一凛,皆闻声望去,就见那传闻喜怒无常的狼鬼正慢条斯理地收回长腿,而发出叫喊的光头大汉已被踢进海里,“澎”地一响,激起不小的浪花。

    由中原往南洋行驶,座船已入迷雾海域。

    霍玄女一样立在前端甲板,雾眸凝望着无际的潋滟水色,人在此,心却无法完整,那缺少的一角遗落在千里、万里之外。

    她长发上的黑染已然洗去,还原成缕缕的雪丝,不知是否太过思念,让她荒谬地在海风中,似有若无地嗅到那男人独有的气味。

    当日她不得不走,从未想过让一个男人牵绊住自己,即便她喜爱上他。

    他与她的心都需要完整的自由,海上儿女,情缘便如海潮,潮来缘至,潮去缘止,惆怅中自有一番美意,她要的不需多。

    “大姑娘——”此时,主桅上的了望台传来唤声,霍玄女闻声回首,便见沙家老大将单眼望远镜抛给老二,双手攀住船绳,俐落无比地飞荡下来。

    “大姑娘,二爷的大船也进了迷雾海域,约莫在两百里外,咱们要缓一缓,等他们上来吗?”

    几个月前,霍玄女便知义弟霍连环为着一张先秦时代遗留下来的藏宝图,在中原大陆待上许久,那张藏宝图为海宁凤氏家族世代相传,关于此图之事,在海上早传得沸沸扬扬,为各路海寇所垂涎。

    据传闻,凤氏藏宝图每代皆有一位守护者,欲要取图,便得从守护者下手,而每代守护者在确定下一位接棒人之前,其身分必须被严格保密。

    然而,在十几年前,海宁凤氏家族里出了一名不肖子弟,将此代守护藏宝秘密之人的身分泄漏出去。

    那守密者仅仅是名小姑娘罢了,然而这位凤家小姐似乎让她那个一向豪爽开阔的义弟霍连环费了不少苦心……沉吟着,霍玄女唇角淡淡勾扬,从沙家三妹口中,她还听得连环之前为救凤家小姐,伤在东瀛忍者刀下,险些肚破肠流。

    事实上,在几日前,她便已接到霍连环的雪鸥传书,书信中提及,他把那位身怀宝藏秘密的凤家小姐掳劫上船,这其中因由也在那封信中详细写下,总而言之,是想藉由她黥纹染彩之艺,为那凤家小姐除掉某物。

    “暂时将帆收起,等会儿,我上连环的船瞧瞧。”过迷雾海域抵达连环岛还需花上一日夜,一旦收帆,船行将缓,她打算等后头霍连环的大船过来,先行上去了解一下那位凤家小姐的状态。

    沙家老大嘴儿一咧,正欲朗声回应,主桅了望台上的沙家老二却在此时扯嗓大呼——

    “大姑娘,左翼海面不太对劲儿,有两艘快翼轻船来得好快,哇啊……右翼也来了三艘,对方没打旗号,不知是敌是友!”

    迷雾海域上出现陌生船只,而且还是快翼轻船,这教霍玄女秀眉一扬,胸口陡震,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念头刚刚在她脑中晃过,猛然问,“轰”地巨响,后方不远处的海面上爆开团团白烟,不等烟芒散去,又是接连两记炮轰,那炮声震得整个海域动摇起来,波涌阵阵。

    “大姑娘,是二爷的船挨轰,有人跟进咱们迷雾海域里,对着连环岛的船开炮!可是咱儿没见到对方旗帜,不知是哪路人马啊!”了望台上,沙家老二嚷得加倍响亮。

    霍玄女凝着脸容面向烟灰茫茫的后方,又见那几艘快翼轻船迅速包围过来,心头缓缓一叹,毋需上主桅顶端了望,亦不必费神分辨对方船旗,她已知来者是谁。小说站  www.xsz.tw

    随着渐渐凛冽的海风疾扑而来,在风中,她听见了狼鬼的啸声。

    霍玄女下令,要船上众人先勿轻举妄动。

    她的座船虽受几艘快翼轻船合围,对方并无进一步动作,却是阻断前头出路,将他们往那艘倭船方向赶回。

    如此恰合霍玄女心意,她极想了解义弟那边的情况,也想明白那男人究竟打什么主意——莫非,亦是为了那张凤氏藏宝图?

    然而,就在她的座船靠近,近到已能清楚瞧见倭船上那男子身影,分辨出他的五官神态之际,另一厢,霍连环却在几名东瀛高手的合击下,杀了对方几人,自己亦受伤坠入海中。

    望见连环岛的手下即时跃进海里救人,霍玄女心中起伏甚剧,迷惑而愤怒,扬起眼睫,直勾勾锁住狼鬼阴沉面容。

    你要什么?!眸光冷凝,她无声而强烈地质问。

    凤善棠似能读出她眸语,淡淡一笑。“我要的不多。”

    他要的不多吗?一个凤家小姐,然后再多一个连环岛的大姑娘。

    而那凤家小姐经过一场奇袭海战,已然教那群倭寇抢到了手,如今只要她再乖乖上他的船,随他而去,狼鬼说撤就撤,不再伤人,迷雾海域立即便能恢复向来的平静。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使得连环岛的人有所伤亡,更何况义弟霍连环受伤坠海虽被救起,仍尚未醒觉,船上众汉群龙无首,此时的确不宜妄动。

    这男人既是非要她不可,她配合便是,只要他和底下那群东瀛恶寇立即撒出迷雾海域,停止打斗,他要她匍匐而下、亲吻他的脚趾,她亦会照办。

    于是,不顾连环岛众家汉子和沙家三姝的阻挡,待两船相近,她走上他命人为她架起的宽木板,来到他身边。

    此一时分,她沉静地环顾了眼现下所处的船舱,与“海苍号”相较起来,这艘倭船的主舱房宽敞许多,除了一张大榻外,还摆了桌椅、茶几,全都固定在地板上。

    榻上躺着一名年轻姑娘,半个时辰前,那场海上的炮火突袭,让那姑娘撞着了后脑勺,现下犹自昏睡中。

    霍玄女敛下眼睫,来到床榻边落坐,她细瞅着那沉睡容颜,探出柔荑为那昏迷的姑娘拂开颊边发丝。这姑娘长相如此秀美,温润如玉,也莫怪义弟会为了这位凤家小姐煞费苦心。

    如今,她和这凤家小姐一块儿落进狼鬼手里,义弟要是清醒后知晓,恐怕怒火难平,后头的报复行动必也惊人。

    幽幽悄叹,她思绪往另一男子身上飞绕——

    他说,他姓凤。她早该有所联想的。

    海宁凤家在杭州等沿岸地方设有几座船坊,与当地官方海防多有互通,在造船和船只武器配备上大有成就,几年前,义爹曾派人混进凤家船坊卧底,当时还偷了不少造船技巧。

    狼鬼的“海苍号”除速度惊人外,亦是她所见过杀伤力最强的武装船;再者,是他所拥有的快翼轻船,大中小型、三角帆、四角帆等等,种类之多、速度之快,教人瞠目结舌。而这些,全是因为他背后有着凤氏船坊的强大支援吧?

    听闻沉稳的脚步声踱到门前,霍玄女胸口不禁绷紧,短短时间,心音陡地疾奏,随即,门板被一把推开,那男人跨进。

    她眸光未抬,兀自停留在凤家小姐脸上。

    她想,心里是气恼他的,不管从此要两两相忘,抑或两两相忆,她与他之间总算有一个结束,不伤人,不自伤,这不好吗?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男人笔直走近,高大身影已将她笼罩。该面对的,逃也无用,她咬咬唇正要抬眸,上身却猛地被一双铁臂锁进怀里。

    “唔?!”她坐着,男人站着,她的小脑袋瓜被他的大掌牢牢地按压在胸与肚腹之间。

    他结实的古铜肌块有大海的气味,紧贴着她微凉的小脸,困住她身子的力道勒疼了她,好紧、好用力,让她记起那一回在东云寺山道上的偶遇,他亦是用同等的力气拥抱她。

    “该死的你!”他低吼,咬牙切齿。

    又气又恨、怒极恼极,偏偏……爱得不得了。他狼鬼怎会栽上这天大的跟头?!

    他骂着她,语气恶狠狠的,可是霍玄女也闹不清怎么回事,鼻头突然涌起酸意,不是委屈,而是为着……发烫的柔情。

    她藕臂缓缓抬起,环住了他的腰。

    凤善棠震了震,下一瞬,那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抱离床榻,她根本是足不沾尘,而他的唇跟着凑近,密密地吮住她的小嘴。

    他的吻极度蛮气,霸道地主导着一切,他抱高她,让那头银亮柔丝垂散在两人身上。

    唇与唇的相亲,越深入越甜美,根本不在乎床榻上还有一位随时会醒来的“第三者”,霍玄女学着男人唇舌进撒、交缠的方式,笨拙且热烈地回应,小手捧住他冒出青髭的峻颊,用柔软不断地磨蹭着他的粗犷。

    片刻过去,两张唇才缓缓地放过对方。

    凤善棠深幽幽的玄目对住她的雾眸,那样的专注与深刻,彷佛要瞧进她的神魂深处,要她无所遁形、无处可退。

    “洗色的药剂从哪里来的?”凤善棠仍没将她放下的意思,还突地问了一句怪话。

    霍玄女一怔,被吮得微肿的软唇蠕了蠕,不及出声,他的热息再一次烘暖她的脸容,沉声道——

    “那药剂你明就随身带着,却欺我说得回连环岛上才能取得?你不愿将发色洗回原来模样,是因为你早知自己必定要走,未回海上,不好让谁瞧见你一头雪发吗?”越说火气越冒,他略顿,磨了磨牙,“既是要走,又为何骗我?!”

    胸口的紧绷感再次升起,被他如此质问,霍玄女有些无言以对,却是问:“你筋骨没事吗?南洋彩花毒是否都排解出来了?那道伤应已收口了吧?”一只冷香柔荑自然地滑向他右耳后方,轻轻触摸。

    “那点小伤、小毒死不了人,别想转移话题。”他由着她抚摸,口气依旧不佳,双臂再次紧缩。

    霍玄女不禁叹息,心海早因他而乱。“可以先放我下来吗?你、你勒得我快没法儿呼吸……”

    就在她以为所求不可得之际,他终于大发善心地放松力道,却又是将她抱上桌面,随即,下半身挤进她腿间,两臂撑在她身侧。

    “你……”霍玄女澄容染粉,不禁又叹:“你到底要怎样?”

    这会儿,他倒是抿唇不语,似乎十分认真且严肃地思索起她的话来。

    想要持有一向的沉静平和成了件极困难的事,霍玄女咬咬唇,小手悄握成拳,又语——

    “这位凤家的宁芙姑娘同你关系匪浅吧?她身上的藏宝秘密让她成为各路人马争夺的对象,你欲要救她,我能理解,但我义弟霍连环待她是真心诚意的,绝非为了你凤氏藏宝图,你、你你利用霞美列屿的东瀛海寇出船袭击……你实在……实在太过分。”

    凤善棠双目陡锐,下颚线条微绷,他调着气,好半晌才艰涩地道:“关于宁芙儿和那张藏宝图,你知道了多少?”

    “连环早在信中提及,凤氏藏宝图就完整地黥纹在宁芙姑娘背上,是他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凤善棠忽地挑高剑眉。

    被他扬声一问,她粉颊更是泛红,随即道——

    “连环喜爱她,才不屑什么藏宝图,在我记忆当中,他从未向谁请求过什么,但这一次,为了凤家这姑娘,他求我帮这个忙,要我想想法子除去那幅烙纹在姑娘背上的图,先前也是为了她,连环还差些命丧在两名东瀛忍者刀下——”话陡然一顿,凌乱思绪迅速掠过什么。

    东瀛忍者……东瀛忍者?!

    她脑中浮现方才遭突袭时,霍连环与几名东瀛好手恶斗的景象,忽地,她轻喘了声,瞠眸瞪人。“是你!那两名东瀛忍者亦来自霞美列屿,正是受你指使,才直接入海宁劫人。”

    俊眉飞挑,玄瞳中异辉流转,宛如黑幕底下的烁星,凤善棠微微冷哼——

    “是你那个宝贝义弟坏我大事,他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你——”霍玄女恼得抡拳槌人,而凤善棠也不运劲抵抗,光裸着上身任她槌个痛快,反正那力道对他而言,拿来舒筋活骨还嫌太轻。

    见他还一副无谓姿态,手指还习惯性地绕上她的雪发,一圈圈地缠绕卷弄,简直是火上加油。

    “你放开!”她抚着硬肌的小手改而拍打他的手背和臂膀,也不管是否会扯痛头皮,硬把发丝拉回。

    蓦地,凤善棠似乎被惹毛了,一手支住她的后脑勺,热唇随即席卷而来,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而他另一掌已滑进她的襟口,仅隔着薄薄小衣,覆盖在她急跳的左胸上。

    这算什么?!

    他们在彼此的心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不懂、不懂、不懂!身体好热,心在发痛,她不懂!

    蓦然间,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奋力地拳打脚踢,跟着“啪”地清脆厉响,她的手重重地扫中他的峻颊,终教他停下动作。

    周遭陡地陷入一片沉寂,他们四目相视,喘息不已,浓灼气息喷在彼此脸肤上,谁也没想开口说话。

    他瞳底犹窜火焰,锐利也阴鸷,彷佛随时要将她生吞入肚。

    可她不怕的,从来,她就不曾以为他会真正伤害她。

    “你你……可恶!”她只是恼他。

    他冷哼了声。“狼鬼恶名昭彰,当然可恶。”

    胸脯微疼,仍留有他掌心的热力,霍玄女费尽力气稳下呼吸,好一会儿才道:“你既是海宁凤氏家族的人,顶着一个‘狼鬼’的名号,大夺霞美列屿的势力,让一群东瀛海寇在海上作恶,那也就算了,何必要人去劫自个儿族中的姑娘?!那姑娘对海宁凤家而言何等重要,你不可能不知,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嘴角抿作直线,凤善棠高深莫测地凝视着她,莫名地,那眉宇之间竟起了抑郁之色,启唇时,已带淡淡嘲弄——

    “你倒是对我感兴趣了?”

    见她雾眸瞬也不瞬,颊边粉色犹浓,心微抽,他深吸了口气,就连笑也不脱嘲弄之色,“怎么?你不是连我姓啥叫啥都没想过要问,今儿个疑问却是多了?”

    霍玄女微微怔然,胸口陡地一闷。

    是他此时再度透出自厌的神态和语气,或是其他因由,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是……很不喜欢,因为那教她感到针刺一般的心痛,教她鼻腔发酸,眼眶泛热,教她讨厌起自己这软弱模样,却好难控制。

    “我不能主动问吗?”她冰嗓略哑。

    以往不问他姓名,是心中单纯为着他这样的男人悸动。

    仅是喜爱上一个男人罢了,可以不去在意其他,可如今,她容许自己泛滥起探知他秘密的渴望,她和他的牵扯只会更深,而情如波光潋滟,她想掩饰再也难了。

    这会儿,换凤善棠发起怔来。

    沉静地相凝片刻,他薄唇诡异一撇,似笑非笑的,淡然答道——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按族中排行,宁芙儿算起来是我最小的堂妹,她对凤氏家族的意义,我自然知晓。但,不是每个海宁凤氏的子弟,就得忠于自个儿族人,普天之下可没这条律法。”

    霍玄女不语,只持续沉静地打量着他。

    下颚一绷,他突然立直身躯,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避开她的眸光,语气粗鲁起来——

    “我想方设法将宁芙儿劫来,还能为什么?不就是要她背上那幅藏宝图。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凤氏宝藏闻者垂涎,我如此为之,目的还不够明显吗?!”</dd>
正文 第九章 怒涛无抵轻模样
    东洋海面上的霞美大岛就位在霞美列屿的中央地带。栗子小说    m.lizi.tw

    大岛上形势极险,西南方向甚至全是立壁高崖,岩壁黝黑光亮,而底下便是万顷波涛,惊浪连连。

    长年以来,霞美列屿一直是倭寇和东瀛浪人聚集之处,寻常百姓倒是少见,后来岛上势力虽一度易主,落入狼鬼手中,但一切状况仍无多大变化,一样是烧杀抢掠、你争我夺,只要记得将取得的金银财宝备上一份孝敬狼鬼,那就诸事太平。

    经过昨夜的一场狂风暴雨,天空被洗刷得清亮无比,此时金阳升起,一束束澄光投注在蔚蓝海面上,耀眼却也宁静。

    霍玄女被带上这霞美大岛已然一个多月了,虽住在搭建得不算精致的石屋中,日常生活的种种也比不上连环岛周全,但这儿的日出和落霞常是教她看得入迷,与迷雾海域外的连环岛相较,自有另一番醉人风情。

    从未料及,除了连环岛以外,她还会在另一个海盗窝安然住下,而这海盗窝比起连环岛那充满慵懒氛围之地,更加的名实相副。

    然,这儿其实危机四伏。

    有倭寇、浪人、妓女,甚至是由中原、北洋一带逃亡过来的罪犯,如此环境并不适合安住,她却甘之如饴,说到底,只因为这里有他……静凝着面海的窗景,她不禁神思飞游。

    “霍姊姊,你别要生他的气。”

    心神被身后那柔软嗓音唤回,霍玄女旋身来到床榻边,在那趴伏着的姑娘身旁落坐。

    “我能对谁生气?”她淡问。

    凤宁芙眨了眨眸,脸容认真。“善棠哥哥呀,你们都不说话,这样不好。”

    霍玄女微微一怔,垂下眼睫,过了会儿才道:“我没气恼他,也没有不同他说话。”反倒是那男人不理睬她才是真。

    原先,不懂他掳劫她回霞美大岛的用意,还以为他就只因为心有不甘,全因她三番四次对他说谎,从他身旁逃开,才决定从连环手中夺回凤宁芙的同时,连她也顺手逮回。

    直到他默许她去察看凤宁芙遭纹烙的背部,放任她点燃宁神香,将当时未醒的凤宁芙推往更深沉的黑境,好方便她用药粉先行蚀去经年累月留在那片背上的痕迹和染彩,帮凤宁芙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关之后,她不禁反覆思索,他逮她回来的真正目的。

    “别动,我帮你擦净。”她掀开覆在凤宁芙裸背上的薄巾,那片纤背上敷着一层透明黏液,散发出淡淡腥味。

    凤宁芙乖顺地伏着,秀鼻却皱了皱。

    霍玄女瞄到她那模样,不由得牵唇——

    “这是蛋清混着青芦草的汁液,多敷几回,你的背肤会变得更细致。”拧了拧湿帕,霍玄女仔细替她拭去,虽已将藏宝图从她背上除去,但成图过久,中间又曾补过几回颜色,肤上仍留下一层薄红。

    凤宁芙叹了口气。“霍姊姊,无所谓的。”

    她沉静一笑。“你无所谓,连环可不这么想。”

    “啊?!”被这么一逗,凤宁芙小脸迅速染红,不禁结巴,“他他他……我、我才不管他怎么想呢。”

    “他想你好好的,平安喜乐,一生再无灾难。”霍玄女静道,再次拧来干净的巾帕轻拭着。

    她越来越肯定,那男人与义弟霍连环其实是同样的心思。

    连环是不忍宁芙儿长久以来背负着凤氏家族如此重要的秘密,她守密者的身分老早便被凤氏的自家人泄漏出去,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小到大,不知这姑娘受过多少苦、遇过几多险劫,正是如此,连环才要她出手毁图,将那重担从这凤家姑娘背上卸除。小说站  www.xsz.tw

    至于那男人啊,虽将自个儿说得万分不堪,还道夺回宁芙儿便为取下那张藏宝图、垂涎凤氏宝藏,可他所想、所做,却也与连环不谋而合,纯然地为着宁芙儿着想。

    若非如此,他不会二话不说,放任着她用药将图完全消蚀,图一旦从宁芙儿背上蚀去,就再无可能还原。

    霍玄女至今尚有疑问的,是不明白他身为海宁凤家的子弟,为何对历代先祖所传下的东西毫无眷恋之情,说毁便毁,即便那一张藏宝图不该以那样的方式代代传承。

    不是每个海宁凤氏的子弟,就得忠于自个儿族人,普天之下可没这条律法……

    莫名的,她忆及他说这话的神态——英俊脸庞刷过冷厉和嘲讽,自厌中犹有愤懑。

    她想去弄懂,可他却开始闪避。

    他曾指责她欺他、骗他,这一点,她无言反驳,也不做辩解,反正她原就不是什么老实姑娘。可他不也一样欺瞒了她吗?即便问出,也不一定表示能得到真正答案。

    石屋中陷入短暂寂静,霍玄女将装水的木盆放回架上,再回眸时,凤宁芙已将衣衫穿整完毕,十指梳拢着长发,而颊边红云仍在。

    瞅着霍玄女,她腼觍牵唇,柔声道:“霍姊姊,我对连环也是……也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喜爱他的……”

    霍玄女淡应了声,澄容虽是平静,但眸底轻烁辉芒。“连环是顶天立地的海上男儿,一旦认定便绝对专情,他不会负你的。”

    凤宁芙下了榻,盈盈走来拉着她略凉的手,亦道——

    “霍姊姊,我善棠哥哥也是顶天立地的海上儿郎,一旦认定,也是绝对的专情,只是他心里藏着一些事,教他动不动就想为难自己,像存心同自个儿过不去似的,拚了命想赎罪,你多担待他一些吧,好不?他实在是喜爱你的,倘若他惹得你不欢喜,我代他同你赔不是了,好不?”

    霍玄女任由她握着,雪颜依然,只是心海已起波涛。

    关于他的苦楚,她不想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若不是他甘心情愿对她言道,知与不知也无差别。

    “没事的。”她反手按了按凤宁芙的柔荑,另一手则缓缓放在肚腹上,眉眸轻敛,不知怎地,竟有一丝奇异的神气。“没事的……”

    “可善棠哥哥他——”

    “宁芙儿。”石屋门外陡地响起男子的低沉唤声。

    凤宁芙冲着霍玄女眨了眨眼,又掀了掀唇,未竟之语不及道出,“唉”地叹了声,这才松开小手去将那扇门开启。

    门外,英挺身影伫立,玄目冷峻,淡睨了眼立在门旁的凤宁芙,随即视线掠过她,投注在静立窗边的雪发姑娘身上。

    “善棠哥哥,霍姊姊已替我瞧完背啦,你若无事,就同她聊聊……你肯定有不少话要同她说的,不是吗?”后头的一句,凤宁芙说得语重心长,似有深意。

    见他仍杵着不动,她干脆伸手将他拉进,自个儿倒跃到门外去了。“你们好好说说。”说着,她旋身跑开。

    凤善棠不动,仅深沉地直视着那抹雪影。

    自上岸,他便拨了这处面海的石屋给她独自住下,还不准其他人随意接近,就连他自身也在这限制范围之内,不得再轻易靠近。

    他内在已矛盾地分裂出两个自己——

    他想要她,她合该是他的,教他极度地渴望,渴望得身体发痛,有种奋不顾身要去抓牢她的冲动。栗子网  www.lizi.tw

    但这姑娘不仅面貌似雪,心亦似雪。

    他一次又一次地握在掌中,却一次又一次落空,他该让皓雪澄清,抑或执意且恶劣地将她拖进他混浊污秽的天地?

    在那好教人窒息的注视下,霍玄女神情沉静,润了润唇打破沉默——

    “你是来察看那几张假的藏宝图做得如何吗?”

    凤善棠仍定定瞅着,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霍玄女继而道:“我已经完成了五张,你可以看看。”

    她移向桌边,他先是让目光随她移动,跟着才走了过来。

    他的靠近让她自然而然地心跳促急,悄悄压抑着,她将几张类似人皮的玩意儿摊在他面前桌上。

    可那玩意儿当然不是人皮,而是取刚出生不久的猪仔嫩皮,再下工夫处理过后的成品。

    十几日前,凤善棠让光头大魁送来七、八张猪仔嫩皮,还带来各色染料和用具,说是要她在每张猪皮上黥刺。

    他还给了她几张图样,要她临摹,那些图样乍看之下挺像先前在宁芙儿背上所见的凤氏藏宝图,实则不然,详细一瞧,他根本是拿着各海域地图作底,在上头又加油添醋一番。

    他自个儿不愿来,却派手下过来。

    大魁将东西送来时,把话说得支支吾吾的,可霍玄女瞧了几眼,见每张图样上皆画出宝藏记号,有的刻在某座岛上,有的写在某座山里头,有的又标示在某处深海当中,然后再摸了摸那几块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猪皮,触感与人的肌肤相近,她便心知肚明了,已能猜出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哪般。

    见一叠图推到桌前来,凤善棠下意识取起一张细瞧,发现上头的黥刺和染彩手法相当细腻,色调偏沉,像是皮肤下鲜血干涸后,避无可避地混进黥纹图中的感觉。

    霍玄女沉静又道:“这图……拿来以假乱真应是不错。”

    手心按在肚腹上,她小心地坐了下来。

    这些天,她小手常不受控制地去抚按同一个地方,彷佛里头藏着什么宝贝儿,只她一个知道。

    凤善棠迅速瞧向她,深瞳幽峻,见她再次轻启朱唇——

    “宁芙姑娘背上的图虽已除去,但危机仍在,若拿假的藏宝图来混淆江湖上一些有心人士,注意力一旦转移,凤家应当能太平下来。”

    凤善棠心中对她有着数不尽的欣赏。

    这姑娘见微知着的能耐他早也领教过,仍每每教他讶然澎湃。

    他取了一张假藏宝图收进怀中,目光仍直勾勾锁住她,声略沉地道:“我已将消息散发,让江湖、海上各路人马全都知晓,海宁凤氏的藏宝图守密人落在东瀛狼鬼手里。”

    “而藏宝图也已问世。”霍玄女瞄着亲手黥刺的纹图,颔首,微微一叹,“届时,东瀛狼鬼便成众矢之的,而霞美列屿将掀起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吗?”

    手指似有自个儿的意识,轻捏她凝白下颚,抬起。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诡谲语气道:“东瀛狼鬼恶名昭彰,人人得以诛之,得凤氏藏宝图而受八方所攻,死于非命亦是预料中的事。”

    霍玄女试着想从那对神俊眸中读出他的企图,微酸微疼的感觉再次在胸中漫开,她润唇轻语——

    “狼鬼倘若真坏,是十恶不赦之徒,就不会表面上与人口贩子接洽,暗地里却循线上查,一路追踪,将挂羊头卖狗肉的东云寺尽数毁去,救下受囚的姑娘,将她们一个个送回亲人身旁。”

    凤善棠明显一怔,手陡地从她脸上撤回,峻颊在她的注视下竟冒出可疑的红晕。“大魁这该死的家伙!”还以为是底下亲信难敌她的“诱拐”,把自家主爷给卖了。

    尽管他声音含在嘴里低低诅咒,霍玄女仍是听见了,道:“为什么骂大魁?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雪容淡凝,她深吸了口气,冰嗓微颤又语——

    “但是,就算你们谁都不说,我有眼睛、有耳朵,还有脑子,难道不会去看、去听,不懂得仔细斟酌吗?我……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狼鬼不是真要将自个儿变成狼鬼,我知道的……”

    老天……

    他模模糊糊听见自己的叹声,整个人教她此刻的神态所眩惑,那想拥她入怀、狠狠抱住她的**陡地在体内翻腾,汹涌不止。

    蓦然间,他发烫的掌心一把抓住她的柔荑,握得那样紧,薄唇略掀,似有许多话欲要言出,而目光吞噬着她。

    那手掌的力道好大,霍玄女任由着他,他欲言又止,她也不勉强,只细细扬唇,淡语——

    “你救了不少姑娘,都是花样年华的闺女儿,想必有许多姑娘心仪你,想来个以身相许吧?”

    他五官一绷,没料及她话锋一转,会问出如此问题。

    “我没有……没谁心仪我,我、我也没喜爱谁。”只除了眼前这雪姑娘,他谁也不希罕,但他和她……有可能吗?

    闻言,霍玄女沉静地点了点头,却是无语,未受他“魔掌”钳制的一手又自然地按在肚腹上。

    不仅他对她适才问出的话感到怔然,连她自个儿都给愣住了,那语调虽淡,带着调侃,却透出酸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为着男人染上嫉妒、吃醋的恶习。

    她喜爱他,为他倾心,那不再纯粹是她的事吗?

    此时,凤善棠终于察觉到自己过重的手劲,不由得一松。

    他气息微浓地沉吟了会儿,眉眼冷肃,再次掀唇道:“我过来,除了假图之事,主要还有一事对你说。”

    霍玄女感受到他的严肃和认真,心一震,扬眉瞧他。“什么事?”

    他抿抿唇。“今晨,‘海苍号’那边的弟兄传来消息,派出去侦查的小翼发现霞美列屿三百里外的海域上,出现了插有‘五色火’旗帜的连环岛船只,是你义弟霍连环的武装船队,正往这里包围,估量再过不久会有一场斗事。”

    闻言,霍玄女微怔,随即回过神来,随道:“连环是为宁芙姑娘和我而来的,你把他的姑娘还给他,然后让我跟他说吧……我、我不希望见你们又起冲突了。”

    他炯瞳微眯,又拿那种饥渴灼热的目光用力地吞噬她。

    猛然间,他铁臂一张,倾身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讶然的轻呼下将她整个人足不沾尘地锁进臂弯中。

    他的怀抱一贯地野蛮,俊脸贴在她耳侧,嗅着雪发上的香气。

    “善棠……”她叹息。

    他却道:“我已做安排,你随着你义弟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再也不要回来?!

    这算什么?!霍玄女全然不懂了。

    到头来,他仍是什么也不愿说吗?仍是要她自个儿去想、去猜。

    可这一回,她当真抓不住一丝头绪,她的心彷佛被高高吊起,那不好的预感如此强烈,她像是失了舵的船,在茫茫大海中流浪。

    再也潇洒不起来,她没办法由他身旁再一次走开,这么沉静地一走了之,甚至从此不再见面,各在天涯一角,老死不相往来。她做不到了。

    此一时际,轰隆隆的炮声一阵强过一阵,在耀眼日阳下爆开朵朵烟尘,亦炸得人心惶惶。

    不仅仅霞美大岛挨轰,整座列屿全笼罩在炮火下,即便处在偏僻的西侧石屋,仍隐约听见岛上那些倭人叫嚣之声。

    “霍大姑娘,不走不成的,棠少交给咱儿这重责大任,得送你平安上连环岛的船,要是出啥儿差池,咱儿往后还见不见人呀!”大魁像黏糖般绕着霍玄女打转,

    一会儿紧跟在她身后踱来踱去,一会儿又挨在身边求着,若非想这姑娘是自家主子心头上一块肉,他早一记手刀将她劈昏,直接抬上等在底下岸边的小翼还快些。

    “连环岛的船上岸了吗?”她问,走出石屋眺望海面,金阳下的海弥漫着薄尘,拂扬她雪发薄身的风满是硝烟味。

    大魁自然是眼巴巴地跟出来,大叹——

    “他们的主船发第一声炮响,其他已就定位的船只立即回应,纷纷发动突击,不到半个时辰就轰掉六、七艘倭船,早抢上岸来啦。所以霍大姑娘,这霞美大岛现下已乱成一团,棠少要咱儿护着你乘小翼离开,是怕那些倭寇、浪人趁乱伤害了你,可不是担心连环岛的人。”

    “他人呢?”

    霍玄女心扯紧,呼吸急迫,那不安感越来越重,她不禁来回踱方步,脑中急思,“他是不打算要这霞美大岛,才放任连环岛的武装船发炮轰击,让底下那些倭人自求多福吗?”陡然一顿,她小脸出现从未有过的狂乱——

    “不行,按他的脾性,根本懒得向谁多解释些什么,若然和连环对上,肯定要打起来的。”

    大魁心一狠,决定放弃继续劝说,暗中选着时机出手,打算将这姑娘直接扛着跑,嘴里道——

    “甭挂心,棠少有他自个儿的安排,一切全按着计画进行哩!咱儿这厢先对不住啦!哇啊~~咦?!耶?!”他突然扑向姑娘,却是抱了个空,还因用力过猛跌个狗吃屎,连翻两个跟头。

    这一厢,霍玄女早已撩起白衫裙摆跑得老远,往大岛炮火连连的那一端飞奔。

    胸腔涨痛,心口狂跳,霍玄女奋力跑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原泊在岸边的大小倭船不是被轰垮,便是被岛上倭人用来逃命,纷纷往海上去,四散流离。

    景况虽乱,但已明显受到掌控。

    “大姑娘!”有人惊喜地喊住她,一侧眸,是连环岛上几名追随在霍连环身边多年的手下。

    “大姑娘,找到你实在太好了,凤家那宁芙姑娘也给寻到,就安置在那儿,你俩儿都平安无事,二爷心里一块大石终能放下啦。”

    此时见到霍玄女,凤宁芙如同遇见救星,忙跑了过来,急道:“霍姊姊,你同连环说,要他别和善棠哥哥斗了,好不好?他听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霍玄女没心思多说,劈头便朝着那名手下问:“你二爷呢?”

    那汉子尚未回答,不远处,另一名手下匆匆跑来,边挥着大刀扬声急嚷——

    “喂~~二爷在崖岸上逮到东瀛狼鬼!正与那厮大战三百回合,众兄弟们,快过去给二爷呐喊助威啊!”

    两姑娘相互一觑,脸容同时惨白,随即提裙往崖岸边疾奔。</dd>
正文 第十章 不辞冰雪为卿狂
    这便是他要的结果吗?!是吗?!

    不战、不防、不走,让霞美列屿的势力一夕间崩溃,即便那些乘船逃离的倭人很有可能集结势力,又一次东山再起,但经过此役已然大伤元气,亦得花上一段极长的时间休养生息。栗子网  www.lizi.tw

    那他呢?

    在这整个乱局里,又得到了什么?

    难道,就只为了与称霸南洋海域的“五色火”做一次私人的对决?

    他就算瞧连环不顺眼,也不到使出这般可恶复可恨的方式,让她的心纠结再纠结,忧惧得恨不得插翅飞向那崖岸,挡在他俩之间。

    脑中乱烘烘,霍玄女使尽全身力气往前奔。

    雪丝在风中飞扬,在她背后凌飞,脚下步伐已乱,在石坡间跌跌撞撞,她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后,焦急眸光终于有了落处——

    她瞧见那光秃秃的崖岸丘,一大片的蓝天铺作背景,两条身影飞窜来去,招式尽险,而气劲凌厉,彷佛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

    “霍连环——”

    跑在她前方的凤宁芙扬声唤出自个儿心爱男子的名字,她唇掀动,也欲唤出,可是却发觉喉头不仅干涩不已,也像被无形的硬块狠狠堵住,她胸口好痛,鼻腔发酸,而雾眸渐渐蒙胧。

    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拚命地往那男人跑去。

    “住手,别打了,霍连环!住手啊——”凤宁芙又叫。

    听见叫唤,凤善棠回掌将对方逼退寸许,厉声喊道:“宁芙儿,别过来!”

    随即,他眉目陡抬,这一瞧,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玄黑双瞳在电光石火间与追在凤宁芙身后的那抹清影相接。

    她如银缎般柔致的雪发打乱在狂风中,也瞬间打乱在他心里,那澄眸浸淫在雾光里……她哭了吗?

    她因何落泪?

    又是为什么伤心?

    这一分神,霍连环适才教他逼退的掌劲再次罩来,已然近身——

    “不——”霍玄女终是喊出,用力地嘶叫出来。

    此际,凤宁芙已不顾一切扑上去,从身后抱住霍连环的腰,激切地阻止着,但霍连环早被狼鬼激得打红了双目、丧失理智,那劲力十足的掌风仍往前送出,朝狼鬼击下。

    霍玄女头晕目眩了,好似有谁正发狠地掐拧她的心。

    恍惚中,只见霍连环双掌狠狠地拍中那男人,力道之大,气劲之猛,将对方整个震飞出去,如断了线的纸鸢终要坠落,而崖底却是滚滚惊涛……

    “不要——”那疯狂的声音从她唇中喊出。

    心痛到要碎了,她讨厌心痛,那滋味多么、多么难受,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着他心痛。

    她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众人惊恐大叫中,那雪影冲上了崖岸。

    她随着男人纵身往汹涌碧波飞坠,伸长藕臂,只盼能握住他的手。

    至极的惊骇在玄目中惊爆开来,凤善棠眼前泛出团团的红雾,把那抹随他飞坠的薄身染作殷红。

    凤善棠明白,自个儿是气疯了。

    在所有环节全都按着他意念环环相扣、一一成就,她偏要做唯一的例外,把他吓得心痛如绞,几要魂飞魄散,彷佛神魂抽离**,已在鬼门关前来回了无数趟。

    她非得这么折腾他吗?!

    这姑娘啊……爱也不成,恨也不成,抛不下又舍不掉,去了半条命般强令自己对她撒手,让两人回到原处,她……她她倒好,她倒好!她的不要命,让他足以呕出三升血。

    澎——

    澎——

    噗噗噗……

    两具身躯一前一后跌进拍岸的激浪里。

    由高处壁崖飞坠而下的力道,让两人一时间沉得极深,那海水扑打在身上犹如切肤,痛得教人瞬间屏气。

    咬紧牙关,凤善棠敏捷地在水中翻旋过来,焦急万分地梭巡随他而下的那抹纤身,她就在离他约莫两臂之距,脸容微扬,雪发任着水流牵扯,裹着她漂浮的身躯。

    阿女……

    他无声呐喊,心似要撞出胸膛,双臂一拨,他游得快极,瞬间已紧紧搂住她的腰,往海面上带。

    “棠少!”一架中型的快翼轻船一直等候在崖壁间的水洞里,发觉有人由崖上坠落,连忙过来接应。

    见海面上冒出两颗头,负责接应的舵子和阿瓦两个已够吃惊,又发现除自家主爷外,另一个却是白发苍容,额角八成摔下时被岩礁给刮伤了,还见了血,竟是连环岛的大姑娘。

    哇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尽管疑问有天那么大,可一瞥见主爷脸色,便吓得什么话都问不出口了。

    这一边,凤善棠单手攀住快翼轻船的边缘,陡地运气翻跃,将怀里的姑娘倏地带上船。

    毋庸下令,两少年风帆一扯,俐落操纵,驾着快翼切入那秘密水洞中,洞的另一方直通大岛北侧,直出两百里外,“海苍号”就等候在那里。

    心脏怦怦乱跳,直觉态势不是普通的严重,舵子深吸了口气,仍壮着胆偷偷地回觑身后两个湿透身躯的男女。

    凤善棠坐拥着姑娘,让她泛寒轻颤的身子紧偎在臂弯中。

    那张雪容惨白得毫无颜色,敛下的眉睫显得暗黑无比,然后是她额角上的刮伤,血丝不断地渗出,拭了又流,流了再拭,那口子似乎不浅。

    凤善棠几要疯了,想让她平躺下来止血,才动作,姑娘的小手忽然扯住他黑衫襟口,抓得好牢、好紧。栗子小说    m.lizi.tw

    “阿女?”他双目瞪大,试探地唤着。

    “不要离开……不、不要走……不要……”

    霍玄女喃着,掀睫瞅了凤善棠一眼,又虚弱地合上,而鼻头一酸,泪便从眼角溢流出来,爬满霜腮。

    他心脏激绞,动情又唤:“阿女!”

    再无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理由能够阻挡得了他想得到她的决心,再也、再也没有了。

    一切的迟疑和矛盾全在她那声“不要离开”、“不要走”中化为乌有,这既是她所选,他必遵从。

    低吼一声,他猛然抱住她,炽热的唇吮住她额角伤处。

    他学着兽类温存与疗治的方式,以唇舌温柔舔吻,一次又一次……

    快翼轻船在水洞的礁石间蜿蜓速行,冲出霞美大岛的北方洞口后,前方陡地海阔天空,更能让快翼发挥惊人的航行速度。

    蔚蓝海面上,每隔五十里左右便有“海苍号”的手下驾快翼接应,待众人返回“海苍号”上,墨色大船立即拔锚扬帆,往狼鬼位在北洋巢穴的那座秘密小岛行驶。

    船上众好手各司其职,按理,这会子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把霞美列屿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还狠狠恶整了那些倭寇一顿,出了不少气,怎么也算得上凯旋而归,可墨船上却弥漫着一股诡异到了极处的气氛。

    大伙儿你瞧着我、我觑着他、他又瞅着你,这么看来看去的,最后目光全不约而同地瞄向甲板上、通往底下舱房的入口木梯。

    适才,不到一刻钟前,他们家主爷就抱着姑娘,一路滴着水从那儿的木梯下去,脸色沉得可怕,如狼似鬼的,比起海上暴风雨即将来临时的天际还要阴郁上三分。

    而此时舱房内,凤善棠已亲自为霍玄女脱去湿透的衫裙,擦净她雪白身子,换上一套他的干净衣衫,而自个儿也已迅速地清理过。

    整个清理、换衣的过程,霍玄女异常的乖顺,并未因在他面前裸裎而羞涩闪避,她意识仍在,不出声却也不愿睁眼,仅是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泪水,怎么也止不了似的,不住、不住地流泪。

    凤善棠首次见她这般模样,心痛到无以复加,坐在榻边,他忙着为她拭泪,声音沙哑极了——

    “你哭,泪流满面,额上的伤也跟着渗出血丝,害得我手忙脚乱,不知先擦哪一边才好了。”

    她仍是轻合眼睫,听见他低低叹息——

    “乖啊,阿女……你乖,别哭了好不?”略顿,他语气绷起,“是不是伤口很疼?你说,别光是掉眼泪啊。”

    何曾听过他这般低声下气地乞求?

    可倘若不掉泪,她还能怎么将心里那极端的恐惧释放出来?

    霍玄女难以克制地轻颤了,终于,她眨了眨眼,从一片迷蒙中凝住他的脸,瞧见他眉宇间的忧郁。

    “阿女……”凤善棠的指极轻柔地抚触她的脸。

    吸吸鼻子,她终是蠕动,带着好重的鼻音,道:“你、你掉下去了,连环发掌打中你,我瞧见你……你跌下崖岸了……”说着,彷佛无限委屈,通红的眼眶再次蓄满莹泪,一颗挤出一颗地滚落。

    凤善棠急了,捧住她的雪容凑唇亲吻。

    “那全计量好的,我是存心教他击中,但实际上仅吃了他三分掌力,阿女、阿女……我很好,没受伤,真的,阿女,别哭……”他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可碰上这姑娘的泪,怎什么本事也端不出来?

    霍玄女被他无数的啄吻弄得有些迷糊,苍白的颊终染上淡红,而泪眼渺渺,一贯的清冷沉静早散得无影无踪。

    “……可是你、你跌下去了,你跌下去了……”她的心在那一刻碎成千万片,即便他完整地在她眼前,此际回想,仍痛得难以承受。

    凤善棠叹息了——

    “我跌下去,现下不是没事吗?你义弟在黑壁崖上逮住我,以及连环岛的船只围攻霞美列屿,全是投我所好,然而会同霍连环相斗,是打算借他之力让东瀛狼鬼在他手中做个了结。东瀛狼鬼与连环岛一战,教‘五色火’打入惊涛碧浪中,从此,海上再无此枭踪迹。”

    听得这一番叙述,霍玄女紊乱脑子里终稍梢理出一个头绪,蠕着唇,试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所以你……你老早就安排了小船在底下接应,你早想连环在众目睽睽下,把你……把你打下崖岸的?”

    善棠用力颔首。

    四目相凝,他的眼严肃而认真,犹带着苦恼,她雾瞳则颤了颤,冰嗓不由得渗进幽怨,喃语——

    “你什么都不说……你、你教我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不说,还要我跟着旁人走,再也别回来……你要我走,再也别回来。”

    “阿女——”他哑唤,忽地将她拥进怀中,抱得牢紧。“我以为那样做最好。我想要你,天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可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必须尽的道义和责任尚未完了,硬要了你,怕你得随着我浪迹天涯,江海寄之余生,那样的苦,我、我又舍不得你受。”

    这男人……是在对她表白情意吗?是吗?霍玄女芳心大颤。

    嘤咛了声,她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贴在他胸口上,听他哑声又道——

    “关于我的那些事,即便你不问,我亦想对你言明……当初,与倭人勾结、出卖了海宁凤家,将宁芙儿为此代凤氏藏宝图守密人的消息泄漏出去的……正是我亲爹。小说站  www.xsz.tw”感觉怀里的人儿震动了一下,似要抬眸瞧他,他大掌却以适当力道压住她的雪发,不教她扬起。

    霍玄女忽地逸出轻叹,温驯地教他拥着了。

    凤善棠继而又道:“十几年前,海宁凤氏的长辈们决定在族中寻一位接掌大权的人才,我爹他不满凤家长辈们一致决定将大权交给我聚来伯父……他心生不满,又得不到其他族人,便转而寻求外援。当年,凤家在海宁老宅召开宗亲大会,除族人外,亦邀来不少江湖上和生意场上的好朋友共襄盛举,就趁着此回凤氏宗族聚会,他与倭人暗中谋策,他想的是夺取凤氏大权,那些倭寇要的则是藏宝图。”

    略顿,他笑了声,显得有些凉薄,“宗亲会当夜,凤家老宅突遭袭击,宅中恶斗连连,几被鲜血染遍,若非有江湖朋友大力相帮,凤氏不仅不保,便连宁芙儿也要落到对头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舱房中沉静下来,相依偎的两人听见彼此的呼吸,片刻过去,他怀里的姑娘又是幽叹,终是启唇轻语——

    “所以,你才会如此关心着宁芙姑娘,为着她做了那么多事,想尽法子要为她去掉背上的藏宝图,要她平平安安,不再受那些恶人的觊觎……你觉得对她不起,才用尽心力要去弥补吗?”

    她总是能猜透他的心意呵……凤善棠忍不住在她发顶印了一吻。

    “宁芙儿当年才六岁,自秘密泄漏后,她没一日好眠,这些年来遇过的险难更不知凡几,父债子偿,我确实对她不起。”

    “你为她做的已经足够了,如今,她遇上连环,她会过得很快活的,我相信一定会。”说着,她在他怀中扬首,双眸迷蒙美丽。

    凤善棠胸口紧绷,情感如涛,说起就起,已无法抑制。

    她颊边嫣红,芳唇又启,道——

    “适才你说……说放我走,这样或者最好,怕我要跟着你吃苦,可是……你为什么不问我自个儿的想法?你以为的苦,在我眼中,或者根本算不上什么,你是海上男儿,我、我也非寻常的柔弱姑娘,你明知道的……”越说,她身子泛起温热,不仅双颊红了,连颈子和秀耳也都染上薄嫣。

    “阿女……”他忘情又唤,定定注视着她,“将宁芙儿背上的重担卸下,我该做的事才完成一半,而剩余的这一半才是最难的,我、我对死去的娘亲起过誓,若不能寻到那个背叛众人的大恶徒,将他押至凤家宗祠,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磕一千、一万个响头认罪,我此生就不回海宁凤家。”顿了顿,他目光转沉,嗓音亦同

    “所以,你跟着我,并非天涯海角四处游玩,我必须寻到那人,而这中间尚不知要经历如何的困难。”

    舱房中再一次静谧了。

    霍玄女脸容沉静,唇轻勾。“那么,我们就同你一块儿寻他。”

    “你——”

    “你不能再像跳崖那样,把我们抛在一旁了。”眉眼间似淡敛着什么,她微微垂首。

    “我们?”凤善棠露出困惑神色。

    玄女略略颔首,拉住他一只大掌,轻缓地搁在自己的肚腹上,唇又吐,“我们。”

    凤善棠眉心微拢,不太明白。

    他瞧着她,再垂眼瞧瞧自个儿掌心轻覆的所在,半晌,又调回到她隐着淡淡蜜味的雪容上。

    渐渐地,他表情产生奇异的变化,剑眉飞桃,双目越瞠越大,里头精光四迸,好看的薄唇掀了合、合了又掀,来回了几次,终是艰困地挤出声音——

    “阿女……你你……你是说、说说……”他深深吸了口气,俊脸涨红,突然嚷出:“你有孩子了?!”

    霍玄女没教他“可怕”的神情吓着,藕臂一攀,揽在他颈项上,发烫的小脸埋在他颈窝。

    “已经快三个月了。”她小声嚅着。

    她的身子,她自个儿清楚,有某种力量在她体内孕育,让她变得脆弱却也坚强。

    凤善棠脑中一晕。

    所以,按推算,孩子是在第一回他要了她、也就是她想“找个人试试”那时怀上的,她她她……她怀了他的孩子,在她的肚腹里,竟有他灌注的力量存在着、酝酿着……

    凤善棠晕了又晕,彷佛大浪席卷而来,当头罩下,他呼吸变得窘迫起来。

    一甩头,把所有晕眩全数甩掉,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贴着她的颊低吼:“你要是敢说,这孩子是你自个儿的事,我我我……我绝对不放过你!”试着撂下更狠厉的话,想狠狠地威胁她,无奈啊,遇上这姑娘,啥儿能耐也得破功。可恼!

    陡然间——

    他蓦地震动,似是记起何事,跟着惊喘了声,原是拥住她的双臂猛地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眸。

    “你——”厚实的胸膛急剧起伏,他玄目中异辉乱窜,“你晓得自己有身孕,还跟着我跳下壁崖?!”抓住她巧肩的大掌颤了颤,他五官绷得死紧,掠过明显的惊惧。

    这女人非得这么折磨他才开心快活吗?!

    “你、你你你——”好样的!他已被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发火的炯目怒瞪住她。

    然而,姑娘总是柔能克刚的,他火他的,她清容迳自淡笑,道:“我喜爱你,善棠。”

    他猛地一愣,没料及要接她这一记“狠招”,他不确定耳中听到什么,只明白,那字语绝对美丽。

    “你你……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她菱唇上的浅弧未变,轻语,缓而清晰——

    “我喜爱你。正因为是你,才让我兴起想和一个人在一块儿的冲动,善棠……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若非是你,我不能想像我喜爱上一个人的模样……”不再一切缘随潮浪,她要这与他之间的情缘长长久久,在彼此心中。

    “阿女!”凤善棠吼了声,终是回神过来,他双臂一揽,再次拥紧她。

    他在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强而有力的心音亦震撼了她。

    他的气息灼浓,一下下拂动着她的雪白发丝,她亦轻颤起来,听见他沙嗄嗓音,紧扣她心扉——

    “我再也、再也不会任由你从身旁走开。”

    一个月后。

    夏季尾声,北洋上的小岛早闻出丝丝凉意,再过些时候,和爽的风里将渐渐挟来北方的气味,较之南洋的湿润温暖,小岛这儿的冬一向提前到来。

    “海苍号”收帆下锚,静静泊在这处秘密岛屿已一段时候。

    干完霞美列屿这笔“大买卖”,为沿海百姓与远洋商船除去一个天大祸害外,也在倭寇的地盘上顺手牵走了不少好货,做下这一票黑吃黑,墨色大船确实值得好好休养一番。

    而这会子,不仅是底舱、下舱、主舱房全整理得干干净净,连几根桅杆、木梯、船身和巨舵也洗刷过又上油保养,还把甲板也清理得油亮油亮,灿烂霞红映在上头,还给折出反光。

    此际,光亮甲板上,众家汉子不知把什么东西团团围住,一圈又是一圈的,几个在身长上吃了亏的甚至甘受“胯下之辱”,硬是矮着身子往底下钻,怎么也得挤到核心去才甘心似的。

    “哇啊~~好粗的一根哪!”赞叹声从的中心往外扩散。

    另一个粗声里夹带着外显的炫耀。“咱大魁的玩意儿,不粗成吗?!”

    再一个粗嗓,嘿嘿笑着,“大魁老哥,不是一根啦,是一条,好粗的一条,还弯弯的,真是雄纠纠、气昂昂,美得让姑娘家瞧了都得流口水,心儿怦怦跳。”

    “可不是吗?!这一整条飞得老高挂在那儿,还分别插在软软的两团里,跟真的没两样,还会变色,啧啧啧,了不起啊!”

    “真的假的?这么神气!喂,前头好心点儿让些位置吧,哪有这么一抢位就占了两、三个时辰,兄弟是这么当的吗?”可惜没谁理会这位在外围跳来跳去、又钻不进去的仁兄。

    “拜托,俺喊你一声爹都不成吗?让点儿缝给俺瞧瞧呀!”

    “别硬是挤过来啊,刀疤熊!”

    “哎哎哎,娘的!哪个龟儿子踩着老子脚板啦?!”

    里有些紊乱,你推我挤的,好些个伸长脖颈,好些个只露出一个大臀在外招摇,又好些个连挤也挤不进。凤善棠刚下一艘中翼轻船,身形俐落地跃上墨船甲板,映入眼底的便是这出景象。

    以为底下的汉子又聚众开赌起来,可听那传出来的阵阵惊叹声,他浓眉挑了挑,直到听见姑娘家的冰嗓由里边核心处轻柔泛开——

    “好了,总算大功告成,你喜欢吗?”

    大魁的粗嗓再次爆出,像是虎目都含泪般的感激,“喜欢啊!喜欢得不得了!霍大姑娘,你手真巧,把咱儿这玩意儿弄得那么美,呜呜呜,大喜欢啦!”

    冰嗓似有浅笑。“你喜欢就好。下一个轮到谁了?”那雪容不经意地扬起,恰巧对住一双微眯的峻瞳,芳心怦然。

    这会儿,霍玄女才发觉,围成圈的众家汉子突然间静得像群乖娃娃,全是因自家主爷从天而降——呃……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脸色呃……有些黑,方颚和嘴角的线条呃……有些绷,然后眼尖的人还瞧见了,他额角两边的青筋正慢慢浮现中。

    凤善棠危险的目光移向坐在她面前的大魁汉子,盯住刚黥纹上他左胸肌块的图样,那图尚在吃色中,但在霞光映照下,已折射出七彩,是一弯浮在云朵里的虹桥。

    见到主爷那张臭脸,大魁颈后一凉,厚唇扯了扯,嘿嘿地胡笑——

    “棠、棠少,别猛盯着咱儿胸膛看,咱、咱儿脸皮薄,很不好意思耶。”

    凤善棠双目又是眯紧,众家汉子见他右腿略动,尚不及待他抬起踹谁,眨眼间,甲板上的大小汉子跑个精光,好几个直接跃到海里,反正底下停着二十来架快翼,可以往海路逃窜,而一条由桅杆垂挂而下的粗船绳,甚至还一口气教八人给拽住,往岸上飞荡而去。

    凤善棠沉着脸收回视线,再次调回霍玄女脸上,后者仍沉静瞅着他,菱唇上的弯弧从适才见到他后,就没再拉平过。

    他弯身将她打横抱起,迈着沉稳的步伐下了木梯,往里边的主舱房走去。

    他用肩膀顶开门,再用脚跟将舱门踢上,然后把怀里的姑娘往方桌上一放,双手略带野蛮地撑在她两侧,峻容凑近,和她的雾眸对瞪起来。

    霍玄女柔荑缓缓抚上他英俊又刚硬的脸庞,柔声道:“下巴又长出青髭啦。”那粗犷胡髭轻扎着她的掌心,她不知何时喜爱上这种刺刺的感觉。唉。

    凤善棠双目瞬也不瞬,硬教自己别这么就心软了。

    这女人,明就怀着近四个月的身孕,不好好躺在榻上养身子,偏三不五时要同那群家伙混在一块儿,之前,还曾被他在海上逮个正着,因她那时正驾着小翼和舵子较量速度。

    而此番,他带着几名手下离开小岛去布署一些事,和北洋上另一股势力接触,顺便祭出一张假的凤氏藏宝图吊足对方胃口,才离开三天,她又不安分了,竟然帮那群家伙纹身染彩,还一个按一个照轮?!这三天时间,也不知教她完成了几幅纹图!

    “说,替他们纹身,是谁的主意?”他灼息喷在她雪肤上。

    霍玄女颊微红,仍沉静地道:“我呀。是我求他们让我纹身的。”“求”字还特别加重音。

    凤善棠眸底的火焰陡地一窜,表情闷闷的瞪着她。

    再开口时,他忍不住磨牙,艰涩又气闷地道——

    “我得拿条件同你换,你才好不甘心地答应,他们倒好,一个个给你……给你求了来!”好恼、好恨又好酸啊~~

    霍玄女忆起和他那一年的相遇,嘴边的笑忽地渲染开来,雪容添上春色,白发粉颜,真个美不胜收。

    她软软一叹。“那是我喜欢的玩意儿啊。”

    “我明儿个教人取来猪皮,你高兴怎么纹就怎么纹,爱怎么绣就怎么绣。”说着,他重重啄吻她的小嘴一记。

    霍玄女脸更赭了,却摇了摇头。“猪皮毕竟是死物,黥纹起来感觉不一样的,而且染彩时也没法吃色漂亮,不好。”

    他要是答应让她那双软软小手在其他汉子的裸肤上摸过来又摸过去,那他“凤善棠”三个字立马倒过来写。

    眉峰打了好几个结,太阳穴促跳,他唇刚掀,她却快上他半着,那冰嗓柔若春水,眉眼秋波——

    “善棠,我好想你,你不在,晚上我冷,都没人给我暖脚丫子,我想着你,好想你,你说怎么办才好?”

    “我我我——”没料到她表达思念的方式如此直接,凤善棠怔了怔,峻颊也热热的,而满腔的幽怨和恼恨不知教谁一下子给踹到海里去了。

    他咧嘴,笑得不太英俊,反倒有点傻。

    “你、你这么想我啊?我我……我也……其实我也很、很……”很牵挂你、很在意你、很喜爱你。他脸爆红,说不下去了,忽然将她用力拥进怀里,脸埋在她馨香雪软的发丝里,薄唇贴在她秀耳旁,低喃:“阿女、阿女……”

    他连声叠唤,深刻意味尽藏其中。

    霍玄女与他心意相通,胸口为他唤声中的激切与热情震动,感情浓处,两人都不想出声,只交颈相拥着。

    她感觉到他大掌缓缓着她的纤背,然后移到腰身,跟着在她微隆的肚腹上温柔徘徊着,听得他低语——

    “再过两日,我们启程回中原大陆,这儿夏季过后就越来越冷,我要你在温暖的地方产下孩子。”

    玄女温驯颔首,“我想回哑大婶守着的那处宅子去,我喜爱那地方。”

    侧首亲吻她的颊。“我会陪在你身边,你手冷,我帮你暖手;你脚丫子好凉,我帮你暖和;你身子冻,我抱着你睡。”

    霍玄女从他宽肩上抬起小脸,忍不住咯咯笑开,那笑如寒冬清晨绽开的一枝香梅,诱得人舍不得眨眼。

    “要是我哪儿都不冷、不凉、不冻呢?你怎么办?”

    凤善棠瞧她那般外显的笑,瞧得险些失了魂。唉唉,姑娘一朵笑,果然价比千金。

    他随着她缓缓咧开嘴,这会儿的笑,是既英俊又迷人。

    “你要是不冷、不凉也不冻,那就……换你来伺候我,让你帮我暖手、暖脚,抱着我睡。”

    霍玄女脸若霞烧,仍止不笑,她藕臂环住他的腰,依偎过去。

    他的大掌一下下抚着她的雪发,嗅着那安全、强壮的男性气味,她几要逸出叹息,片刻过去,他又在她耳畔低语——

    “待产下孩子,养好身体,我带你回一趟连环岛,去拜见你义爹,好不?”

    “好……”她嗓子也哑了,抱住男人腰身的秀臂紧紧一缩,将他拥得更牢。她心中情愫激涌,雾眸不禁轻合,让那湿润含在其中。

    “阿女……”他又唤。

    “嗯?”

    “你、你明白我心意的,是不?”即便他如此口拙。

    埋在他宽胸的小脸悄悄一笑,她当然明白,只是——

    “我知道呀,你的心意表示得很清楚了,你就是不要我帮大魁、舵子他们纹身,适才为这事,你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剑眉一挑,语气略急。“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她抢话。“那你是不反对了?原来是我会错意了啊,你是赞同我帮他们纹身的?大伙儿要是听到这消息,肯定欢喜极了。”

    “不是这样,我我我——”

    “怎会不是?那不然是怎样?”她无辜地眨眨眼。

    他又急又躁,陡地喊了声:“阿女!”话中充满威胁。

    “唉,我在这儿呀。”她忍俊不住,双颊嫣然。

    凤善棠脸皮也红了,再次将她的小脑袋瓜压进自个儿怀里,不让她*到他如此可笑的模样,无奈又甘之如饴地低叹——

    “就你有这本事这么来折腾我,阿女、阿女……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谁教——

    她是他的玄女。

    她是他的神只。

    那雪发粉颜由虚幻化为真实,他拥住了这抹飞身,而茫茫海路有她为伴,他将更为强悍充实。

    她是他的海妻。</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