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哥是出来打酱油的(合作)
一、自称
1皇帝自称
朕。小说站
www.xsz.tw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可以稍加留意,其实皇帝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这样自称,用“朕”是在朝堂之上、与大臣议事,或在较正式的场合对宫眷谈正事时。平时回到宫里与家人轻松闲谈,大多时候还是用最简单的字自称——我。“吾”也是自称之一,许许多多的小说总是喜欢来一段说身为皇帝的男主只对女主自称“我”,以示对她的特别与深爱,大错特错。有点那么可笑啊。
2嫔妃自称
嫔妃对帝后自称为“臣妾”或“妾”。也有称“奴家”或“奴奴”者,但那似乎是在其品阶不高的情况下。皇后在皇帝面前也自称为“臣妾”。
嫔妃平时自称也可称“本位”,但不是“本宫”,因为在宋代,嫔妃居处不能称宫,只称阁、阁分或位。
3太后自称
皇太后、太皇太后自称为“老身”。
4普通人自称
当时的男子多自称为“某”,也有谦称“仆”的,称呼就比较多了。而女子除了像后来的女子那样谦称为“奴”外,更多的是自称为“儿”,同时,也有女子自称为“某”的。高官与手艺人之间都是同样平等的自称。
5子女对父辈的自称
皇帝和宗室在身为帝后的父母、祖父母面前自称为“臣”,而不是“儿臣”。
皇太子与诸王子自称:平时还是多用“我”或者“吾”,另外对皇帝或者皇后或者时可用“儿臣”,对下人可用“小王”。
公主平时没很多限制,口语可以称“我”,但正式上表章时要称“妾”。在神宗朝之前,长公主本来有表章不称妾的特权,但后来礼院议谓:“男子、妇人,凡于所尊称臣若妾,义实相对。今宗室伯叔近臣悉皆称臣,即公主理宜称妾。况家人之礼,难施于朝廷。请自大长公主而下,凡上笺表,各据国封称妾。”神宗从所请。
民间应该是自称“我”、“孩儿”或名字
6奴仆对主人的自称
“小的“,或者“小人”都行。
太监对皇帝以及皇后等人的自称也同样是“小的“,或者“小人”,并非满清的“奴才”。
二、父亲
口语称呼是“爹爹”。宋代皇子皇女对父亲的口语称呼不是“父皇”,而与寻常百姓一样,是“爹爹”。
三、母亲
称“娘”。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父亲的妾被称为“小娘”,或是直接的“某娘”等。
宋代皇子皇女称嫡母(皇后)为“娘娘”或“娘娘”。
如宋仁宗时刘太后为大娘,而杨太妃为小娘
皇子皇女称身份为妃嫔的生母为“姐姐”。
四、祖父
曾祖父为“公公”,祖父为“翁翁”或“大爹爹”。也称“大父”。陆游多次在文中称其祖父为“先大父”。不过注意,“翁”指父亲,如陆游的“无忘告乃翁”。
五、祖母
在两宋民间,对祖母的称呼除娘娘外,还有婆婆、太婆、妈妈等。“妈妈”也可以用来称呼母亲。沿海一带供奉的“妈祖”就是宋朝人,。
五、兄弟姐妹
宋皇子之间皆以“哥”称呼,无论长幼,按排行区分,如“大哥”、“三哥”、“九哥”,神宗赵顼比岐王颢大,但他也是称颢为“二哥”而不是“二弟”。
皇帝也同样如此称皇子,如赵佶称赵构为九哥,赵构称赵瑗为大哥。
公主之间称“姐”或“姊”,也按排行分。
高宗赵构就称呼柔福帝姬为“二十姐”,而柔福称呼赵构为“九哥”,其时赵构已经登基。
民间也大抵相同。如武大郎叫武松“二哥”。
六、长辈对儿子、女儿的称呼
亲昵一点可叫小名,平时可叫他的名或者称呼其排行,如八郎之类。皇帝也如此,赵构就是九郎。
七、对皇帝的称呼
除皇子皇女外,无论是太后、皇后、妃嫔、大臣、宦官、宫女还是平民,平时都称皇帝为“官家”,也可称“大家”,禁中人私下议及时也称“官里”。但在朝堂上或上奏章时,要称之为“陛下”。大臣与皇帝议事时一般也是称陛下。
总之,相较于“官家”,“陛下”是种更正式、慎重的称谓。皇后一般称皇帝官家,但若在正式场合或谈很严肃的事时也会称其陛下。
八、皇帝对臣下的称呼
剧中经常可以看到皇帝让大臣起来的时候说:“爱卿平身!”。而其实在宋朝,口语中通常称皇帝为“官家”,而“爱卿”在很多场合是称呼妓~女的,皇帝显然不可能以这种极不雅观的称谓来称呼自己的下属。一般是官衔加名字。亲近点的是名字或姓加排行。
九、通称
1对主人的称呼
在宋朝“老爷”仅限于官宦人家对老公的称呼。栗子小说 m.lizi.tw其在家中的尊贵地位是不言而喻的。老爷这个词,宋人还没有形成通用的称谓。奴仆称呼男主人为“阿郎”;而称呼少主人为“郎君”,太子也被同样是被称为“郎君”;称呼主母和小姐俱为“娘子”。
杨贵妃受宠横行时就被称为“娘子”,《新唐书后妃传上杨贵妃》:“宫中号‘娘子’,仪体与皇后等。”。就是说杨贵妃是宫中主母,等同**主人,地位如皇后,唐玄宗视她如正妻,气焰逼人啊。
2年轻男女
但是,“娘子”、“郎君”并非只用于奴仆称呼主人。年长者也会叫少年人为“郎”或“郎君”,称呼熟悉的男子多以其姓加上行第或最后再加以“郎”呼之;而称呼女子则多以其姓加行第再加“娘”呼之。应该是在日常交往中,称“娘子”、“郎君”以示尊重,所以就变成了通称。称对方的儿子说“令郎君”、“令郎”,这是现在都还熟悉的称呼。
唐宋时,尤其盛行排行,甚至与姓、名、字同等重要,一部分下层民众或只有姓和排行,没有名,更不论字。所以很多时候的称呼是姓加排行,如燕小乙,或者小乙哥之类。宋时排行第一,也可称“大”或“一”。
年轻男子一般加家族排行称为“郎”,如“武大郎”、“杨六郎”(据考证,杨六郎其实是其父长子,排行六是家族排行)。
“娘”是女子的相对应称呼。基本上,男子和女子打招呼,不管是否相识,一律可以称为“娘子”,年轻一点的可以称呼为“小娘子”。这里“娘子”并非老婆含义。相熟的,
多以其姓加行第再加“娘”呼之,如公孙大娘、杜十娘,孙二娘(《水浒传》中张青的妻子,孙是她本姓,孙二娘等同是名字,并非随夫姓的称呼。),许多女性没有名字,这就等同是名字。前面提到的妈祖,相传她的真名为林默,又称林默娘。
3年长者
对年长者,不再适合称为“郎”了,就该被称为“公”了。如称陆游父亲“陆公”(后人也称陆游为“陆公”呵),赵鼎为赵公。个人意见,似乎以前的人没有中年,过了少年、青年就是老年了,一过四十就称年老,当然,在当时这个年龄也大多做“翁翁”了,称为“公”也不为过。其实,中年时一般已谋到一官半职,别人会用官职来称呼,如杜工部(杜甫,当然是唐朝。),考过乡试,也会被称为“秀才”。
4补充说说“郎”。
在秦朝时就设置郎官“郎中令”,为皇帝左右亲近的高级官员,后面的、汉代、魏、晋、南北朝都继承了这些制度,如“门下侍郎”,唐朝、宋朝的“郎官”名号就更多了,“承信郎”、“朝奉郎”等。个人见解,“郎”的称呼源自于“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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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
1)姑娘指的是姑母。想想“娘”是女性通称就不难理解。
2)不能随便用“小姐”这个称呼,非常不幸,早在宋代,“小姐”的含义就是“妓~女”的意思。宋人对“小姐”的称呼,决不是指富贵之家的女儿。
3)对官员的儿子称之为衙内。秦桧的儿子秦熺就是有名气的“衙内”。“公子”这称呼还没通用,公子指的是“爵公之子”,须是位高权重之家,如春秋战国时指的是诸侯或诸侯继承人。
4)当时如果称呼他人为“汉子”或者“老汉”,含有相当的轻蔑成分在内。
5夫妻间的称呼
官人
宋代,是南北文化交流的时代。在夫妻间的称呼上,也是称谓较多的朝代。宫延中,出现了称呼皇帝为“官家”一词,极是亲切;平民百姓中,有了“官人”这一称谓。有的妻子称自己的丈夫为“官人”。也是以示尊敬。
相公
但是,相公一词并非称呼自己的丈夫。戏文之中,夫妻之间,多有“相公”和“娘子”之类,事实上,这在唐宋两朝,是非常大的错误!
“相公”一词,严禁随便使用!在宋代,就狭义来说,依旧限于对宰相的尊称,但事实上,作为一般的高官尊称也是可以,如岳飞就是被称呼为“相公”。后来“相公”变成丈夫的称呼估计与原有的尊称有关,都希望自己的良人是“相公”啊。
良人
古时叫丈夫“良人”,好听吧!“良人”一词显示不出男女性别,妻子称自己的丈夫为“良人”;丈夫称自己的妻子亦为“良人”;从这儿可以看出当时男女地位大抵还是比较平等的,但这种不加区别也给夫妻间称呼带来很多不便。
外人,外子
在宋代,妻子也有称自己的丈夫“外人”的,再文雅点的就叫称做外子,丈夫则称自己的妻子的除“娘子”外,还称“内人”。在别人面前,对妻子的谦称还有“贱内”、“家内”。
另外说一下,后来,“郎君”与“娘子”逐渐变成夫妻间称呼,可能是刚开始时男女双方结婚前或新婚时相互间的称呼,然后才慢慢变成了专称。至今,民间仍对新婚夫妻戏称为“新郎官”、“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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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
1)先生
“先生”一词,近代以来,也称“丈夫”为先生。这里有本意,有引申意,也有通假意。有特指,也有泛指。就其本意而言,古代“父兄”、“道士”这两重意思已不多用。而其最基本的含义似乎还是“老师”。也引申为对年长有德业者的敬称。有时,也泛用为对人的敬称。”由此可见,这一称谓,除指某些特定身份,如丈夫等对象之外,是隐含着职业、年龄方面的因素的。换言之,所谓先生,主要指有一定学识而又年庚较高的人。用先生指代丈夫,文雅而又带有仰慕尊崇的意思。从中尤可见男性的尊严。所以,与相公演变成丈夫的道理应该是相同的。
2)老公
老公这词最初却就是太监。古代官名称为寺人、黄门、貂珰。尊称内官、内臣、中官、中贵;卑称内竖、阉宦、太监、阉人。民间则俗称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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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这些称呼后来的变化可以看出,通常都是尊称慢慢演变称为通称,表达了人们的愿望与敬意(“老公”这称呼的转变应该是例外,也有可能是本人还没参透。)。
选一段有关皇室称呼的资料:
《西湖志馀》卷二:
光宗在鹤禁,意望内禅,终难发言,数击鲜于慈福太后。太后疑之,询近侍曰:“大哥屡排当,何故?”旁有奏曰:“意望娘娘为趣上耳。”顷之,寿皇至东内,从容间,语上曰:“官家也好早取乐,放下与儿曹。”上曰:“臣久欲尔,但孩儿尚小,未经历,故不能与之。不尔则自快活多时矣。”后不能强,语光宗曰:“吾尝谕乃翁,渠所见乃尔。”光宗岸帻禀曰:“臣发已白,尚以为童,则罪过翁翁。”盖言高宗逊寿皇于盛年也。
文中的慈福太后,即高宗后吴氏;寿皇即孝宗。光宗被叫做“三哥”。太后被称为“娘娘”,皇上对太后自称为“臣”,光宗也是自称“臣”,光宗称爷爷高宗“翁翁”。
仅供参考,若是有差错,还请原谅
唐宋时期,社会经济发达,都市商铺林立,商客大量增加,百姓生活日益富庶,奢侈之风盛行,金银器饰广泛流行,专门经营金银的店铺也随之增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南宋偏安一隅,京城临安府工商业相当繁荣,仅金银交引铺就有上百家。其经营范围在保留前朝金银铺的各项业务的基础上新增了兑换钞引的经营业务,使其性质由单纯的买卖金银、打造金银的金银店转向带有官商性质的民间金融兑换机构,因而成为我国早期的官民合一的金融机构。
一、金银交引铺产生的社会背-景及历史
金银买卖由来已久。战国时期,黄金已经普遍使用于帝王贵族之间。黄金器饰和爰金、饼金等黄金货币已显露出昂贵的价值。秦汉以后,银器日趋流行,使金银既用于制作器物,又成为保值物品,同时在一些特殊的领域还履行了某些货币的职能。
毫无疑问,金银器饰大量涌起的背后存在着一支大规模金银工匠队伍,开始只是由富人贵族家养的奴隶充当,随着金银器饰的流行,民间产生了一批真正从事金银器饰打造的工匠。北魏时已产生了经营金银玉石的金玉肆。《魏书》卷五三《李安世传》记载:“国家有江南使至,多出藏内珍物,令都下富室好容服者货之。令使任情交易。使至金石肆问价。”
唐朝,国力鼎盛,工商业发达,金银匠的社会地位也随之提高,慢慢发展建立金银店铺。高彦休《唐阙史》卷下《王居士神丹》载有“(长安)延寿坊鬻金银珠玉者”。唐时金银店的业务以打造金银器饰为主,兼营金银器饰和生金银(作货币用的金银铤、饼等)的买卖,也有兼买珠玉的。又因金银的买卖而产生金银的鉴定的业务。
五代出现了专门从事白银买卖的店铺“鬻银肆”。
北宋时汴京的金银铺很多。《东京梦华录》卷二《东角楼街巷》中载:“南通一巷谓之界身,并是金银彩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同时《宣和楼前省府官宇》中载:“南门大街以东南侧唐家金银铺、温州漆器杂物铺、大相国寺”。《东京梦华录》是作者孟元老在崇宁二年以后的二十余年间写成的,记述的是北宋末年汴京的繁盛。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九《钱币考》记载:“大观三年鲁公(蔡京)既罢,朝议改为当三,当三则折阅倍焉,虽县官亦不能铸矣,而大钱废,初议改当三也。宰执争辇钱而市黄金,在都金银铺未之知,不两月命下。时传以为笑。”这段史料记载了大观三年,当十大钱议改为当三时,宰执等争着将其所有大钱送至汴京金银铺买黄金以免损失之事。可见,北宋时金银铺已相当发达,规模也相当大,并且出现了以钱易金银的兑换业务。
二、文献记载中的南宋金银交引铺与出土金银铤牌上的金银铺号
南宋的金银铺,被称作金银交引铺、金银盐钞交易铺、金银茶盐钞交引铺等。栗子小说 m.lizi.tw
最早记载南宋金银交引铺的是耐得翁的《都城纪胜》。该书记载的是宁宗端平年间京城临安(杭州)的繁华,记载了最繁华商业街上有百余家金银交引铺。“……都城天街,旧自清河坊南,则呼南瓦北,谓之界北。中瓦前(今东、西木瓜巷),谓之五花饿儿中心。自五间楼(著名酒楼)北至官巷(今中山中路官巷口一带)南御街(今中山中路),两行多是上户,金银钞引交易铺仅百家余。门列金银及见钱,谓之看垛钱,此钱备入纳算请钞引。并请作匠炉,纷纭无数。”
明陶宗仪〈〈说郛〉〉之〈〈古杭梦游录〉〉也记载了临安金银铺的情况:“自五间楼北至官巷南到都街,多是上户,金银钱钞交易铺仅百余家,内列金银看垛钱。”其记载与〈〈都城纪胜〉〉基本一致,显然是从耐得翁的说法,只是将金银钞引交易铺改成金银钱钞交易铺。
吴自牧〈〈梦梁录〉〉记录了南宋临安的风俗,包括艺文、建置、山川、市镇、物产等许多方面,记录了临安城各处的一些著名的金银铺名:“杭城市肆……自淳佑年有名相传者如…市西坊(今羊坝头)南和剂惠民药局。局前沈家张家金银交引铺……李博士桥(今中山中路)邓家金银铺。”
周密〈〈辛杂记〉〉记载:“天井巷(今清河坊一带)内有张家金银铺。”
〈〈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了宁宗庆元年间杭州商市的盛况:“诸行市,川广生药市、象牙、玳瑁市、金银市…。”
林正秋〈〈南宋都城临安〉〉中载:“市西坊…是临安店铺最密集的闹市区,各店林立。如沈家金银交引铺、张家金银脚引铺、张家铁器铺…以金银交引铺与丝绸店铺为多。”
上述文献告诉我们,南宋临安的商业经济相当繁荣,金银交引铺是城市中主要商业店铺,并逐渐形成了行市。不仅如此,在京城以外的城镇也开设类似的金银铺。《景定建康志》记载建康(南京)城内就有各种各样的行市,其中经营金银的被称作银行。另椐《宝庆四明志》记载,明州(宁波)城内也有六家金银交引铺。
近百年来,尤其是解放以后,出土南宋金银铤牌不下三百余枚。这些铤、牌有金银铺名、金银铺店主名和工匠名及表示、重量、用途等文字,其中有金银铺名十余种。1956年杭州火车站西出土金铤6枚,其中三枚“石元铺”。从南宋坊巷分布图(见林正秋《南宋都城临安》附图)上看,其出土地点相当于临安城东丰禾坊一带,是贵族府第的集中地。坊内荐桥附近的丰禾坊王家酒店是临安著名高级酒家,店内器皿全用金银制成。
1955年黄石市西塞山出土的155枚银铤,其中有二枚有“霸北里角徐沈铺”、“霸北街东沈铺”。霸北是南宋临安肉市所在地,相当于现在的三元巷街一带,有肉市巷之称。栗子小说 m.lizi.tw《梦梁录》载:“肉市在大瓦,今霸北修义坊…巷内两街,皆是屠宰之家。”1982年江苏溧阳县平桥出土6枚银铤上均有“谢铺记”,其中二枚还各有“霸北街东”、“霸北街西”,这说明谢铺位于临安霸北一带。
1955年湖北黄石西塞山出土的银铤上有“猫儿桥东”,1995年湖北黄石陈伯臻粮库出土的银铤上有“朝天门里”、“清河坊北”等南宋临安地名。“猫儿桥”位于贤福妨,相当于现在的惠民路一带。吴自牧《梦梁录》载:“福坊东,日平津桥,俗名猫耳桥。”“朝天门”即现在的鼓楼。“清河坊”为南宋大将清河郡王张俊居此而得名,相当于现在的中山中路相接的河坊街西段及东太平巷一带,“清河坊”地名至今仍在沿用。这些银铤虽然没有明确标明金银铺名,但从这些地名上可以探寻到这些银铤的出产地。
三、南宋金银交引铺的业务范围
(一)、钞引的买卖
《都城纪胜》和《梦梁录》都记载金银钞引交易铺内陈列着金银和现钱,是准备兑换、清算盐钞引的。从唐代金银店到南宋金银交引铺,其最明显的差异就是南宋金银交引铺的业务范围扩大了,增加了买卖兑换钞引的业务。钞引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有价证卷。宋时,盐、茶、矾等生产与运销都是政府专管*的。政府发给特许证明(即“引”)后商人才能到产地支领、运销。领取并运销盐的证明称“盐钞引”或“盐引”领取茶的证明称“茶钞引”或“茶引”;领取矾的证明称“矾引”,并分大、中、小三种,大引为“一百斤”,中引为“五十斤”,小引为“三十斤”。商人在京城货物纳钱,得到特许证明“引”后,即可携往茶场、盐场及矾场收领货物,再运至各地贩~卖。当时,盐、茶、矾是最能赚钱的买卖,商人们都乐于经营。所以作为茶、盐、矾这类特殊商品买卖的证明“引”也可以高价出售,起到了有价证券的作用。
“引”的另一种情况是,由于军需关系,允许商人把谷物、木材等出售给外地驻军,由驻军发给“引”到京城榷货务取钱,然而,这些“引”往往不能立即换成现钱,因此,有的就被商人出售。金银交引铺就是承担这类交易的铺席,并从中收取手续费。这种钞引买卖除了用铜钱交易外,还可以用金银交易,而且金银值大体积小,携带方便,是大宗盐钞引交易的最佳方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之〈〈靖康纪闻〉〉中载:“又诏,纳金银人,计直给还茶盐钞云云”。〈〈宋史食货志〉〉卷百八十〈〈钱币〉〉载:“(绍兴)二十九年,令命官之家留见钱二万贯,民庶半之,余限二年听转易金银,算清茶、香、矾引之类。”各类“引”也可以用会子交易。〈〈宋史食货志〉〉卷百八十一〈〈会子〉〉载:“(宁宗嘉定五年)湖广饷臣王釜,请以度牒茶引兑第五界旧会。”“(乾道)五年,令货务都茶场,将清算茶盐香矾钞引,权许收换第一界。”
(二)金银器饰和金银货币的买卖和兑换
这里着重阐述金银货币的买卖与兑换。
南宋京城临安工商业繁荣,百姓生活富裕。而政府在征税、支付军费、赈灾、赏赐、官吏薪俸等多采用金银,这势必导致作为贵金属称量货币的金银大量留入民间。相对而言白银的使用更为广泛,人们甚至在衣食住行等方面也直接或间接使用白银。由于民间使用金银时多需要换成铜钱,因此,作为兑换和买卖机构的金银交引铺就成了最佳交易场所。《夷坚志》卷十〈〈秦楚材〉〉记载了可把金银拿到金银铺去卖钱的事列:“探篮中白金一块……将货之以供酒食费。肆中人视金反复玩不释手,问需几何钱?曰:“随市价见偿可也。”人曰:“吾家累作银铺,未尝见此品。”前引〈〈宋史食货志〉〉卷百八十〈〈钱币〉〉中记载的以金银算清盐茶矾香引之类和〈〈都城纪胜〉〉中记载的南宋京城临安有一百余家金银交引铺的事实都说明当时金银铺业的发达,金银使用于民间已极为普遍。加滕繁(日)〈〈唐宋时代金银之研究〉〉(下册)中谈到:“金银铺对于品位特别高贵的珍奇金银评给特别的价格,对通常的金银则视其金银的品种重量按时价计算,再加以一定的手续费,然后换算钱币。差不多近于机械的,不但钱币如此,欲金兑换银,银兑换金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形办理。”加滕繁所言的“特别高贵的珍奇金银”应属于铸造特别精良的器饰,理所应当是高价的。而普通的金银器饰和作货币用的金银的价格就要视其成色、重量按时价来计算价值了。这种钱与金银,金与银之间的交易可以说是一种售买与兑换。当把金银当作财物买卖时,它是一种商品。当把金银当作一种媒介互换时,它就是一种货币。
(三)金银器饰、货币的打造与鉴定
据〈〈梦梁录〉〉(卷十九)载“茶酒可掌管筵席合用金银酒茶器。”这说明南宋民间用金银做日用器皿已十分普遍,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临安城中金银交引铺的繁荣,金银铺设置工场打造金银器饰及金银货币(铤、牌、饼等)是金银铺的重要业务之一。前引〈〈梦梁录〉〉的“诸作打及炉鞲”和〈〈都城纪胜〉〉的“并诸作匠炉鞲”就是讲的金银打造。“诸作匠”意为有好几个打造工场和工匠,“及”即镂,指的是金银雕刻,“鞲”即风箱,是打造金银器饰和金银货币时不可缺少的用具。可见,当时金银铺中的金银打造业已具有一定规模了,所打造的金银器饰以已具有一定的水准。
金银是贵重物品。南宋对金银的打算、买卖管理非常严格。宋时,金银器饰及货币的打造多是官府征召民间工匠到文思院冶铸。由于文思院的工匠工钱较底,手艺高超的工匠往往不肯前来就雇。因此,淳熙年间,曾改由临安的“百姓作匠”或“金银铺户”承揽金银的打造,并规定支应官府差役的金银工匠,要有一定数量的财产和两名金银铺主作担保,以防作弊,并负责赔偿责任。庆元年间还规定上贡金银须刻上金银铺名工匠的字号和监铸官吏的姓名和职务等。出土的金、银铤上的“张铺、王周铺、沈铺、谢铺、石元铺、石三郎、韩四郎、魏六郎”等名号显然是受了这一规定的影响而钤上的。同时这样做的也是受这一保证质量、提高信誉的必要手段。《元曲章》(卷二十、至元十九年整治钞法条)载:“金银匠人开铺打造,开张生活之家,凭诸人将到金银打造,于上凿记匠人姓名,不许自用金银打造发买,若已成器皿,赴平准库货买”。由此可知:南宋金银铺打造金银器饰的习惯到元初仍在沿用。
根据出土的金银货币可知金银铤、牌的尺寸、重量、成色都有相对统一的标准。如杭州火车站西出土的六枚金牌长都在12,2左右cm,宽1,4,重39克,成色在95~99,9%之间。杭州长明寺巷出土的九块金牌的形制、尺寸、重量、成色均一致,长2cm,宽1,2,重4克,成色98%。各地出土的银铤也有统一的标准,大铤五十两,中铤二十五两,小铤十二两半左右,这说明当时金银货币的打造是根据一定标准,显示一定的价值以便于流通。
金银鉴定是金银铺诞生以来的一项不可缺少的业务。买卖、兑换金银都必须要鉴定其真伪和优劣。自古以来鉴定金银就有许多方法,其中最主要的方法是备有各种金银成色的标样,以比较观察之标准。《春够纪闻》(卷十)叙述了道人到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的汴京栾家金银肆卖金一事:“行至都,以十两就市,栾氏取其家金较之,则体柔而紫焰,即得高直以归。”这则史料虽记录的是北宋汴京金银铺鉴定金银的事情,但南宋金银铺鉴定金银也不外乎如此。
同时,在打造金银铤牌时,也必须鉴定其成色。南宋金铤金牌上的“十分金”“十分赤金”,银铤上的“花银”、“渗银”等铭文都反映了金银鉴定是金银交引铺业务之一。
结论
综上所述,可以对南宋金银交引铺的性质、业务归纳出以下结论。
南宋金银交引铺是具有特殊功能的金银铺,它与前朝唐、五代和后朝的元、明、清单纯的金银电、银肆、银铺、银楼的最大差异就是除了经营金银买卖、打造及鉴定外,还经营兑换“引”这种由南宋政府发行的有价证券和金银与铜钱、金与银的兑换业务,已具备了金融机构的许多特征,是中国最早的民间金融机构。
金银的买卖与兑换性质截然不同。买卖是把金银当作商品,而兑换则把金银当作货币。南宋金银交引铺实现了金银的商品与货币两种属性之间的角色互换,即可以买卖,又可以兑换。这一方面是由金银本身特点、功能决定的,另一方面也是南宋时期金银广泛使用于民间的真实写照
虫洞,反物质,时空隧道还是某种恶作剧?
刘禹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情景,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直到手上的烟燃尽,烧到了他的皮肉,感觉到刺痛的他赶紧甩到地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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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禹的身前,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光圈,乳白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地荡漾,似乎在发出某种诱惑地信号。
做为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优秀青少年,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原本应该是根本不屑于那些反科学的东西的。可是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刘禹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还是发生了某种程度上的扭曲。
“有什么大不了的,哥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一个声音在心头呐喊,刘禹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就冲了进去。
“啊!”刘禹慢慢地睁开眼,就听见两声大喊,其中一个是他自己发出的,原因是这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脸。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浑浊的眼睛充满了惊恐。
这是一个典型的古代老农,一身皮肤由于长年劳作被晒成古铜色,杂乱的头发挽在头顶上,用草木棍儿松松地穿成一个髻,无袖的短褐被一条粗布带子缠于腰间。光着脚丫踩在泥地上,右手上扶着一个木杈。
“这位老人家。”刘禹学着电视里的动作抱拳施了个礼,就看见对面的老人双眼翻白,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刘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让老人躺下。用手在鼻下一探,还好,有气息。
放下老人的身体,刘禹站起身来,四处打量,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农田,看不出种的什么,庄稼看来已经收割完了,远处传来“哞哞”的牛叫声。栗子小说 m.lizi.tw
天空很蓝,和后世那种灰蒙蒙的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十分纯净的宝石一般的蓝色,这种色彩在后世已经很难看得到了。刘禹的视线里没有看到村庄,这片田的后面是树林,田埂上光秃秃地没有一个行人。
因为老人还昏迷着,刘禹只能守着他,哪儿都不能去。从本质上讲,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用前女友林玲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好人,是的,前女友,仅仅过了二十四个小时,自己相恋六年的女友就变成了前女友。
想起那个陪了自己那么久的女孩,刘禹的心开始发痛,那个世界很现实,一个吊丝根本不配和女神在一起。林玲却跟了他六年,为了这份感情,刘禹像狗一样拼命地工作。
可不管他如何拼命,楼盘广告上的数字还是无情地一次又一次打他的脸。售楼小姐甜美的笑容仿佛在嘲笑他,“你就是攒一辈子也买不起。”
连个房子都买不起,你凭什么敢说能给她幸福?在和林玲相处的这几年,刘禹就天天背负着这种压力,偏偏回家还得笑脸以对。终于,在昨天,他解脱了。
“禹子,我们分手吧,每天我看着你累坏的样子,都心疼地不得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可再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了的。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伤害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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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禹子,原谅我的软弱,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无法摆脱那些压力。禹子,我爱你,我受不了你对我不好,趁着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们分手吧!”
林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刘禹的脑海里回响,尽管有些语无伦次,他还是听懂了。他们这段感情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如果再勉强下去,说不定最后会变成一对怨侣。
而一直以来林玲都比自己要有勇气地多,昨天也是如此。被林玲封为好人的刘禹当然不能辜负这个称号,于是,两人很平静地分手了,而这一天,正是林玲26岁的生日。
刘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腕上,这串磁性手链本来应该是送给林玲的生日礼物。是他在某宝上订的,可由于快递公司的低效率,一直到今天早上,才送到自己家,而他本打算要送给的那个人却已经离他而去了。
因为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房屋中间就出现了本文开头所描述的那种情景,刘禹想起来,自己不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有些由衷地感慨,造物主的神奇还真不是我等凡人能够揣测的啊。
刘禹不禁苦笑,他还没有从昨天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莫明其妙地就来到了这里。陌生的时代,他一脸茫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人事不醒的老汉,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咳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串咳嗽声,就见脚下的老汉一阵动弹,这人醒了。刘禹连忙弯下腰,把人扶起来,靠在石头上。
“老人家莫慌,我不是坏人。”看到老人眼睛仍有害怕之意,他冒出一句普通话,也不知道人家听不听得懂。
“你,你是何人?”老人轻轻地说了一句,刘禹一听竟然能懂,这语言和华夏北边的方言差不多。
“我不是坏人,路过这里,迷路了,请问这地方叫什么?”他开始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喔,还有年代。
“此地是潞县,俺们村叫王官集,公子若是要上大路,往那处即可。”老人用手一指,刘禹顺着一看,看不清楚,估计不近。
“多谢老人家,那现在是哪一年?”潞县是哪刘禹不知道,多半是古时名字。
“这个老汉就不知了,只记得年青时还是大金朝治下,后来换了不知啥人。”他听着一阵迷糊,大金朝是什么朝?
“公子若是无事,老汉就告辞了,家中还有许多事哩。”那老人家见刘禹不说话了,起身就走,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他。
刘禹问了半天,自己还是一头雾水,几乎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那点贫乏的历史知识早就还给体育老师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是和后世完全不同的时代,而且相当落后。
望着远处的群山,刘禹掏出一支烟点上,脑子有点乱,他需要整理一下,进入这个时代完全是个意外,既来之则安之吧。
忽然不远处一群人似乎正在向自己这边过来,刘禹的视力还不错,看到当前一人正是刚才那老汉。他一面走一面指向这边,后面跟着的似乎是同样打扮的庄稼汉,当中簇拥着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人。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还不速速道来。”那富态中年人远远看着刘禹,大声喊道。
刘禹一阵愕然,这是干什么,自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不就吓了一下老人嘛,再说这会也没事,有必要这么劳师动众么。
“观你奇装异服,相貌怪诞,莫不是妖人?”那人见刘禹不接话,双手一挥,一群人就欲围上来。
“我不是坏人,你们想干什么?”刘禹见势不妙,急忙回了一句。
“少废话,拿下他,再做道理。”众人已经越欺越近。
“慢着,看这是什么?”刘禹大吼一声,众人身形都是一滞,只见刘禹的身前突然凭空出现一个淡淡的光圈,尽管是大白天,但还是很明显。见到光圈出现,刘禹舒了一口气,老天终究没有抛弃他。
“妖法,妖法,真是妖人。”一干人等都被吓住了,许多人手里的棍棒等物都掉到了地上。
“什么妖法,没见识,你爷爷是神仙,都看清楚了。”刘禹一脸鄙夷,见吓住了众人,也不作停留,抬脚便跨向那光圈。不一会,连人带光圈俱都消失不见了。
“不好,真是神仙,这是仙法啊。”众人目瞪口呆,忙不迭地朝着那空地跪地磕头,口中直呼神仙爷爷莫怪。
电灯,电视,书桌,自己的换洗衣服,没喝完的饮料,正是自己租的那个小屋,刘禹一下坐到床上,头上冷汗直冒,万幸啊,总算是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在这个城市,刘禹并没有多少朋友,能交心就更少了,大学同学虽然还时不时的有聚会,可那基本上成了炫富节目,刘禹一点都不想去,同室的几个*没一个留在帝都,最近的一个在魔都,最远的在大洋彼岸,
公司倒是有个玩得不错的哥们,刘禹叫他“胖子”,其实人也没多胖,只是有点矮,显得胖而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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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定神,刘禹给他打了个电话请假,胖子很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病了,刘禹没说话,他觉得自己真的病了,穿越这种事都能碰上,而且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还不算病么?
接下来,为了进行真正的穿越,刘禹觉得有必要做一些准备。
他是个标准的宅男,这表示刘禹的身体只能算是一般,体力耐力都不怎么样,碰上危险就算是拼命估计也难逃一挂。
而且他既没有像牛人一样练过各种武术散打拳击之类的,也没有特战队员的技能反应。
军盲一个,带着一群农民走走正步就能轻松搞定百万大军之类的只能是做梦。
科盲一个,所有的黑科技都不会,*,玻璃,水泥的配方背下来也不会造。工业化是神马?听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
史盲一个,除了某些很有名的人名大概知道以外,什么历史走向,哪年发生啥事,全瞎。
认识了自己的不足,刘禹决定不能这么浪费这种难得的机会,上天既然这么安排,就一定有其必然性,在真正的行动之前。要做的就是全面地提升自己。
首先。锻炼身体是马上就要进行的项目,早上的跑步,健身房也不能少,请教练制定一个计划要比自己盲目练好很多。
其次。各种物质准备也得尽量考虑周全。防身物品,什么防弹防刺衣,狗~腿刀,电击棍之类的通通都要要。交易物品,什么机械表,玻璃镜,青霉素,香皂,火柴之类的大杀器一个都不能少。栗子小说 m.lizi.tw
万一不小心穿到了一个卫生纸都能换黄金的年代那得发成什么样子啊!刘禹想想就觉得爽。
还有。知识方面的准备也得有,一开口一个文盲人怎么跟你打交道,骗子那也得有文化不是。各种科技树配方之类的就算了。
刘禹很认真地看了一下,自己真不是那块料,能随随便便画张示意图就能换几千万上亿美刀的就算不是编出来的,那也肯定只有超级牛人才能办到,一般学霸都还不行。
要知道,你得记下多少东西,不仅记得还得画出来,画出来的,随便找几个古代人就能做出来,这得多逆天啊,根本不是造出来而是变出来的,他只是个凡人还是个学渣,因此,这类最来钱的高科技咱就不碰了。
其实刘禹还挺庆幸自己是个学渣的,真像很多网文里那种各项全能牛到不行的人,在现在这位面就能混得风声水起,为啥要跑到那些个没网没电没娱乐的世界去。
怪不得那些穿越大神个个后宫,不干这个干嘛啊,长夜多难熬!也许只有啥都不行的学渣,才能碰上穿越这种小概率事件吧,这也正好能解释为啥历史没变化。
因为穿过去的前辈都无声无息地,能力太低甚至想在史书上留上名字都难。感谢他们,因为他们我们还能继续存在!
半个月以后,所有订的东西都送到了,刘禹看着满满一大旅行袋,仔细地想想还少什么?
对了,银子,不管穿到哪,rmb还能使用的机率是相当小的,刘禹决定准备一些银子,真正的白银。在现代,白银基本上失去了通行几千年的货币功能,只能算是工业材料,价格呢不算贵,大概三块多一克。
刘禹找了家金店,以制做礼品的名义,订了四百克一锭的小银锭20锭,四十克的50锭。一共花了三万多块,这是所有物品里最贵的一单,但是刘禹觉得是值得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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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按网上查到的古代金银兑换比例,大概是一比八、九左右,而现代,差不多是八、九十,这意味着,光是进行兑换,就有差不多十倍的利润。这已经可以让资本无视世间一切准则横行霸道了。
背上旅行袋,刘禹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的形象,由于故意没剃胡子,刘禹说出去三十多岁肯定有人信。特意买来了古式头套道具,戴上去立刻就有了那么点意思,汉服长衫也准备了,不过现在不能穿,太违和。
一顶帽子刚好能挡住头套,这个要马上戴上是很麻烦的,不比衣服到时候套上就行,
内衣外面罩了一件黑衣的防刺服,据称能挡五四子弹,这也是网上能买到的最贵的一种了,一千二百块不还价。脚上是一双03式作训靴,方头包钢,据说极其耐操的皮实货,花了245块,包邮的喔亲!
腰间别了把大阳江良心货硬质高碳钢制狗~腿刀,带鞘长60cm,800块。袋子里还放了根充满电的钛合金高压电击棍,号称五千万伏瞬间电压,能放倒熊,当然这是广告,这个只要385。
刘禹选它还有一个原因是这货可以当手电筒用,光线非常地强劲,绝对能亮瞎古人的眼,装神弄鬼的神器啊。
走之前刘禹也没忘了给父母打个电话,万一发生意外,这就是永别了,说了很久,直到快出现泪腺反应刘禹才挂断。
在电话里他告诉父母公司派自己去非洲公干,那儿没信号可能很长时间不会联系了,然后,出了门。
找了家取款机,刘禹把卡里还余下的两万多块全都转给了父母。拦下一辆出租,义无返顾地出发了。
刘禹选定的穿越地点是靠近通州的一片田地,在概率上来讲,如果现代的一片农田如果还是良田,那么有很大机会在古代这里仍是田地或是荒地。
不管哪种,都避免了穿到某个人声鼎沸的闹市,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现的尴尬。甚至那是有生命危险的。最主要的是,他在网上查过了,上次那位老汉说的潞县正是通州路治所在。
一支马队慢慢地走在潞县通往大都官道上,马头老丁其实不过四十多岁,常年关外的奔波让他看上去面相十分老。这支不大的马队属于丁家,老丁是东家的家生奴,深得信任,连姓都是东家所赐。
丁家在幽燕地头上算是个不小的豪族,早在石晋时期便有先人官至刺史,辽地变乱中,多少豪门巨族都烟消云散之际,丁家虽有损伤却还是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自辽人主燕后,丁家再也没有人出仕,而是低调地当了一个商家,不再过问政治,因此哪怕后来换了金人,元人,丁家也只是本本份份地经商。
关东的皮货人参,辽地的铁器粮食。从四面八方被丁家的商队运到位于大都城里海子斜街的各家店辅。老丁的这支马队装的就是关东运来的皮货。由于离城不过十余里了,马队走得不快。一路平安,老丁也不愿过份催促。
任凭伙计们呼喝打闹,自己却习惯性地左右观察,然后老丁便看到了路边站着的一个异人。用老丁的眼光来看,此人甚是别扭,冠帽衣衫都是正经的南人打扮,偏偏脚上蹬着一双奇怪的黑靴。
背上的背包也甚是怪异,黑色的斜纹布不知道是什么面料,看上去很厚实。面白短须,要说是官宦子弟吧,没有仆役跟从,说是商人吧却没那气息。
老丁本想装着没看到,没想到那人对着他遥遥便是一揖。
“这位大叔,不知道前往何处,可否行个方便?”。自然这位异人便是我们的主人公刘禹,
刘禹穿过来的时候站着的地方是个长满野草的小斜坡,在手指上刺了一下,血珠滴出,久久不能愈合,他很伤心,没有附赠什么异能,
甚至,连传说中的空间提示音都没有,这意味着,他这个门没法升级啥的。也就是说,除了可以随时展开来回穿越以外刘禹还是那个宅男学渣,好在也没有头疼脑热啥的副作用,几乎就是眼晕了一下就过来了,那个门也随之关闭。
“这位公子请了,老儿们正欲往大都城,不知”因为基本上是绝对的安全,老丁也没有怀疑刘禹有何不良企图。
再说了,本队十几个青壮呢,甚至有几人是等闲三五人不能近身的好手,老丁回了一礼,还好虽然话音有些怪异,基本上能听懂,能交流就好啊,但是
大都,大都,刘禹脑子一嗡,后面老丁说了啥都没听清,按刘禹恶补的历史知识来看,帝都被称为大都的朝代只有一个,那就是元。
这是个汉人地位低下,经常被随意驳夺身份,强制为奴的时代,而他刘禹居然好死不死穿到了大元朝的都城,这要怎么破?刘禹有些愣神。
“公子!公子!”老丁看刘禹有些神神在在的
“喔,大叔,我亦欲往,可否搭载一程,不甚感谢之至。”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想办法搞清楚哪一年,万一元末呢,说不定能抱上个大粗腿。而且看眼前这些汉人也活得挺好,没啥,最重要跟着一路混进去再说。
“当不得当不得,只恐车马简陋有污公子身份,如不嫌弃便上后面货车。”不过举手之劳,老丁也是经常出门在外之人,这类小事自能作主。
商人嘛,交游广阔便是路。再说了,观此人谦恭有礼,望之便生好感。
刘禹上了后面那辆装着货物的板车,坐在车尾一摇一摇地,寻思着怎么才能绕到年份上去呢,直接问太突然了点吧,没准让人生疑。
随意地和那老丁搭着话,一来二去,两人的称呼也从公子大叔变成了小哥老丁叔,而整个车队也慢慢接近了目的地。
刘禹已经看到一座雄城出现在了眼前,感觉就好像自己头一次去爬长城时那样,目瞪口呆。
唐五代时的幽州,辽时的南京,金时的中都,再到现在眼前的大都,加上原本历史上明清时的紫禁城,民国的北平,新华夏的帝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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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这么一座几乎每个时代都拥有一个不同名称的巨大城市,刘禹觉得自己正在走进历史中
从顺承门进去,刘禹看到带队的老丁笑脸打着招呼走向路边的一排单门脸房,看样子像是收税所在。
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行商打扮的人,其中不乏异族。实际上,刘禹觉得自己在这里才像是个异族。
在这队全是北地汉人组成的马队里,除了有些怪异但基本上还能听懂的北地汉音,完全看不出后世电视剧里古代汉人的那种样子。
凌乱的披发,右衽的短袍。
刘禹看了看自己身上从某宝一家汉服店买来的直缀长衫,头上套着的规规矩矩的拍戏的那种带冠头套,一股巨大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郁闷,戏演过了!”
“小哥,俺们要送货去东家的皮货铺子,若有去处,便在此处分手吧。”交完进城税的老丁一边打着手势招呼队伍前进,一边对着刘禹说道
“不敢劳烦,不知贵东家的铺子所在何处,距离海子市几何?”刘禹其实在x度上看过大都平面图,这么说不过是想和相对熟的人一块走罢了,万一碰上麻烦啥的呢?
“俺们正是去海子处,搭上小哥也便宜。”与刘禹同车的是个姓张的粗豪汉子,一路上刘禹的不耻下问让汉子觉得很有好感,见他相问,直接就包揽了。
老丁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若是麻烦,便不敢有劳了。”刘禹见老丁的做态,知道他有些不情愿,
虽不知道原因,但以退为进还是懂的,实在不行,就自己走着吧,慢慢看也不错,只是这日头似乎要下了,不知道元时有没有宵禁啥的,要不,找个客栈住下?
“甚麻烦,不嫌腌臜便同去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老丁有些不愿意,却没有拒绝。
说到底,老丁对刘禹这个一副南人打扮却操着口怪异北地汉音的人虽有些好感,却也不无疑惑。
元人对于商人还是很宽融的,哪怕是南商。但是对老丁来说,不愿意招惹麻烦是种很深的执念,反正不过一时半刻便到,那时分了手就是。
车队在街上缓缓地走着,人流有些大,还好没有什么停顿,这一路上,左右都是各种牲畜围栏,围栏的后面是宽大的帐篷,
牛,马,羊,骆驼,甚至刘禹还看到了两头大象,空气中杂质着各种动物粪便的腥臭味,
虽然很是不习惯,刘禹还是很有兴致地左看右看,听着各种奇奇怪怪完全不懂的语言,直到一处很大的足有三层的高台,
由于很是显眼,刘禹便多看了几眼,而那上面站着的却是让刘禹很不舒服的货物,这种货物是人。
没错,就是人,各色人种都有,有很多明显是汉人打扮的男女,也有深目高鼻的西方人,
刘禹分不出是阿拉伯人还是中亚人,没有老弱,全是青壮年纪,一个色目胖子大声喊着什么,很像是后世的拍卖会。
其实过来之前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是当真的看到活生生的人在这种牲畜市场上明码标价时,刘禹还是产生了明显的心理反应。俗称叫做膈应,很不舒服,当然也只能是不舒服而已,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同车的老张兴致勃勃地告诉刘禹,他以后挣了钱一定要来买一个媳妇的时候。刘禹对着那期待的粗脸还违心地附合了一下,顺便夸赞了对方的理想很伟大。
这是一个人可以当作货物贩~卖的时代,刘禹在心底里提醒自己,不想落到那种境地,就一定要处处小心。
穿越者没有光环,所以不会有人见到你纳头便拜,哭着喊着奉献忠心。小说站
www.xsz.tw刘禹知道至少自己没有,否则想搭个便车都会被老丁质疑,这得是多悲催的主角啊!
海子,后世被叫做积水谭。还有帝都著名的后海也是它的一部分。再过十多年,会有一个叫郭守敬的人,他主持修建了一条从通州到这里的运河。
这条起名为通惠河的人工运河勾通南北大运河,使得南方的漕粮船可以直接开抵大都的码头。
同时也极大的促进了商贸的发展,大都也因此成为了一个繁荣的商业大城市,远远超过世界同期的其它地方。
从顺承门到这里刘禹估计一共走了差不多两小时,按这里的来算不到一个时辰。这边的人流明显更多,而且也明显地要干净得多,宽阔的道路被重重叠叠的人流占据了大部分。
看穿着衣饰就能知道大部分都是殷实人家,也就是传说中的中产阶级吧,也不乏非富即贵之辈。
能供马车通行的空间很小了,车夫也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人群,万一碰上磕上个,就是大~麻烦。见此情景,刘禹决定向老丁告辞,毕竟麻烦了人家很多,
刘禹留下了一锭十两银子的元宝做为酬谢,老丁也没推辞,很热情地给刘禹指出东家皮货辅子的方向。并告知了他辅子名称“茂源祥”,东家的名讳上丁下应文。
刘禹一拱手告别,在心里记下了这些,想着以后拜访一下也能结个善缘,一路看来,这丁家还算是良善。
老丁介绍的客栈在一个路口靠左边,刘禹跟着人流没废多大劲就找到了。
两层的木质楼房,斜斜挑起的厚布招牌写着“日升客栈”四个隶文繁体字。可能是因为还没到晚饭时间吧,客栈里人不多,看不到搭着布刷子的小二跑上跑下。
刘禹在门口站了一会,也没有人上前问他“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一楼看着像是饭店,靠里的柜台估计是卖酒的,一个像是帐房模样的人低头翻着什么。
刘禹只好走过去问了一句:“请问有客房吗?住店。”
帐房抬起头,斜眼打量了一番,然后满脸堆笑“怠慢官人了,请问是要上房还是”
“一间上房,清静点的,临街最好,房钱几何,需要质押吗?”刘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官人,刘禹想那位有名的西门大官人,一阵恶寒。
“官人恕罪,即是临街,那便如何清静得了,
上房一日一夜一百七十文,午时结算,不拖不欠,无须质押,您看”帐房的服务态度还是很值得称赞的。
“这般贵,尔等莫不是欺生,前年可不是这个价。”还价是刘禹毕业四年学到的最实用的生活技能。
随意瞅瞅柜台里的陈设,几个胖大的粗陶坛子上覆着红纸,坛身上的纸写了几个字看不太清楚。
“咦?官人竟不知。”帐房诧异的打量刘禹。
“这话怎么说?”刘禹很无辜地摊开手,哥怎么会知道?
“官人这身打扮,难道不是打南边来?不知道大汗已经下了征讨令了么。”
“某却不是从南方来,征讨令遮莫东西?征讨谁。”刘禹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很熟悉但又抓不住。
“若非是南人那便无妨,官人不知大汗六月已下征宋诏令了么?此令一下,百物涨腾,小店的房价自然也跟着涨了些。”
“如此便开间临街的吧,这银子先记上,若是房子不干净,再来计较。”刘禹随手拍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过去。
征宋,啥东西,刘禹没在意,和自己无关就好。
帐房忙接过一看,十足的雪花纹银,亮得闪痛眼睛,哪里还敢多话,取过一片木牌,递给刘禹。
“官人说得哪里话,若有不称意,尽管找小老儿,不是小老儿夸口,整个斜街,不,整个海子市,您绝计找不到更干净的客房了。”
刘禹跟着一个引路的小二上了二楼,他的天字丙号房在二楼过去第三间。
推开一看,一间挺大的客厅,半堵架子墙后面是卧房,房间里没有异味,陈设古朴。
刘禹很满意,扔给那个小儿一两银子让它照着治些酒菜上来。没过多久,小二就带了几个人上来了,忙碌了一会,就看一张不小的台子上摆满了菜肴,
刘禹看了一眼,份量都相当多,一盘应该是羊肉的盘子里堆得冒了尖,还有一壶酒至少半斤,
小二在一旁看刘禹满意的样子,小心地说“官人可还满意?尚余五十来文”
“不错,那些赏你了!”终于土豪了一把,刘禹很大方。
“如此官人便请慢用,小的先下去了,有事叫唤一下便是,还有”小二欲言又止
“如何,只管说来。”刘禹很奇怪。
“官人新来可能不知,这大都城过了戌时便宵禁了,官人切莫外出,以免惹祸。”小二很好心地提醒道。
我靠,刘禹感觉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夜生活都不让人过了。
还好,虽然味道不怎么样,缺少各种调料,但纯绿色无公害食品还是很让刘禹得意的,尼玛,哥这顿放后世那只有上了一定级别才能吃到,那叫“特供”。
至于酒,度数有点低,只有一点点酒味,应该是自家酿的某种果酒掺了牛奶还是羊奶。有一种后世果奶的感觉,就是有点膻腥味,不过还能接受。
最主要的是,这顿饭一共花了刘禹一两银子,而这两银子价值120多块rmb,在后世也就几个人吃顿烧烤。
于是,吃饱喝足还洗了个热水澡,再顺便换了身衣服刘禹只好就着跳动的烛光清点带来的东西。
看看第一桶金应该要怎么去赚,怎么才能尽量低调不留后患,这是个技术活啊。刘禹剔着牙胡思乱想着,慢慢睡着了
海子斜街皮货市上的一家大店铺内,老丁指挥着伙计将交割好的皮货搬入后院的库房内,
一长衫男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忙碌,左手里把玩着一个圆形的物件,眼神有些飘,右手不时轻抚颌下的几缕青须,若有所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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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便是老丁的东家丁应文,丁家二房的嫡长子,掌握着两间皮货行,一间铁器行和三间粮行,行号都叫“茂源祥”。
除了铺子,丁应文家在大都东城,足足的五进院子,占地极广,传说是前辽某个重臣的府邸。
丁应文的手中拿着的,郝然便是刘禹给老丁的那锭银子。
“不是辽金官锭,不是大同雪纹,也不似宋人所铸,细细想来,竟是从所未见!如此成色,怕不是有十足。”丁应文喃喃自语。
“遮莫不是,老头儿行走各地这许多年,也从未见过铸的这等好看的银子。”
“如此只有一种可能。此乃他家自行所铸,好奢豪的手笔,光是熔炼折色便要费多少事。”丁应文望向老丁。
“你说此人南人扮相,口音怪异,携一方正布包,独身一人,又不是似遇劫,那他来大都城不会是游玩,应有所图。”
“老头儿正是顾虑此事,未相邀来此,若是行奸细之事,岂不是祸事上身。”老丁点点头。
“不,不会是奸细,宋人派人来此根本毫无意义,战事已起数月,除非他们想行刺大汗,你觉得可能么?”丁应文摇头
“四方布包,以带系之能背在肩上,黑色皮靴,宋人很少这么穿着啊,倒似是西人,西人,西人,难道是”
“海商!”老丁脱口而出。
“对,且是豪商,派家中子弟前来探路,如此才说得通,那包中想必有海货!”丁应文有些兴奋。
“此子应该下榻日升客栈,东家若有意,老儿明日便去邀约一见。”
“不,等两日,两日后他若不登门你再去。”不能着急。
丁应文有了计较,若真依自己所料,丁家怎么说也应该是此人的首选,这样更能掌握主动。
第二日,已经日上三竿,刘禹才睁开眼。一切仿佛像是一个梦,显得那么得不真实,自己居然在700多年前的时空里睡了一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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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明清的那种老式架子床,刘禹身下是一层矮矮的床榻。有点像是后世的席梦思直接放在地上那种感觉,不过没那么有弹性。被子也有些硬,里面应该是棉花,就是罩布模上去有点粗,不太像棉倒有些像是麻。
nnd,哥现在随便一样东西都是元宋时期的古物,连空气都是,谁能比,刘禹有些bs后世的那些土豪。
也不知道带回去的话能不能卖出去。踩上客栈里准备的软木屐,打开窗户让光线透进来。背心大裤衩短头发的刘禹拿起手机就开拍,像个好奇宝宝。
新鲜过后,重新打扮成古人的刘禹准备出门了,目的地不出所料便是丁家的那家皮货行。
身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连户籍来历都说不清楚,任何麻烦都可能致命。刘禹不想拿着东西到处去碰运气,丁家既然是个商家,那应该会有些眼光。如果能合作,会少很多麻烦。刘禹很容易就作出了决定。
旅行袋太重不方便,光是那些银锭就差不多20斤。机械表还是算了,时制都不一样,刘禹并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普及24小时制。
青霉素也一样,要拿出来得有个契机,有人生病感染啥的。那余下的就只有镜子,火柴,香皂了。对了,再揣上一盒烟,刘禹专门买的铁盒,没有标记的那种,装了30根中南海,这货没准也能行。
看着面前盒子里的几样东西,自诩见过几分世面的丁应文惊讶地掩饰都忘了。哪怕是看到名贵的珍珠玳瑁珊瑚都决不会让丁应文如此失态,竟然是从未见过之物!
这是镜子吧,怎得如此清晰,简直分毫毕现。绘着黑边的一小块,像是木头盒子。不可能,定有出奇之处。
至于那置于透明盒子里的黄色脂块,隐隐有好闻的香气溢出,莫不是传说中的龙诞香?丁应文不淡定了。
“刘公子,这是”丁应文指了指那盒火柴。
“不敢当,此物名为‘自来火’,说来毫不出奇,乃引火之物。”
刘禹放下茶杯拿过火柴,打开盒子拿出一根在盒子边上一划,一注明亮的火光在丁应文眼前燃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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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丁应文学着也划燃一根,果然神奇。
想想家中所用的火石,火镰、火绒那一套,点个火要搞半天,也就比钻木取火强点吧。
“此物东家定然知晓,镜子,照物照人皆可,这是最小的,还有大若人形,用做穿衣之用。比铜镜清晰些,女子亦可做为玩物。”刘禹就着手里的火点了一根烟,吐了口雾气。
“东家不妨试试这个,卷烟,消遣之物。”丁应文闻言拿起一根,闻了一下,不太敢确定的样子。
烟草要明代才传入华夏,这科技太黑有点接受不能。
“至于此物嘛,香胰子,沐浴净手好用,
东家闻闻看,香味不只这一种。”丁应文汗了一下,果然好闻,一股花香的味道。
“初次登门,多有叨挠,些须俗物,东家切莫嫌弃。”不到十块钱的东西,后世只怕门都进不得就会给扔出去吧,刘禹暗想。
“公子客气,丁某多嘴问一句,这些是否来自南边?”丁应文斟酌着问道。
“恩。”刘禹点头
“海上?”
“确是,极西之地所出,海上运来,耗时巨费,一趟得半年有余吧。
这还得是顺风顺水,遇上暴风大浪,船毁人亡都是寻常事,
总之,就算在南边,广泉明各州各地,此等事物,只有我家有!”刘禹语气虽然很轻,却透着傲气。
“怪道某从未见过,如此说来,价值也必不菲吧。”
“此三等物,皆寻常用度,这自来火,50根一盒,一百文一盒,合两文一根。”其实刘禹也不知道应该卖多少,报个高价给人砍的空间吧。
“一百文,交钞还是现银?”有点贵,但还在丁应文心理之内,奇物就得好价。
元人的购买力别人不知他怎会不知,这帮纵横欧亚的从王爷到普通军士,无不富得流油,活下来的家里别的没有,金银肯定成堆,无它,抢来的。
“交钞?”刘禹迷糊了一下。
“都怪丁某,公子南来,不知道也是应当,就是这个。”丁应文从袖笼中取出一叠纸,抽了一张递给刘禹。
这是纸币?刘禹看着眼前这张显得十分粗糙的纸,有些凌乱。
纸质柔软,颜色青黑。钞面上方横书汉文钞名“中统元宝交钞”。花栏内上部正中“壹佰文省”四字,面额下为横置钱贯图。
两侧竖写汉字和看不懂的乱码,右侧汉文“中统元宝”,左汉文“诸路通行”。下面是汉文发行机构名,盖着两个红印。
“那是蒙文,意思和汉文一样,此钞两贯兑银一两”丁应文看刘禹翻来覆去地看,知他不懂,解释道。
“那就是一盒自来火合两佰文交钞,一百文现银。”刘禹眼睛看着“中统”二字,感觉怪怪的。
其实他不知道,这是忽必烈称帝时的年号,至元,则是平定阿里不哥之乱后改的。
这个拿到现代不知道值不值钱,这可是古代纸~币啊,存世不会很多吧,就是成色太新,估计会被当成假货。
“八十文,现银,一月至少供应千盒之数。”丁应文竖起一根手指。
“万盒亦有,百文已经很低了,东家可卖百五十文以上,三文一根,
此物遇水既无用,一路海运,损毁不知几何,再便宜某家无利可图了。”还是不够黑心啊,刘禹想道。
清末道光年间,英国人把火柴当贡物,一盒84根的火柴卖一两银子,有钱人趋之若鹜,那才是一个穿越者合理的利润。
好吧,刘禹忽略了一点,他批发来的火柴才一毛钱一盒,量越大越便宜。
“好,月供万盒以上,百文一盒,不过不可供应别家!”丁应文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此物至少可卖到一百八十到二百文,且这是消耗品,如能独家经营,这个可以有。
“北边吧,光是一个中书行省,就够你卖了。甘肃,陕西,河南江北,我答应你,丁家商行所到之处,只供你一家。”刘禹巴不得他能卖到欧洲呢,只要有这本事。
一万盒,百文一盒一千两银,能兑金125两,一两40克,共5000克。
后世一克千足金370元,成色差点算300块一克,就是一百五十万rmb,一万盒火柴而已,成本一千块。
“至于玻璃镜子与香胰,东家可以先摆上架,如有人问起,镜子便卖20两,香胰5两。每样某准备了20个。
如果好卖你我再谈。”刘禹见丁应文没有问起,估计他心里也没底,便想出试销一招,能不能接受还得看市场。
“也罢,就依公子所言。”丁应文点点头,这样也好。
“那公子何时能开始供货?”
“实不相瞒,家中商队早已前来,如今应该接近能通州路了,
不知东家在潞县可有货栈,某想直接在那处交货,如何?”刘禹不想在大都城穿来穿去,合适的地点很难找。
“无妨,明日我便派老丁前往,你与他相熟,倒也便宜。”一千两的生意虽不算小了,倒也没放在眼里。
丁应文看到的是它的前景,还有就是刘家这条线。
“银钱携带不易,交钞不通于南,如果方便,可否兑成金子交易?”刘禹的目的就是金子,卖成白银还得再去换,不如一次倒位。
“恩,某自家便有金银辅子,如今一两足金兑银八两,如果是公子手里那种银锭,七两五便可!”丁应文很理解。
到什么时候携带大笔货财行路都是极难之事,不然也不会有交钞通行于世了。
“当真,那太好了。”刘禹大喜,这比例算下来,刘禹手里的银锭能换到1220克黄金,至少值36万rmb。
“小事,反正过不多久,这交钞就通行天下了,金子还是嫌重了些。我等商人,多点空便能多带些货。”丁应文随意说道
“喔,这是为何?”刘禹不解。
“六月,大汗下诏征宋,七月,伯颜丞相将兵30万南下,如今九月末,大军应该出襄阳直下荆湖。大宋倾覆恐只在旦夕了。”丁应文悠悠地说,
尽管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宋人有何关系,但他知道,自己是个汉人。而那大宋,却是汉人之国。
“今年是”刘禹目瞪口呆地看着丁应文。
“至元十一年。”
至元十一年,这是元帝忽必烈的年号,大宋应该是咸淳十年,这一年度宗皇帝驾崩,四岁的太子赵隰登位,太后谢氏称制。
再过不到两年,元军就将攻进临安,二人出降。大宋也进入了最后的时刻。
一时间,两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回到现代的刘禹站在马路边上,看着疾驰而过的汽车,颇有一种倒时差的感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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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丁应文约定的交货日期是在三天后,时间紧任务重,刘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看着窗外在头脑里整理着思路。
首先得在通州找个货仓,位置尽量要偏,最好就是以前是征用的农村田地。穿到那边多半是荒地,能买到手的话盖一大棚当遮掩。农田也行,只要能过手。
其次要弄一交通工具,一万盒火柴不算重,一百二十来斤,可体积有点大,一个人估计弄不了。汽车有点玄,农用三轮都太逆天,没法解释。
想来想去刘禹突然想到了板车,就是火车站附近农民工用来拉货的那种,应该不会引人注意。
“师傅,您知道通州哪有火柴厂吗?”货源也是个问题,万一当地没有就很麻烦,外地运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还好出租车司机告诉刘禹,通州本地有家工艺火柴厂,能订做各种礼品用火柴,刘禹赶紧让司机直接拉到那厂边。
这家火柴厂正好位于经济开发区内,这片在五年前都还是农村,一万盒火柴无任何标签,厂家只要了九百块,三天完成,包送当地。
刘禹交了一百订金,没钱了,卡里余下的都汇给了父母,刘禹身上一共不到三百现金,当然包里还有2斤半的黄金,这可这得换成钱才能用。
用最后的钱打了个车回帝都,刘禹找了个大点金店把手里的黄金卖了出去,1220克,312一克一共卖了38万多点。这点货连人家的门店经理都没有惊动。
“启动资金有了,这算咱的第一桶金吧。”走出店门的刘禹望着落日映照下的帝都自言自语。
胖子是要招呼一声的,这朋友还不错,两口子都可交。
在公司干了好几年,大小头儿对自己都还不错,即使要走也得给人写封辞职信,有始有终。
“禹子,知道你有新路子了,咱不问,就是,发了财别忘了哥们,平常多联系!”出站分手的时候,胖子盯着远处来了这么一句。
两千多块的一桌酒其实还不如以前经常去的那烧烤店吃的舒服,感觉都没吃到什么东西。
胖子话不多显得很沉默,他那女友陈述倒是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刘禹告诉他们自己去非洲卖火柴了,半真半假的,没人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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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刘禹好笑地打了他一拳。
“别tm装深沉,不是你风格,是有条路子了,还在趟,等有眉目了,想找你帮忙的时候,可别不理哥们。”
刘禹有些想法,还不成熟,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什么路子,透露一个呗!”旁边的陈述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不是告诉你们了嘛,往非洲卖火柴,咱这也算是支持第三世界人民推翻三座大山,奔向美好新生活。”刘禹一身正气地说道。
“切!”俩人齐齐向他比了个中指。三人分手后,刘禹回到他的出租屋,简单洗了一下就睡了,累。
13世纪的九月末已经很有些秋意了,拖着板车的刘禹形相上看和丁家马队的伙计差不多,如果忽略掉肤色还是显得有些白。
看着远处潞县城门已经在望了,刘禹停下来拿起搭在身上的白毛巾擦了下头上的汗“力气活真是不好干啊!”
城门口前一个高大的汉子笼着双手在向前张望着,突然不敢相信地用手揉了下眼睛,然后起身跑过去。
“公子,公子,前面可是刘公子!”汉子边跑边大叫。
“你是”刘禹疑惑地望着跑过来的人。
“小的是丁头手下的老张啊,还合您同过车,您不记得了?”汉子跑到刘禹身边上上下下打量。
“老张,我记得了,你在这等我?”刘禹记起了这个汉子,对,当初就是坐的老张的车进的大都城。
“天刚擦亮俺就来候着您了,不只俺,丁头,还有东家都已经到了县城里。您怎么能自己拉车呢!”
老张不由分说接过了刘禹的拉车带,刘禹也没推辞,转到车后准备推一把。
“您坐上去,小的来就好,这车不错,好拉着呢,真是轻巧!”看着老张轻轻松松拉着大车跑在了前面,刘禹苦笑了一下跟上去。
潞县上通大都城,下接直沽(现代的天津),人流很多,算是个繁华的地界。
老张拉得很快,刘禹几乎要全力奔跑才跟得上。不一会就到了一处大院子处,从打开的院门进去,老张的大噪门就响了起来。
“东家,东家,刘公子到了!”
一人从正中堂屋里匆匆而出,迎面就是一个抱拳揖“刘老弟,可算来了,一路可好?”正是丁应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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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东家的福,还算顺利。”刘禹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胳膊,苦笑着还了一礼。
刘禹拉来的板车用了一块大帆布蒙着,打开布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个纸箱子。每箱装20个小包,50盒一包,合计1000盒。十箱就是一万,很好数。
伙计们点过数目,丁应文直接找刘禹借那车子,套上马就给送大都城去了。自己则把刘禹请入堂屋内,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这次的一万盒,加上前时老弟放下的20个镜子,20个香胰,50盒自来火,合计190两足金,已经兑换好了,老弟称称看可对。”
“不必了,还能信不过东家,看来这自来火还算好销?”刘禹瞥了一眼几上放的一杆小称,
其实他根本不会用,要是天平估计还行。
“岂止好销,某只向几位相熟的朋友介绍了下,50盒被他等一抢而光,那等没抢到的,都问何时能有货。
问得烦了,某才跑到这里躲躲,想着老弟也该到了。”丁应文一脸兴奋。他开的价可是二百文一盒。
“喔,那就放心了。”这才是开始呢,真正的的销量得看那一万盒。丁应文没提别的,刘禹估计没卖完,也就没兴趣知道别的卖了多少,慢慢来。
和上次一样刘禹换了三万多块钱的银锭,这是为了在这个时空消费用的。反正多余的还能换成金子,也算是利润。坐着喝了会茶,刘禹便和丁应文一道赶往大都。
路上丁应文看他没什么人手,建议去人市上买几个用。这是这个时空的通世规则,刘禹已经能够接受了。再怎么说,落自己手里总好过给蒙古人或是色目人为奴,那可是完全没有生命保障的。
和刘禹想的不一样,丁应文带着他并不是去上次看到的那种集市里挑人,而是找了一个酒楼包厢。
只见丁应文对着小二吩咐了几句,俩人就吃喝开了,刘禹确实也有点饿。不一会,就见一个人被小二带了进来,听对答,原来是个伢人,相当于后世的掮客。
再过了一会,丁应文看刘禹吃得差不多了,便招手吩咐那伢人“既是来了,便看看吧。”
没等刘禹问一句“看什么。”伢人打开门帘叫了一声,一行人鱼贯而入,一男两女,都低着头。丁应文叫他们抬起头来。
刘禹挨个看过去,男人一脸老相,说不好多大,手关节粗大,应该做惯了苦力。女人大的估计是老婆,小的应该是闺女。年纪尚小,一脸稚气。
这是一家人?刘禹不明所以望向丁应文。
丁应文看了片刻,又问了几句,似乎是家乡哪,以前做过什么之类。然后挥挥手叫他们下去。
“老弟,如何,这家我看不错,男的有把力气,女人做个粗使婆子,女娃儿么,当个丫环。
问过了是南人,一体被大军捉来发卖的,如能跟着老弟,也算他等的造化。”丁应文转过头对着刘禹细细解释。
其实刘禹很想买几个强壮的当护卫,丁应文一听他的想法便笑了,
“切莫如此,这等人最重之事便是忠心,僻如某,身边的护卫要么乃家生子,要么便是施以恩义。知根知底方可用。那等买来之人,如何用得,万一心生歹意,悔之不及。”
最后,刘禹按丁应文的建议买了两家人,一家就是适才进来那三口,另一家是夫妇两个,无儿无女。
刘禹看中那男人有些力气,想来当个护院或是车夫还是可以的。
“老弟,如今不可再住客栈了,不如城中租一宅院,也好安置这许多人。”丁应文的眼神带着询问。
“正有此意,东家可有介绍。”租一小院,自己想干什么也方便,刘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恩,随我来。”丁应文呵呵一笑,当先出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来到一个宅院前,门口一株大樟树,根深叶繁,看来颇有年头。
“就是这里,三进,房主是某老友,有些小,老弟先安置,若不如意,再细细访来。”丁应文扭头对刘禹说道。
“已经感激不尽了,岂敢再劳烦。”刘禹看着就有些满意。
推门进去了,地面除了些落叶还算干净,两边厢房各有四间,最后边有个小花园,前院后院各有一口井。很有些老帝都四合院的味道。
刘禹遣人去那日升客栈结账退房,然后与这家房东订了半年契约,这就算在这个时空有个窝了。
送走了丁应文,刘禹搬了个躺椅坐在树下,看着几个人忙忙碌碌地心头暗爽,怪不得都想当资本家,这剥削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眯着眼抬头看看天空,比起后世帝都要蓝一些,但还是像蒙着一层雾,难道这时候就已经有沙尘暴了?
大都的猪肉20文一斤,牛羊肉要便宜些,15文。听买菜的刘氏说,南边的宋人不准杀牛,牛肉等闲是吃不到的。这边估计因为蒙古人的原因,价格便宜量又足。
刘氏就是那三口人中的婆子,她男人叫王忠,女儿叫妞儿,估计是小名。
刘氏会做饼馍包子这些面食,手艺还不错。做菜就不行了,大块的牛肉直接煮熟了切片,然后加一碗酱油醋盐胡椒什么的调料就算完成。
虽然没什么花式,味道还行,刘禹掰开一个馍夹了几片牛肉再洒上调料,吃得赞口不绝。
新买的五人看到这新主人脾气不坏好伺候,人又大方有肉吃,原本有些忐忑不安不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第二天,刘禹正吃中饭,刚放下碗就听到守门的李三进来禀报,说丁应文来了。
李三便是那无儿无女的那两口子中的男人,家中行三,故名李三。她婆娘张氏负责洗衣打扫,也是个勤快之人。
刘禹赶忙将丁应文迎进内堂,丫环也就是那个小女孩妞儿端个盘子进来奉上茶,低着头就下去了。
丁应文看了她一眼,含着笑说道:
“老弟,过得可还习惯,伺候得可好?”
“呵呵,东家说笑了,有事不妨直说。”刘禹实在不喜欢客套。
“老弟,可否尽快再送些货来?昨日至现在,店中已销半数,恐再过一两日,就无货可卖了。”
虽然已经有所看好,但卖得这么火还是有些出乎丁应文意料。
为此他专门把原来的那间铁器铺子改为*火柴。有风声传说元人已经有禁铁之意,加之利润不高,干脆直接改了。
“这个没问题,我今日便动身,最多三天就有货到。”和刘禹想的差不多,三天一万盒,一个月十万。
大都城可有十多万户,超过五十万人。这个量怎么也能到。一盒火柴50根,用得快半个月就没了。
以十万盒来算,黄金1250两,5万克。1560万元,九千块的成本直接可以忽略不计。
这才是大杀器啊!刘禹被自己算出的结果吓了一愣。其实他并不知道,和那些大牛相比,他这表现,实在是给穿越者抹黑。
近年来,华夏已经逐渐成为黄金的第一消费大国和第一进口大国,每年从香港等地进口的黄金超过千吨,就这样,也无法满足国内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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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宇是帝都最大的黄金首饰公司“菜白”公司某分店的经理,由于生意太火爆,从早上他就打电话要求总公司增加本店的配额。
可是各分店的情况几乎一致,总公司也没太好的办法,只能要求各分店加大收购力度。
全公司一月份俏售额超过三个亿,公司高层在欣喜之余,也为日益紧俏的进货渠道发着愁听到店员说有人要出售黄金,陈明宇不敢怠慢,立刻让人请到自己办公室去。
“多少,9公斤以上?没问题,没问题,一定让您满意。”
陈明宇听到刘禹报的数字,笑逐颜开,一叠声地催促店员赶紧找鉴定师来,这可是大生意。
除了货物款,刘禹还把自己带的银锭换了,这次一共有9000多克黄金要卖。对比上一次随便就让人给打发了,现在已经坐着真皮沙发喝着铁观音,待遇完全不同了。
280万打进卡里,一万多零钱揣身上,总资产超过三百万的刘禹悲哀地发现,这点钱,在帝都也就买个很小的单元,地段差不多都到冀省了,发家致富,任重道远啊。
通州工艺火柴厂的一万盒订单已经下了,交货期还是三天。
由于这厂子的产能就这么大,刘禹还在网上订了总共一百万盒的单子,收货地点全是通州那间租来的仓库。
根据丁应文那反馈回来的信息,巴掌大的小圆玻璃镜虽然很精致,但是实用性太小,几天来也就卖了七八面。
这一回,刘禹准备试试另一种产品,梳妆镜,这个要大得多。这种女人用的物品在古代推广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主力消费群很少自己上街逛商店。
要不。先从青楼开始?这种镜子,刘禹准备定个高价,包装成奢侈品。
黄金交易也越来越存在风险了,以后量一大,来源说不清楚就是个大~麻烦。以前刘禹就一直想着,得成立一间公司,把正常的贸易渠道建立起来,
公司赚不赚钱没关系,保本就行,只要取得进出口货物的资格以后就能往回倒点矿石,木材啥的了,
一想到自己以后要拖着板车来回拉货,刘禹有点汗。余下的三天他都是呆在通州收货,期间胖子来看过一趟,对着堆积如山的火柴发呆,
“你丫真在卖火柴啊,黑叔叔有那么落后吗?”
“没文化,非洲好多地方还是原始部落,这些东西特别受他们欢迎。”刘禹笑笑,一顿胡扯,表面上看,还挺有道理的。
“赚钱吗?一盒卖多少,不会是一美元吧。”胖子不敢相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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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人哪有美元,直接黄金交易,黄金懂不,非洲就产那个。人家身上穿的戴的,家里用的,全是黄金制品。”
“扯吧你就,那是印第安人,你上次说的路子就是这个?”胖子没听他的。
“不只这个,别的东西也在准备。有空帮我打听一下,办家贸易公司要什么手续。
申请进出口许可什么的,要怎么做。现在用的别人的路子,很不方便。”刘禹拿出根烟自己点上,递给胖子一根。
“恩,有空我去问问。”胖子接过烟,点点头。这事不难,陈述应该知道。她工作的那公司就是这性质的。
大都城海子斜街另一头也有一家茂源祥,这家店原来卖的铁器制品,刀斧锅铲农具之类的。
现在被重新装饰过,一杆小旗挂在招牌之下,上书“上等海货”四字。咋一看还以为是生猛海鲜酒楼。
大东家丁应文踱着脚看着店内空荡荡的货架,愁眉不展。他想起了昨天本家大房一位长辈过来说起的话。
“文哥儿,吾观你这货物,虽不知如何制法,大体上是一木棍裹以*。*是甚物,你不会不知,如今这大元连铁器都快要禁了,何况是*。
我丁家在这城中200多年了,多少风雨不倒,不是靠权势滔天,更不是富甲天下,而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居安思危。
你看看,这大城之中主政者辽人,金人,蒙古人,可我等是什么,汉人。”
“所以文哥,这货不是不能卖,上下首尾一定要料理好,那要紧之人须赠以干股,别不舍,若事不可为,便要断然收手,不可犹豫,以免惹上祸事。”
丁应文知道,这些话虽有道理,本意不过是叫他出让些好处,现在生意不算大,几千两银子还引不起别人眼红,可以后呢?
商人逐利,这城里不乏有眼光之人,最近多有上门的,话里话外套着。最远之处,竟是来自云南行省。这云南,原本是大理国故地,今年才新设的行省。何止万里之遥。
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当前最要紧的是刘家的货,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老丁一早便前去接货,若是顺利,应该在往回赶了。
丁应文走到店门外,一边朝着熟识之人拱手为礼,口里招呼着,一边频频往城门方向张望不一会就看见老丁牵着马,往这边走来。
“东家,刘公子带人去往自家院子了,这回他所带之货极多,估摸着不少于十万。”老丁看东家往车后看,解释道。
“这么多?”丁应文有些惊讶。
“可能不只,他借了咱家十多辆马车,还有许多伙计,装得满满的。”
“进城顺利吧。城丁可有检查?”丁应文有些不放心。栗子小说 m.lizi.tw
“东家说哪里话,我丁家的货还要啥检查,那些兵丁,哪个不是吃得滚圆。”老丁很奇怪东家今天的反应。
“那便好,先上货吧。”丁应文暗笑自己,杞人犹天。
刘禹也在自家院里指挥着卸货,几个女人也来帮忙,那纸箱看着大,其实不重,男人一次抱个几箱轻轻松松。就是数量有点多,十几个人搬了好一会才搬完。
刘禹甩了一锭银子给老张,足有十两,让老张给那十来个丁家伙计分分,众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刘禹抱着一个大箱子进了自己屋,这是一箱梳妆镜,内装48面。一面差不多一斤。重是不算重,刘禹担心伙计们不小心给摔了。
这种镜子产自浙江金华,看上去极为精致,椭圆形,一体化的底座,金色镂空,其实是塑料电镀的,双面,镜子可以360度旋转。
逆天的黑科技啊,刘禹就不信了,没人会喜欢。而成本,一面6块5,rmb。刘禹准备卖一千两银子!
取出一面挟在肋下,刘禹和下人们打了个招呼就出门往丁家铺子去了。
“巧夺天工,巧夺天工。”丁应文看着眼前这前半身高的漂亮大镜子呼吸都快停顿了。
“东家请看。”刘禹轻轻拨动着让镜面翻了一转。
“竟是双面镜,这是如何做到的,不可思议!”丁应文再次呆住。
“无它,极西天然水晶,三百余个工匠昼夜不停地磨七七四十九天方成,难得的倒是这双面水晶,所产极少。
你再看这处,这可不是黄金,金色软玉,镂空雕花,所费工时也不菲。”刘禹吹得脸不红心不跳。指着那架子和底座。
“老弟大意了,如此宝物,怎可随意游走,倘有磕碰,岂不是毁了。”丁应文抚摸着镜边,有些责备地说道。
“东家觉得此物价值几何?”
“万金不易怎的,老弟手上还有?”丁应文脱口而出。
“纹银一千两,每月可供四十余面,东家觉得可做得?”刘禹开出自己的条件,
他倒是想卖一万两,那样销量就太小了,这又不是消耗品。
“做得做得,老弟若不信,现下便可订约,某可先付银子。”笑话,这等物件,便是贡入宫内也绝对可能。
丁应文正愁没有门路打通内宫,这个水晶镜太合适了,一瞬间,他便有了决断,一定要拿下。这个不比那自来火,不会有危险。
刘禹轻轻一笑,点点头。
接下来,刘禹就笑不出来了,这笔交易太大了,48面镜子48000两,火柴丁应文追加了三万盒,一共4000两。
所有的银子换成黄金一共6500两,差不多260公斤。用板车拖,他也很难拖动。
“老弟,如此多金子,我家铺子恐难兑齐,少不得要去别处,这样,我遣伙计直接送家去,可好?你那小院,也不甚安全。宜早做处置。”丁应文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无妨,明日便会有家中之人送走。”古人啥都好,就是这说话有些累。
事完了,刘禹也不想多呆,一拱手告辞回家。
一番折腾,所有的黄金已经堆在了刘禹租的通州仓库里,看着一个个纸箱里装的金光闪闪的。
刘禹不禁佩服丁应文的财力,五万多两现银,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了。老实说要怎么处理这堆东西,刘禹还没有想好。全换了目标太大,不能冒险。
想来想去,刘禹决定先换一部分,然后买套房,这样余下的才有地方放,那出租屋太不安全了。
陈明宇放下电话的时候还有点吃惊。60公斤黄金,第一个反应就是贼赃。
赶紧给相熟的公安系统的朋友打了电话,仔细询问了,全国范围最近都没有发生大的黄金劫案。就连港岛澳门也没有。
陈明宇放心了,最多是非法小金矿或是走私。这个在圈里其实算是潜规则,风险可控。
年纪不大,路子挺野。他感慨了一番马上让财务着手准备,1800多万,店里的流动资金远远不够,得走总公司的账。
完成交易后,陈明宇紧握着刘禹的手让他以后有货一定得先关照他,热情劲让刘禹极不自在,抱头鼠窜。
刘禹去4s店选了一辆东风星光4500,13升排量手动变速。手续办完6万块出头。这种车刘禹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就开过。实用不张扬,现在先用着正好。
然后通过中介公司选了一套二手房,刘禹看中了那小区的环境,物业很正规,门卫什么的也挺负责。
带了个地下室和车库。自己开着车把东西一搬,200公斤黄金扔地下室角落里,用杂物挡了下就不管了。
菜白是一家国营公司,刘禹不想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剩下的黄金就没打算全给他们。
好在帝都市场很大,每天找一家,也能出得出去。其实这完全是刘禹自己的作贼心理作祟,真这么做,被人怀疑的可能性更大。
蚂蚁搬家一样地又陆陆续续出了50公斤的货,找的几家港岛独资的大金店。对刘禹来说,从身到心都很累,明明是财富,现在看到都和一般货物没什么区别。
过了几天足不出户的宅男日子,没有一点暴发户自觉的刘禹开始想念有人照顾的日子。
“公子您可回来了。”李三打开门接过刘禹的背包,欣喜地说道。
“恩,家中可有事?”刘禹有些不解,这么想念,看来自己对人还是太好了。
“那倒没有,丁东家昨日来过一趟,直言若是公子回来请过府一叙。”
“喔,知道了。”多半是要货,后面库房还有许多。刘禹和大家打着招呼走进去。几个女人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行礼,看着面色好了很多。
刘禹这回过来什么货也没带,超市里打包了一大堆调料,这会饭点,先吃了再说。一套烧烤用具拿出来,精钢的架子网子签子。炭火家里有,只不过烟有些大,算了将就了。
打发刘氏上街买了半只羊,细细地切了,刘禹稍微做了下演示,手里的签子就被抢了去,没办法,这些人劳动积极性太高。舒服地吃完了羊肉串,刘禹剔着牙出了门,寻思着晚上是不是再来一回。
离那店铺还有几十步时候,刘禹就看到了丁应文站在门外说着什么,似乎是送走什么人。
“老弟何时到的?”丁应文转头也看到了他。
“刚到,东家这是有客人么。”刘禹瞅着那人头上包着头巾,不像汉人。
“此事么,恕某卖个关子,里面细说。”丁应文神神秘秘地说道。
进店的时候刘禹看了一眼货架,火柴一排排的还有不少货,玻璃镜却没看到,卖光了么?
“这会可说了么?”刘禹喝一口茶,中午吃得油,这茶正好解腻。
“丁某适才送走的那人,是一位色目商人,名唤迭刺忽失。”丁应文想着要怎么说。
“喔?”色目人,地位好像很高,名字很奇怪。刘禹继续喝他的茶。
“恩,他看中了那梳妆镜,数目有些大,故而找老弟来商量。”
“多少?”好事啊,怎么丁应文一付为难的表情,难道是价格压得太低?
“那等双面镜子二百面,单面方镜五百面,不知老弟有货否。”丁应文担心刘禹拿不出那么多。
单面方镜样式简单,刘禹报价三百两,做为稍低档次的选择。
“这个么,存货是有些,别的容我再想想办法,不过须些时日,十日吧。”日子订得宽些,刘禹怕出什么意外。
按照正常的物流速度,最多三天就能到。
“啊。”丁应文吃了一惊。
“有些货本来是要卖到南边的,可以先调过来些。”刘禹在想着运输的问题,不知道要多少趟。
“那便放心了,丁某这就去告知他,准备银钱。老弟就在此处稍歇,夜晚为你接风。”丁应文起身就往外走。
银钱,刘禹这才反应过来,按他的报价,二百面椭圆镜子,一千两一面就是二十万两。五百面方镜十五万两,加起来就是三十五万两白银。
换成黄金是,刘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1750公斤,加上上次的差不多二吨了。更不要说,这只是给丁应文的价,丁应文卖多少,刘禹不知道,但肯定加价不少于五成。
靠,传说中的狗大户啊!
位于城东的德庆楼是大都有名的销金之处,也就是“青楼”。栗子小说 m.lizi.tw它集休闲,娱乐,饮食,消遣,住宿于一体,楼高三层。
入夜之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歇,莺燕笑语不绝。
走下马车的刘禹所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丁应文用一付“是个男人都懂的”欠扁表情当先朝大门走去。
“哎哟,我说这不是丁大官人吗,您这可是稀客。”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扭着腰迎出来。
“这是刘公子,真正的贵客,休得怠慢了去。”丁应文朝着后面呶了下嘴。
“大官人说得,刘公子一看便贵不可言,岂敢,楼上请,朝露姐儿可盼得狠了,今儿不如就去她房中如何?”妇人眼光上下打量着刘禹。
“天色已晚,一会宵禁了,却待如何?”刘禹很烦那妇人的做派,拉着丁应文紧走了两步。
“自然是要宵禁了,关我等何事,难不成还要回去?”丁应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老弟且放宽心,一会丁某为你挑选的,个中滋味,一尝便知,保管不会失望。”
听着丁应文絮叨的解释,刘禹一阵苦笑,他没想到会来这里,所以没带套。
那位朝露姑娘的香闺不知道点了什么香,十分好闻。本人姿色倒是不俗,只是脂粉重了些,刘禹在心里暗暗评价。
桌上已经放了四色点心,刘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酥香软糯,像是栗子糕。边上的丁应文随意地和朝露调笑着。就见房门突地打开,挟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公子恕罪,晚霞来迟了,自罚一杯。”这姑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掩着嘴喝了下去。
刘禹看了她一眼,云鬓高悬,眉目如画,一身鹅黄薄纱半臂,一条紫色锦缎披帛,胸前大红色抹胸突起。栗子网
www.lizi.tw好一幅仕女图。
“晚霞?恩,好名字,且坐前来。”刘禹也不矫情。拉着她在旁边坐下,仔细打量。这么近距离地看古装美女,真不错。
酒菜流水价地送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几个乐师拿着各色乐器进来在边上坐下,调弦弄音,这是乐队现场伴奏?就见朝露走到中间,福了一福。
就在刘禹以为她要唱个“拾八摸”之类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
“开元盛日,天上栽花,月殿桂影重重。十里芬芳,一枝金粟玲珑。管弦凝碧池上,记当时、风月愁侬。翠华远,但江南草木,烟锁深宫。
只为天姿冷淡,被西风酝酿,彻骨香浓。枉学丹蕉,叶展偷染妖红。道人取次装束,是自家、香底家风。又怕是,为凄凉、长在醉中。
辛稼轩的‘声声慢’。”
晚霞在他耳边轻呤道。刘禹有些尴尬,要不要盗一首后世的诗词来找回自信呢?
一曲既罢,丁应文大声叫好,害得刘禹也只好跟着拍手。
“姐儿会什么?”刘禹凑到晚霞耳边问她。
“奴家会什么,一会公子自然知道。”晚霞嗔了他一眼,媚态横生。
刘禹心头一热,就看晚霞也走到场中,双手一拍,乐师们收拾东西退了出去。许多人鱼贯而入,男男女女都有,男的手里似乎是小鼓,女的脸蒙面纱,腰下露脐。
“波斯胡姬!”宅男刘禹也是如雷贯耳。丁应文横了他一眼,似乎说他少见多怪。
不一会,咚咚的鼓声响起,晚霞当先与四个胡姬站成棱形开始踩拍子。
随着鼓点不断地加快,晚霞甩开披帛开始原地旋转,四个胡姬也开始转,脚上叮咚作响,原来缠了银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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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胡旋,只以羯鼓作乐,余者不用,舞者有天魔之姿,又称天魔舞。”丁应文看刘禹的表情,给他解释。
鼓声越来越快,五人也越转越快,刘禹也为这种节拍鲜明奔腾欢快的舞蹈吸引,打着拍子大声叫好。
过了不知多久,鼓声骤停,五个人摆出极齐整的造型。两个观众拍得手都红了。
“公子可知晚霞会什么了吧?”晚霞接过刘禹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把头上的汗,笑着说道。
“不错,果有天魔之姿。”刘禹暴汗,原来自己想歪了。
酒酣情热,各自歇息,自有一番风流婉转之事不提。
第二天醒来,刘禹看着边上还在熟睡的晚霞,面态娇憨,想起昨夜的荒唐事,二次还是三次?
刘禹摸起烟点上一支,舒服地吸了一口。该去处理狗大户的订单了,为了今后的幸福生活,还得辛苦奔波啊。
回到现代的刘禹首先做的是跑到医院验了个血,看到结果显示没事才舒了一口气。
两个时空的气候变化让刘禹很不习惯,异时空秋意已浓,可着长袍大衣了,这边还是艳阳高照如同夏天,全球变暖看来不像是谣传。
网上下完订单余下的事情就只有等待。看看快到下班的点了,刘禹开着他的东风去接胖子和他女友。算起来也差不多有一周没见了。
刘禹问他们去哪吃,陈述嚷嚷着要吃大户,于是刘禹很豪爽地拉着他们去了家有名的大饭店。
门童看着东风微面露出鄙夷之色,刘禹也不以为意。三人找了桌坐下,胖子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嘴直咧咧。
刘禹一把抢过甩给陈述,然后扔给他一根烟,“让陈述点,你只管吃。”
“哥哥,你也算是有钱人,还抽这个丢不丢人?”胖子一看6块一包的中南海。
“习惯了,懒得换。”刘禹吸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玻璃窗外行色匆匆的人流。
“你上次说的那事我问过了,工商所有一哥们,看你做什么,办个皮包公司也就一星期。主要验资这块慢点,要四五天。”胖子做事还是挺上心。
“进出口这块你问陈述,我听她说了一遍,很复杂。”胖子指指他女友。
陈述点了一堆菜,基本上是什么贵点什么。刘禹很欣赏她这性格,不做作。
“费用不会很高,但是流程不是一点点的麻烦,一共七个步骤。”陈述喝了口水。
“首先是去外经贸厅办理对外贸易经营者备案登记手续,取得进出口资质。需要:营业执照复印件、组织机构代码证复印件、国地税正副本复印件、
法定代表人**复印件、银行开户核准通知书复印件、财务人员**复印件、企业章程复印件等。”
“其次到工商局增加经营范围‘货物进出口、技术进出口、代~理进出口’。除上述文件外,还有股东关于更改营业范围的决议书,法人签字的承诺书。”
“第三到海关注~册登记,进入海关系统,取得海关进出口代码,以备进出口报关时调用。刻“报关专用章”一枚。这个有专门要求的,办理的时候你可以顺便问一下,他们应该会告诉你的。”
“第四步到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备案,取得检疫备案代码。办理后会给你自理报检备案登记表的。”
“第五电子口岸备案办理ic卡审批,将海关、检疫、外管局和国税等几个部门的数据联网,进口付汇及出口申请核销单、收汇和退税时所用。
这个系统很关键,而且用起来也要比较专业的,到时候叫你的财务去培训一下。”
“第六到外汇管理局取得外汇帐户开立许可,并出口备案。最后一步,到国税办理出口退税登记手续。”
“这么麻烦?可以找人代~办吗。”刘禹听得很认真,但他没这个时间。
“你先把公司手续跑了,别的我来吧,就是时间可能久点。”陈述吃了大户,只好很自觉地主动帮忙。
刘禹听完一眼看向胖子,看得胖子毛骨悚然。
“哎,算了,你想个名字,把资料准备好,我来跑。”胖子很无奈。
“好兄弟,今儿尽管吃,随便吃,饭后的娱乐节目也算我的。”刘禹达到了目地,异常豪爽。
一阵提示音响起,陈述看了一眼手机,神色变得有些怪异。
“怎么了,我看看。”胖子凑过去一看,神色也变得不太自然。
“什么表情,陈述你出轨了?”刘禹开玩笑地说道。
“自己看吧。”陈述把手机递给他。
“古古怪怪的!”刘禹接过手机一看,呆住了,居然是林玲发来的,她人已经上了飞机,目的地是加拿大。
“走了啊,看来找着下家了。什么来路,老外么?”刘禹笑着说。很奇怪,心情没有多少激动,看来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爱她。
“加拿大籍华人,38岁,离异,有个女儿跟了前妻,你们分手之后才发生的事。”陈述解释道。
“喔,可惜了,不知道长得有没有我帅。”刘禹自嘲地笑一笑,把手机还给她。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陈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吃完到走人,一直无事,没有发生什么二代装逼踩人之类的狗血情节。
出门刘禹去取车,回来看到胖子站那儿看表,刘禹招呼二人上车,看着胖子手上的表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回到家里,刘禹找到以前买的那块机械表,盯着表盘看了半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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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网一查,古时是一天12个时辰,按南朝时的96刻分法,一个时辰8刻,一刻正好15分钟。
而手表的刻度也正好是12大格,如果让所有的指针走的速度都慢上一半,不是就能合上吗?
魔都新申手表厂是家有五十多年历史的老厂,改制以后,由于制造工艺,外形样式的落后,厂里效益很不好,也就勉强能发得出工资。
为此,经理王顺开想尽了办法,却一直收效甚微。
早上上班后,王经理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有意订制一批手表,不过有特殊要求。如果做得好,后续订单数量将会很大。
拿到客户的要求,王顺开找来了厂总工老陈,老陈是厂里资格最老的技工,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只要他说行,这事就没跑。
老陈听了他的话,迟疑地说:
“普通的游丝,依靠快慢针来调节走时的快慢精度,快慢针的原理,实际是调节游丝参与摆动的长度,游丝的一头固定在摆轮夹板上,另一头固定在摆轮上,
游丝中间用快慢针卡住,当卡住的这个点移动,使参与摆轮运动的游丝变长,那么摆轮摆动周期就变长,手表走的就慢了。
反之,卡住的这个点使得参与摆轮运动的游丝变短,那么摆轮的周期变短,手表就走的快。”
“也就是说可行?”王顺开急忙问,他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问题不大。”
“你回去做两块,要快。一定要拿下这个客户。记住,表身和表盘都不要有任何标记。”王顺开摆摆手,让老陈赶紧开始。
刘禹打完电话就没再在意这事,必竟只是一个想法,万一是异想天开呢。
通州仓库那个点异时空的土地,周围很大一片都被刘禹通过丁应文买下来。由于是荒地,交易得很顺利,刘禹在北边没有户籍,地契文书上都写的丁家。
刘禹在穿越点附近用土坯墙围了一圈。
现在他要运货,就只需要把板车从这边仓库里装好货,打开传送门过去,到那边再卸下,然后再回来重复就行。
过了一周,所有的货全都到齐了,刘禹开始一车一车地往那边拉。看似简单,接近一吨重的货物还是让他累得口吐白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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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都这边,打发下人通知潞县的丁家商队,余下的就不用管了。
刘禹坐在门边打开魔都寄来的包裹。两个黑色纸盒里面,放着崭新的机械表。不错没有任何标志,刘禹拿起一块看看,和平常的手表没什么区别,
玻璃表面,钢制外壳,咖啡色皮制表带,也不知道走得准不准。
“老弟果是信人。”丁应文看到堆得高高的货物十分热情。
“那是自然,不说这个,可有凉茶,一路紧赶慢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刘禹还没有缓过来。
“请。”丁应文也不客套了,拱手一让。
刘禹咕咕灌下一大口凉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弟不会是亲力亲为了吧,如此疲累。”丁应文看他那样有些好笑。
“没办法,量太大,只能自己上了,比不得东家人手充足。”刘禹白了他一眼,剥削阶级怎么能体会劳动人民的辛苦。
“现下几时了?”刘禹想起来问道,表还得调,不知道准确时间可不行。
“未时刚过,约摸二三刻。老弟饿了,酒饭早已经备好,不稍作歇息么?”丁应文数着手指估算了下,以为刘禹想吃饭了。
“未时几刻,精细些。”未时,应该是一点到三点,刘禹拿出手表转动边上的旋钮。
“喔,稍候。”丁应文叫了个下人从里屋抱了个铜壶出来,摆在当中的桌上,丁应文俯下身子仔细看着什么。
刘禹站起身走过去,好奇地看那壶,靠近底部凿有小孔,孔中有水流出,下人拿了个铜盆接着。
这东西叫“漏刻”,是古人寻常的计时之物。
“二刻七分,老弟这是何物,晷?怎得如此小巧。”丁应文抬起头来看着刘禹手中的物品不解。
“未时,二刻,七分。好了,东家观此物如何?”刘禹把调好的表递给丁应文。
“这是计时之物?”丁应文看着手中的表,拿到耳边,有嘀嗒之声。
“恩,计时之用,换作‘系晷’,因可系于手腕处,东家看这带子就是。”刘禹拿过表给丁应文在手上系好。
名字是他瞎掰的,冠名权这种荣誉可是会青史留名的,刘禹不想放过。
反正就算管它叫狗屎,那它就得叫,这就叫垄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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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里代表子时,这里丑时,寅时,卯时、辰时、巳时、午时、未时、申时、酉时、戊时、亥时。
每时八刻,短针所指为时,长针为刻。看,未时二刻。”刘禹指着表盘细细解释。
“这针是自走的么。如何做到的?”丁应文一听就懂了,开始探求原理。
“不完全是,东家看这旋钮,可拉出稍许,未拉出时,这样转动便可让针自走,若是拉出时,转动旋钮就可调节指针,以对准时刻。”
刘禹准备等能接受了,再考虑自动表。
“不错,正是如此。”丁应文一会抬起手张望,一会放耳边听声,就像得了一个大玩具。
“银钱照旧拉到我那院中。”吃完饭,刘禹就准备告辞。
“有一事要告知老弟,这批银钱数目有些大,因此若要兑换金子,恐须些时日。”丁应文也没办法。
“恩。”刘禹不以为意,
他带给丁应文这表的目地就是让他知道,自己有的是新货,若要生意长久,就不要动别的脑筋。数目越来越大了,他也怕丁家黑自己。
刘禹准备让李三两口子去潞县那块地上守着,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开荒种地,城里这边有三个人就够了。
李三闻言非常高兴,一迭声地表示一定要努力干好。看来农民对于土地的执念是很深的,哪怕这地不是自己的。
“刘公子,您来得真早,晚霞姑娘可等着您呢。”没搭理老鸨的殷勤,刘禹抬脚就上了二楼。最近他天天在这里醉生梦死,颇有些食髓知味。
晚霞含笑看着进来的男子,年少,多金,性情豪爽。这等恩客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
“愣着做甚,还不过来侍候。”刘禹很享受这种生活,
虽然对方是个青楼女子,但人家素质高啊,放后世那就是才女加美女。
“公子既然喜欢奴侍候,那以后可得来得勤。”晚霞走过来帮他把外罩脱下挂在衣架上,挽起手臂走到桌边。
“今天不行,略坐一坐就得走了。”刘禹今天很高兴,又做成了一笔生意。
上午丁应文告诉他,希望能进些手表,500块的量,每块刘禹要价200两。他得赶紧回现代去订货,手表的生产周期有点长。
晚霞也不在意,跳了一支独舞,刘禹也很捧场地拍手叫好。看着姑娘柔软的身段想着,是不是弄根钢管来,保管轰动。
王顺开王经理最近有点急躁,上次那个神秘客户收了两个样品后就没了了下文。也不说行不行,太吊人胃口了。试着打电话过去,总是不在服务区。
正想着是不是碰上骗子的时候,电话响了,心头有些预感,接起一听,果然是那个声音。
“哎,行行行,您放心,保质保量,好好,不打任何标签,没问题,放心。”放下电话,
王顺开高兴地一拍后脑,两千块表,一百五十一块,后续还有追加。
下完单的刘禹挽起袖子把微面车上的500多公斤黄金搬进地下室,这只是上次狗大户的一部分货款,余下的还得慢慢兑换。
目前的黄金变现速度远远低于获得,这个矛盾要怎么解决呢,他有些头疼。
没有宵禁的帝都夜晚,华灯齐放。刘禹坐在出租车里,静静地看着街道两旁的人流一闪而过。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行色匆匆,从来没想过身边的景色如此美丽。
后海著名的酒吧街上,行人如织,各种节奏的音乐在夜色下的灯光中碰撞,喧嚣而浮躁。
刘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大学时期,几个室友带着各自的女友曾经慕名前来,却被一黑心酒吧狠宰了一顿。
那是一次并不愉快的经历,他不是来怀旧的,只不过想找个地方喝一杯,被过度热情的司机师傅拉到了这里。
刘禹进的这家酒吧很大,除了酒吧,还设有茶,咖啡,餐点,ktv等,中间的演艺台很大,一个女孩在乐队伴奏下唱着歌。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推开窗外是垂柳低拂,波光琳珣的水面,晚风吹过,凉爽中带着一丝宁静。
刘禹点了一支啤酒,要过一个大杯,金黄色的液体流入,雪白的泡沫浮起,夹杂着一股大麦的清香。
女孩唱的似乎是一首英文歌,刘禹也不太确定,声音很一般,远没有朝露的悦耳动听。
朝露德庆楼似乎就在这一带吧,也不知道遗址还在不在。
突然,刘禹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想法,如果就在这里穿越,会不会直接出现在德庆楼的大堂中间?
想着满楼的姑娘来客被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呆,刘禹不禁呵呵地笑了。
苏微的心很纠结,要不要过去试试呢?作为一名啤酒推销员,她今天的业绩很差,现在是黄金时段,她却只卖出去两打。
独坐的男子只要了一支国产啤酒,看上去不像有钱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顾自地发笑,他心情很好?苏微决定碰碰运气。
“先生,您好。”遐想被一个女声打断,刘禹有些不高兴。
齐耳的短发,眼影很重,长长的睫毛一看就是粘上去的。印着巨大logo的制服,超短裙,肉色丝袜。
“嗯。”不是什么艳遇,一个啤酒妹而已。
“您好,这是我们公司新代~理的啤酒,正宗德国进口,您想试试吗?”苏微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拘谨。
“喔,没喝过的牌子,味道怎么样,要不,陪我喝一杯?”刘禹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对不起,我在工作,不好意思,打挠您了。”叹了一口气,苏微准备离开。
她不会喝酒,如果不是这样子,业绩又怎么会这么差。
“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一晚上要卖多少**?”这是个新手。刘禹想起了自己刚上班的时候,四处碰壁求告无门的样子。
“20打。”告诉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能喝这么多?苏微只是出于礼貌回答他。
“这样吧,给我来20打,能陪我坐会吗?”啤酒而已,大不了打包带回家,冰箱正好空着。
“对不起,我真的不会喝酒,还是谢谢您的好意了。”这样的人苏微不是没见过,想干什么她也知道,但是她还不想出卖自己。
刘禹没再说什么,目送她走开。其实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聊天,顺便帮她一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很多悲剧都源于女孩不懂得保护自己,警惕性强是一个很值得表扬的优点。
失去兴致的刘禹结账出门,招了辆出租车。因为要喝酒,他没有自己开车来。
接下来的一周刘禹变得忙忙碌碌,公司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了,进出口资质申请也基本搞定。
刘禹给自己的公司起的名叫“海昌国际”,取‘大海之容,万世昌盛’之意,其实就是随便想的。至于办公地址,刘禹填的是自己家。用胖子的话说,这就是一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
还没想好怎么做,刘禹没打算马上开张。具体的贸易路线也得确定,要不然,非洲?
大都城,德庆楼,依然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栗子小说 m.lizi.tw
被刘禹念叨过的朝露已经没有了生气,美丽的大眼睛惊恐地睁着,死不瞑目。
一个大汉袒露着厚厚的胸毛,一只手系上裤子,另一只手提着一条马鞭,鞭子上面淌着血,一滴滴落到地板上。
两个壮汉叉手把在门边,头戴毡帽,腰系弯刀。
门砰地一声打开,大汉摇晃着身子走出来,大声招呼了一下,带着两人朝外走去。
“可怜呐,也不知姐儿如何了。”
“是啊,花骨朵一般的人儿。”
“噤声,你知道那是何人,便敢议论。”
“左右不过蒙人,难道说不得?”
“那是怯薛,岂是一般蒙人。”说话的人有些见识。
“啊,那不是大汗亲兵。”赶紧掩住口,生怕让人听见。
老鸨等那三人出门走得远了,方敢上楼,进房一看便欲晕厥。
整间房里全是血,从桌边到床上,近前一看,朝露仰面躺着,赤身露体。
混身上下密密麻麻的伤痕,竟没有一处好皮肉,两眼圆睁,探手处气息已绝。
老鸨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女儿啊!”跟在后面的晚霞看了一阵眩晕,倒在地上。
刘禹得知此事的时候是第二天晚上。白天把订好的手表送到丁应文处的时候,就看他一幅神色恹恹的样子。
刘禹不知道他发生了何事,见他不想多说也没去多管闲事。
回到自家吃过午饭,稍稍歇息了一回,就来到了德庆楼。进门却看到姑娘躺在床上,一个婢女在给她喂着药。
“怎么好端端的病了,大夫可有瞧过?”刘禹吃了一惊。
“刘公子。”晚霞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
“大夫说姐儿是受惊过度,开了安神散。”婢女在一边答道。
“出去把门带上。”刘禹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吩咐。
“公子再晚来几天,恐就见不到晚霞了。”晚霞说得有气无力。
“怎得如此说话,倒底发生了什么?”刘禹吓了一跳,生死都出来了。
“朝露姐姐,朝露姐姐,她,她”晚霞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害怕的样子。
“朝露怎么了?慢慢说,不要急。”
“姐姐她死了,死得好可怕。”晚霞睁大眼,似乎看到了恐惧东西。
“啊!”刘禹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栗子小说 m.lizi.tw
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死了。
刘禹很少经历可怕的事情,他连恐怖片都不喜欢看。听到一个认识的人就这么死了,他有点呆住。
刘禹抱住脆弱地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晚霞,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述说。
‘怯薛’是什么刘禹是知道的,铁木真时期就组建的一支军队,蒙古铁骑中的精锐。军队组成全是蒙古各贵族,千户,上层人物的子弟,有宿卫之责,极得大汗信任。
“此人是个百户?”刘禹问道。
“正是,官府根本不管。”
官府当然不会管,就算是一个蒙古千户,对上怯薛军士也只能退避三舍。怯薛百户,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高山仰止一般的所在,对刘禹来说也是。
“人死不能复生,你可要节哀,保重自己。”既然没有能力,刘禹只能尽力安慰怀里的姑娘。
“求公子救我,晚霞不想像姐姐一般地死去。”
朝露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红的印痕,想到她生前所受的痛苦,晚霞不寒而栗。
“这有何难,我这就去找老鸨来,给你赎身。”
刘禹感觉到姑娘的身子在颤抖,暗暗叹了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她。
或许是因为朝露惨死的原因,老鸨没有为难刘禹,爽快订立了文书,只等他拿来银子就能带人走。
为了兑换黄金,刘禹的银子都在丁应文那里,他准备明天去取。
得知自己可以赎身,晚霞终于安心地抱着刘禹睡着了,刘禹自己却睁着眼睛胡思乱想。
一直以来,他来到这个异时空,都没有安全感。所以,刘禹没有选择和丁家合股,他不想走向前台,而是选择只当一个供应商。
甚至兑换黄金这种事,都交给了丁应文,就是尽量地缩小自己的存在。他既害怕自己的到来会影响到历史,也害怕自己碰到无法面对无法解决的难题。
从本质上看,刘禹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一生的顺风顺水让他习惯了,不想有所改变。
丁应文听到刘禹的打算,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坐上马车,一路前行,都默然无语。
就在刘禹以为就这样子到底的时候,丁应文悠悠叹了口气。
“朝露,我对不起她。”
刘禹知道他的意思,对丁应文来说,她不过是个逢场作戏的玩物。栗子网
www.lizi.tw但就算玩物,玩久了多少也会有点感情。
丁应文这么说,不是他内疚,而是一点感触罢了。而这种事,没人能料到,怪不到他。他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一个蒙古百户。
老鸨见到刘禹的时候,神色慌张,拉着他就朝里面走。
“刘公子,不好了!”
“何事不好,说来。”刘禹怕了“不好“这两个字。
“那百户看上了晚霞,要她陪寝。若非看姑娘病倒在床,立刻就要下手,走前扬言,不得赎身。不然便要烧了我这楼。”
老鸨急得六神无主,说话又急又快。
“放屁,文书都已经签了,老子现在就要带晚霞走。”刘禹急得粗口都出来了。
想到昨晚听到的那些惨事,刘禹实在不敢想像晚霞的下场。
“老身也没办法啊,公子,那人得罪不起啊。”老鸨说着就要跪下。
“晚霞现下如何?”丁应文拉住两人问道。
“差点忘了,晚霞在房中寻死觅活,公子快去看看她吧!”老鸨一拍脑袋。
“老弟先上去,这里我来。”丁应文也示意刘禹。
走进晚霞房间的时候,刘禹看到姑娘倚在床前,手上拿着一把剪刀,刀尖对着自己的颈下。
打发走围观群众,刘禹坐到桌边,自顾自地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杯茶。
“晚霞,都能下床了,还不过来侍候,你是不愿了么?”
“公子。”晚霞丢下剪刀扑过来。
“慢点慢点,水都洒了。哎。”刘禹干脆扔了杯子抱住她。
“公子,晚霞只求一死,唯有一愿,死前能再见公子一面。”晚霞放声大哭。
这傻姑娘,刘禹捧起她的泪脸,慢慢低下头,一点点地吻过去,额头,眼睛,脸庞,嘴唇。晚霞热烈地回应着,水乳~交融,不可自抑。
“你还病着,今日可好些?”刘禹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起丁应文还在外面。
“好多了,只是这事”晚霞有些情动,红晕满颊,羞不自胜。
“晚霞不相信本公子?”刘禹拢了拢姑娘的头发,看得出来,起来没梳头。
“不是晚霞不信,公子可知,妈妈很是找了些门路,都无人敢应,那人实在强横。晚霞死不足惜,只恐带累公子。”
能在这繁华之处开这青楼,那肯定是有靠山的,只是对上怯薛,有些不够看。
“既是信了,便不可再寻死,记住,你是我的人。”刘禹想到了一招。
假死脱身,很多电视小说都用过的梗,最著名的当然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只是这药,刘禹想去现代找找,科技那么发达,应该问题不大。
“老弟可在?”丁应文在外面拍着门。
“东家请进。”刘禹放开晚霞,嘱咐她去擦把脸。
“姐儿可否暂避一时,丁某与刘公子有话要说。”丁应文在他边上坐下。
晚霞点点头,端着铜盆走了出去,然后把门带上。
“我已经遣人送信去了,一会便有回音。”丁应文说道。
“嗯。”刘禹也不问他送信给谁,想必也是有身份之人。
“老弟果真要如此?”丁应文看着他。
“自然,昨日便签好文书盖了手印,晚霞已经是我的人了。”
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自己的女人怎能容人染指。
“代价不小,老弟要有数才行。”丁应文叹了口气。
代价?银子刘禹不在乎,来硬的,一把ak47是否能杀出这大都城?他的雄性激素大量分泌。
过不多时,一个小厮敲门而入,看相貌应该是丁应文贴身之人。丁应文接过小厮递过的一封书信,看了一眼,递给刘禹。
刘禹接过来一看,诺大的一张纸上就写了几个字“知道了,备银拾”。
“这是?”刘禹扬了扬手里的纸。
“十万两白银平息此事,老弟可愿意?”丁应文端起茶吹了口气。
“从那货款中扣出便是,还有所需,东家可以自专。”钱能摆平的事,那就不是事。
刘禹放心了,有钱还真是好。十万两,不过一百面镜子,才700人民币,这也算事?
“老弟豪爽,某不能及也。”这货一感慨就拽文,刘禹就烦他这个。
“让东家搭了莫大人情,不知何以为报。”刘禹站起身郑重施了一礼。很多时候人情是金钱买不到的,刘禹深知这一点。
“无妨,以后老弟多送些好货来与我便是。”丁应文虚让了让。
“不知今日能否带晚霞走,放她在此实在让人难以放心。”刘禹不想再生枝节。早知道昨天就带走人了,能省整整十万两啊。
“也好,免得多生事端,我去与那婆娘说。”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丁应文不以为意。
马车中的晚霞一脸地不可置信,自从德庆楼中逃也似地出来便一直如此。青布包头,一身简单的布裙罩身,洗尽铅华的红牌姑娘只带了一个包裹便跟着刘禹走了。
牵过她的手,扶着下了马车,刘禹指着自家院子对晚霞说:“自此,这便是你的家了。”晚霞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大都东城,丁应文自家的宅院,书房内。一皂袍男子昂首看向壁上挂的一幅“鹊戏图”,丁应文立于身后,状极恭谨。
“文哥儿,听说你昨日遣人去寻那王都知,可有此事?”
王姓都知,内侍省少监,兼管宫内采买,丁家为与其交好不知靡费巨万。
“不瞒大伯,确有此事。”丁应文没有想过欺瞒。
“那哥儿说说,有何大事要劳动内侍都知?”那个‘大’字咬得极重。
此人正是丁家长房主事,内定的下任族长,丁应文的大伯父。
“大伯切莫动怒,应文知错了,但有责罚,无不依从。”
从小训到大,丁应文十分了解这位伯父,千万不能硬顶,爽快认错,才是王道。
“你你这”被气得话都哽在了喉里,这侄儿奸滑无比,恨不得一脚踢去。
“也罢,你坐下。”严肃装不成,那便改恂恂诱导。
丁应文依言坐下,洗耳恭听,办事之余就知道有今日了。
“左右不过一个青楼小姐,何苦与人相争,你若想要,哪里买不到,花费几个银子罢了。”
“大汗亲兵,还是个百户,吾闻此人气量极短,眦睚必报。今日却不声不响,认了此事,莫非别有内情?”
丁伯父顿了顿,望向丁应文。
“侄儿今早前去答谢之时,王都知告知,他已烦请一位千户出面,听闻此人乃是那千户帐下,故有此变。”
丁应文缓缓道出内情,说穿了也就是用上司压下属而已。
“那百户频频闹出人命,当今大汗圣明,想是不预此等事出。不如遣一二苦主,具状以告。官府当是不会理会,若有御史闻之,上达天听,或能有所收敛。”丁伯父拈须沉吟道。
“伯父所言极是。”每次闯祸都要人善后,丁应文也有些惭愧。
“你呀,倒底年轻,还是莽撞了些。”对于这个精明能干的侄儿,丁伯父其实是有些喜欢的。
“已近未时,不如就在儿家中用些?”丁应文抬起手腕,看看表。
“也罢,知你家中颇有些好酒,速速拿来陪某一饮,咦,你那手上所戴何物?”丁伯父见猎心喜。
“固所愿矣。”丁应文解下表递过去,细细讲解。
在刘禹的心目中,晚霞和王忠一家没有本质区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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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教育长大的他并没有当奴隶主的愿望,在他看来,那些卖身契不过是雇佣合同的另一种表现方式罢了。
王忠等三人看着这个漂亮的妇人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
刘禹也有些挠头,不知道如何介绍。
“奴原本姓金。”晚霞轻轻捅了他一下,察颜观色那是从小练就的生活本能。
“这是金小娘子,以后便住此处。”
三人忙上前见礼,口称“小娘子”,小妞儿睁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似乎要看出点什么?晚霞倒是落落大方,牵着小女孩的手直夸生得好。
由得他们客套,刘禹走进自己的房间,想着直接就把姑娘安顿在这里,似乎古人都是分房的?
自知身份的晚霞心里也是忐忑不安,怕被刘禹看轻了去。
闻得刘禹想让她住在正房里,也不说话,低着头进去放下包裹。
“请公子赐奴婢衣衫。”晚霞低眉敛首。
“嗯?”刘禹不解地看向她,什么衣服?
“奴婢的身量穿不了妞儿的,若不做身衣衫,奴婢如何服侍公子?”委屈之意再也掩饰不住。
刘禹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顺手抱起姑娘横坐在膝盖上。
“这是白日,门都没关,公子自重。”晚霞挣扎着双手乱拍。刘禹看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再逗她。
“是我孟浪了,左边厢房空着,待会你挑一间,叫上刘氏她们帮你收拾下。”
“晚霞愿意服侍公子,为奴为婢。”
“在我家,没有奴也没有婢,拿着。”刘禹从怀中掏出身契交给晚霞。他不能撕掉,撕了就成黑户了。
“公子不要奴,奴要到哪里去?”晚霞并没有接过来,感激地亲他一口,反而吓得脸煞白。
“说哪里话,委屈小娘子先做个侍妾。”刘禹一拍脑袋,又是现代思维作怪。
正房是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刘禹虽然没有妻妾之分,但也怕说出来反而吓坏姑娘,妾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一幅大红双喜字贴在当中,两支龙凤垂泪烛立于桌上。
简简单单地一个合卺礼后,刘禹抱起盛装的晚霞放到床上,挑起方幅紫罗盖头,姑娘喜极而泣的泪脸有如梨花带雨。
“若无公子,焉有奴今日。”晚霞在刘禹怀里语带哽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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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了些,小娘子勿怪就好。”除了王忠一家,连个观礼的人都没有。
如此简陋的婚礼,傻姑娘还一脸感激,刘禹不禁感慨古人的质朴。
本想说一段“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疾病”之类的骗骗感动,想想原本好好的一份承诺,却被人当作儿戏一般地随意颂读,到了最后没几个人遵守,便倒了胃口。
良辰美景,被翻红浪。一夜**,何只万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将窗棂上贴着的鸳鸯合合纸花映在了地上。晚霞轻手轻脚地起身,顺便帮睡梦中的刘禹摁了摁被角。
虽然很不习惯,但她已经在努力地适应身份的转变。要知道,在德庆楼,没有哪个姑娘会在这个时辰起床。
厨房下,刘氏已经忙开了,大锅中烧着热水,小锅中蒸着吃食。随意地挽了下头发,晚霞就想着找个盆去接点热水洗涮。
刘氏见了她唬了一跳,一面帮着打水,一面唤着妞儿来。俩人服侍晚霞净面洗涮,刘氏给她梳了个乌云髻,将一支金凤钗插在面颊两旁的鬓发上。
“大娘子好面相。”镜中的新妇,脸生双霞,美不胜收。
院中人少活不多,晚霞想找个事做也插不下手,只得去内屋打扫。
外院的大树底下,三个女人围坐着,似乎在做针线活计,不时地发出阵阵轻笑。睡到大中午方才起床的刘禹披着长衫走到外面,倚着院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平静而悠闲的生活过了几天,刘禹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同居时代。
“老弟不地道啊,纳妾这等美事都不告知丁某。”
丁应文一边指挥着让人将一箱箱礼物放下,一边兴师问罪。
“东家恕罪,事情有些仓促,本想这几天就去请的。”刘禹拱手行了一礼。
“内堂说话。”丁应文摆摆手。
两人进得内堂,分主宾坐下,晚霞亲自奉上茶,对着丁应文敛首便是一礼。
“非得大官人相救,奴不得至此,请受奴一礼,则无以为报。”
“罢了,偏你等诸般礼数,今后不得如此。”丁应文知她心意,也不推辞。
“观你二人甚为相谐,也算不负某一番心意。”见妇人走出门,丁应文对着刘禹戏言道。
刘禹知他还有下文,自顾自喝了口茶,也不答话。
“此次前来,除恭贺新禧之外,尚带来了所换金子,老弟看是否交割一下。栗子小说 m.lizi.tw”
除去赎身的十万两,丁应文那里还有刘禹的不少货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将兑换的黄金送来。
这次大约也是500公斤,又到了回到现代的时候,刘禹有种去出差的感觉。时空转换的体验尽管已经进行了很多次,但每次完成都还是会让刘禹心生感慨。
摸着东风车的方向盘,看着手机屏上“华夏移动”的字样,刘禹默默地点燃一根烟。调整好思绪,才一踩油门发动了车子。
地下室里,一箱箱的黄金垒成一堆,加上这次运来的,总数超过了2吨半。乱七八糟地看着像杂物一般,估计没人想到这里会有这么一大笔财物。
家里多久没人住,到处都笼罩着一层薄灰,刘禹打电话叫来了清洁公司,这次回来估计也得呆上几天。
想了想,刘禹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小禹你回来了吗?”刘母接到电话十分惊喜。
自从听到儿子要去非洲工作,老俩口都很担心,听说那边战乱频生,并不安全。
刘禹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娶了个媳妇,十分漂亮贤惠。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晚霞”,嘴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是“嗯”“啊”“知道了”之类的。
母亲的话题从工作转到了生活,盼着儿子早日结婚能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刘禹苦笑,他们一定知道自己和林玲分手了,只是从来不提。
放下电话,开始上网处理丁应文的新订单。每种货品,刘禹都给增加了新的样式。大都的市场很大,单一的样式不利于提高销量。
这次回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处理,刘禹想把公司开起来。这个公司,他想让胖子管理。
陈述晚上要加班,而她的公司离着后海不远,刘禹便和胖子约在了附近的酒吧。
“胖子,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俩人太熟,刘禹准备开门见山。
“那不就那样,升职无望,加薪没戏。”胖子脱下外套扔在靠背上。
“你俩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钱够吗?”刘禹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把**子递给他。
“房子还在装修,置办东西的钱陈述她们家出了,婚礼花不了多少,应该差不多吧。”胖子接过酒**直接吹了口。
“我那公司准备开张了,有兴趣过来吗?”刘禹看着胖子。
“这事我得和陈述商量,她未必会答应。”胖子没想敷衍他,实话实说。刘禹放心了,不再说话,端起杯子和胖子碰了下。
陈述今天工作地有些晚,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坐下就拿过胖子的**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微烫的小卷发,黑色职业套装,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干练劲。
“差不多得了,都快结婚的女人了,还不注重保养,那么拼干嘛。”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都跟你大老板似的,不拼命哪有钱。”陈述比了个数钞票的动作。
“正要说这事,我跟胖子说过了,你俩回家商量一下,尽快答复我。”
明天刘禹就准备去看写字楼,接下来还有装修,招人,一大堆事儿呢。
“什么事?”陈述看向胖子。
“回家说,这儿太吵。”刘禹不想让他们仓促决定,这种事还得自己下定决心了,给人压力不好。
一看酒没了,转过头想招呼侍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微也同时看到了这个男人,虽然隔了好多天,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满腮唏嘘的胡须,略显忧郁的眼神,全身爆款的某宝,想不出众都难。看到他向自己的方向招手,不确定地左右看了下,才走了过去。
“请问是需要啤酒吗?我这有最新的”苏微躬下身。
“一打黑啤。”刘禹直接打断了她下面的话。
“好的,稍等。”苏微怔了一下,立刻起身回去。
“一打,喝得了那么多吗,明天还得上班呢。”胖子嘀咕道。
“随便喝点,多余的我带回家,懒得出去买了。”他哪有空去超市啊。
“老板就是老板,酒吧里买酒带回家。”陈述是个过日子的人,看不惯这种大手大脚。
苏微提着一打啤酒过来,帮三人各打开了一**,然后什么也没说地走开。
陈述奇怪地看着这个笨拙的推销,哪有这么卖东西的,介绍都没一句,既不周到也不热情。狐疑地看向刘禹,八卦之火腾腾直冒,有问题!
“看什么,不认识。”刘禹很无辜,名字都不知道好不好。不得不说,啤酒还是很不错的,麦香醇厚,回味悠长。看了一下牌子,不认识。
天色已晚,几个人喝完一**,就各自打车回了家。
刘禹一直认为,越是皮包公司,越得选个好地段,就像是骗子行骗都住五星级宾馆一样。站在帝都cbd商圈大道,看着四周林立的高楼大厦,刘禹决定公司总部就在这了。
中环世贸22楼一个空置的大间内,经纪人热情地向刘禹做着介绍。
600多平米,地方还挺大,9块的租价,一月加上物业差不多要18万,一年200多万,贵是贵了点。
看着环境还不错,刘禹心里正合计着,胖子的电话就过来了。
“cbd?好,我马上到。”胖子的声音透着惊讶。
“看看这里怎么样,差不多就定了。装修的事交给你了,招人的事先不忙。”
尽管心里有准备,胖子还是被刘禹的话惊呆了。
陈述还是很有魄力的,晚上回到家听到胖子的话,很果断地就决定让胖子跟着刘禹干。
“这里可不便宜,禹子你真想好了?”胖子的性格谨小慎微,和刘禹有些像。
“钱的事你别担心,公司正式开业前先给你开一个月一万块。找个大点的装修公司,出了方案我先看看。”
刘禹递给他一根烟,还是6块的中南海。
“这没问题,不过公司开张了,你还得请人,老总我可干不了。”胖子接过来苦笑了一下。
“再说吧。”胖子的心理刘禹很理解,那是一种一步登天的不自信。
忙了几天,订的货也到齐了,把这边的事情甩给了胖子后,刘禹穿越时空回了大都。
“公子回来了。”守门的换成了王忠,那大嗓门儿直冲云宵。
“别嚷了,来搬东西。”刘禹这次带回来两面穿衣镜,一人多高,十分重。
“来来来,让本公子瞅瞅,恩,有些清减了,想念得紧吧。”
看着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内屋,刘禹满意地抱起晚霞,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手则不老实地伸进了衣襟里。
“让人看到了。”晚霞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亲昵。
“看到便怕什么,又没外人。”摩唆了好一会,刘禹才放过她,顺手拖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穿衣镜,拆掉了它的外包装。
“啊。”看着高大镜子里反射出的细致人像,被刘禹弄得面红耳赤的晚霞掩口惊呼。
刘禹有些得意,以他现在的条件,玩个惊喜不要太容易喔。
另一间房子里,丁应文的反应也差不多。他已经知道这种镜子易碎,所以完全没想到可以做到这么大。
刘禹这次只带了两面过来,并没有卖的意思。送给他的这一面是为了感谢上次的帮助,这物件,完全可以当珍品贡进宫里了。
“来人。”这包装太简陋了,稻草裹着发泡塑料袋。丁应文决定找人重新打造一个奢华的箱子,这才配得上它的身价。
元人攻入金人的中都之后,因战火侵袭而导致城池残破,原有的宫殿群也付之一炬。栗子小说 m.lizi.tw
仅在城外留下一座离宫,大宁宫。至元四年开始,元人便以它为中心,在高梁河水系之上重建了这座大都城。到了至元十年,皇宫正殿和寝殿都已经完工,正殿被命名为“大明殿”。
有史料记载:“大明殿、乃登极正旦寿节会朝之正衙也,十一间,东西二百尺,深一百二十尺,高九十尺。柱廊七间,深二百四十尺,广四十四尺,高五十尺。寝室五间,东西夹六间,后连香阁三间,东西一百四十尺,深五十尺,高七十尺。”
而此时,在大明殿之后的寝殿当中,站着一位中等身材的蒙古装束男子。
边上的女子一头发辫上镶满了珠翠,周围被一群侍女簇拥着,后面站着一个手持拂尘的内侍。
男子身前,正是刘禹送给丁应文的那面大镜子。
“察必,你看,照得多清晰。”这男子正是当今蒙古大汗,三年前自称大元皇帝的忽必烈,
而那“察必”正是他的皇后,两人感情很好。
“长生天保佑,以此神物赐大汗。”镜子里的皇后面相发福,俩人说的都是蒙语。
“什么神物,丁家进贡来的,待大军平定南方,朕带你去,南人尽是这等新鲜玩物,难怪兵无一战之心。”
忽必烈想到了御史以前所奏,丁家卖的一种“自来火”。体积小巧,取火十分方便。想到了什么,一时沉吟不语。
丁应文这些天很高兴,宫中王都知传来消息,大汗对他进贡的大穿衣镜颇为满意,就连皇后也赞赏有加。
加之生意顺遂,各种货物卖得极好,自家得利已经超过三十万贯交钞。
只是刘禹要求的金子兑换越来越慢,丁应文已经下令各北方行省商队,今年的会账需换成金子带入大都城来。
若大汗的军队征讨顺利,迅速结束战事,这等兑换之事便可做罢了吧。
想着刘禹那二人,丁应文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大都最红牌的小姐,不过几千两。花十万两银子救个人,真不知道该说傻呢还是心善。
“来人,备车马。”丁应文叫来小厮。刘禹那里时常有新鲜物事,跑一次说不定便有收获。
到那院门的时候,隔着老远就闻着各种香气,肉,菜,调料。
“这货故意的吧,掐着饭点过来。”听到叫门声的刘禹不满地嘀咕。
“偏官人这般促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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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都在忙着串食物,上调料,只得示意一旁拿个蒲扇扇风的王忠去开门。
“好雅兴,丁某来得不虚。”丁应文认得这烧烤,也不客气,拿起一串便去烤。
“你也不嫌麻烦,来尝尝这个。”没有合适的杯子,刘禹拿了一个大瓷碗倒了一碗啤酒,坐在一边的小桌上慢慢喝。
正是那晚喝剩下的黑啤,咬了一口烤好的肉串,刘禹露出满意的神情。
丁应文看他吃喝得香,也凑过来,端起碗闻了一下,一股好闻的麦香泛着酒气四溢。
“这是老弟自家所酿?别有一番风味。”丁应文先是小抿了一口,觉得不错,接着喝了一大口。
“随海货运来的,若是天热,放入冰块,味道更佳。”
可惜这边没冰箱,冰块也不好弄,制冰似乎有个简单的办法,回去查查。
“想那极西之人,竟比我等还会享受,真想亲眼看看,倒底是何等国度。”丁应文感慨一番。
“蛮夷番邦,些须奇技淫巧,不值一晒。”刘禹随意地摆摆手。
“倒底有些门道,不可小觑。”这货完全没有一点天国上朝之民的自觉。
刚吃了一会,丁应文的贴身小厮就来告诉他有人找。
“军器监?他等找我何事。”丁应文大惑不解,自家没经营兵器啊。
“某去去便来,那酒可得留着。”走之前还在惦记他的酒。
刘禹也没去管他,俩人现在相当随便,差不多算是通家之好。
看自家官人一人独酌,晚霞拿起烤好的串子过去陪他。入口虽有些怪,习惯之后,晚霞也喜欢上了这酒。两人你来我往,几支啤酒便见了底。
丁应文回来的时候表情若有所思,坐在桌边也迟迟没有动作。
“何事不妨说来,有甚为难处?”刘禹很奇怪。
“确有一事要请教。”丁应文斟酌了一下。
“那‘自来火’可是怕水?”晚霞在一边看他碗中的酒不多了,赶紧给他倒满。
“恩,遇水则潮,那就点不起了。”刘禹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他啊。
“那若是有需要,可否让其不怕水?”丁应文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是说,遇水后还可用?这个却难。”刘禹一愣,防水火柴,要来做什么。
“当真无法?”丁应文觉得他没有把话说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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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像那雨中可燃,确无可能。防潮防湿嘛,或有一法。”刘禹想到了一个点子,只是还需要回去试试。
真的防水也不是不可能,但军用火柴刘禹还不想传过来。
“某便知老弟定有妙计。”丁应文见他这么说,放心了。
“成不成的过几日便有分晓。”刘禹端起碗和丁应文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没问这是谁要求的,多半与那军器监有关。
通州工艺火柴厂的厂长室内,空调开得很足。从毒辣的大日头走进来,刘禹差点忍不住就要打一个喷嚏。
老厂长听了他的要求,细细想了下,增加一道封口工序,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么奇怪的防水要求,也不知道做什么用途。
“我们有种产品,专为户外运动生产的,防水防风,就是价格贵点,可是效果很好。”价格高利润大,老厂长希望刘禹能考虑一下。
“不用了,就照我刚才说的生产,能基本上实现就行,有一点注意,密封一定要严。”
刘禹想的办法毫不出奇,火柴盒外面套上一个密封塑料袋就行了,当然成本肯定也高了。拿着做出来的样品,他也不作停留,当天就回了大都城。
在丁应文那海货铺子后面,刘禹叫他找人打了一盆水进来。他拿出塑料袋扔到水盆里,然后用手将它按到水下。
“看着。”停了一会儿,拿出袋子,撕开来,里面的火柴盒干爽依旧。
“这样可行?”刘禹打开盒子,掏出一根点亮了,在丁应文面前晃动。
丁应文从他手里拿过盒子,仔细看了会。
“嗯嗯,确实无恙,这种‘自来火’价值几何?”丁应文望向他。
“一两一包,那等袋子颇费功夫。”多半是官方所求,这种客户没必要客气。
“老弟稍待,某去去就来。”丁应文拱拱手,抬脚出门而去。
百无聊赖的刘禹不耐烦坐那等,走到前面铺子里,看到几个相熟的伙计,挥手打了个招呼。
丁应文这铺子布置得有点像后世的售楼处,一边是实物展示,另一边是供有身份客户的茶座。可惜的是没有一个女客,这时空还是保守了啊。本想饱饱眼福的刘禹有些失望。
丁应文回来得很快,见到刘禹打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后面。
“谈成了,十万盒。”丁应文没有卖关子。
“才这么点啊。”刘禹有些没有概念。
“噗。”丁应文听到他的话一口茶水喷出来。
“老弟不愧家大业大,十万两银子不值一晒,某不如啊。”怪不得人家赎人都不眨眼,这才是豪商的做派。
“哪里哪里,某一时口误而已,不知几时交货?”刘禹想到了,搞错了。自己报的一两一盒,不是以前的一百文那种。
“一月之期,如有所请,某再去商量。”这次订货,丁应文只加了五成,其中还有两成得分润主事官员。
虽然利润没有以前那么高,但是搭上这条线以后,对丁家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一月么,够了,某会尽快安排。”一谈到生意,两人说话就变得正经,刘禹来了这里这么久了也还是很不习惯。
拿了老子十万两,现在还不是乖乖地双手奉上来。
夜晚,刘禹很解气地在晚霞身上试验了诸多新花样,弄得姑娘欲*仙欲死。
虽不知道生意详情,但看自家郎君这般高兴,晚霞也很配合地曲意逢迎,一夜下来,宾主尽欢,喔不,是夫妻尽欢。
因期限较长,刘禹在家很是盘恒了几日。
回到帝都群立的高楼当中,刘禹不禁为自己有些发福的肚子感到惭愧,小富即安的心理要不得啊,自己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cbd写字间的装修工程已经开始了,方案刘禹看过,中规中矩。
“非洲那边定好了?”胖子对刘禹往帐上打了一千万就撒手不管很有些意见。
“恩,利比里亚,马上就要在那里开个分公司。”这个国家是刘禹在网上选了很久定下的。
利比里亚,位于非洲西部,西南濒临大西洋,有港口,主要出产木材,还有一点,它产黄金。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国家正在内战之中。乱,才好啊,有很多空子可钻。
“喔,那咱们这儿什么时候开始招人?”利比亚胖子知道,卡扎菲大叔嘛。刘禹说的这个没听说过,但肯定不是一回事。
“先招个财务,加几个文员,要懂英语的,把架子搭起来。”利比里亚的官方语言是英语,这个比较契合我国的国情。
“行,这事我会去办,我先初选,你来最终确定。”胖子最近虽然很忙,但心里十分充实。
“有时间多看看外贸方面的书,有问题向和你们家陈述学习,提高提高自己。”刘禹不自觉地拿出了对下属的口气。
“放心,我们家那位天天逼着我看呢。”胖子神经有些粗。
把带来的黄金搬到地下室,回到卧室看着那张大床,刘禹就开始想念晚霞。其实对于这个姑娘,谈不上什么爱情,顶多也就是**,两人交流最多的地方就是床上。
对于她的出身,刘禹并不歧视,他自己也没什么处女情节。当初相救是出于同情,后来住一块了,多少让那个院子有了一丝家的感觉。
可惜了,没法带回去见家长。想到父母的期望,刘禹有些挠头,他哪有时候在这边找对象啊。
大都城内,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丁家在各地的商行大掌事都陆陆续续随着商队进了城。
最早到的是来自最远处的甘肃行省,正因为最远,所以提前了许多日就上了路,不敢耽误东家一年一度的会账。
随着商队来的是大量的各地特产,还有丁应文特意嘱咐过的金子。
翻看着一本本的账簿,丁应文渐渐心里有了数,倒底赶在年前把所需兑换给刘禹的货款凑了出来。
俗话说:“帐不过年”,丁应文不想合作的第一年就失信于人。
“入库吧。”尽管看得出晚霞很得宠,但丁应文也没把她当成正经的女主,这么大笔的财货交割,自然还得等刘禹本人回来。
天空中低气压下的云层厚厚的堆积着,眼瞅着那雪随时都能落下。
丁应文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脚,记得刘禹出门快20天了,应该快回来了吧。想起自家难以下口的饭菜,丁应文十分怀念刘禹家稀奇古怪的吃食。
刘禹确实回来了,吩咐李三他们赶着马车去交贷,自己拎着两大盒吃食回了家。
“轻点,压坏了。”穿得十分厚重的晚霞惊喜地飞扑过来,没有空手的刘禹只好把东西放地上。
摸着姑娘的头,刘禹突然发现犯了个错,他买了几盒冰淇淋,可这天气,已经冷得能呵出白色的气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边烤火边吃也是一样的。
“好了好了,进去说话,这里冷。”10多天没见,颇有些小别胜新婚的味道。
屋里的火龙烧得很旺,刘禹从包里拿出一盒冰淇淋递给晚霞,顺手给了妞儿一盒,对这个乖巧的小女孩,刘禹一直当成妹妹看。
这个时空已经有了铜火锅,这种天气围炉而坐,再喝上一杯小酒,也是美味的享受。吩咐了刘氏去准备菜,刘禹拿出几包火锅底料,川味是他的最爱,再弄一个白锅给吃不惯辣的人。
最好就是,丁应文这货别来打扰,他可不想这时候讨论商业问题。
“老弟,可算回来了。”可惜,天总是不从人愿的,刚刚想着,丁应文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过来。
阴了许久,大都的雪还是下了下来,雪花被大风裹着四处飞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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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雪。”刘禹打开门走到廊下,望着天空。
“晚来天已雪,能饮一杯无?”丁应文笑着递给他一杯酒。
酒已温热,刘禹放到唇边,浓郁的酒香被蒸发出来,入口绵软。这是丁应文携来的口外黄酒,黍米所酿,度数不高,是这时节的上好佳饮。
“好酒。”杯子甚小,刘禹一口而尽,一股暖流直透心底。
“郎君慢些,此酒后劲颇大。”晚霞接过空杯,给他戴上一件连帽披风。
刘禹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笑着揽了过来,抬手帮她拂去发丝上的一片雪花。
“今日这酒甚是醉人,某有些不胜酒力,歇息去了。”某人还是很知情识趣的。
嘤咛一声,两个人已经拥在了一起,唇齿相交,融化在这大雪之中。
内室,温暖如春,上好的青瑞炭在燃烧下噼啪作响,空气中仍然散发出一丝**之后的**之气。
“大郎!”刘禹是家中独子,有时候,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晚霞喜欢这样叫他。
“嗯。”酒的后劲还未消去,他的头有些晕。
“妾此生足矣,只有一憾,”晚霞悠悠地说,从锦被中探出手臂抱住刘禹。
“别说了,无妨的。”刘禹知道她想说什么,无子,是任何时期的女人都无法正视的痛苦吧。
听丁应文提起过,青楼女子,为了避孕,会喝下一些可能永久伤害身体的汤药。
刘禹暗暗叹了口气,揽住她的头,俯身吻了下去。
丁应文这次过来,和刘禹交割了过去所积欠的货款,装着黄金的大箱子堆满了整整一间的厢房。
这次回去,除了搬运这些黄金,刘禹还准备把晚霞介绍给父母。
为此他带来了一部数码相机,准备拍些照片和影像给父母看,至于人是带不回去的,刘禹的借口是姑娘现在在国外。
虽然不知道那物为何能摄人身影,晚霞出于对自家郎君的信任,还是很快的适应了。
看着画里略显紧张的姑娘,跪伏于地对着镜头行着面见公婆的大礼,刘禹希望这样做能让她心安。
刘禹的家乡晋陵是南方省的一个二线城市,自古就有“中吴要辅,八邑名都”之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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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母家住在一幢六十年代建造的住宿楼内,红砖裸露,傻大黑粗,倒是极为结实。
不到四十平的房子在现代来说小得有些过份,刘禹站在自己原先的房间里,看着墙壁上贴着小时候的奖状,各种摆设基本上还是他高中毕业时的那样。
“小禹,对于这个姑娘,你是怎么打算的?”刘母看过了笔记本中的照片,放下老花镜。
“感情好着呢,您放心,一定尽快谈婚论嫁。”刘禹和父母打着马虎眼。
“看着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性情怎样。”刘父关心的重点是,儿子感情是否和睦。
“我看也是,比小玲还要漂亮些。”刘母口不择言,刘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刘禹无所谓地笑笑,父母都有些攀比心理,希望自己的儿子找得更好。
他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年底了,不好招人,公司开张的时间得推迟了。地下室堆满了黄金,超过了五吨。没人守着,不放心呐。
算了,等过完年再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刘禹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继续和父母聊天。
大都城宫廷之内,大明殿正殿上,小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布满两旁,明亮的烛焰把殿内照得白昼一般。
“陛下请看。”说话之人指向当中的一张案台,此人名叫郭守敬,时任都水监。
忽必烈推开身前卫士的阻挡,走近台前。台面上的堆积的粉末已经被燃烧殆尽,火焰冲起丈余,十分骇人。
“果然要比金人所制*更好,可惜南人不识,只作取火之用。”忽必烈点点头,他的汉活说得已经相当流利了。
“陛下所言甚是,若能得到方子,用于震天雷中,攻城拔寨则无往不利。”郭守敬学识颇丰,一眼看出其用途。
“正像郭监正说的,这种震天雷用西域炮发射,我想,没有城墙能抵挡得住。”说话的色目人亦思马因在襄阳一战中曾立下战功。
他所使用的西域炮,又名“回回炮”,是一种巨大的投石机,可以将重达百斤的石弹投出250步远。
“命人去寻丁家,料他等不敢藏私。”忽必烈转头吩咐。
“奴婢这就去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名内侍恭身答道。
接到旨意,丁伯父马上去找丁应文。
“什么?”丁应文大吃一惊。
他吃惊的不是大汗索要配方,而是这前来传旨的内侍并非一直交好的王都监。
“王都监亦不知当时详情。”丁伯父顿了一顿。
“那内侍神情甚是傲慢,事毕略坐一坐都不肯,一千贯文的交钞虽说接了,却面露不宵。
此事恐有蹊跷,老夫提到王都知,那人也不以为然。”一千贯换不来一个笑脸,与王都知显然并不交好。
这样一个人若是有心为难,丁家有何关系可以动用?丁应文在脑海中细细搜索。
“莫慌,那刘家小子何时能回来?”丁伯父见他神情便知道他心中所想。
“约莫还有几日,这等事如何开口?况他家货物亦是贩自海上,哪来的方子?”丁应文边说边摇头。
“海上?托词罢了,老夫在那边亦有些路子,找人仔细打探过了,广泉明各大港市舶司,从未听过什么刘家,更没见过那等货。”
来历不明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惹上麻烦,则会给有心攻讦之人极好的借口。丁家从商多年,并不是没有仇家。
“待刘公子回来,侄儿去和他谈。”丁应文有些头疼,刘禹虽然随和,却不是好糊弄之人。
丁伯父看着他没有说话,有些事他没有告诉丁应文,随王都知传来的还有一张手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事不谐,宜放手。”
宫城外一所宅院内,一个身影匆匆而入。
正厅之上,三人围坐着,当中一人也是内侍打扮,左边一个大腹便便的色目商人,正是‘狗大户’迭刺忽失,右边一条虬须大汉却是那怯薛百户。
“回禀总管,旨已传到。”来人恭敬做礼,一面将一张交钞呈上。
“一千贯,好大手笔,这丁家果然有钱。也罢,既是赏你的,你便收下吧,他们如何回说?”当中被称总管之人瞥了一眼那张交钞,淡淡说道。
“那丁家主事之人推说货主仍未回来,请求宽限些时日。”传旨内侍称谢,将那交钞放入袖笼。
“嗯,回宫交旨吧,见了大汗,知道怎么说吧?”大元建立才不过几年,大都之人仍旧以大汗称呼。
待来人颌首离去,总管回头看向另外二人。
“此事还要着落在丁家身上,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等,切不可打草惊蛇。”
“既然这样,我先回营了,行事之时再说吧。”百户拿起桌上的毡帽戴上,起身出门。
“乃木贴儿这厮太暴戾,别到时把人弄死了,那可是很大一笔财富。”色目商人迭刺忽失摇摇头说道。
“放心吧,这里面他也有份,只是这丁家太过圆滑,门路又广,不那么容易入毂。”总管的语气有些惋惜。
“我的总管,你太心急了,等翦除了那王都知,丁家还不是随你我搓圆搓扁?”迭刺忽失与总管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对这些事茫然不知的刘禹此刻正在帝都,繁华的王府井商业区,因为临近春节的缘故,人流挤得走都走不动。
刘禹想给晚霞带些东西,两件睡衣一人一件,内衣什么的买了一大堆,想着天已下雪,还选了一件翻毛领水貂皮大衣。想着晚霞穿上这些的样子,刘禹的嘴角不觉浮上一丝笑意。
背了一大包东西,紧赶慢赶,好歹在大都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回到自家小院,刘禹将东西扔在地上,抱起自家女人就进了内室。
“好像又丰腴了些。”一番温存之后,刘禹摸着晚霞光滑的后背说道。
“可不是,这些日子尽吃喝了,人都懒了不少,看看,腰间都有些赘肉了。”晚霞娇声抱怨。
“这样便不错,瘦得见骨了反而不美。”刘禹拍拍女人的脸,有些婴儿肥,控制一下也好。
“奴不管,大郎不得嫌弃奴家。”晚霞只是不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惹得刘禹一阵心热,一个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
如此这般一通折腾,晚霞终是告了饶,不过刘禹还是看到她眼里闪过一阵狡黠的笑意。有些气恼,究竟没吃晚饭,体力实在跟不上,只能作罢。
“大郎!”晚霞满足地望着刘禹,明亮的眼睛里全是秋波。
“嗯。”刘禹有些睡意上头。
“若是此刻便死了,奴才不枉这一生。”晚霞将脸靠住刘禹的胳膊,轻轻地磨着。
“又来了。”这姑奶奶什么都好,就是动不动喜欢来一阵感叹,还特别地狠,不是死就是死。刘禹在心里长叹,哥就这么没安全感?
“如何又提死字,你家中便再无亲人可念了么?”刘禹直起身靠在床背上,将头枕在右手上。
“奴自幼便被人掳走,哪里去寻亲人?”晚霞一边说话,一边披起睡衣下床。她知道刘禹的习惯,帮他拿来一根烟和火柴。
“下面冷,进来说话。”刘禹赞许地点点头,就着晚霞手里点着的火柴吸了口烟。
“掳走之时可记得事?”这之前刘禹没想过要打听晚霞的过去,今天提起了,见她并不伤感,想是过去已久了,便当个话题聊起。
“如何不记得,那时奴都六岁了,家里尚有一长兄和一幼妹,家兄大奴十二岁,妹妹方才三岁。”晚霞上床钻入被窝靠在刘禹身上,望着燎绕的轻烟开始回忆。
“家兄名唤‘柱儿’,奴那小妹唤作‘雉儿’,当年家母病逝,小妹又病重,阿兄带了小妹去瞧大夫。奴孤身一人在家。过了许久不见阿兄回来,奴好生害怕,便独自去寻。走至偏僻处,被歹人所掳,待醒来时已在一艘大船上了,奴与朝露姐姐便是那阵认识的。”
“你原来唤作什么?”刘禹知道,‘柱儿’‘雉儿’都是父母起的小名,穷人家大名都要到成年也就是男子冠礼,女子及笄之时方会取。
大部分贫寒人家,一辈子可能就是姓氏后加个排行就称呼一生了,比如‘张三’‘李四’之类。
“‘盼儿’”晚霞的声音轻轻地,刘禹将烟叼在嘴上,腾出手往她脸上一抹,果然全是泪迹。
“‘盼儿’,好名字,你还记得家乡在何处么?’”刘禹放下枕着头的手,揽住晚霞。
“奴家幼时那村子唤作‘上营村’,属襄阳府治下,交战多年,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襄阳,宋蒙前线最重要的据点,双方在此处拉锯多年,直到前年,才被蒙人攻陷。
“我那老泰山可是从军征战而去的?”战争时期,受苦最多的还是普通百姓,特别是兵灾之地。
“嗯,家父当年战死在鄂州。”鄂州之战时,现在的大汗忽必烈还只是王子,若不是大汗蒙哥战死在钓鱼城,大宋可能那时就已经灭亡了。
“放心,徜有机会,我定会带你回去寻亲,只要人还活着,断无找不到之理。”刘禹知道其实希望不大,只是安慰她罢了。
“奴省得,多谢大郎。”晚霞轻轻答到,显然也并无信心。
城东的丁家铺子中,丁应文正准备出门去刘禹居所,看看人回来没有,刚要抬脚就见大伯的亲信家仆来请他过府。栗子小说 m.lizi.tw
“大伯这是何意?”丁应文见自己一进堂屋,后面的门便关上了,带来的仆人也被拿住捆起来。
“这些天你哪都不要去了,就在这府中呆着吧。”丁伯父挥挥手,断然说道。
“侄儿究竟犯了何错,要如此对待?”这就是变相软禁了,可总得有个理由吧,丁应文不明白。
“你那铺子上下人等也要锁起来,铺子暂时关了吧。”丁伯父也不解释,自己这个侄子很聪明,一会自然会想得到。
“有人要打铺子主意?”若只是如此,也没必要关住自己吧。
“不是你那铺子,是我丁家。”丁伯父的神色有些疲惫。
“因为那事?我今日便去会那刘贤弟,定要说服他拿出配方,为何试都不让我试?”丁应文心有不甘。
“蠢材,不管有没有那方子,一场祸事都跑不掉了,那等人要对付的是我丁家,南来之人只是引子。”树大招风啊,当初就不应该放任,丁伯父恨恨地看着地板。
“啊!怎会如此,是那百户从中作祟么?”丁应文想来得罪得最狠的莫过此人。
“不只,听说是宫中内侍都总管牵的头,还有几人不得而知,总之此事脱身不易,你再也不可去见那人了,你知道吗?他们给我等定的罪名是‘通敌祸国’。”
“完了。”丁应文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知情的刘禹。
丁家这罪名看似大,其实不过就是要自家服软破财而已,否则早就抄家抓人了。大风大浪多少次都过来的丁家,还不至于因为这个翻船,饶是这般,伤筋动骨也跑不了,怪不得丁伯父如此生气。
但是刘禹怎么办,丁伯父这番举动,明显是不让他去通风报信。相识数月,丁应文对这个奇怪的南来子极有好感,不说他带来的那些奇物,就是脾气秉性也很对胃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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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只能希望刘禹自己能发现端倪,自己人不在,辅子又关张,多少会引起一些警觉,丁应文在心里默默祝祷。
“来不及了,一旦发现人,他们就会动手。”丁伯父看着他一眼便猜到他心思。
“他们怎么会知道长相,又怎么会知道住处?”丁应文心里一惊,这只有一个可能。
“你,你怎能如此!”丁应文手指丁伯父,大声诘问。
“不如此,我丁家怎么办,你以为些许财物放在他等眼中么?”丁伯父没有去管侄儿的无理之举,声音显得沙哑而无力。
“呯!”一个细瓷茶盏被丁应文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楮色的茶水四下流动,宛如鲜血一般。
天已入夜,雪花随着凌厉的北风四虐。大都城到处一片白色,街道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一队骑士排着齐整的纵队缓缓行走着,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人在家,你看清了?”当头之人仿佛在对空气说话,说的汉话也磕磕巴巴,正是那蒙古百户乃木贴儿。
“百户放心,弟兄们都盯得紧,那人一进城就跟上了,直到进院,一直再没出来。”左边答话的显然是个汉人,神色谄媚。
“嗯,传令,不得喧哗。”语毕催马前行。
“不得喧哗。”
“得令,不得喧哗”
片刻,军令便被传至每一人,整队人马加快了速度,却仍是悄无声息,除了那雪被踩中的沙沙声
“公子快醒来,出大事了。”刘禹是被王忠的大嗓门叫醒的,醒来披衣下床开门一看,前院一片火光,间杂着纷乱的人声。
“出什么事了,来的什么人?”刘禹还有些神志不清。
“全是蒙古军士,骑着马,进门就砸,小人关了中院门,特来告知公子,快些跑吧,再迟恐怕来不及了。栗子小说 m.lizi.tw”王忠的脸上带着惊慌和急切。
“你家人如何了,不若一起跑吧。”刘禹拉住就欲转身的王忠问道。
“迟了,她们都被那帮畜生拉进屋去了。”王忠摇摇头神情惨然。
“等会。”刘禹脑子嗡地一声,顿时就热血上涌。转身进屋内,从包中找出那把*,递给王忠。
“小人无能,只能以死相报了,公子保重。”王忠接过,拱手一揖,便转身出去。
“蒙古人来了,你呆在屋内,切记不要出声。”刘禹转头看着早已被惊醒的晚霞。
屋外,王忠怒吼了几声,随着几下兵器碰撞,便消失了。蒙古军士大声的狞笑中,夹杂着刘氏凄厉的惨叫还有着妞儿尖细的童音,让人不忍卒听。
“一群畜生!”刘禹紧紧抱着神色凄惶满脸泪水的晚霞,心神电转,怎么办?自己大不了穿越而走,可晚霞怎么办。
外面咚咚的砸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没时间了,刘禹在房中四周打量,想寻找一个藏身之处。抬眼上看,宽大的横梁进入眼帘,就是它了。
“快。”刘禹拉着晚霞,搬起桌子到下面,再垫上一个圆凳,扶着晚霞就要她上去。
“大郎不来,奴绝不苟活。”晚霞只是摇头不肯。
“听话,他们不会杀我,我自有办法脱身,你待外面无人之后,去寻丁东家,记住了么?”
好容易劝得晚霞躲上横梁之间,刘禹在下面看了一下,不点灯仔细看发现不了。想了一下,找出防刺衣穿上,套上长衫,最外面再罩上一件裘皮袄子,转身出门。
只见中院门在大力撞击之下轰然倒下,一群军士手执火把冲进来。为首的一个大汉满脸虬须,眼露凶光,手中提着一条马鞭。
“是他么?”大汉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站于阶前的刘禹。
“正是此人。”边上一个军士举着手把照了一下点点头。
“拿下。”大汉一声令下,周围的军士提着弯刀冲上来,踢倒刘禹捆了起来。
“你们是何人,为何拿我?”刘禹倒在地上大叫,不是强盗就好。只要是官府,总不会随便就杀人。
“你这南蛮子,那女人呢?”大汉一脚踩住刘禹的脸,生硬的鞋底咯得生疼。
“我犯了何罪!”刘禹明白了,这是那个蒙古百户,想想晚霞若是落到他手里,不寒而栗。
“搜。”大汉见他不说,一挥手,几个军士踢开房门便闯进去,旋即便传来一阵翻箱倒柜之声。
“既然你不说,那就怪不得某了。”见军士们没有搜到,大汉围着几间房看了一下,转头问边上军士拿起一个火把扔进房内。
“不!”刘禹见他要烧房,急得大叫,这些房屋都是木结构,遇火就燃,一烧起来,根本救不了。
那大汉朝左右一挥手,所有的军士都将手中火把扔向房内,不一会整间房子便燃烧起来,干燥的木材在大火之中发出噼啪之声。
“救火啊,快救火啊。”刘禹急得奋力挣扎,无奈被两个军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一众军士随着那大汉望着火光哈哈大笑。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突然,刘禹的耳中响起晚霞的歌声,清丽高冗,在夜色中直冲云宵。
刘禹泪流满面,这是晚霞首次开口唱歌,没想到这么好听。
“大郎,奴唱得还中听么,这是朝露姐姐教奴的呢,可惜再无机会唱与君听了。奴先走一步了,君且记住了,黄泉路上,切勿相忘!”晚霞的声音嘎然而止。
“晚霞!”刘禹放声大哭,双目尽赤。他知道,姑娘已经自尽了。随着啪啪的声响,被烧断的大梁再也承受不住沉重的屋顶,整间房屋轰地倒下。
“带上人,走。”大汉狞笑着转身出门,上马而去。
刘禹被一个骑马的军士用绳索牵于马后,随着马拉扯着向前跑,他却奋力转头望向那仍在燃烧的火堆。那马儿跑得越来越快,刘禹终于站不住了,身体趴在雪地上滑行,双手被牛皮绳勒得生疼。
刘禹趁着神志还清醒,挣扎着用手指去够那串手链,一次两次,终于摸上了熟悉的光滑手感。就看一个白色光圈凭空而现,已经陷入昏迷的刘禹朦朦胧胧地就被拖入了光圈之中。
突然感觉身后一轻的军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勒住马转头看去,一脸愕然,空荡荡的牛皮绳挂在马后,人却不见了。
大都宫城之内的一间大殿之上,一蒙古贵族打扮的高大男子挥着手里的鞭子辟头盖脸地抽打着,伏跪在地上的正是带队抓人的百户。
“乃木贴儿你这废物,人也杀了,屋也烧了,人呢,我要的人呢?”打人的男人边打边咆哮着。
“属下无能,有负所托,请必阇赤长尽情责罚”乃木贴儿也十分硬气,一声不吭。
“算了,手累,你自去千户所领一百鞭子,我还要去回大汗。”男子扔下鞭子,背着手扬长而去。
丁家后院,丁伯父看着东边冲天的火光摇摇头。
“看到了吗?我若不如此,今日那火便烧在丁家。”
身边的丁应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火光,紧紧握住酒杯,抬起手一饮而尽。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哈哈。”丁应文扔掉酒杯仰天大笑,脸上两行泪水潸然而下。
帝都,深夜的长安街上,车流缓缓地前行。
小郑是个出租车司机,此刻正开着他的捷达车停在红灯前,有些无聊地看着左边的**广场,想着新婚妻子甜美的笑容,心头就是一阵暖意。
液晶指示牌上的数字向下慢慢跳动着,眼看就要换灯了,小郑坐正身体,平视前方,手里一紧,就要提速。
“咦!那是什么?”突然,坐在他身边的乘客惊奇地出声。
小郑闻言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透过车窗,隐约看着前方路面上伏着一个黑影。
“是个人!”两人同时叫道。
冲天的火光照亮黑夜,明亮的刀光闪过,硕大的人头飞起,热血洒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鲜艳而狰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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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怒睁着,
“王忠!”刘禹大声叫着,却发现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一般,什么也发不出。
不远处,妞儿还未长成的身体痛苦地扭曲着,身无寸缕,会笑的大眼睛满是惊恐,让人不忍直视。
“畜生!”刘禹怒吼,依旧什么也听不到。
全副武装的军士提着滴血的弯刀,狞笑着围上来,皮靴踩在积雪的地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大郎!”眼前掠过一道身影,飞快地闪向身后,刘禹挣扎着奋力转过头去。
“妾先走一步了,黄泉路上切勿相忘。”两行泪水滑下,身形丝毫未停地扑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
“晚霞!”刘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着,为什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满脸虬须的大汉大声呼喝了一句,高举着钢刀向刘禹的头上劈下。
“啊!”眼睁睁地看着刀光劈落,他不由自主地大喊,上身猛地坐起。
“禹子!”身体被人紧紧抱住,刘禹猛力挣扎着。
“是我啊,你怎么了?”听到胖子的声音,刘禹停止了挣扎。
“我这是在哪?”雪白的墙,床,还有身上的衣服,如同梦中的雪地一般。
“xx医院。”几乎没有合眼地守了一夜,胖子有些疲惫。
“我怎么进来的?”刘禹的记忆画面只停留在了那场大火中。
“我也不清楚,接到医院的电话,就赶来了,你怎么进的医院还没来得及问。”
“有烟吗?”头疼地厉害,刘禹不知道要如何排解。
胖子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掏出烟连同打火机一块递过去,看刘禹手在颤抖帮着他点燃,顺手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
刘禹猛地吸了一口,几乎吸掉三分之一,深深地吞了下去,强烈地刺激感让他猛地咳了起来。
胖子沉默地看着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那根本不叫抽,就是点燃了然后两三口吸尽,长长的烟灰落在被单上,却浑然不觉。
“麻烦你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觉得头疼减轻了不少,仿佛才看到低着头吸烟的胖子。
“发生了什么事?晚霞是谁。”胖子见他平静了些,忍不住出口问道。
晚霞是谁?刘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飞速旋转的身影,还有轻轻的呼唤“大郎。”
“一个女人。”刘禹的思绪飞舞着。
“她出事了?是在非洲?”胖子放低了声音。
“我救不了她。”刘禹闭上眼向后靠去,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非洲?差不多吧,那是另一个世界。
“哥们,不管你想做什么,现在你得先养好身体。”胖子叹了口气。
“哪儿能买到核弹?”做什么,刘禹的对手是蒙古铁骑,还是其中最精锐的那一部分,他只有一个人,能做什么?
“乌克兰”胖子顺嘴答到,接着就是一哆嗦,这得多大的仇恨!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在病房内抽烟!”推门进来的护士mm皱眉看着屋内,大声呵斥。
“对不起,护士小姐,我们错了。”胖子赶紧站起身道歉。
“不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吗?”护士走过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清晨的阳光透进来,刺得刘禹眯了下眼睛。
“我想出院,帮我办下手续。”刘禹转向胖子。
“出院?你开玩笑吧,昨天才进来,能不能出院得医生说了算,再说你昨天那样,怎么可能这么快好。”护士mm的语气很快。
“禹子,我也觉得你应该再观察一下。”胖子劝他。
“我没事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刘禹的心里像藏了一团火,烧得他无法平静。
没能拗过固执的刘禹,胖子还是去办了出院手续,在医生的要求下,爽快地签了保证书。
急于回到家的刘禹没有答应胖子的陪伴,坚决把他赶回了家。
其实刘禹只是想找个能发泄的地方,那种无法对人言明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在地下室里,刘禹用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向墙壁,看着血印慢慢浸透,手变得麻木,直到精疲力尽。
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痛悔着自己的无能和软弱,一直以来为平静的表面所迷惑,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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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刘禹仔细回忆着,本来他以为只是那百户的个人报复,可是想着事情的经过。他们根本没想过要杀死自己,他们要抓自己去哪里?为什么要抓自己?
地下室里一箱箱堆砌到天花板的黄金,这是他全部的资本,这是很多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巨额财产,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本来是他的梦想。
可是想到四个无辜惨死的人,刘禹的怒火猛得升腾,复仇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吞噬着心扉,再也无法自抑。
“晚霞,妞儿。”刘禹站起身,紧握双拳走向楼上的卧室,一滴血珠滚落在灰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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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一天到晚做着穿越梦的家伙,这伙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整天讨论穿越到某个时代的行动和计划。
《穿越到1275年要怎么做才能打下大都城?》刘禹用马甲发了个贴子,自己去查阅这一年代的所有资料。
“做梦。”这是沙发的回复。
“1275年,太晚了,除非有很大的金手指,带支军队一起穿之类的,否则绝不可能。”地板还是很理智的。
“限定太死了,一个人,开辆坦克也杀不死几个人。”有地方学习开坦克吗?
看来自己太心急了,刘禹等不了十年,可是短时间根本办不到。
跟贴的人越来越多,讨论也越来越激烈,逐渐分成两派。
暴力党主张在现代采购足够多的武器装备,用最短的时候训练出一支现代化军队。
稳健派则嗤之以鼻,没有工业作基础,后勤保障都无法做到,子弹打完了当烧火棍抡吗?
刘禹拿笔的手血糊一片,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认为有用的东西。
“伤脑筋啊。”不知过了多久,刘禹扔下手里的东西,抚着额头站着身,窗外,雷声隆隆,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令人绝望的年代,蒙古大军的推进如催枯拉朽一般势不可挡,史书上充斥着诸如‘某某畏遁’‘某某以城降’之类的句子。
没有一个地方能坚持超过四个月,半个南中国几乎是传檄而定,最后的小朝廷被赶下了海。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才,所谓的“宋末三杰”也不过是忠勇有余,能力平平之辈。
反观对手,忽必烈就不说了,一时雄杰,手下也是能人辈出,就连那宋人降将,反过来攻击旧主也是凶狠异常。
宅男刘禹仰天长叹,自己这种吊丝,除非突然获得太祖那种超能力,短时期内,实在看不出有成功的可能。
可就算是太祖,从图书馆管理员成长为一代天骄也用了好几十年。
“穿越大神啊!赐予我力量吧。”刘禹对着暴雨怒吼,回答他的是一道跃目的闪电。
春节已经临近,坐在回家的动车上,刘禹的脑海里仍然在回想着各种方案。
芜湖,鲁港,再过一个月,避开两淮防线‘浮汉入江’的蒙古军就将和宋军主力展开关键一战。
听着列车员甜美的报站声,刘禹看向窗外,阡陌纵横,高架横江,已经没有一点古战场的影子。
晋陵在望,刘禹背起简单的挎包,随下车人流缓缓走出车站。
整个春节,刘禹都宅在家中陪伴父母,慢慢地,睡眠也恢复了正常,噩梦不时也会有,但已经不像前段时间的那么频繁。
虽然极力掩饰,细心的父母还是觉察出异样,儿子连电话都没往外打一个。
“不是和女朋友闹别扭了吧?”刘母一边嘀咕,一边撺掇刘父去打听。
吃完晚饭,刘父叫上刘禹去散步消食。
晋陵,前临长江,后依太湖,两人走在沿湖路上,远处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来,陪我坐坐。”走了一会,刘父找了路边一排石椅坐下。
刘禹坐在一旁,看着天边落日映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不由心中就是一叹。
“和晚霞吵架了?”刘父拿出一根烟递给他。
刘禹接过来一看,是自己买回家的苏烟金沙,100块一包,他知道父母有钱也舍不得买。
拿出打火机给父亲点上,看着火苗想了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父亲的话。
“年青人,吵吵闹闹地很正常。”刘父见他不想说,也没勉强。
“爸,你年青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坎吗?”刘禹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问了句。
“要说坎啊,当初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你外公家死活不同意算是最大的一个坎了吧。”刘父笑笑说。
“那后来怎么成的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呗。那时候的人都很单纯,就想着两人能在一起,最关键的是你妈~的心很坚定。”
“那你这辈子有没有碰上生死攸关的时候?”刘禹吐出一口烟雾,心里很乱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倾吐。
“17-8岁大的时候,正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时候也没有学上,凭着一腔热血,坐上卡车就走了。”刘父奇怪地看了刘禹一眼。
“我们去的是贵州山区,虽然没有北大荒那么远,却也是穷乡僻壤,每天干得都是重体力活,开山,修路,炸石,挑土。”
刘父讲的故事很长,里面有友情,爱情,还有恩情。所谓友情自然是指‘一起下过乡’,爱情应该是父亲的初恋,当然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开花结果。
恩情则是一个舍己救人的故事,刘父所在的连在一次放炮开山任务中,年轻的连指导员为了掩护他们几个,用身体挡住了哑炮爆炸所飞溅起的石块,自己却壮烈牺牲。
“张指导员才28岁,婚都没结,就这么去了,家中还有一个没成年的小妹。”说到这里,刘父眼中已经泛起了泪花。
看着沉默下来的父亲,刘禹知道他想起了回城时的艰难,可能其中还有那段埋没了的恋情。
“其实吧,我们这一代相比你们来说,是不幸的,因为国家的动荡。但也是幸运的,因为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年代。每个人都充满理想,而这些是现代这个社会最缺失的东西。”
突然,刘父的声音变得高冗而激昂。
“如果有一天我要做的事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我应该去做吗?”刘禹问出了想问的话。
“相信你不会做犯法的事,既然这样,那当然要去做。只不过,要注意安全。”刘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问他想做什么。
谨小慎微了20多年,刘禹决定要冲动一把,就算不成功,至少自己曾经努力过。他看着远处的湖光,目光异常坚毅。
g7382次动车上,刘禹在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回想着整个计划。栗子小说 m.lizi.tw
好不容易过完了元宵节,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发了。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有着“天堂”美誉的余杭。
从晋陵到余杭有200多公里,动车需要2小时多一点。虽然离得很近,他却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
美丽的西子湖畔,尽管气温不高,游人还是很多。刘禹拿着一份地图,走在湖边,微风吹来,垂柳依依。
这是一份南宋临安府古今对比图,是他在网上能找到的最清晰的版本,刘禹需要靠它来寻找一个相对可靠的穿越点。
南宋时期的临安所辖人口超过120万,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小小的府城内挤进了差不多50万人,想找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地点何其难也。
城里不必指望了,城外附近对于两个时代来说都算得上繁华之地。更要命的是,左近的县市也都差不多,苏杭从古至今都是人口繁密的好去处。
“花港观鱼,柳浪闻莺,断桥残雪。”刘禹口中喃喃地念叨着地图上标注的西湖十景名字。
“曲院风荷,苏堤春晓苏堤春晓,苏堤春晓,苏堤。”有了,这不就是上佳的穿越点嘛。
苏堤南起南屏山麓,北到栖霞岭下,全长近三公里,它是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利用挖出的葑泥构筑而成的。
后人为了纪念他治理西湖的功绩将它命名为苏堤。此后,明代时期又有所增益,最后形成现在的样子。
关键的一点是它的位置没有变动,最多是宽度有所不同。
走在这条平均宽36米,贯穿西湖南北风景区的林荫大堤上。寒冬刚过,杨柳吐翠,艳桃灼灼。
远处长堤延伸,六桥起伏,湖波如镜,桥影照水,鸟语啁啾,好一派美不胜收的江南春色。
走了许久,眼看着栖霞山已经遥遥在望了,刘禹来到一株柳树下,放开背包,准备更换装束。
一件暗花青色圆领直裰,一条仿古玉带束住腰身,再吊上一根丝缕结就的玉环佩饰。一顶双结软裹幞头,将巾的两脚系结在头上,另两脚则结于脑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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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随便穿上一双黑色某宝货手工布鞋,穿戴完毕,拿出一面镜子一看,一个风度翩翩的古代仕子便新鲜出炉了。
不时有三两游人从旁边经过,也不以为然,只当是某个汉服爱好者在玩自拍。
刘禹抬头看看天色,落日慢慢西沉,他现在要等待的就是天黑。
又过了一会,四周的灯开始点亮,游人已经不见踪影,刘禹四下看了看,是时候了,他走到堤中央,轻抚手链,一个白色光圈慢慢形成。
刘禹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走了进去,不一会,连人带光圈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天哪,你看清了么?”一对情侣从黑暗中现身,女的掩口惊呼。
“如果不是我们眼花,那就肯定是在变魔术。”男的目瞪口呆。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一个光环,难道有鬼?”不得不说,女人的想像力要更丰富些。
“赶快走吧,真邪门。”男的理智地拉着女人离开,女人仍然回头望向那片空地,那上面明明什么也没有。
刘禹下意识地抱住一棵树干,他穿过来的时候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差一点儿就摔进湖里。
“见鬼。”定睛一看,居然是堤边,这误差,会要命的。
走到路中间站定,拍了拍扑通扑通直跳的小心肝,差点儿自己就要荣登最悲催穿越者的榜首了。
13世纪的西湖,空气中带着花香,刘禹猛地吸了一口,好闻。还好,虽然不像后世那般灯光灿烂,但也绝不是漆黑一片。
远处湖边,仍有点点红光,而湖面上,几艘画舫缓慢航行着,桅杆上挂着一串串的灯笼,丝竹之声随风传来。
脚下的土地有些软,完全没有水泥地那种硬邦邦的感觉,还好没有下雨,否则肯定是泥泞一片。
顺着路走着,刘禹还是有点担心,害怕从哪个黑暗穿出拦路的劫匪。慢慢地灯光越来越近,范围也越来越大,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穿过恍若后世夜市一般热闹的街道,就看到路左临湖边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在无数灯笼的照映下巍峨耸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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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楼,临安府的地标性建筑,主楼只有三层,整体高度却超过后世的七层小楼。
楼建于丰豫门外,此门旧称‘涌金门’,是绍兴年间高宗赵构所改。这丰乐楼原来叫作‘耸翠楼’,南渡后为了纪念京师汴梁那座著名的建筑改为现在的名。
淳佑九年,时任临安府尹的赵与筹嫌原楼规模过小,撤置原地重建,这才形成了现在的样子。
想起大都德庆楼也高三层,却比这楼要矮许多,刘禹定脚看着,一面书有“丰乐楼”三个朱红大字的门牌高悬门上。楼身飞檐画栋,珠帘锦绣,楼内笙簧缔绕,鼓乐喧天。
门前上下首立着两个人,头戴方顶头巾,身穿紫衫,脚下丝鞋净沫,叉手而立。见客来皆作揖为礼,口称“请入内”。
此时已经入夜,一楼大堂仍然热闹非常,刘禹也不作停留,抬脚便上了二楼。
只见二楼一道宽阔的走廊直通南北,两旁被隔数个隔间,这就是后世‘包房’了。每个隔间门口都站着一个酒保,青衫小帽,感觉就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家丁。
刘禹找了间临湖的,在酒保恭敬的开门中走了进去,推开两扇窗户,黑夜下的西湖上点缀着红色的灯光。
“官人却是来得晚了,要说观景,还须白日。”年青的酒保站在桌前笑说道,一口汴京话中杂着本地杭语。
“也罢,有何吃食,且报上名来。”刘禹开窗不过是为了通气,只是天气还有些冷,屋里又没有暖气。
“曹婆肉饼,薛家羊饭,梅家鹅鸭,徐家瓠羮,郑家油饼,王家奶酪,段家熝物,石逢巴子肉,
宋五嫂鱼羮,羊肉李七儿,酪房王家,血肚羮宋小巴,这等尽有,不知可入得口?”酒保随口报出一串菜名。
“先上个锅子,再上四色吃食,四色果子,四色从食,四色凉水并新酒一壶便可。”听得刘禹头大,只能自己点了,好在大都呆了几个月,规矩还是略懂的。
“官人稍待片刻。”酒保唱了个诺便下去张罗了,刘禹的一口晋陵方言还是很好听懂的。
不多时,酒保端了几个盘子上来,盘子里盛着各色果子,放眼看去,不过糖酥蜜饯之类,不过看那盘子白闪闪的,竟是银子打造。
“官人可要点花牌?”酒保又问道。
“不必了,楼里可有通庶务的闲人,有便唤一个来。”刘禹知道所谓花牌,就是陪酒女伎,丰乐楼是官办酒楼,楼内伎女是不卖身的。
刘禹丢了块蜜枣进嘴里,甜丝丝的,和后世并无太大差别。
片刻功夫,门被推开,一个清瘦人影进得门来,纳头便拜。
刘禹唬了一跳,心说自己没散发霸王之气啊,这光环开得大了读者不会答应的。
看了看来人,头戴儒巾,玉色长衫,手执一把纸扇,竟是一个仕子。
“官人恕罪,某来得唐突。”来人抬起头来,面容消瘦,面带笑容。
刘禹心知这便是酒保招来的闲人,抬手指指桌旁高凳,那人也不客气,一拱手施施然坐下。
“未知兄台如何称呼?”刘禹用方言问道,眼下两国正交战,北音还是收起来的好。
“某姓孙,家中行七,叫某孙七便可。官人可是常州人氏?”这孙七换了种语言,听上去竟然和刘禹的有些相似。
常州,正是晋陵在这世的名称,隶属两淅西路。
“正是,七哥儿莫非也是?”刘禹听着有些不同,但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家乡一带的语言。
“某家居宜兴,可不也是。”宜兴,后世距晋陵40多公里,在这个时代,正是属常州所辖,也可算是老乡了。
待到酒食上来,两人几杯下肚,立刻熟络起来,这孙七竟然还是个落第秀才。
“朝中如今如何了,贾相公还在府中么?”刘禹舀了一勺鱼肉,慢慢地咀嚼,味道酸酸地,有点后世醋鱼的味道。
“嗨,说来就晦气,如今还不是纷扰不休,整日里互相攻讦,全然不顾鞑子都打到哪了。”不得不说,市井闲人终日打探各种信息,有时候消息还是很准的。
“那‘蟋蟀’相公,早几日便领兵出征了,听说是闻知刘整死讯方敢动身。”刘整,早年降蒙,后来为攻宋积极建言献策,襄阳落城便有此人很大功劳。
“蟋蟀”相公,便是贾似道,先帝度宗对他言听计从,以“师相”呼之,擅权十多年。史书一直认为,他是南宋灭亡的最大败因。
听到贾似道已经出兵,刘禹知道时间很紧了,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变更,他要找的人也会很快离京。
“七哥儿久在行在,对这临安府应是很熟了吧,是否听过一人?”刘禹的左手拿着那个酒壶慢慢转着看,竟然也是个银器,做工十分精致。
“嗯,官人但说,若某不知,也能为官人打探到。”孙七见刘禹说得郑重,停下著看向他。
“曾任兵部尚书、荆湖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如今应该赋闲在家的汪公讳立信的,七哥儿可知?”
“某道是谁,瞎学士,如何不知。官人欲寻他府第么,某可带往啊。”孙七笑道。
“喔,汪学士还未起复么?某确有事寻他,七哥儿既知道所在,明日可否带某前往拜访?”刘禹放心了,人还在就好。
这汪立信因为目微眇,曾被贾似道骂作“瞎贼”,看来这事也街知巷闻了。
“不知官人下榻哪家客店,某明日去寻。”
“实不相瞒,某方到临安府,还未投店。七哥儿可有相熟的介绍,干净清静的便可。”看看天,这会黑得透了,人生地不熟的,刘禹也不知道这附近哪有客店可住。
“这个么,附近倒是有家,名唤王婆店,店虽不大,倒也干净。”孙七低头想了想说道。
刘禹不再多问,只是劝酒吃菜。他自己就中午吃了点,现在也很饿了。席间孙七不停地说些临安传闻,语言幽默,倒也没有冷场。
酒饱饭足一算帐,一桌酒菜要三贯,此时的会子关子都已经失去信用,唯一流通的铜钱数量又不足,对金银的禁令已基本上形同虚设。
拿到刘禹给的银锭,丰乐楼的掌管十分高兴,酒楼本来就是官营,收银子根本不需要报备,况且这银子的成色如此之好。
孙七看他的手笔,更是殷勤。跑前跑后地很快便办好了住宿,刘禹看那房间虽然有点小,被辅什么的还算是干净,也不在意,与孙七约好了第二日午时相见,便洗洗睡去。
绍兴八年,南渡后的宋室将杭州改称临安府,是为“行在”,表面仍称汴梁为京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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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建后的临安府南倚凤凰山,西临西湖,北部、东部为平原,城市呈南北狭长的不规则长方形。
皇宫则独占南部凤凰山,整座城市街区在北,形成了“南宫北市”的格局,而自宫殿北门向北延伸的御街贯穿全城,成为全城繁华区域。
午时三刻左右,睡足了的刘禹精神百倍地在帮闲孙七的带领下,自丰豫门进城,走进了这座江南水乡城市。
在心里和大都城比较了下,临安府显得十分纤细,城墙高6-7米左右,看上去远不如大都城那般雄壮。
进门左手是引西湖水而成的人工湖,涌金池。右边则是官署区,临安府,府学,太常寺,秘书省等都在此区域。
往前略走几步,一座拱桥跨河而立,刘禹信步而上,只见桥下河水清澈,缓缓流动。河面舟辑相交,乌棚船往来不绝。
“此桥名为三桥,是这菜市河上第一桥。”孙七见他饶有兴致,出口介绍道。
“噢,这便是菜市河么。”这河刘禹是知道的,后世改名为东河,最后都是通往京杭大运河。
过桥再往前行,便是有名的“御道直街”了。这条街长过十里,又称“十里天街”。
走过岔口,整条御街的形状便完全展现在眼前。宽度足有20多米,路面以巨大石板辅就,平整无比。
街边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子于两行,中心御道,不得人马行道,行人皆在廊下朱杈子之外。杈子,也就是路障栏杆。
杈子里有砖石辅就的两道排水沟,外侧则值有许多树木,桃李梨杏之类的,竟然全都是果树。栗子小说 m.lizi.tw想像日后花果开结,飘香十里,那是何等的风景。
“官人这边请。”孙七抬手指向岔路口的左手边。
御街两旁,前市后坊,沿街密密麻麻的店辅一家挨着一家,呼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自和宁门杈子外至观桥下,无一家不买卖者。”这是《梦梁录》当中的记载,如今活生生地在刘禹眼前。
“这是教睦坊,坊内多有高官显贵,又称狗儿岭巷。”此时的坊已经不像前唐一般有高大的坊门,主要是因为宵禁制度的废驰,居民夜出玩耍已成常态。
“此处为‘大瓦子’,虽不如‘北瓦子’那般大,却也有七八个棚儿,内中李七儿羊肉,味道极好,官人趁便时不妨一尝。”
瓦子,又称为‘勾栏舍瓦’。就像是后世的娱乐中心,里面各种表演,歌,舞,杂剧,说书,影戏等等。种类繁多,当年名震京师的李师师,便是勾栏红伎。
见刘禹对这个兴趣不大,孙七便引他继续前行。一路走过去,积善坊,里仁坊,然后便到了一处所在。
“官人请,汪学士便住在此坊之内。”孙七停下脚步指向后面。
刘禹顺着方向进去,只见口子上立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定民坊”三个字。
坊内各户都是朱门高墙,门口则有家仆束手而立,一看就是官宦人家聚居之地。
两人进去四五户人家,孙七带着刘禹走到一处大树底下,指着不远处一处院门说道:“官人请看,那处便是汪宅。”
刘禹抬眼看去,正门三间三架,朱油漆面兽首锡环,两排粗大的门钉,门阶前摆着几个寄马石墩,一个青衫老仆拿着个大扫帚在扫街。
“官人可将‘门状’交与那老仆,某就不便相陪了。”门状,就是后世所称的“拜贴”。栗子小说 m.lizi.tw贸然相访,人家是不会随随便便相见的。
“还要相烦七哥儿一事。”刘禹一拍脑袋,没准备这个啊。想要马上写一张,可是自己的毛笔字见不得人的,虽然也下苦功练过,可到现在也就名字写得像那么回事。
“但说无妨。”有事好啊,帮闲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前些日子不慎堕马伤了右手,如今提笔无力。不知可否劳烦七哥帮某书写一张门状?”孙七是个秀才出身,书法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此事易尔,且待片刻。”原来是这事,平日里孙七也经常帮人写信,状纸什么的,这点活当然不在话下。
刘禹告诉他自己的名讳,见他走出去,估计是去寻笔墨店了。背着手慢慢地来回踱着,打量周围景色。
虽然还是有些冷意,不过新枝发芽,春意渐渐地近了。远处不知哪处大院高墙之内传来娇笑惊呼之声,古代的深闺女子娱乐还是太少了,一个简单的玩艺就能乐成这样,想不宅都难。
“墙里千秋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刘禹低声念着这首苏轼的《蝶恋花》,想不到豪放大家也有此清新婉约之作。
过了一会,孙七拿着一封书信一样的东西过来,刘禹接过来一看,有点像后世的卡片,封面上写着“常州庶人刘禹”字体很大,几乎占满整个封面。
打开里面则着:“后学末进,谨祗候参,敬谒学士,伏听裁旨。谨牒。德佑元年正月乙丑庶人刘禹牒”。字体方正,刘禹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官人,但有所请,只管招呼。”孙七接过刘禹给的银锭,也很满意,这可是足足十两,而且不是会子关子那等废纸。
刘禹目送孙七走远,方才转身朝那朱漆大门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
“老都头。”本想称呼“老人家”,但看那老仆精神矍铄,走动有力,手指健硕,关节粗大。应该是从军伍退下的老卒,故而换了个。
“这位公子,唤某不知何事?”老仆停住柱着大扫帚打量刘禹,眼睛眯着,难道这近视也能传染?
“某自常州来,欲谒见汪公,还请通传一声,不甚感谢。”刘禹自袖中取出“门状”,连同一锭一两的银子一块递过去。
“公子稍候。”老仆接过门状和银子,也不多话,转身进了偏门。转过照壁,前堂,正要走过穿花回廊上就见对面过来一人。
“今日有人投门状么?”说话之人四十许年纪,青帽皂衫,样貌清瞿,颌下一缕青须。
“好叫大郎得知,确有一人,自称常州人氏,欲见使帅。”因汪立信曾任制置使,军中多以“使帅”呼之。
“噢,是个白身?”这位大郎,正是汪立信长子汪麟,如今也无差遣。
想起自家老爹从得罪贾相公被罢黜后,鲜有人来拜访。这个庶民不知道有何事,通关节之类的也帮不上啊。
“既是如此,且交与爹爹处置吧。”汪麟摇摇头,把贴子还与老仆,自顾自地走了。
刘禹心中有些忐忑,他与人家素不相识,又非同乡,这样贸然相访,很是唐突。若是被拒,也是意料中事,只是时间紧迫,他已经等不起了。
“多谢老都头。”听到老仆出来叫自己进去,刘禹露出欣喜之色,拱手便施了一礼。
汪立信其实是无聊地有些好奇,这个素未听过的白身找自己究竟有何事。待看到刘禹走进来,打量之下但见其人仪表不凡,相貌堂堂,不由心生好感。
大礼行毕抬起头来,刘禹看到的是一张沟壑纵横满目沧桑的脸,面前的老人须发皆白,头上懒懒地梳了个髻子,随意地穿了根木簪子。
一袭土色交领大貉松松地披在身上,一双光脚上踏着两只木丌,背着双手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微眯的眼睛透出一丝精光。
“小友叫”汪立信抬头思索着,似乎想不起来了。
“小子姓刘名禹,字子青。”刘禹恭敬作答,字是自己想的,古人冠礼之后都要取一个。
“刘子青,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么?”汪立信一口的淮地方言,好在刘禹的家乡隔江便是淮东,听起来不算费劲。
“正是此意,汪公高明。”刘禹小小地恭维了一下。
“坐吧。”两人分宾主坐下。
“好茶!”刘禹见几上放了盏茶,也不客气,端起来吹吹气,抿了一口,走了半天路,他的确有些渴了。
“喔,好在何处?”汪立信戏谑地看他猴急的样子,笑笑说。
“入口清香高爽,滋味鲜醇,再看这汤色清澈透亮,叶底绿嫩明亮。好一个六安瓜片。”刘禹其实也不懂茶,不过事前做过功课,知道汪立信的家乡产这个。
“乡人所带,吃得顺口罢了。”听到刘禹的赞誉之词,汪立信也深以为然。
“那个,子青,来见老夫不知所为何事?”看刘禹确实有些饥渴,待他再喝一口,放下茶盏,才开口相问。
“小子今日前来,特为恭喜汪公。”刘禹正色答道。
“喔,喜从何来?”汪立信微怔,确是有些风声传出,不过这个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喜嘛,自然是恭喜汪公得遂已志。”刘禹冲着他一拱手。
“还有其二?”汪立信有些诧异。
“自然,这二嘛,吾观公自今后,再不复此闲云野鹤徜徉安逸之日了。”刘禹神神道道地说。
汪立信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其实刘禹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么说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而且也不够高明。所为者,是希望能博老人一笑。
汪立信,江南东路徽州婺源人,幼时随叔祖迁居淮西安丰军六安县。栗子网
www.lizi.tw淳祐六年才考中进士,那一年他已经45岁了。
咸淳九年,也就是刘禹开始穿越的前一年,坚守了六年的襄阳终于陷落。
累官已经升至兵部尚书、荆湖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的汪立信上书贾似道,献上守江二策。而这时,他的年龄是72岁。
这两条策略通俗点来说就是,要么你贾相公就整顿兵马,沿江设防,积极备战,要么你就释放扣留了多年的使者郝经,奉上岁币纳贡求和。
文章的最后更是说:如果什么都不做,不如干脆投降算了,黎民百姓还能少受点兵灾。
并且他开篇就直接指出“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而君臣宴安不以为虞。”,对国势已经不抱希望了。
先不论方案是否有效,至少表明了一个积极的做事态度,在刘禹看来,这些策略相当务实,这也是他登门拜访的原因。
带领大军灭亡南宋的元丞相伯颜则对这二策有很高的评价:“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我安得至此。”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大器晚成的正能量典型。
看着上首74岁老人的斑斑白发,刘禹在心中斟酌着用词,旨意很可能随时会到,他必须要在这之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才不会有趋炎附势的感觉。
“子青小友何以教我?”汪立信止住笑,缓缓说道,这个小子倒是有趣。
“汪公说笑了,公之前岂敢妄言。然”刘禹顿了一下。
“公曾有言‘天下之势十去八、九’,如今元人大举南下,京湖已失大半,这大势尚有几分?”
“贾相公已兵出临安,子青莫非不看好此行?”出兵这种机密军事,在临安府却弄得街知巷闻。
“某昨天方至临安,便已闻之,这城中不知多少元军探子,岂能无知。小说站
www.xsz.tw原本还有三分胜算,如今只恐不过一成。”刘禹摇摇头。
“喔?子青竟以为还有一成胜算,算从何来?”汪立信来了兴致。
“请借此桌一用。”刘禹拿起一个圆筒走到当中的大桌前,一面把桌上的东西搬到边上。
汪立信不知道他的用意,命侍候的家仆帮忙,就见刘禹打开圆筒的盖子,拿出一卷纸来。
“这是舆图?”汪立信凑近看着展开的一边。
“京湖,两淮,两江,两浙各路地形图。”这地图是刘禹从网上下的,专门找做广告的印刷,又大又清晰,是他准备打动汪立信的第一利器。
“且慢,随老夫来。”汪立信赶快阻住刘禹的动作,带着他往里走。
刘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跟着老人进去,汪立信走得很快,似乎有些心急。
进得屋内,才发现这是书房,左边窗户旁边一张长桌,上面放满笔墨等物,沿墙壁高大的书柜直接屋顶。
书桌后面的壁上挂的却既不是题字也不是书画,而是一张很大的地图,刘禹一看,差不多就是自己这张图的范围。
“速去抬张大些的桌来,就用尔等吃饭之桌罢,速速。”汪立信一摆手,吩咐下去。几个家仆转头急走,脚步齐整,队形不乱。
不多时,一张很大的圆桌被四五个人抬进了书房,在当中空地放好,汪立信便他们守在屋外,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见。
看他的举动刘禹在心里点了个赞,做事严谨,果断干练,怪不得这么大年纪还要被朝廷起复。
将带来的地图辅开展平在圆桌上,彩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地名标注,详细的地形地势立刻吸引了汪立信,他几乎是将身体趴在了地图上。栗子小说 m.lizi.tw
“汪公莫急,先试试此物。”刘禹叹了口气,拿出他准备的第二件利器,一幅老花镜。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刘禹推测不外乎两种,年纪大了老花眼,考虑到汪立信的高龄,这可能性最大。也有可能是高度近视,为此刘禹也准备了两幅分别是800和1000度的近视镜。
“咦,此物”汪立信接过老花镜,举到眼前一看,事物似乎清晰了不少。
“此物名为‘助目镜’,无色水晶所制,对公的眼力或许有所裨益。”刘禹又开始抢注冠名权了,他对剽窃诗词没啥兴趣,却喜欢干这些事。
“好东西呀,善,大善!”在刘禹的指导下戴上老花镜的汪立信高兴地连说道,看得出,被这个折磨得太久了。
刘禹都怀疑,后来老人的轻生举动是不是和这个有很大关系。看到老人现在的表情,知道这是真心高兴了。
“此物价值不菲吧,只管说来。”高兴之后,汪立信想到对方不过是首次相见,不知有何求。
“专为汪公所制,今日前来,确有所求。”刘禹一脸郑重。
“所求者,唯汪公能有所振作,则是朝廷之幸。”刘禹缓缓说出来,看着老人的表情从凝重慢慢变成无奈。
汪立信有些哭笑不得,本来已经想着,若是心不大,举荐给朝堂也没什么。真无所求还是所谋者大,自己眼下还是一闲人,有什么可为对方谋的?
“汪公请来看。”刘禹走到地图边上,指着一处说,他也没指望人家就这么放下戒备,感激涕零。
汪立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鄂州,汪立信曾任湖北安抚,京湖制置使,对这一带很熟悉。
“伯颜七月出大都,九月于襄阳会诸师,三十余万人,蒙古与色目部不过五万余,汉军及新附军超过二十五万。十月,大军趋郢州,不克,绕城而过。
随即连克沙洋,新城。十一月,知复州翟贵以城降。十二月,直下鄂汉。反观大宋,淮西制置使夏贵以战舰万艘据要害,都统王达守阳逻堡,京湖宣抚朱祀孙以游击军扼中流。
军不可谓不盛,兵不可谓不勇。先锋程鹏飞身被七创尤自死战,都统王达战至一兵一卒与城谐亡。但那夏贵朱祀孙之辈却丧胆而遁,最后全线皆溃,局面再不可收拾。
庚申,知鄂州张晏然、知汉阳军王仪、知德安府来兴国,皆以城降,程鹏飞以其军降。荆湖防线洞开,江汉以下再无险可守。”
刘禹一边解说,一边在心里长叹,在这之前,宋兵还能据城以守,沿水而战。随着大规模投降潮的到来,元兵已经在各个方面全面占优。
“夏贵此人老夫知之甚详,当年援襄阳之役,出力甚多,也能死战,惜乎如今比老夫还老,不复当年勇矣。”汪立信悠悠而道。
这夏贵也算是个奇葩,活了83岁,前80岁贡献给了大宋,最后三年晚节不保,失去了成为英雄的机会,当然,他降的时候临安朝廷已经先投降了。
“鄂州之役后,伯颜留下阿里海牙攻荆湖,自将大军沿江东上。正月,沿江制置副使、知黄州陈奕以城降。旋即以书招降蕲州安抚使管宗模。
兵部尚书吕师夔,知江州钱真孙,知南康军叶阊,殿前都指挥使、知安庆府范文虎亦奉书纳款。丁未,元军趋池州,都统制**以城降,权通判州事赵昴发与其妻自缢死。
汪公看看,这才间隔不到一月,元军便已攻入江东。”这种推进速度,简直就是全体军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节奏,刘禹实在是无语。
“那陈奕老夫当年就知其有异志,奈何贾相公不许。至于那管宗模,吕师夔,钱真孙,叶阊,范文虎之辈,皆是吕氏子弟部属。
倒是那赵昴发,只记得做事颇为勤勉,是位干员,没想到忠义若此。”汪立信长叹道。
“京湖一失,两江就难保了,贾相公此番帅众而出,我料不出这处。”刘禹手指下移。
汪立信一看,正是芜湖,点点头说:“大军当集结于此,逆江而上,多半会与元人相遇此地。”
刘禹看向汪立信所指之地,拂手而拍,大赞道:“妙啊!”,汪立信所指之地为铜陵,史上所载丁家洲之战,正是发生在下游不远处。
“子青方才所说贾相公有一分胜算,愿闻其详。”汪立信看向刘禹。
“吾闻伯颜此来,只带了十万余人,如汪公所料不错,两军应当相战于江上,如贾相公能亲督大军于前,众将不惜效命于后。或能一挫元人锐气也未可知。”
刘禹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就算假设成立,以伯颜的用兵,此战也必败无疑,将帅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子青如何得知伯颜只带了十万人?”汪立信紧紧盯着刘禹。
“某家行商各地,这等消息不难得知。”刘禹的神情有些落寞,知道过程却无法改变结果。
“十万人,十万人,唉。观伯颜用兵,奇正相辅,难觅破绽,手下部卒又能用命。”汪立信抬头思索良久,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胜算。
“若贾相公果然落败,公待如何?”贾似道所率的这十三万人是大宋最后的精锐,一旦尽丧,亡国只在旦夕之间了。
“还能如何,死国耳。”汪立信声音不大,却含着一种坚定。
“如此小子便有用处了,请汪公准许,小子想为公寻一江南清净之地如何?”刘禹手指一地看向汪立信。
汪立信一错愕,低头一看刘禹所指之处,抬眼相视,两人同时哈哈大笑,声音在屋中回荡,久久不息。
任命汪立信为端明殿学士、沿江置使、江淮招讨使的制书送到府上的时候,刘禹正和汪立信在书房中讨论眼下的形势。栗子小说 m.lizi.tw
自昨日一席谈话之后,刘禹便被汪立信邀入府中,住进客房,而府中的下人们都称呼他为“先生”。
还以为要焚香淋浴摆香案什么的一通折腾,结果汪立信听了下人禀告,很淡定地摆了摆手就算知道了。
“又非出自中宫,亦非两府亲来,无须管它。”看刘禹一脸诧异,多解释了两句。
制书是汪府大公子汪麟送到书房里来的,汪立信打开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到桌上。刘禹好奇地拿过来一看,就跟后世的委任状差不多,没有多余的废话,可见事态已经很紧急了。
“子青,就烦请屈就幕中主管机宜文字如何?”这一刻汪立信已经变身为一方大员,虽是商量的口吻,但语气几乎就是命令。
“但有所遣,无所辞也。”刘禹也站起身恭身一揖,神色肃穆。主管机宜文字,也就是个参谋赞画之责,却是正式的职官,许多帅臣都曾任过此职。
“麟儿,你也随为父出发,暂充书写机宜文字吧。你即刻持吾之书信前往枢府,调一部禁军听用。”汪麟恭敬作答,转身离去。
上下级一分,说话不免就有了拘束。刘禹知道老人的作风,雷厉风行,估计即日就要出发,还要去和家人话别,也拱手告辞,推说要回房收拾行李。
汪立信的官职中,端明殿学士是品秩级别,正三品,沿江置使江淮招讨使是差遣,招讨是实际职能,具体的任务按制书所说,就是以建康府的府库资财募集兵士以援救沿江的各州县。
随制书还送来了官服印信,刘禹看了一下那枚硕大的帅印,黄色不知什么品种的玉石雕成,首部雕着一个虎钮,底面上四个篆文大字“招讨之印”,侧面则刻着“德祐元年文思院铸”。
而刘禹自己的这个主管机宜文字虽然是帅臣自行征辟,却也是要报备吏部,有资格日后叙功的。论品级大致也就**品,属于统治阶级的最底层。
整个一天汪府都显得十分忙碌,但刘禹看到的情形是,人来人往,并无喧嚣,显得忙而不乱,就连原本以为的女子啼哭之声都没听到,可见平日治府之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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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子青,本使与你引见一位同僚。”晚饭时分,刘禹去混饭吃的时候就见桌上多了一位未见过之人。
“这位便是此行禁军统领,广捷军都指挥使金明。”听到汪立信的介绍,刘禹看着眼前这位雄壮的大汉,一身寻常打扮,站起身比刘禹还高大半个头,目测超过一米八。
这位也是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啊,比写汪立信之子汪麟的文字还要多上一些。刘禹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向金明走过去。
“金指挥,久闻大名,何幸之哉,某先干为敬。”刘禹举起酒杯一敬,仰头一口而干。
“这位是刘禹刘子青,目下充任总管机宜文字。”汪立信看金明有些无措,给他介绍道。
“刘机宜折煞某了,某乃是个粗汉,当不得当不得。”金明没想到刘禹这样客气,实在一头雾水,自己根本不认识他啊,但在军中日久,也知道能充当机宜的都是长官的亲信甚至是亲属。
“哪里,乍见一位好汉,有些俯仰之情,到叫诸位见笑了。”刘禹见汪立信一众人也有些诧异,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忙解释道。
“哈哈,坐,都坐。”汪立信招呼大家一一坐下,桌上除了刘禹和金明,其余都是汪立信子侄。一顿饭下来,虽然也有推杯换盏,可能是因为要分别的缘故,比较沉闷。
饭后,汪立信把明天几个要出发的人召到书房,围着刘禹带的那张大地图商讨行军事宜。这等军事上的具体事务刘禹就插不进嘴了,只能站那里听。
而那金明也不愧是史书所载汪立信的爱将,指着地图不停地述说,何处扎营,日行多少里,前中后军如何分置,各军之间如何联系,何时派出探马,都布署得井井有条。
第二天大清早,刘禹随汪府众人自钱塘门出城,走了十多里方才和等待的禁军相会合。看到来人,原本坐于地上的军士们马上站起来列队,以百人一列,分作五列。
范阳笠,大红色鸳鸯战袄,腰缠布袴,系着一条都管皮,脚下踩着革靴,手执长枪,也有背着弓~弩的,五百人中大概有一百左右。栗子小说 m.lizi.tw
这队禁军身量都颇高,基本上都过了一米七,体形也算雄壮,只不过个个都是满脸风霜,年龄估计有些大。
“无法,青壮精锐都叫贾相公带走了,就这些,某还花了些气力,最大也不过五五之数而已。”金明看刘禹摇头,在他耳边解释道。
刘禹闻言吓了一跳,55岁,都到了退休年龄了,传说禁军中最老的有八十岁,看来不虚。
宋朝和后世的明清不一样,明清时的军队吃空饷,编制都是不满员的,有些甚至只有纸面上的三四成人员。空出来的军饷都被上官们分了。
宋朝正好相反,他的军队存在着冗员的问题,也就是超编,以禁军为例,常常要超出二三成,而多出来人员的都被上官们当成奴仆用了。
突然,刘禹的目光注视到一个人,这个人是站在最后一排的,并不容易看到,只是他实在有些矮,大概只有不到一米六吧,站在一群一米七几的人群当中就显得另类了。
走过去仔细一看,那人眼光躲躲闪闪,低着头。刘禹来了兴趣,围着他左看右看,那人被看得烦了,抬眼一瞪。刘禹见他颈下平平,顿时就明白了,含笑走开。
就看汪立信站在阵列之前,举手道了声“辛苦”。也没见做战前动员什么的,整个队伍就开始出发了。
刘禹跟着汪立信走在后面,他不会骑马,只能坐在马上让一名军士牵着走,好在广马体形小,性格也很温顺,坐着倒也很舒服。
他们这一行人的后面是辎重马车,十几辆马车上装着甲械器具,还有就是行军口粮。
刘禹坐在小马上举目四顾,这是一条修得极好的官道,硬质夯土铺就,又宽敞又平整。两边种着各种大树,边上还有深深的排水沟。沟两旁则是一块块方正的水稻田,还没有开始春耕,稻田里只有一道道光秃秃的沟壑。
金明缀在前军的后面,低着头和人说着话,刘禹一看,正是方才他注视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玩木兰从军。
“金明是老夫旧将,十多年了,记得还是知鄂州的时候,他来投军,还带着个小妹。喏,就是正和他说话那个,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极好。”汪立信见刘禹盯着金明看,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原来如此,某还以为本朝男子死光了,要个弱质女流上阵拼命呢。”刘禹哈哈一笑,他也只是好奇,并没有想多管闲事。
“你这粗汉,老夫与你如何说的,你怎得还带她出来,还混进了禁军,成何体统!”汪立信把金明唤到跟前,一通训斥。
“招讨也知某拿雉姐儿无法,都怪某,自小把她宠坏了。”金明两手一摊,一脸苦相。
“一会全军休整时,叫她过来,老夫与她说。”汪立信挥挥手把金明赶走。
中午时分,行走了一上午的队伍停了下来,只见一群人有的烧锅埋灶,有的拾荒捡柴,过了一会,道道炊烟就袅袅飘起来。
刘禹随着人流去领军粮,他有些好奇,这时代的军队吃的什么?拿到手里才知道,就是粗粮饼子加一碗稀饭,没油没腥,不禁感慨,这样的军队能打仗么。
带着两个小军给汪氏父子送饭,就见汪老爷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个小军低着头站在前面。
“招讨稍歇,先用了饭吧。”刘禹看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忙劝道。年纪大了,可千万别有个好歹,据史书记载,老爷子可就是今年殁的。
刘禹转头看那小军,低着头揉着眼睛,估计给训哭了。见有人盯她,抬起头来,嘴唇下居然粘着几撇胡须,有一丛还贴歪了,十分滑稽。
看着小姑娘委屈地撇着嘴,刘禹突然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见过。
“还不把胡子扯了,去吃饭。”汪立信看她的样子,十分好笑,又要装出严厉的样子来,很辛苦。
“啊!”看了小姑娘恨恨地扯去胡子的样子,刘禹大吃一惊,显些叫出来,这不就是一个晚霞么?
呯!刘禹手中的陶碗掉到地上,砸得粉碎,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汪立信和边上的汪麟也不解地望向他。
姓金,兄妹二人,鄂州投军,难道会这么巧?
“我来问你,你可是襄阳府人。”刘禹不管不顾,一把扯过小姑娘。
“子青你轻些,这个老夫知道,他兄妹正是襄阳府人氏。”汪立信在一边回答。
“襄阳府上营村?”刘禹知道自己用力有些大,可能抓痛小姑娘了,赶忙松手。
“你怎会知道?”说话的却是端着饭走过来的金明,小姑娘也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叫‘柱儿’,而她叫‘雉儿’,是吗?”刘禹有些激动,语气就有些急促。汪立信父子也停下碗,看着他们。
“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某的幼名?”金明大吃一惊,这名字除了兄妹几个,汪立信都不知道。
“你们原本是兄妹三人,还有一妹名唤作‘盼儿’。十年前走失了,对吗?”刘禹仰面向天,眼泪夺眶而出,苍天有眼啊,晚霞你听到了吗?
“你识得盼姐儿,可知她如今在何处?”金明丢下手里的吃食,一把抓住刘禹的双臂。
“你认得姐姐,她在哪里?”小姑娘‘雉儿’也猛扑上来,抱住刘禹。
“你姐姐她,她”刘禹不知道要怎么说,刚得知亲人下落就告诉人家已经亡故,这是何等的残忍。
“稍等。”刘禹抽出手,这才觉得被金明抓得有点痛,从包袱中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他回家的时候在照相馆里洗出来的,想带在身边做个纪念。
金明接过刘禹递过来的彩色照片一看,眼眶立刻红了,没错,这就是自家失散十年的妹妹,绝不会错,那眉眼,和‘雉姐儿’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姐姐,是姐姐!”雉儿一看,也马上哭着大喊。
“若是方便,请将舍妹下落告知,金某必有后报。”金明一抹眼睛,对着刘禹郑重一揖。
“子青,若是知晓,便说与他听吧。”汪立信过来拍了拍刘禹的肩膀,轻轻说道,细心的老爷子已经觉察到可能是凶信了。
“金兄,实不相瞒,‘盼儿’是刘某亡妻,某之所以追随招讨,便是为了替她报仇。”刘禹叹了口气。
“亡妻?何人所害,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金明一听刘禹的话显些没站稳。
“蒙古鞑子,为首者是他们的大汗忽必烈。”刘禹的敌人太过强大,他很需要帮手。
“金某与那鞑子,不共戴天!”金明忽地抽出腰间佩刀,一刀砍向道边的一株小树,小儿臂一般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午时已过,起来整队,准备出发!”金明还刀入鞘,大声呼喝着快步走向前方。
临安府余杭县的北部,天目山的余脉在此形成丘陵与山区,如同屏障一般保护着后面的杭嘉湖平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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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叠翠之间,宣杭古道逶迤而过,远不似官道的宽大平整,最窄之处仅供两人通过。
整队人马的速度立时降了下来,眼看就要误了行程,前部领军的广捷军都指挥使金明站在一块大石上急声高呼,大嗓门在群山之间回荡。
“尔等没吃饭么,走得这么慢!”
“似这般也敢称禁军精锐,娘们儿也比你等强些!”
“快些,再快些,耽误了功夫,就要在这野地里过夜了。”
刘禹坐于马上,与并排而行的军中书写机宜文字汪麟相视一眼,摇头苦笑。
“所谓欲速则不达,指挥也急切了些。”汪麟瞧了一眼几乎已经没有动的队伍后部说道。
“也怪不得他,此时不快些走,入夜便只能在这岭上扎营了,那时才叫苦不迭悔之无益。”
刘禹看向不远处,74岁高龄的端明殿学士、沿江置使、江淮招讨使汪立信已经下了马,坐在一旁看着队伍,眉目深皱。金家小妹金雉奴呆立在一旁,双手抱着那张晚霞的照片放在胸前。
一阵急赶,太阳下山夜色渐暮之时,岭上高大的山崖中间,一道关墙已经遥遥在望。
独松关,位于独松岭之上,东西有高山幽涧,南北有狭谷相通,为临安府经广德军直通建康府的咽喉要地,用兵出奇之道。高宗建炎年间,为阻止金兵南下,在独松岭垒巨石为关。关南5公里,左有百丈关,右有幽岭关,合称独松三关。,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正遐思间,忽听前路一声大喊,在空旷的山间异常清晰。
“前面人听着,此乃朝廷新命江淮招讨大使汪学士车驾,还不速速前来参见。”一禁军军士以同样大的嗓门回道。
整队人马停下来,过不多时,一个小军引着一人快步来到后队。
“两浙西路安抚制置使司参议属下,独松副将冯翼参见招讨!”来人就着火把的光线查看了两府制书,抱拳朝着汪立信行了个军礼。
“冯副将免礼,张参议可在关上?”汪立信摆摆手,两浙并不归他管,只不过来人品秩实在太低,故而受了他一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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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招讨,参议正在关中,某这就前面带路,必不误招讨行程。”那冯参将恭敬作答,不敢怠慢。
在冯参将的带领下,全军缓缓进入关下的营地,在这蛋丸之地,足足布下了两万大军,岭上密密麻麻全是军账,只因这是临安咽喉,一旦破关,临安府就危矣。历史上,元军也正是攻下此处后,朝廷便奉印玺出降了。
独松关守将是浙西安抚使司参议张濡,他的四世祖为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就是制造假证参与岳飞冤狱,后被世人铸铁像跪于岳庙之前的那位,他的孙子则是宋末四大家之一的张炎。
看着前面正与汪立言寒喧的张濡,除开与他无关的祖上,就历史表现来看,此人还是合格的,想着他悲惨的下场,心里泛起一阵同情。刘禹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一声,不要随便斩杀使者。
在张濡的大账之中,一行人与守关众将相聚而食,因在军中,故而无酒。但各种菜肴还是非常丰盛,大盘大盘的獐子,野兔,各色山间野味吃得刘禹连连点头。
饭后,刘禹独自穿过军帐,登上巨石垒就的关墙。远处的高山在夜色下只余下黑色的影子,与天空映成一色。
山间风大,吹在身上一阵凉意,刘禹害怕感冒,不敢多呆,赶紧下来。见同行的一些禁军军士围着一个火堆在聊天,便信步走了过去。
有认得他的军士连忙让开位置,刘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招招手让他们继续。
“敢问机宜,俺们这回北上,会和鞑子接战么。”一个面相十分显老的军士开口问道。
“尔等便是在议论此事么?”刘禹伸出手朝火焰处搓着。
“俺那一都,健壮些的都随贾相公走了,本以为无事,谁知指挥又选了俺随军,可怜俺那婆娘还怀着身孕哪。”另一个看上去年青些的汉子显得一脸晦气。
“接不接战还得看贾相公打得如何,若鞑子打来,便应战,又不是啥三头六臂,有何可怕?”这队人估计都是这种想法,真的遇敌,不一触即溃算好的了。
“机宜说得倒轻松,你又不似某等厮杀汉,自不必怕那鞑子杀来。小说站
www.xsz.tw”刘禹没看到说话的人,估计一脸鄙夷之色。
“难道你跑了他便不杀你?鞑子马快,你有几条腿跑得过,堂堂六尺男儿,死便死了,也莫给家人丢脸。”刘禹言毕,四周都无人再接话,既入了军,多少也有些羞耻心。
“机宜,左右无事,不如给俺们兄弟讲古吧。”说话之人像是这一伙人的头目,刘禹定睛一看他身上服色,应该是个都头。见有些冷场,遂出言解围,倒是有些眼色。
“便依这位都头所言,待某想想,有了,便是这独松关上之事。”讲古么,不就是说故事,这个没啥问题,毕竟后世看得书多,还是记得一些的。
“话说啊,本朝宣和年间,京东西路济州有一处水泊,港汊纵横、莲苇绵蔓、水天一色、地势险要,名唤作‘梁山’。”刘禹想讲的这个故事正是《水浒传》中的一段。
“纵横河朔的大盗宋江所部,便藏匿在这八百里水泊之中。这宋江本小吏出身,因其人疏财仗义,江湖人送诨号‘及时雨’。”刘禹边讲边打量众人神色,见有人有恍然之色,知道他听过,不过那是宋人简版的,肯定没自己这个精彩。
“这宋江因怒杀阎婆惜被刺配江州,一干江湖兄弟纷纷前来营救,于是他便带人反了朝廷,多少英雄好汉慕名来投,一时势大,手下有名有姓的头领达108人,京西数万官军莫敢撄其锋。”刘禹在心里暗暗总结,他不可能讲出每个细节。
“其间,禁军高太尉数派大军围剿,皆为宋江所败,不得已,便行招安之举。这宋江也是忠义之人,遂降了朝廷。其后多次帮助朝廷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
“宣和二年,六贼之一的朱勔提举苏杭应奉局,此人在东南横征暴敛,贪得无厌,逼反了青溪人方腊,整个浙西尽入贼手。”
“朝廷震怒,官家便罢了那应奉局,聚集大军前往征讨,宋江率所部二万军马为先锋,这一日,大军出发至扬州,隔江便是润州,由方腊部下枢密使吕师囊率领十二个统领把守,十分厉害。”
征方腊损兵折将是整个《水浒传》小说当中气氛最最压抑的一段,108个结义兄弟,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用网文的眼光来说,就是好好的一篇爽文突然变成了虐文。
刘禹的声音十分低沉,仿佛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他的嘴下失去生命,讲到卢俊义带兵来打独松关,他干脆站了起来,不时地用手指指点点,好像亲眼所见,周围的听众也随着情绪起伏不定。
“那厉天闰忒的利害,竟能连杀小霸王与双枪将,那董平可是五虎将之一,可惜!”一位听众扼腕而叹。
“还有那没羽箭张清,如此利害角色,竟死于此处,他那一枪,没不就是搠在那棵大松树上?”言者说完还手一指,正是关旁一棵松树。
“定是如此,这腌臜老树,害得英雄殒命,当真可恨。”这位似乎马上就有砍树的冲动。
“还是那玉麒麟利害,一刀结果了厉天闰那厮,只可惜死得太轻松了。”说到厉天闰之死,听众一阵欢呼。
刘禹四下一看,不得了,密密麻麻围了多少人,有随行的禁军也有关上的守军,最外面甚至还看到汪立信等人负手而立。
赶紧结束了故事,在大家伙不答应的起哄声中,挤出重围。
“没想到子青口舌如此犀利。”汪立信好笑地看着满头汗的刘禹。
“惭愧,惭愧。”刘禹也没想到有这种反响,觉得自己讲得很平常啊。
“宣和三年三月,知海州张叔夜设计一举擒住你口中的这位‘及时雨’,四月,婺州观察使,步军都统制王禀率部攻陷青溪县,生俘方腊及其妻邵氏、子方亳、丞相方肥等三十多人,解往汴京。你那宋江是如何平方腊的?插了翅膀飞过去的么。”
汪立信如数家珍,刘禹满头黑线,他哪知道史实与小说出入有多少,总不能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吧。
“市井之言,当不得招讨一驳。”没法辩论,刘禹只能举手告饶。
“不然,虽有所出入,然故事十分曲折精彩,子青何时会写话本了?那许多的人物和诨号,也亏得你想得出来。”总算有了点正面的评价。
“我看也是,子青若是日后生活难以为继,不妨去瓦子帮人写话本,定然名动临安府啊!”汪麟也在一旁落井下石。
“某看这故事确是好听,比那文绉绉的说书之人顺耳多了,某这粗汉都听得分明。”金明在一旁看刘禹有些囧,出言相帮,不愧是大舅哥啊,刘禹泪眼汪汪。
一路赶得辛苦,明日又要早起,众人调笑一番,也就各自散了。刘禹讲了半天故事,精神还有些亢奋,便在营里来回走动。
突听得一个帐中隐隐传来缀泣之声,心下奇怪,慢慢往那声之处寻去,就见一处营账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地痛哭中。
虽说宋朝之时已经对男女之防看得甚紧,但对方年纪尚小,况且还是自己妻妹,刘禹也就顾不得许多,挑帘便走了进去。
“雉姐儿,你终日如此,你姐姐在天有灵,要做何想法?”
“你为何未能护住姐姐!”小女孩抬起泪眼盯住他,刘禹心头一颤,两姐妹实在是像,哭像都一模一样。
“为何,因为某无兵,无权,更无万夫不挡之勇。某也痛恨自己,否则何必来此。明日,让人送你回去吧,战场之上不是你这等弱女子所处之地,某和你大哥会杀尽鞑子,为晚霞报仇。”刘禹握拳于胸,好像这样会获得力量。
“姐姐唤作‘晚霞’?”小女孩拿起手中的照片,看着那张酷肖自己的脸。
“嗯。”刘禹没法说这名字是青楼所取,若是那样,他估计金氏兄妹会杀了自己。
“真好听,如此才配得上姐姐,不过,我不会回去,我也要去杀鞑子。”小女孩重新将照片贴在自己胸前。
“你去能干什么?烧火做饭洗衣?”刘禹有些恼怒她的固执。
“让她去吧,你强送她回去,她也必偷跑出来。子青休要小觑了她,因幼时体弱多病,某自小便教她吐纳弓马骑射诸术,寻常人等都不是她的对手。”金明从外面进来,铁盔拿于手中,接口说道。
“哼!”小女孩挑衅地看了刘禹一眼,让他一头黑线,这寻常人等,莫不就是说的他?
接下来,刘禹对兄妹二人细细说了晚霞之事,当然没说她进了青楼。刘禹告诉他们,自己是从罪官发卖的仆役下人中买来的,两人听得晚霞所受的苦,齐齐红了眼眶。
一番交流下来,三人感情迅速升温,在小女孩的口中,刘禹已经变成了“禹哥儿”。私下里,金明也开始叫他“子青”。在这个时空,刘禹收获了一个大哥和一个小妹。这一夜,他梦到了晚霞,不再是血腥之夜,而是一家三口团聚的温馨
出得独松关山区,全军又走了四天,经湖州到达了广德军治下的建平县。栗子网
www.lizi.tw此地已经属江南西路管辖,因此前军开始打出江淮招讨大使帅旗。
从这里一路向北,则直接进入建康府境内,而如果往西走,则是太平州方向。看史书时,刘禹一直不明白,明明可以直接去建康的,汪立信为什么要绕道芜湖转个大圈子呢。
现在身在其中,看着老爷子盯着地图时而紧皱的眉头,他知道,老爷子这是不甘心。那种明知结果却无力改变的痛苦,刘禹自己感同身受。
“西向吧,我等也想一观大军威容。”刘禹从地图上收回视线,投向汪立信。
“传令全军,即刻出发,各自约束,不得扰民。”汪立信摘下眼镜,对着军中书记吩咐。
“谨受命,全军西向。”书记官一面记录于册,一面将一块令牌交于传令小校。
待小校接牌而出,汪麟正好进来,一叠声的只叫冷,汪立信盯了他一眼,说道:
“粮草补充齐了吗?”
“齐了,广德军去岁大丰,建平县发常平仓之粮补我等军资,这是回文。”汪麟将一封文书递与汪立信。
“嗯,这建平县尚算干练。”汪立信看了一眼点点头。
“只是县中差役都往大军运粮去了,衙中人手不够,某已命军士自去。”汪麟口里的大军指的是贾相公所率之师,目前正驻于芜湖。
“前军正在整军出发,去个人,催催他们快些。”汪立信一听,粮草还没回来,好在常平仓离此也不算远。
“某去吧。”刘禹见汪麟跑了半天,于心不忍,主动要求道。也不等汪立信回话,挑开帘子走出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一个颤。
经过这几天的锻炼,刘禹已经能自己骑着马小跑了,他那小马也十分驯服,在刘禹亲手给它洗涮梳理几次之后,变得非常听话。
“得得”声中,刘禹追上了去运粮草的一行军士。栗子网
www.lizi.tw催促了一声,大家推着车跑起来,不一会就到了仓禀所在。
这些天,一到行军之后休整间隙,刘禹便会给军士们讲各种故事,目前已经讲到了《杨家将》。大家慢慢开始喜欢上这个没有架子的刘机宜,就连汪氏父子,闲时也喜欢去听他瞎掰。
军中是个讲资历论实力的地方,刘禹一没资历二没实力,便没有号令军士的威望。但他懂得以身作则,凡事亲力亲为。眼下,他便捋起袖子和大家一起搬那一个个沉重的粮袋,如此下来,无人再敢懈怠。
押着粮车回到后军驻地的时候,汪立信一行已经整顿好队伍随时准备开拔,而前军的旗帜已经快看不见了。
“幸不辱命。”刘禹跳下小马,拿起自己带来的毛巾擦了擦汗,马上要出发,澡是来不及洗了。
汪立信看他的样子点点头,一挥手,整个后军开始缓缓转向,循着前路向西走去。
通往芜湖的道路还是很宽敞的,一路之上,不时能看到往前运送物资的车队,大部分是牛车,不比北方,大宋极其缺马,有限的马匹几乎都供应了军队。
刘禹整个队伍五六百人,才十多匹马,除了几个领军,便只有探子能拥有一骑,寻常的都头等小军官都没份。这就是现状,就算能击溃敌人,也没法发动凌厉的追击。
两日之后,全军进入黄池镇,此地已经属太平州所治,距离大军屯驻之地芜湖县鲁港只有三十里,快马半日即可到。
汪立信命全军就驻扎于此,自己带着汪麟刘禹几个并十来个护卫前往,刘禹看着风尘仆仆的众人,咽下了暂歇半刻的话。
芜湖县水网纵横,青弋江,鲁明江,芜水都经此流向大江,也就是后世的长江。而此时,整个县境都成为了一个大军营。
尚有十里之遥,汪立信一行人便被关哨拦下,验过身份之后,再隔几里又是关卡,而眼望之处,营帐密布,旌旗林立,飞骑往来不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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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督府来人的指引之下,一行被带入鲁港水师驻泊地,若不是周围围绕的水师战船,打死刘禹也想不到,贾似道与他们会面的地方会是这里。
看着面前高达三层的巨大楼船,雕梁画栋,碧瓦朱甍,帏绣成栊,富丽有如贝阙珠宫。再加上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这分明就是秦淮河上名妓倚窗卖笑的画舫。
刘禹与一旁的汪麟相对苦笑着摇摇头,就见前面走来一名清客模样的中年男子,遥向众人笑着拱手。
“汪招讨一路辛苦,某乃都督府参军翁应龙,太师已等候多时矣。”说罢便往那楼船处让。
众人上得船来,就见一紫服男子抢过来,执过汪立信的手放声大哭道:“悔不听公之言,以至于此。”正是当朝太师,官拜平章军国重事,以临安都督府大都督统领十三万大军的贾似道。
刘禹在后面细看这位历史名人,生得细眼长眉,方面阔耳,躯干伟岸,目测与自己差不多高。面白,颌下一部清须,双目炯炯有神,风格雍容大度,待人如沐春风,完全没有奸臣权相应有的猥琐样。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刘禹在心里暗暗说道。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如果汪立信这边走不通,他就准备直接以重金赂贿这位贾相公的左右人。
据史书记载,他的两个清客“大小朝政,一切决于馆客廖莹中、堂吏翁应龙,宰执充位署纸尾而已”,刚才接引的那位便是翁应龙,另一位不知道在哪。
现如今看来,即便混进了贾似道幕中,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就这个德性,用一句这世流行的话来讲,“虽孙武复生,吴起再世,亦难救之”,何况是刘禹这个小宅男。
一番介绍,刘禹方知贾似道身旁那位瘦瘦的文士打扮男子便是廖莹中,这人一生醉心于刻书藏书,却是一个典型的文青。贾似道死后,他也服毒自杀,正应了那句“士为知己者死”。
众人进入贾似道所设的接风宴,却在那船上二楼。进入楼内,一个装饰豪华的大厅出现在眼前。各自坐下,当中的贾似道摆摆手,丝竹之声再起,宴席开始。
开始还不怎的,待道一队舞姬拖着长裙袅袅而入,刘禹就看到汪立信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久闻太师豪阔,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某虽不材,愿以此酒,为太师贺,祝太师此番出征,大胜鞑酋,凯旋而归!!”眼见不对,刘禹急忙端起酒杯抢先出席,往当中的贾似道敬去。
“好说道,你唤作刘”贾似道闻言大喜,指着刘禹刘了半天,忘了他叫什么。
“刘子青。”一旁的廖莹中低声提醒。
“嗯,这位刘子青,说得极好,来,大家同饮此杯,以祝凯旋!”贾似道端起酒杯,左右一转,带头饮下。
“招讨勿恼,从长计议。”刘禹喝完并未马上回席,而是走到汪立言身边装作给他倒酒,低声劝道。
见汪立信点头不语,方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边吃喝边看歌舞表演。心里却在想,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运筹画舫中,决胜千里外。这才是令人羡慕的人生啊!
“这位子青先生。”正胡思乱想间,忽听边上有一声叫自己。
“某正是,未请教?”转头一看,是一中年文士,不敢怠慢,也举手回礼。
“在下平章幕下机宜文字,宁海胡三省。”这位也是名人,原本好好在沿江制置使司任机宜的,却被贾似道征辟随军,叫来了人家吧,却又不用人家之言,叫人好生郁闷。
“原来是胡机宜,可巧,某在招讨帐下亦是任机宜之职,常州刘子青,日后还请多指教。”
“既是如此,某便唤你子青吧,某字身之,子青亦可以此唤某。”
“身之兄,得太师重用,必有一番作为,某先敬兄一杯!”先不管那些,酒席之上拉关系,没有比劝酒更好的了,干了几年推销的刘禹深黯此道。
胡三省却作苦笑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欲言又止。
“方才进来之时,吾观军营胜状,数目似有不足,莫非前军已经出发?”刘禹夹了块鸡扔进嘴里,随意说道。
“嗯,前军步军指挥使孙虎臣率七万之众,沿江而上,业已几日。”这货完全没有保密意识,如此重要的军情随口就说出来了。
孙虎臣,这也是个坑货,丁家洲之战败北的罪魁祸首,甫一接战,这货就驾舟而遁。置正在奋战的七万大军于不顾,导致全军崩溃。
你要说他胆小畏战吧,偏偏此人在宋室投降之后,也不从贼,忧愤而死。所作所为,实在称得上是奇葩。
“这鲁港乃是大军后路保障之处,岂不是无重兵把守?”对于这里,刘禹有一些想法,但还不成熟,需要一些验证。
“此处尚有两万之众,何云无人,大军粮袜军械尽集于此,昨日,某被平章所委,专管此处,前方如何,已不关某事了。”胡三省感慨一番,大有志不能伸之意。
“身之兄大材,平章一时不查,后必醒悟,不必如此消沉。”刘禹大喜,此人的位置太重要了。
宴会之后,刘禹婉拒了贾似道的安排,跟着胡三省来到了他管辖的大军粮草物资屯集处,此处距江边不远。入夜,车马仍然往来不绝。
胡三省自去处理公务,刘禹在周围四处转,各处物资堆积如山,昂贵的甲胄随意堆积,刀枪弓~弩更是倒处都是,刘禹捡起一把腰刀,拔出一看,刀光闪目,显是新作。
“这些都是预备战后更换的。”不知何时,胡三省已经站在他身后。
没有机会了,所有的这一切,最后都只会便宜了蒙古人。但既然他来了,这种事情就绝不允许再发生。丁家洲之战败局已定无法挽回,那这些东西就算是烧掉也绝不能留给敌人,刘禹在心中默默说道。
清晨的鲁港,刘禹在一片号子的呼喊中被吵醒。栗子小说 m.lizi.tw起来之时头还隐隐有些晕,看来是昨夜在江边站得有些久,被风吹着了。就着冷水擦了把脸,出得门来,就见军士们已经在各自指挥带领之下开始晨练了。
好在这贾相公还没有混蛋到禁止军士喧哗,近万人分成数股,有些在演练阵形,有些在教授战法,几个大汉半裸着上身,提着皮鞭四下巡视,看到动作不标准,便是一下,嘴里还不时冒些粗话。
“如此好的精神面貌,如此高昂的士气,怎么会一触即溃呢。”刘禹在一旁看着,一股热血上涌,不由得喃喃自语。
“兵有求死之意,将无一战之心。奈何!”胡三省的声音传来,饱含着无限的惆怅。
“身之兄,某有一事,还望相助。”刘禹转过头看着胡三省。
“但说无妨。”两人昨夜一席长谈,都对大战前景有些悲观,刘禹觉得是时候了,再不说就没时间了。
“若战事不谐,还请身之兄务必约束部众,那些军资,皆乃我大宋子民膏脂,绝不可落入鞑子之手。”刘禹手指远处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无法影响贾似道,他只好从胡三省处着手。
“只恐那时,军心已散,无人能听从号令,胡某区区一人,能做何想?”胡三省摇摇头。
“这样,某即日便遣可信之人前来,到时定要护得兄周全。”刘禹是怕胡三省到时也随溃军跑了,那便不好办了。
“建康距此地几百里,如何通得消息?”刘禹暗自点头,能这么说,算是一个心思慎密之人。
“不妨,某自有妙计,兄到时一看便知,若兄自觉不可为,某也绝不勉强。”
胡三省听刘禹这么说,点点头,不再说话,十几万大军之中,个人渺小如蝼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义也。
与胡三省作别,刘禹前往中军会合自家主帅,远远就见一众人马缓步走来,当中正是汪立信。
刘禹停下就在马上施了一礼,偷眼望去,汪立信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朝他点了点头,看来被气得不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进入队伍中,朝汪麟看去,汪麟对他微微一摇头。
历史的惯性又岂会因为他这个小人物的到来有所改变呢,刘禹自嘲地一笑,翅膀还不够大不够硬,总有一天,哥一定会掀起时空风暴的,他很励志地对自己说。
一行人气氛沉闷地回到黄池镇,前来迎接的金明看到众人的样子,也咽下了将到嘴边的话。
汪立信下马急步走进自己的大帐,拿起一只茶杯却发现没有水,恨恨地扔出去,随着一声脆响,破裂的瓷片四处飞溅。
刘禹走进帐中,顺手放下门帘,汪麟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去捋虎须,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老人年事已高,不能发太大火。
四下一看,一个烧水吊壶被火苗烤得咕咕冒气,刘禹去桌上拿了一个杯子,放入几片茶叶,拿起吊壶倒满水。水太烫,他不敢直接端去,便放在一旁。
“竖子不足与谋。”就在刘禹想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身后就传来这么一句。
“招讨高看他了,霸王之勇岂是他能望其项背的。”这话很熟,高中课本里似乎有。
“嗤!他也配,惜乎再无猛士守我大宋之土。”刘禹不伦不类的比喻让汪立信失笑,随即摇头说道。
“招讨何必恼怒,小子当日初入府中,不是已经和招讨推算过了吗,如今此举不过尽人事罢了,究竟天命不可违,我等又能奈何?”
“老夫只是替那十余万将士可惜,你也看到了,哪一个不是我大宋好男儿?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自蹈死地,老夫如何能甘心?”汪立信扼腕长叹。
“招讨切勿灰心,此事尚有可为。”刘禹打开地图,干巴巴的劝说没有意义,要想触动汪立信还得从实际着手。
“这是建康府,这是鲁港,两地间隔约为270里,当中是当涂县,我等在此处接应。”当涂是太平州治所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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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料定溃兵会沿江而下?”汪立信看着地图问道。
“平章若是逃遁,走陆路耶?水路耶?”刘禹反问道。
“自是顺江而下最快,喔,原来如此。不错,当涂确是关键所在。”汪立信立刻反应过来,大军崩溃,必然会四处逃窜,但只要贾似道的大舟之上帅旗不倒,大多数军士自然便会依旗而走,历史上也正是如此。
“知太平军州事孟之缙,招讨可修书一封,某去见他。”这个孟之缙是名将孟珙之子,丁家洲兵败之后,元军进逼,他无兵可守,便开城投降。这一次,刘禹不希望他重蹈覆辙,坠了祖上威名。
“不必了,老夫正式行文于他,命他受你节制。”汪立信言毕,取过笔墨,就在书案上一挥而就。刘禹拿起帅印盖上,收起来起贴身藏好。
“叫那金明与你同去。”刘禹正要出账,汪立信在身后叫住他。
“某自点五十军士即可,金指挥还是随侍招讨左右吧。”刘禹婉拒了汪立信的好意,因为他知道建康城中不太平,没有金明坐镇,他不放心。
从黄池镇到当涂县约摸六十余里,由于身后的军士都是步卒,刘禹也下了马,和大家一起跑着向前。时间太紧了,孙虎臣率大军出发已经好几天。历史上,二月十七日大战便会爆发,而今天已经是二月六日。
看到刘禹一个文官一路奔跑在前,众军士都不甘落后,大家此起彼伏地喊着口号。
“李十一,你也算条汉子,跑得如此慢,早上没吃饭么?”带队的都头大声呵斥。
“王都头,休得埋汰,俺不过略缓了些罢。”名叫李十一的军士不服气地辨解。
“都快些,别掉了队,回头误了机宜的大事。”其实军士们也不知道刘禹究竟有何要事,但军令如山,军法更是无情,谁也不敢怠慢。
跑了大概一半路程,刘禹自己也差不多力尽了,便命大家找了一处镇子歇歇脚,喝点茶水吃些干粮。
不得不说,这些禁军体能还是不错的,刘禹已经累得呼嗤呼嗤大声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些军汉还能有心情一边吃喝,一边调戏人家茶辅子的当炉小娘子。
好在经常给他们说书讲古,大家彼此也颇有些交情,那王都头便劝他还是骑马得好,这样大家也许走得更快些。
刘禹脸上泛红,知道自己被鄙视了,也不想多说。其实一个文官能做到他这样子的基本上没有,就这一点来说,大家对他还是很佩服的。只是刘禹自诩21世纪五好青年,居然还不如封建社会的老弱之兵,说出去丢人啊。
兵部员外郎,运东判使兼知太平州孟之缙最近心情很烦,太师,平章军国重事的当朝权相就驻节在自己的管内。自己这个一州最高军政长官几乎形同虚设,原本辖下的几千厢兵被督府调去转运辎重不说,驻在采石的一部横江水军也被直接归于大都督府帐下。
若是大军战败,他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太平州内就只剩下几百个只会欺负乡民的差役,要如何去抵挡那暴虐无比的蒙古鞑子?幼承庭训,自己好歹也算是将门之后,这无兵无将的到时要怎么办?
“禀告太守,门外来人,自称是江淮招讨大使幕下,有文书要交与太守。”一个差役的叫唤声打断了孟之缙的浮想。
“喔,既是来使,怎得不带进来?”一听来人所报,孟之缙一阵头疼,又是一个上官。
“小的请了的,可来人说”差役一阵迟疑。
“说什么?”孟之缙不耐烦地问道。
“他说要太守自己去接。”差役吞吞吐吐地说。
孟之缙头大,自己虽然不过是个从五品的知州,但也不是任人差遣的仆役。这些来使,一个个仗着上官狐假虎威,偏又得罪不得。
刘禹是故意如此的,除了对他变节投降有些微词之处,主要是时间紧急,他没功夫再去虚应周旋。既然被授予节制之权,刘禹便不管这孟之缙是否心服,都要全力配合自己。
将怀中文书递给孟之缙,刘禹方才翻身下马,打量着这位一州之长。身着绯袍,头戴璞帽,长长的帽翅在空气中颤动着,圆脸,身材矮胖,完全没有名将之后的风采。
“即是招讨所遣,但有所命,绝不敢辞。”孟之缙看完,执手为礼,虽然对方比自己品阶要低,奈何有上官谕令,不得不屈从。更何况,来人身后的军士,一看服色便知是三衙御营禁军所部,一个个眼高于顶。
“太守先为某等寻一处住所,再论其他。”刘禹很满意他的态度,也不再过多刁难。
孟之缙给大家安排的院落很大,五十人住进去也不是很挤,刘禹自己更是单独占了一间大屋,多半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别院。
随后又安排了县中酒楼送来酒菜,一众军士也确实又累又饿,闻得香味,哪里还禁得住,刘禹也不去管他们,只叫少喝点,不要误了明日之事,便拉着孟之缙自顾自吃去了。
“什么?”听到孟之缙说州中几乎已经无兵可调,刘禹大吃一惊,没有人手,这要如何行事?
“尚有数百名差役,机宜若还嫌少,就只能征发民夫了。”孟之缙也没有办法。
“江边可有大船?”刘禹又问了一个他关心的问题。
“原本横江水军尚有大船二十艘,不过现已经被督府所征,江外码头上,停有粮船十余艘,不知机宜可用得?”孟之缙想了一下回答他。
“那县中各仓库粮草有几许?”
“常平太平各仓尚有粮米,不过每日里,督府都要运粮去往芜湖,恐只有半仓之数。”十余万大军每日间所吃粮米是个天文数字,只怕要数路州郡才能供应得上。
“也罢,将县内大船悉数征用,便以江淮招讨大使之名,再以前线大军名义往各州府催粮,命他们运来本县。明日招贴榜文,征发五千民夫,每人每日给钱三十文,米一升,以州库发之。”刘禹需要大量的人手,还有就是载具。
孟之缙一一记下,告辞而出。刘禹见他出去,吃了几口,也停下了著。他还不能休息,今天晚上,他要回去后世,拿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二月的帝都,喧闹的街道上还是人头撺动,大屏幕里仍然充满着华夏传统节目的气息,街道周围的商场遍布着喜庆的装饰。栗子小说 m.lizi.tw
胖子站在22层的公司办公室内,隔着落地玻璃窗看着下面的大街,手里的烟已经燃烧过半,却没有放到嘴边的意思。
春节还没过完,刘禹这厮的电话就彻底打不通了,胖子把电话打到了刘禹父母家,二老都不知道儿子的去向。虽然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为好朋友担心。
公司的事情倒底要怎么做,要不要开始招人,烦人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偏偏这时候找不到公司法人,胖子有些烦躁地把没吸完的烟扔到地上,穿过空荡荡的办公区向电梯走去。
“已经出来了,马上就到!”听到来电提示音,刚走出电梯的胖子按下耳麦上的免提,粗声说道。
“我说胖子,是我,你怎么了?”电话另一边的刘禹听着没头没脑的话,一头雾水。他刚从传送门爬过来,头还有点晕。
“我x,你丫还知道出现啊。”原来不是陈述打来的,但一听声音,胖子的火就上来了。
“嗨,对不起了哥们,这不也是没办法吗,我刚回国,气还没喘一口呢。”刘禹自知理亏,也不辩解。
“别逗了,谷歌地图知道不,你丫明明在皖省,你去那干嘛,公司还办不办了?”胖子说得又快又急,他可是辞了职的,压力山大啊。
“当然要办了,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事。你赶紧招人吧,按咱们上次说的,一个财务,要懂国际贸易,四五个文员,要会英语。”刘禹边说边急步下山,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当涂境内的青山,还好是旅游区,很快就拦上了一辆出租车。
“芜湖?那可不打表,五百块,走不走?”的哥听到他的目的地,有点远,不过现在还早,跑一趟也不费事。
“没问题,我赶时间,能不能快点。”刘禹掩住听筒,对听哥说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里离芜湖不过30多公里,跑得快也就个把小时。
“好嘞,您系好安全带,咱这就走了。”的哥踩下油门,身下的一汽大众捷达发出一阵轰鸣,嗖地窜了出去。
不一会,出租车绕过当涂县区直接拐上了高速路,在平稳的路面上高速飞驰。
刘禹继续在电话里和胖子交待着事情,大战在即,他时间太少了,只能一次尽量多说点。办公司这种事他也是头一次,思虑不周是难免的,这就需要负责的人要辛苦些了,对胖子的信任则是他最大的倚仗。
“你丫别尽找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来,光漂亮不能干事有什么用。秘书没问题,让陈述亲自和我说,她同意就行。”事情基本上吩咐完了,刘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际,心里还在想有什么没考虑到的。
“对了,过几天你可能要来金陵一趟,我在那边有些事要你办。”金陵是建康府在这时代的名称,就在当涂顺江而下。
“行,到时候你给我电话,明天我就去人才市场。办公室要怎么布置,你有什么特殊要求没有?”胖子想起来办公室还空着呢。
“随便你弄吧,我一般呆不了几天,无所谓了。”他哪还有空去坐办公室,就连帝都,估计都没什么时间去了。想起自己的房子里还有那么多黄金,不行,得想个办法找个安全的地方。
结束了和胖子的通话,刘禹就一直在想这事,银行开个保险箱?不行,放不下,想来想去最安全的地方只能是父母家里。要怎么说这事呢,刘禹一阵头大。
芜湖市最大的通信器材市场内,老吴正在和周围几个店主打扑克,就在他自己的店门外,用几个包装箱搭起的台子上。
老吴是个复员退伍军人,在军队里干的就是通讯保障,回到家乡,他拒绝了人武部安排的工作,伙同几个朋友开了这家小小的通信器材商店。
虽然技术上过硬,但是由于欠缺商业头脑,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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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是整个市场上唯一还开着门的店面,刘禹别无选择,只能走进去,看着满柜台的步话机,柜台后面却没有人。
“老吴,你家来生意了嘿。”老吴正在聚精会神地思考,根本没看到人走进来,还是旁边观战的捅了他一下。
“你想要点什么?”老吴抬起头,赶紧把手里的牌交给别人,走进店里招呼道。
“你是老板?我想看一下对讲机,功率要大一点的,通话距离要远一些的,有没有?”刘禹转过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汉子。
“那要看你什么用途,通信环境如何,一般来讲,民用的也就十多公里算很远了。”老吴向刘禹介绍着。
刘禹看向墙壁上贴的宣传广告,在心里默默算计,以当涂为中心,上游到铜陵差不多120公里,下游到金陵差不多80公里。古时的通信环境应该是很好的,完全不用考虑电磁干扰。
“我需要100公里以上的实用距离,通信环境按理想来算,你看看要如何搭配。”刘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无线手持对讲机,就是刘禹准备带回去的黑科技,用这个可以实现远距离即时通讯,这对于战场来说太重要了。只要能掌握最新情报,凭借坚城,刘禹有把握立于不败之地。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他就干脆不要穿越了。
听到刘禹的要求,老吴吓了一跳,看了一下刘禹的形像,长发束尾,满脸胡茬,要不是监狱的犯人都要剃光头,没准就要以为这是个罪犯。
“你是搞户外活动的?”老吴小心问道。
“嗯,算是吧,野外探测,怎么,有问题吗?”刘禹不解地说,难道这也是管制物品?
“喔,没什么,民用一般没那么高要求,你这都赶上军用了,这可不太好弄。有车的话弄个车载,差不多能有30-50公里,一百多公里,估计只能上中继。”老吴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受累,帮下忙,有急用。”刘禹掏出一包烟,发给老吴一根。老吴随手接过,也不看,拿出火机就点上。
“也不是做不到,有几款功率大的,再配上个中继台,就能达到你的要求,只是野外没有电源,你准备怎么弄?车上多带点油,这样行吗?”老吴吸了口烟,手指在柜台的玻璃上敲着。
“有没有小点的汽油发电机,能带得起你说的这些设备就行,我们去的有些地方汽车开不进去。”
“行,仓库里面有,需要配几个终端,我一次给你带过来。”老吴把还有差不多一半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熄。
“先来十对吧,以后有需要再说。”十对就是20只,这东西使用还算简单,人家都是给保安用的,没多大科技含量。至于机器上的标志,暂时顾不得那许多了。
老吴点点头,拿出钥匙骑上自己的电动车,一溜烟地走了。
过了一会,老吴便回来了,停下电动车,扛起车后的一个大帆布袋子,走进店里。把袋子放在刘禹脚下,弯下腰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
对讲机和中继台都是摩托罗拉的,小型发电机是康明斯的,老吴一样一样拿出来,刘禹拿起一个对讲机,看着老吴忙忙碌碌。
这套装备安装起来还是很简单的,刘禹看了一下就会了,在他的要求下,老吴把每部对讲机的频率都调整好了,拿起来打开开关,就听沙沙的电流声传来。
“喂喂喂!”老吴对着机器喊了几下,刘禹也打开手里的对讲机,就听见老吴的声音传了过来。他拿着走出去,一直走到市场大门外马路边上,声音仍然清晰可闻。
简单试验了一下每台机器,保证都能工作,刘禹便直接刷卡付了钱,老吴给的价钱还是很厚道的,全套下来不到一万块。
回到当涂的时候天色已晚,刘禹随便找了家旅馆开了个单间,放下沉重的帆布袋,就着热水爽爽地洗了个澡,然后倒在床上死猪一般地睡了过去。
“王都头,过来接一下,累死某了。”禁军王都头昨夜睡得十分舒服,清晨起来正在院中舒展身体,就听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机宜如何起得这般早,咦,您这是从外头来?”王都头从累得一脸汗的刘禹手上接过一个大包,灰色外形,装得鼓鼓囊囊,不知是何物。
看着王都头一手就把那袋差不多有60斤重的东西轻松提起来,刘禹有些无语,干脆把另一只手上的一塑料桶汽油也扔给他。从青山回到城里,刘禹背着这堆东西走了好几里路,累得够呛。
“我且问你,禁军之中,若是,比如说,从此地到建康府,要如何快速通消息?”刘禹坐在椅子上喘匀了气,开口问道。
“若是敌情紧急,用烽火呗,普通消息,快马传递,一日一夜三百里吧。”王都头看着那个大包,没看到系带,不知道是如何打开的。
“此物,可隔空传音,信吗?”刘禹拉开拉链,拿出一只对讲机,放在桌上,指着机器说道。
“啊,这小小事物能传音?”王都头小心地拿起来,左看右看,不明觉厉。刘禹一把抢过来,打开开关,示意他站到门外去。
王都头听到手中的黑色块状物里传出来的刘禹说话声,惊讶地差一点就拿不稳掉在地上。
“对着它说句话。”刘禹背着手走出来,拿手指在王都头的机器上按了一下。
然后,王都头就听见自己粗豪的声音出现在了刘禹手中的那件事物中。
“此乃神物啊。”王都头十分激动,久在军中的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非也,此乃天物,上天赐与我大宋之物,而你等,今日之责便是学会用它,你那队人每个都要学会,到了晚间,还有不会者,军法从事。”刘禹淡淡地说道,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提振士气的机会。
“谨尊机宜之令,若这些人等晚间还未学会,某任凭责罚。”王都头朝着他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摩托罗拉g200型手持对讲机,体形小巧,信号灵敏。栗子网
www.lizi.tw为了防止误操作,刘禹将正面的小数字键盘除了电源开关,发射键和接收键之外的其余按键全都撬掉了,往里面涂上厚厚的胶泥再在外面缠上黑色的电工胶布,整个机器,除了那个“motorola”英文商标便再无其它文字。
刘禹只给王都头细细地讲解了一遍,看到他操作熟练之后,便叫他自去传与众军士,自己去摆弄那台中继。
按照原理,这中继台的天线要架得高一些,信号便能传输得更远,古代没有多少高层建筑,县城内最高的是寺庙内的佛塔,那不过才十多米,刘禹决定把它安置在县城外的青山上。
“禀上官,太守差小的来,想知道上官还有何吩咐,只管叫小的去做。”刘禹正准备打开中继台的开关测试一下,就听房外一个声音传进来。
“喔,你家太守差你来的,昨日之事,你可知?”刘禹停下手里的事,转头看那人,獐头鼠目,一看便是经年胥吏。
“回上官,太守今早便已经吩咐下去了,衙中差役都在街上张贴榜文,各乡各镇也有派遣,必不会误了上官的事。”小吏恭恭敬敬作答道。
“那便好,对了,县中可还有马匹?”刘禹突然想起个事。
“县中原有的几匹马都叫大军征发了去,如今却到哪里去寻?上官若是要运送事物,可用牛车。虽走得慢些,但可运得更多。”春耕还未开始,农户家的牛都能被征用,家中也能贴补些。
“我问的是驭马,不是挽马,算了,你先去吧,晚间再来回事。”见小吏说话不得要领,刘禹也不想再多说。
“小的遵命,咦,小的知道哪有马了!”小吏刚转身欲走,忽得一拍脑袋急急说道。栗子网
www.lizi.tw刘禹被他唬了一下,也不言语,盯着他。
“想起来了,州中驿站有马,都是上官所要的驭马。”小吏见刘禹面色不善,赶紧说出来。
驿马,对啊,刘禹心中一动,再怎么缺马,驿站之中是不能少的,这可是关系到军情传递的大事。古时所谓的六百里加急,不是说你骑着一匹马跑六百里,那是神仙。而是一路经过驿站,到一站换一次马,换马不换人这样。
“这驿马,州中可调得动?”刘禹问他。
“上官说笑了,那驿站直属枢府,州中如何调得动他。”小吏一脸苦笑。
枢府,大宋枢密院的简称,掌一切军事事宜。刘禹在想,用汪立信的江淮招讨大使招牌估计也不行,级别不够。贾似道的临安都督府应该可以,就是麻烦一点,得去找胡三省帮忙。
挥手让那小吏离开,刘禹摇摇头回到房中,继续摆弄那台中继。汪立信的队伍应该还在路上,他需要尽快安装好设备,才能使信息连接畅通。
通往建康府的沿江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步而行,当前一面将旗被风吹得烈烈飞舞,正中一个斗大的“金”字,靠边顺着旗杆的白幅从上到下书写着“侍卫马军司广捷军都指挥使”。
金明并没有骑马,而是快步走在队伍右边,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整队人马都在他的调度之下,军士们喘息平稳,快而不急。身后的金雉奴牵着他的马低着头紧紧跟着哥哥的脚步,倒底年纪小些,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队伍刚过了马家渡,前方是江宁镇,过了江宁镇,建康府就只有一日之遥了。金明心头正松了口气,就见前面尘土飞扬,一骑已经快速接近。金明抬头望去,正是自己派出联络的哨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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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指挥,钧令已送达建康府制司,前路无事。”马上骑士一个轻巧的动作勒住马,就在马上抱拳施礼。
“速速报与招讨。”金明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那骑士催马从他身旁疾驰而去。
“加快速度,今晚就歇在江宁镇。”金明大声发出命令,前部军士立刻变走为跑,速度陡然加快。
汪立信也接到了探子的回报,看着滚滚而动的军马,若有所思。
“太平州狭小,刘子青很难找到足够的人手舟揖车马,少不得还要着落到建康府。”汪麟在一旁说道。
“建康府内,能调多少调多少,若是还少,江北,淮西,沿江各州军,所有船只全部征用,此事你要亲自去办。”汪立信心中所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贾太师此战必败么?”汪麟放低声音,真是不敢相信,大宋精锐尽出,兵力又战优势,连个平手都拿不到?
“结果如何,此事都势在必行,懂么?”汪立信看了他一眼,自己这个儿子,天份不高,若是无人提携,仕途上也就如此了。
若是胜了,犒赏伤兵战利品也要大量船只运送,败了嘛
“赵溍啊赵溍,你切莫要让某人料中。”汪立信喃喃自语,汪麟听了一耳,却又不太真切,恍惚了一阵,拍马随着父亲而去。
建康府中街一带,住的都是官吏富商,咸淳九年调任到此的通判,袁洪一家所租宅院也在此地附近。
“你看看,你看看,一篇《大学章句序》拢共才几个字,背得磕磕巴巴,解得四六不通。可见平日里所谓上学是何光景,夫子也是不晓事,任得尔等偷耍。”袁洪看着低头站在一旁的儿子,没由来的就是一阵光火。
“官人也真是,大郎才几岁,也值当你生气。”得到通报的娘子急急赶来,见此情景,挥手让儿子出去,自己亲手奉了茶,温言相劝。
“嗨,诸事不顺,劳动娘子了。”袁洪拍拍她的手,两人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意。
有宋一朝,一州知事,上管军下管民,权责极重,因此州中又设通判,负有督察之责,别称“监州”。
话虽如此,可他这个建康府通判却不一样,沿江制帅不仅兼着知建康府,还是高品的行宫留后。自己这个小小的“监州”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况且,袁洪这个通判还是祖父袁韶遗泽所补,比不得正牌进士出身,让他自觉矮了一截。
袁洪叹了口气,最近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府内驻军隐隐有些异动,制司却不闻不问,谣言四起,已经波及自家所领的乡兵了。
“他们倒底要干什么?”越想越心惊,袁洪突地起身,就去取挂在架子上的官服。
“官人这时却欲何往?”娘子帮他系好系带,轻声问道。
“恩,去校场看看。”袁洪麾下的二千乡兵都是他亲自招募来的,驻扎在城内西南角校场旁。
袁洪赶到校场下马进去之时,乡兵的操练已经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正在各自休息。站在一旁的统制见到袁洪一行来到,赶紧出来迎接。
“练得如何了?”袁洪未等来人开口,劈头便问。
“回通判,时日尚短,恐还未能成伍。只是”统制欲言又止,乡兵的兵源比不得禁军,都是在流亡的外地人中征召,素质不高。
“军中有何流言传出吗?”袁洪看着校场内的乡兵,放低了声音。
“卑职也不知当说不当说。”统制吞吞吐吐地说道。
“讲。”袁洪不耐他这做派,厉声喝道。
“那卑职就直说了,自府内禁军大部被抽调后,余下的都在传言,说前方贾相公只知享乐,不恤军士,恐怕要大败!”最后两个字,那统制是贴着袁洪的耳朵说的。
“啊。”袁洪低声惊呼,随即用手将口掩住,神色慌乱地四下看了看。
“不只如此,还有传言,贾相公还要调我等余下之军前去。”统制继续说道。
袁洪心里惊诧莫名,这种传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莫说胜负未定,就算真的战败。也应该马上封锁消息,以定军心。是元人探子作祟么?看起来很像。
打探到了确实的消息,袁洪不再多做停留,吩咐了统制多注意军心士气。便带着亲随,打马离开。由于心中焦急,他不停地鞭打胯下爱马,在长街上一路飞驰,沿途鸡飞狗逃,一片狼籍,
制司衙门位于行宫之侧,前临御街,门前站着两个禁军服色的军士,挺胸凹肚,手握刀柄,打量着往来行人。
袁洪停住奔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大门,把门的军士虽然都认得他,却也不敢放行,伸手拦住。
“通判欲入耶,还请报名,莫让俺们为难。”
“烦请通报一声,某有要事要见制帅。”袁洪知道自己莽撞了,站定脚,对军士说道。
“通判稍待。”左边的军士转身便走了进去。
袁洪在门口走来走去,不时伸头往门里看,不多时,就见那军士一路跑来。
“什么?抱恙?”袁洪大吃一惊,一府长官这时候称病不见人,这要如何是好?他就不信,这么大的事情,帅司会没听到风声?
袁洪抬眼望去,巍峨的行宫隐现在青山之间,飞檐画栋,直接云宵。天边乌云密布,狂风四起,一场大雨伴着雷声呼啸而至。
倾盆大雨中,建康府制司衙门前高高竖立的旗杆摇摇欲坠,帅旗被风扯得直似要撕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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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后衙长阶之上,一人拈须而立,眼望着这覆天一般的景色,口中却吟出些许风月。
“东翁好兴致。”身后一位幕僚装束的中年人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前面吟诗之人叫赵溍,时任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行宫留后,正是那位口中的东翁。接过来人的书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仍递还给那幕僚。
“陈相公应允了,东翁,何不骤发,迟则生变。”幕僚一边看信一边说道。
“他等不过动动嘴皮子,我却要担这莫大干系。”赵溍望着栏外的大雨,缓缓地说道。
“箭在弦上矣,公此举也是为天下苍生,不可迟疑不决。”幕僚深知他的性格,只是苦劝。
“那几人如何回应?”赵溍也知事情已经不可逆转,不再做他想。
“那翁福最是积极,徐茅二人也并未出言反对,此事十拿九稳,就等东翁下决心了。”这三人都是这建康府中掌军之人,只有得到他们的首肯,事情方可能成功。
“这帮墙头草,若是元人攻来,多半就要开城出降。”赵溍语带不屑。
“东翁管他们如何,那时,我等早已离了此地。降与不降,关东翁何事。”
“城中军士还安稳否?”赵溍点点头,确是如此。
“不过是些大字不识的粗鄙军汉,略一挑唆,便群起鼓嗓。东翁,宜早定计。”自家主公如此犹豫不决,无非是事情没有绝对把握罢了。
“我如何不知,怎奈若非贾相公提携,赵某怎能居此位,如今这般行事,心有不甘啊。”赵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为了得到这个官位,费了他多少金珠宝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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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相公此番兵败已成定局,听他们语气,已经收买了那孙,东翁想想,丧师十数万,就算这建康府无恙,贾相公安能再居高位?朝中诸公如此定计,正为肃清朝纲,而公此举,不吝大义灭亲。”
幕僚劝得苦口婆心,心中却越发腻味,这东家,又想当*又要立牌坊。
“朝廷那新任的江淮招讨大使,吾估摸着已经到了江宁镇,离城不过一日之遥,公若再不发,就再无机会了。”不等赵溍接话,幕僚又是一番说辞,言语之间,已经有些急色。
“罢了,事难两全,赵某只有忍痛为国了。尔从后院出去,莫叫他人知晓。”赵溍一声长叹,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交与那幕僚,那人收起文书,恭敬行礼,转身向后走去。
“启禀制帅,那袁通判又在外要求觐见。”府中一名小吏前来禀告。
“就说本帅身体抱恙,不能理事,有何事让他自行处置。”赵溍听到这个名字一阵心烦,总有几人与自己不对付,这人就是其中之一。自己手书的命令已经交了出去,再无脱身可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建康府城内的一所民宅内,三名便装打扮的大汉正在围坐吃酒,每人身边都坐着一个妇人,不时地为他们添酒加菜。
“大哥,还有何好想的,那制帅都说了”说话的男子身材不高,形容猥琐。
“噤声!尔等先出去。”当中的大汉厉声打断了那男子的说话,摆摆手叫那几个妇人出去。妇人们扭捏着站起身,猥琐男子伸手摸了一把,发出淫~荡的笑声。
“偏大哥这般小心,如今这府中,连制帅都要刻意交好我等,还有何可怕的。”男子回头不以为意地说道。
“翁福,你不懂,这些文人,肚中多得是弯弯绕,不思量清楚,被他等卖了还不自知呢。小说站
www.xsz.tw”另一汉子摇摇头,此人面白,倒不似寻常军汉那般粗豪。
“你茅二哥说得对,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不多几个心眼怎么行。”那位大哥喝了口酒,对男子说道。
“某却不信,手下这许多军汉,逼得急了,大不了去投那元”翁福笑笑。
“老三,祸出自口,小心隔墙有耳,这城中目下还是大宋之地。”茅二哥见他又要乱说,赶紧打断。
“元人到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之数,说话还是小心些。我等不是文人,朝廷杀之如屠一狗。”大哥摸着脸上的刺字,愤愤地说道。
有宋一代,从军之人都要在刺字,小部分在手臂上,大部分则是脸上,成为一个人一生都洗不掉的印记。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传来,房中几人蓦的一惊,不约而同地伸手抓住放在桌边的佩刀。
“谁!”大哥沉声问道。
“禀都统,门外来人,自称陈先生。”门外一个军汉答道。
“让他进来,你等守在外边,无事不许入内。”听到名字,三人都放松了,将刀扔在一旁。
“三位好兴致,某却来得不巧。”那陈先生解开身上的蓑衣交与军汉,进门便笑着与三人打招呼,正是适才赵溍府中那幕僚。
“这大雨,陈先生多有辛苦。”大哥将他让进来,叫外面侍候之人送来一幅碗筷,放于席上。
“陈某就不客气了,各位,同坐。”陈先生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天雨日寒,这温酒正好能怯怯寒气。
见他这般豪爽,三人相视一眼,各自入席,不再多话,只是轮流着劝酒劝菜。陈先生与三人各自碰了一杯,便停著不饮,只拿眼睛瞥着三人。
“不瞒三位,陈某此来,身上带着制帅钧令。”陈先生拍拍胸脯,三人知他还有下文,也不接话。
“三位,今天就要依计行事,若还有何疑问,不妨现在就提。”陈先生说完,盯着三人。
“可否将钧令与我等一观?”大哥迟疑片刻,出声相询。
陈先生自怀中取出那封文书,递过去,自顾自地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兄弟三人走到一边,大哥看完那文书,一言不发,递给了老二。
“上面说些啥?”老三翁福却不识字,只得向那大哥问道。
“上面说,若是事成,则晋大哥权兵马司事。”茅二哥很快便看完,两人都看向大哥。
“也罢,既有此令,某等属下,奉令行事便是。”大哥断然说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倒底从军多年,这点杀伐之意还是有的。
待另二人出门离去,大哥返身将那文书放在桌上,陈先生看了他一眼,收起来仍是贴身放好。
“制帅准备何时出城?”大哥问道。
“待城中事毕吧,这建康城就交给你等了,徐都统,不,应该说徐知事。”陈先生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门而去。
“来人,备马。”徐都统在屋中坐了会,忽得拿起酒壶,咕噜咕噜狠灌了几口,旋即起身大喝一声。
袁洪已经回到府中,在制司衙门前等了几个时辰,那赵溍只是称病不见,自己又能如何?
吃过晚饭,仍然心绪不宁,愁眉不展,连平日里最喜欢的抽检儿子功课都没了兴趣。
“不好了,不好了。”正思索间,一个声音从前院传来,袁洪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走向外面。
“通判,大事不好,城中禁军啸营了。”来人正是他手下的乡兵统制,神色仓惶,步履蹒跚。
“啊!”袁洪大吃一惊,身形一晃,险些就要站不稳,一旁的统制忙将他扶住。
“快,带马,尔等随我走。”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随并那统制便朝校场而去。一路上,已经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溃兵游走于街道上,好在还算克制,没有抢~劫民居行人。
校场内,乡兵们聚成一堆,站在那儿看热闹。袁洪见状松了口气,几个月的操练没有白废,若是他们也群起而噪,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
“整队,都给俺快些,格老子的,没看到通判在此么。”身后的统制气都没喘匀,便闪身抢到前面,大声呵斥道。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人群,袁洪脑子很乱,就凭这些乌合之众,他要如何收拾这盘残局?
“那贾相公要俺等去送死,如何能依他!不如散去,各自安生。”建康府行宫东侧的大街上,一群禁军服饰的军士相聚而行,队形散乱,毫无章法,倒像是农人下田归来。
“说得是,俺这等厮杀汉,卖命不过几吊钱,如今只给些废纸,粗米都买不到几升,便是上了阵,也开不得弓,使不动刀枪。”
“某却看着不像,你那气力,莫不是都使在婆娘身上了吧。”一番污言秽语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都头,俺们就这么干走?这府城之内,尽是热闹去处,不如索性”
“要不得要不得,大伙都是本地人氏,还是莫要坏了乡谊。”
“这也不行,不如去那秦淮河。寻个精细小娘子,也可得一阵快活。”秦淮河两岸,多有秦楼楚馆,寻常人家是消费不起的。
“去得去得,妈妈若是阻拦,一刀结果了她。”一干人等俱都是两眼放光,大呼着鼓噪而去。
长街的另一头,袁洪端坐马上,冷冷地看着这边。手里的长弓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抽出一只羽箭搭上。身后的乡兵分作两排列成横队,前排弓手俱都张弓搭箭,等候着自家主帅的命令。
“尔等已经违了军纪,速速回营,不然莫怪军法无情。”袁洪放开手,只听“嗖”的一声,羽箭飞出,钉在了为首的军汉脚下。
大雨过后的江堤上,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清新的芳草味道,伴随着江风带来的泥土腥气,刘禹深深地吸了一口,头脑中立刻变得清醒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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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州的诸事都已经交待给了孟之缙,几天下来,此人还算听话。虽然自己并不积极,还是吩咐手下人等在一一落实。
征来的民夫已经有二千余人,刘禹命令他们沿着官道一路清理,将失修之处填补扎实,人堆在一起闲着就会出事,刘禹只能通过这种方法让他们消耗掉多余的精力。
十名随行的禁军带着两部对讲机快马赶去了鲁港,一方面是为了与胡三省联络方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王都头手下这批人还是很得力的,在鞭子,责骂声的辅佐下,所有人至少都学会了三件事,打开电源开关,按下接收键,听话,按下发射键,讲话。
至于更复杂些的更换电池,在发电机上充电这些事就只有头脑很聪明的几人才能操作。而这些人都被刘禹集中起来,负责管理中继台和那台发电机。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骑着马奔驰在江边的官道上,由于马匹太少,刘禹身后只跟了两名随从。不出所料的话,汪立信一行应该已经进了建康城,得不到具体的消息,让人心情烦躁,刘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因此带了几部对讲机就准备赶过去。
一路经过采石,马家渡,江宁镇,一直到了坂桥,刘禹才吩咐大家驻马歇息,跑了这么久,人不累马都已经受不了了。
“机宜莫急,前面已是牛头山,过了此山就能看到建康城了。”见他眉头紧皱,一名军士出言安慰。
“恩,一路辛苦大家了,都坐下吃些。”刘禹点点头,招呼大家拴了马,进入路边的食棚。这路边摊子虽说有些简陋,倒也还干净,一个中年汉子见几人进来,忙殷勤招呼。
随意填了些吃食到肚子里,刘禹就放下了著,转头看这小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几家辅子都关着门,为数不多的路人行色匆匆,仿佛发生过什么事。
“官人是头一次来这建康府吧,难怪吃不惯俺家这东西。”中年人看刘禹没吃多少,以为他不习惯。
“也并非如此,骑了太久马,没有多少胃口。看他们二人便知,你家这吃食很好。”
“当不得当不得,能入口便好。几位是官府中人吧,特为昨日之事而来?”见刘禹这般客气,中年人随口问道。
“喔,昨日发生了何事?”刘禹来了兴致。
“嗨,听说昨日里,建康城中的禁军起来闹事,动静颇大,最后四面城门都关了呢。”中年人放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后来呢。”刘禹心里蓦然一惊,此事怎么会提前了,战事都还未开,这是怎么回事?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打听。
“在城里闹了一阵,最后全都跑了,如今这城中,只怕已经空了。听说,连太守都离城了。”听到这里,刘禹一下子站了起来,赵溍跑了,这出乎他的意料。
“你可见到大队人马从此处进城?”刘禹心念电转,汪立信是否进了城?
“昨日的确有人马过去,不知是不是官人所说那队。某不识字,不知那大旗上写的什么。”中年人想了想回答他。
“掌柜的,多谢你了。”刘禹扔下一锭银子,招呼两位军士出门上马,朝着建康急驰而去。绕过了牛头山,远处高大的城池已经清晰可见。
“机宜快看,是指挥的旗号!”身后随行的军士喊道,刘禹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过来一队骑兵,尘土飞扬,当先的大旗上正是一个“金”字。
刘禹三人在路边停下,随行军士不停朝来人挥着手,这一队十多个人,领头的身材不高,却是金明那小妹雉奴,看见刘禹等人,齐齐勒住马。
“禹哥儿,你如何来了。”雉奴翻身下马,跑到刘禹身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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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讨如何了,你等欲往何处。”刘禹让开她扶自己的手,慢慢下了马。
“招讨昨日便进了城,命我等去寻你,谁知道你就自己来了。”听到汪立信无事,刘禹也放下了心。
“来得正好,某正有一事要你等去办。”照史书所载,赵溍是直接跑回了临安,既然自己一路上都没有碰上,那他极有可能走的是溧阳一线,因为他的兄弟赵淮在那里为官。
按照刘禹的吩咐,雉奴带来的十余人和刘禹自己的两个随从组成一队,延溧水一路追踪,刘禹拿出一部调好的频率的对讲机交给其中一个随从,这样便能随时掌握他们的行踪。
看着一行人走远,刘禹带着雉奴朝建康城而去。通过她的口中,刘禹还得知了城中溃兵已经被肃清,最后一共收容了数千人,金明就是因为这事才没亲自前来。
从南门进城的时候,刘禹特意打量了一下守门军士,果然不是禁军服饰,只不过一个个红光满面的,精神倒是极好。
“这是袁通判麾下的乡兵,听说立下大功,若非他们,城中还不知会变成咋样呢。”见他面露疑惑,雉奴在一旁小声说道。
“袁通判?”刘禹在脑海中搜索,没有此人的印象。
“正是此人,听说他只用了三箭,就驱散了好大一股溃兵,可惜我们走得慢了些。”雉奴扼腕叹息,似乎意犹未尽。
汪立信下塌之处正是赵溍的制司衙门,一路所见都是熟人,个个都口称“机宜”向他抱拳行礼。
“子青到得好快,正差人去寻你哩。”汪麟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封文书。
“招讨可有空?你这是去哪里。”刘禹停下脚步看着他,两人很熟,都不用太客气。
“快去吧,正等着你,我还要去查看府库。”汪麟回了他两句,错身出门而去。
进了内堂,刘禹就看到汪立信站于滴水檐下,背着手望着天,看着面色不差。
“招讨,昨日定未睡好,怎得也不多休息一阵。”刘禹边说边行了一个礼,现在他已经能很自然的做出这些动作了,就像天生就会一般。
“子青啊,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果然不出你所料啊,你倒说说,你是如何料中的?”汪立信看到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有何难,那赵溍是如何得官的,招讨别说你不知,某才不信他会与城偕亡。”刘禹的言语间充满自信,其实,那不都是史书上记载的么。
“只是却料不到,这厮会如此无能,敌兵未至,大战未分,他居然就先遁了。”这倒底是不是自己的小翅膀扇动的结果,刘禹没有把握,如果以后的事情都不再有轨迹可寻,那就难办了。
“据溃兵的口供,是有人刻意在城中散布谣言,挑动他们散去,其心可诛啊。”汪立信收敛起笑容,神色严肃起来。
“何人所为,元人探子么?”刘禹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带路~党么?确实可诛。
“探子怎会有那能耐,是某些心思龌龊之辈,奸佞小人何其多也。”汪立信摆摆手,满脸惆怅之色。
“招讨是说那赵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刘禹吃了一惊,说不通啊,又不是大军压境,要跑便跑了,解散驻军却是为何?
“你不懂,守兵聚啸,他这个守臣便可被迫离城,不用负那失城之责。”官场的这些弯弯绕,的确不是刘禹这个小宅男能理解的。
“这等小人,招讨不必介怀,倒是城中如今不足万人,要马上开府库募兵才好。”刘禹倒是认为,跑了更好,免生掣肘。
“恩,此事已经在办,募兵之事交与那袁洪,此人确是不凡,有勇有谋。”看得出汪立信对此人很是欣赏。
“如此还有两件事,也须及早筹划。”刘禹想了想,有些计划可以提前了。
“说来。”汪立信看着他。
“其一,行文宁国府及淮西沿江州县,调所部禁军及沿江水军前来。其二,将建康府境内大小船只悉数征用,并船夫从速解往当涂县。”
宁国府和建康对面的和州无为军等处,都是离得最近的州县,历史上丁家洲之战后,都争先恐后地投降了元军,刘禹想提前抽调出当地的驻军,以免日后反成帮凶。
至于水军,刘禹现在需要大量的船只,越多越好,还要快,等到军溃,那就来不及了。经过了眼前的事,他已经不能肯定大战是否还会如史书所记载的那个时刻开始。
汪立信思忖了一会,点点头,叫进一个书吏,当场就写好了行文,差人快马发了出去。汪立信看着一旁站着的刘禹,有些捉摸不透,此子似乎早就知道大军会战败,甚至连战败的时间都料得中,他凭什么?
在汪立信的眼中,刘禹的这些布置,无一不是为了大军溃败而准备的,就算是这样,凭着那些士气全无的败兵,他又要如何守住这建康城。
“招讨,那赵溍离城之时,可曾带走了府中印信。”刘禹突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
“恩,这府中,除了沉重大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自然不会留下印信,否则他如何回朝。”汪立信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某要借他那建康知府大印一用,故有此问。”刘禹也不瞒他,直言相告。
“你想知建康府,这可是留都太守,五品正堂,再说那赵溍早已经跑了,他如何肯答应。”汪立信摇头失笑,觉得他有些异想天开。
刘禹也笑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当初进汪立信的府中之时,又何尝有把握。就在此时,怀中传来“嘟嘟”之声,刘禹拿出对讲机,按下接收键,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来。
“禀机宜,人已经追上,刚过秣陵镇,不过百人,语毕。”
“收到了,跟紧他们,随时听我指令,语毕。”刘禹按下发射键,出声说道。
言毕,望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汪立信,笑言道:“招讨,人已经入毂,某欲向招讨借兵三百,不知可否?”
溧水,自东向西汇入秦淮河,在后世已经成为金陵市的一个区划名。栗子小说 m.lizi.tw
建康府至秣陵镇,沿溧水向东,过了溧水县便是溧阳。而从溧阳经荆溪过宜兴便可入太湖,再从水路经湖州就能直抵临安,相比从陆路过独松关,这条水路虽然绕远了些,却更为便捷。
此刻,从建康城出逃的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行宫留守赵溍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带着历年收刮的财物,不过百人的护卫,一行人正沿着溧水河东向急急而行。
“都走快些,到了溧水县,太守有重赏。”尽管骑在马背上的幕僚陈先生不停地打气,整队人马仍然行动缓慢,那几十车财物拖累了全队人的速度。
“太守,这样下去不行啊,若是那江淮招讨遣人追来,那便如何是好。”陈先生无奈地看向一旁的赵溍。
“那又如何,论官阶品位,某却不输他,就算要弹劾,也要在朝堂之上,难道他敢动私刑。”汪立信的头衔前虽有沿江制置的差遣,却也没有明确说明能节制他这个制司。因此,赵溍并不担心明面上的东西。
陈先生紧皱眉头沉吟不语,虽然有宋一代,文人之间的政争都放在朝堂之上,阴谋也好阳谋也罢,私下要人性命之事却是甚少。但,那是国家安稳平顺之时,可现如今
辎重车辆不少,根本不可能走小路,这宽阔的官道之上,一路都是行人客商,陈先生看谁都是不怀好意,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处盯着自己。
不得不说陈先生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其实就在他的视线尽处,几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远远地缀在后面,已经跟他们一路了。
“真可笑,这贪官跑便跑了,还敢打着帅旗。”一个汉子盯着远处的队伍,嗤笑道。
“这样不是更好?远远地看着,省得费那心思。”另一个口里叼着根草棍,混不在意地说道。
“不知机宜到哪里了,可赶得过来。”
“那心是你操的么?我等只管跟着他们,机宜自会有处置。”刘禹比他们要晚出发大约小半日路程,按正常速度来算,此刻应该相距不远了。
做为整个江淮的中心,以及留都所在,建康府有自己的军器监和军马驻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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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水县石湫镇,据县城大概十余里,官道穿镇而过,为赵溍一行人的必经之处,刘禹选择的拦截地点,就定在了这里。和负责监视的禁军小队联系上之后,他决定从边上的山坡绕过去,赶到对方的前面。
对此茫然不知不知的赵溍一行仍在不紧不慢地赶着路,陈先生亲自坐镇后队,看着这慢吞吞的样子,恨不得上去拉着那些牛往前行。就在此时,附近传来一阵“咚咚”的沉闷声响。
“先生,似乎是骑军,恐有数百人之多。”一名有经验的护卫伏地听了一阵,起身说道。
“是冲我们来的吗?”陈先生心头一紧,数百骑兵,不可能是贼匪。
“不像,似乎已经往前去了。”那护卫摇遥头。
陈先生看看天色,晌午刚过,最好的结果,是入夜前能赶到溧水县城,这伙骑兵,与自己方向相同,意欲何为?
雨后的道路稍有些泥泞,镶着铁掌的马蹄踏上去,便是一片泥水飞溅,好在有排水沟,道路上入水不深,整个路面的硬度还算足够。刘禹已经喜欢上了这种肆意飞驰的感觉,遗憾的是胯下的马有点矮小。
轻松地绕过山坡,刘禹四下里看了看,前面是一处开阔地,正适合轻骑行动,将手中的马鞭指向那方,下令道:“就在此处吧。”
身后的三百人齐齐减速,缓缓的在他身后排成六路纵列,以五十人为一路,形成一个长方阵。刘禹没有自己的将旗,因此当中的大旗上写的是一个“张”字,正是这队骑兵的统领。
“什么,拦在前路,什么旗号?多少人?”赵溍听前面探路的护卫回报,有些慌神。
“似乎是个张字,约莫有数百人,侍卫亲军马军服饰。当先一个未着甲胄,像是个文官。”护卫细细地述说,赵溍越听越惊。侍卫亲军那就不是建康兵马,临安府出来的只有那位江淮招讨大使,此事恐怕难以善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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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翁莫慌,某前去会会。”作为幕僚,陈先生知道这时候自己要上了。
陈先生带着两个护卫拍马向前赶去,不一会就看到了拦路的兵阵,长枪如林,排列齐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当前一人文人打扮,眼神轻佻地看着前方。
“前面领军是何人,为何拦在此处,我等乃是沿江制置使司兵马,休要误了军机大事。”两腿有些战战的陈先生硬着头皮上前,隔了五十步便停下马,鼓起勇气大声喊道。
“你是赵溍?”刘禹瞥了此人一眼,出言问道。
“某乃是制帅幕下”来人如此直呼一位三品高官的名讳,敌意已经很明显了。
“你不是赵溍?”刘禹不耐烦地打断他。
“自然不是,东翁车驾便在后面,尔等怎可”陈先生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
“滚!叫赵溍前来说话。”刘禹再次打断,冲他一挥手,没功夫和这等微末小吏浪费功夫。
听到陈先生的回报,赵溍更是忐忑,来人如此不通情理,只要寻自己说话,所图为何?转头看了一眼装满财物的牛车,莫不是冲这而来,可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官道,他们怎么敢。
等了一会见再没人前来,刘禹朝身后一扬手,整个军阵开始行动,最边上的两队朝着两边散开,中间的两队在刘禹的带领下向前压去,对着前面百步远的那队人马形成了包围之势。
隆隆的马蹄声在周围响起,而且越来越近,对被包围的人来说无疑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护卫都面露惊惶之色,抽出兵刃,围作一团。就连那些拉财物的牛,都不安地原地跺着蹄子。
“弃械,解甲,坐下。”随着骑兵们的一声声大喊,护卫忙不迭地扔下兵刃,也不顾泥泞,就地坐下,这是标准的投降动作,如若不从,很可能就是长枪的穿刺。
“莫要动手,莫要动手,制帅在此!”陈先生急得乱喊乱叫,赵溍已经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了,这才叫作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看这架势,根本就是奉旨捉拿犯官,押解槛送京师的节奏啊。
“赵溍何在!”见已方控制了局面,刘禹催马上前一声大喝。
“某便是,尊使来者何意。”被陈先生推了一把的赵溍忙出口说道。
“随某来。”刘禹朝他招招手,赵溍吓得一缩头,刘禹朝一个骑兵示意,那骑兵端起长枪就对准了他,赵溍无法,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出来。陈先生还想跟过来,刚抬脚便被一只枪杆架住。
刘禹下马带着他走到路边的一处小坡上,看着眼前这位吓得脸色都煞白的紫袍高官,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肆虐的快意。
“赵制帅为何到此?”刘禹看着不远处的人群,开口说道。
“建康城中官兵作乱,本官意欲回京,尊使为何要阻拦?”赵溍见不是要杀他,定神回答。
“作乱?某怎么听闻是有人故意挑唆,制帅不知么?”刘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竟有此事,关本官何事,你究竟想做什么。”赵溍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某来此,特为和制帅做一交易。”
“你是谁,想做何交易。”赵溍生怕对方会说出‘特为借尔头颅一用’之类的话。
“你既然如此费尽心机弃了那建康城,想必也需要一个替罪羔羊,某不才,愿为制帅分忧。”刘禹看着赵溍的表情,有些好笑。
“你怎知”赵溍差点就脱口而出,随即伸手掩住了口。
“制帅只说愿是不愿?”
“朝廷公器,岂能私相授受。再说”赵溍见他有所求,倒是一阵心安。
“来人!”刘禹大喝一声,打断了他下面的话,赵溍听得就是一紧。
“将那,就是那人,对,带远些,某见不得血腥。”刘禹大声对上前的骑兵吩咐着。那骑兵下马领命而去,不一会,将一人从中带了出来,赵溍一看,正是自己的幕僚陈先生。
“你要做什么,那是本官的亲信,也是朝廷经制官吏,你不能”后面的话赵溍没能说下去,因为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惨叫声传来,被刘禹的残暴吓到的赵溍心神俱震,再也无法站稳,摇摇晃晃地就要跌倒。
刘禹见状,忙伸手一把将他扶住,缓缓放在地上坐下,赵溍仍然害怕地全身颤抖,他没想到刘禹说杀就杀。那骑兵上前缴令,手上的枪尖上还有淋漓的鲜血滴下,赵溍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制帅,还有哪位是你亲信,不妨指出来。”刘禹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赵溍猛地一颤。
“你如此做法,不怕朝廷法纪么。”赵溍的话轻得刘禹差点就没听清。
“制帅都不怕,某一个升斗小吏,又有何惧。怎么,制帅现在想起了朝廷还有法纪吗?”
“本官没有五品以上官员任免之权,要如何给你?”
“一个权知建康府不过区区六品,制帅还想要死多少人?不妨一言决之。”刘禹有点不耐烦了,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和这个人斗嘴皮子。
“你叫人将本官的笔墨和印信取来。”赵溍不再坚持下去。
看着赵溍在那张草草拟就的文书上盖上沿江制置使的大印,刘禹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这个家伙负隅顽抗,死活不从呢。
“制帅早早如此,能省多少功夫。”刘禹收起文件放起怀里,将建康府大印用布包好背在身上。
“刘,刘子青,可否将陈先生尸身交还与我,本官不想让他曝尸荒野。”想起陈先生平时的尽心辅佐,赵溍有些唏嘘。
“那就不劳制帅费心了,陈先生路遇劫匪,力拒之下不敌身亡,某自会为他请恤。”刘禹起身上马,将手一挥,围住众人的骑兵掉转马头,重新集结在他身前。
“带上他,我们走。”刘禹将手一指,转身便走,一个骑兵上前抓住陈先生,横放在马背上,三百人齐齐发一声喊,向前驰去。
眼见身后的赵溍一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众人跟着刘禹放缓了速度,刘禹转头看向那个骑兵说道:“你没当真杀他吧。”
“机宜放心,某不过刺伤了他的大腿,那厮便吓得晕了过去。”骑兵在马上哈哈一笑。
“给他包扎一下,别真的死了。”这人是赵溍的亲信,很得他看重,必然知道内情。
一名骑兵应了一声,就在那陈先生身上的衣角撕下一条布,胡乱捆在伤口处。
“那是何物?”刘禹指着陈先生怀中露出的一封书信模样的事物,马上骑兵掏出来,递给他,刘禹打开一看,沉吟片刻,将手一挥,众军催开马继续上路。
昏暗的灯光,一尺见方的铁窗,污浊不堪的地面,稻草辅就的床榻,陈先生醒来之后见到的就是这幅情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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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牢狱?”他有些茫然,自己不是应该在地府吗?转头张望,只见一个男子背身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嘴角的一丝轻笑若有若无。
刘禹的心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好,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觉疲累,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各个城镇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到处搞销售跑业务的年代。
“醒了?”听到旁边有动静,刘禹转过身,抓来的那人由于失血脸色苍白,神志似乎也不太清醒,一双小眼睛四处乱转。
“你,你,你不是”看着眼前男子的面容,陈先生猛然记起来,就是此人,带兵包围了制帅一行人,还命令一个军士杀死自己。
“还认得某,那便好,睡了许久,想必腹中饥饿,可要某叫些吃食与你?”还算好,没有吓得失忆。
“你是何人,为何抓某来此,制帅呢,你把他怎么样了?”陈先生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过了一会慢慢平静下来,不杀自己,那就是有用处。
“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看,某像是什么人?”刘禹在房间里踱着步子。
听了他的话,陈先生低下头,目露思索之色,带着侍卫亲军而来,半路截杀一路制司,截杀,截杀,陈先生神色一动,猛然抬头。
“你不是江淮招讨使属下,你是陈相公遣来的,你们想要灭口,为什么,某与相公乃是同乡同族,你们不能杀某。”
“若非如此,你岂能活到现在,同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入了五服么?”听到陌生的名字,刘禹一面在脑海里搜索着,一面不动生色地套着话,这一定是个历史名人,陈相公,是谁呢?
“制帅呢,他死了么,他已经遵命行事,为何还不放过他?”陈先生语带哭腔,神情悲伤得不能自抑。
“此事你与那三人说了多少?”刘禹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古时候的基友情他是真不能理解。
“哪三人,喔,你说他们三个,书信不是在你手上了么,他们只知制帅要他们做的事,别的并不知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陈先生伸手向怀里掏去,却发现怀中文书已经不见了。
刘禹口中的三人便是建康府兵马司中的三位都统,为首的叫徐旺荣,老二茅世雄,老三翁福,历史上就是这三人将建康城献给了元军。
“他们三人不知情,那别人呢?”刘禹的口气不急不缓,如同与好友闲聊一般。
“别人?与镇江,常州的书信某早已寄出,对方收没收到,办与没办,就非陈某所知了。”陈先生叹了口气,一付认命的神情。
知镇江府洪起畏也是历史上的一个奇葩,弃城而走的人不独他一个,这没什么,有意思的是此人在跑路之前写了张榜文,全文如下“家在临安,职守京口。北骑若来,有死不走。”
他还将这几句话到处张贴,弄得人尽皆知,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与城偕亡的时候,这厮却弃城跑了,留下了千古笑柄。现在看来,按陈先生话里的意思,是有人要他如此,而此人应该就是那陈相公。
知常州的赵与鉴是宗室,刘禹没有想到他也会卷入其中,自己的家乡,那写在史书上的悲惨命运,还会再经历一次么?
“就这些,没有了?”隔了好一会儿,刘禹的声音才又响起。
“还有什么,那孙指挥不是你们自己联系的么?”陈先生一愣,不知道对方还想知道什么。
刘禹心中一动,孙指挥,又是一个新的名字,他觉得隐隐有些想法,却怎么也抓不住,整件事情似乎就要呼之欲出,只要解开这两个人名。
“你暂且在此住下,某要去核查,若是属实,再做计较。”怕引起怀疑,刘禹不再多问,抬脚便欲出去。
“制帅何在,你们真的杀了他么。”陈先生不甘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不该你管的事,不要多嘴。”刘禹扔下一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他需要找人商量。
制司衙门公堂旁边的厢房之内,一身常服打扮的汪立信正端坐当中,下首立着一个着绿服的中年官员,手里拿着一个册子,嘴里讲述不停。
“库中羽箭尚有二十二万余枝,无羽长弩箭五万余,短弩十三万余,双弓长弩箭两万三千余,三弓八牛弩箭七千二百枝,新造纸甲一万一千五百领,旧制三年以内尚存有八千余领,旧制轻皮甲五千余领,咸淳七年所制步人甲尚有一千二百四十七领完好”
听着屋内传出来的声音,刘禹走进来就看到,全身戎装,顶盔贯甲的金明正等候在门前,见到他进来,金明用眼神打了一个招呼。栗子小说 m.lizi.tw
“何人在内,你等候多久了?”刘禹走近几步低声问道。
“军器监的叶少监,某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你那里如何了,那厮招了么?”金明稍动一动,牛皮绳穿缀的甲片就会发生金属的摩擦之声,让刘禹想起那部大片《钢铁侠》
“一言难尽,全是些腌臜事,就不与你说了,免得气恼,你手下那些人还堪用么?”刘禹知道这些天金明一直在整顿溃军,很难见上一面。
“那帮鸟人,某将几个头领枭首寄于辕门之上,几十军棒下去,都老实了,过些时日,再提拔几个听话的,便尽可用了。”金明的声音还有些恨恨之意,似乎是嫌杀得太少。
“这点人济得甚事,也不知那袁通判招募了多少新卒?”刘禹不喜欢久混军中的老油子,另可自己重新招人,至少不会有那些坏习气。
“没有几个月操练,那些新卒行不成列,号不听闻,还未见阵,就会溃逃,不中用不中用。”金明连连摇头。
刘禹也不与他分辨,他最主要的目标还是不久就要发生的大战,派出的探子已经深入到铜陵,通过对讲机,就能即时掌握战争进展。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刘禹拿出烟来,递给了金明一支,对于这个能吞云吐雾的东西,金明和那帮军士接受得很快,看来这坏的习惯,不管到了何时,传播起来都是最容易的。
“某不等了,晚些时候再来,把这东西些与某,怪道了,自从吸了这个,空了下来,尽还有些想它。”一只烟吸完,金明有些不耐烦了。
刘禹也不多说,直接将整包连同火柴扔给了他,一个旧时代的新烟枪就这么诞生了。
金明走后没多久,屋内那人就告辞了出来,刘禹不认识人家,只能拱手行了个礼,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子青来了,自己坐,倒底是老了,精神如此不济。”见到刘禹进来,汪立信揉着太阳穴,对他摆摆手。
“招讨切勿太过操劳,东南大局尚须”看到老人的样子,刘禹还是有些忍不住。
“子青当知眼下局势,客套话就不必再提了,那人有何说法?”汪立信知道他下面要说些什么,出口打断。
刘禹见状也不再坚持,拿出一封书信,细细地讲述了从那陈先生嘴里所说的话。汪立信静静地听完,打开那书信看了看,拈着花白的胡须沉呤不语。
“如今关键人物便是那陈相公,与孙指挥,恕属下愚鲁,不知这二人,招讨可知道吗?”刘禹希望从汪立信的口中得到答案。
“来人,快去书房中,将那地图取来。”汪立信对着门外喊了声,一个军士应声而去,不一会就将刘禹那日送上的地图取了进来。
刘禹上前帮忙将那地图展开铺好,汪立信戴上老花镜细看,刘禹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原来是丁家洲。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咳,咳!”正当刘禹疑惑不解之时,就听到汪立信张口大骂。随即,伏在桌上大声咳嗽。一口液体飞出溅在地图上,血红一片。
“招讨,招讨,你怎么了?快去唤大夫来。”刘禹大吃一惊,忙伸手扶住老人,一面叫那军士去传人。
“无妨,老夫无碍,快些找块帕子来,不要污了舆图。”汪立信挣扎着推开他,就要用衣服下摆去擦那地图。
刘禹连忙掏出袖中的纸巾,他带的地图上压了层膜,沾上一点水是没有关系的。看到地图被擦干净,汪立信松了一口气,浑不在意自己的嘴角还有血迹。
“招讨不要动怒,既知他们所谋,便定不会让尔等得逞,何必如此伤身呢。”刘禹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老人,但事情肯定不简单。
“子青,来不及了,大宋要亡了,没得救了,没得救了。”汪立信瘫坐在椅子上,似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嘴里喃喃自语,脸上老泪纵横。
“那陈相公倒底是何许人,他欲行何事?”刘禹心头冒火,他现在已经恨不得返回现代去买把枪,一枪崩了这厮。
“你不知他,知枢密院事陈宜中,听说过么?”汪立信的声音很轻,若非刘禹离得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原来是他,那孙指挥”刘禹突然想到汪立信开始看到的地图,丁家洲,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正是他。”汪立信见他神情,知道刘禹也猜到了,点点头。
“可他们为何要如此,对他们有何好处。”历史上,丁家洲之战后,宋军的三个统帅,一触即溃的前军指挥孙虎臣没事,后来还跟随张世杰参加了焦山之战,未战先逃的水军指挥夏贵也没事,后来更被加官至开府仪同三司。
唯一在这件事情上倒霉的就是全军统帅大都督,太师,平章军国重事的贾似道,而陈宜中和孙虎臣这两个人都是依附于贾似道,一瞬间,刘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为何,为了扳倒那贾似道。陈与权不安于位,也想平章军国重事罢了。”陈与权,便是陈宜中,与权是他的字。
“可那是十三万大军,是我大宋最后的精锐,失去这些,他们要如何抵挡入侵的元军?”现代宅男刘禹不明白,就为了这个,要断送自己的屏障?当年的秦桧也只敢杀了岳元帅,并没去动岳家军啊。
“又岂只十三万大军,他们还加上了整个江南东路和镇江府常州城。如此后果,贾似道便再有大功,也只有罢官去职了。至于那些元人,与他们何干,大不了,降了便是。”
刘禹无语地坐到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些还有没有意义。朝廷上身居高位的那帮人,居然还嫌国家灭亡地不够快。
“子青,建康城已成死地,你还要守它么?”汪立信的话音飘进刘禹的脑海,让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又不是为了他们才来的。
“招讨,你带人过江去吧,淮西兵勇,招讨尽可招募,刘某不才,就在这建康城下会一会伯颜那老匹夫,看看那元军有何通天彻地之能。”
历史又回到了原点,汪立信年纪太大,身体又不好,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刘禹不希望他再劳神费心,老人家已经没有几个月好活了。
贾似道如何,刘禹并不关心,就算他最后还是走上历史的老路,也并不值得同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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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汪立信的愤怒也并非是因为这个人,说起两人的恩怨,他更有理由为此拍手叫好。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下台,就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汪立信也好,刘禹也好都无法接受。
一场决定命运的关键之战,写在史书不过几十一百来个字,可这背后的故事写成书,那就是一本遑遑巨著。刘禹的心里一头又一头的草泥马掠过,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地恶心,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他穿回到现代给胖子打电话。
要在建康找一个安全的穿越点并不容易,刘禹一直走到城外靠近江边,才赌运一般地展开了传送门。通过传送门后刘禹发现四周一片漆黑,脚下是硬质地板,踩上一脚,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像是某栋大厦的一楼大厅。
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借助微弱的灯光,刘禹发现这个厅很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图片,大厅中间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玻璃展台。当他朝最近的一幅照片看去的时候,神情一瞬间就呆滞了,他认得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被选登在了高中历史课本上,照片上两个倭人并肩而立,手里都柱着倭刀,名字叫做“**”。而刘禹所处的这个大厅,就是记载了这一国耻的“金陵大屠杀纪念馆”。心里一阵感慨,他打着手机在大厅中寻找一条能出去的路。
由于正门被锁上,刘禹只好从一处窗户翻了出去,还好窗户外面是花坛,穿过广场和大型雕塑,刘禹趁着门房里的老大爷打瞌睡的功夫,一溜烟从电动门翻了出去。在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刘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建筑,在心里暗暗发誓,决不让这一幕在自己穿越的那个时空上演。
出租车载着刘禹向金陵市老城区开去,夜色下的老城墙依然雄伟壮观,这是全华夏保存得最完好,最大的古城墙。只可惜这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比起宋朝时的建康来说范围要大得多,无法进行准确地对比。
在和的士大哥的一通神侃之后,出租车停在了秦淮区集庆路上的一家酒店旁,这家名为“如家快捷”的酒店是刘禹在某度上搜到的。比邻夫子庙,相隔不远处便是秦淮河。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个定位是相对准确的,夫子庙在宋代的建康城里正是府学和贡院所在。
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冲浪按摩双人浴缸里,刘禹几乎舒服地*出来,要是再能有几个古装打扮的婢女梳洗侍候那就更爽了,沉浸在yy中的刘禹几乎就忘了自己回来的使命。
“胖子,干嘛呢。”差点就睡过去的刘禹披着睡袍,拿了罐啤酒站在房间里的落地玻璃窗前打电话。
“禹子啊,没,没干嘛,你在哪呢?别闹。”胖子的电话里夹杂着一声女子的娇嗔,刘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打扰了人家的好事。
“不好意思啊哥们,打扰你们了。要不,隔会再说?一个小时后够不够。”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陈述还有这么一面,真是看不出来啊,刘禹暗笑着调侃。
“没事,没事,我换个地方和你说。”胖子似乎在小声地解释什么,拿手遮住了听筒。
刘禹喝了口啤酒,他还是习惯这种吊丝饮料,红酒那种高大上的装逼利器实在是接受不来。突然想到,自己的这位两位好朋友婚期应该就要到了吧,这时候把人家叫到外地有点不合适。
“嗨,禹子,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你。”没过一会,胖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那好,你先说。”
“关于招聘的事,前两天我已经做了面试,按你的要求定了几个人选,你看什么时候看看定一下,好尽快签合同。”胖子想起那次面试,还有些心虚,他可是头一次,拉上陈述充虎皮才算撑了下来。
“效率很高啊,资料进了电脑没有,能直接发我邮箱里吗?”刘禹知道自己的行程不定,这事得越快越好,最好今天晚上就做完。
“行,一会就把资料发给你,公司都布置好了,什么时候回来搞个开张仪式啊?”
“这个我最近太忙,真的,一点时间都没有,那个什么仪式你就看着办好了,不必管我。对了,我现在在金陵,你过两天带几个人过来,这边有点事要做。”听到胖子的话,刘禹有些汗,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些。
“好的,那你快点确定人选,我争取明天和人家签合同,后天飞过去,这两天你不会消失了吧?”胖子很无奈,这公司倒底是谁的啊。栗子小说 m.lizi.tw
“恩,那不说了,你发资料吧,我这会就看。”刘禹也不再多说,挂掉了电话。房间里的电脑能上网,打开电源,等待着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微最近心情很坏,刚毕业的她投了很多简历,面试的机会却寥寥无几,没有工作经验的新人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尽管在学校的时候就知道了,真的进入社会,残酷的现实还是让她沮丧。
晚上兼职的啤酒推销也因为业绩太差被辞掉了,想起家里辛苦打零工的母亲和躺在病床上的小弟,还有为了自己上大学背负的那些债务,都让她有豁出去不顾一切的冲动。
一阵悦耳的音乐声响起,苏微拿起手机一看,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看看旁边显示的时间,快十点了,会是谁呢?带着一丝疑惑,她接通了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苏微本人吗?”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是苏微,请问你是哪里?有什么事吗。”苏微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确定不认识对方。
“我是海昌国际贸易公司人力资源部的陈述,前天你参加了我们公司的面试,我奉命通知你,你的面试通过了,如果方便,希望明天早上九点以后能到公司总部来谈谈你的待遇。”
刘禹这个皮包公司的所谓人力资源部一个人都没有,连陈述也是临时客串的,为的是让人相信这是一家正规公司,当然它也的确是一家正规公司。
苏微惊讶得话都忘了回了,感觉就像个大馅饼狠狠地砸在了自己头上,懵得晕头转向。一直到电话里“喂喂,你在听吗?”的声音传来,才回过神。
“没问题,明天我一定准时到公司,谢谢你。”苏微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心里却乐开了花,放下手机,高兴地原地打了一个转。
胖子的效率很高,第二天的下午,他就带着两个签了约的公司员工乘飞机赶到了金陵,刘禹穿着一身刚刚撕下标签的休闲装在酒店门口迎接了他们一行。
苏微看着这两个热情寒喧的男人五味杂陈,世界真小啊,这不就是那个酒吧里的“大叔”么。才不到两个月,这个人居然就成了自己的老板,想到当时的表现,心里有些不安。
很显然刘禹并没有认出她来,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简单握了个手就转向了她的新同事。这个叫做于仲明的男员工是刘禹自己选出来的,因为他的简历上写着他的爱好是历史和军事。
“大家就算认识了,不过很遗憾没有时间给大家接风,现在你们先去各自的房间放好行李,十分钟后在楼下的餐厅集合。”既然是自己开工资,刘禹也不客气,他的时间宝贵,耽误不得。
苏微和于仲明下楼走进一楼的餐厅时,刘禹和胖子已经点了一堆东西在那吃上了,见到两人过来,刘禹放下筷子招呼他们,“自己点东西,随便点,一定要吃饱,就是别浪费。”
坐了一路飞机,苏微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凭心而论,公司给的待遇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工资丰厚不说,三险一金什么的全都有。可刚签完合同就要求出差,还是几个月,她心里有些打鼓。
虽然说同行的还有个一起进公司的新同事,可其他三人都是男人,就她一个女的,苏微很怕是要求她去做公关之类的事,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会不会拒绝呢?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苏微一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听到老板的吩咐,她只随便点了一个套餐,吃了几口就再也没有胃口了。
“看来还是有些怠慢了啊,这位小姐是小苏吧,怎么,东西不合胃口,没办法啊,时间太紧,不然请大家吃大餐了。”刘禹终于注意到了唯一一位女士的情形,笑着调侃。
“没有没有,刘总,不好意思,我一坐飞机就这样,胃口不太好,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你们别管我。”苏微一边笑着作答,一边却在腹议着“你才小姐呢,你们全家都是小姐。”
“不舒服吗,那点杯热饮吧,喝一点会好些。”刘禹扬手叫过一个服务生,帮她点了一杯热橙汁。
刘禹的举动让苏微的心里升出一丝感慨,多久了,自从和前男友分手后,再也没有异性这样子关心自己了,哪怕是准备要剥削自己的老板。
等几个人都吃完饭,各自点了饮料,刘禹叫人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拿出包烟抽了一根,扔在桌子上,自己点上那根烟吸了一口。
“都吃好了吧,就在这里开个短会吧,男士要抽烟的自己拿,女士请原谅,我这人没烟抽就没有思路,抱歉。”刘禹拍拍手,让几个人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大家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在这还是先说一下,我们这个公司主要做的是国际贸易,对象是非洲的利比里亚,叫你们来这里呢,是马上要有一个项目,需要你们来跟进。”刘禹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里面是他记下来的采购清单。
“这位是小于吧,你先看看这个,能不能看懂?”刘禹拿出夹在本子里的一张纸,递给那位新来的男同事。
“这是投石器?人工绞盘发力的,太老了,古人才会用这个,是不是刘总?”于仲明仔细看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说得不错,这就是古代的投石器,现在我要求你,在这个基础上设计一款全钢结构的,不能用电,也不能有其他动力,但是人工一定要少,抛射距离一定要远,争取能从我们现在的位置打到长江边上。”
虽然刘禹说的这些有点奇怪,于仲明也没问什么,老板提出了要求,他照作就是了,何况这个任务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刘禹看他陷入了沉思,目光转到苏微身上,苏微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小苏,别紧张,你去调查一下本地的市场,我需要知道以下物品的进货渠道,大米,生猪,大白菜,食用盐,云南白药,要做到一点,一旦订货,货品要在两天之内能运进公司的仓库。”
苏微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刘禹说的这些东西,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胖总,你负责去联系一下仓库,先在这老城区里找找,实在没有,远一点也行。”刘禹差一点脱口就把朋友的外号给叫了出来,随即马上醒悟到这是在开会,改成了这个奇怪的称呼,胖子很不满地盯了他一眼。
“还有就是卡车,五吨左右的载重卡车,找一下租车公司,我们不要司机,只要车,和他们谈一下,租期一个月左右。”情况紧急,刘禹也顾不得那些了,他决定直接用卡车送货,反正汪立信离开以后,建康城就是他最大。
胖子点点头,除了那个什么投石器,别的东西都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刘禹布置的这些活,基本上都是采购物品,这可比推销要轻松多了。
“最后一点,你们知不知道,学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刘禹看着几人,一本正经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铜陵县是池州沿江一带最边的地区,此刻却成为了一个大兵营。小说站
www.xsz.tw伯颜亲率的征南行辕便驻节于县城之内,而县城周围近百里的区域,早已被无所不入的蒙古侦骑遮蔽。
距大江约莫十里外的一个山头,向东的官道从下面穿行而过,官道之上,一部又一部的行军队伍匆匆前行着。间隙中,背上绑着靠旗的传令骑兵来回奔跑。旌旗漫天,竟有一望无际的感觉。
山头上的小树丛中,一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下方,口里嚅嚅地说着什么。
“日他娘,十七拨了,总数不下八万人,鞑子这是要拼命么。”低声说话之人身上盖着草垫,脸上涂着黄泥,藏于树丛中若是不动弹,就如一块石头般。
“十八拨,你漏算了那队骑兵,别看只有千人之数,真要见阵,那才是鞑子真正的杀着。”边上的另外一块石头突然发出了声音。
“唉,说得是,后路不见人影,今日不会再有队伍过去了,你我二人前出如此之远,岂不是错过了真正的好戏。”石头一号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个葫芦,打开塞子想倒点水在手心,却发现早已经空了。
“明日也不会有了,鞑子主力差不多尽皆过去,大战在即,我俩在此已经无用,联系上边,入了夜就后撤。我也没有了,忍忍吧。”石头二号打开自己的葫芦,也一样空了。
铜陵下游十五里,大江之中有一处沙洲,此刻也是旌旗密布,营帐相连,不远处的大江上,数千只战船横列在江面上,宋军主力前部步军七万余人,水师三万余人,全部驻扎于此,这个沙洲便叫做“丁家洲”。
江岸边的一块大岩石上,一个禁军服饰的老军皱着眉头盯着远处的大营,石下几个军士拿着一个黑色物事,不停地呼叫。
“铜陵,铜陵,你等这话语也忒细了些,听不真切,语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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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你好不晓事,他等在鞑子眼皮子底下,如何敢大声,叫他二人回来,各自小心,不必再回话,”老军喝斥了那军士一句,铜陵至此虽不过十余里,可遍布鞑子侦骑,一路返回,稍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告诉他们,若是不幸碰上鞑子,命可以不要,那事物务必要毁去,决不可落入鞑子之手。尔等家人,机宜自会厚恤,无须顾虑。”这并不是刘禹的命令,在刘禹看来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可他所处的时代,却有很多东西排在生命之前。
对讲机这种黑科技,就算落到了元人手中,他们也没有用,别说他们不会用,就算会,也没有地方充电,所以刘禹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只是在他手下的心目中,这等天赐之物要远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鲁港大营内,督府机宜,主管大军粮秣的胡三省也在研究着手中的对讲机,自从刘禹差人将这物事送到他这里,他就对这个神奇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每天看着刘禹手下的人忙忙碌碌地传递着各种信息,有来自上游铜陵丁家洲的,也有来自下游当涂县建康府的,简单的操作早就被他学会,甚至他还亲自同远在建康的刘禹通了话。
虽然遍查各种书籍,都没有这等事物的任何记载,但胡三省仍然很自豪,认为这是大宋所出。在他看来,临安府和建康府的军器监里,能工巧匠不计其数,能造出这等事物毫不稀奇。
这让他对刘禹的计划又增加了信心,可正因为这样,大军的前途将变得更加晦暗不明。一军主帅贾似道仍旧每天歌舞宴席,狎伎游乐,声色犬马,醉生梦死,胡三省每每悲愤之余也无可奈何。
“你们机宜还未回来么?”两天没有联系上刘禹了,胡三省有些想找他倾诉一番。栗子小说 m.lizi.tw
“禀胡机宜,我们刘机宜行前说过,会去两三天,上官无须担心,保不准一会就有消息过来。”回话的军士是刘禹特意安排保护胡三省的,一行共有二十人。
其实胡三省早已经知道他的答案,只是不甘心地又想再问一次。他知道,刘禹多半是在为船只车辆等载具奔走,过了这许多天,鲁港原本就堆积如山的物资又增加了许多,真不知道短时之内要如何才能运走。
同样关心刘禹去向的还有当涂县城内的知太平州孟之缙,这个使者给自己派了一堆活,然后就不闻不问地消失了,前两天还能让手下传来消息,这两天则完全没了音讯。
当涂城外大江边的码头上,各种各样的大小船支将港口堵得水泄不通,船夫们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县城里游荡,连带着治安都差了不少。州府里每天都要为这些破事搅得鸡飞狗跳,偏偏都是刘禹招来的,又动不得。
孟之缙想到这里就以手扶额,头疼不已。按照要求征集的五千民夫也是天天用府库供养着,这上官倒底是要做什么?朝廷的钱粮就这么白白的耗费了,他就不怕被人弹劾?
架在城外青山之上的中继台被五个军士精心照顾着,虽然不懂原理,大家都知道就是这个神奇的匣子的缘故,才能千里传音。英勇的斥侯们深入敌境历经生死获得的情报,不用再担心送不回来。
有了它,坐镇后方也能即时了解前方的情况。刘禹给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一定要保证匣子上的红灯亮着,一旦灯光变成黄色,就要打开边上的充电器。
领军的王都头每天都要上山亲自查探,一旦发现有人惫懒便要行军法。由于这里是所有信号的中转之处,王都头也能比别人先一步获得新的消息。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布置,建康城中的三千步军正日夜兼程赶过来,明日便可进入县境。
还在金陵市内的刘禹也已经做好了穿越的准备,将任务下达给胖子等三人之后,他就一直在宾馆等待自己所订的货物。除了装满一个大帆布袋的各种物品之外,还得提上总重二十斤的一塑料桶汽油,这是发电机的消耗品,缺少不得。
坐上开往当涂县的长途班车,刘禹再次细细地嘱咐了来送行的胖子等人,计划成功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他们物资的准备情况。下车后到达了事先勘测好的穿越点,刘禹也顾不得还是白天,找了个背人的地方,套上了长衫后就立刻展开了传送门。
听到自家机宜熟悉的声音,正在吃饭的王都头喜出望外,原本他还以为刘禹会随建康步军一同到达。将沉重的包袱扔给一脸谄笑的老兵油子,刘禹笑骂着拆开一条香烟,挨个扔给每个见到的禁军,现在人人都知道了这是好物事,私下都称之为“神仙烟”。
腹中有些饥饿的刘禹吩咐火头也给自己来了一份,就蹲在院中的大树之下和一伙军士们边吃边侃,他根本就没有上官的自觉,也摆不出一般官员的做派。
“喔,那二人当时未将消息传回么?”刘禹问的是距离最远的一组斥侯,已经深入到元军占领的铜陵县城,他们的消息也是最为重要的。
“据李十一回报,当时二人言语之声甚是不清,便让他们先撤回了,如今还没有消息。”王都头摇摇头,这个消息是上午时传来的,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二人的消息。
“两地仅隔10余里,若是顺利,早该到丁家洲了。”刘禹知道王都头也不会知道详情,只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草草埋饱了肚子,带着人就往青山上赶。
县城通往青山的路上,经过靠近大江的码头时,刘禹发现无数的船只已经停泊在港口内,他知道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下游建康一带开过来的,密密麻麻高耸的桅杆让他想起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场面,不禁有些热血上涌。
“立即叫唤丁家洲处,接通之后交与某。”走进山上寺院厢房临时充任的中继机房,刘禹深手阻止了值守军士欲对自己的行礼,吩咐道。
从李十一那处得知,前出的二人组果然还没有回来,而且也一直没有和这边联系。刘禹不再说话,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默默地抽着,希望事情不要像自己想像的那般坏。
“机宜勿忧,那二人都是心细之辈,多半是鞑子侦骑利害,二人无法走得快些罢了。”王都头见他模样,低声安慰。
“但愿如此吧,传令下去,不得主动叫唤他们,只能等待。”刘禹害怕突然地呼叫会给二人带来麻烦。房间里众人都安静地工作,不时有各种消息传来,建康过来的人马由金明亲自率领,明日就将到达。
结束和金明的通话,刘禹继续等待着,随行的五十禁军他几乎认得每一个人,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但他不希望任何人出事。
“机宜,那二人与丁家洲在通话。”突然,房间里响起一个军士的声音。
“打开。”刘禹快步走过去,中继里立刻传来对话的声音。
“李十一,你个腌货,记下老子的话,我二人回不去了,娘的十几个鞑子骑兵,想抓老子们活口,呸,他们做梦。告诉王头,机宜,指挥,鞑子大军已经出发,还有某没有给他们丢脸,日他娘,爷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语毕。来呀!!狗鞑子,爷爷不怕!”
一个粗豪的声音回响在小屋内,众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中继里的声音变成了沙沙的电流声。“鞑子大军已经出发。”这就是刘禹派他们出去的任务,为了这一句话,搭上了两条人命。
“走。”尽管心痛,但刘禹没有时间悲伤,这句话传回来就意味着大战在即,他要立刻赶到码头,带领集结的船只逆流而上,甚至来不及等待明天将要到达的步军。
直渎山位于建康城半里外,山高一百三十余尺,南连江岸,另三面均被江水围绕,地势十分险要。小说站
www.xsz.tw山上有岩,远望若燕子展翅欲飞状,因此得名“燕子矶”。
矶下渡口,大江横炼,惊涛拍岸。偌大的码头上,只有寥寥几艘木船。一行人正从江堤之上下来,当先的白发老人,正是江淮招讨大使汪立信,身后的青袍文官却是汪麟。
“大哥儿,此去淮东,务必请李制帅兵出**,屯于瓜步,如此元人才会有所顾忌,无法肆意围我建康。”汪立信望着自己的长子,忧心忡忡地嘱咐。李制帅便是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因为带了个“大”字,名义上都督两淮的汪立信也无法行文的方式去命令他。
“父亲请放心,儿此去必要说得制帅领兵来援。只是,淮西夏贵处还要去么?”汪麟的担心之处却不在自己的使命,而是老爹的身体。
“不必了,夏贵此人,刚愎无状,拥重兵而轻朝廷,如今更是老得糊涂了,去也无益。淮东事了,便跟随在李帅军中吧。”迎着江风,汪立信感觉到又有些咳意上喉。
“江边风大,父亲请回吧,儿去了。”汪麟对着老爹郑重一揖,转身便上了船,几个随从也紧紧跟上,抽起踏板,船夫撑起船蒿,轻舟离岸渐渐远去。
望着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的船影。汪立信放下高举的右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向江堤之上的寄马处。端坐马上看向大江的上游,正是大军交战的方向,汪立信叹了一口气,勒下缰绳,转动马头,朝着建康城疾驰而去。
大江上游,当涂县至芜湖县的江面上,此刻正行驶着一支庞大的船队,为首的千料大船,极长的船身上,三根粗大的桅杆迎风而立。宽达数十尺的硬布大帆已经完全展开,被强风吹成弯月之形,拇指粗的缆绳拉得笔直,烈烈之声不绝于耳。
刘禹昂首站立在船头,身上的长衫被风吹起,直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正爽之时,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禹哥儿,江风吹久,明日会头疼得起不了床。”听到传来的声音,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金雉奴那个跟屁虫。
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收起装逼之态,刘禹转身钻进船仓,他的仓室颇大,身后的女孩跟着进来,也不觉得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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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姐儿,你都快及笄了,还这般不晓事,身为女子,是你这般做态么?”对于自己的小妻妹想往女汉子方向发展,刘禹打心眼里是反对的。
“禹哥儿,可是招讨爷爷吩咐我跟随你的,自小时起,我便没穿过女装,你说得那等做态,是指姐姐那样么?”金雉奴闪乎的大眼睛被一个斗大的铁盔罩着,活脱脱的一个军装萝莉。
“等回头吧,我买几身女装与你,我们的雉奴,定是一个美貌小娘子。”刘禹极力地诱惑着,在他心里,战场就不应该是女人呆的地方。看着面前小女孩身上毫不相衬的禁军铁甲,他真想不通,这么沉重的装备,自己抱着都累,她是如何穿上身的。
“哼,稀罕么,我就喜欢这身装扮,才不要与那等轻浮女子一般。”小女孩撇了下嘴,完全没有上当的意思。
“你自去吧,我困了,先睡会儿,到了地叫醒我。”刘禹见计不奏效,也不想再多说,挥挥手打发她出去。小女孩“喔”了一声,嘣嘣跳跳地出了仓,身上的铁叶子被带得咵咵作响。
芜湖县鲁港上游不远处,一艘宋军制式快船疾行在江面上,船头一人跌坐在甲板上,原本明亮的山文铠上尽是黑红各色灰渍,满脸尘色,须发皆卷曲着,头盔早不知道去哪了。神情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某之罪啊,某之罪啊。”此人正是统领前部七万宋军的步军指挥使孙虎臣,一路逃下来,他连帅旗都不敢打出。想着麾下将士怨恨的目光,孙虎臣浑身颤抖,一双浊目中渗出眼泪。
芜湖大营后军,胡三省通过前方的斥侯传回来的消息,已经得知了大军溃败,指挥潜逃。不禁暗自佩服刘禹,此人居然在半月之前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为此还做出了布置。
“禀机宜,大营传来消息,前军孙指挥单舟遁逃,方才入了港,正往太师处去了。”胡三省在前面大营处布置了一些耳目,随时监视大营动作。
来得好快,胡三省暗自揣测,孙虎臣既然已经逃回来,溃败的大军就不会远了,刘禹的船队不知道到哪里了,莫要耽误了才好。
“禀机宜,太师的座舟动了,快看,掉头了,似乎是往下游去。”不多时,又有一人前来禀告,胡三省站上一处高地,远远眺望着那艘巨大的楼船,果然在缓缓移动,贾似道,他要跑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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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速接通你们刘机宜处,告知此处情形,要他务必快些。”胡三省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一军士领命转身而去。
“机宜,水军也在动了,他们要跑!”驻于港内的水军均属水军指挥夏贵节制,既然他们都在动,说明夏贵也要跑了。
胡三省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想到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元人还在几百里之外,连风声都没闻到,这帮人就要逃了。不知不觉之间,胡三省所处的高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他回头一看,都是后军的各指挥使都统制等军官。
“太师遁了,水师也走了,前方发生何事,大军战败了么。”一名指挥使打扮的军官出声说道。
“我后军怎么办,胡机宜,你乃是后路总管,可得有个章程啊。”说话之人满脸忧色。
“还商议个鸟,太师都跑了,我等都是步军,可没有水师那等便捷,再不速走,元人就上来了。”这人是个急性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说得是,各自回营,带弟兄们撤吧,迟恐不及。”猛然一下子,众人都鼓起噪来,眼看就要失控,胡三省急得直跳脚,偏偏他一个文人,声量又小,说的话全被这帮军汉的大嗓口盖住了。
“都啉声,听尔等甚是噪聒,真是污了某的耳根,机宜一介文官,他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尔等只是要跑,是欺军中无法么?”只见一条大汉,一手持刀,一手拿着自己的铁盔,用刀面拍打着,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胡三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站上前来,就要开口,不料嗓子有如被堵上一般,“呀呀”地发了半天声只是听不到半点音,原来刚才一急之下,竟是哑了。
“适才那位指挥说得极好,你们胡机宜乃是两榜进士,通鉴大家,身份何等清贵,他都未言走,尔等急什么?”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爆响起来,众人都觉得自己的耳膜一震,有如军鼓一般。
胡三省回头看去,正是他盼望已久的刘禹到了。刚下船就急匆匆赶来的刘禹身着一套崭新的绯袍,长翅幞头,皂色革靴,手中拿着一个绿色的喇叭,金雉奴背着一张大弓跟在他身后。没错,这就是他带来的新科技,手持式扩音器。
绯袍代表着五品以上,这在宋代已经可称得上高官了,这身行头是汪立信建议他穿的,而正式保荐他权知建康府,直宝章阁的表章已经六百里加急送出。果然,刚一亮相,这帮军汉就被镇住了,一直目送他走上高处。
安慰性地拍拍胡三省的肩头,刘禹拿起扩音器,眼光扫过周围这群军官,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几个建议逃跑的军官不敢和他对视,都低下了头。更多的人都望着他,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某叫刘禹,刘子青,目下在江淮招讨汪大使幕下充任机宜,不久前刚刚权知了建康府,和你们胡机宜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各位,你们可以问胡机宜,某在半月之前就知道有此败,如今,大军果真败了,某放着好好的建康城不呆,为何要来这凶险之地?”
刘禹停下来,等了片刻,他话里的信息量太大,需要给众人时间消化一下,军官们都看向胡三省,胡三省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诸位,前军确实败了,就在昨天,为了打探消息,某属下的两位弟兄,在敌境之内丢了性命,至死,他们都没有出卖同僚。他二人和你们一样都是临安府出来的禁军,是某要他们来此的。好好的临安府不呆,他们又为何要来此送了性命?”
“啊,为何,临阵对敌关某何事?尔等死活又关某何事?”刘禹的声音经过放大,声震四野,听到他的话,许多普通禁军官兵也走了过来,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大圈。
“禁军弟兄们,某不要你们卖命,亦无须去与元人厮杀。看看你们周边,看到了么,那些堆得如山一般高的事物,刘某在此恳求尔等,休要让这些军资,这些我大宋百姓的膏脂落入鞑子之手,再让鞑子拿来杀我大宋百姓!”喊到最后,刘禹已经声嘶力竭。
听完刘禹的话,下面的人群开始各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指挥使高声问道:“这位刘太守,我等要如何搬运这些事物,靠背么,那如何走得快?”众人都纷纷点头,望向刘禹。
“诸位听我说,某此次前来,带了五千余条空船,尔等总计两万余人吧。如此来算,每五人搬军资上一条船,船满则载五人走,往下游去,不过两日便可抵建康,尔等看看如何?”这就是刘禹的计划,他需要这些人来帮他搬物资还有押船。
“既有船,那还等什么,早搬完早走,弟兄们,随某去。”一个都统制大声招呼着自己麾下的军士,正是先前开口为胡三省说话之人。
“都不必急,码头已经空了,一次可以停靠多艘,大家依各军顺序,无须争执。”刘禹害怕他们为了自己能先走,争抢顺序,发生斗殴那就反而没了效率。
在胡三省等人的协助下,各军各队指挥使都划定了自己的范围,加上刘禹自太平州招来的民夫,人手总数超过了两万八千人。刘禹将带来的扩音器,分给几个指挥,让他们更方便地行事。
不一会儿,整个鲁港便人声鼎沸,热闹的情景就像是后世的建筑工地。几个指挥的声音被放大后,离得很远都能听到,刘禹示意胡三省就在帐中休息,自己带着金雉奴往码头走去。
鲁港的码头上,十几只队伍分别对应靠停的十余艘船只,有条不紊地将各种物资填满空船。过不多久,就会有一艘船离岸,船上的军士兴奋地大声呼喝,更加刺激了搬运的效率。
刘禹站在一旁,负着手和那个都统制闲话,这位都统的名字叫作“刘师勇”,恰好和刘禹是本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黯然像是老友熟识一般。
“机宜,机宜,刘机宜在哪里!”忽然一个声音突兀地传来,刘禹仔细听了一下,正是找自己的,忙与刘师勇作别,循着声音找去。刚出码头,就看见几个全身灰尘,服饰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士跌跌撞撞地走来。
“机宜,我等险些就见不到机宜了!”为首的军士被刘禹一把扶住,放声大哭,他们几人正是刘禹派往丁家洲宋军营地的探子。
“无事了,来坐下,慢慢说。”刘禹的鼻子也是一酸,好在有惊无险,大部分人还是平安回来了。
“禀机宜,之前只听得阵中高喊‘步帅逃了’,我等眼见不妙,在大军溃败之前便先行离开。”那军士坐下,略定了定神,便开口说道。
“据你估莫,溃军到此,还须多久?”溃兵一至,元人也就不远了,刘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半个时辰吧。”军士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半个时辰,也就是最多一个小时,港中物资还有不少,特别是粮食,几乎还没有开始搬,刘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鲁港,距离芜湖县城不过几里地,刘禹站在一处土坡之上,望着远处的县城城墙,满腹都是怨念。栗子网
www.lizi.tw这大军粮秣聚集之地,你就不能设于县城之内吗,如今可好,一片平原,根本无险可守。
就在刚才,他已经将最新的敌情通报给了各军指挥使,隐瞒只会在真相来临之际带来更大的恐慌。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表示,这说明他们已经考虑到了这一节。
而刘师勇和另外一位叫做苏刘义的指挥使,则提出了要阻止溃兵冲击码头区,在他俩的建议下,各军分别抽调出几百人,于码头靠江岸一边向上游方向设置障碍。
刘禹便在此担任监督,几千人手将大营中原有的栅栏,拒马等物搬出来,沿线放置。看着这道简陋地一踹就能倒下的防线,刘禹这个军事门外汉都摇头不止。
码头那边,远远地传来几个指挥大声的叱责,催促之声,焦急的心态已经溢于言表。军械器具能搬的都已经搬完,营地里余下的都是粮食和整棵的木料以及巨大的石块等物。
刘禹对元人的攻击并不十分担心,此地距丁家洲差不多有两百里,经过一天一夜的追杀,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元人的大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攻到此处,最多不过是携带着多匹马的轻骑罢了。
“身之兄,溃兵将至,此处已多有凶险,你跟随下一批粮船走吧。”刘禹忽得想起胡三省还在这里,万一发生战斗,有所损伤,岂不是又多害一个人。
“子青心意某心领了,自决定与你共担此事起,胡某便置生死于度外了,好歹某也是此营地的主管,倘若一走了之,子青要如何面对仍在苦苦搬运的军士?”胡三省摇摇头,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得,刘禹本就不是大军中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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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军士喊着号子抬来一个巨大的木架,刘禹转过头一看,不仅愕然,这东西他认识,网上有它的图片。这个像极了那种木头架子床的东西叫做“床弩”,一般都是固定于城墙之上用于守城之用的,刘禹想不通为何要把它带到大军中来。
“此物原本装于贾太师那座舟之上,一共有十二座,可惜贾太师嫌碍眼,拆了八座放在营地之中。”胡三省在一旁解释道,刘禹却不觉得可惜,真要装在那船上才是真的可惜呢,一枝弩箭都不会发出去。
在那道障碍的后面,军士们一共抬来了五座床弩,铁枪一般长的弩箭被安放在三弓拉弦之上,精铁打造的箭头闪着寒光,看着这传说中能打出三百步远的军国利器,刘禹心潮澎湃不已,这可是实物。
不远处原本一座座的堆放物资的小山已经消失过半,随船而走的军士也差不多过了半,余下的粮食等物刘禹已经不甚在意。实在不行就一把火烧掉,现在就是能搬走多少搬走多少。
正当刘禹的心情放松下来的时候,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阵闷雷一般的声响。他转头望去,障碍之前的军士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上游方向,以江岸线为界,左边是陆地,右边则是大江。此刻天际交连之处,隐隐浮现出一条黑线,随着响声越来越近,黑线也渐渐向鲁港这边推近。
刘禹自怀中取出一架产自俄罗斯的八倍双筒军用望远镜,一手慢慢地调整着焦距,一边从镜头中看过去。镜头中的景像变得清晰起来,出现在刘禹眼中的是一群衣衫不整有如难民的人流,潮水一般地拼命往前跑。栗子网
www.lizi.tw眼中露出惊恐之色,让他想起后世灾难大片的经典场景。
“列队,列队!各依本阵,弓弩手上前一步,余者执械警戒。”刘师勇的吼声从扩音器中传出,阵前的几千人迅速整成长长的阵列,前排的弓弩手抽出羽箭虚搭在弓上,眼盯前方,后排的军士刀枪并举,几名力士手执大锤立于军鼓之前,等待着指挥的命令。
虽然并非出自一军,长久的操练还是让大家养成了令行禁止的良好习惯。根本无须磨合,在各自统制的将旗之下,自然地结成了战列。五架床弩之后,各蹲着十余人,准备随时操作这台战争机器。
“太守此物颇为神奇,不知如何办到的。”尽管语调轻松,刘禹还是听出了一丝紧张,也难怪,这些军士都各有统属,眼下虽然听话,真的接了战,表现如何,却不好说。
“指挥看看。”他将望远镜放到刘师勇的眼前,毫不意外地听到了一声“啊”的惊叹。一旁的金雉奴露出鄙夷之色,混忘了她自己当初在船上看到此物时的表现。
阵前的黑线已经变成一片,肉眼都已经看得到溃军的惨状,几乎全是赤手空拳,大多数人都是丢盔弃甲,廖廖无几的几面旗帜也被拖在地上。从侧面,刘禹看到了自己军阵中的将士面色开始变白。
“敌已至,弓弩手准备。”刘师勇放下望远镜,举起手中的扩音器,向军阵下达了命令。刘禹眼前一晃,金雉奴抢到他身前,身上的大弓已经解开拿在手中,另一手上执着一枝箭,口中还横咬着一枝。
“禀指挥,敌,敌在何处?”一位统制结结巴巴地问道。
“何人冲击本阵,何人便是敌人,还要某再说么?”刘师勇撇了他一眼,盯着那道越来越接近的黑线。嘴唇紧紧抿着,神色渐渐凝重。
“前方之人听着,速速绕行,靠近本阵者,杀无赦!”突然,刘师勇用力大吼,声音从扩音器中被放大出来,震得一旁的刘禹耳膜发痛。
“速速绕行,违者杀之!”数千人的声音次第响起,都是同僚,没有人希望杀死对方。听到巨大的示警之声,前方的人潮顿了一顿,速度慢了下来,但在惯性的驱使下,仍然在接近。
刘师勇和数千人一声又一声地大吼,终于有了些效果,数不清的溃军开始向边上奔去,靠近军阵前的人流也慢慢停下来,双方沉默地互相看着。
看着巨大的人流绕过营地,刘禹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人都到了自家营地了还不停下。跑了一天一夜,他们不饿不累么?
“这些人已经破胆,有如惊弓之鸟,唯有不停地奔跑才能心安。”胡三省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刘禹心头一颤,是何等遭遇才会导致如此?世界末日么。
在整片人潮的后面一点,忽迷刺骑在马上觉得很没有意思,原本以为这是敌方精锐,没想到,甫一接战,对手就直接崩溃了。赶鸭子一般地追杀了一天一夜,他早已经记不清砍死了多少个人。
忽迷刺是蒙古兀鲁兀部人,他麾下的这支探马赤军是伟大的成吉思汗亲自下令建立的,如今已经成为千户的他也算得上战功累累,征宋之役,早前在鄂州,对手的抵抗还算是顽强,可昨天,那叫打仗么。
他的整个千人队早已经失去了形制,几个百人队各自为战,他甚至看到不远处,一个骑兵小队把一队宋军溃兵逼进了大江活活淹死。真无聊,这不是一个蒙古勇士应该干的事啊。
大帅给他的命令是直插鲁港,据说那里是整支宋军的驻地,有着数不清的物资,看看眼前的情景,跑到那里直接接收就是了。忽迷刺虽然不在乎自己这支千人队的孤军深入,但他也不喜欢失控的混乱。
“去找找哈鲁他们到哪去了,让他们向大旆集结。”忽迷刺转身吩咐自己的亲卫,身后的双日大旆是兀鲁兀部汗旗,曾经也是草原上令人生畏的所在。
哈鲁带着他的百人队正起劲地追赶着宋人的溃军,他沉迷于这种杀人游戏中,十分享受敌人跪着求饶的快感。当然,他从来没有饶过一个人,手中的弯刀挥起,带出一片血花是他最兴奋的时刻。
不知不觉中,哈鲁和部下越走越快,把自己的千户甩在了身后,突然,部队前面一松,成群的溃军不见了踪影,前面的几个部众跑得太快收不住马,直接冲了过去,撞在拒马上发出一声声惨叫。
哈鲁吃了一惊,抬头一望,前面是一个结得密密麻麻的军阵,宋人什么时候停下来结的阵?看着前面一排排闪着寒光的箭头,哈鲁蓦地勒住马,大声叫道:“停下,回去。”
“杀了他。”刘禹从望远镜里早已经看到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百户,让他记起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幕,几乎是咬着牙的声音从嘴里恨恨地发出,传到身前的金雉奴耳中。
一支黑色的羽箭“嗖”地飞出,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响,另一支几乎同时飞出去。带着破空之声,两支箭都撕开了哈鲁所着轻薄的皮甲,狠狠地钉在他的身上,打断了他要喊出的话。
哈鲁,这个号称是兀鲁兀部最厉害的勇士,闷哼了一声,一头从马上栽下,眼睛不敢置信地圆睁着,他,再也回不去了。
“放!”几乎就在哈鲁中箭的同时,刘师勇的命令也下达到阵前,前排弓弩手们听到命令,拉开弓弦的手一松,上千支羽箭划破空气,朝着各自瞄准的目标飞去。栗子小说 m.lizi.tw
障碍之前,近百人挤成的一团骑兵队伍,几乎在一瞬间就倒下了大半,多数人身上都插着几支箭,余下的十余骑急急的催马后转,第二轮箭雨便追上来,不到片刻,阵前就只剩下上百匹无主的战马。
“住手,都住手,尔等射人便好,怎的连马也不放过,如此好的战马,百瑉都买不到!”刘师勇的语气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大宋太缺马了,蒙古人却富裕到一人双马甚至三马。
见敌人被全灭,刘师勇下令全军坐下休息,只派出了百人左右去打扫战场,并收集那些战马。金雉奴一脸兴奋之色,她今天不仅射杀了哈鲁,第三枝箭还直取咽喉要了一个蒙古骑兵的性命。
看着数千人一声声欢呼着坐下来,个个激动不已。刘禹却没多少高兴,这不过是误打误撞冲到阵前的一支小队伍,很可能还有一支千人以上的骑兵在他们后面。
就在这个军阵之前,那支百人队至少屠杀了上千溃兵,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让他的胃一阵阵地翻腾着,匆匆跑到无人的地方扶着一棵树就哇哇大吐。
“禹哥儿,喝点这个,过后便不会如此了。”接过金雉奴递过来的葫芦,刘禹拔开塞子闻了一下,一股果酒的清香,他略略抿了下,便还给了金雉奴。
“无妨,会习惯的,你怎得无事,以前见过血么?”刘禹对自己还不如一个未成年小女孩扛得住感到有些惭愧。
“自小逃难,一路之上,多少尸体倒毙于道,与前面那些有何分别。”金雉奴无所谓地说道,她并没有看不起刘禹,做为一个文官,自始自终站在阵前已经很了不起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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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问问随我来的那些人,谁能爬上那棵树,带他前来找我。”刘禹指着远处营地边上一处树林,那是他肉眼能看到的最高的物体。
金雉奴“嗯”了声,转身走开。刘禹向军阵处走去,他有些想法,要找刘师勇商议。
忽迷刺的双日大旆周围,已经聚拢了九支百人队,几个百户簇拥着他,肆无忌惮地大声笑谈着,他自己却隐隐有些担忧。为了将养马力,整个千人队全都下了马,忽迷刺也站在高处,不时手搭凉棚看向前方。
哈鲁不但是他的爱将,还是最好的兄弟,不过是个追逐游戏,对手毫无抵挡之力,哈鲁这个兀鲁兀部最强的百人队会有意外?忽迷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难道这个蠢人立功心切冲过头了?
“千户,哈鲁百户和他的部属,都,都死啦。”放出去的侦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停住马跳下来单膝跪倒,一开口就听得忽迷刺几乎要晕倒。
“怎么回事,说清楚。”忽迷刺一把提起侦骑的领子,口里的唾沫几乎喷了他一脸。
“宋人太多,我没敢离太近,我看到的时候,宋人正在打扫战场,他们将百户和他的部属头颅砍下,挂在柱子上。”听到侦骑所说的话,几个百户立刻炸了锅,虽然并不是没有伤亡,但这种无声无息地消失一支百人队还是头一次。
忽迷刺一脚踢开侦骑,在一众人嘈杂的吵闹声中,反而冷静下来,哈鲁百人队的战力他是知道的。这只能说明宋人已经有了准备,不再是任凭宰割的羔羊。
“都闭嘴。”忽迷刺手里的鞭子灵活地在空中打了个转,发出“啪”的一声响,周围的百户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宋人就在前面,他们狡猾,凶狠,不再像昨天一样随意地任你们宰杀。栗子网
www.lizi.tw如果你们还不打起精神,哈鲁那个蠢人的下场就是你们的结果。”忽迷刺扫视了一眼,发现几个百户都脸露不服。
“现在我命令你们,要像对付草原上的猛兽一样对付他们,不要有任何疏忽,我可不想再看到有谁的头被挂起来。”言毕,在忽迷刺的命令下,几个百人队整队开始出发,几队侦骑离开大队人马率先绝尘而去。
李十一正在一棵树上努力攀爬着,为了减轻重量,他脱去了衣甲,只着了一件短褐。一架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腰上别着对讲机。他手脚并用,速度很快,看到脚下的人影变得很小了,才跨~坐在一根枝桠上。
“机宜,机宜,属下李十一已到最高处,这千里镜果真好用,某可看得很远,语毕。”李十一对自己通过望远镜看到的东西非常吃惊,方圆几十里的动静都在他的眼里。
“甚好,多注意大江上游方向,还有树林之外也不可忽视,自己也小心些,切勿大声说话,语毕。”刘禹此刻站在一道用营中堆积的石头垒起来的矮墙后面,这道墙并不长,堪堪挡住身后的码头。
码头上的搬运还在继续,一艘艘的粮船被装满,随即马上开走。余下的军士已经不足三千人,大部分的军官都随船走了,指挥级别的就只有刘师勇和苏刘义留了下来。矮墙之后仅有不到千人的弓弩手,胡三省也被刘禹打发到了自己的座舟之上。
看着远处柱子上哈鲁死不瞑目的眼睛,忽迷刺心里的火“噌”地就升了起来,宋人的营地空空荡荡地,一个人影都不见。忽迷刺强行用理智压一下怒火,他还是准备等待另外两个绕到后面的百人队。
突然一尖利的哨音在上空响起,正是部落中常用的鸣镝发出的声响。忽迷刺不再犹豫,将手一挥,身后的两个百人队催马上前,排出一个长长的横列,搜索着往前进。
“机宜,鞑子骑兵数百人已经开始接近大营,另一侧也是数百人,呈包围之势,语毕。”听到李十一的报告,刘禹一阵头大,数百人,倒底是九百还是三百,这区别可大了去了。为了迷惑敌人,矮墙后的人都趴在地上,没有命令不准露头。
一直前至挂着头颅的柱子旁,进攻的百人队也没有发现宋人的踪迹。领头的百户转身朝忽迷刺打了个手势,忽迷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进入。
“机宜,鞑子接近陷阱了,语毕。”李十一的声音再度响起,刘禹朝刘师勇呶了呶嘴,刘师勇会意地轻声传令:“弓弩手准备。”千余人立即抽出羽箭,搭在弦上。
突然,矮墙外响起“扑通扑通”的声音,这是鞑子骑兵踩上了宋军挖出的陷阱。根据刘禹的建议,由于时间太紧,坑挖得既不深也不宽,刘禹只想用它们来迟滞骑兵的行动,不让他们顺利地冲起来。
“起身,杀鞑子。”刘师勇大喝一声,率先站起,手中的神臂弓举起,略一瞄了下,“砰”射了出去。也没去看战果,将弩身直立于地,伸出右脚踏上前环,手上一只弩箭麻利地放进了弦洞内。
金雉奴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手中的长弓轻轻一抖动,一只羽箭飞出,就见一个刚欲爬起身的骑兵捂着胸口倒了下去。眼睛一闪,另一支羽箭迅速搭了上去,持弓的手一转,已经对准了另一个鞑子骑兵。
看着两百多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伤亡过半,忽迷刺心都在滴血,他总算明白了哈鲁百人队为什么会全灭。抿着嘴唇,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后面的三个百人队开始整队前进。
“机宜小心,鞑子后队动了,比前次更多,语毕。”李十一及时将看到的情况报了上去,并没有站起身的刘禹没有回话,他拿起身边的一支箭,将扯下的破布缠在箭尖上,然后在上面倒上火油。
三个百人队已经穿过了陷阱区,没有人看一眼陷入困境的同僚,一边催马一边张开骑弓,不过片刻,第一拨箭雨已经扑向矮墙,只听见一声声的闷哼,宋军开始出现伤亡。蒙古人射得很准,许多宋军都是捂着眼睛倒下的。
另一路的两个百人队也压了上来,由于蒙古人的射速更快,本来人数占优的宋军居然被压制住了,眼见着伤亡增大,刘师勇也有些着急。后面的码头上,余下的军士都停止了搬运,呆呆地看着这边。
“雉奴!”刘禹大喝一声,一把将金雉奴拉下来,把浸了火油的箭支交给她,自己掏出火柴,将破布点燃。金雉奴点点头,猛地起身,火箭离弦飞出,射在一处地上,火苗点燃了预先布洒好的火油,烧着了营中的木料,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不一会儿,整个营地都燃烧起来,呛人的烟幕传过矮墙,宋军都伏下身,外面的鞑子骑兵大声惨叫着,更多的骑兵悍不畏死地继续往前冲,一个又一个的纵马跃过矮墙。
“执兵刃,随某上!”都指挥使苏刘义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飞身扑出,手中的屈刀在空中转了半圈,划开了一个骑兵的身体,鲜血飞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更多的宋兵都抛下了手中的弓弩,抽出短刃冲向鞑子,就连刘禹都知道。一旦让这些骑兵冲起来,就无法抵挡了。
“操家伙,杀鞑子啊!!”站在码头上的搬运军士见此情景,都纷纷操起武器,冲向矮墙这边。金雉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丢给刘禹,自己仍然拿着大弓,不时地射出一支羽箭。
“突进去了,跟着我冲垮他们!”见火势开始减小,忽迷刺狠狠地一咬下唇,“噌”的一声抽出弯刀,在空中挥舞了一圈,当先奔向还在燃烧的营地,双日大斾紧跟在后面,余下的二百余骑兵潮水般随后卷过去。
鲁港下游通往当涂方向的官道上,漫山遍野的溃军不要命一般地奔跑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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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统快看,大营起火了。”一名军士指着身后大叫道。数百人的队伍停了下来,转身看过去。当中一人虎背熊腰,方脸虬须,浓眉大眼,身高却是一般,披着细麟甲,头戴缤铁盔,盔顶一丛红缨挑起,凝神看着起火之处。
“鞑子追上来了,大营的兄弟正在和鞑子接战,弟兄们,有愿意跟随姜某去杀敌的么?”看了片刻,他将大手一挥,身旁的旗手立刻将拖于地上的将旗立起,大旗之上一个斗大的“姜”字随风而动。
“某等能活下来,全赖都统,左右不过一死,有甚说的,同去,同去。”众人发一声吼,齐齐跟在大旗之后,朝着港口奔去。
“说过了,副都统,休要胡乱叫。”姜都统笑骂着跨出,几个大步就冲到了前面,数百人如风一般卷起大股烟尘。
码头附近的战斗本来是宋军占优,跃过矮墙的鞑子骑兵还不到三百人,宋军却有将近四千,失去冲刺距离的骑兵和大队的步兵缠斗在一起,不但没有优势,反而因为目标大,陷入了各自为战。
忽迷刺的二百多生力军突然加入后,形势立刻发生了逆转,两个百人队在自家千户的带领下,先是一阵箭雨,然后分成两股,如钢刀一般切入混乱的战阵中。
外围的宋军首先崩溃,由于没有指挥,只凭一腔热血战斗的步兵们不是被射倒,就是被飞起的马蹄撞倒,自己人的惨叫声如瘟疫一般地传播着,一个又一个的宋兵扔下兵刃开始溃逃。栗子小说 m.lizi.tw
两股骑兵的冲击阵形将宋军整个凿穿,救出了被围的余部后穿港而过,正当酣斗的刘师勇突然觉得压力一轻,整个战场上,只剩下他的都统制将旗还竖立着,另一个指挥使苏刘义柱着刀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肩头插着一支箭,战了许久,已近脱力。
“鞑子骑兵须臾便至,我等如不结阵以抗,今日全都会死在此地。”刘师勇声音早已嘶哑,手中的扩音器被砍出了一个缺口,好在还能发声。
“速速随某来!”刘禹举起扩音器大叫着,他已不复初时风采,因为太过显眼,头上的翅帽早被金雉奴一把抓起扔到不哪里去了,几十个随行的禁军将他二人围在中间。
刘禹带着没有溃逃的宋军跑到早先设置的障碍处,因为他记来那里不但有拒马,还有五架床弩,众人都知道生死悠关,不顾疲惫,一些人抬着拒马,栅栏,另有数百人将巨大的床弩掉头。
“为何不坐船径直走了?”金雉奴贴近他低声问道,在她看来,刘禹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反正目地基本上已经达到,何苦还要在此拼命。
“上不了船了。”刘禹摇摇头,通过望远镜,他早已发现所有靠在码头上的船只都已经离岸,包括自己的座舟,有些胆小的甚至已经开船跑了。
在刘师勇的将旗下聚拢的人不到五百,还有不少人带着伤,只有百人左右拿着捡起的弓箭,余者大都手执腰刀,没有长枪,要如何阻挡骑兵的冲击?
忽迷刺气得快要疯了,重新集结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千人队仅余不到四百人,十个百户损失了一半。想到部落里父老翘首以盼的目光,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升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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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天在上,我忽迷刺发誓,不杀光所有的宋人,就让我战死在这里。”说完,他用弯刀割破手指,将鲜血涂在额头面颊上,这是部落古老的仪式,意思就是死战到底。
“死战,死战,杀光宋人!!”三百多骑兵一齐举起兵刃,高声大喊。双日大斾摇动,所有人调转马头,重新向码头处杀去。
看到自家人如猪狗一般被鞑子追赶和杀害,高树之上的李十一看得义愤填膺,恨不得跳下去战死了干脆,想到自家机宜还在等着自己的情报,只能强忍着伤痛按下对讲机的发射键。
“机宜,机宜,鞑子又杀来了,已经冲过码头,正向着你处冲来,语毕。”刘禹听到李十一的话,望着码头方向,不时就会传来一声惨叫,难道自己今天要在这里施展穿越大~法?
“弟兄们,你们也看到了,不齐心合力,下场就如同码头上的那般。鞑子人数还不及我等十之一二,还是连夜赶来。难道我大宋男儿,皆是怕死之辈乎!”刘禹有些沮丧,自己连火攻这种金手指都开了,敌人居然没有溃散?倒底谁tm才是主角。
听到刘禹的蛊惑,数百人都沉默不语,并没有他期待地那样战斗力突然爆升数个等级,刘禹的激将法起到了反作用,这里的人多数都带着伤,哪一个不是死战余生,就连刘师勇的脸上都有愤愤之色。
“既然大家不怕死,那就让我等奋起精神,杀光鞑子,为战死的弟兄报仇吧!”刘禹振臂高呼,这一次,数百人轰然响应,“杀鞑子”的高喊声此起彼伏。
“敌已近,现在听我号令,刀牌手出阵,列于前,听到某的口令,方可退。弓弩手准备,由刘指挥节制。”刘禹毫不客气地接过指挥权,按照他的命令,一百多个拿着手牌的禁军越众而出,围成一圈,将余者包括床弩都挡在了身后。
一个冲出码头的鞑子百人队已经发现了仍在飘扬的将旗,在百户的呼喝中,变换着阵形,并没有急于冲阵,隔得远远地就射出一拨箭雨,外围的宋军高举手牌,将大部分箭挡了下来,其中还是有一些箭穿过了缝隙,造成轻微的损伤。
刘禹在赌,赌这伙骑兵没有多少箭支,经过这么久的战斗,没有得到补充,他们所带的箭支数量有限,应该用得差不多了。蒙古人的骑射功夫产生的威胁要远远大于骑兵的冲击,如果他们的箭支充足,那么根本不用打了,射也能将刘禹这伙人射死光。
眼见效果不大,对手又完全没有还手,况且自家的箭支确实快用光了。当头的百户大喝一声,拔出弯刀,一马当先地冲了过来。越冲得近那百户心里越打鼓,高据马上的他已经隐约看到宋军将什么东西围着。可是已经不能回头了,百户一咬牙,狠狠地一鞭抽在马身上。
“稳住,稳住,不要动,注意了,注意了,刀牌手,退后,刀牌手,快退后!”马蹄声破空而来,轰隆隆地敲打着大地,虽不过百人,却有万马奔腾的气势,刘禹首次面对这种阵势,手心都冒出了汗。
近百名刀牌手听到刘禹的命令,立刻收缩,从身后的拒马之间的空隙中退回阵中,弓弩手将羽箭搭于弦上,缓缓拉开,凝神摈住呼息,瞄准了远处的奔骑。数百米的距离,对于跑起来的骑兵来说不过数息之间。
“床弩,放,弓弩准备,稍待,稍待,好,弓弩手,放!”刘师勇沙哑的吼声响起。五支铁枪般地弩箭飞出去,伴随着强大的动能,在密集的骑阵中拉出一条条血路。
当先的百户心神俱裂,床弩他是认识的,这种平常只会出现在城头的杀器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已经来不及考虑,一支巨大的弩箭几乎贴着他的脸飞过去,后面的人就没那么侥幸了,一声声的惨叫声陆续响起。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迎面飞过来一阵密集的箭雨,一支弩箭直直地从百户的胸口插进去,然后透胸而出,百户只觉得喉头涌上一阵甜味,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手上一松,斜着跌下了坐骑。
“冲过去,不要给他们上弦的功夫!”后到的忽迷刺敏锐地抓住了机会,久经战阵的他知道,床弩威力虽然很大,但上弦时间也很长,此时不冲,就浪费前面百人队的牺牲了。
刘禹一阵叹息,鞑子后队冲上来了,自己这边却再也没有给床弩上弦的时间,对手显然是个宿将,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身旁的金雉奴已经射光了所带的箭支,其余的弓弩手也差不多,自己已经做到了最好,难道就这样败了?
“机宜,咱们的援军来了,是咱们的人!”兴奋的李十二连结束语都忘了说,刘禹一愣神,连忙举起手里的望远镜,果然,在鞑子骑兵后面,又冲过来一队人马,当中的将旗之上写的是个汉字。
姜都统一行人之所以来得晚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群无人看管的马匹,这一百多匹马正是先前被消灭的哈鲁百人队所缴获的战利品。为了骑上它们,姜都统他们费了些功夫,因此没有来得及赶上码头上发生的战斗。
“濠州姜才在此,鞑子受死吧!”手执长枪的副都统姜才大喝一声,带着百余骑,从背后旋风似的切入陷入缠斗的忽迷刺大队之中,当者披靡,状若天神一般。
“噗”的一声,刘师勇双手用力将自己那把卷了刃的屈刀插入一个还未死尽的鞑子胸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喘息着站直身体,周围的战场上,再也看不见一个还能站着的鞑子,自己这群人当中,还有余力之士都在打扫战场,将能出气的敌人补上一刀。
刘禹在矮墙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官帽,虽然被踩了几脚,用手抻了抻,勉强还能看出模样。带着金雉奴和自己的护卫走到差点就失败的地方,带着微笑和大家打招呼,所有的人都站直了看向他,就连受伤的也互相扶持着挣扎站起来。
“万胜,万胜,万胜!”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大喝,情绪随即被迅速地传递,所有人都忘情地振臂高呼,刘禹也被感染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不叫“万岁”。
接着,后来加入战场的姜都统一部人马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在这一刻,幸存的几百人都尽情地宣泄着,怒吼,笑骂,欢呼,此起彼伏,回荡在鲁港上空。
刘禹一屁股坐上一架没有上弦的床弩,他的模样有些滑稽,长长的帽翅有一边折断了耷拉下来,身上的绯袍上被划开好几道口子,胸前的一道一直拉到腹下,整个官袍几乎成为两截。这是一个鞑子骑兵的杰作,如果不是防弹衣内层钢片的缘故,他已经光荣了。
“某是通州副都统,前部先锋官姜才,请问贵部主事之人为何?”姜才抱拳为礼,大声询问道。众人都望向刘禹,刘禹也不推辞,跳下床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看向这位国字脸大汉。
“未知贵官名讳,不敢请问。”姜才打量了一下这位明显文官打扮的青年,有些狐疑地问道。对方五品服色,加上有宋以来的以文制武,让他无法轻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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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招讨大使幕下机宜文字,权知建康府,刘禹,都统辛苦,全赖都统及一众弟兄援手,某等才能在此。”刘禹一拱手,报上名号,顺便致以谢意,若非对方,最后自己这伙人还能活下多少,实难预料。
姜才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在刘禹看来,他一个,合州的张钰一个,这一东一西的两个武将,有能力有战绩有忠义,在宋末的这段历史中,只有他们二人才真正称得上“双杰”。
“哈哈,太守客气,实不敢当,我等本是败军,若非太守在此浴血,某这些弟兄,终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姜才摆摆手,这胜利来得实在侥幸,人数占优加上背后偷袭,他不想居功。
“都统亦不必客气,今日战绩,刘某必会据实上奏朝廷,只不知鞑子骑兵最后有几人逃脱?”杀了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如果最后还给逃了,那这所谓的胜利就没有成色了。
“幸不辱命,好教太守得知,除了一个百户模样的鞑子带着十余骑逃窜之外,余者皆在此了。”姜才转身从身后一个军校手里接过一个首级,提着头上的发辫就展示给刘禹看。
虽然经过了一番惨烈的战斗,刘禹对于血腥,尸体之类的已经不再那么敏感,可是这么近距离接触一颗人头还是差点让他吐出来,这是一个典型的蒙古人种的面相,怒睁的眼睛似乎很不甘心,正是那忽迷刺。他的大斾在战场上十分显眼,因此被姜才穷追不舍。
“这是鞑子千户,不知叫甚名,这是他们的大旗。”姜才将首级扔到地上,又取过一面大旗,正是忽迷刺的双日大斾,斩将夺旗,都是大功,有此两件事物,这场胜利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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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接过大旗,高举着展示给大家看,人群中再度爆发出一阵欢呼,刘师勇和苏刘义等幸存军官也过来和姜才见礼,大家都是大军同僚,本来就相识,战场相见更是幸事。
“大伙还有气力么,某却是又饿又累了,谁还走得动,去弄点热的饭食如何?”等大家平静下来,刘禹又是一番言语,惹得众人大笑,方才不觉得,现在听他一说,几个时辰拼杀下来,颗米未进,确实都饿了。而姜才所部,更是整整跑了一夜。
一群军士说笑着朝着没来得及搬走的粮仓走去,这些粮食刘禹不打算带了,他叫手下去周围村庄,发动广大群众自己来背粮食,代价就是帮着掩埋战场上的宋军尸体。这里还是前线,刘禹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吃过饭,就得马上离开。
至于鞑子的尸首,首级是要割下叙功的,有名有姓有品级的还要用匣子装上送进京,无头身体就不管了,挖坑一起埋了还是曝于荒野,刘禹没兴趣去关心。
抢运鲁港的物资,只是刘禹计划的一部分,另一半则是收拢溃兵,看溃兵奔逃的方向,应该是往当涂县去了,金明已经带了二千建康兵进驻县城,不出意外,明日大队溃兵就将到达当涂。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好在战场上死马很多,大锅的米饭,配上放了盐煮熟的马肉,碗是没有的,刘禹拿了个不知道是谁的铁盔去盛了一碗,平时根本无法下咽的白煮肉让他吃得津津有味,几个军官更是直接抄起大块的骨头直接上嘴啃。
“此间事了,刘指挥与苏指挥带着受伤的弟兄们上某的船直接去建康,某着人带上书信,那边必有接待。”刘禹咬着块不太烂的马肉,含糊地说。刘师勇和苏刘义对视一眼,都点点头,也不说话。
“姜都统,你也和所部上船同去如何,某看空船还有许多。”姜才不像刘苏所部,不好直接下令,刘禹用的商量的口吻。
“太守不一起么,意欲何往?”姜才听出了刘禹的言外之意,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某奉招讨之命,要去当涂收拢溃兵,观都统麾下善骑马者众,可否借某百人,到建康后即归营。”姜才所部没有多少伤亡,刘禹故有此问。
“如蒙不弃,姜某亦想随太守同往,某手下这数百人,皆能骑马,此战缴获颇多,足矣。”说起来,这场战斗最大的收获就是缴获了数百匹战马,忽迷刺的千人队是一人双马的标准配备,虽然死了不少,但还是有差不多五百匹马完好地活了下来。
刘禹私心是极想留下姜才的,即将到来的建康之战,他需要善战的将领,金明可以说是亲戚,不必太过笼络。可对于姜才,刘禹还在慢慢试探,见他这么回答,心中就是一喜。
“都统能同往,某求之不得,马匹不好上船,就全配与都统吧,”姜才闻言点点头,他现在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要去哪里,至少刘禹目前给他的印象还是良好的。
铜陵县下游,大江中心的丁家洲宋军大营内,此时已经布满了元人军士,洲岸上停着一艘大船,从大船上下来一行人,当中的一人四十年许,面相方正,身量一般,正是征宋元军主帅,左丞相伯颜。
“这就是那宋人扎下的大寨?”伯颜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营地布置得颇有章法,不像是不知兵之人。
“无胆的蛮子,听说刚一接战,宋人主将就逃了,还不如直接降了呢。”接话的是他的副将,平章阿术,此人极为勇猛,每战必当先。
“平章说的是,那孙虎臣听说不过是靠着贾似道的幸进之辈,如何与我大元精锐相抗。”边上的一位汉人打扮老者接着说道,此人叫做吕文焕,此次征宋,全赖他一路招降,大半个京湖几乎是不战而下。
伯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此战颇为奇怪,宋人明明有战意,可是自己不过是沿江岸用回回炮放了几下,那主帅居然就跑了,刚听闻战报,还以为是宋人的诱敌之计。
“禀丞相,前军传来军报,当先的前锋忽迷刺所部千人队在鲁港战败,只逃出十余人,忽迷刺本人不知所踪。”正沉默间,忽听一传令兵被人带进来,通报了这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速去带那些逃人过来。”伯颜还未说话,阿术先吃了一惊,这忽迷刺素有勇名,手下的千人队也是战功赫赫,怎么就没了?
过了一会,几个五花大绑的蒙古人被带到了伯颜面前,未等开口问话,一个百户就扑到地上,大哭着讲述了战斗过程。
“给他们松绑,每人一碗马奶酒。”伯颜听完,也没见情绪有波动,只是淡淡地吩咐下去。
“咱们不求宽恕,只求丞相给咱们一把刀,兀鲁兀部的勇士不用别人动手。”那百户一口喝干酒,将碗掷于地上。
“给他们。”伯颜点点头。
“长生天在上,丞相,一定要给咱们报仇啊!”一声大喊,几个人同时横刀抹向了脖子,不过数刻,就成为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
“传令下去,水陆并进,任何人不得孤军深入,违令者斩!”伯颜大声传下命令,再也没朝地上看一眼,抬脚向前走去。
蒙古马是华夏乃至全球较为古老的马种之一,主要产于蒙古草原,是典型的草原马种。栗子小说 m.lizi.tw该马体格不大,平均肩高一米三左右。身躯粗壮,四肢坚实有力,体质粗糙结实,头大额宽,胸廓深长,腿短,关节牢固,肌腱发达。
这种马极其耐劳,不畏寒冷,能适应极粗放的饲养管理,生命力极强,能够在艰苦恶劣的条件下生存。8小时可走60公里左右路程。经过调驯的蒙古马,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历来是一种良好的军马。
眼下,刘禹所骑的就是一匹缴获的褐色战马,由于换了新主人,他也不也敢过份驱驰,轻轻摆弄着缰绳在官道上慢跑。一旁紧跟的金雉奴也骑着一匹黄马,而显然她已经驯服得极好,手里拿着一张制作精良的骑弓,不时作着比划。
姜才的都统将旗高高地挑在前方,在这队五百余人的骑兵队伍中,除了刘禹自己的二十多个禁军护卫,其余的都是姜才所部。姜才自己走在队伍的中间,当先开路的则是他的长子姜宁,侦骑前出十余里,不时回来报告沿途所见。
“你说什么?”听到来人的回报,刘禹大怒,不用看到实情,只听描述,都可以想像其中的惨状,屠村,这附近没有土匪出没,唯一的可能就是溃兵所为。
“派出所有探子,某身边这些护卫,都是好手,全散出去,某料他们定然跑不远,搜,一定要给老子搜出来。”刘禹没有去征求姜才的意见,直接就下了命令。他自己的护卫闻言立刻驱马散开,向周边驰去。
“去传令前部姜宁,就按太守所说的做。”姜才并未迟疑,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是他绝不能容忍的。来骑对他二人抱拳施了个礼,领命转身离去。不一会,整个前部百余骑几人一组,以扇形开始搜索各地。
刘禹下了马,走到路边站定,路边不远处,有一具倒毙的溃军尸体。这是活活累死的,当然还有饿,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不难想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有些担心,这可是数万人,沿途几十里,城镇还好说,可以闭关自守,可散布在各处的村庄怎么办?
“太守勿忧,这伙贼人跑不远。”姜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禹回过头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某自幼便被金人掳走,见过多少惨事,这个世道便是如此,百姓如蝼蚁,鞑子不放过,自己人也来践踏。”姜才的话里饱含沧桑,也有着深深的无奈。作为一个北人,在宋人的军队中受了不少歧视,升迁也总是与自己无缘。
“不要叫某知晓,不然,追到天边,某也不会放过这些畜生。”刘禹一掌拍到一棵树身上,恨恨地说。姜才看着这个奇怪的青年人,完全没有一个文官的样子,竟和自己这种军痞颇为相投。
“据姜某所知,太守并非大军中人,为何会出现在鲁港?”姜才问出心中的疑问,他亲眼看见了刘禹在战场上的表现,虽然没杀几个人,却毫无怯意,做为一个文官这就已经值得钦佩了。
“因为某半月之前就知你们太师会有此败,都统信么?”刘禹看着这员猛将,整个前部七万人的先锋,战争的亲历者。
“某不愿信,却不得不信,太守是为了鲁港大营的那些军资?”姜才苦笑,他确实不应该信,然而事实在眼前,似乎只有这种解释才说得通。
“正是,若不搬走,今日就便宜了鞑子,都统看到那些床弩了么,我大宋无数工匠的心血,要是落入敌手,会怎样?”会怎样,当然是回过头来对付宋军。
“当日,鞑子沿大江两岸,步骑并进,某领着前部先锋七千余人,正待要与鞑子死战,就听后路大喊‘步帅遁矣’。大军立时便溃了,鞑子沿路追杀,伏尸数十里,江水尽红。”
姜才的话没有一丝情绪,就连说到自己的先锋营弟兄,也是平淡无比,刘禹却听出了一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意味。小说站
www.xsz.tw七千多人的选锋,只余下五百多人,这是真正的十不余一。
“鞑子用炮了么?”刘禹知道,这时期所说的炮,指的是大型投石机,蒙古人著名的“回回炮”就是其中之一。
“用了,沿岸布置了数百座,那又如何,那石头落下能砸死几人,若是主帅不跑,将士用命,某岂会怕那鞑子。”姜才傲然而立,沉声说道。
“都统以为,鞑子攻入太平州后,下一步欲何往?”刘禹进一步问道,直接开口招揽太突兀,他想一步步引导。
“左不过沿江而上攻取建康,或是先取宁国府后入两浙。”姜才仔细思索后答到,攻建康的可能性很大,稍有战略眼光的都看得出来。
“都统愿助刘某守建康么?建康府数十万百姓,盼都统如大旱之望云霓,某亦然,为百姓计,为朝廷计,还请都统不要推辞。”刘禹见时机到了,直接祭出杀手锏,以姜才的历史表现来看,大义是最好的武器。
“太守折煞姜某了,某实不知,太守是如何得知姜某的,只恐有负所托,误了太守大事。”所谓过犹不及,刘禹的一番话再次起到了反作用,姜才不仅没有感激涕零纳头便拜,反而吓得连连摆手。
“唉,刘某自知人微言轻,都统不愿,原也应该。”刘禹一脸沮丧,为什么人家光环一开就所向披靡呢。
“太守,这怎么说的,姜某绝非此意。”姜才吃了一惊,实在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他亲眼所见,两个正牌的都指挥使对刘禹恭恭敬敬,自己算什么?
“那都统是肯了?那便好,那便好,余者皆不足道。”刘禹立刻把话说死,这一次,自己的确有些心急了些。
“太守,唉只是姜某目下还归太师节制,不知是否会有麻烦。”姜才无语,却也有些意动,毕竟受人重视是人之常情。
“无妨,都统请放宽心,此事交由刘某处置,若不如意,大可自行离去,某绝不阻拦。”贾似道自身已经难保了,还会管这些,刘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脸。
“既然如此,自现在起,姜某及所部便归太守麾下了,但有所遣,必不敢辞。”姜才也干脆,既然认了,那就索性早些。
侦骑找到那队溃兵并没有费多少功夫,这群做下坏事的家伙们正在一处野地里大吃大嚼,五百骑兵从四面包围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绑了,带走。”刘禹的人用束带将溃兵们绑成一串,一共二百余人,身上都捆着抢来的财物,他们杀人的工具竟然是抢自百姓家的斧头菜刀等物。
将人带到被洗劫的村庄,刘禹他们这才看清了整个惨状,全村人都被杀死,连幼儿都没有放过,周围的骑兵们都有些神情激动,这还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却被所谓自己人残害成这样。
在刘禹的命令下,所有溃兵开始挖坑掩埋村中的尸体,怀着侥幸的心理,溃兵们动作很快,不多时,一个个新坟便矗立在了村子旁边。
“全都砍了,首级供奉在坟前,尸首扔去喂狗。害我大宋子民,不管是谁,都是这个下场。”刘禹看着溃兵们期待的眼神,冷冷地下了命令。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姜才将手一挥,五百多骑兵催动战马冲了过去。片刻间,便听得哀嚎四起,血肉横飞。
当涂县城之外,整个城廓都被清理了出来,几百名差役和民夫用大锅煮着粥,沿路排开,附近的官道上,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们手执刀枪守在栅栏后,一排排的人被按照顺序放进来,这里便是金明所设立的溃军收容之处。
“金指挥,刘机宜何时到?”说话的正是知太平州孟之缙,站在城楼上的金明摇摇头,他知道刘禹已经赶来,却并不想告诉他。
所有进来的溃兵都只能分到一碗稀粥,这点汤水并不能让人吃饱,却可以保证不会饿死。这也是为了防止他们有了气力,不好管制,毕竟这是数万人。
刘禹的骑兵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入夜,几百只火把将营地照得透亮,五百多骑兵排成两列直冲入营,吓得溃兵们以为鞑子又追了上来,直欲逃走。
骑兵的到来彻底震摄了溃兵,原本还有为了多点少点稀粥准备闹事的,见此情景也都安份下来。刘禹带着金雉奴下了马,登上城楼,目光与二人打了个招呼,便拿出扩音器,对着营地喊话:
“某仍江淮招讨大使所遣,特为尔等而来,有仍认为自己还是禁军将士的,喝完粥后去领军法,队正以上十军棍,以下五军棍,有全副甲胄者,减去三棍,半幅者,减去两棍,有兵刃者,减去一棍。去与不去,悉听尊便。”
“某等舍生忘死到此,为何还要受罚。”众人一听大哗,齐声质问。
“问得好,某来告诉尔等为何,尔等不战即溃,丢下军中同袍,该不该当军法?丢弃军械旗帜,该不该当军法?某也知尔等的主帅先逃,但那自有朝廷法度,某今天只究尔等,有不服者,某也说过不强求,大可自行散去,只一点,有敢去祸害乡邻者,可试试某之刀快否。实不相瞒,一路前来,某已斩杀上千此等贼子!”
刘禹的话让众人安静下来,都在做着抉择,刘禹也不着急,这就是他的筛选法,能坦然受军棍的,就说明多少还在乎军纪荣誉,他不希望今后的战斗中,再出现一触即溃之事。
“娘的,不过十军棍么,某受得。今日这冤曲,他日在鞑子身上找回便是,某这就去,是汉子的便跟来。”刘禹一看,却是姜才,有了带头的,大多数人都有从众心理,不一会,“噼啪”的板子声就响了起来。
“孟太守辛苦了,此事功成,太守出力良多,鞑子现已攻入太平州,不日即至当涂,太守随某一起去建康吧。”刘禹转过头对着孟之缙说道,他并不是征求他意见,而是知会他。
采石镇位于当涂的上游约二十里,再往前行则进入建康府境内,因地处要道,故在镇中设有采石驿,供官员住宿的驿站就建在镇中,而用于信件传递,文书往来的称为“递铺”,官道之上每二十里便设有一铺,采石是大驿,更设有专用于急递的“马递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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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头,咱的草料又快用光了啊,驿长倒底怎么说,咱这可有八匹马,一天嚼用不少。”一个兵卒提着一个很大的木制料桶走出来,对着蹲在铺边道旁思考人生的头儿嚷嚷。宋制,铺头称为“铺号”,因此这个铺兵称他为号头。
“那腌货,俺去找他几次,只是推说草料都供应大军所需了,叫俺们省省。”辅号头也不回地说道。自从大军屯驻,州内的各项开支就不停地在压缩,上头也是无可奈何。
铺兵嘀嘀咕咕地走开,自去喂马。铺号无聊地盯着过路的各色行人,开战以来,入住驿站的官员少了许多,前来他这里借乘马的也几乎没有了。这只能说明,战事吃紧,情况不妙啊。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从上游处的官道上传来,铺号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匹矮小的广马驮着一个禁军服色的骑兵正急驰而来,背后的靠旗烈烈飞舞,上书几个大字“沿江制置司”。
铺号忙站起身,等那马来到身前,伸手抓住笼头,马上骑兵一跃而下,大汗淋淋,面有急色,看服色是个“伙长”。
“制司信牌在此,速与某换马。”骑兵也不废话,递过一块木契,铺号接过一看,正是制司所发,不敢怠慢。一面呼喊后面的铺兵牵马出来,一面招呼骑兵歇歇脚。
那骑兵只是摆手,忙不迭地催促快些换马,对铺号的客气看也不看。铺号当下就有些不悦,就是六百里急递,也不似这等自恃。遂不再理他,自顾自走进铺子里。
与此同时,下游当涂方向相反的官道上,一群约有五十人的骑兵正在快速接近,当头一人却是那个善于攀爬的禁军老卒李十一。栗子小说 m.lizi.tw
“李都头,还是鞑子这马骑得来爽快,跑了快三十里了吧,气息还是这般匀称。”说话之人身着轻皮甲,腰跨直刀,头上只扎了个髻子,马后还用皮带拖着一匹广马。
“那是自然,鞑子岂只马好,骑术更佳,那日大战,不过千余人,硬是都说了,某不过一个队正,称不得都头,十军棍没打够么?”李十一口气似乎在生气,其实心情不错。
鲁港一战,刘禹以他不顾危险及时传递信息,为他策勋一转并转官一级,现在的他,已经是大宋武官中最低一阶的“守阙义士进武副尉”了,并且担任了这队五十人的新编骑兵队的头儿。他们都是在当涂收拢的溃兵,其中的人几乎都在昨天被打了军棍。
这五十多人中,倒有三十余人马后都系着一匹广马,这是根据刘禹的命令,将沿途各驿站中的马递铺所存之驿马全数征用的结果。目前,李十一等人正朝着采石驿进发。根据州中资料,这个大驿所辖的铺子中有不少驿马。
“看都头说的,某等遗逃实不得已,若非上官先逃,谁愿意做那混蛋事。俺可只挨了八棍,不过说来,这刘太守真狠,打得俺现在还疼痛不已。”
“住口,太守那是何等人,是你能腹议的么,俺看就是还没打够,你这厮忒得话多。今日过了此驿,就在那铺子中休息。弟兄们,加快些!”李十一大喝一声,当先驰去,一众人等急急跟上。
在马递铺外等待的那个骑兵已经不耐烦了,铺号自从进去之后,半晌还未出来,急得他站在门外跳着脚呼喝,言辞也越来越不客气,隐隐有威胁之意。
“号头,那人急了,不如牵与他罢了,没得惹身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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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让他再骂会,俺去里屋躺躺,天冷,腰病又犯了,忒疼。”铺号不急不徐地答到,背着手踱进去。又不是一个系统,官司打到上边,也就是一嘴毛,他怕什么。
铺兵抬头看着天上高照的艳阳,摸摸头,冷么?摇摇头,继续将一桶腌水倒入食槽,转身拿来几捆草料,慢慢地喂着。
“把这处围了,不许人走脱,所有的马都牵出来,有阻拦者,直管打,只莫伤人命。”那骑兵正在门外使劲开骂,忽听得身后奔来一队人马,为首的隔了十余步就大喝一声,吓了他一跳。
五十余骑齐齐应了一声喏,分成数组各自行事,李十一骑在马上看着这处铺子,占地颇广,当中屋顶上挑起一面三角旗子,上书一个“递”字。院子后面一大片菜地,看样子是铺中兵卒所种。
先来的那个骑兵,看着这队人的行事,眼神有些闪躲,擎着自己骑来的广马,不动声色地朝官道上挪。见无人阻拦,刚刚上了官道便翻身上马,挥起鞭子拼命地抽打,向着来路驰去。
“哟,有意思,咱几个,陪他耍耍。”李十一其实早就觑见了他,之所以没有动作,就是想看他想干什么,见他逃跑,不禁笑了,朝周围数人打了个眼色,一齐催动马匹,向前追去。
那骑兵并没能跑出多远,胯下的广马就已经累得大口喘气,越跑越慢,最后终于停下来。任是如何鞭打都不再动脚,蓦得一声长嘶,歪倒在路上,将背上骑兵狠狠地摔了下来。
“跑啊,起来接着跑,俺们不抓你,就看看你能跑多远。”李十一几个围着地上的男子不停地转着圈子,戏谑地看着他。男子抬头看了看,低头不语,一只手慢慢伸进怀中,掏出一封文书就要撕扯。
“拦住他!”李十一大吼一声,一个骑兵挺起手中的长枪,一枪搠去,透肩而出,将那男子钉在了地上。男子疼得松了手,李十一跳下马,抢过那封撕了个口子的文书,打开一看,面色渐渐凝重,虽然认不全字,但大致意思看懂了。
“莫要让他死了,带到那铺子处等某。”李十一放下书信,吩咐道。几个骑兵七手八脚地将那男子拉起来,捆住双手扔到自家带来的广马上。待手下押着那男子走远,李十一方才从怀中拿出对讲机,打开电源,按下发射键。
建康府城内,靠近行宫的文康坊,有一处四进的宅子,平常几乎没有什么人出入。周围的住户也只听说宅中主人是个妇人,却不知道这是建康兵马司都统徐旺荣的外宅。
宅中没有寻常大院多设的庭台水榭,却于后院开辟了一个很大的练武场,场边架子上摆着些枪叉斧戟之类的沉重兵器。一个接近六尺高的汉子正挥舞着一把厚背大刀,*的上身布满密密的胸毛,汗水顺着面郏滑下,跌落在脚下。
“大哥的武艺又精进了,啪啪啪”一路刀法耍完,旁边的二个男子都鼓掌相贺,一个侍女捧上湿巾,大哥徐旺荣将大刀扔给一个家仆,接过湿巾擦了擦身上。
“老三,你这厮,少盯着些女人,看看你,瘦成啥情形了。”接过侍女递来的长衫披上,看老三翁福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侍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嘿嘿,大哥真是好福气。”翁福不以为耻,晪笑着伸手去摸那侍女的手,被妇人轻巧地躲开,啐了他一口,转身走掉。徐旺荣摇摇头,将手一挥,四周侍立的家仆立时退了下去。
老二茅世雄拉了拉翁福,三人走到院落边上的一处树荫之下,各自找了凳椅坐下,也不用仆人,茅世雄拿起放于石桌之上的陶壶,与三人各倒了杯水。
“昨日城外码头之上,来了好多大船,押船的都是禁军,听那情形,大军已然落败。”茅世雄喝了口水,将打听来的情形细细说出。
“这元人的大军来得好快,某还收到消息,对岸的无为军,和州都已经准备出降。”翁福点点头,接着说道。
“元人过了太平州,就是我建康府,如今这阵势,守得住么?”茅世雄口中说着话,眼睛却盯着一言不发的徐旺荣。
“老二,我知道你意思,老三不是遣人出城了么。”徐旺荣并不为他所动,喝了口水淡淡地说。
“大哥,如今这建康城里,除了那老迈地动弹不得的汪招讨,就余一个袁洪,他虽有些本事,手下却不过二千余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我等三人麾下人马超过五千,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这方是大功一件。”翁福眼中精光直闪,哪里还有方才淫~荡的模样。
“我如何不知,只不过城东大营尚有二千禁军,他等是何思忖,某却不知。”徐旺荣口中的这二千人是上次营啸后被金明收拢的,原本约有五千人,金明前往当涂带走了三千人,余者都驻在大营之内,由一个方姓都统带着。
“那方都统某拿话试探了几次,有些暧昧不明,我看也是首鼠两端之徒。关键还是城门,拿下城中五门,凭我等实力,等到元人到来,不是甚难事。况且那黄员外已言明,城中大户们都愿出钱出力。”茅世雄言毕,看那徐旺荣神色知他已经有些意动。
“也罢,富贵险中求,瞻前顾后如何能成大事,这建康府哪轮得到外人来撒野,老二,你今日再去寻那方都统,许他些好处,只要他按住手下不动,某就保他个大功。”
徐旺荣狠狠地将手往下一压,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掌握的情况比二个兄弟来得更详实,甚至已经知道了刘禹在当涂整军已毕,正在往建康返回的途中。再不发动,就没有机会了。
建康府原沿江制置司衙门内,一个背着药箱子的老者在一名亲军的带领下,穿过厅堂进入后院,当先的亲军挑开珠串的门帘,将那老者放入,屋内靠墙的大榻上,汪立信半闭着眼睛躺着,边上坐着一个绿袍中年官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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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老者进来,忙起身让出了位子,那老者也不推辞,拱拱手便径直坐下,将身后的医箱打开,取出一块厚布毛巾叠放在床边,绿袍官员将那药箱接过来抱在怀中。
“应及,都说了无妨,偏你那般小心,老夫自己的身体如何不知,略躺躺就好。”汪立信虽然口中这么说,还是伸出了手,老者将他的手放平在叠巾之上,伸出手指搭上脉。
过了片刻,老者收回手指,又瞧了瞧汪立信的舌苔,点点头,站起身来,拿过绿袍官员手中的药箱,将叠布放进去,就问书案何在,他要写方子。
“敢问老郎中,招讨这病可要紧么?”这位绿袍官员便是太府寺丞、知建康府军器少监、驻戍军马叶应及,前相公叶梦鼎之子。
“确是无妨,脉像虚浮,关寸大,邪在卫表,里气未伤。故而舌苔白薄,舌质淡红。不过略感风寒,待我开几副药,吃吃便好。不过招讨似有劳神之嫌,还须多做休息。”老郎中开好方子交给叶应及,拱拱手告辞出去,自有人将诊金及车马费奉上。
其实,汪立信是累病的,自前天开始,鲁港下来的船只就开始到达建康城外的码头,汪立信和建康府通判袁洪带领建康府差役安排下货扎营各项事务,还有近两万人的吃食供给,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吹了江风,于是就病倒了。
如今码头上只有袁洪一个人带着麾下乡兵在那操持,汪立信实不放心,于是叫来叶应及,希望他能去帮帮忙,叶应及亲自看着药抓来煎好,着人服侍着汪立信服下,方才放心地去到码头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太平州当涂县,刘禹站在县城的城楼上,脚底的城门洞下,排成两列的禁军队伍正鱼贯而出,前锋已经远远地失去了踪影,后队却还没有进入另一头的城门,县城的百姓们都沉默不语地注视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惊惶。
“太守,你已尽职,元人不日即到,当涂县无兵无将,待到那日,你欲如何?”刘禹的话语中已有几分不耐,这个死胖子居然不想走。
“机宜好意,孟某心领了,然孟某乃是朝廷所命一州守臣,无有他令,城在则某在,如此而已。”孟之缙不知道哪里来的执拗,摆摆手,一付与城偕亡的神情,如果不是刘禹知道历史,肯定要佩服他的风骨。
正当刘禹下定决心要来硬的时候,手中的对讲机发出了请求通话的提示音。他打开按键,对讲机里传来了探子的声音。出乎刘禹意料的是,这并不是前方的李十一发来的,而是后方负责监视元人进展的另一小队所发。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用太大声,说慢一点,语毕。”听到探子传来的消息,刘禹大吃一惊,又是一个原本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事件。一旁的孟之缙显然也听到了,脸色变得煞白。
随着探子再次细细的描述,刘禹转身一掌拍在城头上,鞑子为了报鲁港之战损失一个千人队之仇,竟然屠了芜湖县城,什么“声震四野十里相闻,火柱冲天百里可见”。刘禹相信,类似的句子远不足以形容当时的惨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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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如此,怎能如此!”一旁的孟之缙失魂落魄,两腿战战,口中喃喃自语,显然是无法相信。
“扶上你们太守,即刻出城,传令下去,命差役四处张贴榜文,告知芜湖县被屠实情。鞑子已近,若有去处,宜速速离城他去。”这里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刘禹不希望百姓留下来白白送死。
芜湖县是州中上县,城中百姓不下八万人,同在一州,相隔又近,因此当涂县中多有亲戚好友在芜湖城里的。刘禹随着后队离城之时,城中哭声震天,让他不忍卒听,大军走出十里之后,他才发现,后面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跟着一路而来。
李十一的通话要求发过来的时候,刘禹正在安排军士们帮助后面走不快的百姓,反正速度起不来了,干脆收买民心吧。听完李十一的述说,刘禹知道自己又要辛苦了,如今大军距离建康府尚有很远,唯有甩下步军带着仅有的几百轻骑方有可能快速赶回。
在同金明和姜才商议之后,刘禹决定让姜才带着全部骑兵先行。而金明则统率大军随后,两人都点点头,金明现在是刘禹最信任的人,这只大军足有两万余人,他是当然的人选。
刘禹并没有跟随姜才一起走,他计划直接通过现代快速进入建康城,当然这样会有些冒险,但他还是决定这么做。城里的穿越点是早就勘探好的,出口位于西南角的校场,那里驻扎着袁洪的乡兵。
“禹哥儿,你要去何处,为何不让我跟随,不管,这是招讨爷爷的吩咐,甩掉我,你休想。”军装萝莉现在成了刘禹的尾巴,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求助于金明,被自家阿兄恶狠狠的眼光盯着,金雉奴不得不老实了下来,刘禹赶紧悄悄离开,这才得以脱身。
青山上的穿越点已经轻车熟路,即使是白天,刘禹也有把握传送门后面无人发现。顺利地回到现代,刘禹顾不得一身古装打扮,掏出手机边打边往外走,引得外面的游客纷纷侧目。
“胖子,对,是我,你会ps吗?我x,ps都不知道,小于和小苏在不在,问一下他们会不会,快点,我有急事。”手机里传来胖子匆匆的脚步声,刘禹已经走出景区,站到了下山公路旁。
“喔,小苏会是吧,你叫她接电话。噢!小苏是吗,你现在记住我说的话,我一会用彩信发几张图片到这个手机上,你下到电脑里,我的要求会用短信发给你,做完之后,找一家印刷厂,每张图印一千份。”
挂断电话,刘禹将手机中的几张照片用彩信传了过去,这些照片是他在鲁港之战中抽空子拍的,全是鞑子骑马舞刀的样子。按照他的要求,苏微将会在这些图的基础上,ps出鞑子杀害老百姓的情景,效果怎么样,就要看苏微的ps技术了。
没有时间去赶长途车了,刘禹就在景区的出租车中包了一辆去金陵,在车上,刘禹仔细地思考着,建康目前情况不明,直接入城不是一个好主意。先到城外,看看情况再说吧。
整个建康府共有城门八座,其中陆门五座,水门三座。由尊贤坊东出去叫东门,由镇淮桥南出去为南门,由武卫桥西出叫西门,由清化市而北则是北门,由武定桥溯秦淮而东是上水门,由饮虹桥沿秦淮而西出折柳亭前为下水门,由斗门桥西出叫做龙光门,由崇道桥西出则是栅寨门。
五座陆门中正对码头的西门由通判袁洪的乡兵把守,其余四门皆由城内禁军负责守卫。三座水门则是归沿江制置司所属水师管理,平素除了槽粮船,还有各地商船往来。
西门城楼上,乡兵统制刚刚送了自家通判出城,这几日袁洪几乎都呆在码头上。今日,不久才到达城外的据说是前线撤下来的那支禁军队伍,收到了已经逃到扬州的贾太师书信召唤,正通过码头上船离开,袁洪便是前去相送的。
“王三,今日是你当值么,怎的不见你家统制?”门口,值勤的乡兵王三正盯着不远处一个村妇装束的小娘子,就听得一声响起,收回目光一看,却是同县的一个乡邻,也是个军汉,不过人家当的是禁军,在兵马司都统手下吃饭。
“我们统制刚还在呢,袁通判出了城,他才上了城楼,怎么,是你家都统有事么?”那人听了,只点点头,朝后面暗中使了个眼色,几个禁军都向守门的乡兵靠了过去,他则自己带着三个人转身上了城楼。
同居一城,平素又都有来住,大家打个招呼便开始东扯西拉地聊闲篇。不知不觉中,每个门口的乡兵身边都围上了两个禁军。城楼之上,统制见那人上来,也不以为意,只道是都统有事相商。
“这,这是什么意思,尔等怎可如此?”看了那人交给自己的文书,统制大吃一惊,文书上盖着沿江制置司大印,居然是捉拿通判袁洪即行收押的钧令,罪名则是“欲行不轨”。
见统制不欲领命,那人将手一招,身形闪到统制后面,出其不意地扼住他的头,右手自背后拔出利刃,只一刀就将喉咙割开,鲜血爆射喷出,眼见已不能活了。自始自终,统制都未能发出一声。
“动手!”解决了统制,那人走上城楼,对着下面城门便是一挥手,沉声说道。
建康城外的鳟鱼洲原本是渔家晒网修船之处,如今已经被一个个营账占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前几天还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这两日随着码头上一艘艘装满军士的船只陆续离开,显得空荡荡地。
刘师勇皱着眉头站在一处营帐之外,望着远处的燕子矶码头出神,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这是贾似道的幕僚廖莹中写来的,虽没有盖上都督府的大印,却也等同于军令了。
从心里讲,他不想去扬州,自己并不是贾似道的亲信,一向不得重用,这次大战,也是归属后军看守大营。真去了扬州,也不过碌碌度日,可若是不去,又能往何处?
刘师勇不过是个都统制,手下这一营人马中,有四百余人都是伤兵,全是鲁港之战所致,另外的八百人由于搬运物资跟船先走,还算是完好。思虑良久,还是无计可施,顺手摸了一摸,刘禹给的香烟早已经吸完,还真是有点想念那味道。
刘禹从传送门里过来的时候,吃了一惊,原本以为的空地居然全是帐篷,还是军帐,虽然知道不可能会是敌人的,还是有些汗。不过出来一看,整个营地就没几个人,到处都是空空的。
正在营地乱窜,就迎面碰上了一个人,仔细一看,还认识,两人一对视,刘师勇惊愕的表情溢于言表。这才刚想着香烟,刘禹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左右一看,实在想不通刘禹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料都统在此,某还以为见不到了呢。”不等刘师勇开口询问,刘禹果断地先拱手作礼。
“太守若是再晚几天,某可能真会走了,太师已经驻于扬州,来信相召,后军所部,唯有某还在此了。”刘师勇也不瞒他,苦笑着据实以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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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苏指挥伤得如何,他也走了么?”刘禹想起来,苏刘义似乎伤得有点重。
“那厮如此强横,些许小伤怎能奈他,昨日就登船走了,某那些弟兄还在疗伤,故耽搁至此。”听到刘师勇的话,刘禹有些咋舌,他记得苏刘义中了一箭,这都没事?
“咦,那是何人?”刘师勇突然说道,刘禹顺着他手指处看去,远处有一人跌跌撞撞从城门跑向码头方向。刘禹拿出望远镜,镜头里的那人乡兵打扮,似乎身上有伤,心里咯噔一下,城里动手了。
刘禹放下望远镜,便向刘师勇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听到城中有变,刘师勇立刻表现了带人相助的意思。刘禹也不客气,两人召集了营中健康的八百余禁军,就向着码头而去。
“什么?”码头上,刚送走最后一船禁军的建康通判袁洪听到来人的述说,看着这个浑身欲血的部下,脑子一时凝住了。杀人夺门,这可不是营啸,而是谋反啊。
“你再说一遍?”赶到码头与袁洪等人会合的刘禹听到汪立信还在城中的消息,也出现了和袁洪相同的反应。制司衙门禁军不过二百余人,叛乱的三人直属手下就有五千,还不清楚城中驻守的禁军是否也参与了。若是他们以汪立信为质,这仗就没法打了。
看着眼前的袁洪和叶应及担心的神情,知道他们在挂念城中的家眷。刘禹不禁长叹,后悔当初没有杀伐果断一些,明明知道三人靠不住,当初处理营啸之时就应该痛下杀手,却为了尽快稳定局势而暂时放过了他们,以致酿成今日大祸,还是经验不足啊。
“建康城高几尺,城门有几座?这么大的城池,他们不过五千之众,未必能守护周全,或有破绽也未可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师勇见三人情形,知道他们当局者迷,在一旁提醒道。刘禹等人马上反应过来,如今最重要的是抛开杂念,思索对策。
城外刘师勇部禁军能战者约有八百余人,袁洪所部乡兵一千余人在守卫堆放在城外的军资。姜才所率的约六百骑兵正日夜兼程赶来,最快也要到后日才能到,这些叛贼还真是挑了一个好日子啊。
“袁通判,你部乡兵在城中还有一千余人?你估计如果他们被俘,会被关在哪里?”强攻已不可能,刘禹希望能在城里想想办法,毕竟自己拥有穿越**。
“不出所料,仍是校场军营之内,休说无法进去,就算能行,一千乡勇,如何济得事。”袁洪摇摇头,自己手下的战斗力自己很清楚,凭险而守或许能行,正面强攻毫无指望。
“不然,那叛贼打的是捉拿你的旗号,某刚看了城头,仍是飘的大宋旗号。这说明什么?”刘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但是有些冒险。
“太守是说他们自知兵力不足,想拖延时间,等待元人到来?”刘师勇出言道,袁洪也点点头。城中兵力虽少,可城外更少,叛贼只需守住城池,待元人赶到,便能成功。
“是与不是,待会便知,这里军资堆积如山,只有一千余人把守,换了是你,岂会毫无所动?”正常的情况,几百禁军便可对付这一千张兵了,如果叛贼还有余力出城攻打,那就说明城中已经岌岌可危。
袁洪一声令下,所有的乡兵都整队集结起来,反正军资颇多,刘禹让他们全部按照禁军的标准换了装。一番整顿下来,看上去颇有些精锐的模样。一千余人仍是依照训练时的阵列,面对城门出来的方面,排出了战斗队形。
“大哥,城中五门尽落我手,千余乡兵也皆已成擒,何不直接冲入制司衙门,拿下那什么大使,打出元人旗号,更待何时。”建康城西门城楼上,地面还有些许血迹,徐旺荣与他那三弟翁福站在城头看着码头方向。
“蠢人,元人尚在远处,左近可都还是大宋之地,就凭我等五千余人,如何守住这偌大的建康城?如今我等只打出诛袁洪的口号,便是为了迷惑他们,只要引得他们与我等商谈,便可慢慢拖至元人抵近,知道么?”
见翁福犹自不服气,徐旺荣也不想再多说,码头之上那许多军资,实在让他有些眼热,可想到当初营啸时袁洪的表现,要多少人出城才有把握拿下?他便有些犹豫了。
袁洪家人已经尽数擒下,为了日后有张筹码,徐旺荣严令不许动他家人。制司衙门有二百余人把守,皆为临安府过来的禁军精锐,无法以家人性命相胁。徐旺荣也只是命人围住了府第。反正那汪立信也并非本府的经制守臣,在这建康府中并无威信,若是宋人大军攻城,这也是份量最重的筹码。
老二茅世福还在城东大营中劝说那方都统,可恨那厮,条件开出来了,也不说答应不答应,只是一味敷衍。这二千余人才是心腹大患,在没有解决之前,城中之兵根本动弹不得。
“老三,去说与那黄员外知,我等已经起事,当初他们答应过,某现在除了银钱,还要人,命他等将所有家丁编成伍。再去寻那陈小乙,告知他如若相助,功成之时,建康城内所有泼皮都归他。”陈小乙,建康府最大的帮会头子,手下有数百泼皮混混。
翁福答应一声,转身下楼而去,徐旺荣仍是愁眉不展,当涂所出大军足有两万余人,最多四天就能抵达城下。余人皆不知道的是,就在当初翁福派人快马赶去接洽元人之时,他早已命心腹走水路出了城,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要到当涂县了,如今别无他法,只希望元人走快些。
被徐旺荣心心念道的元人大军此刻刚刚绕过了芜湖县城,位于大军中部的狼头大斾乃是大汗忽必烈亲手所赠,顶杆上装饰的黄金饰物在日头下闪闪发光,大斾之下,全军统帅,左丞相伯*在高大的波斯骏马之上转头看着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池,心潮起伏。
屠杀令是平章阿术所下,他自己也是默认的,具体执行的则是吕文焕手下的新附军,这伙前几年还与元人死战的蛮子,一转头就对同族之人大开杀戒毫不手软。事后还恭恭敬敬地将所掠财物交上来大半,伯颜虽有些不齿其行为,表面上却仍是大加赞赏。
而这种杀戮的效果是立杆见影的,大江对岸的淮南西路所属的无为军,和州,以及江南东路所属的宁国府派遣的纳降使者眼下便在军中。伯颜并不打算分兵去守那些地方,只是各自封了官,让他们原地留任,而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江下游的建康府。
“急报,急报”前方烟尘弹起,一骑飞驰而来,看其装束,正是传令骑兵。伯颜并未停马,待来人靠近,亲兵上前接过一封书信,转身交与他,伯颜自马上打开一看,拈须就是一笑,心道:“真是天助我也。
“传令下去,大军速速前行,入夜之前要赶到当涂县,前部先锋无须等待,直插建康府,若是遇敌不可强攻,拖住即可。”伯颜将手一挥,大军滚滚而动,直朝前方行去。
“乱臣,贼子!辜恩忘义的小人!咳咳”汪立信将药罐推倒于地,犹自不解恨,不顾自己的病体,坐在床上破口大骂。栗子小说 m.lizi.tw当初暂时放过徐茅翁三人他也是同意的,只因初入建康,不宜多生事端,也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万万没想到,这伙人如此大胆,竟然敢造反。
府门之后,两根粗大的木头顶着沉重的大门。院内高墙上,几个亲兵踩在靠墙的木梯上向外张望,目前围着府衙的军士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限制了府内人的出入,饶是如此,亲兵们也如临大敌,他们只有二百人,一旦敌人强攻,不好说能扛到何时。
这伙亲兵的头儿都是跟随了汪立信多年的老军头,面对这种局面,毫不慌张,一边大声鼓舞士气,一边让熟识操作的人赶紧用对讲机联络刘禹,这才是他们最后的倚仗。
“通了,通了,快禀告招讨,刘机宜就在城外!”不一会,一个亲兵喜形于色地大声叫道。这里离城外没有多远,无须用中继,就能够直接对话。
汪立信得知了这个消息,挣扎着要亲自与刘禹通话,待到屋外之人将对讲机拿到屋内,身旁的亲兵一手扶着汪立信的背让他坐直,一手将对讲机的通信口递到他嘴边。
“招讨,我是刘子青,现下已到城外,你那里如何?贼人可有攻进府内,语毕。”打开接收键,刘禹的声音便从中传出来,语带焦急之色。
“子青,老夫无事,你听着,切勿以老夫为念,招集大军,速速平叛,勿让元人有机可乘!”老人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来,刘禹听着中气还行,放下了心,等了半天,见不再有声音传出,方反应过来,老人不熟操作没有说那结束语。栗子小说 m.lizi.tw
“招讨说哪里话,些许贼子,某还不放在眼中,大军已经骤发,明日骑军就到,招讨切不可自误,我刘禹在此对天发誓,绝不让贼人伤尔等分毫。语毕。”刘禹害怕汪立信有过激之举,赌咒发誓让他们一定要坚持。
“子青放心,要老夫的命,也得有那个本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切记得,事到临头当机立断,不可有妇人之仁,便是如此吧。”汪立信说完,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通话,疲惫地闭上眼睛躺下,局势艰险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他要积蓄体力以待战斗来临。
知道了汪立信暂且无事,刘禹便将精力转到了城外,伸手将乡兵阵前的袁洪招过来,他从怀中拿出两部对讲机分别交给了袁洪和刘师勇。两人都见过刘禹使用,如今自己拿在手里,都有些无措,刘禹细细地对他们讲解了使用方法,边讲边操作,直到两人之间能互相通话。
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进城一趟,城外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如果在城内能想办法制造一些混乱,甚至夺下某个城门,那就能让骑兵一举冲进去了。否则就凭现在这点人,基本上可说是无望。
太平州采石镇外通往建康府的沿江大道上,天色已经暗下来,数百轻骑正疾驰而过,当先大汉身披细麟甲,头上的镔铁盔红缨飞扬,胯下的蒙古战马以高频率的步速奔跑着,身后的将旗上正是一个“姜”字。
骑队飞快地冲过了太平州与建康府的界碑,前面不远处就是马家渡,姜才下令全军在镇子里歇息三个时辰,以将养马力,然后漏夜出发,争取早日赶到建康城下。
马家渡不过是个中等镇子,如此一大股骑军穿镇而来,引起了一些恐慌,待看清是自己的队伍后,居民们都好奇的打量,自南渡以后很少有这么成规模的骑军队伍经过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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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子中寻了一家大车店,骑兵们跳下马就赶紧寻找饮水和草料,姜才也去提了一木桶水,喂了些之后,开始慢慢给爱马洗刷。视线不远处,看到自己的长子姜宁正嬉笑着和军士们打成一片,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
突然,一骑自后面冲进镇子里,一路直奔这处而来,姜宁和几个军士停下手里的活,拿起长枪警惕地看向来骑。来骑看到大队人马,勒住马跳下来,身材纤小,却是刘禹的小跟班金雉奴。
“禹哥儿,你在何处?”跑了一路,小女孩又累又饿,语气中饱含着委屈。姜宁几个都见过她,见状忙将她带到姜才这边。姜才在战场上见过她的身手,知道她是刘禹护卫,见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忙告诉她刘禹已经到了建康,叫她不必担心。
未曾想金雉奴立刻就要上马赶去,姜才抓住她的笼头,只说全军不过略歇一歇,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和自己一起动身。吃过饭,大多数军士都靠着墙壁沉沉睡去,姜才仍仗剑在四处巡视着,看着满天繁星,心里想着刘禹要如何行事。
刘禹已经回到了后世的金陵市,坐上出租车赶回了胖子一行下榻的“如家快捷”酒店。趁着他吃饭的功夫,胖子三人都各自汇报了工作进展,刘禹边吃边点头,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单打独斗了。
“小于,你这个设想不错,去找一家工厂,让他们尽快拿出一台样品,跟他们说,这是出口产品,别随便糊弄。”刘禹看着于仲明的设计稿,真是天才的想法,全钢制液压式悬臂呃投石器,听上去就很高大上。
“恩,小苏,你很有天份,要是下次失业了,直接上网去开家网店帮人做ps绝对饿不死。”苏微的ps图做出了西方油画的感觉,画面上,一名凶恶的鞑子骑兵跃马扬刀,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婴儿做势欲扔,高高扬起的马蹄下,是孩子母亲绝望的挣扎,这么逼真的画面,刘禹就不信会引不起共鸣。
“胖哥,那个仓库就这么定下来,付三个月好了,小于的样品做出来直接放进去,你明天去订做一套广播系统,要求安装两百个喇叭,功率尽量小点,但是音质一定要清楚。”说完,刘禹歉意地朝朋友笑了笑,叫了这么久的胖子,他都忘了人家的本姓。
将事情匆忙交待完毕,自己也马马虎虎吃了口饭,背起房间里上次就买好的东西,刘禹就准备要出发了,地点就在这家酒店的对面,那是一个还没有开工的建筑用地,穿过去就是建康府的校场。
夜幕下的建康府,秦淮河一带依旧是灯红影绿,城西角上的校场却是漆黑一片,刘禹一通过传送门,就赶紧趴在地上,放平身体。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看清了四周的情形。
这处正是校场的中心,四周全是低矮的营房,每间房外都守着一个人,刘禹慢慢爬起身,弯下腰缓缓地移动到一处偏僻的所在,解下背包,拿出一面口罩给自己戴上,接着取出一方帕子和一个**子,**子中装的液体就是传说中的强x药---乙醚。
随着营房被一个个地打开,被关押了大半天的乡兵都茫然地走出来,莫明其妙地被关进来,又莫明其妙地给放出来,所有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刘禹召集了几十个军官,大家都见过他,知道是本府新任太守,更是惊讶。
“太守,你怎得会在此,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说袁通判是逆贼,可是真的?”一名军官小声地出声问道。
“此事先不忙,去几个弟兄,将那倒下之人衣衫脱下,让弟兄们扮成看守军士,那些人也不必杀害,捆住手脚即可。差人出去警戒,有来人速来通报。”刘禹下达着命令,方才一番动作,累得他够呛,平生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你们袁通判是被人诬陷,真正的逆贼正是徐旺荣等人,今晚都好生休息,待明日援兵赶到,一齐发动,此地离西门不远,尔等出其不意,必可收奇效。”听得刘禹并没有让他们马上就去拼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何人知道通往城东禁军驻地最近的路的?某需两人带领前往。”城东禁军的方都统是金明亲手提拔的,刘禹已经通过金明了解此人详情,知道他有很大可能既不参与也不阻止,于是想去碰碰运气。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那夺城就很有希望了。
建康城东的禁军营地,正对着行宫建筑群,占地颇大,极盛之时,常驻兵力四万余人。只因贾似道征集大军东征,府内禁军大半被抽调,因此大营显得很空。只有西南角上的一小片营地还有人影,正是城中仅余的二千人马。
靠近中央的大帐之内,一位中年军官负着手走来走去,不时地停下来叹一口气,仿佛不胜其烦。边上两个军士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本官还以为就某一人睡不着,没想到,方都统,不知何事烦恼,能说来与某听听么?”寂静的黑夜当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如炸雷一般,中年军官听在耳中,身体就是一震。
方都统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个普通禁军军士打扮的人走进自己的大帐,而一路居然没有任何警示传来,他的两个亲兵见自家主帅的模样,连忙挡在他身前,伸手就要拔刀喊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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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方都统,你不认得本官么,本官曾经来这大营巡视,金指挥身旁,不就是你么?”刘禹摘下范阳笠,甩给后面的随从,笑着对方都统说道。
“你你不是那,刘机宜,对,那日正是你,某认得,为何如此打扮?外面的军士呢,为何不见通报?”方都统狐疑着,难道营门外的门岗也任其进出?
“若不如此,本官焉能进这建康城,又如何能出现在都统眼前,城中之事,你莫说不知晓。”营门口的两个岗哨一个被刘禹欺近之后用乙醚放倒,另一个则被两个随从打晕。
“不请本官坐下么,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刘禹接过身后随从所携带的一个包袱,摆摆手示意他二人退出帐外,方都统也将自己的亲兵遣出帐外。
“好叫都统知晓,本官现下是这建康府之主,此乃官凭印信,都统请查验。”刘禹从包袱中取出那日赵溍所书的文书,连同知府大印一起放到帐中的大案上,自己站到一边打量帐中陈设。
方都统吃了一惊,知建康府,那可是五品高官,照例还将会是兵马司主事,自己这个小小的都统,差了不知多少级,更不用说这还是个文官。方都统拿起那张文书,仔细看了上面所盖的制司帅印,又拿起印信看了看,果然不假。
“未知太守到此,属下失礼了,望太守莫怪,属下实不知也。”方都统确认了上下级关系,态度也恭敬了起来。
“本官深夜到此,所为何事,都统应该有数吧,那徐茅等人是如何对你说的?”刘禹见他态度,知道此人还未倒向贼方,松了一口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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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既知此事,属下也不敢隐瞒,那茅都统确实来过几次,言语之间颇多试探,近几日更是许下厚赂,要属下节制手下,勿要妨碍他等行事。听他口气,似乎是与那袁通判有隙。”
“若是本官告诉你,他三人欲将这建康府献与元人,你信是不信?”刘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啊,这,这属下确实不知啊。太守,属下可对天发誓,若有异心,叫某遭雷殛而亡!”方都统面色苍白,虽然心里隐隐有些察觉,但刘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惊慌失措。
“本官相信都统,只不过,他三人反迹已露。如今建康城内五门皆在他等之手,本官若是要调兵平叛,你的手下可用之人有多少?”刘禹摆摆手,赌咒发誓有用,要证据何用。
“这个么,且听属下道来,太守进此帐之时,某正为此事发愁。如今这大营之中,尚有二千余人,各有一副都统统带,两人之中,一人劝某按兵不动,一人却要某助那贼人。”
听到这方都统的话,刘禹明白了金明为什么要选他当主官,此人就是一个老好人,人缘估计不差,但基本上没什么主见。这样的人,不会出大乱子,但也不要指望他能建奇功。
在刘禹的建议下,两人决定一早就召集军官商议。依刘禹内心所想,直接抓了反对者,将军权拿在手上。方都统却很犹豫,看来那二人平时与他关系都还不错。
大营另一处的营帐之中,牛油巨烛点得彻夜未熄。坐于当中的一人白面圆脸,右额上有一处很不显眼的刺痕,使得他整个面相有些阴霾之感。另一人军官打扮背着手,望着帐门沉默不语。
“林都统,一整夜了,某已经口干舌燥,你意如何,有个章程没有?”说话之人正是叛乱三人组的老二茅世雄。栗子小说 m.lizi.tw
“茅老二,拿下他便是,何苦定要取他性命?军中同僚一场,况且待某也不薄,实难下得了手。再说了,杀了他,如何挟制那人?”林姓副都统便是方都统所言两个副职之一。
“一不做二不休,一齐做了,这二千余人就都是你的了。林兄,只要你点头,某率部众全力助你。”在茅世雄的心里,那一千余人已经成为这建康府的最后变数,他下定决心要解决了。
“不妥不妥,还是依某所言,明日依计行事,某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林副都统摆摆手,一付不想再分说的神情。
茅世雄也不再劝他,两只细眼胡乱地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帐门外,天色微霁,一缕阳光透云而出,黎明已经到来。
建康府外江宁镇,清晨的官道两旁,勤劳的镇民已经开始忙忙碌碌起来,各种吃食的香味在上空飘起,挑着自产菜蔬的农家汉子,端着大盆衣物走向小溪的妇人,显得宁静而和煕。
突然,镇外传来的隆隆之声打破了这一切。一大队骑兵迅速地接近,道上行人纷纷避让。马上骑士皆是禁军服饰,当先一员小将,身量矮小,形容纤细,面色凝重,正是金雉奴。
“都统,似她这般狂奔,马力消耗太大,我全军也要加速方能跟上她,如此反而不妙。”一个军官靠近姜才,大声喊道。
“无法,她要能听劝,某如何不说,也罢,你叫姜宁跟紧她,注意保护。”姜才摇摇头,江宁镇距建康城还有二十余里,似她这般跑法,再有十里马儿就要脱力,可她不是姜才部下,没法硬下命令,还得小心地怕她出事。
军官应了一声加鞭向前,整支人马快速掠过镇中,如平地刮起的风一般。被搅得鸡飞狗跳的镇民们骂骂咧咧了一阵子,各自收拾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咚咚。”随着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响起,城东的大营开始沸腾起来,这是中军大帐发出的聚将之音,三通鼓毕,还不到者,那就是军法侍候了。
方都统站在大案前看着军官们一个个走进来,他的眼圈黑黑的,布满血丝,见到相熟的军官也只略点点头。刘禹仍是一身禁军服饰,充作亲兵站于案旁。
同样乔装的茅世雄低着头随着林副都统走进来,偷眼一瞧,方都统正神游物外根本没有发现他,然余光撇过,看到了一旁的刘禹,刘禹并不认识他,可他却识得刘禹是汪立信亲信之人,忙将头低下,立于林副都统身后。
鼓声响过三通,帐中军官已经分成两列站齐,两个副都统各领着下属,泾渭分明。方都统左右看了一眼,将手往下一压,众人凝神屏气,军议正式开始。
“各位,今日所议之事,乃是为城中所发生的叛乱,我等皆”方都统刚开了一个头,突然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禀都统,属下有要事相告,还请都统摒弃左右。”说话之人正是林副都统。方都统脸有不悦之色,但也没说什么,挥挥手,都头以下的军官都退出帐外,帐中仅剩了两个副都统和茅世雄刘禹数人。
林副都统正要上前,茅世雄暗地拉住他,自己低着头双手捧着个事物走向前,刘禹看着二人动作,心忖他们想干什么?
“甚要事,非得”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就见眼前的之人蓦地抬头,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利刃,空手挡住方都统双臂,刃尖在他眼前掠过,一道血花飞起,方都统睁大眼睛,已经说不出话来,这个人他认识。
身后的刘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却根本来不及出手阻止,一切有如电光火石一般,只一瞬间,方都统已经血溅五步。茅世雄一招得手,并不后退,推开方都统的身子,便向刘禹逼来。
“动手!”“动手!”帐内两个不同的人发出相同的话语。一个是那林副都统,还有一个却是另一位副都统。两人自帐中拔出刀,便斗在了一起,帐外诸人听到,也各自招呼部众,整个中军附近一片混乱。
刘禹眼睁睁地看着刺客按向自己,利刃高高举起,瞳孔一下子放大,惊惶间已经来不及拔刀,手上刚解开胸前的系带,明晃晃的刀尖就冲胸前扎下。
“嗯。”茅世雄一惊,原本看着刘禹一身亲军的轻皮甲,自己这一刀稳稳地就能透胸而入,没曾想,刀尖穿过皮甲之后,不知道戳在了什么硬物之上,有如钢板一般,竟不得再有寸进。
趁着对方一愣神,刘禹的右手扯着包袱的下沿就甩了过去,整个包袱翻转着砸在茅世雄脸上,疼得他冷哼一声,不自觉地松开了按着刘禹的手。刘禹拔出屈刀,毫不犹豫地奋力砍了下去。
“啊!”茅世雄惨叫一声,他的整个右小臂连同那把利刃被刘禹砍下,疼得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林副都统看到这边情形,心知不妙,虚晃一刀,就向帐外奔去,二人也不追赶,抱起倒在血泊中的方都统,用手在鼻底一探,已经没有了气息。
“林副都统与贼子合谋,刺杀了方都统,刺客现已成擒,这位是建康知府刘太守,我等现在都依刘太守号令,定要捉拿叛贼,与方都统报仇。”帐外,林副都统带着他的人已经逃窜,余下的军士听到自家都统的凶讯,个个悲愤异常。
刘禹亮明身份,便让人将晕死过去的茅世雄拖出去,让人找军中医生给他包扎,解开胸前的轻皮甲,暗道好险,那一刀透甲而入,接连刺破了两层防弹衣,却被内衬钢板档了下来。定定神之后,立即叫那副都统整顿队伍,他要趁着叛贼还未反应,救出汪立信。
建康城外燕子矶下的码头上,通判袁洪与都统刘师勇也是彻夜未眠,刘禹进城已经一整夜,再无丝毫消息传出,让二人不由得有些担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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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须担心,子青吉人天相,此番入城,必能竟奇功。”说话之人却是胡三省,他随船到达建康之后,一直协助袁洪等人清理军资事宜,只因这本就是他所管,无人比他更清楚其中具体情况。
“的确,刘太守胆大心细,身怀奇物,既然一直未有动静,那便说明一切顺利,诸公切勿自扰。”叶应及也在一旁说道,他主管技术研发,对刘禹带来的黑科技犹为佩服,连带着对这人也颇有好感。
袁洪与刘师勇相对苦笑,他二人又何尝不是互相安慰了许久,但叶胡也是一番好意,少不得一阵称谢。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昨夜,宁国府和对岸的和州无为军的所属禁军已经到达了城外,虽然一共不过一千余人,却正是解了燃眉之急。
如此一来,建康城外可战之兵就有禁军将近二千人,由品级最高的刘师勇统领。乡兵一千余人,全是袁洪的部下。另有几百名还未加训练的流民,是袁洪奉汪立信之命招募的,目前被他当做民夫在用。
“嘟嘟嘟。”袁洪怀中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众人都望着他,他愣了一会方想起这是哪里发出来的。拿出对讲机,袁洪在脑中回忆起刘禹昨日所教的,找到接收键按了下去。
“袁通判吗,某是刘禹,城中乡兵俱已获救,今日便会攻打西门。尔等注意,看城中乱起,当即行接应,务必要夺下西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夺门之后,原地固守,以待援兵,不可冒进,语毕。”刘禹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来,众人听到,俱是放下心。
“某是袁洪,太守之令已知,某与刘都统必遵令行事,太守在城中多加小心,喔,那个语毕。”首次实战,袁洪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
通话完毕,刘师勇走上高处,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城门。紧闭的城门下,不知情形的百姓还在等待着开门,城楼上几个手执长枪的禁军对着下面大喊着什么。
叶应及带着几个军士正在扎云梯,建康城高二丈五尺,还隔着宽大的护城河,要搭上城头殊为不易。胡三省则将新造的神臂弓发放给膀大腰圆的一队禁军弓手,这神器可以直接压制城头的反击。
安排好城外的事情,刘禹带着城东禁军向着行宫之侧的制司衙门进发,为示区别,他下令所有人都在左臂上扎了一根白布条,这队人马已不足千人,刘禹没打算去硬拼。
由于叛军封闭了城门,城中百姓俱已知晓有变,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因此大街空无一人。刘禹等人顺利地摸到了制司附近,通过侦察发现,围困制司衙门的约有五百余人,分散在周围的几条巷子里。
几个军官商议了下,各自带人分头行动,少时,几队人分别从四处杀出,高喊着“徐旺荣等人叛乱投敌,我等奉命平叛,只诛首恶!余者不究。”的口号,围兵听闻或降或逃,并未发生激烈的战斗。
听到外面的动静,府内的亲兵们打开大门,刘禹大步走进去,一路都是熟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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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讨,子青来得晚,让招讨受惊了。”刘禹也不待通报,挑起帘子就走了进去。
“刘子青,好,好,好,你很好。”汪立信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没想到,刘禹真的带兵前来了。
“招讨恕罪,此地已待不得,贼人须臾即至,某先护着招讨杀出城去。”刘禹知道,自己这些人是徐旺荣绝对要优先剿灭的,不然他这建康城就守不下去了。
“大军还未到?子青,你糊涂啊,老夫这里无事,你应先取下城门,如今贼人有备,唉,你不该先来此地。”汪立信听到他的话,就是一通责怪。
“在某的心中,区区建康城,哪有招讨重要,招讨放心,不出今日,某就要讨平这伙叛贼,重迎招讨进城。”刘禹一招手,两个亲兵将汪立信负于背上,众人撤出了制司衙门,向着最近的北门杀去。
“什么!”听到林副都统的话,徐旺荣惊得站了起来,自家兄弟身手如何,他怎会不知,居然栽在一个禁军小卒之手,让他不敢置信。
紧接着,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来,先是围困制司衙门的溃兵前来禀报,那招讨被人所救。然后守卫北门的一个副都统带着伤告诉他北门丢了,敌人有千人之数。
形势已经不容他多想,徐旺荣立即决定,翁福带着二千人与那林副都统所部共计二千七百余人去夺回北门。还未等二人领命出门,一个军士再度带来一个令他几乎要崩溃的消息,西门被攻打,守兵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速速将招讨带至西门码头处,告诉袁通判与刘都统,某已拿下北门,贼人必会反扑,他等若攻下西门,只宜坚守,挫其锐气。”刘禹将执意要留下的汪立信送走,北门,马上-将迎来激战,他要坚守在此,姜才的骑兵就快到了。
战事来得比想像中更快,没等刘禹多作准备,北门城楼下的街道两边都出现了叛军的身影,刘禹的一千多人列成一个方阵,挡在洞开的城门口,分别对着三面,他自己站在城楼上,汪立信的二百亲兵张弓搭箭散布在他四周。
“弟兄们,打起精神来,他们不过千把人,拿下北门,均有重赏,秦淮河的小娘子任你等挑!”翁福大吼着,叛军们听到赏格两眼放光,又见对方人少,高举着手牌呼喊着便冲了过去。
三个方向上的敌人几乎同时接近,方阵中的弓箭手开始射击,城楼上的亲兵也开始居高临下地发射,不时响起一声声惨叫,敌人却不为所动,最外围的长枪已经与敌人的互相挑上了。
随着肉博战的进行,双方伤亡开始大量上升,刘禹的方阵不时地出现一个个缺口,随即马上被后面的人填上,敌人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城楼上的亲兵已经有了死伤。
“坚持,再坚持少刻,我大队援军便至!徐旺荣乃是叛贼,尔等莫要再执迷不悟。”刘禹插不上手,只能举着个大喇叭一边为自己人打气,一边企图瓦解敌人士气,却并没有什么效果,显然来的都是亲信手下。
眼看着敌人一步步推进,我军的方阵却在削薄,刘禹已经有些着急,身边一个亲兵“啊”了一声倒在他身边,一支羽箭插在他胸口,箭尾颤动着,刘禹一阵心惊,他的头上可没有护甲。
中路的翁福看到对方的方阵已经被压成了长条形,心下大喜,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大斧,亲自带着人冲了上去。理也不理飞过耳边的一枝弩箭,荡开身前的一只长枪,大吼一声,沉重的斧头在人群中舞出一片血光。
冲杀了一阵,突然,翁福只觉手臂上一轻,自己已然突破了中间,眼前已经是洞开的城门。翁福的悍勇突击立刻导致了方阵的崩溃,两边的军士被压上了城墙上的斜梯,刘禹无计可施,他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统兵的副都统被翁福一斧劈死。
志得意满的翁福将沾满血的斧子扔给亲兵,叉着腰站在门洞内,对方败势以定,无须他再亲自上阵了。就在此时,似乎有一阵不同的声响出现在翁福的耳中,他仔细一听,这是马蹄顿地之声,疑惑地转过身,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
“嗖!”一支黑色的羽箭带着破空之声从翁福的大嘴中钻入,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之前,两只钉着铁掌的马蹄高举着出现在脑海中,这就是他临死前最后的记忆。
马背上的金雉奴将手上骑弓插入囊中,反手拔出屈刀,踩着翁福的尸身,狠狠地撞入军阵之中。在她身后,“姜”字大旗迎风飘扬,姜宁等人高举着长枪,潮水一般地涌入,势不可挡。
午时三刻,小说情节里砍头杀人的黄金时分,异时空的烈日已经堪堪升至正当空,火红的射线投照在大地上,让三月的初春有了些夏至的感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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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西门的战斗已经趋近白热化,城楼之上,面色苍白的乡兵随着袁洪的口号不停地朝下面放着箭,城门附近,无数的禁军在相互厮杀,他们穿着相同的服饰,拿着同一处所出的制式兵器,甚至喊着同样的口号。
袁洪从靠在城墙上的箭囊里拿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不顾已经有些酸麻的双臂,再一次拉开了弦。这是他连续射出的第十二支箭,而麾下的乡兵最多的也才七支,便揉搓着手臂被同伴换下。
还好禁军弓弩手的神臂弓提供了足够的压制火力,随着一片响不停的吱吱呀呀声,强劲的弩箭轻易地撕碎了叛军身上的轻甲,穿过身体后钉在了石板路面的缝隙中。
刘师勇再一次退了回来,随手抛掉手中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屈刀,等了片刻,却不见自己的亲兵递上备刀来。转头一看,亲兵的手里已经空空如也,从后排的军士手中接过一把长枪,刘师勇用枪杆将手牌上插得密密麻麻的羽箭扫落于地,回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叛军的攻势很猛,完全是以命博命的打法,若不是刘师勇身上的细鳞甲打造得精良,早已经挂了彩。饶是如此,他还是感到左肩头有一些不适,这是一柄长刀的劈砍造成的,猛烈的挥击将他的肩甲整个地劈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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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西门的长街另一头,徐旺荣同样身着鳞甲皱眉看着前方,这一波攻击,他派上了自己的亲卫,所有人的技艺都是自己亲传,却仍然没能使对手崩溃。敌方都统异常勇猛,徐旺荣亲眼看到自己的卫队长砍中了他,却被他架开长刀后顺势一刀搠了个对穿。
接过身旁一个亲兵手中捧着的厚背大刀,徐旺荣不确定要不要拔出来,自从多年以前剿灭流寇以后,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亲自上阵了。
离此地一条街外的一栋二层小楼上,推开的花窗后站着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望着不远处的战况,眉头已经皱成了个“川”字。徐旺荣这边虽然还占着攻势,可官军的顽强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去,叫黄二他们不必过去了,通知管家,带着老太太及家中所有女眷,还有那几个未成年的小哥儿立刻去城西别院,不要走大街,从秦淮河边绕过去。”中年人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身后的家仆应了一声,蹬蹬地跑下楼。不一会,楼下就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一大群人拿着朴刀哨棒之类的蜂拥而去。
城南尊贤坊内的一座赌场,一个泼皮模样的青年人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来到后院,就看到一个半裸的中年人躺在一把靠椅上,一幅花开富贵的纹刺布满了整个上身,胸口处一朵缠枝牡丹正吐着芳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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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未等到达身后的泼皮想好要怎么开口,一个声音就从前面传来。
“禀小乙哥,他们丢了北门,那翁福的首级被人高高挑于枪尖上,数百骑军已经进了城。”尽管看不见,泼皮的神色仍然显得很恭敬。
“果如某所料,真是一帮废物。官军平叛之后,难保不会有所动作,叫弟兄们都少惹事,上缴的规费,比照去岁加多三成,这建康府的天要换了。”陈小乙听得骑军已经进城,便知道徐茅等人大势已去。
等了一会,既没有北门的消息,也不见黄员外和陈小乙的人来援。徐旺荣隐隐有了一些不好的感觉,不能再这么僵持了,他蓦的将三十斤重的厚背大刀从鞘中抽出,大呼一声,身后的将旗随着他向前涌去。
“噗”地一声,沉重的刀身将一个禁军连人带枪砸得横飞了起来,徐旺荣大喝着将大刀舞成一个光圈,当者无不披靡,很快他的身前就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空档。踩着掉落于地的枪头,徐旺荣步步上前,将禁军方阵冲出了一个口子。
刘师勇在阵后觑见形势不妙,也顾不得许多,挺枪便迎了上去。隔着几步远,刘师勇将手中的手牌掷向敌将,徐旺荣眼见一个黑物旋转着朝自己飞过来,回手一刀将来物劈飞,却是一个破烂的手牌。
趁着徐旺荣愣神的一刹那,刘师勇双手紧握枪杆,腰身一拧,枪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奔向徐旺荣的胸前,速度快到徐旺荣只得凭着本能将大刀横于胸前,金铁相交之声骤起,枪尖在大刀身上刺出一串火花。
见刘师勇枪势已老,徐旺荣原地一个旋身,刀身在空中舞出一个大圈,向着刘师勇的头部掠去。刘师勇不及阻挡,只得一矮身,刀光闪过,一撮红缨飘落到地上。
被徐旺荣欺近身的刘师勇已然落了下风,长枪还不及回转,凌厉的刀光已经自上而下。刘师勇双手横枪奋力举起,只听“咔嚓”一声,硬木所制的枪杆应声而断。
“受死吧!”徐旺荣狞笑着平刀直刺,刘师勇脚下趔趄着后退,眼见已经来不及了。突然,空气之中一声轻响,一枝羽箭破空而来,直奔徐旺荣的胸前,徐旺荣没奈何,只能回刀一磕,将那箭支砸飞。抬头再看,敌将已经被救入阵中。
城楼上的袁洪暗叹一声“可惜”,他的体能已经达到极限,方才这一箭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现在双臂如同断裂一般抬都抬不起来了。虽然救下了刘师勇,那勇猛的敌将却未损分毫,袁洪眼望北方,自己这边已经尽了全力,一帮乌合之众,打到现在还未崩溃,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退入阵中的刘师勇站起身,甩掉手中断裂的枪杆,看着前面不远处那个魔神般的大汉,咬咬牙,抢过一名禁军的长枪,作势就欲扑上去。
“援军来喽,是咱们的骑军!”忽听得城楼上乡兵们一阵大叫,刘师勇一愣。徐旺荣也停下了动作,隆隆地震地之声已经从身后传来,无须回头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了不让溃兵出城之后为害乡里,刘禹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四散逃窜的叛军大致清剿完。因此支援西门的时间就晚了几分,从望远镜中见到西门这边仍然还在战斗,马背上的刘禹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全歼敌人,六百余名骑兵分成三股,从三面冲向徐旺荣的背后,阵后的弓弩手首先溃散,不是扔下弓箭四下奔逃,就是被疾驰的马匹撞飞。
阵前方的枪兵还未来得及排列成阵,就被骑军驱赶的弓弩手冲散了,任徐旺荣如何大声喊叫,四面受敌之下,整个阵型的崩溃已经无可避免。
“弃械,弃械,只究首恶,从者免死!”随着一声声劝降之语响起,叛军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了武器,抱着头坐下。徐旺荣眼见大势已经去,带着亲兵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朝着行宫方向逃走。
看到局势突然转变,城楼上的袁洪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劫后余生,阵前的刘师勇柱着长枪,仰天便是一阵大笑,他周围的禁军们俱都喜极而呼。刘禹带着金雉奴穿过人从,见到众人情形,也是高兴不已。
“徐旺荣那贼子逃了,太守,可要小心,这厮甚为勇猛。”想到刚才的战斗时的生死一瞬,刘师勇还有些后怕。
“跑不了,姜宁带人追去了,袁娘子还在他手上,不好逼迫过甚,须防他狗急跳墙。”刘禹不太在乎,再勇猛又怎么样,也不过就是一个人,这建康城,倒底还是完完整整拿下来了。
建康城内,行宫附近的文康坊内,徐旺荣的外宅已经被大队禁军人马团团围住,手执火把的步军之后,百余名骑兵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军官,对着那所宅子指指点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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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骑着马慢慢跑过来,他的身后是姜才,还有形影不离的跟班小萝莉。一匹矮马之上茅世雄被反绑着,断臂已被包好,十余个骑兵押着几辆大车落在最后面。
“禹哥儿,你是如何到的这建康城,怎得比姜都统的骑军还快,害得我一阵好赶。”终于寻到了间隙,小萝莉赶紧问出心中的疑问。
“想知道?”刘禹回头看了看她,心里有些感动。
“嗯嗯,快些说与我听。”萝莉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这个么,不告诉你,哈哈!”刘禹嘻笑着驱马跑开,留下小萝莉一脸气苦的模样,一旁的姜才看在眼里,不禁摇了摇头。
徐旺荣站在檐下望着院墙后的火光,脸上并无多少丧气之色。事到如今,他并不后悔,唯一可惜的是,没有下定决心先拿下制司府。如今手上就只有袁洪一家人,这筹码有多重,他没有把握。
身后的妇人抱着他的幼子面色苍白,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襁褓中的幼儿早已睡去,徐旺荣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粗线条的脸庞竟也出现一丝柔和之色。
“某会用那一家人换你母子性命,这宅子多半保不住了,金银细软尽量带多些,出得城后,直接过江去你祖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若是天可怜见,叫某能有一柱香火留于世上,某来世做牛做马也必有报答。”
徐旺荣的话惊得那妇人摇摇欲坠,这世道,兵荒马乱地,叫她一个带着幼子的妇人要如何生存。徐旺荣扶住她,摆摆手不让她说话,事情已经不由他掌握,府外之人能否答应这条件还未可知,袁洪不过是这城中一个通判而已。
“徐旺荣,某是这建康府新任的太守,你的两个兄弟某都已经见识了,你却只闻其声,不欲某撞门,你便自己出来一见如何?”刘禹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传入了宅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徐旺荣的耳中。
徐旺荣的神色摇摆不定,他害怕自己出去后,外面的禁军就直接动手,不给自己讲话的机会。正思忖间,两个球状的物体从院墙之外扔了进来,直滚到台阶之下,徐旺荣定晴一下,正是老三翁福和那林副都统的首级,不由得一惊。
摆摆手制止了亲兵们的跟随,徐旺荣一个人提着大刀向外走去,宅门打开,只见外面被火把照得透亮。一圈步兵之后,一位文官打扮的青年人端坐在马上,拿着一个喇叭状的事物,好奇地打量他。
这兄弟三人,茅世雄差点要了自己的命,翁福也几乎将自己逼进绝路。这个大哥,被敢战的刘师勇称为勇猛的人,刘禹不敢想像会强横到什么地步,果然不愧都是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啊,个个都不好相与。栗子小说 m.lizi.tw
“太守请了,徐某自知难逃一死,临死之前,欲与太守做个交易,不知可否。”徐旺荣抱着刀柄朝刘禹拱了拱手说道。
“愿闻其详。”放此人走是绝不可能的,刘禹不会做那纵虎归山之事,况且他若投靠元人,则建康城的虚实就尽在元人之前了。不过袁洪家人也不能不救,刘禹只希望他不要说出过份的条件。
“若是太守应允,某想用袁通判家人换某自家人性命,某自己则交由太守处置,太守意下如何?”徐旺荣也不啰嗦,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那袁家人可好,你等未加害吧。”刘禹不知道人质情况,不敢贸然答应。
“某早已吩咐下面人等,不许伤害袁家人,太守若是不信,可遣人入内一观便是。”徐旺荣说道,若非这道命令,现在说不定已经尸横遍野了。
刘禹朝底下军士一摆手,一名手执火把的禁军跑进了宅院,不过片刻功夫,就跑了出来,对着他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命手下放下武器,送出袁通判一家,某答应你,不伤你家人性命。至于你,朝廷自有法度,须怪不得本官。”见人质安全,刘禹也放下了心。
“院内有一妇人,带一幼子,某恳请太守开恩,放她先行离城,某立时便交出袁家人。”见刘禹只答应不伤性命,徐旺荣便希望能先保这母子平安。
“你这是不相信本官?若是本官有心加害,你觉得那妇人幼子,纵然出了城,又能逃得了多远?”刘禹见他突然改口,有些不悦。
“成王败寇,徐某死不足惜,可怜稚子无辜,望太守开恩。”徐旺荣惨然说道。
“无辜?你可知你等所做之事,害了多少无辜之人,拿给他看!”刘禹示意之下,几个禁军纵马而出,到徐旺荣身前,就在马上展开一卷图画。
徐旺荣看着这些栩栩如生的彩色图像,脸色不停地变幻着,这些正是刘禹要求苏微ps的那些图,被放大了数倍之后,在这个时空更增添了震憾之力。
“知道这是哪里么,太平州的芜湖县,八万多百姓,多少这样的稚子。看清楚些,这就是你欲投靠的主子,你还敢说你那稚子无辜?”刘禹的话语如巨锤般敲打着徐旺荣的心。
“徐旺荣,某知你自恃有些蛮力,某与你一赌,若是你胜了某,便依你之言,放那母子离城,且绝不加害。若是你输了,便交出那家人,自缚军前,你可敢?”见徐旺荣不坑声,姜才出言说道。
刘禹闻言,急忙转头示意不可,开玩笑,这徐旺荣确有几分本事,两人比武,万一有个好歹,伤了姜才,放那母子事小,失了一员大将那要刘禹怎么办。姜才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刘禹才略放了心。
“请将军赐教。”徐旺荣对自己的武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闻言对着姜才一抱拳。
“马上执枪,你非某一合之敌,某也不占你便宜,便与你斗斗这刀法。”姜才跳下马,拔出屈刀走到前面,众人都各自退开,给二人留下了一个场子。
虽然对手拿的不过是把普通的屈刀,徐旺荣也不敢小觑,提刀围着姜才转了半圈,突然发出一声大吼,大刀自上劈出,刀风裂空而下,姜才身形一闪,徐旺荣的大刀却于半路中转了一个向,横追着姜才而去。
姜才挫身后摆,大刀几乎贴着他的鼻梁扫过去,未等一势落足,姜才已经跳起一个半转身便到了徐旺荣身后,右手的屈刀一翻,搭上了他的肩头。
“将军好技艺,某输了。”徐旺荣长叹一声,扔下大刀。刘禹一挥手,军士们一齐冲进宅内,控制了所有亲兵和家眷。
“某知道,这建康城中,除你三人之处,尚有他人参与,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隐瞒么?”见徐旺荣被绑了起来,刘禹在马上欠身问道。
徐旺荣心如死灰,见刘禹相问,竹桶倒豆子一般地将黄员外等人都招了出来。刘禹点点头,勒转马头,朝内城驰去。
建康城内,追剿零星叛军的行动仍在继续,除了徐旺荣,茅翁二人的家宅也被查封,家人都被收押。街面上,一股股骑兵疾驰而过,分别奔向各户参与叛乱的人家,百姓们都躲在家门之后观察着这一切,对他们来说,不过又是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建康府,不仅仅是江南东路的治所,名义上还是大宋的“留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南渡之后,虽然官家以临安府为“行在”,那里才是实际上的国都。但却并不妨碍留都百姓的自恃,就如后世帝都魔都之争那般,都觉得自己才是老大。
此时的建康城内在籍人数超过了二十万,整个大宋来说也就仅次于临安城。时人称曰:“国家之根本在东南,东南之根本在建康。雄山为城,长江为池,舟车漕运,数路辐凑,正今日之关中、河内也。”
正因这种心态,留都百姓们对待此次事变的看法有些复杂。大部分人是冷眼旁观,认为事不关已,反正官家也好,元人也罢,总不过是交税吃饭。而少数商家大户则以为江山易主已成定局,不希望现有的生活为战争所打乱。
次日清晨,喧嚣了一晚的城中终于安静了下来,百姓们正欲在好奇中睡去,就听得一阵阵铜锣声响,各坊坊正,带着敲锣的衙门差役,边敲边喊。
“都听清了,奉本府新任府尊,刘太守钧令,午饭之后,未时二刻,城西大军校场处,将招开公审大会。何谓公审大会,某也不懂,你去了便知呗。老弱幼子就不必去了,以免踩踏。”
新鲜的说法勾起了百姓的兴趣,有宋以来,城中管理还是较为宽松的,百姓们对于府尊县尊之类的青天并不怎么悚。听得有热闹可瞧,都按捺不住地兴奋,一个个呼朋唤友,匆匆吃就午饭便朝那城西涌去。
待得接近大校场处,附近的街道上都站满了执枪跨刀的禁军军士,一个个挺胸凹肚,对熟人的招呼调笑也不作搭理,弄得好生无趣。在这等气氛下,越靠近校场大声喧哗之音越少。
大军校场位于城西南角上,边上便是高宗皇帝曾经驻跸过的神宵宫,平时可同时供五万余人一齐操练,这也是城中最大的广场了。栗子网
www.lizi.tw此时的校场两侧,都竖起了一个个的木架栏,有点像后世大学校园内的读报栏。
人流进入校场之后,便会被禁军军士引导着去观看那些架栏上的内容,不用说,那上面贴的便是刘禹带来的ps图片。栩栩如生的彩色画面,有如亲历的场景,极大地震撼这些平素只能听书看戏的普通百姓。
“都头大哥,这是何人所绘,怎得如此真切,那上面骑马挥刀之人可是鞑子?”不时有人向站于一旁的军士提问。
“某不过一介小军,可当不得,这图上所绘正是鞑子,太平州知道么,就在本府上游,鞑子在芜湖县城杀害了我八万余大宋百姓,殊为可恨。这些都是前方探子冒死得来,可不是手绘。”
这便是刘禹推出的图片展,通过这种直观的方式,将鞑子的暴行直接深植到建康百姓的心中。一个个架栏看过去,鞑子的行为也越来越残暴,待看到那幅襁褓婴孩被高高举起的图片时,承受能力稍差的已经泪流满面,大多数人则是破口大骂。
为了防止百姓情绪过于激动,刘禹布置了数千禁军维持秩序,饶是如此,仍是有情绪失控的百姓要去撕扯那些图片,一旁的禁军也是尽力阻拦劝解,场中渐渐地喧嚣起来。
“子青,好手段,再冷漠之人看到这些,不免也会有所触动。如此再加以引导,民心可用啊。”说话之人是胡三省,刘禹已经通过汪立信行文扬州的都督府,将他正式调了过来,再说了他本就是沿江制司的机宜文字,因此也无须去管贾似道答不答应。
“建康之战在即,本城之民都无动于衷,某这些外人拼上性命却是为何?某就是要告诉他们,此乃国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刘禹差点就脱口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来,好在反应及时收住了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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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搭建的校阅台上,一群禁军正在摆弄刘禹带来的新科技,这是一套简易的模拟广播系统,由纯后级功放,调音台,分区器,话筒,音箱和扩音喇叭组成。当然,驱动它们的小型汽油发电机和铅酸蓄电池也必不可少。
操作这些东西的人都是跟随刘禹去当涂的那五十余人中剩余下来的,鲁港大战中牺牲了十余人,再加上几个牺牲在敌后的探子,这队人还有三十多个,其中也包括了已经升为队正的李十一。
除了校阅台上的两台大音箱,校场四周乃至周边街道上,都用木柱子撑起了一个个的扩音喇叭,后来的进不去校场的百姓,便可站在街道上听。校阅台的顶端用一块红布扯出一根条幅,上面用白纸分别写着“建康府公审大会”几个大字。
“恕胡某眼拙,这‘会大审公府康建’是何意?”爱较真的校书大家胡三省看了那条幅上的字,拈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呤了一遍,却发现根本不通。
刘禹闻言,一阵爆汗,忘了古人的读写顺序是和后世相反的,赶紧唤来军士,将那条幅取下重新装过。片刻之后,军士回报,一应摆设都已完成。场内的百姓也渐渐聚满,刘禹拍了拍话筒,一股巨大的电流声传出。
“桑梓们,上头,往哪儿看呢,某在这儿!”刘禹的话语经放大后从各音箱及柱子上的喇叭中传出来,下面的百姓咋一听,纷纷四处观看,刘禹有些想笑,自己就像在群众大会上做报告。
调侃了一句也让自己放松了心情,从检阅台下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头,好在都知道是父母官在上,没有让整个校场吵闹得像是一个集市。
“建康城的桑梓们,借此机会,与众位认识一下,某姓刘,当下权知这建康府。说来惭愧,新官上任本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下,这地方太小了,哪装得下我城中二十余万百姓呢。”刘禹的话引起下面一阵讪笑,胡三省也摇摇头,认为他作为一个文官,有失稳重了。
“无法呀,就在昨日,你们关门闭户听热闹的时候,本官,差点就被叛贼给逼上了绝路,好险哪,一支这么长的弩箭,擦着本官的耳边飞过去。”这一回没有人笑,昨日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人都心里有数。
“这其中的凶险之处,日后再细说。今日要说的是啊,这建康城啊,它不光是刘某的,不光是大宋的,它更是你们的。大家可能都知道,鞑子要来了,刘某若是不管不顾,直接将这建康城献了给鞑子,会得到什么?”刘禹的话有些让人费解,渐渐吸引了台下百姓的注意力。
“那就不只是区区知府了,最少也得是一路帅臣吧。可是你们呢,你们以为还会和从前一样么?斗鸡弄狗,夜不宵禁?你们错了,元人治下,你们汉人,不,南人,过了申时,就不许再上街,违者重罚。假如有蒙古人看上了你家娘子,强抢了去,你来找本官,对不住,本官管不到他。”
“这也无妨,对吧,天底下本就是以强欺弱。可本官要告诉你们的是,就算刘某开城献了这建康府,尔等就一定能活?那可不一定,下面那画儿都瞧清楚了,就在百里之外,太平州,开城出降的芜湖县上至七品知县下至普通百姓,八万余人,无一幸免!”刘禹将手一挥,下面数万人噤若寒蝉。
“有人要问了,这鞑子为何要屠城?本官来告诉你,因为你们在鞑子眼中还不如一猪,一狗。屠了你们,才能震慑周边镇江府,扬州,常州,两淮,两江,两浙,乃至朝廷。怕了吗,既然投降告饶也无法周全,那便逃吧,离了这城,总无事了吧。”
“本官与你们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要你们收拾行装离城。这建康城是咱们的,凭什么要让鞑子占了去,刘某来此就是为了看一看,堂堂二十万人,有几个是站着撒尿的爷们!”一时间校场上安静地能听见心跳声,百姓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刘禹见状,挥了挥手,一队禁军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上了检阅台,这一行人分别是徐旺荣,茅世雄,黄员外,以及徐茅部下几个副手。台下百姓见了,有认得的,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几人大伙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前几天城中叛乱便是他们几人的首尾。本官绝不无故加刑于人,尽管他等罪行昭昭有目共睹,本官仍要在此明正典刑,请各位乡绅胥老上前,查验证据及口供。”
几个城中有名望的老人被推举了出来,走上台翻看了几个人的口供,以及从家中搜出的信件等物,俱自点点头,表示确是罪有应得,一个老头下台时还朝台上的几个人吐了口唾沫。台下众人开始鼓噪,数万人高喊着“杀了他们”,声震四野。
“所谓公审,除了律法,便是民意,今日民意如此,且罪行确凿,那就不必等刑部回文秋后处置了。本官要提醒诸位桑梓,杀了他们,可就没了退路,鞑子来时,某将据城和鞑子决一死战,尔等愿意相随么?”台上几人中,徐旺荣只是脸色发白,茅世雄已经有些摇晃,那黄员外闻言则一头栽到了地上。
被调动起情绪的百姓们此刻已经热血沸腾,纷纷挥拳高喊着“愿意”“杀鞑子”等口号,刘禹满意地笑了,后世活了快三十年,这种小手段那是耳熟能详。旁边的胡三省拈须不语,他自恃一个斯文士子,尚且激动不已,台下的无知百姓可想而知,这等民意释放出来,倒底好么?
“着!”金明大喝一声,手中长枪被投出,堪堪从一个鞑子背后钻了进去,那鞑子口吐鲜血从奔驰的马上跌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这是一伙鞑子侦骑中的最后一个,为了聚歼这五人,金明费尽了心机,这最后一个更是亲自追了半个时辰。
金明紧赶了两步,见空马跑得远了实在是追不上,方才放弃。鞑子的弓箭厉害,五个人被伏击还射死了十余个他的部下,这些人都是从临安府带来的老卒,每一个人的牺牲都让他心痛。
抓紧时间掩埋了部下的尸体,金明招集齐剩余手下,这里刚刚进入建康府境内。鞑子的追兵如同影子一般甩也甩不掉,不得已,金明命他的副手带着大队人马和随行的老百姓先行,自己带着一队老卒留下阻击。
在野外,鞑子的机动性充份地施展了出来,游击,骚扰,几十人就能搅得上千人的队伍崩溃。唯一能克制他们的远程劲弩偏偏没几人装备,金明命手下仔细收集鞑子身上的弓箭,然后迅速往大队追去。
“指挥,这是第三队了,鞑子化整为零,根本不与咱们硬碰,这一路之上,还不知有多少呢。”一个部下嘟囊着,这仗打得真窝心。
“鞑子难缠,弟兄们都小心点,此地离建康不远了,机宜的援兵肯定已经在路上,打起精神。老狗子,你那具神臂弓能否长点眼,尽他娘的浪费弩箭。栗子网
www.lizi.tw”金明一抬手,从鞑子尸体上拔出长枪,鲜血如泉一般涌出。
前方大队已经过了马家渡,直趋江宁镇中,金明带着四百余人与鞑子先锋的斥侯周旋,伤亡已近百人,仍然将鞑子死死缠住。
也可林合刺是万户忙古歹麾下的一个千户,做为整个大军的先遣侦骑,他接到的命令是缠住整个宋军大队,可是没想到这伙数百人的蛮子如此顽强,以步对骑硬将自己的千人队拖在了后面。
整个大军三十余万人,蒙古骑军加上色目人不过五个万户所,鄂州分兵之后,左丞相伯颜只留下了三万人,鲁港折了一个千人队后,更是小心翼翼。
眼看着就要到建康城了,也可林合刺这才下定了决心,挥手招来一个侍从,对他吩咐道。
“传令下去,收拢全队,务要将那伙蛮子歼灭在前方那块平地。”
金明感觉到自己的压力陡然增大,原本鞑子侦骑一直若即若离,甚至是极力摆脱他们的纠缠,突然之间,几个百人队向他们的侧后迂回,隐隐有包围之势。
“指挥,鞑子上来了,是打是撤,得有个决定啊。”
“先撤进那片林子里,入夜了再说。”金明指着坡上,断然说道。马家渡镇子就在左近,他却没有下令去那里,镇上人多,一旦开战,就会酿成惨祸。
数百人顶着鞑子射出的箭雨,且战且退,终于撤入树林中,短短几十步路,倒下了三十余人,进得林中,各依树木,总算抵消了鞑子骑射的威力。栗子小说 m.lizi.tw
离天黑还有将近两个时辰,金明担忧地看着天色,鞑子除了强攻不会有太多办法,还好青翠的林木很难轻易烧起来,不然用烟熏也能把他们逼出来。
也可林合刺面沉似水地看了看天空,本以为这伙人会退进马家渡,谁料想他们竟然突破侧翼进了树林,置于后方阻拦的重兵完全落了空,如今弓箭的杀伤力已经不大,唯有下马进林硬拼一道。
在他的示意下,四个百人队甩蹬下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逼近林中,外围的骑手都张弓搭箭等着跑出来的人。金明从望远镜中已经看到了他们的企图,轻声传下命令,众人知道恶战来临,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噗”一声沉闷的撞击,被金明低头躲过的一把弯刀狠狠地劈进了树干中,刀的主人却被一杆长枪搠了个对穿。还没来得及抽出枪,身后就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矮着身的金明一个侧翻,反手拔出腰间的屈刀,抡着半圈砍向鞑子的肩头。
也可林合刺听着树林中传出的惨叫声,多数都是自己人发出,情知碰上了劲敌,宋人宁愿同归于尽也不出林。自己的优势完全无法发挥,此地离敌太近,不可能长期围困,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千户,不好了,前方有敌军大队逼近,距此不过五百步。”就在这时,突前警戒的侦骑又带给他一个坏消息,不行了,再不走,自己就会是下一个忽迷刺。
“吹起号角,收兵!”也可林合刺扬起右手,果断地下了命令,听到号角声,林中剩余的人都退了出来,他心中一阵滴血,这才过了多久,四百人马就损失过半。
“不得追赶,任尔离开。”金明沉声下令,虽然还不清楚敌人为何收兵,但自己这边已经无力追击了。刚才的交手,一百多弟兄倒在了血泊中,让他恨得咬紧了牙关。
集结起来的千人队朝着来路缓缓后撤,也可林合刺不甘心地回头张望着,任务失败受罚事小,失去几百个部众才让他痛心。宋人大队的轮廓渐渐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整齐的脚步声就像从天边传过来。
“执枪,准备接敌。”号令从扩音器中传出,整个大队排成一个巨大的横阵,沿着道路展开,长枪被前排的军士由肩上变成双手举起立于胸前,无数的枪尖在落日的映照下闪着金光,宛若天河的繁星。
俗语说:“兵若满万,无边无沿。”此刻,在也可林合刺的心目中,这部宋军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随着军阵的推进,从空气中不断挑出新的将旗,而横列的另一头也超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刘禹骑着他的那匹褐色战马随中军慢慢前行,身后飘扬的帅旗上是一个醒目的繁体“刘”字,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刘禹几乎凑出了建康城中所有的将士,也不过才堪堪七千余人,这还包括了袁洪手下的乡兵以及刚刚投降的徐部叛军。
扬起手里的望远镜,看到鞑子骑兵在后退,刘禹心头松了一口气,他很害怕这队骑兵之后会有鞑子大队人马。如果发生野战,自己前面这些建康城唯一的战力,一旦被歼灭或是消耗掉,后面的守城战就没法打了。
金明也从望远镜中看到了援军的到来,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招呼余下的弟兄们速速退出了树林,沿着军阵的边际绕了过去。没有时间去见刘禹,他带着人就朝着建康方向而去。
鞑子骑兵从望远镜中消失之后,刘禹才下令全军依次退却。姜才的骑军负责断后,利用建康府的军马,这支骑军扩充到了一千人,只要不碰上鞑子大队,零散的侦骑已经不在话下。
此次出兵,除了接应金明,刘禹还将沿路的百姓全都裹挟而去,马家渡,江宁镇,板桥,府内所有的镇乡村,都派出了禁军充任的宣传员,在ps图片的威慑下,大多数百姓都选择了跟随,极少数的顽固份子也被强行带走。
第二日,金明是和刘禹并骑一起从南门进的建康城,城门匾额之下,挂着几个装着首级的筐子,正是徐茅翁黄等人,旁边用白石灰刷着几个斗大的字“卖国投敌,猪狗不如。”金明不过略扫了一眼,便扬鞭催马而入。
建康城南的安宁坊前临中街,后靠秦淮河,坊前是一排排的店铺。栗子小说 m.lizi.tw这条街上的店铺大都卖的是衣帽饰物等,也有为数不多的脂粉铺子,街东头的林家开得就是一家名为“崔嵬”的胭脂水粉店,主打的就是背后秦淮河附近的青楼市场。
林东家背着手站在站门外,好奇地看着几个禁军在埋一根木柱子,柱子顶端绑着一个喇叭状的事物,后面还连着两根黑线。这种柱子一条街上隔几十步就会埋一根,中街之上,十余个柱子正在同时掩埋。
“东家,这事物便是你昨日所说的那个什么传音筒么?”身后几个伙计也指指点点地看着。
“嗯,就是此物,昨日太守之声便是自其中发出,不管站多远都听得清清楚楚,某站得近了些,耳朵震得生疼哩。”林东家得意地说,昨天他站得靠近检阅台,与新任父母官只几步之遥。
不光是中街,这样的柱子在全城各街道上都在铺设,刘禹的这套系统一共有200个终端,如果不够还能再添加。为了方便架设,他将中心点设在了行宫前的敬业坊,所有的线路都将汇聚到这里。
“林掌柜,喜形于色,红光满面,想必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了啊。”正看着,就听得街对面的布料店王东家打着招呼走过来。
“王掌柜说得哪里话,你店里才是客似云来,某家这一晌午了,影子都没见一个。”林东家半是调侃半是诉苦。
“休瞒我,谁不知道那楼里的姑娘这会正睡着呢,待再过一二时辰,你再看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都是老邻居,那点底子谁不清楚。
“那就承贵东吉言了,话说昨日你去了么?”你去了么,这句话从昨天散会开始就成了建康城内打招呼的新方式,林东家自己也被问过多次。
“嗨,太守相招,怎么敢不去,你我都是小本生意,怎比得上那等世家大族,某观太守所言,对我等商家似有不满,林掌柜怎么看?”王东家听完刘禹的发言,一直就想找人倾谈,林东家便不幸成了这个目标。
“不然,太守有句话说得极对,我等皆是建康人,凭什么要将这城送与鞑子。大宋治下,虽不说大富大贵,养妻活儿还是足够的,这税收得也不甚多,那鞑子听说都是蛮夷,如何还能这般好说话。”
“可不是,某这些人,虽上不得阵,拉不开弓,出点钱财还是应该的,只要这新太守真如他所言,鞑子想攻进来,怕是难了。”王东家点点头说道。
“只是战事一起,诸事不易,这街面上的繁华,恐难再有了。听说,你邻居那家今早已经离城了?”刘禹的话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大批居民的离城,这股风潮从昨天就开始了,今天更是达到了*。
“嗯,天蒙蒙亮就套车走了,宅院也托付给了某家,他家在临安府有亲戚,还是不小的官儿,多半是去投靠了吧。”王东家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想走也没有去处。栗子小说 m.lizi.tw
“某那婆娘家便在临安府,那又如何,某是不走的,就算鞑子进了城,还能真屠城?这可不似那芜湖县,二十万人呢。”林东家摇摇头,寄人篱下哪有自己当家来得自在。
“唉,但愿上天有德,佑我建康军民。”两人谈到这里,都有些黯然神伤,太平安乐的好日子,似乎就要一去不返了。
由于一直以来的惯例,知建康府往往由沿江制置使兼任,因此建康城内没有单独的知府衙门。刘禹也不想去制司办公,那样病中的汪立信肯定没法休息,想来想去,干脆将自己的府第安在了敬业坊的广播中心,这里离制司衙门也很近,拐个弯就能到。
此时,新知府衙门内人头攒动,进进出出地人络绎不绝。几百根电线和音响线从这里接出去,负责安装布线的禁军都挤做了一堆,院子里各种设备堆得乱七八糟。
刘禹却顾不得这些了,除了线路接头只能自己动手之外,普通的架线牵线什么的都直接交给了曾经随行的禁军,好在这些基本都是体力活,倒也进行得颇为顺利。
他此刻却在临时设置的书房内向自己的属下交待着别的事项,听他吩咐的这两位分别是迪功郎建康府司户参军赵兴装和文林郎建康府录事参军张士逊,一个管财赋,一个管民事。
“动~迁之事,今日便要贴出告示,就如那日图示法,将鞑子的暴行宣讲得细致些,老百姓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粗。”刘禹说的动~迁是指的将城外附廓所住的百姓都迁到城内,或是任他们自行离去。
“太守容禀,这时限是不是太紧了,就算今日便开始,要说服百姓有所动作,也非一两天能行啊,万望宽限几日。”录事参军张士逊听到刘禹的计划,苦着脸说道。
“张参军,非是本官刁难,实是鞑子来得太快,昨日鞑子前锋已经到了马家渡,今日还不知道到哪了。本官给你三天,已经是在冒险了,实在不行日夜兼行,火矩军士,任你支使。”刘禹也知道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是难题,要想让老百姓放弃自己辛苦建设的家园,难啊。
“唉,属下只能尽力行事,还烦请太守晓喻办差的军士,莫用强,万一激起民变,便是祸事。”张士逊叹了口气,接过了刘禹签署的文书。
“赵参军,府库要全力配合此事,告知那经手之人,有敢伸手者,莫怪本官刀下无情。”刘禹转头看向赵兴装,郑重地说道。
“太守容禀,钱钞出库,照例便有折色等损耗,属下手底那些书办,哪个不是经年胥吏,若是直照此行事,恐有懈怠之处。”赵兴装面带难色,不是他想贪污,而是那些规矩本来就是约定成俗的。
“赵参军是说这差事,你办不了?”刘禹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从后世那会,最恨的就是公务员贪污,比这个更恨的则是这种事没有自己的份。
“还请太守宽宥,赵某自知才疏学浅,只恐有负所托。”赵兴装一拱手,与其到时候出了事再被追究,还不如这会就推了呢。
“既是如此,赵参军便将那府库钥匙及帐册交与制司胡机宜处,速速交接,不得拖延。”刘禹也不留他,胡三省正好可以接过这个职事。
“多谢太守,还有一事,老家来信,家母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晪为人子,望能尽孝于床前。伏乞太守应允。”
刘禹盯了他半晌,直到赵兴装觉得头皮发麻,方才摆摆手打发了他,这种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有必要为之生气。
胡三省在制司衙门接到刘禹的文书,看了看后直接交给了汪立信,汪立信看完思索良久,方才沉吟道。
“此令于战事而言并无错处,可难的却是事后,就算得胜凯旋,也难逃御史之笔啊。”
“招讨的意思是劝阻子青么?”胡三省也点点头,他们都是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趋利避害早成为本能。
“不,你重抄一份,换成招讨钧令,用某的大印签发。”汪立信断然说道。
“可如此一来,招讨你就”胡三省蓦的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一来,汪立信就担下了所有的责任,而刘禹不过是个执行者。
“无妨,老夫还能活几时,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些了。”汪立信悠悠说道,自己的身体如何,他自己最清楚,既然这样,不如就索性成全了这个愣小子。建康城能否守住,汪立信目前也并不看好,刘禹行此非常之法,保不定会有奇效也未可知。
宋室南渡以来,两淮地区便成为宋金两国拉锯的战场,又因北人的南下,淮民也成为了大宋最重要的兵源地,淮兵之名,一直持续到了最后灭亡的崖山之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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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东路治所在扬州,可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却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制司,因为太师,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带着他的都督府逃到了扬州。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自己所部的七千淮兵进驻了滁州。
滁州州府所在的清流县城,刚刚临时设置的制司行辕内,李庭芝负手站在滴水檐下,忘着天边落日映照,远山之际层峦叠嶂,云蒸霞蔚,美不胜收,可他一张瘦削的国字脸上却是面沉如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江淮招讨大使汪立信的手书此刻就在他身上,全文不过百余字,言辞也十分平淡,不像公函更像是老友闲述。可是李庭芝还是从中看出了写信之人的焦灼,“建康陷则东南危”,他不是不知兵之人,这点大局还是清楚的。
但他又能怎么做,淮东大军都在扬州,自己所部目前不过七千余众,其余各州还要担负边防重任,兵从何来?李庭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左边,那处是庐州方向,已经属淮南西路治下。
自从他自己提出来两淮分治,让那夏贵领了淮西制置使之后,李庭芝这个两淮制置大使实际上不过就成了淮东一路帅臣而已。栗子小说 m.lizi.tw想想夏贵平日里的跋扈,他苦笑着摇摇头。
以文制武在咸淳末年早已经成了废议,各路武将拥兵自重,朝廷却无可奈何,还不得不小心加以笼络。就在最近,不战而逃的夏贵就刚刚加了开府仪同三司,这几乎已经是武将的顶勋了。
“那汪机宜还在州驿住着么?”李庭芝招手叫来一个亲兵。
“回大帅,那人昨日一直求见,后便回了驿站,今日却不见前来,多半还在吧。”亲兵恭敬作答,李庭芝的差遣里有个大字,故被称为“大帅”。
“你去一趟,如果人还在,就带来这里,本官在后衙见他,好生相请,不得怠慢。”李庭芝挥挥手打发他离开,一直不见也不行,可见了面要怎么说,他还要好好想想。
汪麟在州中驿站自已的房中呆呆而坐,从扬州一路追到滁州,也只不过将父亲的手书递进了帅府,已经两天了,他只能在这里干等。从小到大,一直长在父亲的羽翼下,不免有些缺乏机变。
得知帅司来人相请,汪麟赶紧起身,带着随从便跟着来人而去。一路穿堂入室来到后院,来人带着他们去到一处大屋,便请在此稍待,自己进去禀报。
“不必多礼,汪机宜请坐。”见汪麟礼毕,李庭芝不过欠了欠身,便招呼他坐下。
“诚甫公一向可好,京湖一别,算算差不多五年了,风云变幻啊,如今都老了。小说站
www.xsz.tw”李庭芝将头一仰,仿佛不胜唏嘘地说道。
“多谢制帅关心,家父身体一向还算康建,只是最近诸事烦多,便有些精神不济。”听到别人问候父亲,汪麟忙站起身作礼。
“你父亲的信某已拜读,诚甫公以高龄抚淮,不畏艰险,说实话,李某是很佩服的。”李庭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汪麟坐直身体望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你到过扬州,也看到了本帅处境,这淮东全路,某能调动的兵力极为有限,这滁州清流城外,驻着某的部众,不瞒你,一共七千之数。”李庭芝语带无奈地说道。
“汪贤弟听某先说完,某这么说绝非推脱之辞。淮东各州,边境上的濠州盱眙军自不必说,楚州高邮军离得太远,就算想调也不及赶到。还余下一个真州,那处共有步军二千余,水军一千八百,贤弟认为这点兵马,能帮到你父亲么?”
李庭芝见汪麟欲说话,先制止了他,然后慢慢把自己的处境讲给他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真州隔江与建康府相望,汪立信就是要求他进驻那里,与建康相互呼应。
汪麟看着上首的李庭芝,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已是位高权重的一方守臣。两鬓隐隐有白发渗出,所谓能者多劳,大抵便是如此吧,想起自己父亲的满头白发,再难坐住,蓦得站了起来。
“制帅,某亦知情势艰难,怎奈鞑子势大,建康府兵微将寡,还望制帅三思。不为某父子,只看着东南百姓,盼能伸出援手,不拘多少,只要制帅大旗能插到江岸,便是阖府之幸。”
一番话说完,汪麟深深一揖,这已经他今天朝李庭芝行的第三个礼了,李庭芝闻言,也有些动容。站起身来,将汪麟扶起,原本还有些轻视这个衙内的心思,也收了起来。
“这样,某先行文淮西夏贵处,不求他领兵来援,只要他兵出庐州直趋和州,便能与某呈东西掎角之势。某所部明日便开拔,贤弟随某一起前往**,到时直接送你过江。”
汪麟感激地点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李庭芝能做到最好的了,夏贵如何已经不是他人能掌握的,李庭芝不过是尽尽人事,心存万一之望罢了。
建康府制司衙门内,病势已经有所减轻的汪立信正在和孟之缙下棋,原本这是胡三省的活,自从胡三省被刘禹抓了壮丁去管府库之后,汪立信便把无所事事的孟之缙找了来陪自己。
孟之缙棋力一般,加之有些心情不定,不到片刻便落了下风,正当他苦苦思索应对之法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多时,只见一个亲兵匆匆而来,至二人身前,抱拳行礼。
“禀招讨,有信使自临安府来,目下就在门外,可要召进来?”汪立信闻言对孟之缙对视一眼,心中一动,应该是自己的保奏有了回文。
拿来来人递过来的一沓文书,除了吏部回文之外,还有自家夫人的家书,以及朝廷最新的邸报。汪立信放下回文和家书,先打开了邸报,翻开便是一怔。
报上所登的是知枢密院事陈宜中的奏章,上面历数贾似道威福肆行,畏敌怯战,丧师辱国,更丢失沿江数个州府的罪状。直接要当朝的谢太后撤职查办,以究其罪,翻过来则看到了谢太后的批语。
“似道勤劳三朝,岂宜以一旦罪,失遇大臣之礼?”汪立信摇摇头,陈宜中终于下手了,谢太后虽然不同意,但也拖不了多久,虽然旨意上有问各守臣意见,但倒贾之势已经成必然。
“之缙,便劳烦你跑一趟吧,把这个给子青送去。”汪立信将吏部回文递给孟之缙,有了这个,刘禹的这个权知建康府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孟之缙领命出府之后,汪立信拿着家书和邸报进了自己的书房,略看了看家书,无非又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想起相濡以沫五十余年的老妻,不禁心生感慨。
再度拿起那张邸报,陈宜中的文章不长,言辞却颇为激烈,直有不把贾似道拉下马不罢休之势。汪立信思忖思久,终是铺开了纸张,慢慢地将墨化开,边摇边斟酌着用词。待墨成形,提起笔蘸了蘸,便向纸上写去。
“端明殿学士、沿江制置、江淮招讨使臣汪立信伏乞太皇太后,国朝定鼎三百余年”
孟之缙在刘禹的临时办公地点那里却扑了一个空,值守的军士告诉他,太守要去城外巡查,这几天都不会再回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孟之缙看着院内忙忙碌碌的身影,苦笑着暗叹,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做事,就自己不知道要干什么。
刘禹却不在城外,他已经通过传送门回到了后世。这次的事情有点多,真有千头万绪的感觉,从来没有想过,管理一个城市会这么麻烦。好在他舍得放权,大部分民政事务都扔给了袁洪,军队也有金明姜才刘师勇等人带着,使得他可以将大部分精力放到即将到来的战事准备上。
胖子要举行婚礼了,这事其实已经拖了快一个月,这次回来,正好能赶上一块办了。在如家快捷酒店和公司的三人会合之后,一行人退了房间坐车便前往机场。
于仲明的设计已经出了样机,刘禹没时间去实地看,于仲明就做了一个视频,在候机的空隙放给他看。刘禹看着视频里面这个外形像极了民兵所操作的那种高射炮的怪物,直呼真tm是天才的设计。
整台投石器全由高强度硬质合金钢做支架,悬臂则是用进口弹簧钢制成,尾部装了一个抛勺,有意思的是这个是可以更换的,以便能装下更大的抛射物。
动力来自于中部的液压式弹射器,旁边的两个转轮式摇臂可以将悬臂降下来,将弹射器中的弹簧压紧,当松开板手之后,巨大的弹力就会将抛物以各种角度抛出。而最有创意的设计是整个机器架在四个重型卡车轮子驱动的底盘上,这使得几个壮汉就能推动它,还能用牛马等畜力来拉着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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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野外实测的效果,最大投射距离来说,如果是五十斤的重物能打到八百米以外,操作的话最少只需要五个人,基本上达到了你上次所提的要求。”于仲明在一旁为他解释道。
刘禹非常满意,他自己只是一个门外汉,但也看得出这东西有多好用,建康城里有很多种投石器,最大的七梢投石器要二百多个人拉动强索,投射一次要很长时间,刘禹看了一次就没了兴趣。
这个东西绝对是秒杀一切的黑科技,他想的可不是投石头,建康府军器监有自己的*作坊,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像是后世烟花用的粗*,但刘禹来了那就不一样了,他准备给元人放一个大烟花,不然怎么对得起穿越者的身份。
东西是不错,价钱也很可观,每台报价就达到了五万块,二百台就要一千万。刘禹一边倒吸着气一边拍着于仲明的肩膀,当场就把这事给定了下来,为了胜利,只能豁出去了。
公司的帐上已经不到一千万了,装修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开支用了一些,刘禹这次回帝都,除了参加朋友的婚礼,还有就是要处理掉地下室里的黄金。他都怀疑过了两个多月了,会不会给人偷了啊。
赵大姐是公司请来的会计,名片上则印着“海昌国际贸易公司财务总监”。她今年才不过五十五岁,自从国营公司退休之后,便一直想着找个工作,儿子在外国读书,每年的学费就是个天文数字,离婚丈夫给的那点赡养费根本不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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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来机场接机的还有陈述,她是这个公司名义上的人力资源总监,今天开的车是租来的一辆商务车。两个女人站一块聊得很嗨,从服装化妆品到情感婚姻,直到刘禹他们所坐的飞机落地才意犹未尽地停嘴。
“陈述,让我看看,果然要结婚的女人最漂亮,嗯,保养得不错,有点新娘子的意思。”快三个月没见了,刘禹笑着调侃道。
陈述才不管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下来,拉着苏微就和赵大姐先走了出去。原来她定了让苏微当她的伴娘,几个女人要去做美容,一行人进了商务车,刘禹这才第一次和自己的财务总监见了面。
除了他们几个,公司还有一个出纳和一个文员没来机场,她们都在总部上班,加上她们两个,这就是刘禹公司的整个草台班子。车子直接开到了cbd公司总部楼下,接上了两人一块去酒店接风,看着济济一堂的众人,刘禹有些感慨,这是自己的事业啊。
胖子的婚期定在三天后,公司干脆放了假,其他人都去帮忙,刘禹却得去做自己的事情。第二天,他就去了帝都大学,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等待着要见的人。
巴克斯马修斯是帝都大学一名刚刚毕业的留学生,他是利比里亚人,由于自己的国家正陷于内战之中,他不准备回国,而是想在帝都找个工作。留学五年,巴克斯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加上原本精通的英语,这让他很有希望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然而不论是投出去的简历还是网上的招聘信息,回馈回来的消息都不算太好。跨国大公司并不需要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一般的公司又无法满足他的薪水要求,这让他有些沮丧。
昨天晚上,突然接到了一个自称是外贸公司ceo的人打来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对他有兴趣,需要面谈,于是便约在了学校外面的一家咖啡厅。
从留学生公寓到那家咖啡厅不算多远,巴克斯很快就到了门口,推门进去,咖啡厅没有多少客人。靠窗的一个座位上一个华夏人看着他微笑着,巴克斯犹豫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是巴克斯马修斯先生吗,你好,我叫刘禹,是昨天晚上约好的。”刘禹站起身,朝着迎面走来的黑人伸出了手。
“喔,你好,刘先生,你可以叫我巴克斯。”两人握了握手,就分别坐下。巴克斯招手叫人送来了一杯咖啡,
刘禹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典型的非洲黑人,不同于欧美的那些混血型。这种黑色纯得会发亮,头发短而弯曲,身材不高,手臂有些长。
“巴克斯,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刘禹,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简历,你在找工作是吗?”刘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玩艺是陈述整出来的。
“是的,我希望在华夏工作,我的普通话和英语都非常流利,你的公司是做对外贸易吗?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巴克斯看了一下名片上的公司名称,完全没有听说过。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么?”刘禹抿了口自己的咖啡,很苦的那种,他一向不喜欢加糖。
“请问。”巴克斯耸了耸肩。
“你为什么不想回国去工作呢,当然我知道你的国家正在发生战争,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你可以说我怕死,也可以说我贪图享乐,没问题,我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可我不在乎,那个该死的地方没什么可让我留恋的。华夏很好,我在这里呆了五年了,我喜欢上了它。”巴克斯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在乎,在说到那个地方时,明显犹豫了一下。
“不,不,你误会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的公司做的是对外贸易,主要对象是非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需要你回到你的祖国,你愿意吗?”刘禹有点失望,这样的人能不能为他所用呢。
“你想去利比里亚做生意,喔,该死,那个鬼地方正在打仗,你是想贩卖军火吗?”巴克斯愤愤地说道,其实他最羡慕的是华夏国内的和平环境,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飞来的子弹打死。
“不,不,我不会做违法的事,木材,矿产,粮食,什么都行,我知道那里在打仗,人们不需要吃饭穿衣了吗?”刘禹不是不想卖军火,而是他现在没有路子。
“对不起,刘禹先生,我想你可能找错人了,我对回国没有任何兴趣,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再见!”巴克斯连点的咖啡都没上来,就等不及地要走了,他还想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不想再浪费时间。
巴克斯走得很快,就在马上就要出门的一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百万,年薪一百万,巴克斯,你都不打算考虑一下吗?”
由香格里拉酒店管理集团管理的帝都华夏大饭店是一家豪华五星级酒店,位于国贸商圈cbd中心,离刘禹的公司总部很近,胖子的婚礼就订在了这里的多功能厅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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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今天是伴郎,一身婚庆公司租来的礼服穿在身上让他感觉很是别扭,不过看看陈述边上的苏微穿着一身白色露肩长裙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反正也不过就是一会儿,忍忍就过去了。
“我发现选你当伴郎真是个错误,显得我更胖了,唉。”听着胖子的话,刘禹也有些得意,他今天特意刮了面,一头过肩长发也做了一个造型,显得很有艺术气质。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了,你看看你,比人家苏微的头发还要长。”陈述也在一旁打趣他,今天的她被打扮得很漂亮,原本脸上的几粒雀斑都不见了踪影,整个形象显得很温婉,完全看不出以前的那个女强人样。
听到陈述的话,刘禹转头看了看边上的苏微,突然发现这个女孩很漂亮。平时工作时没注意,打扮起来很养眼,不怎么惊艳,但是相当耐看,不知不觉盯着人家看了半天,苏微和他的眼神一对,不由得低下了头。
感觉到女孩不好意思了,刘禹才转开目光,他也暗笑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么多事情要做,还有空想着女人。等了一会,随着婚礼进行曲的熟悉旋律响起,几个人忙端正表情,准备进场。栗子小说 m.lizi.tw
整个婚礼过程在刘禹看来显得做作而无趣,他很想不通,花了这么多钱,倒底享受到了什么?仪式过后,便是在酒店中餐厅举行的婚宴,作为伴郎,刘禹还得帮胖子挡酒,他的酒量并不算大,尽管是渗了水的那种,喝下去不少也感觉头晕脑涨。
他已经记不起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的,只是朦朦胧胧觉得有人把自己搀进来,还帮他脱了外衣,那张脸却怎么也记不清了,似乎是晚霞?怎么可能,刘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苏微正在酒店的房间里洗澡,她今天也喝了不少,但这并不是脸红的唯一原因。那个男人,竟然醉得抱着她哭了,还好没什么进一步动作,他嘴里喊的名字是什么?晚霞,会是个女孩吗。苏微看着被雾气蒸得若隐若现的玻璃镜,不由得有些发呆。
本来刘禹准备让胖子放七天假陪陈述玩一趟当是渡蜜月了,可陈述却说,如果玩不尽兴还不如不去,于是,这个蜜月假期就只好推迟了。
巴克斯马修斯已经回国去筹办那边的分公司,对刘禹来说,他们与其说是雇佣关系还不如说是合作。巴克斯是利比里亚国内一个部落酋长的儿子,当然那个酋长并不只他一个儿子,他成为下一任酋长的可能性也不大。
不过巴克斯在部落内还是有些人脉的,这使得他去组建分公司有了天然的优势,刘禹并不需要投入多少钱,他只要在进行交易的时候投入货款就行了,这种合作也能让双方的风险都降到可控的地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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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百万华夏币的的年薪,刘禹还答应巴克斯每年都能得到一定的分公司股份,直到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为止。在这样优厚的条件下,巴克斯终于答应了与他合作,并根据他的要求,第二天就飞回了利比里亚。
在等待巴克斯消息的日子里,刘禹也没有闲着,白天他要去学开挖掘机,那是一处还没开工的工地,刘禹花了点钱就找到了一个老师傅教他。到了晚上,则要和苏微一起编一本战地救护手册。
这是为了即将开始的战争,刘禹没办法搬一家医院过去,就算有设备,也没有专业医护人员来用。只好弄一些简单的东西,清创缝合术就是其中之一,古代战争,外伤和感染是最常见的病征,他希望能尽量降低死亡率。
他俩把这些步骤用最容易懂的语言写成小册子,当然还得弄成竖排的繁体,配上详细的彩色插图,这些工作都交给了苏微。刚刚新婚的胖子带着于仲明回了金陵,他们也有各自的任务,于仲明将会给机械厂下订单,胖子也将联系运输工具。
在金钱的推动下,巴克斯在利比里亚国内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根据刘禹的建议,他选择了罗伯茨港作为分公司的所在地。这个只有不到三千居民的小渔港是利比里亚著名的冲浪圣地,每年都有很多世界各地的冲浪爱好者来这里游玩。
分公司只用了四天就完成了注册,而它表面上与总公司是不同的两家公司。在办公地点都没有的情况下,一纸大额订单就传真到了帝都的公司总部,大米,药品,工程机械,等等,总额超过千万华夏币。
而订单上提出的支付方式却既不是国际通用的美元,也不是国内的华夏币,而是黄金。拿着订单,刘禹立刻和负责财务的赵大姐去了拥有黄金进口配额的华夏银行,为这笔交易申请信用证。
“什么?”听到对方要用一吨黄金作为抵押,银行负责人张大了嘴,这什么交易啊,但是既然是国际客户的要求,银行也就特事特办。双方签订了协议,银行接管了客户运到津市港仓库的黄金,而刘禹则获得了总额三亿华夏币的信用资金。
当然,这些黄金是刘禹本人用自卸卡车运到津市码头仓库的,当银行工作人员看着这些装在纸箱里的黄金时,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实在是太土豪了。
解决了资金问题,刘禹也不再过多停留,这笔钱能用上一阵子了,下次回来再处理其他的黄金。带着苏微,两人坐飞机飞回了金陵市,一路上,刘禹都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由于处理的问题有点多,刘禹这次停留了整整六天,他现在得回去了,要不异时空那边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这边的总公司和利比里亚那边将会展开正常的贸易,利比里亚盛产红木,还有丰富的铁矿,以及可可等特产,即使没有多少暴利,至少也不会亏损。
异时空的建康府已经变得让当地的人都不认识了,街道上到处都是横幅,墙面上还贴着各种各样的标语,这都是刘禹照后世的经验搞的,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鞑子也是人,根本不可怕”,总之都是些口号。
“无妨,不要去信那些谣言,刘子青是何等样人,鲁港之时那般凶险都没有走,怎会现在离城而去。”虽然刘禹经常动不动地就消失几天,但这次实在是太久了,久到都有人怀疑他是不是跑了。
胡三省尽管嘴里说得很肯定,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刘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心里也有些打鼓。金明则在军中严格执行了不传谣不信谣的“二不”原则,凡有发现者,就是军棍侍候。
终于,谣言传到了汪立信的耳中,听到这些传言,汪立信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绝无可能”。就自顾自地走到府外,建康城的变化让他很感兴趣,尽管有很多人离城而去,但是留下来的人都没有战争来临的那种惧怕感,反而好像有些兴奋。
站在街上看着那些直白的标语,尽管毫无文采可言,但朗朗上口,不识字的人听也能明白。汪立信的眼前是一条很长的横幅,他喃喃自语地念着那行话,心下若有所思,这上面写得是“建康属于百姓家,我等誓死保卫它。”
建康城西南角上的大校场内,那日临时搭建的检阅台已经拆除,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驻扎在这里的乡兵正在袁洪的带领下在城外参与拆迁行动,因此显得空荡荡的。栗子小说 m.lizi.tw
突然,场中央凭空出现一个人影,在飞快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之后,又快速地消失了。没过多久,一阵轰隆的大声响起,场中再次出现奇异的景象。守门的老卒听到动静,诧异-地走了进来,看着眼前那个郝然大物,立刻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站那做甚,过来,傻了嘛,不认得本官么?”刘禹推开车门从挖掘机上跳了下来,见那老兵愣愣地站那里,连忙大叫一声,真怕这人被吓死。
老卒使劲地揉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和物,好容易回了魂,却怎么也说不话来。刘禹背个大包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唬得他赶紧作礼不迭。
“你就守在这里,就说是本官下的令,任何人不得动那事物,违者军法从事。”老卒听到他的话,不住地点头,刘禹也不管他,自顾自走了出去。
顶着一路上各色行人的惊奇眼光,刘禹走回自己那座临时设置的知府衙门,院门还是忙忙碌碌,一群军士围着那台大功放指指点点,刘禹从后面走过去一看,各种接头都放在一旁,原来他们都不知道要把插头插哪儿。
“走开走开,让本官来。”刘禹放下大包,推开人群就往里挤。众人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接着就是一阵大呼小叫,这个说:“机宜回来了!”,那个说:“现在要叫‘太守’,是太守回来了。”
刘禹摇摇头没理他们,这伙兵痞都是和他经历过鲁港之战的,平时也不怎么拘礼。栗子小说 m.lizi.tw来到机器前,刘禹将各种插头依次插好,拍了拍话筒,没有反应,左看右看,原来是没有电源,接上蓄电池,打开功放,调音器,分区器等的开关。
“建康府的百姓们,你们好吗,本官,也就是你们的太守,现在回来了,掌声在哪里,欢呼声呢?”刘禹耍宝似地说了一通,他也不知道系统架设完了没有,不过仅过了一会,府外就响起了欢呼声,接着,各处的声音次第响起来。
正躺在树荫下小憩的汪立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吵醒了,正待叫人,就见自己的亲兵大呼小叫地跑进来,嘴里喊着“机宜回来了。”汪立信闻言,失笑了一会,挥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秦淮河北岸的府学附近,由于学子读书需要安静,所以刘禹没有叫人在这一带安装喇叭,然而,全城范围的喧嚣,这处又怎么能逃得过。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叫喊声,正在上课的府学教谕不由得摇头。
“奇技淫巧,终非大道,诗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尔等记住了,切莫贪图新鲜,误了好时光。”教谕见学子有些分神,不满地用戒尺敲打着书案。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学子们收敛心神,接着刚才的书继续朗读。
胡三省这些天一直在与袁洪,张士逊忙着城外的迁徙事宜,事务繁多,情况又复杂,搞得他焦头烂额。四五天过去了,仍有许多户人家死活不肯离开,三人都是文官,不愿做那强逼之事,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
元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最新的情况,马家渡附近已经有鞑子侦骑的踪迹出现,三人都有些焦急,二千多乡兵已经集结到位,袁洪的命令却迟迟下不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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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通判,你签发,某来附署,不能再拖了,鞑子一旦到达,他们只会更加悲惨。”胡三省看着嘴角起了火泡的袁洪,毅然说道。
“是不是等太守回来再做定夺,毕竟事涉千余户。”张士逊并不是怕担事,而是担心处理不好,激起民变,影响整个计划。
“太守。”袁洪摇摇头,他的人天天守在府衙处,可每天的消息都是还没回来,袁洪不知道刘禹有什么事要去这么久,而且,根本没人知道他倒底去哪了。要不是看到汪立信自信满满地每天到处巡视,他是真担心人已经跑了。
就在袁洪决心要下令的时候,一骑快马冲进驻地,马上军士挥着手大喊“太守回来了,太守回来了!”。袁洪一愣,紧接着就是一阵放松,再看看另两人,都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听了三人的述说,刘禹也是头疼,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碰上“钉子户”这种问题。看三人神色,都是不想担责,也难怪,宋时似乎不兴这么做,就算是明知会被围城,也不会去搞坚壁清野这一套。
想到自己带来的挖掘机,天地作证,他可没想过是用来干这个的,原本的打算不过是挖濠沟而已。按照后世的经验,这种**,只需要打击首要就能瓦解其阴谋,来就来吧,反正刘禹也没想过要什么青天的好民声。
换了一套常服,刘禹带着他们一起去了校场,果不其然,随行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东西震撼了。这种鲁省产的轮式重型挖掘机光是轮子就有大半个人身高,长长的前臂上装着带齿的铲斗,能轻松举起上百公斤的土方。
“太守,你这是”胡三省认识刘禹久一些,知道他时不时地就能拿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这事物太大了,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铁滑车,如何,这可不是什么怪物,人力操纵方能走动。”说完,打开车门就坐了上去,驾驶室还有一个位子,只有通判袁洪的胆子稍大一些,被刘禹一把拉了进去。
车身上的铭牌早已被他撬了下来,油漆也重新喷过了,两边车门各喷上了一个“宋”字,看上去就像大宋所产一般。发动车子,刘禹开着挖掘机慢慢地上了城中街道,三人带来的乡兵在两边维持着秩序,不一会儿,街边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城外附廓之间,原本都是热闹去处,就如临安府丰豫门外的丰乐楼一带,平日里直到戌时之末亥时之初,仍是灯光如炽,人流攒动。如今的情景却有些凄凉,宽阔的街道上不断有扶老携幼的百姓穿镇而过,还未迁走的商家也不再高声招揽客人。
虽然不如丰乐楼那般有名,临江阁也是这一带数得上的酒楼,阁下周边还有几处瓦子。若是平日,早就有大批城里的游客前来耍子,可看着一楼空空如也的劲儿,立于二楼的左东家就是一阵烦燥不已。
“胡闹,简直胡闹,从来就只有保境安民,哪有似这般,敌未至而先扰民,某要去信临安府,却不知政事堂诸公,管是不管!”左东家不过四十许人,身材矮胖,一摄细小的胡须气得直抖。
一旁站着的酒楼掌柜和几个伙计俱都低头不语,心里却多有腹诽,这建康城里谁不知道左东家与那被砍下头颅挂在城头的黄员外是姻亲。传说那黄员外干的是卖城求荣的勾当,私下里众人都是痛骂不已。
左东家叫了一阵,见无人回应,自己也有些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盏,见盏中只余几片干叶,恨恨地顿在桌面上。掌柜见了,忙向一个伙计打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地去拿茶壶添水。
“东家,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太守令我等迁进城内,袁通判的手下已经来过多次了,倒底要如何行事,快些拿出个章程啊。”掌柜的也没有办法,东家不出面,自己却躲不过。
“什么章程,就是这般,都稳住,左近多少户人家,某却不信了,他们敢动手?我家大郎可是新科进士,大宋优容仕子,这是祖宗法度!”原本新君初立,都是要加科的,可现下这情形,朝廷也无人去提这一茬,因此左东家所说的新科,其实是去年的咸淳十年科,这也是整个大宋朝最后的一科。
掌柜的一阵苦笑,左东家说的大抵是没错,可如今是什么世道,多少正经出身的州府官员都弃官而去,你一个新登科还未授官的仕子又算得什么。新任太守的强势前些日子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说杀就杀,法度,这建康城里难道太守的话不是法度?
话到这地步,两人都沉默了,左东家心里何尝不打鼓。可是这些产业都是府内的主要经济来源,经营了多少年,如此这般轻易毁去,他实是有些不甘心,正胡思乱想间,就听得阁外一个大声响起。
“楼中之人听着,某等奉招讨钧令,清理城廓,你等速速离开。以一柱香为限,过时再不出来,倘有死伤,须你等自负。”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见阁外再无动静,左东家等人都忐忑不安地站着。没让他们等多久,突然一声轰隆的响声传来,随即整个楼身就是一阵摇晃,有如地动似的,众人俱都站不住,跌作一堆。
“别动手,别动手,某等这就出来!”掌柜拼命地大声叫唤,如同杀猪一般。
建康城西隅离城数里之处,有一山,高百余呎,方圆百余里,因山上盛产河光石,故得名石头山,又名为石首山。栗子小说 m.lizi.tw山上西麓,可以看到城墙逶迤雄峙,石崖耸立,这就是依山而筑的石头城。
东汉建安十六年,吴主孙权迁至秣陵,第二年,在石头山金陵邑原址筑城,取名石头。唐代以后江水日渐西移,自武德八年始,石头城便开始废弃,到了如今城中已经成为寺庙聚集之处。
传闻,诸葛亮途经秣陵县时,特地骑马到石头山观察山川形势。他看到以钟山为首的群山,像苍龙一般蜿蜒蟠伏于东南,而以石头山为终点的西部诸山,又像猛虎似地雄踞在大江之滨,于是发出了“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的赞叹。
刘禹站在城头,双手按着城墙上端的垛堞,从这里望过去,大江白练一般东去,沿岸码头上已经没有多少船只停靠,水路直入城内的商船这几天也寥寥无几,大战来临的气氛愈来愈浓烈。
“千寻铁锁沉江底啊。”不知道怎么得,心头就涌现出这么一句来,全诗是怎么样的他已经忘了,反而是太祖那首“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记得很熟,不过,却不好呤出来。
“一片降幡出石头,太守好兴致啊,在此怀古。”用不着回头,刘禹也知道这是胡三省的声音,他今天到这里来也是临时起意,只不过想站到高处看一看马上就将成为战场的模样。栗子小说 m.lizi.tw
胡三省是来找他签字的,城头没有地方,两人便到了中间的城楼处,看着胡三省从怀里掏出一堆笔墨,刘禹就想着要不要搞一批钢笔之类的过来。
“那左家人找过你了么,如何说的?”左东家那日着实吓得不轻,刘禹也没想要他的命,不过关几日还是有必要的,此举以后,整个拆迁立刻顺利起来,除了一部分去别处投靠亲友之外,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进城。
“还能如何,左不过求太守宽恕,说那东家如何如何体弱,禁不得牢狱云云。”胡三省对那日的过程也颇为惊叹,刘禹开着那个“铁滑车”不过举起前臂动了动,看似坚固的二层楼就摇晃了起来。
“算了,叫他们家出点钱米,就定五千斛吧,收到钱米,将那人领回去便是。”左家出了新科进士,算得上是官宦人家,刘禹也无法太过为难,只能是小惩大戒了。
胡三省点点头,他这几日也被左家人烦得不行,如此处理了也好。签完字,正待要走,刘禹却一把拉住了他,已近饭点,叫亲兵安排了一桌酒席,就在这城楼之上摆开。
三月的天,已经有些微热,推开窗户,江风徐来,别有一番惬意。待酒席摆好,刘禹亲自给胡三省倒满了一杯,这些天来,他几乎就是个甩手掌柜,不是实在处理不了的问题,根本都不去管。栗子小说 m.lizi.tw
“身之,事务繁重,刘某就不说这个谢字了,还请满饮此杯。”刘禹伸手端起自己的那杯,敬向胡三省。
胡三省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见他如此说,也只好端起杯子,两人遥遥一碰,都是一饮而尽。不等刘禹动手,胡三省一把抢过酒壶,给他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身之,不瞒你,元人已近,刻日就会围城,趁着现在还能走,不如离城吧。”刘禹这话并不是试探,胡三省本就是他硬拉来的,文人不同武官,他没有强留的打算。
“子青,某称你一声‘太守’,并不是恭维。说到这建康城,某三年前就在此为官了,虽说家眷并未接来,但也自认为有一份职责。子青啊,鲁港相交之时,在你心中,胡某是个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么?”
“身之兄,你怎会这么想,没有你的相助,某连守这城的信心都没有。兄之大才,不在这战场上,某说这话绝无相激之意。”刘禹很怕与文人打交道,总是有些辞不达意,让人瞎想。
“身之,你熟知通鉴,当晓得这城一旦被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以鞑子的残暴,只要破城,阖城老幼,必无幸理,兄是不惧,家人要如何办?”
“子青原是好意,某心领了,三日前,某就修书一封送回了家。胡某自负一介文人,上阵杀敌办不到,些许小事还是做得的。前日与招讨闲话,方知子青这太守是‘抢’来的,某有些好奇,你怎肯定能守得住这建康城?”
刘禹听着他的话,饮了口杯中的酒,慢慢地抿着体会那股冲劲,想着要怎么回答。他这官的确是抢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什么大义,只是需要这么一个擎天之功罢了。
“这建康城,从孙权筑那石头城算起,晋、宋、齐、梁、陈,六朝古都了吧。至我大宋朝南渡,也冠上了‘留都’的名号,可是呢,遇敌来攻,无不都是‘一片降幡出石头’。”
“城不高乎?池不深乎?可这等情形,当得起‘虎踞龙蟠’这四个字么。”刘禹边说边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蓦得站起身,转身走到窗前,望着江上的景色,脸上被风吹着,渐渐地烧起来。
“这是某的建康!在某心中,何谓名城,不历铁血,称得上名城么?某确有私心,欲以此城,成就某的功名,而此城也必将名垂青史。若是不幸落败,某在此立誓,必将以某之血,染红这城墙!”
看着眼前这人挥着手在那慷慨陈辞,胡三省惊呆了,他没想到刘禹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毫不掩饰地*裸地就这么说了。胡三省放下著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放眼处,天高云低,飞鸟徘徊,正是际会之时。
淮南西路治所位于庐州的合肥县,新鲜出庐的开府仪同三司、淮西制置使夏贵正在自己的府中大宴,庆祝自己得到新的加官。他今年已经78岁高龄,仍是吃得肉上得马,龙精虎猛,部下都谄媚地称为“廉颇在世”。
“格老子的,某读书少你们休得哄某,这廉颇是何许人,尔等是咒老夫么。”夏贵喝了一杯酒,将手中的肉骨头就扔了出去,砸在那部下身上,堂上就是一阵哄笑。
“使相,那李庭芝的文书不理也就罢了,太后亲笔的诏令,也欲束之高阁么。”一个幕僚端着酒杯,在他身边说道。
“老夫就知道这官帽不是好戴的,要某领兵入卫京师,且不说道路已被元人阻截,便是真的去了,又济得甚事,那些兵卒还敢一战么。”夏贵摇摇那棵硕大的脑袋,打了一辈子仗了,年纪越来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去知晓那谕使,老夫自铜陵回师,就旧创复发不能理事了,所部也尽皆逃遁,非不为实不能也。”夏贵拽了句文,就把幕僚打发出去,这些烦心事是他现在最不愿意面对的,这个大宋朝已历三百二十余年,还能剩下多少日子,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莫名地,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战死在鄂州的儿子夏松,那是他最疼爱的二儿子,虽不是嫡出,却爱若珍宝。从小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没想到就此一战而没。
当时看到那张尚算年轻的脸庞再也无法对自己笑了,夏贵整个人都快崩溃。去他娘的,什么大宋什么鞑子,老子通通都不管了,夏贵忽地仰天大笑,一双老目中浊泪渗出,顺着脸庞缓缓滑下。
建康府沿江最边缘的马家渡镇已经空无一人,就连牲畜也只余下了到处乱窜的野猫,伯颜驻马看着眼前死寂一般的景象,不由得微微皱眉。小说站
www.xsz.tw南征以来,就算如鄂州那般有过血战的地方,也不似眼前所见跑得这么干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官府有组织的行为。
“启禀大帅,前部侦骑传来消息,从此处一直前出至江宁镇,都是这般,就连附近乡野,也没了人烟,那些南蛮将还未上秧的田地都弃了。”听到来骑的禀报,伯颜更是沉吟不语,挥挥手,当先一骑便进了镇。
这个空镇子还是有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很多墙面上都用石灰刷着标语。伯颜缓步前行,边走边看,有时候还停下来仔细想想,这些标语颇不与汉人那些拗口的文章相同,显得十分浅显易懂。
“一寸山河一寸血!”伯颜念着这句话拈须微笑,似乎很是欣赏。就这么一路过去,直到一处似乎是大户人家的房前,那雪白的墙壁上刷着一行血红的大字,伯颜抬眼望去,先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而且愈来愈夸张,直似要从马上跌下来。
跟在一旁的万户忙古歹见自家主帅这般情形,好奇地催马过去,他不是很认得汉字,招手叫来边上一个宋人降臣。那降臣看了一眼,脸色突变,吱吱吾吾地就是不肯说,忙古歹扬起鞭子就欲打去,伯颜停住笑用眼神瞪了他一眼。
“恩,不错,那建康城,某现在有些期待了,儿郎们,打起精神,随某走!”伯颜大喝一声,扬鞭催马,当先而去。小说站
www.xsz.tw吕文焕经过的时候转头略撇了一眼,脸上也有些讪讪之色,那上面赫然写着“伯颜老贼,建康城下便是尔葬身之处,尔备好棺木了么?”
与建康府一江之隔的淮南东路真州,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正带领他的七千淮兵劲卒进入**县。汪麟骑着马跟在中军,就他在军中所见,这部淮兵确是比他们从临安府所带来的禁军要强,真不愧是戍边之军。
从**县到江边的瓜步,不过一日之程,李庭芝的信使已经遍出全州,将各处兵马都汇集到那里。还要征集钱粮,筹措军械,还好兵马不多,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去往淮西夏贵处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李庭芝都不用看那封明显是别人代笔的书信,就知道此行无功而返。虽然早有预感,心头仍是有些沉重,抬起头望云而叹,自己力量太小,扛不起大宋的天。
江南西路的赣州位于赣水,虔化水,桃水,章水,孤山水等五水汇聚之地,原名“虔州”。绍兴二十三年,校书郎董德元以“虔”字为虎头,虔州号“虎头城”,非佳名,奏请改名,诏改虔州为赣州,取章、贡二水合流之义。
州治所在的赣县四周有武夷山、雩山、诸广山及南岭的九连山、大庾岭等,众多的山脉及其余脉,向中部及北部逶迤伸展,形成周高中低、南高北低地势。县城便筑于山水之间,虽不十分高大,却也有另一番雄壮。
此刻,城楼之上,一人凭栏而望,此人生得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小说站
www.xsz.tw正是此州太守,以保佑四年状元身份出知赣州的文天祥,而他的表情却十分凝重,一对秀眉紧紧憷着,手里攥着一封文书。
“陈继周走了多久,理应回来了吧?”文天祥望了片刻,收回目光,向一旁的亲兵问道。
“回禀太守,溪峒蛮一带,山路崎岖,颇不好走,晚了些也是应当。倒是方先生已从吉州返回,闻得太守在此,正急急前来。”亲兵知他心意,方才一直不曾打扰。
文天祥闻言点点头,两人正说话间,就见城楼下走上来一人,满脸风尘,显是一路紧赶,都未来得及洗涮。
“辛苦方先生了,来,进里间说话。”这人正是他派去吉州调兵的方兴,眼见来人如此情状,尽管心中有些焦急,也不好当头就问。
方兴拱手谢过,进得里间,先拿过一个大壶,也不倒出,直接对着壶嘴就是一阵猛灌,实在是渴极了。文天祥静坐一旁也不催他,等他歇息了一会,方才开口道。
“吉州那里如何说,能出多少兵马?”文天祥因为响应了朝廷的勤王诏令,已经被加官至江南西路提刑安抚使,方兴此行,便是带了他的钧令前去紧邻的吉州调兵。
“不多,全州仅有二千余人马,某走之前,兵马已经开拔,不日即到。州里还需做些准备,粮草营帐还有军资。”方兴摇摇头,吉州不是上州,这已经是能凑出的最大兵力了。
“有便好,陈继周那处还能再招一些,如此便有万余人了。时间紧迫,临安路远,待他转回,我们就要出发。”文天祥并未因为兵少而失望,在他看来,每路每州都出一些,怎么也能组成一支大军。
方兴看着自家太守,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文天祥窥他神色,便知道其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顾忌,有话直说。
“太守,如今鞑子大军兵分三路,鼓道而行,京湖,沿江诸州府均望风而下。君今欲以一万余乌合之众赴之,不异于驱群羊而搏猛虎。某知道劝也无用,然如梗在喉,不吐不快。”
方兴不忍心打击他的信心,话说得也不重。文天祥听到他的这番话语,站起身来,自己的这位好友他如何不明白,也不过是一心为了自己好罢了。
“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
方兴听完,知道再劝也是无益,不再多言,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文天祥怎么想也不明白,大宋厚待仕人,鼓励工商,劝农赈灾。如今国家有难了,抵抗者寥寥无几,望风而降者却多如牛毛。
建康府制司衙门内,刘禹也在和汪立信商议朝廷这道勤王诏令,此令是一早六百里加急递送而来的,铺兵身上更是持着金牌。刘禹的手上就在把玩着这块传说中召回过岳元帅的“金牌”,可惜的是根本不是什么金子做的,木头牌子上刷了遍金漆而已。
“招讨,贾相公真的倒了么?”玩了一会那牌子,感觉到有些无趣,刘禹才将它放到桌上,先翻了翻随之送来的朝廷最新的邸报。
“嗯,已经下旨了,贬为高州团练副使,发往循州安置。”汪立信有些唏嘘,不久前还是权势滔天,统领大军的一国平章,不过一纸诏书,就几乎成为庶人。
刘禹心里想的却是,这完全没有一个权相的像啊,连个抵抗之力都没有。执政那么多年都白干了,门生呢,故吏呢,就这么轻易倒下了。
“押运的人可是叫郑虎臣,会稽的县尉?”如果历史不改变,此人会在中途要了贾似道的命,当然刘禹没什么心情跑去救他。
“上面没说,你怎地知道,那人莫非与你有旧?”汪立信奇怪地看着他。
“传言,传言,某怎么会认识他。朝廷这诏令要如何回复,建康府兵马虽还有些,但现在守城尚且不足,如何还能入卫临安。”刘禹赶紧岔开话题,他只是想证实一下是不是如史书所言而已。
“无妨,入卫之事,待战事结束再行也不迟,子青你若守住了这建康城,于京师帮助会更大。”不得不说,汪立信还是有些战略眼光的。
刘禹点点头,整个建康城,能战的禁军不过才三万余人,加上乡兵和即行招募的义勇,也才三万五千不到。鞑子此来,最少也接近十万,之前的还觉得信心满满,到此时不禁心里有些打鼓,要想守住这城,还需多动脑筋。
江宁镇西边的一块开阔地上,每隔几十步便摆放着一个草人,百步之外,一队骑兵排成直队,当先的伙长是个老卒,长槊横放在鞍上等候着前方的命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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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双手握紧,全凭腰力,脚上踩实即可,无须太过用力。若是感觉不妥,弃槊抓住笼头,莫要急躁,摔下来可不是耍的。”见前方小旗摆动,伙长细细嘱咐后面略有些紧张的手下。
伙长双脚一夹马腹,缓缓催动,胯下的马儿开始前行,既而慢跑,速度越来越快,几息之间就接近了第一个草人。伙长的左手已经抬起,槊头微向前斜指,蓦得右手一动,槊尖已经刺进草人的身上,闪电般地抽出,马儿已经靠近了下一个草人。
“老狗子这厮,越发纯熟了,十中六,某看可当得一个队正。”说话的是一个军官模样的大汉,在他身旁,姜才沉吟不语。麾下这伙人,能做到纯以双脚控马的委实不多,可若不如此,勉强只能算得上能骑马的步军,这如何使得。
“都统你也是太心急,这些军士,才骑上马几天,你可不能都当作宁哥儿来看,某看再有几日,也勉强看得了。”宁哥儿便是他的长子姜宁,目下领着一都骑兵在方圆十里之外警戒。
姜才仍然没有回答他,时间已经不容许再过几日了,他知道刘禹对他的这支小小的骑军抱有厚望,军械马匹,要什么给什么,每日吃食也是最好的。虽说老卒的话有道理,可鞑子是不会和你讲这些道理的。
“传令下去,所有的骑军,今日没有通过测试的,晚上都须与自己所乘战马同睡,不愿意的,领十军棍自己滚蛋。”姜才叫过一个亲兵,吩咐他传令下去,听到的军士有些想笑,但看看自家都统的脸却又不敢。栗子小说 m.lizi.tw
“老施,今日侦骑还未有回报吧,姜宁也是,多半又是前出过深与鞑子缠上了,若有损伤,看某如何收拾他。”
这位名为施忠的大汉是姜才麾下的一个都头,也是他的亲信之人,闲时都是熟不拘礼的老兄弟。施忠摇摇头,他知道姜才的话虽有些狠,更多的却是担心,年青人都有些气盛,遇敌之时头脑容易不冷静。
“咦,那不是宁哥儿么。”施忠指着远处叫道,姜才顺着看去,几骑正飞奔而来,当先的一员小将浓眉大眼,正是自己的儿子。
姜宁的样子一看就是经过了缠斗,脸上身上都沾着血迹,后面的几人也都是如此。姜才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们接近,想听听他们的说辞。
“禀大人,鞑子大部已经过了马家渡,前锋离江宁镇不过五里了,适才遇上了鞑子一个小队,看情形,后面人数不会少于三千。”姜宁远远地就甩蹬下了马,急步走过来抱拳说道。
这个大人并不是官称,而是对父亲的尊称。
“军伍之中没有什么大人,你等交手了么,损伤如何?”姜才先是吩咐了一个亲兵去传令各队停止训练马上集结,然后才板起脸问姜宁。
“禀报都统,我等从千里镜中远远地就看到了鞑子的身影,后在一处山林处设伏,先以弓~弩射之,继之以冲击。五名鞑子全部授首,缴获完好战马两匹,我等伤一人,无人阵亡。”
姜宁十分了解自己父亲的严厉,当年有一次自己回营报告消息,被父亲误解以为自己临阵脱逃,差点当场就行了军法。
“下次记得,侦骑的作用不是厮杀,探得消息,即刻以传音器发回,太守与你等那物,不是耍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听得并无损失人手,姜才的脸色略松了松,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朝着大队人马的集结地走去。姜宁与施忠互相打了一个眼色,赶紧跟上去。
“那雉姐儿真是好箭法,五名鞑子,她一人就射杀了两个,端得是百步穿扬。”姜宁知道这已经是父亲最大程度的赞赏了,兴奋之下有些口不择言。
“什么!胡闹。”姜才吃了一惊,他知道金雉奴这几天都跟着自己的骑军在训练,可没想到居然胆大到这地步,探子的伤亡比通常是一军之中最高的,真有个万一,他要如何向刘禹交待。
好说歹说才以回城通报军情的名义支走了金雉奴,姜才领着全军撤向板桥镇,那里已经是建康城外最后的一个镇子了,过了板桥,就将进入建康城的外围。
而此时,建康城北的临时府衙内,刘禹正以惊异的表情听取着属下的汇报,这些人都是他派去打听市面上行情的,以便能对物价水平有个基本的了解。
“禀太守,确是如此,如今市面上几乎看不到萝卜的影子,就连菘菜都是以往的窖藏,卖价足足涨了一倍有余呢。”这人连比带划,语气夸张地说道。
“如今才开春,如何会有萝卜上市,这城中百姓都喜食此物?”刘禹一副“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虽然没种过,可萝卜是秋季作物还是知道的。
“太守,本城百姓确实历来都喜食这萝卜,往日供~应本城的铜陵县如今已经落入鞑子之手,再想吃到,怕是不易了。不瞒太守,某自己就极嗜此物,以往每季都要买来千斤贮藏于窖中。”
一旁的袁洪见刘禹有些懵懂,开口说道,言语之间,似乎还咽了口唾沫,显是所言不虚。刘禹没有想到丁家洲还有这么个典故,陡经兵灾,人都说不定逃光了,哪还有萝卜。
听到两人的话,刘禹恍然大悟,原来一个人除了吃米饭,还得要吃肉,吃果蔬,这才是切切实实的民生。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头疼,运萝卜不知道能不能过传送门,这叫什么事啊。
“袁通判,你即刻令乡兵封锁大校场,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踏入场中。萝卜之事,便交与本官吧,另在校场之外,准备大车,到时听本官号令。”
胖子租来的卡车一次能运五吨左右,刘禹准备豁出去了,跑个20趟,先弄一百吨来再说。不能说你前脚才调动起百姓的热情,后脚就没有东西吃了吧,这样人家怎么跟你。
可是当他回到后世与胖子他们说了之后,于仲明给他出了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主意,令他十分兴奋,而胖子和苏微在一旁却吃惊地张口结舌。
“刘总请看,这是沃尔沃公司最新的产品,fh16700重型牵引车,他拥有700马力功率和3150牛顿/米的扭矩,装备的d16g16升6缸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配有中冷器,在6*4的配置下,一次可拉三百吨货物。”
听到于仲明的介绍,看着眼前图片里那个庞然大物,刘禹呵呵地笑了,好东西啊。不过他没有打算买进,这货虽然一台不过两百万元,可能省就省点吧。
胖子和于仲明负责出去联系租车事宜,苏微和他则去联系货源,三百吨萝卜对于总人口达二十多万的建康城来说,也不算什么,刘禹准备先运一千吨过去。
金陵蔬菜批~发市场位于下关区水关桥附近,是全市最大的果蔬批~发市场,刘禹二人赶到的时候,市场内已经人来人往,热烈非凡。
苏微主动承担了问价的工作,经过一番对比,选定了一家有自己冷库的商家,12元一公斤,签订了总数一千吨的供销合同。本来人家要主动送货的,却被刘禹拒绝了,只要求商家尽快调集货源,到时候只需要帮忙上货就行。
胖子和于仲明就没有这么顺利了,这种车刚刚上市,国内买的人都很少,更别说是金陵本地了。最后在一家经销商那里,于仲明从经销小姐的口中打听到了一家运输公司的车队购~买了几辆。
胖子充份发挥自己的推销才能,死缠烂打加上一个大红包才让一个师傅答应借一晚上。客户的要求让卡车师傅很是奇怪,要求他拉到地方之后就离开一会,过一会再去拉第二趟,看在可观的租车费的面上,师傅也没说什么。
在送货之前,刘禹自己先带着俩萝卜体验了一把,顺便把停在校场上的挖掘机挪到了别的地方。这种冷冻库里贮藏了几个月的东西果然能够通过传送门,看来以后所有这类东西都得先进冷库才行。
“根据这张图,找人做出一个沙盘模型,稍大一点,要能够方便地拆开和装上。”临上车时,刘禹将一张建康地形详图交给于仲明,这是他和手下仔细勘察后画下的,建康城周围的一草一木都被他记下来,这对于今后的战争有好处。
看着眼前的铁龙一般的巨~物,袁洪已经有些麻木了,他觉得,如果哪天刘禹骑了一条真龙过来,他可能也不会再有感觉,将手一招,一群目瞪口呆的乡兵被叫了上来卸萝卜。
这些萝卜将会通过官府按照配额进行出卖,今后别的事物也将遵循这个原则,围城之后,食物只能按配给制统一供~应。
“交待厨房,今日就吃此物。”汪立信看着特意送来被冻得硬邦邦的萝卜,想起好久没吃过了,转身吩咐了一句。
刘禹自己也在房中吃着萝卜炖羊肉,虽然这是冬季时节的好吃食,现在并不合时宜,可是因为城中猪肉太少,也只能这么做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禹哥儿,你看。”军装萝莉蹦跳着跑进来,将一个大布包放到桌上,刘禹立刻闻到了一股生石灰的味道,不用打开,他也猜出了里面是何物。胃里顿时一阵翻滚,放到嘴边的羊肉也赶紧扔到碗里。
金雉奴得意地打开包裹的四个角,一颗硕大的头颅出现在刘禹的眼前,这女孩的独特爱好实在让刘禹不知道说什么。看着她闪着大眼睛一副求表扬的模样,刘禹憋住恶心郑重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她赶紧拿出去。
待小女孩提着那东西不解地出门之后,刘禹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端起床下的铜盆就是一阵大吐,刚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胃里仍是很不舒服,暗叹着扔下著,今天这饭算是没法吃了。
“咦,禹哥儿,你不吃了么,那我不客气了,唉,可把我饿坏了。”金雉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看到刘禹的情形,偷眼一笑,便拿起刘禹的筷子吃了起来,一边还直叫好吃,谑戏的表情藏也藏不住。
刘禹看着这张脸上的表情,蓦得想起来那天和晚霞欢好之后,她也是一样的神色。一股泪意涌到眼中,心头一软,将自己跟前的一大碗菜都端到了小女孩面前,轻轻地召呼她:“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禹哥儿,你不喜我那般么,可我只会那些,这可如何是好?我原以为”金雉奴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刘禹都没听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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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话,我家雉姐儿那是何等人物,上得阵杀得敌的巾帼英雄,就连姜才那个儿子都很佩服你哩。”刘禹看着女孩被风霜侵蚀地不再嫩滑的小脸,还有长期拉弓变得粗大的指关节,以及指肚上厚厚的茧子,拍拍她的肩膀温言说道。
“真的么,你莫要诓我,那个姜宁嘛,早先是有些傲气,后来嘛,嘿嘿。”金雉奴抬起脸,大眼睛里闪动着光芒,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意盎然。
刘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小嘴,生出强烈的想去亲吻的冲动,“禽兽啊。”他暗自骂着自己,人家还没有成年,这想法太卑鄙了,自己这是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雏儿。
“你从城外来,姜都统有没有嘱咐你什么?”收敛起心神,刘禹随口问道。
“喔,都统要我告诉你,鞑子前锋逼近了江宁镇,侦骑被敌所阻,已经无法接近,他将带队撤往板桥,要你做好应对之策。”金雉奴嘴里咬着肉,含含混混地回答,方才砍了人家首级,这会却一点也不忌讳,神经真是够粗的。
消息在刘禹意料之中,他让姜才在城外,也没有一定要阻拦鞑子的意思。那个难度太大,也不划算。如今建康城外,周围几十里的“坚壁清野”已经接近完成,所有的百姓要么进了城,要么散避他处,基本上做到了刘禹要求的,一粒米,一个人都不留给鞑子的要求。
现如今他的心思全放在了改善城防上头,由于没有亲眼见过“回回炮”的威力,刘禹只能从史书中去推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好在亲自检查过城墙之后发现,多赖曾经三知建康府的前相公马光祖,这些城墙几乎都是近几年才新修成的,因此极为坚固,这让刘禹又多了一分信心。
在与汪立信讨教城防之法时,汪立信也并不担心攻城的问题,直言“守臣不畏死,将士皆用命,则无可下之城。”告诫刘禹无须多想,以眼下建康的形势,只要不缺粮,则元人想破城很难。
“禹哥儿,姜都统手底下那些人,还不行啊,只有原来几百老卒堪用。”正想着,就听金雉奴说了这么一句。
“这却是为何,我看他们马骑得不错啊。”刘禹听了很奇怪,上次出兵救金明,这一千多人的表现他观察过,怎么就不行了?
“你马也骑得不错,可能拉弓射箭,又或是执槊迎敌?”金雉奴嗔怪了一句,转头咕噜咕噜喝下半碗汤。
“你是说他们只能策马,却不能于马上用槊和用弓?”刘禹想想就明白了,这不是后世的近代骑兵一手挥个马刀一手扶着疆绳,宋军的武器是长槊,须用双手,更别提骑射了,那是需要一些天赋的。
“为何不用刀,鞑子不也用的弯刀,还有你上次破北门时,拿的屈刀吧。”刘禹掏出纸巾,帮金雉奴擦去嘴边的油渍,还有脸上的灰尘。
“你说这个?我用惯了弓,带着长槊多有不便,真要临阵对敌,寻常鞑子三骑也不是姜都统一杆槊的对手,弯刀太短了,杀杀步卒还平常。”金雉奴提起随身的佩刀放在桌上。
刘禹一把抽出来,这种刀他也用过,还砍伤了茅世雄,并不觉得短啊。不过骑兵他也不了解,姜才当日在鲁港冲阵解救他们的情形还是记得的,确是当者披靡,勇不可挡。
“你阿兄使得何种兵器,怎么未见他用过?”金明现在一直在禁军大营整训那两万多溃兵,大棒加胡萝卜政策之下,已经颇有成效,刘禹去看过一次,不再是以前那般颓丧。
“这个么,我却不能告诉你,反正是个贵事物。”金雉奴的回答让刘禹摸不着头脑,啥叫“贵事物”?难道他拿的是金刀。
姜才还没有回来,这城里也就金明和刘师勇能和他讨论这些,一打听才知道刘师勇却是个水军将领,擅长的是弓~弩。怪道史书曾记载,焦山之败后,有太学生上书弹劾陈宜中“张世杰步军用之于水,刘师勇水师用之于陆”。
吃过东西,刘禹带着金雉奴就去了城北的禁军大营,金明他们已经结束了训练,正在吃饭,见刘禹到来,纷纷起身。刘禹正好还没怎么吃,遂也去要了一份,就在大营中与众人一块用饭。
“马刀?”金明看着刘禹在一张白纸上画出的后世那种带护手的弯刃马刀的形状,皱眉不语,没见实物他也不好判断优劣,只能从直觉上去说。
“此物与我等的佩刀相差不大,某的广捷军便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一部,我大宋缺马,每名马军都是弓马娴熟技艺精湛之人,所费时日更是不可胜数。太守是想以此大量练出骑兵?可马从何来。”
金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那个无法解决的难题,缺马少马,便只能精兵强兵,宋人恨不得把每一名骑兵都训练成姜才那般。刘禹思忖了一会,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这是后世证明了先进性的东西,他并不想轻易放弃。
这不光是外形的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材质,宋兵用的屈刀他仔细研究过,硬度不够,砍不了多一会便会卷刃,太硬的,又容易崩口,钢铁的冶炼技术就差了多少代了。这些都没法说出来,只能下次带来实物检验一番。
“老金,你自己使的啥兵器,某还没见过呢,可否拿出来开开眼?”转念之间,刘禹换了个话题。
“休听那妮子胡说,甚稀罕事物,不过是寻常大槊罢了。”金明一听就知道自家妹子说漏了嘴,狠狠瞪了她一眼。
“是禹哥儿先问的,我也没说与他,莫屈我。”金雉奴还是有些怕这位自幼如父的兄长,委屈得小声辩解道。
刘禹听了,反而来了兴致,遮遮掩掩地,必有内情,瞧着他的部下军官们也都是一脸好奇,忙起了一声哄,众人见太守都这样了,还不群起鼓噪。
金明见状不禁摇摇头,拗不过众人的坚持,转身进了大帐,没过一会,便拿了一根长棍出来,刘禹看那东西,没什么出奇啊,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接住了,休要落到地上。”金明见他神情,扯开外面包着的布匹,就将那棍扔了过来,刘禹下意识地接过,蓦得手上一沉,几乎就拿不住。一头柱在地上,刘禹用力将那棍竖了起来,仔细一看,混身上下红灿灿的。
“不过是熟铜棍而已,也不甚重,三十余斤,拿稳了喔。”金明看他的样子笑着说道,刘禹这才明白金雉奴说的那话是啥意思了,宋代铜贵,这金明拿着三十斤铜当兵器,可不是“贵事物”么。
建康城南门,昔日激战的痕迹已经不甚清楚,往日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也不见了踪影,守门的几个乡兵都抱着槊在那闲聊,又或是盯着城内偶尔走过的漂亮小娘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一辆牛车自城中缓缓驶来,车后还跟着一个老仆,到了城门口,众乡兵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这几日也有一些出城的人,太守下了令任他们离去,不得骚扰,因此乡兵并未打开车门检查,只是照例询问了一番。
行至门外,牛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后门帘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妇人的憔悴脸庞,一身素白,抱着一个襁褓小儿。老仆上前帮她扯住布帘,搀了下来。
“哥儿啊,看清楚你爹爹的模样,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了。”妇人喃喃地抱起襁褓,小儿咯咯地咬着自己的小指头直笑,妇人呆呆地望着城门,脸上不知不觉地显出泪渍。
“娘子,走吧,船家已经等在码头。”老仆低声劝着,妇人再望了一眼,不舍地返身上车,老仆双膝下跪,朝着城门方向磕了一个头,起身拉着牛车往码头而去。
东门出城的官道,直通溧水县,当初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行宫留守赵溍去往临安便是走的这条道。城门外道边的接官亭中,一群仕子正在置酒,似乎是送别什么人。
“左兄此去临安,必能一展所长,请饮了此杯,勿忘同窗情谊。”一个青袍书生模样的人端起酒杯朝着中间的年青人敬去。
“方兄客气了,左某为何离城,大家都心知肚明,待到了京师,定要上书诸公,弹劾这个无法无天之徒。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年青人也不推辞,端起酒一饮而尽,嘴里恨恨地说道。
“自那贾似道去位,如今清流满朝,一扫颓丧之气,左兄大才,飞黄腾达之时,还忘提携一二才是。”众人都点点头,年青人面露得色,抱手就是一个团团揖,口称“不敢当”。
“都是寒窗十载苦读出来的,大伙他日必能登科,到时京师再会,左某来做东。时辰不早,家眷等候良久,大伙同饮了此杯,就此别过吧。”年青人虚敬了一回,便拱手作别,朝着道中的车队而去。
众人还在亭子中招手相送,心下却鄙夷不已,什么寒窗,左某人家中锦衣玉食,红袖添香,岂是我等真正寒门学子可比的。如今人家功成名就,还能施施然地离开这即将面临战事的建康府,除了羡慕妒忌,就只有恨了。
作为21世纪的优秀青年,刘禹没有什么斩草除根,除恶勿尽的思想。在他看来,徐旺荣也好,左东家也罢,一个已经用生命偿了罪,另一个则用钱米赎了身,自己公平公正,没什么可让人忌恨的地方。
胡三省见他的作为,也不好去管,只是隐约提了句“打蛇不死须防反噬”,见他浑不在意,遂不再多话。府衙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刘禹哪还有空去想那些个。
“如今新进城中的百姓已经超过八万人丁,多数在城内都无产业,不光是吃食,住宿也是个问题。许多人只能宿于街边屋檐之下,雨季就快来了,到时就是个麻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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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户参军张士逊翻着新订的鱼鳞册,一项一项地说给刘禹听,虽然头大,刘禹也不得不耐心听着,这些都不是小事,最容易激起矛盾。张士逊没有说的话他也能想得到,原住民和外来人之间相处也不会那么和谐。
“都说说,有何解决之道。”刘禹看着几个人,胡三省,袁洪,张士逊都沉吟不语,这不是少数人,八万人丁,就差不多是一万户,建康城就这么大,上哪找地方安置呢。
“某先说说,权当是抛砖引玉吧,城中有两处军营,西南角的校场倒是颇大,北边禁军营地应能驻军五万,如今才住了约摸三万人,如果将乡兵调往那里,校场的营地就能空下来了。”片刻之后,胡三省首先开了口。
“乡兵调走没有问题,只是校场是太守千叮万嘱不可轻动之地,若是让百姓进住,恐有不便。城北不是没有地方,只可惜”袁洪并没说可惜什么,胡三省和刘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他指的是行宫,那地方的确是很大,住上几万人没问题。
可是也只能想想,刘禹如果是当年韩琦文彦博那等几朝重臣,大可便宜行事不顾朝议。可他不过是个官场新晋,刘禹摇摇头,校场也是不能动的,那是他好不容易找的安全穿越点,物资保障就靠这个了。
“到今天为止,城内离去的人约有多少?”刘禹心念一动,行宫动不得,普通老百姓的家总没问题了吧,跑了人还有庙在啊。
“今日的还没有入计,至昨日止,离城而去的总户数为六千七百一十四户,约四万五千余口。”张士逊装拿起另一册,翻到最后,给刘禹报了个数字。
“太守,此事万万不可,那些房舍都是有主之物,官府发放的土地屋契俱在,强行征发,恐惹物议,还请三思。”刘禹还没说话,一旁的袁洪大声阻拦,仿佛这事比挪用行宫还不可行。
刘禹不明所以地望向胡三省,胡三省面色郑重地点点头,表示的确如此。城池若是失守倒也罢了,反正到时也换了主人,若是守住了,离去之人必定会回来,到时候就是一笔烂帐了。
“既是如此,官府出面将空房租下,再转租于人总行了吧,此事就交由张参军负责,要晓谕所有入住之民,不可胡乱妄为,倘有破损,须依价赔偿。此事也须造册登记,每户核发一证,盖上知府大印,就名为‘暂住证’吧。”
对着还欲劝解的袁洪,刘禹摆摆手,示意不想再做争执,就这样,也才解决了一半问题。时间紧任务重,也由不得他多考虑了,直接剽窃了后世的著名管理制度。
“下官遵令,如果只是暂住,也不必非得一户一家了吧,若是宽敞,不妨几户一家挤挤,想必也可行。”既然太守拍了板,张士逊的思维也开始发散起来,主动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刘禹投给他一个赞赏的目光,也是,不就是住人么,大街上都住得,一家子挤一个屋根本不是事啊。袁洪和胡三省看着这两人,都摇摇头。
张士逊拿着刘禹的钧令自去办~理,余下的三人仍在苦苦思考对策,还有差不多一半人也得解决。国人一向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看着一起进城的别人都有了地方住,自己还得露宿大街,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态也会失衡。
刘禹展开带来的建康城平面图,这图是从后世翻印的《景定建康志》上拓印下来的,放大了很大倍,各种标注也比原图丰富了不少。
“这什么‘赏心亭’,和它附近的‘通江馆’、‘横江馆’都是马相公当年重建的么?”刘禹指着一排建筑问道。
“嗯,建成不到三年,这些地方占地倒是颇大,只是没有多少房舍,住不得几户人家。”袁洪对这一带很熟,因为那里是有名的风景区,常有文人雅客相邀而聚。
“若是推倒将地全空出来,你估摸着能建多少房舍?”刘禹并不是想建后世那种砖混结构的小楼,而是想到了用于灾区临时安置的彩钢活动房,不过是拼装而已,他不信以大宋百姓的智慧会搞不定。
“这块地大小差不多有一个半坊,按普通百姓的最小房屋算,二千间上下。”二千多间,那就差不多又解决了一半,这些都可算是公共建筑,推了也就推了,刘禹现在只能考虑生存问题,生活质量就只能靠后了。
他点点头,胡三省也没说话,他的眼光却投射到了另一处。刘禹看了他一眼,也随着看过去,发现那处也很大,比刚才这块大了一倍不只。
“这如何使得,这些人可都是连政事堂诸公都不怕的,太守真要这般行事,必有谤议。”袁洪也看了一眼,随即摇摇头,他不是没想过这里,可委实动不得。
刘禹走进“如家快捷”酒店里公司订下的包房时,发现只有苏微一人在,一问才知道,胖子去上次那家车队处理后续事宜,于仲明则在机械厂盯着生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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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们还挺会怜香惜玉的嘛,不过你也知道,我一回来,就意味着事情来了,不好意思,又得让你辛苦了。”刘禹接过苏微泡的茶,笑着说道。
“刘总,看你说得,我拿了工资,就肯定要干活啊,真这么每天无所事事,我自己还受不了呢,你说吧,这次要买什么?”苏微也回了他一个微笑,拿出笔记本就准备记下刘禹的吩咐。
“灾区用的那种彩钢活动板房知道吗,电视上放过的,你去了解一下,最好是结构比较简单,一看就知道怎么安装的。你也知道,客户的文化水平不高,太复杂的可不行。”
苏微一一记下后,就回自己房里查资料去了,刘禹也打开房间的电脑上了网,x度之后他发现,x宝上的大型刀具都是不开刃的,买回来还得自己想办法开刃。
这东西是管制物品啊,虽然不如炝支那般管得那么紧,却也不是随便带着就能在大街上走的。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实在不行就往著名的大阳江跑一趟算了。
“小于,你在机械厂吗?恩,是我,我回来了,你那里怎么样了,厂里开始生产没有?”刘禹打了一个电话给于仲明,那批投石器可是他重要的倚仗。栗子小说 m.lizi.tw
“刘总,情况是这样的,厂里库存的进口钢材已经不多,我们的订单下了之后,厂里赶紧联系了国外的供~应商,材料问题不大,就是要点时间。”
“什么,国产的不能代替吗?国外的材料大概多久能到货?”刘禹一听,这怎么能行,战争随时要开始,他缺的就是时间。
“咱们合同上规定了只能使用指定的进口材料,这也是出口的需要,厂里十分重视,材料会在一周之内运到。如果换成国产材料,可能质量无法保证,再说厂里也没有资金再去购~买材料了。”于仲明压低了声音,估计有人在他身边。
“那你盯紧点,材料一到要马上开工,客户要得急,告诉他们必须保质保量。一会我传张图片给你,你让他们用最好的钢材做个样品出来,我要拿给客户看。”
刘禹无可奈何地挂掉电话,将从网上下~载的军用马刀照片传给了于仲明,机械厂是不是做得出来,他不知道,只不过是想试试看。
点上一根烟还没抽到一半,苏微就敲门进来,向刘禹汇报她查到的情况。刘禹见状只好掐熄了手里的香烟,接过几张图片,听着苏微弯下腰轻声细语的介绍,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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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两层楼的坚固吗,安装会不会很复杂?”刘禹意外地看到,这种彩钢房居然还有两层的楼房,那意味着同样的地皮,可以容纳两倍的人口了。
“和厂家联系过了,他们可以派出技术人员指导,也可以全程代为安装,只是费用要由我们出。”由于是在房间里,苏微只穿了一件单衫,领口开得有些低,刘禹略一抬头就能看到深深的沟形,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不,不需要他们出人,只需要一本详细的带图手册,越详细越好,最好是不识字的人也能根据手册进行安装,你告诉他们,如果可行,我们会下大订单。”
苏微听到刘禹的话怔了一下,随即答应了一声,回房去联系厂家。刘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摇头拿起手上的图片,这种房子的设计寿命是十年,足够使用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苏微关上房门拍着胸口,刘禹的目光她早有觉察,自己应该讨厌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反感不起来。看着镜子里微红的脸颊,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羞愧不安。
在心里暗暗为自己辩解了一番,苏微洗了把脸收敛心神,照着刘禹的要求拨通了厂家的电话。
马光祖,字华父,号裕斋,宝庆二年进士。自宝佑三年至咸淳四年间,他曾三次知建康府,前后在任十二年,居官奋励,政绩卓著。
十二年来,马光祖在建康府整顿防务,修葺城墙,放粮赈灾,开垦荒地,围湖造田,兴修水利,改良品种,发展圩田,还重建了贡院,增扩了府学。
《宋史》在评价他三知建康府的政绩时赞道:“马光祖治建康,迄今遗爱犹在民心,可谓能臣已。”而且有语:“三任始终凡十二年,民爱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
建康府的贡院位于青溪之南,秦淮河之北,故侍郎蔡宽夫的旧宅上。与府学相邻,大致在后世金陵市的夫子庙一带,占地极广,加上府学,有十多顷。
府学原本有三百多学子在此就读,因为战争的原因,很多人随家离城而去,因此目前这里仅有一百余人还在读书。
胡三省还未走进大门,一阵朗朗地读书声就从院墙中传出来,让他不由得停住了脚。这趟是他主动要求的,身上也没有带什么命令文书,胡三省还是希望这等清净之地,不要弄出刀兵之事。
“这是太守的意思,还是制司的钧令?”听到胡三省的话,府学教谕沉吟片刻,问道。
“是某等几个人商议的结果,城中百姓,露宿街头,老母幼子,饥寒交迫,让人见之而不忍也。教谕,安得广厦千万间,此举,活人无数,正当我辈之行。”
“然,学中子弟尚有百余,大都是寄宿于此,尔等要如何安排他们?”教谕说不出反对的话,只能退而求其次。
“此事也有计较,府衙与制司均可安置,城中诸事繁多,学子们也可稍加历练,以证平日所学。”这也是刘禹的意思,反正他的知府衙门也缺书吏,这些读书人正好可用上。
“某现下无法答应你,此事须要与夫子及学子们商议,还请机宜先回去,明日将结果告知如何?”教谕拱拱手,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胡三省。
下江桥一带,建康通判袁洪正带着乡兵和民夫在清~理建筑垃圾,原本建在此处的一些亭台楼阁都被刘禹用挖掘机挖掉了,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大叹可惜。待听得是为了给饥民建房舍,才闭嘴不语。
袁洪站在一边初时也有些心痛,可一想到刘禹的话:“倘马公复生,亦会如此。”,看到饥民们听得要给自家盖房子时的雀跃,便收起了那些小心思。
一转头,便远远地看到胡三省骑马过来,袁洪迎上前,以目光相询,胡三省苦笑着摇摇头。
“机宜勿忧,你我都是仕人出身,如何肯在学宫说那些狠话,此事还得劳动太守,他总有些歪理的。”听着袁洪劝慰的话,胡三省更不是滋味,莫非这世道真的变了,应了刘禹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么。
紧临太湖的溧阳县,在后世属于刘禹的老家晋陵市管辖,在这个时空,却是建康府的一部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唐高祖武德三年,废永世县,并划溧水东部之地置溧阳县,是建康府通往京师临安的又一条重要通道。
县城之南,有一座大宅,原是故相赵葵的赐第。宅内中堂之上,一幅画像高挂壁上,像上人物高冠蛾带,手执圭板。正是历事五朝,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咸淳二年逝世,追赠太傅,谥忠靖的赵葵。
堂下一人负手而立,望着画像沉吟不语,一旁的桌上摆着几封文书,他的手中也执着几页信纸。信上却是原沿江制置使赵溍的笔迹,这信是今日随吏部授文而来的。而这人便是赵溍的从弟,赵葵的侄儿,名为赵淮。
转头看看吏部文书,太仆寺丞,江东转运使,知溧阳县,正八品衔,却做着一路转运司的四品事职。朝堂已经病急乱投医了么,连他这个赋闲在家好几年的慵懒之人也不放过。
在赵溍的信中,自己这位兄长向他详述了朝堂情状,陈相公已经晋位右相,正在清~理贾似道余党,以前被贾似道打压的各人都已经陆续起复,这算是给自己的补偿么?
赵淮不禁摇摇头,这其中奥妙他又岂能不知,自贾氏当道以来,有志之士或贬或辞官,只有如兄长那般幸进之辈才得以身居高位。陈相公,他当年靠的什么?如今知道撇清了,说穿了不就是争权夺利么,什么清流。
还是局势使然啊,鞑子大军进展神速,远在内地的溧阳县境内都有逃难的百姓络绎而过。小说站
www.xsz.tw多少名城大邑都闻风而降,自己出山又能做什么?拿起压在最下面的一封文书,却是建康府衙发来的公函,由县衙转到自己这里来的。
赵淮知道,同样的公函,紧邻的溧水县肯定也收到了,在公函中,这位从未听闻过的刘太守告谕各县,尽量疏散百姓,无须拒城相抗。但一定要在元人到来之前,转移粮草军资等物,人员也尽量后撤,哪怕出境,也视为府衙所令。
这道行文颇不寻常,盖因一直以来,一州也好,一县也好,主官皆有守土之责,从未听说过上官会让下属弃城而去,且无须负责的。此令一下,不管结果如何,都是难逃朝廷追究的。这个刘太守,倒底是何许人?
自己的叔父赵葵虽官至右相,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武将,而且还是猛将,出身将门,幼承庭训。赵淮也是熟读兵书,上得马拿得弓之人,溧水也好,溧阳也罢,都是小城,据城而守绝无幸理。
可若是如公函中所说,带着县民后撤,就辜负了朝廷一番提举之意了,这种事情,又何必让自己这个赋闲多年之人来做。整个建康府内地形都在赵淮的头脑之中,思忖片刻,一个地名映入脑海,若是能守住此处,就挡住了鞑子绕过独松关南下临安的道路了,赵淮不禁陷入沉思当中。
“学子请愿!”刘禹听到胡三省的话,抚额望天,没想到在这个时空,自己能享受这种待遇。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不过是百余人,把府衙门给堵上了而已。
带着一丝好奇,刘禹走到院门处,并没有熟悉的口号标语啥的,守门的禁军也没有如临大敌的模样,一群士子打扮的青年人站在门外,静静地伫立,这是“静站示威”?
“本官自到任以来,还从未去往府学探望,实乃失职,愧对大伙了。”人不多,刘禹也没拿扩音器,对着人群作了个揖,不管事情如何,先把姿态放低肯定是没错的。
人群有了些骚动,没有见过刘禹的都没想到这个太守如此年青,前排的士子见此情形,手忙脚乱,胡乱回着礼。刘禹抬抬头,发现门外的街上,已经被围观的百姓给挤满了。
“府衙虽不是什么重地,却也是朝廷脸面,大伙今日有任何要求,尽可入内来商议,这门口不如就让开了吧。已近午时,大伙都未吃饭吧,本官今日做东如何?”
双重攻势下,学子们都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想像中的以势压人,甚至连重话都没有一句。尽管宋人优容士子,但一个绯袍父母如此礼敬,还是让他们受宠若惊。
府内也没有多少桌子,一百多人只能在前院的空地站着,刘禹没有让人关门放狗,只是命禁军驱散了外面围观的人群。过了一会,就有军士提着装着饭菜的木桶过来,另有人开始给众人发碗筷。
今天的主菜是红烧肉,这是刘禹按后世的做法命大厨炮制的,极受禁军军士喜爱,就连胡三省袁洪等文人也不例外,这传说中的穿越众攻心利器果然非同凡响。
刘禹用自己的大碗打了一碗饭菜,也不顾官服在身,蹲在台阶上就开始吃起来,这倒不是他刻意做作。平时他有空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一般这时候,也是府内禁军围在他身边听他讲古的时候。
“嗯,今日那黄老三的手艺不错,酥而不烂,切得也匀称,大家别都看着我,都尝尝,不比苏学士那东坡肉差。”刘禹见大伙还是有些拘谨,笑言招呼道,众人都是哄笑,各自找地方吃起来,一口下去,俱都啧啧称赞不已。
东坡肉更偏甜一些,而刘禹做的则是川味,放了少许辣,味道很重,极为下饭,更加不容易腻味。首次吃到的人很快就会喜欢,平时府学提~供的饭食没有这么可口。
刘禹一向吃得很快,吃完后,他还刻意等待了一会,直到大部分人都吃完一碗,还有人去添饭。才收起碗筷,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学子们的情绪也正是最平和的时候。
“诸位,今日我等还能在这里吃这肉食,待到鞑子大军围城,那时再想如此刻这般,却不可能了,时不我待啊。就说这米饭,哪一粒不是城外那些老农辛苦所得,如今呢,因为要躲避战火,他们被迫舍弃了自己的家园。”
“前日里,本官与袁通判胡机宜等人一同去看了看,大部分人都睡在街边屋檐下。吃的什么呢,府衙发放的一勺稀粥就着一块粗粮饼子,本官尝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一般,差点就崩掉了一颗牙。”众人听到刘禹的话,都停下碗筷,围了过来。
“各位都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之辈,将来都是要出仕朝廷,替天子牧守万民的,孟子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见此情景,诸位,宁无思乎。”和士子讲话就是各种累,他之所以能记得这句话,还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就是从这而来。
听到刘禹的一席话,众人俱都无言,一名学子小声嘀咕:“城中地广,又不唯有学宫,何必非要我等搬走,再说那些都是贱”刘禹的目光扫向他,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刺得那学子住了口。
“贱民?这话官家都不敢说,太平兴国三年,开封府大水,官家与圣人开放宫室,任城里百姓避水,这里头有多少都是你口中的贱民!”胡三省端着碗走过来,鄙夷地说道。那学子羞愧地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某昨日去府学与教谕相商此事,看到你们学堂之上挂着一幅字,日夜相对,想必耳熟能详,在座的诸位,有谁能把它背出来?”胡三省四下扫视,眼含询问之色。
“学生知道,是横渠先生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名学子起身答道。
“说得好,这句话其意如何,无须某在此解说,尔等的先生想必早有所授。某要说的是,天生万物,唯人为贵。今日事急,太守所请,不过暂借而已,战事一毕,就可归还,为何要做此惺惺之态。”
胡三省的话让众学子都低下了头,有了胡三省,也不用刘禹这个半调子文人出头了,解决了这件事,他还有更辛苦的工作要做。
“嗙!”一副盔甲被金雉奴放到桌上,沉重的撞击使得桌上的茶具呯呯乱响,刘禹吓了一跳,却见小萝莉叉腰站在那一手扇着风,做出一付劳累状。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是?”刘禹看着眼着被叠成厚厚的一堆,红缨翅尖盔,山文锁子甲,打造得极为光亮,一看手工就颇为不凡。这东西带回去不知道能卖多少,后世华夏国内,出土地古时盔甲实物极少,而且大都残破不堪,这可是新制,只不过也太新了点吧。
“招讨爷爷叫我拿给你的,时日不够,新造恐不及,这是寻了身量相似的重改的,十余个匠人改了多日呢,爷爷说‘临阵用得上’。”小萝莉叽叽喳喳一通解释,刘禹有些无语,原来这是自己应得的待遇。
试着拿手掂了掂,重得只能掀起一个边,这玩艺穿在身上,还能动吗?刘禹有些怀疑。虽然看到金明等人身着全装活动自如,但人家那身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腹,很不自信。
“不重,才四十一斤,比我阿兄那领好多了,他要看到了,还不知道有多艳羡呢。”听到金雉奴的话,刘禹满头黑线,四十一宋斤,放到后世就是差不多26公斤,五十多斤的东西穿在身上,负重训练啊。
“你身上这领重几何?”这话其实刘禹一直就想问了,每次看到金雉奴蹦蹦跳跳毫不费力的样子,他就怀疑女孩这一身该不会是纸做的吧,纸甲也是宋军制式装备。
“这个啊,三十斤出头吧,为了便于骑马,我把下扎去了,这铁片叶子甚是不便,要不是阿兄定要如此,我还想着皮甲呢。”说完金雉奴还将身子扭了扭。
“本官今日还有要事,此物暂时就放这里吧,有空再说,有空再说。”刘禹被打击得只能抓起官帽,仓皇出门,不过金雉奴今天还是提醒了他,防弹衣的范围不足,要想保命还要找找更全面的防护措施。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确实有事要去查看,下江桥一带,拆迁安置房,喔不,是彩钢活动板房的安装正在展开。首批一百套配件已经运到了工地,知军器少监叶应及将他手下最熟悉的工匠都调了过来。
脚下的黄土地被牛拉的大石碾子反复地碾过,才勉强达到了刘禹要求的平整程度。几位老工匠拿着图纸在一旁商议,不远处,一幢漂亮的方形小屋已经搭出模样,只余了顶盖还未安上。
大宋工匠的智慧着实让刘禹吃惊,原本以为还要靠他自己亲自来解释一番地,没想到人家连蒙带猜,都几乎完成了大部分施工。刘禹凑到老工匠那里从背后一看,他们正在为如何上屋顶争论。
“太守,这凿子真是省力,还有这螺栓,严丝合缝,个个均是一般大小,临安府的手艺,确是比咱们精湛。”一位老工匠看到父母官就在身后,连忙起身招呼,手中却拿着一把平口螺丝刀。
“这个么,确是如此,尔等看这图式,有不懂之处么?”刘禹岔开话题问道。
“倒也没有不明之处,此图甚是详实,某可是开眼了,痴长了大半辈子,从未想到,建房子可以如搭木模一般简单。只不过这全是上好铁板,普通人家哪里用得起。”老工匠悠悠叹道。
刘禹心下点点头,成本就是170元每平米,一间六十平米的房间要一万块。要不是自己财大气粗,最多也就是买那种粗布帐蓬,想到流水一般只出不进的帐户,刘禹的心都在滴血。
“那屋顶为何还不盖上,碰上难处了?”刘禹只带来了螺丝刀,扳手,钢丝钳等简单的工具,像滑轮组,铁葫芦之类的吊装作业就没法进行了。
“禀太守,我等正在商议,是搭起木架将屋盖吊上去,还是将那屋推倒安上屋顶再拉正。栗子网
www.lizi.tw太守既然在此,还请为我等一决。”老工匠恭恭敬敬地请教,却不是方法,而是选择。
刘禹的装逼计划没有得逞,只能感慨劳动人民太伟大。看着工地上忙忙碌碌的各色人等,周围布满了听闻消息前来围观的百姓,穿过人群,刘禹默默地走向系马之处,这里也不需要他了,
“太守,你果然在此,倒叫某一通好找。”胡三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刘禹转身看向他,不会是府学那边又出了什么妖蛾子吧。
“府学及贡院已经空出来了,百姓们正在登记造册,只是那处都是大间,须得加以分隔才是,某看这铁板甚好,太守可有法子调运一些过去?”
府学里,是一间间的大教室,贡院,那就是一个加了盖的大操场,的确不方便住人。但刘禹也不想跑一趟就为了拉几块板子,想了一下,他指着城外的方向说道。
“那些铁板都是定制,只能搭成成屋,若说隔板,还是就地取材吧。就在登记中的饥民中招集人手,去城外将那些山上的树都砍了,告诉他们砍下的木材,官府会着人统一加~工,不去者取消入住资格。”
“那可得快些,姜都统传来消息,鞑子前锋已经逼近板桥镇。”胡三省点点头,记下了他说的话。刘禹早就想砍那些树了,他不砍,鞑子来了必然要用来攻城,那还不如自己先来,也算物尽其用了。
听完胡三省的报告,原本还打算去一趟府学看看的刘禹转头去了制司衙门,进入后院,发现汪立信并未如平常一样和人下棋,问了院内的亲兵,才知他身体有些不适在内屋休息。
“是子青来了么,进来吧。”刘禹正准备离去,就听身后传来汪立信的声音,听上去却不像生病的那种弱怏怏。
“招讨可好些,还是唤人去叫大夫来瞧瞧吧。”挑帘进了屋,刘禹就看到汪立信躺在榻上,却并没有睡下去,而是靠在一个垫子上。
“江相公走了。”汪立信却没有回答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刘禹在脑海中搜索,却不知道说得是谁,汪立信瞅见他神情,伸手指了指放在榻边的一封文书。
刘禹拿起一看,是最新送到的朝廷邸报,上面登载的是表彰故相江万里一门的诏令,赠江万里太师,谥号文忠,停止上朝处理政事二日。
这是上个月发生的事,元兵攻入饶州,江万里从容坐守以为民望,及元军将至其第,万里执门人陈书器手与之诀别,流着泪说:“大势不可支,二虽不在位,当与国家共存亡。”言毕,偕子江镐及家人共一百八十余口相继从容投水死,一时尸积如叠。
“江太师满门忠烈,当为我辈楷模,逝者已矣。还望招讨节哀顺便,留有用之躯,助小辈们杀敌报国,为所有死难的人报仇。”刘禹斟酌着字眼,劝说道。
“子青,若是建康城破,门外秦淮河,便是老夫归所。”汪立信摆摆手,缓缓说道,噎得刘禹就是一愣。
离开制司衙门,郁闷的他干脆通过校场传送回了后世。赶走了想进房间汇报工作的胖子和于仲明,刘禹关上门把自己泡进了浴缸之中,真想就这么下去啥事都不管了,混吃等死不是一直就是自己的理想么,倒底怎么了,他将头从满缸泡沫中露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就背负上了一个城市二十多万人的性命,想到这个数字,刘禹直冒冷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么,自己又有什么能力?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可能葬送无数鲜活的生命,忙忙碌碌这么久的他突然感觉到了压力山大。
“妈,爸去外面散步啊,我没事,就是想你们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真的没事,我挺好的,和胖子他们搞了个公司,生意还行,您放心吧。嗯,我会注意的,你们也要注意身体,该花的钱就要花,别老是省,结婚?会的,会的。”
刘禹平静地听着手机里妈妈的声音,完全没有嫌烦的感觉,妈妈说了很多,话里话外还是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刘禹只能不停地“嗯嗯”。直到那边挂断了很久,他才放下手机。
“上次你要求的沙盘已经做好,分成九块,拼装起来很方便。机械厂里来了电话,订的钢材已经到港,他们正在准备往回拉。这是你要的样品,几个师傅手工车出来的,他们说如果量大可以专门开个模。”
听完于仲明的汇报,恢复了斗志的刘禹首先拿起了那把报纸包起来的马刀。宽背薄刃,弧形刀头,两边都开有长长的血槽,刀柄却不是一体成形的,包手是单独做了一个锁扣挂上底端,刘禹举起对着阳光,刀光流转,直亮得闪瞎了眼。
“机械厂那边还要继续跟进,生产一台就交接一台,把货运到仓库里等我来处理。另外啊,小于,你要有研究古代军事的朋友,联系一下他们,看看有没有兴趣做个兼职,工资日结。”
这个想法也是刘禹酝酿已久的,他的精力有限,非常需要一个类似智囊团的机构来帮他做分析,虽然都是纸上谈兵,但没准就能碰出什么火花呢。
“小苏,上次的彩钢活动房不错,追加一千套,也是运到仓库去。胖总,你去找那家车队负责人谈谈,看能不能把车子租下来,租金多少你自己作主,能行就先签个三个月合同。”
交待完事情,刘禹却没法在这个时空睡上一觉,夜晚,他就要将装好的车开过传送门,车里装的全是萝卜白菜,这种日用消费品已经到了几天就要拉一趟的地步,这让他不禁想起一句广告词,“我们不生产蔬菜,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建康府的清晨在薄雾中醒来,原本还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逐渐被人流填满,各坊间打更的更夫却并未如从前一般走街串巷地吆喝。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些架设在街边的高大木柱下慢慢聚集了不少人,都在等待着什么。
安宁坊前长街上开着胭脂水粉店的林东家也早早地带着两个伙计抬着靠椅来到柱子下,只不过对面布料店的王东家却比他更早,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坐下,显然已经是轻车熟路。
“昨日里说到哪里了啊,都怪某家那婆娘,非要叫嚷着头疼,害得某听漏了。”一个百姓挑着一担柴火,自城门处匆匆而来。
“老五,那你可亏得大了,昨日里正说道岳爷爷得了那宝哎,你那婆娘怕不是头疼,是想汉子了吧。”另一人偏要逗他,急得老五扯出扁担就挥过去,众人俱都笑作一团。
“莫闹莫闹,时辰快到了,都安静些。”王东家听得心烦,拍打着扶手就是一声嚷嚷,众人听得,也不过将声音略放低了些。
林东家却一眼撇中了老五的那担柴火,鞑子正在逼近,城中物价也慢慢在上涨。若是真的围城,家中就算有米有菜,可也得有火来烧啊,是要嘱咐一下多买些屯着了。
“建康城的各位乡亲,你们好,又到了一天广播时间,首先请听一曲七弦独奏《阳关三叠》,表演者为关雎楼的顾大家。”正喧闹间,突然听得头上的喇叭发出了声音,众人一下子都闭了嘴。
关雎楼的顾大家,别人不知道,林东家可是清楚得很,那是一首曲子值千金的风流人物,等闲人花钱都听不到的。忙收敛心神,过了一会儿,就听得几下弦响,一曲清音飘出,流转舒缓,如诉如泣。
前奏之后,稍顿了一会,突然一个女声婉转而歌“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小说站
www.xsz.tw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芳草遍如茵。旨酒,旨酒,未饮心已先醇。载驰骃,载驰骃,何日言旋轩辚,能酌几多巡!”
素来只闻琴声的顾大家,居然开了金口,一曲既毕,满城欢呼,更有那闻名却未曾见面的书生才子捶胸顿足,痛悔不已。随着女子最后温柔的致谢语,到处响起了叫好声,老百姓还是很容易满足的。
“顾大家的琴声与歌声真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啊,恕我词穷,只会这么形容,感谢她带来的精彩表演,下面是新编话本《精忠说岳》,表演者不恨生。”
高雅艺术并非人人都懂,百姓们虽然能为顾大家的演奏叫好,具体好在哪,大多数人是不知道的。可这说书讲古就不一样了,那确实是老少咸宜喜闻乐见的大众娱乐。聚集在柱子底下的人,大都也是为此而来。
“诗曰:落落贫寒一布衣,未能仗剑对公车。心承孟母三迁教,腹饱陈平六出奇。铩羽濡飞嗟此日,腰金衣紫待何时?男儿未遂封侯志,空负堂堂七尽躯。上回说道‘周三畏遵训赠宝剑宗留守立誓取真才’,却说岳大爷与众兄弟入得考场”
随着一个男子熟悉的江淮口音响起,街头再度安静下来。这段书已经说了好几天了,说书人从最开始的还有些结巴,到后来慢慢进入状态,如今越来越精彩,加之原来就是本朝的故事,因此从市井之徒到文人墨客,无不为之倾倒。
“那张邦昌听得宗爷说出那两桩故事,明知是骂他妒贤嫉能,却又自家有些心虚,发不出话来,真个是敢怒而不敢言,便道:‘岳飞,且不要说你的文字不好,今问你敢与梁王比箭么?’”
平恨生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说书技能也不甚老练,只是由于这书本身就写得跌宕起伏,即使是娓娓道来,也仍然是扣人心弦。小说站
www.xsz.tw刘禹选的这本是清人钱彩编撰的《新增精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比起本朝的话本无论是情节还是文彩都有长足的进步。
今天的这一段“夺状元槊挑小梁王,反武场放走岳鹏举”是全书的第一个小*。从岳飞进武场被打压开始,听众的心就一直跟着悬起,直到岳飞奋起神威挑落小梁王,将装逼打脸发挥到了极致,听众的欢呼声开始此起彼伏。
“他奶奶的,可算是赢了这厮,我就说嘛,岳爷爷何等威武,怎会怕那什么小梁王。”
“那张邦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我说,冲上去三两拳打杀了,也算去了一个祸害。”
半场讲完,说书人要休息片刻,观众们也趁机交流心得,一时间热闹纷纷。这林东家却没有参与,他算是有些见识,如今朝堂上正在倒贾,这张邦昌的形象怎么看怎么像是那贾相公,政治上的事,平头百姓就莫去掺和了。
刘禹打着哈欠从内屋走出来的时候,一位头戴帷帽,长裙裹身的女子正带着侍女准备出门。看到刘禹惫懒的模样,那女子掩口而笑,随即自知失礼,便福了一福,刘禹也不以为意,拱手将她送出去。
“禹哥儿,你方才出来瞧见顾大家没有,可真是精细女子,那样貌,那身段,那做派,啧啧。”军装萝莉意犹未尽地叹道,刘禹眼前顿时出现大大的“腐女”两个字。
“怎得是你在此,红姐儿呢。”原本刘禹安排的就是金雉奴来干这播音工作,谁知道平日里上阵杀敌在军中厮混的女汉子,居然对着话筒会害羞得开不了口。不得已,他只能从袁洪家借来了一个侍女,唤作映红的充当了播音员。
“在后面背你说的那什么台词呢,嗨,这岳爷爷评传写得真好,就是每天这么一点,好不过瘾。”金雉奴伸手指指后面,刘禹点点头不再理她,自去厨房找吃的。
正在播音室里休息的平恨生其实是府学里的一个贫寒学子,本名叫做张青云。名字起得虽然好,可去年的一科却不幸落了榜,下一科看现在的情形有没有还不知道呢,刘禹便交给他这个差使,改了个艺名在此说书,总比去瓦子强些。
说是播音室,也就是隔出了一个单间,没有什么专业的调音师,只作了最基本的隔音罢了。刘禹并不指望达到后世的效果,做这个开始只是为了宣传而已,现在变成了全城性质的娱乐节目,这是让他始料不及的。
张青云喝了口白水润润嗓子,刚才的一节,讲得有些激动。特别是到了槊挑小梁王那段,说到激烈处,直接站了起来,仿佛自己成了岳爷爷的化身,骑马挺槊直取敌方。张青云对自己现在的职事很满意,一点不觉得丢失了读书人的清贵。
休息了片刻,张青云重新坐到播音台前,打开话筒开关,清了清嗓子,就开始下半段的说书。刘禹站在院子里听着喇叭中传来的声音,中气不足,差评,激情有余,差评,没有技巧,差评,几乎一无是处的表演居然让军士们听得如痴如醉,不禁摇摇头。
吃过饭,刘禹带着几个禁军骑马出了门,今天他的目标是城南的慈恩局,这本是官府所办收~养孤儿的机构,被他用来作为战地医院征用了。进门之后,里间大堂内摆着几个长桌,十几个大夫正在低头做着什么。
看到太守走进来,两个老者赶紧走过来,每一个手里都拿着本小册子,正是刘禹托苏微给他们编写的《清创缝合术》。书中照例插进了大量的图片,所有的步骤都做了详细的说明。
“两位老郎中,可有不明之处?”刘禹受了他们一礼,拱手问道。
“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老朽也算粗通这歧黄之术了,看此书竟觉自己有如小儿一般,只是这所用的针,夹等物不知何处所出,竟从未见过。”老大夫所说的夹就是镊子,还有持针器。
刘禹走近一张长桌,看到几个人正在猪皮上练习着缝合术,有些猪皮都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可见已经练习了许久。一旁的大陶罐内装着严格配比的生理盐水,看着这些身披白大褂,头戴白帽,嘴系口罩的大夫们,认真地在练习清创和缝合,已经与后世没什么区别。
“本官见几位大夫已经练得颇为纯熟,不如看看城中有没有受外创的百姓,也可试试~用于实战。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行此法时,伤者颇为疼痛,须是意志坚定之人方可。”
“启禀太守,我等正有此意,按册中所言,行此法之后,能快速愈合伤口,大伙都想真正用一次呢。至于疼痛之处,却也无妨,稍行针法让其睡去便可。”
刘禹不禁感叹华夏医术的神奇,只要解决了术中麻醉一事,这法子就能推广下去。想到这,他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地看着大夫们一遍遍地练习。
“这些来考的众武举见了这个光景,谅来考不成了,大家一哄而散。这里众家将且把梁王尸首收拾盛殓,然后众主考一齐进朝启奏。不知朝廷主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随着一声惊堂木响,平恨生今天的说书也到了尾声,城中百姓仍在柱子下围着不肯散去,不死心地盯着那上面的喇叭,希望它能再传出好听的故事
临安城内的吴山脚下,沿御街两边,右边为福王府,德寿宫,太医局等所在。小说站
www.xsz.tw左边则是保民坊和清河坊,小河沿街方向流向城外,当中一座石桥,名唤作“望仙桥”。
傍晚时分,一行人骑马缓步从桥上走过,横穿御街走向清河坊方向。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方脸剑眉,武弁打扮,随从也都是禁军军士,虽都是骑着马,行速却并不快。
清河坊内一所大宅,门上横匾上只写了“陈宅”两个字,宅内深进,不知几重。内院当中,站着一位中年人,长须拂面,举止雍容,一身平常服饰,也难掩贵气。
“陈福,人快到了吧,手下都准备好了么?”中年人背手望着大门方向,沉声说道。
“禀相公,估摸着就快到了,前院左右厢房各安排了百人,房顶上另有五十弓~弩手,保管万无一失。”一个下人模样的恭敬答道。
“嗯,一个都不要放过,事成之后,均有重赏,告诉张彦,接管了大营,某保他这个殿前都指挥使。”下人施了一礼退出门去,中年人抬眼看看天色,眉头渐渐舒展开,目光变得坚毅。
骑马的一行人已经到达陈府,留下两个军士在府门外照看马匹,方脸汉子带着七八个随从自中门而入,在那下人陈福的带领下绕过照壁进入了前院。
“殿帅请在此稍候,我家相公即刻就到。”陈福深施一礼,汉子也不甚在意,摆摆手让他自去,陈福趋身后退至院门内,反手便将门关上。
“动手!”陈福背靠着院门,突然大声叫道,汉子和众随从听到,都是一愣。栗子网
www.lizi.tw只见两边房顶上现出一排人,手持弓~弩,对着下面就射,不过片刻,惨叫声四起,前院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厢房之内埋伏的人手也举着刀枪冲出来,方脸汉子被几个随从夹在当中,虽然身上腿上都中了弩~箭,却并没有马上死去,他圆睁着双眼怒喝道:“为什么?某犯了何罪。”
“韩震,本官来告诉你为何,你一介武夫,居然敢将兵胁迫朝廷迁都,如此可以死得明白了吧。”右丞相、知枢密院事陈宜中走到前院,说完将一挥手,众人刀枪并举,向还活着的人逼去。
陈府门外,两个看管马匹的禁军本来还在闲聊,突然听闻府内巨变,跳上马就跑,待府内军士冲出来时,两人已经跑得没影了。这一晚的临安府,注定会是一个不平静之夜。
淮南东路治所位于扬州,州城之内,大运河穿城而过。自隋大业元年始,这条沟通海,黄,淮,江,钱塘五条水系的南北交通动脉,前后历时千年,到了现在,更是行在临安府通往江淮前线的水上要道。
城内的运河码头上,一艘官船正准备离岸,这船不大,也并未像寻常的官船遍插旗帜,只在桅杆上挂了一串灯笼,从上到下写着简单的五个字“提举皇城司”。
“廖先生,就此别过吧,多年来有赖先生,不敢言谢,他日有缘,贾某再与先生把盏。”船头之人拱手施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返身走入舱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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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廖先生看着绳断帆起,船身慢慢离去,一句“恩相”到了嘴边却再难说出口。只得深深一揖,待起身时,已经泪湿青衫。
扬州城内的两淮制置司府衙内,制置大使李庭芝立于大堂之上,他是昨日才从真州赶过来的,接到诏书时,怎么也不敢相信,权倾朝野十余年的权相就这么倒了。
“贾相团练之事,尔等已经听过旨了,本官奉诏,即日起接掌大营。鞑子大军已临建康,诸军须立时准备,明日起次第开拔,水陆并进,直趋瓜步。”
随着李庭芝的手有力地挥下,堂下各军指挥使都统制等军官俱抱拳应声。节堂之外,“平章军国重事,大都督”的帅旗已经换成了“同知枢密院,两淮制置大使”,巨大的尾貉被烈风吹起,如银蛇一般在空中舞动。
临安府内的皇宫是在绍兴二年决定以杭州为“行在”以后,就原有杭州州治基础扩建而成的,称为大内。其位置在临安城南端,范围从吴山东麓至万松岭以南,东至中河南段,南至五代梵天寺以北的地段。
整个大内分为外朝、内廷、东宫、学士院、宫后苑五个部分。外朝居于南部和西部,内廷偏东北,东宫居东南,学士院靠北门,宫后苑在北部,大体成前朝后寝格局。
慈元殿位于大内后苑居中的位置,自宝庆三年始,便成为谢道清的寝宫。从郡夫人到贵妃,再到皇后,太后,以至如今的太皇太后,一介花龄少女早已变成耆耋老妇。
戌时三刻,已经六十五岁的谢太后精神便有些不济,在贴身宫女的服侍下,正准备就寝。这时宫门外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谢后一向治宫甚严,内侍一般情况不会这么失礼,如今这般只能说明有大事发生了。
“你说什么?”听到内侍的奏报,素来沉稳的谢太后面色一瞬间就白了,殿前司禁军造反逼宫,这是自建炎三年的“苗刘之变”后再没发生过的。想想那一次高宗皇帝的狼狈,如今官家年幼,朝无长君,她不禁有些心慌
“启禀太皇太后,殿前副都指挥使李大成领兵作乱,口称要为‘韩殿帅报仇’。乱军正在攻打嘉会门,其发射的火箭已经射入大内了,宫内人心惶惶,还请太皇太后定夺。”
内侍再次细细说了一遍,谢太后冷静下来,急令亲信持着她的手书去召集政事堂诸大臣,以及她的侄儿谢堂等人入大内商议。并令入值大内的侍卫亲军各部守住各宫门,让全太后带着官家到她这里躲避。
随着诸大臣的进宫,慈元殿内原本惊惧不安的众人也平静下来,这说明叛军势力并不大,连大内都没有封锁住。谢太后心定了些,眼睛盯住了领头的陈宜中,看他如何解释。
“禀太皇太后,臣行此举,实为不得已。韩震素怀异志,贾似道阴使其上书言迁都之举,实为将兵胁持朝廷及官家。如今其亲信断然作乱,正证实其逆行早有预谋,臣恳请太皇太后下诏平乱,以惩不臣。”
看着殿前夷然不惧,侃侃而谈的陈宜中,谢太后暗叹了一口气,不准他所奏么,人都已经杀了,乱也已经起了,又有什么用。再看看其他大臣都点头附和,只得答应下来。
一场骤起的叛乱来得快也去得快,在各军的打击下,叛军很快崩溃,李大成带着亲信保护韩震家人逃出临安,不知所终。陈宜中则以整肃贾党之名开始了大清洗,从此成为朝堂柱石。
刘禹此时正在汪立信书房之中,手持一封文书出神,这封文书并不是朝廷新到的邸报,而是建康府下属的溧阳县上报来的。
“这赵淮老夫知晓,与他那堂兄不同,若是他想推诿,大可如你所令,弃城退入浙西。有他这般,多少也能吸引一些鞑子的注意,你烦恼什么?”汪立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刘禹却是无法解释,自己本来是想改变赵淮的命运,没想到,还是一切如常。
在文书中,赵淮婉言谢绝了刘禹以建康府名义发出的钧令,自称身为朝廷新任的江东转运使,断无转入别路的可能,他将在溧阳组建转运使司,招募乡勇,于高陵一带阻击入侵的元人。
江南东路转运使兼知溧阳县,刘禹感到有些可笑,主差遣在自己之上,兼官在自己之下。整个江南东路,现在就一个建康府还勉强健在,现在还分出这么个机构,突然他明白了为什么在史书上赵淮任的是淮东转运使,因为那时建康城都已经出降,江东路作为建置已经不存在了。
“禀招讨,大郎回来了!”正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汪立信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亲兵的叫喊声。汪麟,算起来有一个月没见到了,刘禹大喜,转身便迎了出去。
建康城东南一带,大多住的都是普通百姓,秦淮河便是从此处的上水门流入城中。小说站
www.xsz.tw同为一河,这边却不似乌衣巷那一带的繁华热闹,河边妇人来此都不过是淘米洗衣罢了。
府内的平籴仓便建在此处不远,这处仓库是前任知府马光祖亲自选址所建。从仓库的建造到筹款、选用仓吏、管理制度的制订,他无不都是亲力亲为,整处仓库区占地极广,内有大小粮仓上百处,常年贮米超过二十万石。
在随从的簇拥下,刘禹和胡三省骑着马走进了仓库区的大门。由于汪麟的回归,胡三省主动将自己府库钥匙及帐册交给了他,刘禹便打算让胡三省管理粮草军资等事务,这也是他原本在大军之中的事职。
据仓吏所言,仓中的米粮都是去年秋收之时上缴来的,刘禹在一个打开的粮仓中摸了一把,带着壳的稻谷还有一股泥土的清香,这让吃惯了免淘洗大米的他有些恍惚。
“这附近几处的仓中都有三,五千石不等,整个平籴仓册上所载总共二十一万七千四百五十一石,可供全城军民三个月之用。”领头的仓吏细细地解释道,胡三省在一旁翻看着账册,不停地点着某处询问。
每个制度之下都有它的潜规则,刘禹虽然对这些不太懂,但也清楚肯定不会是那么简单。历朝历代,仓吏被称为“硕鼠”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只是希望事实和帐面上的出入不要太大。
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两人将整个仓库区的数百个粮仓一一转到,直到午时,才谢绝了仓吏吃饭的请求。栗子小说 m.lizi.tw两人骑马来到中街的一处酒楼,在二楼的隔间里,刘禹挥手摒退了闲杂人等,整个隔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太守勿恼,某已经细细查看了,虽有出入,应不会太大。”胡三省看到刘禹的神情,也不废话,直接先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实情如何,休要瞒我,趁着现在还能补救,迟则恐不及。”刘禹并不是担心没有粮食的问题,而是不希望自己一天到晚地就为了粮食跑来跑去,那样的话不仅无趣,而且非常累。
“某先观察了那仓吏神色,并无惊惶失措之处,如此就说明问题不大。数百个粮仓,如要作假,手段不外乎那几种,太守与那仓吏相谈时,某暗中用军士的长枪探了几处,并无异常。因此虽不敢保证所有粮仓皆是如此,但估摸着问题不大。”
“那你先前所说出入是指何意?”听到胡三省的话,刘禹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大问题就好,哪怕只有一半,也能撑上一个半月,而战事却未必会持续那么久。
“有几处大小与帐上所记似有不符,待胡某接管之后,定会查探清楚,那也不过是千石左右的出入,无碍大局。”胡三省久历公事,军中那般巨量的过手都难不倒他,何况这类。
一千石,如今战乱,米贵钱贱,最多也不过就是一千两银子。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平籴仓来说,光是一年下来的各种损耗就多少了,刘禹点点头不再多问,点了酒菜与胡三省开始吃喝。
除了用于平抑粮价,储备赈灾的平籴仓,城中还有专供禁军之用的军粮,加上鲁港抢运回来的,总数也有十多万石。小说站
www.xsz.tw就算这些都用完了,城中大户哪个没有自己的小仓库,别的不说那左家一次就拿出了五千斛,眼都不眨一下。
吃过酒饭,胡三省自去处理他的事宜,刘禹与他作别,带着随从去往城中别处。和粮食相比,这个也是守城战中非常重要的资源。
归仁坊位于秦淮河另一端,与平籴仓隔河遥遥相对,由于它的大部分区域属于军器监,因此附近的百姓通常都叫它“军器坊”。
军器监并不仅仅是一个衙门,它下属有东西作坊,皮角场、作坊物料库。每一院、场、库,都相当于一个大型的手工业作坊、工匠动辄上千人,甚至几千人。
作坊内部又有较为精细的分工,除八作司外,还有广备攻城作。广备攻城作又分为*作、青窑作、猛火油作、金器作、火器作、大小木作、大小炉作、皮作、麻作、窑子作等。
知军器监叶应及此刻正在弓弩院中,作为前相公叶梦鼎的儿子,他不同于自己其他的兄弟,对于诗书经义兴趣不大,却热衷于这类技术研究。因此虽然只是个不大的官儿,却让他干得津津有味。
刘禹来这里之前也没有通知叶应及,并不是他想搞什么突然袭击,而是临时起的意。两人在这之前只能算是认识,相处的时候并不多,刘禹在叶应及的公房等了片刻,就看到他搓着手进来。
“不知太守驾临,告罪,还请稍待片刻,容叶某清洗一下。”叶应及拱拱手,命人奉上茶,刘禹也不以为意,严格来说他们两人并没有隶属关系,军器监是直属枢府所管的。
等叶应及洗了一把脸换了身衣裳再出来,刘禹暗中打量了他一下,身材偏瘦,样貌英俊,只是有些不修边幅。两人重新见了礼,分头坐下之后,叶应及便开口问他来意。
“叶少监,刘某前来确有一事相询,不知如今你这里,库中还有多少箭支,作坊一日可产多少?”米与箭,便是他今日关心的所在。
“这个么,半月前某曾向汪招讨禀报过,那时库存尚有各式箭支四十余万支。上次城中叛乱,叛军抢了一处库房,损失约有二万余,经过几日生产,目前库中与那时相差无几,约摸是四十余万支,太守若是要详数,还容某去查查便知。”
“目前监中金作有工匠三百余人在打造箭头,另有四百余人每日可制出合用箭支八千余支,主要还是原料供应不足,精铁,已经所余不多了。”叶应及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刘禹所来为何,全城守兵近四万,这点存货分到每个人才十支,这能撑多久?
刘禹听到叶应及的话,一时沉默了下来,鲁港那批物资里,偏偏守城最需要的普通箭支没有多少,尽是些刀枪甲胄之类。如今看来,还是得回后世想办法,至少箭头需要大量,而总装可以放到城里,组织流水线式的生产。
在叶应及的陪同下,刘禹参观了军器监所属的各个作坊,一看之下还真让他大开眼界,没想到宋人对于军器的生产和管理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
比如说:他在油作坊那里看到了一个箱子状的物体上伸出两根铁管,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居然是喷火器,看到工匠操作下管中喷出的长长火焰,刘禹对于古人的智慧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火器作坊也让他惊奇不已,各种各样的火器琳琅满目,什么火箭、火球、火蒺藜。甚至还有一把竹筒做的“突火枪”,从原理到外型都已经接近了近代的燧发步枪。
一路赞叹着看过去,一个名为“震天雷”的物品再次吸引住了他,这个铁壳球状物非常像电影“*战”里民兵做的那种土*,上面突起部接出一根引线,内装*,爆炸之后产生大量铁片杀伤敌人。
“此物点燃后投出,既可用于投石器,也可使力士扔之,十步之内,中者粉身碎骨,绝无幸理。”叶应及见刘禹很感兴趣,在一旁为他解释道。
“叶少监,如有可能,还请多产此物,他日守城,定有大用,在某看来,余者皆不如它。”刘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东西,自己的投石器再加上它,刘禹不禁沉浸在yy中。
叶应及点点头,这东西生产起来并不困难,如果没有铁壳,陶壳也是可以的,杀伤虽然小一点,却也很是可观。经过这番参观,刘禹对于叶应及的能力有些刮目相看,此人几乎什么都了解,而且不是泛泛之辈,这是一个技术官僚啊。
在刘禹知府衙门的那间播音室外,姜宁正陪着金雉奴在听平恨生说书,因为所配的对讲机用光了电池,所以他被自己父亲派回城内报告最新战报。岳爷爷的故事,几乎每个军伍之人都听过,但说得如此精彩对姜宁来说还是头一次,只是他的注意力并非完全在故事上,身边这个举止奇特艺高胆大的女孩好像更吸引他。
牛首山,位于建康府南,板桥镇以东,北连翠屏山、南接祖堂山,周围有感应泉、虎跑泉、白龟池、兜率岩、文殊洞、辟支洞、含虚阁、地涌泉、饮马池等处,因山顶南北双峰似牛角而得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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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觉寺塔,位于牛首山东峰的西南坡,建于唐代宗大历九年。塔身一共七层,高约十丈,呈八角形,以青砖砌成。原本香火鼎盛的寺院如今也显得空空荡荡,不但没有游人香客,就连寺中僧人也踪影全无。
“李十一,某在此趴了几个时辰了,鸟都没一个,是不是该换你了?”塔顶七层狭小的室内,一名禁军趴在玄窗前举着望远镜朝外看,嘴里不停地嘀咕。
“少咵噪,某从清早盯到午时,你他奶奶的才看了多久,仔细着,漏了人过去,老子大棍子打不死你。”李十一正用范阳笠盖着头,靠在内壁上假寐,闻言没好气地喝道。
“不就是小小队正吗,才管着几个人,就跟老子充什么大尾巴狼,待老子咦,这是什么?”嘴里正啰嗦不已的禁军突然发现镜中影像不同寻常,赶紧用手调了调旋钮,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镜中的影像慢慢清晰起来,一队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打出的大旗上画着奇怪的符号,毡帽皮袍的模样一看就是鞑子打扮。李十一听到忙起身,抢过望远镜往那处一看,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乖乖,这怕不下数千骑,赶紧走,从后山绕回城去。”李十一看了片刻,便断然说道。
“为何不就地通报,你身上的传音筒也不闪了?”禁军低声问道,李十一没有说话,只点点头,两人迅速收拾了东西,溜下高塔,朝着寺院后门奔去。小说站
www.xsz.tw他们这队人身上所带的对讲机由于很久没充电,早就打不开了。
下江桥的饥民安置区依旧像个工地,工匠们带着人正在安装运来的彩钢配件。桥头的一带的一百多幢是前期装配完成的,每幢分成两间,一共入住了两百多户饥民。
一个瘦长的汉子扛着一袋东西敲开了一扇彩钢房门,开门的是一个妇人,无神的双眼看了汉子一眼,将他让进房中,然后飞快地将门关上。
“娘今日可好些?”汉子将那袋子靠在墙角,撩起衣角擦了擦头上的汗,望向搭在屋内最里边的一张地铺。
“嗯,老郎中昨日瞧过之后,娘的咳症就轻了许多,只是那药太贵,家里没有甚物能拿去换了。”妇人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神却扫视着空空荡荡的屋内。
他们一户三口人是饥民中的幸运儿,成为首批搬进彩钢活动板房的人家,和大多数人家一样,原因是他们来自建康府最边沿的马家渡。然而一路逃来,几乎都已经是两手空空。
崭新的房间内只放了两床地铺,没有床也没有火坑,厨房里也没有后世的那些厨具,甚至自来水管都没有。只在一边用泥土搭了一个灶,上面架着那口家中唯一的财物,铁锅。
然而汉子的眼神却是止不住的笑意,房子虽然不大,却甚为结实。原以为官府最多搭个棚子供他们挡雨,却不曾想是这般昂贵,摸出怀中珍藏的那张被称为“暂住证”的卡片,看着上面鲜红的知府大印,汉子如同做梦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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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这米粮却是从何而来,这许多,莫不是做了傻事。”妇人看着汉子打开那袋子,满满地全是稻米,吃了一惊,原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更是刹白一片。
“某去投军了,这是军中发下的效用,今后每月都有,一会你去煮些,娘醒了,便喂与她吃些。”汉子抓起一把,看着稻米从指间滑落,金灿灿地。
“投军怎得没有刺面?”妇人盯着他的脸仍是不相信。
“没见识,某当的是乡勇,只是襄助守城,完事便会解散,刺的甚面。咱这百多户人家,多少子弟都去了,隔壁王家三个儿子去了两个呢。”
“可咱家只有一个男人,兵危战凶的,倘是有个好歹,叫我和娘怎么办?”妇人听得真个投了军,一下子急了,本来逃到这建康城就是为了躲避战火,可没曾想还是要去守城。
“无妨的,顶在前面的都是禁军,哪轮得到我们这些刚招募的乡勇,左不过做做搬搬抬抬的粗重活吧,就算真的要上城墙,某也会小心的。”
汉子说得不以为意,妇人却听得心惊胆战,但也知道自家男人是为了这个家。建康城里活计难寻,原本就只会种地的一家人早就没有了经济来源,当下不再多说,只是无声地抱紧了他。
城西南的大校场上,此刻人声鼎沸,数条人流排成长长的队伍,校场边树着大旗杆,上面写着“招募”两个字。桌前的文书将合格的人登记成册,便发给一袋稻米,刚成为乡勇的军汉扛起袋子,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络绎不绝地走出校场。
站在高处的通判袁洪眉头紧皱地看着这一切,现在来投军的大都是新入城的饥民,普遍地身材不高。这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还来不及过多训练,就马上要面临惨烈的守城战,最后会有多少活下来,只有天知道。
“招了多少了?”一名文书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禀通判,至目下,某手中这册中所记载的,一共一千七百三十五人,看外面情形,今日怕不下三千人。”文书翻着手中的册子,将数字报与袁洪。
“嗯,家中独子不要,儿子多的将最幼小的留给人家,莫只管多招。嘱咐清楚没有,将米粮送回家便即刻回营,从现在起他们已经是乡兵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抓紧这一点时间,多训练一刻可能将来就少死一条人命。
“禀通判,一应事物都给他们说得很清楚了,各自点头才按了手印的,并不敢胡来。”听完文书的话,袁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也走出校场骑上马向城北行去,那边才是军营所在。
和汉子们想的并不一样,刘禹下令招蓦这些乡勇,主要还是为了补充将来守城禁军的损失,其次则是替城中的多余人丁找一条出路,总不好让他们无所事事,这样很容易出事的。
按他的想法,所有的粮食都不会再去直接卖成钱钞,而是让百姓用劳动来换取。男子可以投军可以搬运重物,女人可以洗衣做饭干些轻省的事,就连老人小孩只要力所能及,他都会按劳给酬。
这么做,不但能让百姓得到吃食,也能有效地平抑城中日渐高涨的物价,将来一旦围城,钱钞什么的就毫无用处了。对于想通过屯积居奇来发国难财的奸商,刘禹现在暂时还没空去管他们,但并不表示就会放过。
只不过,刘禹的计划也并不是完全得到了施行,他建议组建女子战地护理营地的方案就被否决了。就连一向无条件支持他的汪立信这次也很干脆地回绝了他,让自家女人去服侍素不相识的男子,在这个社会还无法被接受。
没奈何,他只能将女子改为大一点的男童,仿照后世的担架队也已经成立,通过喇叭的不停宣传,城中百姓报名的热情很高,一时之间,就连地痞混混的身影都少了很多。
“三月里梨花儿开满了枝头,
热恋的人儿相约黄昏后。
阿妹紧紧拉住郎的手,
千言万语不知怎么开口。
郎说羡慕高飞的鸿鹄,
好男儿志在四方天涯路。
从小就想穿上鸳鸯袄,
挂锦还乡不惜一生奋斗。
阿妹说你尽管潇洒走,
哪怕一辈子等你白了头。
难舍难分也得分开手,
保家卫国是真正大丈夫。
三月里梨花儿开满了枝头
遥望万里星空弯月如钩。
话别不知何时再牵手,
但愿爱情永驻天长地久”
大喇叭里传来映红略带紧张的歌声,这歌词是刘禹无耻地剽窃自后世的网络上,直白的让文人仕子直骂粗俗,可是熟悉的江南小调儿却让普通百姓倍感亲切,就连不识字的军汉听到都挺直了腰。
建康城南中街的燕居楼是那一带最高的建筑,从二楼推窗望去,便可看到不远处的南门城楼。栗子小说 m.lizi.tw而南门正对着鞑子前进的方向,若是不出意外,这里将最先看到鞑子进犯的身影。
刘禹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酒杯,以他的鉴赏能力,当然是看不出这是什么窑所制。结合姜宁以及李十一带回的消息,鞑子前锋到达板桥镇,离城不过一日之遥了,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在他的身后,一桌丰盛的酒菜旁,叶应及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一个箭头,仿佛这才是可口的美味。“咚!”一声响,一支弩~箭飞出,稳稳钉在挂于花窗的一块花梨木牌上,刘师勇放下手~弩走过去,连牌带箭取了下来。
“确是好箭簇,如此坚硬的木牌也受不住这一击。”听到刘师勇的话,刘禹转身走过来,拿过那支弩~箭,轻轻一抖,木牌裂成四五块掉落于地。
这是刘禹在后世的金陵机械厂加~工的几个箭头样品,形制仍然是异时空所用的那种,只是用了厂里机加~工剩余的边角料。他手上所拿的箭头是一支三棱透甲锥,轻薄的叶片上闪着耀眼的金属色。
“恕叶某眼拙,实是看不出此铁如何锻成,某在临安府军器监曾见过一种倒有些相像,那是金人所铸的镔铁,只用于刀剑,上有繁复的花纹,却不似这般白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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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应及的话让刘禹微微一笑,“白净”这等形容面相的词用在这里十分不搭,但也不得不说相当贴切,叶应及手上那支宽刃羽箭头确实显得亮白干净,浑不知这是取人性命的利器。
“既然二位都说没问题,那本官就可以放心了,来,共饮此杯。”刘禹端起酒,刘师勇和叶应及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应他,叶应及一口饮完,却不去吃菜,仍旧拿起箭头细看。
“都统觉得,要守住这城,约须多少这种箭支?”箭头的加~工很简单,不需要金陵机械厂那种大工厂,一般的机械厂甚至小作坊都能做。
“依某所言,自是越多越好,真要说来,最少也应是百万之数。”后世的现代战争,杀死一名士兵都是成百上千的子~弹,刘禹点点头,与他自己的估计差不多。
因为现在军中,刘师勇只饮了三杯便告辞而去,刘禹将他送出门口,转头一看,叶应及还在盯着那箭头,暗自一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叶少监,看也看不出个花来,你若是有心,拿回去找铁匠熔了便是,这会饭点,你打算让刘某一人吃完这些菜么。”
“太守恕罪,叶某见猎心喜,失礼了,倒也无须熔了它,稍稍磨些粉末下来便可。小说站
www.xsz.tw”叶应及放下箭头,朝刘禹带着歉意笑了笑。
“刘某不过说笑,如少监一般执意之人,某还未见过。这只是箭头,到时候还须组织人手装配,少监来建康之前是在临安府军器监任职么?”
“喔,此前某在严州建德府亦任此职,三年前调来建康府。原本城中所存远不只此数,怎奈上月大军调集,大部都送到了前线,若太守真能运来这箭头,某立时便可命工匠做出合用的箭支。”
刘禹点头招呼他饮酒吃菜,两人都是不喜欢虚应客气之人,一番相交下来,顿时便有恨晚之感。吃过饭叶应及便先回了军器监,刘禹却在楼中多坐了一会,他的随从带上来一个人,请求与他相见。
房中的酒席已经撤了下去,刘禹端坐椅上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一身富商打扮,锦袍方巾,眼中却露出无法掩饰的桀骜之色。来人恭恭敬敬地朝自己行了一礼,便束手谨立。
“你便是陈小乙,好灵通的消息,本官不过偶至城南,你便得到了消息,说说吧,你有何事要见本官。”刘禹看了一眼手中的拜贴,淡淡地说道。
“禀父母,小民有几个手下,见到太守的车驾,小民大胆,确有些事要上呈父母。”陈小乙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一旁的随从接过来,递给刘禹。
这是徐旺荣写给陈小乙的,里面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只是要求他组织泼皮相助,一旦事成,则许以城中的地盘。刘禹略看了下开头,就合上信放在了桌子上,徐旺荣当初并没有供出陈小乙,可能是他有所顾虑,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既有此事,为何当时不报,却要等到今日?”**这种地下组织,历朝历代都是禁绝不了的,刘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搞一场打黑行动,当然前提他们老老实实不能捣乱。
“好叫父母得知,小民自幼便跟随家人自江北来到这建康城,鞑子暴~行,那是亲身经历过的。相信这城中没有人比小民更加痛恨鞑子,徐贼叛乱之时,小民还以为他只是听命于制司所为,直到那日公审,才知道他们竟然是想献城于鞑子。”
说到这里,陈小乙抬起了头,刘禹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如果是作戏,这位也一定是一个好演员。刘禹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太守,小民虽然不过是个贱民,却也知些廉耻,那大喇叭每日所传的岳爷爷故事,更是让小民钦佩。今日前来请罪,并非存心如此,只因太守事忙,小民不敢有所打扰。”
“陈小乙,你今日能主动坦承此事,本官相信你的诚意,现如今全城军民都在准备与鞑子的战事。本官不希望看到城中再有作奸犯科之事发生,约束好你的人,少生事端,本官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根据刘禹的了解,这个人并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劣迹,不过欺男霸女之事想必也没少做。一番敲打之后,他想到这些人都是地头蛇,用来掌握消息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也罢,恰好有一桩事,却不知你肯不肯去做。”刘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陈小乙急急拱手口称“尽管吩咐”。
“尔等在城中日久,消息又如此灵通,不妨多注意一下,城中有无鞑子派出的密探,又或是心怀异志之人,倘有所获,也不失为功劳一件。”
陈小乙听完,拍着胸脯表示包在他身上,别的不敢说,这城中有个风吹草动的,必然瞒不过他的耳目。刘禹点点头,勉励了他一番,便命他自去办事,陈小乙出去的时候,腰都挺得直了些,脚下更是呼呼生风。
收拾了书信,刘禹就准备下楼出门,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嚷,他走到窗前,就见一骑飞奔而过,马上军士边驰边喊着话。
“骑军入城,众人回避,骑军入城,众人速速回避,以免踩踏。”
过不多久,南门外便传来大量的马蹄顿地之声,一阵阵地越来越近,中街两边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刘禹也站在二楼看着那杆当先的大旗,他知道,这是姜才回来了,而同时也意味着鞑子大军快到了。
牛首山上的弘觉寺,建于南北朝时期刘宋初年,后多次毁于战火。栗子小说 m.lizi.tw这时期的大部分建筑却是南唐先主李昪所修,到了后主李煜时,将其更名为弘觉寺,至今已经历三百多年。
原本空无一人的寺院内,布满了手执刀剑的军士,分成一队队冲进各大殿中,细细地搜索着。栽满松柏的大雄宝殿之前,伯颜背着手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除了亲兵,他也没有带多少人来。
“禀告大帅,寺内已经搜索完毕,并未发现,观房中布置,应该走了好几天。”亲兵头领不敢怠慢,亲自带人查了好几遍才前来回话。
伯颜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带人出去,蒙古人崇佛,若不是在敌境,原本是不用这般大动干戈的。那头领将手一摆,所有的军士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他自己却紧随伯颜朝着大殿走去。
大殿之内,释迦牟尼宝像结跏趺坐,手结佛印俯瞰众生。旁边一左一右分别立着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琉璃光佛与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两厢则是各具姿态的十八罗汉造像。
伯颜挥退众人,一人昂首入内,左右睥视良久,终究双掌合什趋身而拜。走出大殿,立阶之上远处的城池已如棋盘一般在望,伯颜盯着自己此行的猎物,拈须不语。
“走吧,你先下山,吹响号角,大帐议事。”过了片刻,他抬步下阶,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今日的建康城内,沿街林立的高大木柱之下,猬集的百姓却没有听到往常熟悉的女声。晨曦刚过,一下下沉闷的大鼓声便开始响起,百姓们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平常。
“帅司聚将,闻鼓则往,帅司聚将,闻鼓则往。”鼓声间隙中,浑厚的男子声大声回荡,随着遍布城中的广播线,传向四面八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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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骑着马赶到制司衙门时,整条街道都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禁军封锁,离着府门还有几十步远,便有军士上前拦住要求下马,金明甩蹬下马,随手将绳递与亲兵,大步向前走去。
行至府门处,就见姜才正相向而来,两人平素虽未相交,却也是认识的。当下相互点头致意,金明先到,便率先跨入院门,解下腰牌递与门官,门官虽然认得他,却也细细查后方报名唱道。
“禁军广捷军都指挥使,和州团练使金明到。”
“通州副都统,东南第七将姜才到。”
“建康通判,乡兵都总管袁洪到。”
“横江军都统制,武功大夫刘师勇到。”
随着门官一声声的唱名,建康城内各军的都统制、都虞侯、指挥使、正副准备将等军官,陆陆续续从驻地赶到。制司衙门内宽大的节堂,顿时被顶盔贯甲的人流挤满,各人依本职大小在堂中站成了一个方阵。
大堂正中挂着一副猛虎下山图,图下放着宽大的帅案,刘禹今日的身份是帅府幕内的总管机宜文字,因是军议,不得不穿上了厚重的盔甲。整个堂内唯一文官打扮的只有一旁充作书记的书写机宜文字汪麟。
随着三通鼓声响完,江淮招讨大使汪立信全副戎装从后堂走出,在帅案前站定。刘禹和堂下所有的军官俱抱拳作礼,口称“参见大帅”,堂中顿时响起一片铁叶相撞之声。
“验符吧。”汪立信摆摆手,一名亲兵托着一个木盒走到堂下,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盒子,拿出两半虎符,通判袁洪出列,将两半虎符合二为一,高举示意。
“符已验毕,请大帅施令。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袁洪将虎符重新放进木盒,抱拳向着堂上说道。
“本帅奉旨,督抚江淮,节制各路,府,州,军。鞑子大军已近建康,今日聚将,便是为商议此事。直宝章阁,权知建康府总管机宜文字刘禹何在?”汪立信的声音威严而有力,已经与那个病怏怏的老头判若两人。
“下官刘禹听令。”听得叫到自己,刘禹自一边闪出,抱拳说道。
“命你将目前形势及守城各项事宜细细说来,不得有误。”刘禹得令,便让亲兵召唤堂外的随从,将一个大木盘抬了上来,刘禹掀开罩布,一幅栩栩如生的建康城及周围地形便立体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正是刘禹让于仲明所做的沙盘,地面用的是彩色胶泥,江河湖泊用的是带波纹的有机玻璃,城墙及建筑物则是木制的模型,刘禹还让他们做了一些塑料的兵人模型,用来做为军队示意。
“诸位请看,根据侦骑及探子来报,鞑子大军已经进入板桥镇,就在这里。”刘禹手拿一根伸缩金属教鞭,指向沙盘中标注为板桥镇的地方。
沙盘华夏自古便有,最早能上溯到光武帝时期,伏波将军马援曾以谷米为介质为刘秀堆砌过一块大型地形图。因此众人虽有些惊讶,也不过是概叹做工的精细罢了。
“以探报所见,鞑子此番步骑水三军,总数不下十万人,其中骑军应在三万左右。”说着,刘禹拿起三个绿色骑马小人放在板桥的位置上。
“步军五万余人,其中新附军约三万,旧有汉军二万余。水军各部一万至二万人,战船八百至千余艘。”随着刘禹的述说,板桥附近已经被摆得密密麻麻,众人围看着,嘴里都啧啧称是。
“这是鞑子军力,再看我军,建康城内,禁军约有三万余人,乡兵及义勇能战者五千余,新募效用一万三千余人。”刘禹将四个红色的小兵人放在四面城门上。
“兵法云,十则围之,鞑子兵力不足,强攻则是下策,唯有断我通道,以做长期围困之打算。倘是逼我出城决战,那是更好。因此,我等只需紧守城门,便能将鞑子大军拖在建康城下,待朝廷援兵至,可收夹击之效。”
史书记载,伯颜围攻常州,动用了二十万军马,比常州城要大得多的建康,眼下这十万只能算是先遣。刘禹希望伯颜能将原本攻荆湖的阿里海牙部一并调过来,用这座坚城让鞑子崩掉几颗牙。
“听过了刘禹所述,诸位也都说说,此议如何?”汪立信出声说道。
“太守所言固然有理,然若是鞑子以一部阻我建康守军,另一部南下直趋浙东,那将怎么办?”姜才手指着独松关说道。
“建康府并非孤城,其势截断大江,俯瞰两淅。此城不下,鞑子大军的后背便在我们的威胁之中,伯颜若真敢如此做法,我们便出城与他一战又如何。再说了,如今整个建康府境内,他一粒米都找不到,几万大军,要如何行军?”
刘禹的判断是基于历史上独松关并未投降而是血战了一场,那处的地形远比建康更险要,他真不信伯颜会如此行险。
对付这种强敌入侵,坚壁清野拉长他们的补给线是最好的办法,若是依刘禹的想法,将那些空城都让给他们便是,强行把人口赶往沿海,鞑子再强也是白搭,俄罗斯人的经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诸位,建康不但是东南的中心,还是京师的屏障。如今正值春季,田地上刚刚插上苗,而去年各地的粮食都已经上缴,就粮于敌断不可行。”袁洪也摇摇头说道。
“我等也不知道能守到几时,朝廷援军何时能到,若是来得晚了,只恐军心不稳。”一位军官开口说道,立时便引起了议论,这也难怪,襄阳守了六年,最后还是陷落,朝廷组织了多少次援救,效果却不理想。
“朝廷会如何,非我等所能揣测,老夫已经准备将这把老骨头扔在此地了。各位若是信心不足意欲求去的,不妨现在直言,倘若开战之时再动心思,那就莫要怪军法无情了。”
听到汪立信的话,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刘禹仍是神情自若地站在当中,看着一干人等脸上变幻的表情。援兵,那都是托词,最多也就是隔江的李庭芝勉强能算是,至于朝廷,自顾尚且不遐了,哪里还指望得上。
“下面由下官宣布城防安排,金明,南门便交由你所部并禁军一部共七千人守卫,即日起交接,不得有误。”刘禹眼望金明缓缓说道,金明大声称是,接过将令。
“姜才,东门及上水门由你领禁军一部共七千人守卫,你所部骑军另行听用,不得参与守城事宜,听清楚了吗?”姜才沉声应答,接令肃立。
“袁通判,北门交与你,所有乡兵五千余人尽归你统领。”北门位于最里面,左边还隔着大山,鞑子强攻的可能性最小,因此,刘禹在这里布置的是乡兵。
“刘师勇,西下的龙光门及下水门交由你守卫,亦领六千禁军。”剩下的西门正对江岸,刘禹猜测应该是伯颜大营的方向,这道城门,他将亲自驻守。
“诸位,战事已至,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望诸君竭尽全力,保我建康军民,直至一兵一卒。”
随着汪立信的总结性发言,战争机器开始转动起来,各部禁军分别接管了所守城门,百姓们也从街上匆匆而过的队伍中嗅出一丝*味。
建康城的西门十步之外,筑有一道低矮的羊马墙,约有六尺高,墙外便是护城河,此时墙后已经站满了守城的军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立于城楼之上,听着随风传来军士们的谈笑声,却是昨日的说书段子。
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河外的地面已经被推平,而平坦的表面下处处都是陷阱。有了挖掘机这个利器,往下一铲便是一个大坑,坑里已经插上了锋利的竹签,刘禹带着人干了整整一天,最后哪处有陷阱哪处安全他自己都忘了。
城楼之后,高耸的桅杆上,“宋”字大旗迎风飘扬,刘禹自己的帅旗则要略低一些,两边的城头上,各军的指挥虞侯统制等军官的将旗插成一排,矗立如林。
城墙上沿着宽阔的马道每隔十几步便布有一架床弩,百余步外突前的每座敌台上更是安置着一台双梢投石器。城角处高高的箭楼上,几个军士举着望远镜四处瞭望。
女墙后的弓~弩手从队正那里接过箭支,仔细地整理好放入箭壶中。除了箭支,每个人还收到了一盒防风火柴,在各自队正的叮咛下,都将火柴盒贴身放进了怀中。刀槊手们正细心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或是抱着勾镰槊聊天。
城门之内,不时走过一队队的青壮,或抬或搬着滚木,擂台,成桶的火油等各种物品。栗子网
www.lizi.tw另一处的街道上,由戴着红色臂章的中老年组成的担架队,则在差役的带领下反复地练习各项动作。
看着这些情景,刘禹仍然在苦苦搜索着,担心哪里会有遗漏之处,箭头的订单已经下发,投石器的生产正如火如荼,萝卜白菜仍然是每过几天运一趟,成箱的滇省产白药和绷带就堆积在他自己的衙门后院内。
“禀太守,李十一发来消息,鞑子大军已经以骑军为先导,整军转过了牛首山,正向建康方向开来。”忽然一个军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回话过去,让他们务必小心,以保住性命为第一要务。”李十一等人是昨日出的城,每个人都带上了两部充好电的对讲机,刘禹本来并不赞成,可拗不过他们的坚持,只能要求他们以大山为掩护,躲过鞑子侦骑的搜索。
说完,刘禹走下城楼,向着系马处而去,金雉奴带着亲兵们紧紧跟上。自从军议之后,军装萝莉又恢复了之前的贴身护卫工作,还隐隐成了这帮卫士的头儿。
刘禹一行骑着马沿城墙缓缓走着,一路之上全是战备的情形,路过龙光门时,他特意叫上了刘师勇,此行的目标便是建康城的正门,由金明带兵把守的南城门。栗子小说 m.lizi.tw
“怎样?”走上城楼,三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刘禹开口问道。金明摇摇头,刘禹拿出烟分别递给两人,三个人默默地吸着烟,都在静静等待着。
“咦?那是什么。”刘师勇突得指着远处叫道。刘禹和金明都转头望向他指的方向,只见天边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金光,正在慢慢地移动着。
两人同时举起了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出现在镜中的是旌旗,一面面数不清的旌旗。而那道金光,则是无数的兵器在太阳下反射出的光芒,在镜头里已经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紧接着雷鸣般的轰响就从远处传来,这是几万只马蹄顿地之声,如同巨鼓一般敲打着城头每一个将士的心灵。刘禹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打量了一眼周围,一些守兵已经有些变色,显然是想起了当初被鞑子追杀时的情景。
随着隆隆的声响,大队的骑兵来得很快,没过一会儿,护城河之外的壕沟边上,就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一片,数万人高举着刀剑,大声喊叫着一些听不懂的口号,守兵们盯着下面,手上紧紧地握住了兵刃。
“床弩可及吗?”刘禹低声问道,金明和刘师勇都摇了摇头,鞑子很聪明,站在了四百步以外,而城头上最大的三弓八牛弩,射程也只有三百步,至于双梢投石器,才不过一百余步,还不如床弩远呢。
城外三个蒙古万人队之后,大帅伯*在高头大马之上也在轻轻地摇着头,沿途所见让他发现这个对手很不一般。别说是人,就连牲畜都没给他留下一只,就在刚才他又有了新的发现,附近的山上居然被砍得光秃秃的,这哪里还像是秀美的江南。
坚壁清野,彻彻底底的坚壁清野,那帮崇尚儒学的南蛮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务实了。如果每个城池都如眼前这般,他就只能带着大军班师回朝了,这一幕,突然让他想起了让前大汗蒙哥陨命的那个小小山城。
想到这里,伯颜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徐茅翁等人传来书信之时,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全军突进,直接拿下建康城再说。望着不远处万户忙古歹的旗号,自己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不知变通的家伙当先锋呢,整整一个万人队,连不到三万已被吓破胆的宋人溃军都没能拖住。
“你等可识得这城中主帅?”伯颜在马上回首向身后的几个宋人降将问道。参知政事、行省荆湖吕文焕与一旁的江州守吕师夔,沿江大都督陈奕相互看了一眼,陈奕犹豫地开口说道。
“禀丞相,那人唤作汪立信,原本是宋人的京湖制置使,后来得罪了贾似道,赋闲在家。今年方才起复,如今在这城中担任江淮招讨使一职,下官曾与他共事过多年。”
“此人多大年纪,能力如何?”伯颜转头催马向前慢行,陈奕忙跟了上去。
“约摸七十多岁,以前在京湖为官之时,素有能名,只是性格刚直,上了一表,言守江之策,触怒了贾似道。”陈奕在脑海中回忆着,字斟句酌地说道。
“喔,是何策,你可曾记得?”伯颜听闻,来了兴趣,陈奕对那次汪立信被贬之事记忆犹新,还曾为此摆酒庆祝过,因此汪立信所言的守江三策也记得很熟。
听完陈奕的细述,伯颜沉呤不语,旁人所言再加上眼前所见。他已经觉得此人颇不好对付了。这建康城可不比寻常,坚固程度可能还要超过当年的襄阳城,地理位置却比襄阳更好,背靠两淮,前临大江,围城不易啊。
不知不觉,伯颜所带的中军已经与前方昭毅大将军、蒙古汉军上万户阿刺罕所统领的前部骑军汇合了。十万大军在建康城南门下排出一个个方阵,从城头看下去,就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无边无际的旌旗招展着,仿佛能遮蔽天上的太阳。
随着“扑通”的一声响,远处传来阵阵惊呼,伯颜无语地摇摇头,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个陷阱了。栗子网
www.lizi.tw自他率中军移驻西门方向以来,前面探路的军士就不断地落入一个个陷阱之中,虽然不是全都致命,总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的中军大帐正由江岸的码头上卸下,由于无法就粮于敌,除了自身所携带的干粮,就只有水军船上还有少量。可眼下马上就得要吃饭,这是关系到军心的大事。
大军的粮草还远在铜陵,当初谁会知道一场大战下来,除了杀了几万人,几乎什么缴获都没有,想到被烧成灰烬的鲁港还有挂在木桩上的一千多颗人头,伯颜就恨得牙痒痒,也因此他默认了阿术屠芜湖的行为。
“记下,水师连夜下货,之后返回铜陵运粮,并命当地驻军募集人手,自陆路同时发运。”伯颜伸手叫来亲兵,吩咐下去。
这个该死的守将连江上的船只都不肯放过,从太平州一直到这里,整个江面上连一条渔船都没有,他真的是宋人吗?就不怕被朝堂上的御史弹劾。伯颜想起在鄂州城下烧毁的那三千艘俘获的宋军兵船,这才叫做始料不及。
“宁国府,和州,无为军的使者还在军中吧,告诉他们,将城中存粮运来此地,凡是运到的,都有厚赏。”伯颜又想了想,继续说道。
“命阿刺罕所部,向建康周边搜索,某却不信,他真的能搬空了这建康府。”说完之后,他挥挥手让亲兵下去传令。
从他所站的位置望过去,远处的军士还在摸索着寻找地上的陷阱,更远的城池在伯颜眼中已经成为一道黑线,只有高处飘扬的大旗上勉强能看得出是个“宋”字。栗子网
www.lizi.tw看来直到现在,这战争才算刚刚开始吧。
吕文焕与吕师夔,范文虎,陈奕等人正在他的大营围作一堆,他们刚刚送走了大帅伯颜的亲兵,吕文焕拿着送来的书信,周围的都是他的亲友部旧,众人俱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实在躲不过就随便遣一小军去吧,反正依某看那建康城是不会降的。”说话的正是以安庆府降元被封为两浙大都督、中书右丞的范文虎,此人是吕文德的女婿。
“大帅明令都统以上,不然你以为某为何作难。”吕文焕横了他一眼,众人尽皆沉默,送个劝降书而已,为什么非得去个都统,尽管心中腹诽,却无人敢宣之于口。
这也难怪他们,伯颜似乎有这个痴好,历史上光是往李庭芝的扬州城,他就送过三次降书,还都是都统以上的军官,每次使者都被杀了却还是乐此不疲。由此可见,在伯颜心里也是极其鄙夷这些降人的。
这是九死一生的活,成功了固然是大功一件,可是失败了就是掉脑袋的事。一干人降元本来就是为了保住荣华富贵,如何肯去做这种事。一时间大帐之内静得针落可闻,吕文焕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某去送吧,城中老制帅也有多年未见了,不知道还记得否。”一个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大帐中显得十分突兀。
吕文焕抬眼一看,是一个身高近七尺的大汉,生得虎背熊腰,正是前月以所部降元的鄂州都统程鹏飞,如今被授予荆湖宣抚一职,带着几千部众在自己帐下听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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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与自己的同乡,那位拥兵淮西的夏贵是姻亲,勉强也算自己人。更兼得勇猛异常,吕文焕有些迟疑,程鹏飞却径直走到帐中,抱拳再次要求。
“程宣抚既然自告奋勇,当真是勇气可嘉,参政何必犹豫。”陈奕朝着吕文焕打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就坡下驴,将事情早定下来。
“如此便有劳宣抚了,此去凶险,还望多加保重。”吕文焕叹了口气,他也别无他法,只得将书信交与程鹏飞。程鹏飞深施一礼,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帐,回自己驻地交代一声,便独自骑马朝城门驰去。
听到城下的呼喊,金明站在城楼上打开望远镜看下去,这个人他认识,两人还可说算是好友,京湖一别几年了,没想到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相见。
只不过金明并没有马上放他入内,而是通过对讲机接通了刘禹,将城外来人及来意告诉了他。刘禹听到后并不惊讶,只是觉得伯颜此法实属多此一举,想了想还是让汪立信去先处理吧,毕竟他才是城内最高指挥官。
随着吊桥缓缓被放下,程鹏飞催马上桥朝着城门走去,在等待开门的那一会,他的眼光看到了城头悬挂的几个人头,以及旁边的那行字。虽然不知详情,却也能猜到几分,这趟入城,不知道自己也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且说那潭州岳元帅,一日正坐公堂议事,探子报道:‘兀术五路进兵。杜充献了长江,金陵已失,君臣八人逃出在外,不知去向了!’元帅一闻此言,急得魂魄俱无,大叫一声:‘圣上吓!要臣等何用!’”
自南门入城的程鹏飞一路所见,这哪里像是被重重围困的建康城,分明是上元节时的临安府,百姓们聚在一根根木柱底下,兴致勃勃地听着喇叭传出的声音。他细听了一回,竟然是岳爷爷的故事,想到自己名字的由来,不禁得羞愧难当。
想要快马加鞭立时赶去,带路的军士却好似故意一般,带着他慢悠悠地在城中乱转。耳中听着的,眼里见到的,程鹏飞彻底熄灭了此行的目的,这样的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降!
好容易到了制司衙门外,程鹏飞下马急步走入大门,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匆匆行至后院,就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躺在靠椅上,周围几名亲兵按刀而立。
“参见老制帅,小子程鹏飞有礼。”看到不过才几年就苍老如斯的旧日上司,程鹏飞有些激动。
“啊,是鹏飞啊,先坐,待老夫听完这段,我们再说话。”汪立信不过抬头看了他一下,便仍旧专心去听外面喇叭里传来的声音。一名亲兵拿来一张木凳,招呼他坐下。
这段书并没有多长,讲的是岳飞大战牛头山的故事,地点正是在这建康府,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程鹏飞却觉得度日如年,如坐针毡。终于随着一声惊堂木响,喇叭里的故事告一段落。
汪立信自靠椅上坐起身,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的汉子,心中也是百味杂陈,这是自己任内亲手提拔的人,从小小都头到一州都统,曾经寄予过多大的期望。
“鹏飞,眼下并非述旧的时机,老夫也知道你的来意,除了这封信,你自己想对老夫说些什么吗?”老帅的声音在程鹏飞听来仍如旧时一般谆谆善诱。
“老帅,当时某也并非没有苦战过,奈何那夏贵他”程鹏飞语带悲愤,将当日情形细细说来,汪立信听着也是摇头叹息。
“若是那会仍在老帅麾下,程某就算战死,也绝不会举兵投降。某一人死不足惜,可手下几千弟兄,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老帅心中有气,便打骂小子一番吧。”
汪立信站起身,伸手想去扶伏地痛哭的程鹏飞,伸了一半却又收了回来,如今已是各为其主,战场之上不再应该有什么旧谊。
“信也送到了,人也见过了,你回去吧。老夫在此多说一句,好自为之,莫要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今日若不是你来,使者的人头已经挂上城楼了。”
“自入城起,某便知老帅不会如伯颜所愿,只是某这般回去,可有口信或是书信要带与他?”程鹏飞站起身,收泪问道。
汪立信沉呤不语,他并不想写什么书信给敌方主帅,可倒底是两国交兵,正寻思着要如何措词回复,就听得门传来一个声音。
“刘某这里有封书信,请你带回去交与伯颜,本来,是想刻于你背上的,怎奈念及你身上的创伤都是为大宋而受,还是将这个带回去吧。”
刘禹目视着程鹏飞走出帅司,心里很想将他拿下,这是一员猛将啊,就算不能为自己所用,那既然送上门来了汪立信对上他的视线,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念。
伯颜端坐帐中,自亲兵手里接过程鹏飞带回的信,打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这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而且是由他熟悉的蒙古文字写成。
“qi_baildya_gebel_baild!”译成汉语便是“你要战,我便战。”
金陵市老城区集庆路的街头,苏微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她的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那家银行,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背上的挎包,纤薄的嘴唇抿地没有一丝血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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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向前几步就可以了,一个声音在心头呐喊着,可为什么,自己的脚步沉重地像是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过去?
不过才十几万,以自己的收入,在公司干上两年就能还清了,只不过是提前预支薪水而已。老板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苏微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可怎么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但是想到妈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的哭诉,苏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渐渐地发白,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弟弟从小就是医院的常客,如今长到十五岁,那身体瘦得苏微每次去看他都心痛地想哭,昨天又一次昏厥,被判定为心~脏间隔缺失较大需要立即手术,不然的话
自己的挎包里有一张公司的银行~卡,那是老板交给自己用于订货的,这些天尽管花钱如流水,帐上的余额仍然有一千五百多万。自己不过动用小小的一个零头,苏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多了一丝坚定,伸脚踏了出去,仿佛踩上了天堂与地狱之间的那道桥。
银行外的自动柜员机里并没有客人,苏微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取下肩头的挎包伸手拉开拉链,拿出那张银行~卡就准备插进去。小说站
www.xsz.tw正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紧张地她差点就将卡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包中翻出手机,一看是自己老板打来的。
“小苏,去哪逛街了啊,怎么宾馆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不在你们就都撬班是吧。”此刻刘禹的声音对苏微来说就像是天籁一般地动听,些许的小调侃也变得份外地悦耳。
含糊支应了两句,苏微保证在十分钟之内赶回来,挂上电话,她蓦得蹲下身,轻松下来的心头再也忍不住了,将脸伏在膝盖之间痛快地哭了出来。
“预支工资?说吧,需要多少钱。”刘禹看着这个眼睛有些肿的女孩,她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徘徊了好一会,犹豫了半天才走进来跟自己开的口。
“多少?”尽管声音很小,刘禹其实是听清了的,之所以有这种反应是想再确认一遍。
“我保证会努力干活,什么都行,加班出差随便”再次说出那个数字,苏微脸上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份,才刚进公司工作而已。
“你自己的钱呢,还不够吗?”刘禹打断了女孩语无论次的保证,严肃地看着她。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自己哪有钱,以前挣的交了房租就没剩下多少了,这次出差,除了发了一些补贴就”苏微碎碎地解释着,她要是有钱,至于这么开口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刘禹扶着额头靠倒在椅背上,除了公司总帐之外,过来金陵的这三个人,胖子手里有一张卡里面有二千万,于仲明没有,他的业务是和胖子一起结算的。
眼前的这个女孩手里持着和胖子一样的卡,一样的额度。当然这两张卡都是附属卡,上面的额度是一百万,超过这个数就需要刘禹签字。而一百万,就是刘禹对于忠诚的心理上限。
什么时候,在自己心里,这个进公司才不过半个月的人,几乎和胖子是一样的信任度了。而她拿着一张至少还有一千多万的卡,却开口向自己借十几万块钱。
更不要说她经手了这么多笔业务,光是几天一趟的萝卜白菜就是多少钱了等等,不会吧。刘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吓得苏微后退了一步,就看老板拿手指着自己,突然发出一阵大笑。
刘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自己干了好几年业务,最早的时候也是像苏微一般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女孩闪着疑惑,惊异各种表情的神色,他的笑声更加欢畅了。
“十五万,是这个数吧,等会你去办~理业务的时候顺便就取出来吧。”单纯和忠诚一样,都是这个世界最值得珍惜的品质,这点钱,刘禹不在乎。
“谢谢刘总,这是我的借条,你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就行了。”苏微鞠了一个躬,将一张小纸条递给刘禹。刘禹亲眼见过她和供~应商杀价,那股狠劲让刘禹都自愧不如,看着微微有些窘迫的女孩,突然发现她这身衣裳一直就没换过。
刘禹拿起那张写着娟秀字迹的纸条,刚想撕掉,转念一想,又打开抽屉放了进去。“回扣”他看着苏微的背影摇摇头,就这么着吧,等到了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自然明白了。
溧水县东部的胥河西出固城湖,出湖入河处乃一“**颈”,仅容两船并行而过,守住上游入口银树,即使固城湖中千帆竞发,也无以进入东坝。太仆寺丞,江东转运使赵淮便将防线设置在了这一带。
两镇上原有的几百户人家都已经被迁走,以东坝为中心,整个防线长约十余里,赵淮在此召集义兵,积聚粮草,打造战船,设置营寨,以阻挡从建康向东南挺进的元军。
他的转运使司就设在溧水之后,以大河为屏障,鹿角,栅栏,拒马,数千军士将营地周围布置得密密麻麻,胥河之上,几艘车船来回巡睃,船上的弓手警惕地望着对岸。
赵淮现在已经看起来很像是一个民夫,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短衫和军士们将一块块大石垒成胸墙,这里既没有床弩也没有投石器,甚至连禁军用的神臂弓都没有。赵淮只能凭借着普通的弓~弩和未经训练的义勇去抵抗元人的军队。
这里已经是建康府界的边缘,后面不远就是广德军的建平县,而在这之间的护牙山庆丰圬一带,有一只万余人的驻军,由都统祝亮率领。赵淮派出的信使已经前去联络,这是他最有可能的援军。
趁着休息的间隙,赵淮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大营,除了正加紧修葺工事的军士外,几个叔父留下的老卒正在训练新招募的义勇。整个溧阳县城里能用的东西都被他搬到了这里,而县城早已成为了一座空城。
自己的家里人,除了两名死活要跟来服侍的小妾之外,娘子儿女都随着众人撤往了浙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管还能不能回来,家都已经算是毁了。
突然,赵淮看到胥河上的车船有些异动,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搭上手一望,一个军士对着大营这边拼命地摇动着旗帜。这是警示,说明鞑子侦骑已经接近了这一带,而战事,很快就要来了。
“铛”得一声巨响,一个圆凳被范文虎踢得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又摔到地上滚到一边。栗子小说 m.lizi.tw范文虎犹自不解气,一拳砸向大门,整边木门承受不了他的大力,伴随着大量的灰尘倒了下来。
这是溧水县城的县衙,除了这些笨重的家俱,几乎被搬空,不光是这里,一路南下,沿途的秣陵镇,石湫镇皆是如此。本来以为这趟会是美差,没想到连颗粮食都找不到,叫范文虎怎么不生气。
“烧了它。”范文虎走出县衙,跨上战马,看着眼前的建筑,恨恨地吩咐道。
出了溧水县城,沿官道而行通往溧阳,继续南下则是高淳地区,广德军方向。昭毅大将军、蒙古汉军上万户、大军右翼统帅阿刺罕骑在马背上,望着不远处浓烟滚滚的县城连连摇头。
这些同出一族的蛮子,好像比自己这些蒙古人还要狠,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连这种空城都不放过,这么大的烟,不是给远方的敌人示警么。“蠢货。”阿刺罕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侦骑放出去超过了三十里,阿刺罕就在等待他们的消息,如果全是这种空城,那继续前行就没有意义了。这一片一望无际的全是平原,和湖杈,却没有任何炊烟的迹象。
“阿刺罕统帅,孩儿们都等着呢,这鬼地方人影都没一个,真他娘的晦气。”阿刺罕回头一看,正是他手下的万户晏彻儿。
阿刺罕没有理他,这个晏彻儿是平章阿术的爱将,与自己并不对付,原本归属他统领的万户忙古歹不知道为何让大帅伯颜不喜,临时将这个家伙调了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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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呆着无言,就见几骑从远处奔来,阿刺罕认得正是自己派出的侦骑,当先的军士驰至他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向他通报了探得的消息。
听到宋人挡在南下的通道上,而另一边的溧阳县城也是这般空无一人,阿刺罕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护牙山,又名伍员山,护形山,伍牙山,古人诗文称其为“楚尾吴头第一山”。其名之由来,因伍子胥过境之故。位于在溧阳县西南六十里,高一百七十丈,周长四十余里。
密林丛生的山间,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一支队伍正在艰难行进,不过数千人,却被拉成了一条长蛇。都统祝亮站在山脚一块大石上,不住地催促着后队赶紧走出山区,如今不成行伍,这是军之大忌。
虽然这处还深在后方,从道理上讲是安全的,但是祝亮却总感觉心里有些不踏实。高大的群山如同屏障一般,如今是要离开这保护去到平原之地,久闻鞑子骑兵厉害,而自己这五千余从未对过敌的所谓大军
可赵淮是不能不救的,且不说他是一路转运使,建康府与广德军也有唇齿相依的关系。因此尽管军里总共也只有万余军士,祝亮还是亲领了一半前来,穿过了这护牙山,就是固城湖运河地带了。
看着大部分手下已经快步走出山区,祝亮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可是他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几双眼睛已经紧紧盯住了他。
“万户,那厮的人应该快过完了,咱们动手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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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他们还未开始整队,说明后面还有不少,再等等,要有耐心。”晏彻儿拿手中的马鞭敲了一下手下的头,眼睛却盯着下面的大队人,这些人太大意了,居然没有警戒这近在咫尺的高地。
晏彻儿等几人趴在一个小坡之上,在这道并不高的坡后面,整整九个千人队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伏地而坐。根据降将范文虎的估计,这里就是可能的援军来处,果然,没让他们等多久,宋人的援军就出现在眼前。
“那个头领要活的,别的任你们如何。”看到祝亮开始走向大队,晏彻儿知道人出来的差不多了,简单分派了任务,又嘱咐了几句,便朝后一挥手,他的亲兵将他的坐骑拉起来牵到身边。
一个旗手举起他的大旗插在地上,这是全军准备的标志,看到大旗立起,坐在地上的骑兵都站起身牵起马匹,等待各自的千户前来传达指令。
“吹起号角,全军突击!”晏彻儿抽出佩刀,高举过头,然后狠狠劈下,随着他的命令,已经骑上马背的先锋队开始策马前行,缓缓地驰上高地。身旁的一排号手将号角放到嘴边,一阵呜咽的声音喷薄欲出。
祝亮所犯下的错误还不只这一个,他集中队伍的这一块平地,正是背阳方向。因此,当鞑子大队骑兵从小坡上一鼓而下的时候,背向的祝亮突然发现身前出现一大块移动的阴霾,他诧异的回头张望时,就看见天上的太阳已经消失在了一片黑影之中。
一直到被一根套马索圈住捆起来,祝亮都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也未发出任何的指令,他头脑中已经完全地空白了。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充满了自己手下临死前的惨叫声,片刻之前还阳光明媚的草地现在如同地狱一般。
“小心些,坚持住,援军已经在路上了。”赵淮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到了现在,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究竟还会不会再有援军。
这片小小的营地,在他不懈地努力下,居然坚守了整整三天。可是到了现在,简陋的石垒防线多次被突破,外围的栅栏早已被踩烂,鹿角和拒马也早已不知去向。
一退再退之下,如今围绕着营地的障碍不过是一些粮袋和堆木,还有尸体。而且最要命的是,箭矢已经告罄了,这意味着以后的每一场战斗都将是血肉相搏。
赵淮视线停在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上,死者是他叔叔时期留下的一个老卒,圆睁的双眼饱含着不甘,夺去他性命的是一支透胸而入的弩~箭。熟识军阵的赵淮一眼就认出,那支黑黝黝的弩~箭正是大宋第一杀器,神臂弓所发出的。
从死去尸体的衣着上就能看出,围攻自己的这支军队就是所谓的“新附军”,他们穿着大宋禁军的服饰,拿着大宋制式的武器,甚至冲锋时喊的口号都那么熟悉。
赵淮的眼光飞向了远处,敌人的大旗就插在阵前几十步的地方,那上面写着一个“范”字,大旗之下,密密的人影正在集结,新的攻势马上就要来了。
突然,敌阵中传出一声号角,随即响起阵阵欢呼,却不是宋人的口音。赵淮站起身,就看见敌人原本密集的人群中分开一条路,一群骑兵在当先高举的大斾引导下行至阵前。
正中的敌将显然是统帅,赵淮只看见他挥了挥手,就有一名骑兵纵马上前,将笼头下所拴的一个球状物扔到了阵前。那个事物咕噜咕噜一直滚到了离阵地很近的地方才停下,赵淮的瞳孔马上就收缩了起来,这是一名宋人的头颅。
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鞑子所杀的不应该是平民,若是军队,那就只可能是赵淮握紧拳头,狠狠地咬住了下唇,看着一个又一个的鞑子骑兵出阵扔出首级,直到视线中出现一个被缚的人影,才将他的侥幸彻底地打消了,那人他认识,正是广德军都统制祝亮。
到了现在,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许多乡兵的脸色已经变得刹白,甚至已经开始发起抖来。狡猾的敌人早就将他们与江岸隔离开来,如今大队的鞑子骑兵已经出现,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旦溃散,就是一群被屠宰的羔羊。
“弟兄们,赵某无能,带着大家陷入死地。鞑子的凶残都看到了,就算现在放下兵刃,也不过变成地上的首级。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莫要让鞑子好过。”
“运使说得对,怕个鸟,咱们死也要拉上一个鞑子垫背,到了阴间,才算得一条好汉子。”一个老卒狠狠吐了口唾沫,拔出牛耳尖刀执于手上。众人听到,都用力大喊“杀鞑子”,一瞬间声震四野。
大斾之下的阿刺罕听到敌阵上震天的嘶喊声,皱紧了眉头,过得片刻,他伸起右手朝后面一挥。范文虎大喝一声“上”,重新集结起来的新附军立刻穿阵而出,潮水一般地向着前面的阵地扑过去。
范文虎的大帐内,他正抱着一个妇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发现有人直接闯了进来,如此不通情理之人,想要坏了他的好事么,一股怒火从心头升腾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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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范文虎神情一滞,伸出去的手在那妇人身上捏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转身过去,就看到了吕文焕眼中的怒火。
吕文焕是听到亲兵所报急匆匆地赶过来的,他并没有见过赵淮,可赵淮的叔父是谁他是知道的。说起来,吕氏一门的起家全靠了赵葵的赏识,家兄吕文德以及吕文焕他自己都是被赵葵从一介小卒提拔成为方面大将的。
就算到了现在,提起这个名字,吕文焕仍是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恩相”。而恩相的侄儿,就算保不得他的性命,也不可能让人如此欺辱他的女人。
“还有一个呢?”吕文焕扯过一张薄毯,盖在那妇人的身上,沉声问道。
“在后帐中,某可没碰过。”范文虎连连摆手,真是晦气,好不容易在营地发现两个颇有些姿色的妇人,都没来得及品尝,就被这个有些严历的六叔给制止了。银树东坝一战,蒙古人没什么损失,可他却损失了足足两千手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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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焕一挥手,身后亲兵立刻转入后帐,不一会,就带出一个妇人来。妇人看到被盖住身体的姐妹,挣脱亲兵就扑了上去,两人顿时在帐中哭作一团。
没有理会有些讪讪地范文虎,吕文焕将两个妇人带到了自己的营帐中,吩咐了亲兵好好安置起来,等到赵淮的处置结果出来,才好放人走。
一想到赵淮,他就有些头疼,若是其人能答应投降,他去伯颜那里保一保还是能行的。只不过,他太了解自己的恩相了,吕文焕苦笑着摇摇头,可是不管怎么样,就算是被骂,还得去劝一回。
刘禹刚刚回到这个时空就被自己的亲兵头子金雉奴叫去了制司,他这一次带回了一车抗生素类药和最近生产出的箭头,现在负责卸车的那些乡兵早就没有惊讶之情了,反而都知道上前来摸摸这个铁牛,然后笑嘻嘻地打开车后盖开始搬箱子。
“洪太守是五日之前遁走的,随后,兵马总管都统制石祖忠便遣人去与元人相洽,某得知后,立时便出城逃去。刚进入建康府境内,就发现了鞑子侦骑的身影,某昼伏夜出,好容易才匿得空隙,寻至北门。”
刘禹进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正在侃侃而谈,他没有去打扰,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栗子网
www.lizi.tw从背影看,这是一个文人,只是衣衫有些脏乱,显然一路逃得很是狼狈。
“镇江府目前有多少兵马?”汪立信听完,示意那人坐下,然后问道。
“禁军约有二万余,另有一部乡兵三千人,沿江水军一千二百余人,大小船只五百余。”那人边想边说道。
“混帐!石祖忠该杀。”汪立信一听如此多的兵力,气得一拍桌子骂道。
虽然两府之间相隔很近,但镇江府已经属于两浙西路所辖了,汪立信这个江淮招讨使却管不到它。因此尽管他骂归骂,却无可奈何,一旁站着的汪麟赶快上前劝解。
刘禹听了却没多少好气,这本就是历史上发生的事,就算管早就知道,但没有能力去改变的事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想的却是,镇江府既然降了,那自己的家乡常州也就快了。
“敢问这位先生,石祖忠遣人出城,是只有几个使者还是一队人马,又或是带了什么东西的?”刘禹瞅了个空子,开口问道。
听到背后的声音,那人转过头来,两人拱手作礼,先做了一番介绍,原来此人是镇江府录事参军,名叫陶居仁,芜湖人,绍定年间进士。
“去了上千人,带着二万多石粮食,还有猪羊酒等物,押送的禁军五百人左右。若不是如此大的阵仗,某可能还蒙在鼓里呢。”
刘禹听了陶居仁的话,叫过一名亲兵,从汪立信书房内拿出地图打开来,看着镇江府到建康一带的路线,渐渐地心头有了一个主意。
鞑子兵力不够,伯颜也没有分散布置,因此只重点包围了正路上的南门和对着大江的西门,半包围了东门。至于最里面的北门,除了少数侦骑在监视,基本上城门外就没有敌军。
匆匆赶到的姜才听过了刘禹的计划,又对照地看了地图,这一带他领着骑军早就来回查勘过,就算是夜晚也能行军而不至于迷路。尽管如此,他还是又详细地找陶居仁问了一遍。
“某觉得可行,趁夜色出城,避过鞑子的侦骑,在这处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抢了东西就跑回来,鞑子可能还未知晓呢。”姜才手指着一处大山断然说道。
“不,你们带不了,带了也走不快,绝不能冒这个险,将粮食烧了,猪羊就地放走。鞑子缺粮,只要达到这个目地,行动就算成功。”
刘禹没有将这点东西放在心上,只是觉得不能让鞑子拿到,当下,两人又就如何行事拟定了方案,有了对讲机的支持,倒也不担心事情会失控。
至于陶居仁是否值得相信,刘禹就更不担心了,这是史书上记载的人物和事迹,穿越者的先天优势让他根本不需要去鉴别。
不知道为什么,就刘禹经历的来看,这时期的宋军并没有如后世所谓那般,说什么古人都是夜盲症患者,姜才就经常带着骑军夜间训练,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所说的出处在哪里,估计是明清时候的事了吧。
吃过晚饭,姜才就带着骑军开始整队,太阳一落山,一千多骑军便从北门出了城,朝着蒋山一带悄然而去。
“赵公子,某确是一片诚心,只要公子愿意归顺,吕某可保公子及家眷皆无恙。”出乎吕文焕的意料,赵淮并没有骂他。只不过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赵淮却一直是闭上眼睛如同睡着。
“你说要赵某去说降建康城的守将?”正当吕文焕转身欲要离去之时,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句话。
“大帅的意思,是要公子去劝说一下,成与不成都无妨的。”吕文焕大喜,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了。
“明日,叫人带赵某去城下,再作计较。”言毕,赵淮重新闭上双眼,再不说话。
被亲兵叫醒的时候,刘禹正在西门城楼的里间口流涎水做着美梦,梦中女子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晚霞,又像是雉奴,还有苏微这怎么可能,刘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就是一个机灵。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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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请看,北面起火了。”披衣而起的刘禹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绵延的石头山后面,一道黑烟冲天而起,距离虽然有些远,但在蓝天白云映照之下还是十分地清晰。
刘禹知道,这是姜才得手了,现在是清晨时分,他们昨天守了整整一晚上,一定是早上发起的突袭。只是既然自己能看到,那城外的鞑子也肯定知道了,想到这里,刘禹赶紧进屋穿戴,吩咐亲兵备马,他要赶去北门。
本来看金雉奴趴在矮榻上睡得正香,刘禹就没打算叫醒她,只是顺手给她披上了一条毡子。可是当他骑上马准备出发时,却发现军装萝莉已经揉着眼睛跑下了城楼,这份警醒还真是一个合格的护卫应有的。
“八,九,十,十一,十二个。”刘禹带着雉奴急步走上北门城楼时,守将袁洪正举着望远镜对着城外张望。
刘禹没有打扰他,也同样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这才发现原来他在数视线之内的鞑子侦骑,十二人算上两个伍长,正好是宋人所算的两个伙。看他们搜索的方向,却是向着姜才过去的那条路。
鞑子反应好快,刘禹蓦得一惊,如果让这些人探得姜才部的行踪,城外的几万鞑子骑兵就肯定会扑上去,一旦入城受阻,他们就没有退路了。前面是大江,建康周边的镇江府甚至更远些的常州都已经降了,这一千多孤军,要如何是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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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旁的袁洪交~换了一个眼色,刘禹就知道他也想到了这一层。怎么办,刘禹心神电转,带领大军出城接应么,不行,这样正中了鞑子下怀,可是
“太守不必着忙,鞑子未必知道详情,否则不会只派这么点人去。某刚才看了,后路再没有人来,说明这伙人已经是这一带鞑子所有的侦骑,某自恃还有点功夫,愿带一队骑军出城,断了此队鞑子的后路,务要全歼他们。”
袁洪的话让刘禹回过神来,自己想岔了,鞑子并没有对讲机,就算探得消息,也无法马上传递回去,只要让这十二人回不去就行了。想到这里,他转头吩咐金雉奴,将自己的二十多个亲兵都交给袁洪,允许他便宜行事。
现在刘禹的心里很乱,昨天还信心满满的行动突然让他感觉到了无比的危险,现在还要再搭上自己的一员大将。好几次他都想张口把正在走下城楼的袁洪叫回来,理智却提醒着他只能如此,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做为决策人的不易。
穿过城门走向外围的羊马墙,袁洪并没有马上打开门,稍等了一会,袁洪转头望向城楼,刘禹朝他点点头,示意鞑子已经去得远了,他才吩咐打开了外门,带着二十余骑沿着鞑子的身后追去。
已经作出了决定,便没什么可后悔的,刘禹甩甩头抛开了那些负面的情绪,望着袁洪那一小队,一直到他们渐渐地失去了踪影。忽然听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声响,没错,他集中精神地仔细听了下,这是号角声,从南门方向传来的,刘禹的心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鞑子有动作了么?
“禀报太守,鞑子在南门外陈兵!人数非常多。栗子网
www.lizi.tw”前来通报的是南门的守将金明的手下,刘禹听完,带着形影不离的金雉奴快步下楼,上马驰向南门。
登上南门的城楼,刘禹发现不仅金明,龙光门的守将刘师勇也到了。他朝着刘师勇发出一个探询的目光,刘师勇无声地摇摇头,意思是西门外没有敌人集结。
“那人便是伯颜么?”金明举着望远镜喃喃说道,刘禹伸镜看去,鞑子军阵中一面大斾居中而立,顶端饰以黄金,上面绘着赤日吞天彩纹,下面一员大将骑在高大的骏马之上,顾盼自雄。
在他周围,几个巨大的步卒方阵沿展开来,最外围则是排成数列的鞑子骑兵。刘禹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攻城么,却没有带任何的器械,示威么,前几天不是才搞过一次。这种事情也就是头一次最震撼,多搞几次,守城的军士都不会再有感觉了,反正不过就是人很多罢了。
突然敌阵中响起阵阵欢呼,从鞑子骑兵开始,到汉军步卒,再到新附军,如波浪一般震荡开来,几个军士牵着什么人来到阵前,手中还举着似乎是旗帜的东西。
刘禹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并不是冲着姜才他们来的,只是建康府境内已经没人了啊,溧水县迁徙是姜才所部亲自去督办的,难道是那可是超过百里的范围,鞑子疯了么。
“过来了。”刘师勇的声音传来,刘禹收敛心神看去,那几个军士牵着两个被捆住双手的人朝着城门方向走过来,看身上破烂的装束正好是一文一武。
“多少步了?”刘禹凑到刘师勇身边,低声问道,刘师勇看着越走越近的几人,凝神不语。
“去,抬一架床弩上来。”刘师勇刚刚向着刘禹点点头,就听见金明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沉声喝道。南门的城楼较两边的城墙较为突前,并且要高出少许,几十个禁军抬来一架三弓床弩,金明双手猛地发力,一个人就将弓弦拉至扳机处。
城下的几人已经走得很近了,无须望远镜也能清楚地看到,两个明显是汉人的军士各自牵着一个人,他们手里拿着大宋制式的旗帜。避开深壕,几人来到护城河边,军士们将那旗帜展开,只见一面上面写着一个“祝”字,另一面则是一个“赵”字。
看着虽被捆住却毫无惧色的两人,刘禹无语咬住了下唇,他已经猜出了二人的身份,可是尽管近在咫尺,却没有办法出城营救。怎么办,用床弩射死后面的军士,然后他们就能在城兵掩护之下了,不知道两人会不会游泳呢。
“雉奴,你能射到护城河那一头吗?”刘禹转身问道,金雉奴站上前比划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的弓拉力不够,虽然准头不错,却无法及远。
“还是某来吧。”刘师勇摘下背上的神臂弓,“咔嚓”一声装上弩~箭,他紧皱眉头朝外一伸,发现这已经几乎是神臂弓的极限距离了。
城头下,一名军士推了文士打扮的俘虏一下,那人试着挣扎了一下,向着城门走了一步,张开嘴就欲大喊。
“城上的可是刘太守,某是赵淮也,且听某一言”赵淮的眼光扫过城上几人,定在当中文官装扮的刘禹身上,用尽气力大声叫道。
“男子死耳,毋降也。”这句话却不是赵淮所发,而是城头之上的刘禹喃喃念出,待金明与一旁地刘师勇听到城下赵淮接着喊出同样的话,都转头惊诧地望向他,就看到刘禹已经是泪流满面。
除了开头的称呼,果然与史书所载的一模一样,刘禹心头的酸意怎么也忍不住了。赵淮身后的军士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喊,愣了一下转头望向后面,只见一个蒙古大将伸手向下一挥。
“放箭。”刘禹一声爆喝,金明一脚踩上床弩的扳机,铁箭标炝般飞出,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两名军士的刀已经砍下。赵淮和另一人的头颅飞起,带出一丛血光,巨大的弩~箭擦过屹立不倒的尸首,将后面的军士钉在了地上。
刘师勇的神臂弓也几乎同时放开,黑色的弩~箭钻进另一名企图转身逃跑的军士后背,两人在地上惨嚎着慢慢死去。
望着城头下散乱的尸体,刘禹一拳砸在城砖上,这该死的老天是想耍自己么。
黄金大斾下的伯颜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面如土色的吕文焕,举手发出了收兵的指令。
“伯颜老贼!来而不往非礼也,接着吧。”正在低着头感怀的刘禹耳中传来一声巨响,所有的军将都向那个声音望去。只见城头一边的马道上,姜才拿着大喇叭,迎着众人的目光傲然而立。
“嘭!”的一声,城墙敌台上的双梢投石器后的抛勺蓦得撬起,两个连接在一块的球状物飞出一道弧线,砸在了鞑子军阵之前。
正欲转身的伯颜返身策马回来,看到那两个事物,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两个蒙古人的首级,用他们自己的发辫捆在了一起。
事实上,刘禹的情绪很容易被场景所左右,还远远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这种境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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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个情绪低落的年青人,汪立信十分感概,自己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偏远的小山村里熬灯苦读。难得的是,此人虽然已经经历过一些事,却还是基本上保留了一颗赤子之心。
“子青,赵元辅此举,求仁得仁,庶几不负其先人所望矣,非是你的责任,何必如此落落寡欢。”汪立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细细品尝着那一丝滋味,他与赵葵交集不多,只能算是泛泛,不过城下赵淮的表现还是很得他的赞赏。
听到汪立信的话,刘禹只能苦笑,自己的确行文过,是赵淮自己要去守银树。没见过鞑子的宋人守将,要么闻风而降或逃,要么就是盲目出击与鞑子打野战,最后无一能获胜。
以姜才那样的猛将,也没有多少直接的胜绩,最多称得上敢战而已。但是每一次的溃败都会给军心士气以沉重的打击,从而成为一个恶性循环。
这一次,姜才出城的行动虽然成功了,但这种冒险的事情,以后肯定不能再干了。栗子小说 m.lizi.tw骑兵宝贵,刘禹损失不起,好钢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子青,你如此这般五次三番,伯颜恐已经被激怒,接下来,想必会是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你身为主将,不可再有其他的想法,只有心志如铁,才能带着全城军民坚持下去。”
汪立信的话语平淡如水,听在刘禹的耳中却带有一些严厉。刘禹收敛起神色,朝着老人郑重地行了一礼,汪立信点点头,摆手让他自行离去。
“幸不辱命,晨曦刚起,探子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这些人居然还敢打着大宋的旗帜,我们冲出的时候,领头的一个副都统吓得趴在地上不停地叫‘大元爷爷饶命’。”
在刘禹自己的府邸,姜才边说边摇头,整个战斗过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没杀人也没伤人,除了吓得不敢动弹的,所有的人都一轰而散。
唯一的战斗发生在回程时,与一队鞑子侦骑发生了小规模的追逐战,只不过以众欺寡,前后夹击,自己这方的伤亡仍然达十余人,不能不承认鞑子的强悍。
“那马刀如何,好用吗?”刘禹更关心这个,做为试验,首批只打造了几十把,这回算是头一次实战,他当然想知道结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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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错,如果可能,某希望骑军都能佩上一把,此刀钢口甚好,某与一名鞑子头领互劈,结果某这刀只崩了一个小口,而那人被某一刀连人带刀几乎断成两截。”
姜才的口气有些兴奋,除了锋利,骑兵用这刀很是方便训练,对付以弯刀为主的鞑子也能不落下风。刘禹听完了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姜才那般武艺,要想提高战力,就只能靠好装备来弥补了。
鞑子大都为轻骑,打法以边射边走放风筝为主,正面相抗的话,艾因札鲁特战役中,全装重甲的马穆鲁克骑兵就曾将蒙古人打得几乎全军覆灭。当然刘禹没有条件去搞这个,他找不到合适的高负重战马。
把姜才送走,刘禹就准备出门去西门巡查,刚走进院中,就看见一脸悲戚的金雉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一样的东西。
刘禹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上面写了一首诗,他不禁疑惑地望向金雉奴。
“这是从城外赵运使的尸首上发现的,方才入夜之后,趁着鞑子不备,一些水性好的禁军打开门游过护城河,将几具尸首抢了回来,这纸就是那时找到的。”
金雉奴的声音有些低沉,刘禹敏锐地发现,她说的是“几具”而不是“两具”。
“除了他二人还有谁?”城外一共就四具尸首,莫不是他们连鞑子的也抢回来了?
“还有两个妇人,她们都自杀于赵运使身边,当真是贞节烈妇。”金雉奴抽咽着说道。
刘禹恍然大悟,这是赵淮的两个小妾,两人都因为义不受辱,在赵淮死后,为他收敛完尸骨就双双自杀而亡。并因此等行为,得以名列宋史节烈传,也算是奇闻了。
如今,既然已经被抢进城中,现在就应该火化了,这也是战时的规定,为了防止瘟疫,所有阵亡将士的遗体都将进行火化后掩埋。
赵淮等人的骨灰被供奉在城内大觉寺的敬堂之中,刘禹带着金雉奴赶去的时候,得知消息的胡三省和叶应及等人都已经在那里了,三人相顾一眼,都是肃穆神色。
“赵运使千古,战时无序,待他日大胜之时,某必将鞑子首级供于公之座前,以慰在天之灵。”刘禹点起檀香,默默发誓,金雉奴也给一旁两个妇人的牌位上各点燃了一根香。
祭告完毕,刘禹将赵淮的绝命诗交与两人,看过之后,两人俱都仰天而叹。慷慨赴死,说时容易,真到临头又有几人能做得到。
第二日的建康街头,天空细雨霏霏,整个城里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雨水带走了道上的积尘,空气也变得干净而清新。
“亲爱的建康百姓们,早上好,现在是广播时间,首先要为你播报的是最新的战报。”映红的声音准时地响起,然而这内容却有些不寻常,百姓们都知道鞑子围城了,具体打得怎么样却一无所知。
“昨日,我军一部于石头山之附近成功地摧毁了鞑子的运粮车队,共烧毁军粮二万余石,杀死鞑子十多名,自身伤亡甚微。”内容是经过加~工的,大体上是真实的,具体过程却不一定。
“又,我江东路赵转运使与祝都统率军在溧水附近与鞑子大队相遇,经过激战,给予敌人大量杀伤后,由于寡不敌众,大部壮烈牺牲,赵运使也和祝都统一起受伤被俘,两人英勇不屈,于昨日在城下被鞑子杀害。”
“下面这首诗便是赵运使的绝笔,诗云‘祖父有功王室,德泽沾及子孙。今淮计穷被执,誓以一死报君。刀锯置之不问,万折忠义常存。急告先灵速引,庶几不辱家门’。请大家记住这些人吧,他们虽死犹生,必将名列青史。”
随着映红缓缓地念出赵淮和祝亮以及牺牲的那六名骑军的名字,百姓们都明白了昨日发生的事,不久,街上陆续地开始出现自发前往大觉寺吊唁的人,并且渐渐地越来越多。
伯颜的中军大帐中尽管站满了人,却是显得鸦雀无声,就连平日里最咋乎的平章阿术也沉默不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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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那几个死去的小卒,而是在于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诚意了,可这城中回应给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挑衅。坚城?伯颜是不信的,无非是付出多大的代价罢了。
眼光扫过帐内的蒙古汉军各万户,千户,他很不愿意去打残酷的攻城战,那种战争没有多少谋略可用,拼得不过就是兵力和决心。就算破了城,为了安抚士卒,一场屠城都不可避免,这样算下来得不偿失啊。
那是一座有着几十万人口的大城,有着无数的财富,在伯颜的心中,有着毁掉自己果实的心痛。可是如果是长期围困呢,且不说自己这么多人的粮食消耗,马上就要进入四月的雨季,宿于野地易生疫病,伯颜在心里权衡着得失。
“急报!”正思忖间,忽听得帐外有人大喊,众人望去,却是一名军使。伯颜阖然张开眼,看着来人急步入内,单膝跪倒,抱拳以告。
“什么?董参政何在。”听完之后,伯颜推开座椅站了起来,大声问道。
“禀大帅,参政大旗已经在望,人马即刻就到。”这名军使是他派出前往大江上游催粮催援的,听到援军来得这般快,伯颜的眉头舒展开来,也不管众人,快步向外走去。
这位董参政名叫做董文炳,虽是个汉人,却极得忽必烈信任,曾任他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佩金虎符。栗子小说 m.lizi.tw此次南征,他也受命兵压两淮,将宋人的重兵牢牢牵制住。
“参见大帅,董某来迟,还望大帅恕罪。”董文炳要比伯颜大十多岁,久经仗阵,更显得苍老,看到伯颜亲自出迎,离得远远地就赶紧下马,上前作礼。
“彦明说得哪里话,来得正好,有你在此,吾可无忧矣。”伯颜忙将董文炳搀起,并不敢受他全礼,满带笑容地拍拍他的肩,欣然说道。
伯颜只看须往后面一看就知道董文炳只带了轻骑漏夜赶来,观其规模,应该是一个汉军万户府的样子。也不着急,牵着他的手向中军帐走去。
“某赶到鄂州时,阿里海牙平章率领大军已经攻向京湖北路,于是又赶往铜陵,在那处见到了大帅的使者,顺便就将粮草军资带了过来。”
听到董文炳的话,伯颜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他此行带来了七万步卒一万骑军,原本是准备用于两淮方向的。更重要的是这些全是北方汉军,而不是新收降的“新附军”,都是百战精兵。
“水军载着一部分粮草和所有的攻城器械顺流而下,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布伯上万户也在其中。某怕大帅有所用,便先行赶来,侥幸未曾误事。”
董文炳最后的这席话让伯颜轻松地靠在了椅背上,人有了,器械也有了,很快,那座城池就将要体会到横行欧亚的蒙古风暴的洗礼了。伯颜似乎已经看到了襄阳城的故事重演,帐中的吕文焕那时的瑟瑟发抖好像就在眼前,不由得拈须而笑。
建康城外的牛首山上一方山岩突出在山间,后面是个不大的山洞,前面远处直接对着大江,远处的景色尽收眼底。栗子小说 m.lizi.tw更远一些的地面上,遍布着一个个营帐,隐约还能看到蝼蚁大小的人群,李十一知道,那里就是鞑子大营。
他和两个弟兄在这里已经呆了好几天,所带的干粮紧省慢省地还是吃光了,好在大山里尽有些野果,偶尔还能打到一些野味,倒也不愁没有吃食。至于水就更不是问题了,后面的山洞中就有岩水流出。
“记下,鞑子新到一个骑兵万人队,恩,不是约摸,至少一万人,出入不大。带队的应该是个大官,大营中有许多人来迎他,衣着相貌看不清楚。先不着急上报,记录下,待到晚间再说。”
听到李十一的话,洞里的一个军士在石壁上画了一个标记。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对讲机大概能用多久了,都是尽量节省通话时间,一般一天最多汇报一次,若非急事都不会马上就开机。
李十一选的这个地方视野极好,整个江岸一览无余,鞑子的布署几乎就在眼前。虽然无法具体看到某个人,但稍大点的行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监视,甚至能看到鞑子中军的那杆黄金大斾。
又观察了一会,视线中没有再出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李十一收起望远镜,交给刚才记录的那人。走进洞中,拿起靠在角落的军用劲弩,拨划了两下,背上一壶弩~箭,一脚将另一边还在熟睡的家伙踢醒,让他二人继续监视,他自己准备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只野兔啥的。
所有派出的探子都是三人一个小组,以便能轮流休息,同样的小组,遍布建康城周围的高山上,这也是唯一有可能避过鞑子侦骑的地方。鞑子也想不到有步话机这种黑科技,因此根本就没有遣人搜山什么的。
“什么,没有木柴卖了?”听到胡三省的话,刘禹哭笑不得,才不过围城五六天,建康城内的柴火就被百姓哄抢而光,没有抢到人的自然再也没处去买。
“正是,已经有差役来报,有人想偷偷地砍伐城中的树木,用以当柴烧。”古时的城内绿化做得还是不错的,不唯街道的两旁,城内的空地上随处可见栽种的大树,坊内宅院之中更是每家每户几乎都有。
刘禹倒也不是心疼那些树,只是这种无序的砍伐只会导致浪费,还是应该让官府出面,统一管理比较好。想到这里,他头脑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孟太守还在帅府中么?”这孟太守就是指的原知太平州孟之缙,自被刘禹裹挟到了建康,也没什么事做。
“嗯,每日内陪着招讨下下棋什么,倒也自得其乐。”听到刘禹的问题,胡三省有些没转过弯,这跳跃也大了些。
“还要劳烦身之跑一趟,看看孟太守是否愿意帮忙,我意欲城中各坊间,以坊为单位,一坊所有百姓统一于一处煮食,柴火由官府出,但并非白给,具体应该怎么收取,让他等拟个章程。”
刘禹想到的是后世的大锅饭制度,只不过那时是用劳动换工分,现在也一样,他并非是在乎这点钱,而是不想让百姓养成白吃白拿的习惯。至于说按劳付酬,多劳多得,那是应该形成制度推行开去的。
给出了思路,具体的事他就不会去管了,除了孟之缙,前日里进城的陶居仁也是久历民事的文官,正好能帮忙做一些事情。原本负责民政的袁洪目前在担任城守之职,现在城中基本上是百姓自治的状态中。
到了晚间,各处的探子就将一日的军情报了上来,听到李十一上报的消息,刘禹将一个骑马的兵模摆放到了沙盘之上。这应该只是首批,鞑子这两天没有动作,肯定就是在等待后续援兵的到来。
靠近江边的石首山一带的探子则回报,鞑子船队由上游开来,正在码头上日夜不停地卸着货。而就在不久之前,大队的汉人步卒被派往山下,搬运的似乎是大块的石头。刘禹觉得鞑子应该是在酝酿着什么大的行动,而且就在这几天。
第二日上午,昨夜睡得很晚的刘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窗而入,照射在了他休憩的城楼内。这一觉睡得很足,他抖擞着下床穿上内衫,披了件官袍,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想叫自己的亲兵打盆水上来洗涮,突然发现外面城墙上聚集了不少守兵在那里张望,刘禹返回里间拿出望远镜,出来对着城外看去,就见远处的鞑子大营显得热闹非凡。
在他的镜头里,无数的军卒正在营地里搭着一个个很大的木架子,架子的形状比较奇怪,是并排而立的两个三角形,底部则用横木搭成了长方形,上面似乎还装有木轮子,而另一伙人正在摆弄一根很长的木杆。
刘禹放下望远镜,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凝重,他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东西,在近代战争之神出现之前,这个就是攻城拔寨的最大利器。而在华夏古时动辄以千为单位的军械器具来说,建康城将会在未来几天迎来最大的挑战。
吕文焕从中军大账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表情,以致于将大帅的指令匆匆吩咐下去之后,赶走几步回到自己的营帐时,藏于袖中紧握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栗子小说 m.lizi.tw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营外那些事物的威力,看到那些高大的木架子,就不由得想起旧日里的记忆。仅仅几炮,高大的城楼就被打得塌陷下来,吕文焕的脑海里再次出现自己被侥幸救出时的狼狈,而就在那坍塌的废墟中,埋着好几名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的老卒。
这个事物,自己以前还是宋人的时候称之为“西域炮”,元人以前叫它“回回炮”,后来则改称“襄阳炮”。大帅伯颜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眼神似乎还撇了自己一下。想到这里,吕文焕端起帐中的冷茶,猛地灌了几口。
码头之上,不停地有船靠进来,然后卸下所载的粮食和木料,再由军士搬运至前方,交由回回人工匠,在他们的指点下装成一个个巨大的木架子。
西门外的元人大营外,差不多有数百个类似的木架子正在组装中,伯颜在一群军将的簇拥下站在近处观看,一个色目装束的中年人正操着一口突厥语为他解说着什么。
镇国上_将军、回回炮手都元帅布伯,是原炮手上万户亦思马因的长子,自从袭了父职以来,在南征战事中屡有建树,此处的数百名回回炮手及各色材料便是他自后方带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这里,还有这里,各有一百座,那边,亦是一百座,待船上的全都卸下来,别处还可以布置两百座。”布伯指着远处说道,伯颜频频点头,五百座襄阳炮,将主要集中于西门和南门,这两处也是他预备的攻击重点。其余各门,则是牵制性进攻。
“只是这石弹还须大帅费心,前次作战,火弹与震天雷都消耗了许多,我已经传令后方,只是要等他们运来,还需要一些时日。”布伯这次除了带来了大炮,还有他在宋人武库中搜集到一些合用的弹药,只是数量有限。
伯颜的眼光盯在距离最近的一座襄阳炮上,整个炮座已经安装完毕,一群人正在将长长的炮杆往支架上的横轴上放,这根轴是可以转动的,如果炮杆被抛起,它也会随之而动。
炮杆中较短的那一端上吊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将装满沙子做为配重,这个最后会重达数吨的箱子就能成为整个大炮的动力,当它自由落下时,另一头上拴着的石弹就会被大力抛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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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那守将没有将附近山上的石头都搬进城去,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石弹来扔。伯颜面露苦笑,希望这襄阳炮的威力能吓到守将,否则光是城外的那道护城河,就得往里面填进去多少人命。
“传令下去,汉军与新附军各出动二万人,轮流去采集石头,各统军万户,千户应亲自督查,不得怠慢。”伯颜转过身,指着远处的石首山,对着亲信传下命令。
建康城的西门城楼里,金明,姜才,刘师勇和袁洪都被刘禹招集到了这里,看了城外的情形,四人都有些面色不豫。这些人里面,唯一曾亲眼见过这种炮发射的就只有姜才,因此刘禹眼望着他问道。
“姜都统,若是依你所见,鞑子那种炮要架在多远才能直接打到城墙这处?”听到刘禹的话,姜才并没有马上回答,凝神望着城外,似乎在回忆着那日的情景。
“鞑子在江岸处架炮,直接打到了江心,如此来看,应该有三百步左右的距离,若要打到这边,应该要推至那处吧。”姜才手指着城外的一个小坡,刘禹举起望远镜看过去,心里就是一沉,那个距离已经超出了三弓床弩的最大射程。
城内最大的七梢投石器也只有它一半的射程,只能用来打击攻城队伍,别的器械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看来,除非马上投入在后世订做的投石机,否则就无法威胁到敌人。
“立刻疏散西门及南门靠近城墙处的百姓,若鞑子在另两门外布炮,则也需照此办~理。将布置在敌台上的投石器撤下来,床弩也先移至女墙之后,羊马墙处的守军立刻全部撤入城内。”
刘禹当机立断,既然没有办法摧毁它们,就只能将兵力收缩起来,尽量减少损失。反正最终鞑子也得靠人登城,到那时他们的回回炮总不会朝着自己轰吧。
四人领命各自回去布置,刘禹也将自己这边的命令传达了下去,在禁军的协助下,一些房屋太靠近城墙的百姓被劝说着向城中心转移,他自己则要准备回后世去,小跟班金雉奴被他以督办的名义留在了西门。
“你说什么,还没有出成品?那上次那台样品呢,什么,拆了,搞什么,告诉他们,加班加点给我生产,提早交货我出钱奖励。”听到于仲明的话,刘禹不禁一阵头疼,这是什么效率,看上去根本不算复杂的东西啊。
他有些后悔,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有把时间订紧一些,搞得现在这么被动,现在要怎么办?开辆重型卡车去闯阵,毁掉那些木架子,不行,万一抛了锚就麻烦了。想到要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刘禹摇摇头。
以建康城城墙的厚度,应该能扛得住石弹的撞击吧,想到白天所见到的鞑子阵地上那数量众多的回回炮,刘禹的信心又开始有些动摇了。
吃饭的时候,只有他和苏微两个人,刘禹发现自己自从胖子结婚之后,就好像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每一次回来,他都在外面。问了苏微一句,她也不清楚胖子具体在外面干什么,刘禹不禁摇摇头。
从现在开始,守城战即将打响,他再也不能在后世过夜了,只略略休息了一下,刘禹便开着装满货物的卡车回去了建康,这一回的货物里,大部分都是**装的白酒。这是苏微在本地的一家没什么名气的乡镇企业订的,虽然便宜,但是的确是粮食酿造的,而并非工业酒精所兑。
站在建康城的大校场上,一旁的乡兵们正在卸车,浓浓的酒香让这伙人直吸鼻子,刘禹望着明朗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珍珠点缀在天鹅绒织就的锦缎上。
“咦,太守,你看那是什么?”一个乡兵扛着一箱白酒疑惑地说道。
刘禹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西门方向,黑色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一个红点,而且在向着城中快速移动,这是流星么?刘禹不禁愣住了。
“yangn!”随着一声短促的大喝,回回炮后的色目工匠带领几名炮手用力拉开了炮杆上的挂钩,失去约束的前部配重箱蓦的下沉,将后面的长杆迅速弹起,尾梢上已经点燃的火弹被重重地推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远方的城池飞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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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木架炮身抖然一震,带起一片尘土飞扬,有经验的炮手都返身用袖子遮挡住了眼睛。仿佛像是信号一般,周围百多座回回炮相继开始发射,不多时,漆黑的夜空中便布满了明亮的红色焰迹。
“嘿呦嘿呦。”紧接着,炮手们喊着号子手持撑钩将高高扬起的炮杆奋力拉下来,伴着“吱吱呀呀”的木轴摩擦声,两边的绞盘将配重箱一点点地升起。见到大炮准备完毕,一旁的装弹手“呲”得划燃了手中的火柴,朝着尾梢上拴好的火弹点去。
看着已方阵地上不时冒出的点点火光,站于高处上的伯颜有些兴奋,在他心里,这些战争利器就像是在演奏着一曲美妙的乐章,火光如同跳跃的音符,就连嘈杂的噪音都显得份外悦耳。
此刻他的身边除了自己的亲兵就没有一个军将,阿刺罕和阿术分别带着一个万人队埋伏在炮阵之后,预备着城里可能的夜袭。吕文焕为首的新附军都被要求早早去休息,以便养精蓄锐。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刚刚抵达的汉军大部正在围坐着进食,随队强征而来的南人民夫则忙着将运来的粮草推入大仓。码头上依旧在不停地卸着货,米粮,木材,军械,源源不断地被拉到后方营地。栗子小说 m.lizi.tw
突然,对面远处天空也中出现了移动的火光,伯颜知道那是布置在南门方向的回回炮开始了轰击。不动则已,动则取命,今夜的炮击将会持续一晚,除了直接打击城内的守军,还将收到疲敌之效。
“等着吧,这只不过才是开始而已。”伯颜紧握马鞭暗暗说道,返身朝着自己的中军大账走去。
第一颗火弹落下的时候,刘禹已经从大校场飞马奔向西门,正待转过城角,耳边就传来一声闷响,他微微怔了一下,便继续策马前驱。听那声响,似乎是从城外传来的,城内也没有震动的感觉,应该是打在了城外的地面上。
驰至西门城墙下,刚刚勒住马,就听到一下破空之声呼啸而至,一个西瓜般大小的火球重重地砸在街道上,而后反弹起来,带着一路的烈焰飞向不远处的民宅。
相隔不过十步远的刘禹被溅起的泥土扑了个满身,杂夹着碎石打在身上十分疼痛,胯下的马儿受了惊吓,蓦得直立起来,措不及防的刘禹一下子就被甩到了地下。
待他忍着疼痛爬起身来,马儿已经跑得不知去向,刘禹一瘸一拐地走向城墙里面,只听得城头上响起一声大叫,一个倒霉的禁军被硬生生地砸中,从墙上跌落下来,眼见活不成了。
定了定神,刘禹这才发现城墙后已经站满了守军,一些年轻的禁军脸上多有惊惧之色,上了年纪的老卒也面色凝重,几个亲兵发现了他,赶忙从城楼上奔下来,刘禹左右一看,却不见小跟班的身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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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开口问一句,城楼上便发出一声巨响,一颗火弹正中楼顶,砸得整个楼层摇晃了起来,无数的砖石瓦砾飞溅而下。刘禹一看之下急了,指着上面望向亲兵,亲兵不明所以,就点了点头。
“快,快,上去救人。”刘禹扯开步子就边喊边往城楼上奔,亲兵们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死命地拉住他,并且急急地摇着手。
“雉姐儿呢,她不在上面么。”刘禹停下脚步大声问道,亲兵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都摇摇头,示意上面没有人。刘禹刚想接着问人在哪里,眼光就撇到了不远处,几十个禁军正在奋力将一台高大的投石器推向墙边,领头的那个小小身影可不就是金雉奴么。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火弹落进了城内,周围有好几栋民宅都燃起了大火,刘禹只能寄希望于里面没有人了。在这种弹雨之下,别说救火,救人也不可能,通过对讲机,刘禹询问了其余各门的情况,鞑子的主攻方向果然是西门和南门,东北两门外都毫无动静。
“守好各自的城门,未经请求,不要自行援救他处,多注意城外动静,鞑子未必没有后着。”放下对讲机,刘禹叫过金雉奴细细一问,得知附近的民宅内的确已经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汪立信的制司衙门内,胡三省,叶应及,孟之缙等几个文官都聚到了他那里,众人面带忧色盯着西南面。不用说,那大火肯定是木结构的民宅燃烧所致,城中这类民宅密集,一旦蔓延开来,就是不测之祸。
“要辛苦各位了,尔等各自领着人,一路安抚百姓,一路准备水龙车,待鞑子炮声稍停,便赶紧带人灭火吧。”汪立信将自己的亲兵都分派了下去,加上府衙下属的差役,在各人的带领下分头而去。
多少年了,又一次尝到了被敌人围城的滋味。平素早早就寝的汪立信突然没了睡意,迟续的炮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鞑子的弹药却像用之不尽似的仍在响个不停。这是很罕见的,如果所料不错,后面的攻击应该会接踵而来。
淮南东路真州所辖的瓜步县宣化镇,与建康府城仅一江之隔,江对面便是赫赫有名的黄天荡。同知枢密院,两淮制置大使,知扬州李庭芝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火光沉呤不语,身后各军指挥都统虞侯俱都围拢上来。
除开留在扬州的守兵,李庭芝带了二万多人前来,加上原本驻于此地的七千亲军,总数超过了三万余。然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经历过丁家洲之战的败军,看到对岸鞑子的声势,对于接战都心怀畏惧。
李庭芝也不想过早出击,按他的计划,要等到鞑子顿兵坚城不得寸进,师老兵疲粮草无继之日,才是他带着所部奋力一击之时。而眼前的这座建康城,还能坚守到那一刻吗?
“大帅,不若由某带着水军出击吧,鞑子水军都在运送物资,某寻个空子,烧了那些东西也好啊。”说话的是指挥使苏刘义,他所受的箭伤已经基本痊愈。站在这处隔岸观火,自己的兄弟刘师勇却在那里奋勇杀敌,让他有些耐不住。
“还未到时候,这些日子,尔等要加紧操练,用兵之时,某自有计较。”扬州的水军不多,战船一共才五百余艘,跨江作战,这点船是远远不够的,李庭芝不想再有损失。
鞑子目前还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支军队,他平日里也很小心,尽量收敛大军的行踪。过早的暴露,不利于将来的作战,大宋经不起再次大败了,李庭芝希望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是一场胜利。
牛首山腰间的山岩上,李十一的心随着城内亮起的火光动个不停,他今天的运气不算好,在山间转悠了小半天,都没有猎到一只活物,没奈何,只能摘了些野果回来裹腹。
然而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饥饿了,甚至都没有依照轮勤的顺序去睡觉。那火弹落下的巨响,远在山这边都清晰可闻,想到城里苦苦挣扎的弟兄,他的心便会如鲁港时那般抽紧。
前出当探子,没有谁会认为他是怕死,然而李十一总会想到那些拼杀在阵前的老兄弟,没有多少人了,就连那个平日里十分随便的王都头都牺牲在了鲁港。李十一叹了口气,眼睛凑上手里的望远镜,努力地分辨着镜头里黑漆漆的身影。
这场炮击迟续了接近四个时辰,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算彻底停了下来,估计鞑子炮手们也该累了。李十一刚舒了一口气,想下来进洞去休息,眼眶上的望远镜还没来得及拿下来,就突然发现镜头里出现了异样。
“起来,都快起来,娘的,睡死了么,赶紧起来打开传音器,与城内接通!”李十一看了片刻,证实了所见不虚,马上返身跑进洞里大喊着,两个军士朦朦胧胧地被他吵醒,都眯缝着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建康城西门城墙之后,文康坊最外一层的整排民宅,此刻都已经被烧成了白地,幸好胡三省带着水龙队的及时到来,才没有使得大火蔓延开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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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身后还有未烧烬的木料在“噼啪”作响。刘禹的脸上手上都是一层黑灰,可他却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一晚上都靠在城墙后面听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整个建康城都跟着在抖动,时不时地还有劈头盖脸的灰尘落下来,就好像是后世电视里所演绎的抗日时期的防空洞一般。
金雉奴一头黑脸地不知道从哪端来一碗汤水,刘禹刚想自己站起来,就发现腰腹和脚脖子都有些疼痛。被雉奴搀了一把,刘禹站起身接过碗,不顾汤水中还飘着灰,咕噜咕噜一口就喝了大半下去,这才觉得饥肠辘辘。
“你自己吃过没有,弟兄们伤亡如何,大夫来了么?”刘禹好笑地看着她的脸,浑不知自己也是一样的形象,说完转头将剩余的汤水喝完,这汤似乎是骨头熬的,放了菘菜在里面。
“死了十二个,伤了一百多,伤者已经被抬到后面,大夫们正在诊治,有几个恐怕”雉奴的话没有说完,刘禹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除了伤重不治的,可能还有终身残疾的,他不是救世主,就连他自己也该伤就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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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抬起头,原本巍峨的城楼已经摇摇欲坠,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颗石弹的攻击。他指着城楼吩咐金雉奴,找几个军士砍倒柱子,反正也保不住了,干脆拆了当柴火烧,金雉奴闻言领命而去。
军士们的动作很快,几个人三下两下就将余下的柱子劈断,“轰”地一声,整个城楼从高台上倒了下来,跌散在街道上。见他们弄完,刘禹步履蹒跚地走上城头,向城内望去,只见西南方向处处烽烟四起,想必都和自己这边差不多吧。
两边的城墙上,守军们都在忙忙碌碌搭着什么,这并不是刘禹的指令,应该是古时守城的惯用做法。只见几根杆子伸出女墙,上面张挂着幕布,这是要放电影么?不一会,整道城墙都张起了这种布挂。
“这是布幔,防矢石用的,昨夜要不是促不及防,也不会让鞑子打成这样。”金雉奴一看就知道刘禹不明白,边给他解释边递给他一条浸湿的棉布巾。刘禹恍然,这东西主要是减缓飞行的速度,从而降低其破坏力。
刘禹接过来擦了把脸,刚把绵巾递还给雉奴,就听到怀里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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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薄雾正在散去,远处的鞑子大营里影影绰绰的似乎有很多人,结合李十一传回来的消息,进攻马上就要到来。刘禹不敢怠慢,通过对讲机通知其余四门,嘱咐他们小心应付。
“擂鼓,命令各守军就位,将器械推上来,各物资备好待用。”随着刘禹一连串的指令,原本有些疲乏的守军都打起了精神,弓~弩手,钩枪手,顺序地排列在女墙后,炮手们将床弩投石器推到各自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鞑子大营方向也传出清晰的号角声,一声声地连绵不绝。西门的正面,一个又一个步卒方阵现出身形,方阵之间竖立着高大的蒙皮楼车,方阵两侧排成竖列的骑兵警戒着周围。
在方阵和楼车前面,横列着一队人,分别以几人为一组扛着长梯走在最前面。刘禹在望远镜中一看,心里就是一沉,这些人衣衫各异,无盔无甲,普通的宋人乡民打扮,分明就是平民百姓。
敌阵缓慢而整齐地向着城门推进,阵后的情景也显现了出来,一排高大的回回炮正蓄势待发。行至三百步左右,敌阵停止了前进,两侧的骑兵分散开来,挡住了大阵的侧翼。
“呜~呜~呜!”三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步兵方阵开始变换,成排的弓~弩手穿过刀枪兵走上前来,将手上的强弩斜举向天空。刘禹并没有下达同样的指令,守兵们拿起靠于墙上的大盾,准备迎接敌人的箭雨。
过了片刻,首先飞向空中的是回回炮发射出的圆弹,紧接着弓~弩手们放开了手中的扳机,无数的弩~箭跟在圆弹之后飞向城头。刘禹也和大家一样,蹲在女墙之后将一面大盾双手举起护住头脸。
石弹先是被挑在女墙外的布幔挡去一阵,降低了下落之势,这才砸到城墙。弩~箭也有很大一部分射在了布幔之上,其余的都被大盾挡下,鞑子这一轮的攻击收效甚微。
只不过,城头上的布幔也被毁去大部分,还没有来得及再补上损坏的,第二轮的矢石又飞到了半空中。刘禹只觉得浑身一震,一颗石弹击在了女墙上,从天而降的箭雨也打得大盾叮当作响。
这样子的攻击一共发动了五轮,西门的城头上,几架床弩和一座敌台上的投石器被石弹击毁,守军的伤亡也开始增大。就在此时,敌阵又开始缓缓前行,步卒方阵夹着楼车慢慢接近了护城河。
回回炮的发射突然停了下来,敌军弓~弩手的抛射威胁不算大,刘禹随着守军们站起身,静等着敌军进入射程。
突然,敌阵最前方的百姓扛起长梯冲向了护城河,看那架势,试图要将长梯搭在河面上。在这段不长的距离上,刘禹和守军们挖出了很多的陷阱,一路上不断有人大叫着掉进了插满竹签的陷阱里。
“各军自行发射。”刘禹举起大喇叭吼了一声,城头上早已瞄准好的弓~弩手纷纷射出了手中的弩~箭,身无片甲的百姓纷纷中箭倒地,敌阵之前惨嚎一片。
虽然明知对方是平民百姓,刘禹却没有发慈悲的本钱,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现在城门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他现在十分庆幸在围城之前就执行了“坚壁清野”的政策,否则,今天在城门外的很可能就是城头上这些守军的乡亲们。那样的话,对城内士气的打击将会是致命的。
眼见平民或死或伤得扔掉了手中的长梯,敌阵中的步卒举着大盾上前,抬起长梯继续向护城河边移动。随着距离的接近,方阵间楼车之上的神射手也开始提~供掩护,用精准的射击压制城头的反击。
终于,长梯到达了护城河边,步卒们举起长梯,将另一头倒向对岸,整条护城河很快就被长梯布满,敌阵中发出阵阵的欢呼声。
建康城南门,和刘禹的西门不同,金明在城门外布了许多倒刺和铁蒺藜,城外的鞑子为了清~理这些东西很是费了些气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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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金明轻斥一声,长箭离弦而去,将鞑子楼车上的一个弓`弩手射得翻身仆倒。旋即一个转身躲到垛堞之后,不出所料,几支羽箭穿过他刚才所在的空隙打到了城墙内的马道上。
转到另一边的空隙处,金明扭头探出,然后马上收了回来,这一瞬间,楼车的鞑子位置已经了然于心。蓦得转身,站起,早已经搭上弦的羽箭飞出,楼车上的一个鞑子不敢置信地捂住胸口跌了下来。
金明的射箭姿势与雉奴很像,尽管箭无虚发,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欢愉的表情。这些比城头还略高的楼车上,尽是鞑子的神射手,虽然守军有大盾护身,可他们总能找到守军不经意间露出的软肋,然后一箭致命。
左右看了一下,金明猫着腰穿过女墙,沿着马道来到一处敌台前,台上的投石器被一群守军用大盾罩着,只是发出的石弹准头总是差那么一点。金明站起身,侧头避过一枝堕落的羽箭,一把推开正在操作的炮手。
“拿石弹来!”金明从大盾间的缝隙中望过去,鞑子的楼车仿佛近在眼前,却又触摸不到。他盯着那几个嚣张的射手,低下头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一旁的军士早已经将石弹拴在了尾梢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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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校对了一下,金明带着几个军士将长绳奋力地往后拉,其余守军高举大盾护在他们身前。尾梢翘起,石弹被高高地抛出,呼啸着直奔楼车而去,“砰”地一声撞在蒙皮上,守军们发出一阵欢呼,只见楼车摇晃了几下,将一个站立不稳的射手抛了出来,自己却没有倒下。
“再来,上火弹!”金明毫不气馁,放开长绳大吼一声,接过一颗黑呦呦的圆弹,置于梢上。身后的军士从怀中掏出火柴,拿出一根擦燃,淡蓝色的火苗在空气中若有若无。
浑身冒火的圆球再一次准确击中了那架楼车,虽然那车子摇摇晃晃地就是不倒下,可是弹上溅出的火油却使得楼车从中部开始烧了起来,伴随着敌军的惨叫声,高大的楼车上部拦腰断落,砸在步卒方阵中,掀起冲天的尘土。
紧接着,另一座投石器将一辆楼车打得碎木横飞轰然倒塌,城头上的守军见此情形,士气大振,俱都齐声高呼。金明手一挥,女墙后的弓~弩手站起身来,将密集的箭雨朝城外泼撒下去。
攻城方的大阵之后,大帅伯*在一匹高头骏马之上,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头。最前方的百姓都是铜陵征集的民夫,本打算用来搅乱城内的军心,没想到守军眼也不眨地就直接放箭了。
宋人几乎有超过三百年的守城历史,各种手段都无从施展,特别是这江南,每座城池都有宽大的护城河,城里更是不缺水源,这也意味着疫病很难流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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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还须多久?”伯颜指着回回炮问道,这些炮昨夜放了一整晚,刚刚又打了好几轮,炮手疲累了不说,弹药差不多快用光了。现在用的除了石头,还有就地包裹的硬泥。
“传令给布伯,不拘什么,一会我要看到它们发射。”没有理睬来人的辩解,伯颜断然说道,失去了回回炮的压制,城头的攻击十分猛烈,他有些怀疑昨晚的战果是否有想像的那么大。
西门外的情形却看上去有些不妙,鞑子的大阵几乎已经直接推进到了护城河边上,大量的步卒踩着长梯开始渡河,虽然不断地有人被箭矢射中跌进河中,然而源源不绝的步卒仍然靠上了羊马墙。
接近七尺高的羊马墙,步卒们搭上云梯就翻了过去,墙后并没有守军,刘禹早就命令他们撤回了城内。然而,有些细心的步卒发现脚下的泥土呈现一种深黑色,鼻子中也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站在城头女墙上的刘禹小心地通过缝隙朝外看去,翻过羊马墙的敌军并不多,护城河边上,敌人的弓~弩手站成一排向上抛射着,加上还未倒下的几部楼车,对守军的生命仍有很大威胁。
“近一点,再近一点。”刘禹在心中默默说道,在城头守军的打击之下,许多敌军刚刚攀上墙头就被射倒。无奈之下,一个千户模样的敌人大声叫喊了一句,河边的弓~弩手拔出插在地上的大盾开始过河。
刘禹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敌人的行动,终于,那些弓~弩手到达羊马墙下,站在这里,就已经可以直接瞄准城头射击了。护城河外面的步卒方阵突然散开,分成数队冲过来,纷拥着踏上了河上的长梯。
“预备!”刘禹拿起大喇叭,对着城墙就是一声大吼,弓手身前的刀枪兵们听到后,都从堆在墙边的箱子中拿出一个圆罐一样的事物,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指令。
“点火!”刘禹又是一声大叫,守兵们掏出先前配发的防风火柴,将圆罐头部那根长长的引线点着。“滋滋”的声音响起,火苗顺着引线飞速地向上爬。
“目标,护城河面,掷!”话音刚落,守兵就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圆罐奋力掷出,没过一会儿,城外传来一声声巨响,许多圆罐还未落地就发生了爆炸。罐内的火油四溅,在河面上熊熊燃烧起来,那些架在上面的木梯也一架接着一架被烧毁。
隔着大火,以护城河为界,攻城的敌军被分断成了两股,已经过河的敌军见此情景都一时呆住了,弓~弩手们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换成火箭,随意发射!”刘禹喊出最后一个指令,暗自叹了口气,转头坐倒在了女墙底下,战争本身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生命不过是一个个的数字。
他身边的金雉奴拿起一根浸了火油的羽箭,将箭头一边递到了刘禹的眼前。刘禹不解地望过去,小萝莉朝他撇了下眼,刘禹无奈地掏出怀里的高仿芝宝,将那箭头点燃,刺鼻的味道让他不禁皱起了眉。
金雉奴咯咯一笑,拿起火箭搭在了弓上,拉出一个满月,眯着眼睛看了会,手上一松,火箭离弦而出,钉在了羊马墙外的一个敌军脚下。“噗”地一声,地面上的火油被点燃,周围的步卒都纷纷避让。
然而城下大片区域内,都被刘禹下令浇上了火油,随着守军不断地射下火箭,整个西门外都燃烧了起来。冲天的黑烟将所有的敌军裹了进去,凄惨的叫喊声传向四野,一个又一个的敌军步卒被烧成火人,他们胡乱地冲撞着,最后徒劳无益地倒在地下。
看到这一幕,城头上的守军也呆住了,很多人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的画面。夹杂在烟里的那股味道让人闻着说不出的难受,一些年轻的军士已经在捧着腹部强忍着了。
刘禹将手中的打火机放入怀中,顺手掏了个口罩出来,这也算是有备无患。除了零星射来的箭矢,西城的战斗可以算是告一段落,这场大火,将两个方阵的敌军步卒葬送在了城外,敌人却连自己的城头都没有摸到。
“加强防御,撑起布幔,补充箭矢,传令下边送些吃食上来。”从昨天到现在战了这么久,所有人都是又累又饿,刘禹一迭声地连下几条命令,目前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休息和补充体力。
“斩!首级示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伯颜挥挥手,如同赶走一只苍蝇。亲兵们闻言将吓得大叫饶命的汉军千户拖了下去,不一会,就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传来,然后再也没了声响。
这个倒霉的千户正是前军两个千人队的指挥,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的卫士拼命架着他游过了冒着火的护城河,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到了对岸。没想到刚报告完,就被毫不留情地砍下了脑袋。
一个亲兵用长矛挑起那千户的首级,骑着马绕向前面的大阵。阵中的步卒默默地瞅着那颗头颅,还未闭上的眼睛里饱含着恐惧,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吕文焕的新附军正对着东门,伯颜给他的要求只是牵制性攻击。因此,他仅仅将手下三万余人分成数个方阵,远远地排在城外,偶尔让弓~弩手向城头射出一阵箭雨,就算是交差了。
当那个亲兵转到他的阵前时,吕文焕并不知情,看那情形吓了一跳。待问清楚状况,才明白与自己无关。但是发现那亲兵举着首级在自己阵前来回转悠,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警告的意味,吕文焕不由得心中一凛。
他是鞑子阵中数得上的守城专家,只须看上一眼,就知道眼前的这座城绝不好攻。完备的防御设施,装备精良的守军,高昂的士气,只要守将不犯下低级的错误,唯一的方法就是拼人数。而这正是吕文焕最不愿意的事,没有了手下这三万多军队,他拿什么安身立命。栗子小说 m.lizi.tw
“擂鼓,准备进攻!”吕文焕强忍着滴血的心痛,几乎是咬着牙关挤出这句话。身边的亲兵一怔,望着他以求证实,吕文焕一脚踢出去,将那亲兵踢得翻了一个跟斗,“快去!”他怒吼了出来。
范文虎立在自己的军阵之后突然听到传来的鼓声,差点怀疑自己听岔了,转头看去,几个大汉果真在敲打着车架上的牛皮大鼓。眼见大阵在鼓声中逐渐前行,他一下子急了,催马就向着后方驰去。
“六叔,攻不得,且不说攻不攻得下,咱就这点家底,拼光了要怎生是好。”范文虎连比带划,说得唾沫横飞。他的手下在银树一战中已经损失了超过两千人,如今这一攻城,那是个只赔不赚的买~卖啊。
吕文焕看着一脸焦急的范文虎,却是有苦说不出,他又何尝想去拼命。可另外两个城门的战事不利,自己在这里虚张声势,难保不会被大帅恨上。万一有个什么由头,到时候提起来,不是罪也是罪了。
“侄婿,好歹也要攻一场,不死几个人,某在大帅那里交待不过去。知道么,西门外已经丢了两个千人队,你的人马在后面,自己当心些就是。”吕文焕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拍拍范文虎的肩膀,便凝神看着自己的军阵慢慢接近了护城河。
姜才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城门的大阵,虽然看着人很多,步伐也算齐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寥寥无几的几架投石器跟在后面,连部楼车都没有,等了这许久才想起来要攻城,一看就知道战意不足。
别处城门外的震天杀声早就让他心痒痒了,不像金明,姜才更喜欢拿神臂弓当作远程武器,那清脆的“咔嚓”声让他觉得十分悦耳,强劲的力道也更合乎他的口胃。
由于布幔的存在,鞑子的抛射能产生的杀伤很小,因此,守军们根本无须躲避,都站在女墙的空隙处等着敌人进入射程。和别处一样,敌人必须要先渡过护城河,因此到达河边的大阵停了下来,几队步卒扛着长梯冲向前面。
“瞅准了,给老子狠狠地打,别他娘的乱射。”姜才暴喝着,手中的神臂弓如同小儿玩具一般在他手中跳了一下,一支弩~箭破空而出,将一名扛着长梯的敌军步卒射倒在河边。
随着姜才命令,城头上各种武器一齐开火,无数的羽箭,弩~箭,石弹砸向敌人的大阵。将步卒高举的大盾砸得“砰砰”作响,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敌军终于将长梯搭在了河面上。
吕文焕是个行家,刘禹在西门玩的那点小计俩根本瞒不过他,姜才也没有如那处一样遍洒火油,而是等到敌人翻过羊马墙将云梯搭上了城墙之后,才点燃火油弹扔了下去。
不断有步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有几架云梯更是被火油直接点燃烧了起来。更多的步卒举着盾慢慢地登上了城头,女墙后的刀枪手立刻迎了上去,死守住豁口不让敌人踩上来。
姜才放下手中的神臂弓,提起一把手斧一抡,就将一个步卒连人带盾劈下城头。然后他转身端起一桶火油,从云梯上浇了下去,还在滚烫着的火油将梯上的步卒淋得惨叫不已,女墙后的一名弓~弩手“嗖”一支火箭将地面的火油点燃,整个云梯顿时烧了起来。
火人的惨叫声让后面的步卒丧了胆,靠近河边的敌阵突然一片溃散,所有的人转身就跑。见到这种情景,阵后的吕文焕摇头苦笑,他已经算是尽了力,无奈攻不下来,但至少自己的手下已经登上了城头。
还在坐在城头吃东西的刘禹从对讲机里听到了东门方向发出的欢呼声,这让他放心不少。今天的攻势中,自己这边可以说承受了鞑子最大的压力,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伤亡也不算大。
受伤的军士都及时进行了救治,死去士兵的尸体也得到了收敛,只等天黑之后一起火化。现在,城头上的守军都和刘禹一样,坐在地上端着碗汤吃着米饭。急匆匆地速度很快,因为谁也不知道鞑子下一轮攻势何时到来。
城墙下地狱般的场景依旧让人做呕,刘禹不太相信鞑子会马上敢于踏入这里,现在他非常想洗个澡再去睡一觉,浑身上下实在太难受了。可还没来得及yy下去,让人无比怨念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无须刘禹下令,城头上的守军都站了起来,没吃完的赶紧两三口吞下米饭,再大口灌上几口汤,然后将碗放在脚下,抓起身边的武器,站上了自己的位置。
城外的火油差不多已经燃尽,同样的战术肯定也无法再次奏效,现在刘禹只能依靠自己的手下。相比起金明的南门方向一直就在持续地厮杀中,他这边至少还得到了少许休息的时间。
伯颜也十分无奈,南门处的伤亡比西门更大,一个汉军万人队几乎损失过半。可是如果不趁着城内守军的疲惫持续施压,昨晚的炮击和今晨一直到现在的损失就白白浪费了,因此,等不到回回炮的全力支持,他就发出了继续进攻的信号。
西门外,一个新的汉军万人队已经集结完毕,箭车的损失无法立刻补充。因此,几个千人队只能带着寥寥无几的几部箭车慢慢向前推进,这一次,敌军的攻城队伍刚刚接近护城河,刘禹便伸手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由于高处的先天优势,大量的矢石轻易地打入大队敌军中间,沉重的石弹直接在密集的人流中划出一道血路,床弩射出的巨大铁箭也一支支地打向箭车,每次命中都能引起敌军的阵阵惊呼。
靠着残酷的纪律,人数占优的敌军不顾伤亡,一步一步地向着城墙靠近,他们踩着同伴烧焦的尸体,忍受着难闻的气味,顶着如雨一般落下的矢石火弹,终于到达了城墙之下。
日已西沉,余晖斜斜地打在制司衙门那杆高耸的大旗之上,透过稀疏的树影映出一根根的光柱。小说站
www.xsz.tw汪立信从半梦半醒之中张开眼,伛偻着扶住靠椅站起身,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院中只有一个老卒在服侍,闻声急忙端来一个木盆。
汪立信却早已经掏出袖中的锦帕擦干了嘴边,摆摆手推开老卒的搀扶,迅速将帕子包起塞于袖笼中。老卒眼尖只一撇就发现了那上面斑斑的血迹,暗叹了一口气,含着泪默不作声地将木盆端到一边。
从昨晚到现在,汪立信不过略合了合眼,若不是身老体弱,他真想亲自去城头一观。四面城门的喊杀声,隔得这么远都隐约可闻,无须多说也能知道战事有多激烈。虽然并不担心鞑子会立刻破门,可心中说什么也无法平静。
“还是修为差了些啊。”想想与自己几乎同年的前相公江万里,叶梦鼎等辈,都是几年前就请祠观使退出了仕途,只有自己七十多岁了还在四处奔波,是不服老么,汪立信自嘲地摇摇头。
那还是淳佑六年,自己四十五岁登第之时,先先帝理宗的赞赏之语“此乃帅才也”仿佛就在耳边。为了这倾天的国难,为了这知遇之恩,舍了这把老骨头又如何。栗子网
www.lizi.tw汪立信的面上显现出一丝不自然的潮红,低垂的双手也微微颤动着。
“父亲”汪麟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刚喊了一句就被老人的神态惊到了。汪立信转过头,淡淡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子,同样一晚上没睡,眼中已经充满了血丝,身上风灰尘仆仆得如同出了远门回来。
“你从城门处来,说说,情形如何?”汪立信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坐回到靠椅中,只是站了一会儿,竟然就有些眩晕之感。
汪麟将得到的消息细细述说了一遍,城内五门之中,除了袁洪固守的北门,其余各面都有战事。犹其以金明的南门和刘禹,刘师勇把守的龙光门,西门为甚。
刘禹的西门被鞑子四个万人队轮番上阵攻打,几度被登城,全赖将士用命,方才力保城墙不失,城头内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听到汪麟的话,汪立信陡然一惊,待说到刘禹无恙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围三阙一,鞑子打得好算盘,北门之外,想必伏有鞑子骑兵,等着我军自投罗网吧。”汪立信担心的是刘禹为流矢所伤,城头之上刀枪无眼,一旦有个好歹,那便得不偿失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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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是不能出事的,汪立信深深知道,此城能否最后守住,刘禹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物资才是关键所在。汪立信心中并非没有疑问,然而刘禹没有明说,他也就不问,大敌当前,这些都末枝。
因此,汪立信为他担下了那些责任,同时严厉地封锁了相关的猜测。他不是迂腐之辈,大宋已经摇摇欲坠,谁能保得住这块江山,谁就是汪立信心目中的神!
“这份战报,是否立时播发?”汪麟将手上的纸张递过去,上面记录了目前为止各门守军的伤亡情况,由于人数太多,只有一个大概的数字,具体的人名还没有统计出来。
“明日再发吧,就说战事未靖,具体战果还未出来。”汪立信扫了一眼,便递还与汪麟,这一播出,又不知道多少个家庭要难以安睡了。能多拖上一晚也是好的,那便多了一晚的希望。
西门的情形却没有汪麟说的那般可怕,城头上虽然是伏尸累累,但大多数都是鞑子扔下的。敌军的确是多次登上了城头,可刘禹却早有准备,他根本没有带人去与敌军肉搏,而是直接将女墙让出,只是简单地堵住了马道的两端,直立于城头上的敌军就如活靶子一般。
马道两头最外面的敌台,加上城墙下的的街道,三面的弓~弩,床弩射出的箭矢泼水一般地飞向挤作一团的敌军,那些拿着刀举着盾的敌军根本不及反应,每个人身上就插上了好几支箭支。
到了夕阳将落之时,随着金鼓响起,鞑子终于停止了轮攻,丢下密密的尸体撤回了城外。刘禹不敢怠慢,反复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然后联系上李十一的观察哨,又多等了半个时辰,才确定鞑子真的退了。
将这个消息用大喇叭通报守军的时候,所有的将士都松了一口气,径直坐到了地上,没有人欢呼,只有深深的疲累。要知道今天一天,从刚蒙蒙亮开始,到即将入夜,鞑子不惜命地攻了整整六个多时辰。
火攻灭掉两个千人队之后,鞑子马上出动了四个万人队轮流前来,总共发动了十多轮攻击,争先恐后前仆后继,生生把西门储备的火油耗光了。好在箭矢充足,才使得敌人伤亡惨重,不支而退。
此刻,城内外的清~理全交给了征调来的民夫,他们最主要的工作除了清~理尸体,再有就是回~收箭支。除了自己守军射出的,还有许多是鞑子射进城中的,这些箭支都是可以回~收加以利用的军资。
刘禹提着喇叭正想转身,就看到一旁的小萝莉已经抱着大弓靠在墙角上睡着了,看着她布满灰尘的脸庞上微微眨动的睫毛,还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刘禹顿时生出一股怜意,轻轻拿过大弓,将自己的官袍脱下盖在了她身上。
可是他自己却不能马上去休息,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安排了,四月里昼夜温差大,特别是靠近大江边,这么睡很容易生病。刘禹命胡三省组织人手去禁军营地里拿来草席被子等物,同时下令必须先进食然后才能睡觉。
还有守军损失的补充,今天尽管给予敌人很大的杀伤,但他自己也没了好几百人手。补充的顺序是先从袁洪的乡兵调人,然后用征集的义勇补充乡兵,好在守城不像野战,对军士的要求没那么高。
好不容易将事情安排下去,刘禹站在空荡荡的城楼上,望着满天的繁星,脑子里就像是充满了浆糊了一般,眼皮渐渐地开始发沉。他靠到小萝莉那处的墙边,在耳边隐隐传来平恨生的说书声中,慢慢地歪头睡去。
“高宠一连挑了十一辆。到得第十二辆,高宠又是一枪,谁知坐下那匹马力尽筋疲,口吐鲜血,蹲将下来,把高宠掀翻在地,早被“铁滑车”碾得稀扁了。后人有诗吊之曰: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华车末破身先丧,可惜将军马不良。”
靠近江岸的鞑子营地中央,伯颜的中军大帐十分显眼,那是一个足有城堡大小的蒙古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帐前大斾上的黄金狼头雕刻得活灵活现,正是他所属的蒙古八邻部的部落标志。
此刻,在大帐内,跪着七八个汉军打扮的将领,参知政事董文炳也低着头站在一旁。在他周围,则立着四五个汉军万户,分别是史格,贾文备,何玮,张荣实,解汝楫等人,却是一个蒙古或是色目人都没有。
“诸位请起吧,何罪之有,某看今日,大伙都有功才是。”伯颜长笑着走下来,将跪伏于地的汉军千户一一扶起,还细心地抚慰了一番,帐中诸人原本心下忐忑不安的都放松了下来。
这几个汉军千户都是今天攻城中队伍损失巨大而自己却活着回来了,虽然料到伯颜不会尽皆诛杀,但如此轻轻放过还温言以对,却出乎了帐中所有人的意料。董文炳也疑惑地抬起头,伯颜仍是脸带微笑看了他一眼。
“不瞒诸位,今日之战,要说有过,本帅才是难辞其咎。敌人器械犀利,城高池深,全靠各位死战,都无需自责。待他日战火齐备,某看破城也只在覆手之间。”伯颜的话听在董文炳的耳中却别有意味,只是面上却不显,仍是恭敬地听着。
角落里的吕文焕尽量地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是伯颜的视线扫过他的时候,吕文焕仍旧感到在自己这里停了一刻。无奈的他只得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只觉得伯颜貌似和煦的表情充满了讽刺。
由于差不多是一触即溃,吕文焕的损失并不算大,这帐中每个千户都损失过半,还有些人几乎是仅以身免。吕文焕的心有些虚,生怕大帅最后会拿他作伐,见伯颜不再注意到自己,赶紧朝边上挪了几步,将身形隐入烛影之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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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劝慰之后,伯颜将众人送出帐外,临上马前,董文炳回头看了一眼,伯颜仍在含笑频频点头,便息下了转身回去的念头。吕文焕带着一干人等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地迅速上马而去。
“大帅,今夜还要发炮吗?”布伯其实在帐外已经等了很久了,见汉人军将们被送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回回炮对攻城的支持不大,伯颜的不满几乎就写在脸上。
“不必了,嘱咐那些工匠多加准备,随时听候命令,你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伯颜看着远处那座城池的黑影,头也不回地说道。布伯听在耳中,只觉得语气甚是平淡,分不出喜怒。他应了一声,行了一个掬礼,转身向自己的营账走去。
夜色如水,江风把大斾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伯颜的心中的确是有些失望,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没有攻下城池。他是知兵之人,深知像这种大城一蹴而就的可能性很小,但今日的攻击,却是因为没有计划好,才导致损失了这么多人,这让伯颜有些懊恼。
下一步要怎么做,他还没有完全想好,只不过,绝不能像今天这样了,一定要从始至终给予压制才行,宋人的弓~弩太犀利,这让居高临下的守军非常占便宜。况且,强攻不行,也还有很多别的办法。
一万两万人的损失,伯颜还受得起,更别说那些都是汉人,因此,今天他并没有责怪那些军将,杀一儆百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今后的攻城战还得指望这些人出力,实是不好逼迫过甚。
哪怕身为一个蒙古人,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些汉人的战力,很多次,他都亲眼看到这些人前仆后继,踏着同伴的尸体在矢石如雨的打击下,顽强地将旗帜插上了城头。栗子网
www.lizi.tw这样的一个国家,若是仅仅依靠蒙古人,是远远无法征服的。
伯颜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越来越向那些汉人靠近了,什么兵不厌诈,使功不如使过,假惺惺地收买人心,还有那些汉人所谓的兵法,都已经让他用得炉火纯青,倒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伯颜困惑地摇摇头,转身走进自己的大帐内。
建康城西的龙光门后,几个义勇抬着尸体朝城内临时设置的化场走去,杂乱的衣着表示出这几人都是新招蓦不久的,他们已经来来回回搬了多趟,从最开始的恶心想要呕吐到现在也没什么感觉了。
“亏得先前多吃了几碗饭,不然等会叫某吃,也难咽得下去。”一个中年模样的义勇边走边嘀咕。义勇的给食虽然比不上守军那般有菜有肉,却也颇为充实,一日下来,吃饱是没有问题的。
“可不是,鞑子也真是拼命,不过一天功夫,死了这么多人,这怕不下两三千吧?”接话之人看着精瘦,抬着尸体却显得很轻松。
“这门外还有许多呢,某方才在城头上瞧了一眼,我的娘,把那城壕填的满满当当,护城河上恐怕也不会少,这些人的模样,看着年岁也不大,怎得就不怕死呢。”边上之人抬着另一具尸体走过来,向这边瞅了一眼说道。
“嗨,什么鞑子,我听说鞑子都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样子,这些人一看就是北地的”中年义勇没说完,只是摇摇头,边上那具尸体后面抬着脚的汉子蓦地抬起眼,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地慢慢走去。
在城中文吏登记的义勇名册上,汉子的名称唤作解二,太平州当涂县黄池镇人。但是在他心里,自己却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名字,解呈贵。大元水军万户解汝楫的亲子,堂堂的实封汉军百户,他正是中年义勇口中的北地人。
解公子沦落至此却有一大半出于他的自愿,原本他带着人乔装潜入当涂县以窥虚实的。谁知道宋人在此收拾溃兵之后,立刻就顺江而下,县内大部分百姓都随之跟去。就此无功而返他实在有些不甘心,欲立奇功的念头鬼使神差地让他跟着百姓一路进了这建康城。
随他一同入城的亲信手下还有五人,如今都分别被招入了义勇中,虽然暂时还没有得到什么要害位置。可是既然来了,解二便存下了大志,定要做一番事业叫自己老子看看,庶子又如何,一样流着他的血。
进入义勇之后,解二嘱咐手下都收敛了锋芒,连话都要尽量少说,以免露出破绽。每日里,几人都老老实实呆在原来的禁军大营之中,在几个教头的指点下,做些简单的操练,到战事起时,便去做着搬搬抬抬的事情。
几日下来,西门这边的虚实已经尽在他心中,守兵数量,军械装备,乃至将领名号,士气如何,都探了个八~九不离十。别看城门紧闭,真要想个法子出城,并不是办不到的事,就说现在,城头上的守军除了寥寥无几的数个哨兵,尽皆睡着了,可解二想的却不仅仅如此。
将尸体抬至化场,敌人的自然是就地焚化了,守军的却要细细收敛,待家人前来作个告别。看着焚尸坑里燃起的冲天火光,解二的脸上阴晴不定,四处飘散的难闻气味好像根本没放在他心上。
清~理完城头,义勇们回到营地之时,夜已经很深了,解二奇怪地发现,营地内人头攒动,热闹不已。碰上混入另一队义勇当中的自己手下,那人用眼色指了指营内一处被众人包围的所在,解二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错身向那边走去。
这是一处张贴着告示的布告栏,一位书吏模样的人正在为围在栏前的义勇讲解着。解二是认得字的,于是便没有理他,自顾朝着那张告示看过去,告示是以乡兵总管袁洪的名义发出的,内容是将一部义勇编入乡兵当中,并参与北门的防守。
解二见过袁洪几面,也知道他带着乡兵正驻守北门,城外的大军没有攻打那座门,让他有些着急。混入乡兵中,在北门伺机而动?解二产生了一个想法,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动作,而是细细思量了一番,才朝着另一头走去。
营地另一头也围着不少人,那是一张长长的桌子,几名书吏正在做着登记。并不是所有的义勇都想去当兵,很多人应征义勇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有些原本还有想法的,在看到了城头处的惨状时,不免心里也打鼓起来。
“王勾当,某想加入乡兵,可否帮忙记上。”解二挤过人群,对着一个书吏说道,这人正是当时为他登记义勇的,平素也算有个点头之交。
“你是解二吧,某记得是在火字营那边,今日所征发的,俱是金字营的义勇,暂时轮不上你,且等着吧。”王书吏翻了翻册子,对照着解二的营号看了看,抬头回答他。
“好叫勾当知晓,小的自幼便有些气力,如今正是用得着的时候,能否行个方便。”按照顺序,他前面排着几千人,何时才轮得上,解二不自觉地有了些急色。
“你这厮,却也明白道理,奈何这是军中,法纪在上,王某只能如此行事。不过若是有机会,某会记得你的,休要急,这战事还有得打。”王书吏起身拍了拍解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难得有一个主动之人,这份心还是值得夸赞的。
莫名其妙变成了先进典型,解二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再说多些,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听出他的极力隐藏的北地口音。解二只得装出感谢状,依依不舍地离开长桌前。
直沽口岸外,海湾之中停着一艘巨舰,翘起的飞行甲板另一头,一架战机正在爬升。栗子网
www.lizi.tw跑道上,李十一穿着一身修长的飞行夹克,摘下墨镜走向自己的飞机,踏入驾驶仓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过头朝着舰桥方向做出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引来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这个狗日的。”刘禹笑着摇摇头,他身上是一套漂亮的黑色党卫军制服,专门在x宝上找人订制的,嘴里叨着个玉米烟斗,里面却没有烟丝。脚下的大舰来自俄罗斯的伏尼铿远东造船集团,原本是毛子海军的订货,由于没钱,只得当成废钢贱卖了。
改`装这船颇费了一番功夫,要不怎么说国内的山寨能力就是牛呢,这似模似样的还真像是那么回事。至于飞机,当然不是什么军用飞机,米格苏f之类的东西,农用喷药机就足以吊打这个位面的所有军队了。
“太司令,收到前方发来的电报,姜军长的装甲第一亿八千五百六十二万七千二百零三集团军于通州八里桥附近全歼了鞑子三百五十万大军,自己损失为零,这是电文。”
金雉奴的声音已经有几分熟女的味道,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铁甲小萝莉的模样。刘禹转过身来,欣赏地打量着她,合体的美式二战制服,将雉奴的美好身材显现地淋漓尽致,一头金色的弯曲假发上,歪戴着一顶船形帽,只手可握的*上斜挎着一把左轮手炝。
刘禹接过电文放在一旁,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有什么好看的,姜才的部下武装到了牙齿,每个人都是一身美国进口的钢铁侠那种瞄星人合金装甲,手持高能粒子束发射器,就这样要是还有一人伤亡,他那个集团军长就不要干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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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奴,李十一那个王八蛋又勾上了哪个女兵,你知道么。”刘禹取下嘴里的烟斗,装模作样地在窗台上磕了几下,当然,里面什么也没有落出来。
“不是小红就是小绿,这家伙一天到晚没事就往通信兵的值班室里钻。”金雉奴无所谓地撇撇嘴,在全新的黑科技军队下,自己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只能当个端茶递水的秘书。
“告诉你哥,一定要严肃军纪,他要再敢去骚扰女兵,就关他禁闭,一周,不半个月,还要加罚扫厕所。”刘禹恶狠狠地发出威胁。
金明现在是第不知道几亿舰队的司令,他的旗舰是一艘万吨集装箱轮船改的,上面装备了先进的无缝钢管大炮,还有国内湘省所产的大型烟花发射器做为近防武器。当然,这根本毫无必要,本位面没有这种威胁。
李十一今天的任务是绝密,知道详情的不超过十个人,他的那架全金属制高级农用喷药飞机下挂着一颗奇怪的圆锥体,这个杀器是刘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乌克兰搞来的,今天的目标就是大都城。
大都城,刘禹的记忆飘向远方,“i_shall_retu!”他曾经发过誓,如今,他来践约了。
“姜军长的电文里好像说了抓到了鞑子什么大汗,正在送过来。”金雉奴正要离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说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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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刘禹蓦得一惊,拿起电文一看,果然,他从窗外向岸上望去,一串军车正急驰而来。刘禹赶紧叫上人,下了船,坐上交通艇朝岸边驶去。
“吱!”得一声急刹车,一辆混身镶满钢板的国产“勇士”民用越野车停在了刘禹身边,车上的副驾驶位置的一名军官跳下来,朝他敬了一个军礼。
“人呢。”刘禹回了一礼问道。军官指指身后,在前后几辆高级重型挖掘机的护卫下,中间一辆装甲卡车缓缓驶近,停下之后,几个钢铁侠打开车后门,将一个蒙古装束的男子押了过来。
“你就是忽必烈?”刘禹看着眼着男子,锦袍玉带,就这么给活捉了?男子盯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
“找俘虏看过了,就是他们的那个什么大汗。”军官递上了一台山寨军用型平板电脑,里面的视频证实此人应该就是忽必烈。
刘禹一脚将那人踢倒,厚重的军靴将他的脸踩入泥中,看着脚下这个拼命挣扎的身影,刘禹叉着腰哈哈大笑。在他的笑声中,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天边升起一束白云,发出刺眼的闪光,那云越升越高,缓缓地变成了一朵大蘑菇。
“看看,这就是你的大都城!哈哈。”刘禹扯着发辫将那人的头转过去,欢快地长笑着,一直到喘不过气来。
金雉奴好奇地蹲下身,看着刘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傻笑,原本还没有知觉。谁知道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亲兵一阵侧目,金雉奴没奈何,只得将亲兵们赶下城楼,她疑惑闪着大眼睛,不明白禹哥儿梦到了什么好事。
睁开眼来的刘禹一阵恍惚,眼前的小萝莉怎么又长回去了,美式制服呢,再看看自己,哪有什么烟斗,墨镜。身下是砖石筑成的城墙,旁边是一身铁甲的古人,这该死的,就不能让自己多梦一会么。
看着刘禹一脸的懊丧样,金雉奴“扑嗤”一笑,明媚的笑容像四月的春光照亮了刘禹的眼睛。刘禹挠挠头,也呵呵地笑起来。城楼下不远处的亲兵互相对望一眼,俱是摇头不已。
“鞑子今日有何动作?”刘禹站起身,雉奴摇摇头,将一架望远镜递给他。刘禹举起朝外看去,远上的鞑子大营炊烟四起,周围散落着一些三三两两的骑兵,并没有集结出营的迹象。
刘禹放下望远镜,伸开双手做了一个扩胸动作,没有战事真好。难闻的气味已经被江风吹散,空气中含着一股芳香,这让闻了几天血雨腥风的刘禹感到心旷神怡。
“我先回府一趟,你一会找人清~理一下城外的尸体,注意鞑子的动作,叫城头的守兵戒备,若是鞑子出兵,就赶紧把人撤回来。”刘禹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身上太脏让他很不习惯。
嘱咐了一番,他便抬脚下楼,平时若他暂时不在,金雉奴便会暂代他指挥。城上的守兵都知道她是太守的亲信,加上看过她的表现,倒也没有因为性别而有所轻视。
刘禹十分想念后世的大浴缸,他的府里虽然有个木桶,却因为不够大而手脚伸展不开,刘禹边下着楼边想要不要干脆拖个浴缸过来,了不起人工供水就是了。
他的府衙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热闹,除了几个看门的军士,大部分人都上了城墙,显得静悄悄地。见到自家太守回府,赶紧过来招呼,府里没有什么管家下人之类的,做事的全是普通禁军。
都是熟识,刘禹和他们调笑了几句,便等着水烧热,一旁的播音室还有没有开始广播,刘禹突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哭泣声传来,不由得一怔。照理来说,这时候府里唯一有可能出现的女性就只有播音员映红,难道刘禹的脸色沉了下来。
“红姐儿的一个族兄昨日战死在南门,刚刚拿到名单,姐儿差点就晕过去,这会还没缓过来呢。”一个禁军见他脸色变了,赶紧过来向他解释,刘禹听得不是犯案,才松了口气。
“查证过了么,莫不是重名?若是确实没了,就劝劝她,逝者已矣,节哀顺便,令兄是为国捐躯,当为世人敬仰。”刘禹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得语无论次地说了一通,昨日一战,失去亲人的家庭不知道有多少,除了厚恤,又能做些什么。
木桶中的热水很舒服,刘禹将头靠在桶边,体会着混身上下每个毛孔张开的感觉。在蒸腾的雾气中,感觉所有的疲劳都被一扫而空,就连思维也变得异常地清晰。
鞑子虽然伤亡惨重,但比起它那庞大的总数来说并不算什么,如今没有继续进攻很有可能在酝酿着更大的计划,或是在积蓄力量。不管是什么,下一次的攻击肯定是更胜昨日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挂得满院子的绷带,一摞摞靠在院墙边的厚布担架,来来回回穿着整洁蓝布衫的半大小子,偶尔走过一两个身着白大褂的老头,这就是刘禹跨入慈恩局时看到的情景。栗子小说 m.lizi.tw
除了没有萌萌的女护士,这几乎就是一个山寨版的战地医院了,刘禹径直走进了病房里,里面已经住满了人。那些只有皮外伤的是不会住在这里的,能在这的大都是重伤员,一个半边眼睛被绷带包住的伤员看到了他,挣扎着就想站起来。
刘禹认得他,这是西门城墙上的一个弓~弩手,射得一手好箭。昨日的战斗中,不幸被鞑子箭车上的一支羽箭射中左眼,可是他却坚持了好一会才被人强行抬下去,给刘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看到伤员的动作,刘禹急走几步,伸手将他的肩膀按住,非常可惜,左眼肯定是保不住了,万幸的是,羽箭中得不深,命却是保住了。看着伤员年轻的脸庞,刘禹暗叹了一口气,低声出言抚慰他好好养伤。
“太守,少一只眼怕什么,俺还有一只,照样一箭一个,不要让俺回家,俺不是个废人。”刘禹见他有些激动,只得告诉他,以他的功绩足够策勋一转,现在的他最低也会是“守阙义士副尉”了。
“真的么,那俺啥时能回去守城,家里还等着俺的军俸呢。小说站
www.xsz.tw”刘禹明白他的意思,按照现行的大宋军法,如果他家唯一的成年男子战死了,朝廷会养他的父母一辈子,每天每人二升米。
“好好养伤,你的军俸,还有这里所有弟兄的俸禄,一料米都不会少,某会着人送到尔等的家中,有任何短少,只管来找刘某。”见房中的伤员都围了过来,刘禹站起来高声说道。
这房中的伤员,什么样的都有,缺胳膊的,断腿的,烧伤的,差不多都是终身残疾,大部分人都不会再回到军伍之中。不过,因功策勋之后,一份俸禄是少不了的,大宋养兵之厚,历朝罕见。
尽管如此,看着这些伤员,刘禹还是有些难过,他们并没有怨言,甚至听到太守能为他们做主,都有些欣喜之色。只要不去克扣他们的那点粮米,他们甚至能把生命献给朝廷也在所不惜。
刘禹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看过去,遇到了很多自己的属下,对着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伤员们,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刘禹却不觉得厌烦,相比他们付出的,自己做的可谓是微不足道。
“太守何须自责,按太守所制法度,伤者中死亡的降低了足足四成,此法活人之功,奉祠以立都不为过。”负责慈恩局的是一位城中的老郎中,并非制式军医,见刘禹有些难过,出言宽慰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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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知道他说的也是实情,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他推行的最主要的措施就是消毒,清洁,给病人一个干净卫生的环境。至于那些药品,和一些救治的技术反而是其次了。
随着老郎中看完一次完整的外伤治疗过程,刘禹便告辞出了门,立于院中的大喇叭正在播放着昨日战死的守军名单。一个个名字从映红的嘴中念出,低沉的语调持续了很长时间。
从慈恩局出来,刘禹骑着马沿着大街一路朝北门而去,他的马是自己跑回来的,当初火弹落下的时候,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刘禹觉得这马儿比自己要聪明,至少人家毫发无伤还知道躲避危险。
路过姜才的东门时,两人也只打了个招呼,各自通报一下,姜才这边的战斗平淡而迅速,从头到尾也没什么人伤亡。反而听到刘禹的介绍,让他有点羡慕,恨不得两人互相换换。
袁洪正在北门外送走一队乡兵,他们即将编入南门的禁军中,按照规则,本来都是要黥面的。刘禹大笔一挥,就直接刺在了手背上,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因此并没有人反对。
刘禹对大宋的这个规矩颇有微词,在他的认知里,保家卫国的战士,就算不是高高地捧上了天。至少也得给予一份起码的尊重才是,在脸上刺字,虽然大宋民风尚刺青,但百姓仍然将这个视为侮辱。
刘禹前来北门并不是为了乡兵改编制的问题,鞑子空着北门不打,让他始终不太放心。如今又将原本就单薄的守军再次分薄,怎么说也会是一个隐患。
因此,他想与袁洪商讨一下,看看怎么做才能尽量避免这种危险。远远地看到袁洪站在城楼下,刘禹下马后没有马上上前,而是静静地等他办完了事,看着那队乡兵的精神不差,也让他放心了不少。
“太守请。”见他到来,两人各自施了礼,袁洪便将刘禹往城楼上让,这里也是除了姜才的东门外,还有木制楼间的城门,刘禹的西门,金明的南门以及刘师勇的龙光门经过那晚的炮击之后,现在都已经是光秃秃地只剩了个高台。
“太守所言甚是,某这几日也是心神不安,害怕鞑子另有诡计。今日调出了千余乡兵,补充的义勇却都是未经训练之兵,骤遇强敌,可能就会崩溃,不得不防啊。”
听完刘禹的疑问,袁洪也是心有戚戚,北门城外鞑子游骑日夜监视着,最近越来越多,就如同在城外放牧一般,鞑子在守兵射程之外肆无忌惮地做着各种动作,似乎是想诱敌出城。
刘禹上楼的时候左右看了一下,北门的防守也是按其余各门的标准,城头上该有的都有,乡兵也是日夜操练,不曾懈怠。只是守兵中见过血的也就平叛时的那些人,这些没法用训练来补足。
“若是在你军中补充一些禁军老卒充做队官,可否对这守城有所裨益?”刘禹用望远镜看着城外鞑子侦骑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说道。
“真如此,自是大善,可城中各门本就缺兵少将,还要自这乡兵中抽调,哪里来的禁军老卒?”袁洪听到刘禹的话,想不出这兵从何来,再仔细一想,却让他猜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吃了一惊。
刘禹放下望远镜,转身看着他,知道了他之所想,点点头。汪立信的制司衙门中有二百多护卫,是他自临安带来的禁军老卒,俱都经过战阵,在乡兵中担个队正都头什么的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慈恩局中还有一些轻伤的军士也可以调来,他们本来就应该得到升迁,如今正好用得上。
“可招讨那处怎么办,城中虽然看似安稳,制司也是重中之重,不能有失。”喜悦之后,袁洪冷静下来,这样做还是有些冒险之处。
“说得也是,那这么办吧,制司那处只调一百人,再加上一百多伤愈的老卒,如此便可行了。”刘禹折中了一下,给袁洪凑出二百老卒,也能多少提高一些北门战斗力。袁洪点点头,这个结果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了,有了这些人为骨干,最少能使乡兵不至于一触即溃。
隔了还不到一天,鞑子的攻击又开始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想攻进城来。栗子小说 m.lizi.tw每次到达护城河边,朝着城头射出一阵箭雨,然后扔下几具尸体,呼拉呼拉地就撤回去了,接着阵后的回回炮开始发射,将巨大的石弹抛出。
西门的城头布幔高张,被飞来的石弹打得远远地扯向后方,然后顺着布面滑落下来,掉落在城墙之下。只有为数不多石弹的直接命中女墙,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附近一阵摇晃。
“又来了。”金雉奴望着逐渐接近的鞑子军阵,烦躁地说道,回回炮的发射停了下来,步卒大阵又开始向前推进,这已经是今天第四回了。密密的大盾将军阵遮挡住,箭矢的伤害被极大地降低了。
刘禹没有理会雉奴的埋怨,沉着脸盯着城外,在他的望远镜里,敌人的大阵之后,不但没有伯颜的那杆中军大斾,就连一个大官模样的的人都没有。事出反常必有妖啊,鞑子倒底想干什么呢。
他仔细地观察着大阵,感觉怪怪的,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将视野放远一点,回回炮东一座西一座地矗立着,像是一只只随时有可能噬人的怪兽。刘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思索着他能想到的可能性。
通过对讲机刘禹联系了金明姜才刘师勇等人,果然和自己这边一样,鞑子不紧不慢地反复攻击着。袁洪那边也和平时一样,城外的游骑封住了出城的路,却没有要攻城的意思。
呼叫城外的观察哨,别处的并未发现异样,可最关键的李十一那个小队怎么也联系不上了。出城的所有探子都带了两部对讲机,才过去了五天,至少也应该还有一部可用,听着对讲机中的沙沙声,刘禹第一次为信息不通而烦恼不已。
“铁蛋啊,贻误军机,这是死罪,你可知晓。小说站
www.xsz.tw”李十一的话音并不高,他身前站立的军士听在耳中,如同重锤一般,双膝不由自主地跪倒,前身倾伏于地上,整个身体抖动得像糠筛一样,却说不出一句轱辘话。
李十一现在是真的气得想杀人,自己手中的这部对讲机突然按着没反应,那个红灯怎么也不亮了。转去洞中打算拿另一部,却发现包裹着机器的布已经湿了,一问才知道,负责保管的军士不小心将包裹掉进了岩水中,费了半天劲才打捞上来,一直都不敢告诉他。
打开包裹,里面的对讲机果然一样的不能用了。可是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刚刚在望远镜中看到,鞑子在做着某种调动,包括回回炮和箭车在内的攻城器械都在移动中。为了避开城中的视线,特意离得很远,却恰恰出现在了李十一的眼皮底下。
在这座牛首山中,李十一并不肯定是不是还有别的探子小队存在,但他不能抱着这种幻想,唯一的路子是想办法向城中示警。他们小组的正面,是建康城的南门,要想到达城边,除了外围的鞑子侦骑,还有一眼看不到边的军营,直接冲过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起来吧,太守常说一句话叫作‘男儿膝下有黄金’,某在临安之时,官家校阅禁军也未曾要我等屈膝。错已铸成,某不是军法官,要论罪也等进了城再说。”听到李十一的话,另一名军士将地上的铁蛋拉起来,等候他的指示。
下山之前,李十一用石头将两部对讲机砸了个稀烂,挖了个坑埋了起来。提起散落在洞中的装备,两把劲弩,两匣弩~箭,三把佩刀,就是他们一行所有的武器,两名军士收拾好,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牛首山山腰以下山林都被砍伐得差不多了,显得光秃秃地毫无遮掩,李十一等三人只能在大石中间跳跃起伏,慢慢地接近山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趴在一块山石后面,李十一小心地将望远镜伸出去,不远处敌人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完全没有机会,鞑子骑兵警戒着最外围,稍里面一点一队队的步卒齐步通过大道,再后面一些,许多民夫和军卒正在拼命拉拽着一辆回回炮。李十一看了一会,便带着三人退回去,准备要绕个更大的圈子。
“都头,你说鞑子真的会攻打咱这北门吗?”女墙之上,一个乡兵开口问道,他的脚边靠着一张黑漆弓和一壶羽箭。
“怎么?怕了。看你年纪轻轻的,杀过人吗?”说话的是个老卒,昨天还是制司府的亲兵,刚被调来当了个队正,虽然手下只有一百多乡兵,但是能上城墙还是让他十分满意。
“都头说的哪里话,那日城中作乱,某也跟随通判力战,亲手射死了六个,不是八个叛军呢。”乡兵努力地挺直胸膛,扳着手指回忆自己的表现。
“真看不出来啊,好小子,鞑子和那些叛军一个鸟样,也没多长一只手,你直管射就是了,他们要敢来,咱们就打他娘的。”老卒赞赏地拍拍乡兵的肩膀,掏出一包烟分给大家,最近刘禹不怎么到制司,他们也没多少存货了。
袁洪对那种能吞云吐雾的东西不感兴趣,总觉得像是五石散之类的事物,会消磨人的意志。不过他也没有去干涉属下抽烟,这些老卒都是兵油子,刚来不久就能和手下们打成一片,袁洪是乐见其成的。
老卒入队之后,袁洪只看了他们各自的训练过程,就不再去管这些事了,专心致志地盯着城外的动静。刘禹方才不久的通话让他更是不敢大意,就连家中送来的饭食都放在一边没有动过。
“李头,俺去引开鞑子,你们瞅个空子进城吧。莫和俺争,俺犯了错,认了。”铁蛋说完,不等李十一答话,将弩~箭装入劲弩之中,背在身上骑上马朝外走去。
马是他们三人出其不意干掉两个落单的鞑子侦骑后抢来的,一直绕到北门外,才发现这里没有鞑子大军,只有城外周围游荡着百余骑兵。这些游骑的注意力都放到的城门的方向,因此被李十一他们摸到了近处。
铁蛋已经慢慢接近了一群游骑,这伙鞑子都围坐在地上吃着东西,大声谈笑着,马儿都随意地在边上吃草。很快两个鞑子就发现了突然出现的汉人,一个拔出弯刀,另一个张弓搭箭警惕地看着他。
李十一将另一把劲弩递给身边的军士,机会只有这一次,三人之中他的骑术最好,冲到城头的任务当仁不让得他去。另外的两人,则会帮他掩护,尽量地拖住鞑子的追兵。
铁蛋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看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双手也空举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此时在鞑子的眼中,这种打扮的汉人和吕文焕手下的新附军没什么差别,看到就他一个人过来,也不以为意,两人放低手中的刀弓,说着铁蛋听不懂的语言招呼他。
铁蛋将马背后驮着的一只野兔朝着两人扔过去,这是马的原主人猎到的,还没来得及剥皮吃肉。拿刀的鞑子吃了一惊,待发现是一只野兔,马上笑了起来,将刀还入鞘,就弯下腰去捡。
铁蛋的左手迅速拿过背上的劲弩,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板机,弩~箭闪电般射入拿弓鞑子的胸口,由于距离太近,只露出了很短的一截在外面。同时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屈刀,双腿一夹马肚,战马蓦得加速,将那个弯下腰的鞑子撞得飞了起来。
趁着这群鞑子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慑,铁蛋策马飞驰而过,手上的屈刀将两个站着的鞑子砍倒在地,这下的动静终于将附近的鞑子惊动了,所有的人都翻身上马围着他追去。
“就是此刻,护着我。”李十一狠狠地一鞭打在马后背,跨下的战马一阵吃痛,撒开四蹄冲向前方。最后的那个军士“嗖”的地一声将手中的弩~箭射出,钉在一名鞑子的马身上,将那个鞑子掀落地上。
铁蛋和另一名军士吸引了大部分鞑子的注意,追逐李十一的只有十余骑,这段距离不过百余步。李十一低伏在马背上,头顶不时飞过一支支箭矢,他根本不敢往后看,只是死命地催马向前奔去。
“啊!”的一声惨叫,李十一听得十分真切,正是最后那名军士发出来的,而铁蛋,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的眼中已经出现了城头的景象,再坚持一会就能进入守军的射程。
城楼上的袁洪已经发现了城外的异状,在他的示意下,守兵们都拿起了武器。望远镜头里的骑兵看不清脸面,衣着确实是个禁军,但他害怕有诈,并没有马上命令打开城门。
“弓~弩手准备,目标是后面的鞑子骑兵。”距离足够近,已经不需要用望远镜了,袁洪拿起自己的大弓,抽出一支羽箭搭上,眼睛盯着那个快速接近护城河的骑兵。
李十一正在随着战马的飞驰上下颠簸,突然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一个趔趄将他掀下了马背。顾不得疼痛,李十一爬起身就向前奔去,背后蓦的一阵大力袭来,将他撞得向前腾空而起,朦朦胧胧中“扑通”一声掉入了护城河中。
“放箭,下城救人。”袁洪手中的大弓一颤,冲到护城河边的一名鞑子应弦而倒,话音刚落,城头的各种箭矢就向靠近城外的鞑子侦骑飞去。
“唉哟!痛死老子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刚跨进慈恩局的治疗室就听见一下杀猪般的嚎叫,听到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说明这厮多半没什么大事,他顿时舒了一口气。走到长桌前,果然看到李十一被脱成光光得趴在那直哼哼,一个老郎中正在为他实施清创缝合。
刘禹点燃一根烟,碰了碰李十一的胳膊,在他惊异的眼神中递过去,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就背着手去看老郎中的工作。李十一的伤在背上,箭头已经取出来了,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或许是因为刘禹在的原因,又或是嘴里的烟,在随后的治疗过程中,李十一再也没有出过声。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下细细碎碎的针在老郎中的手中翻动,将本就不大的创面缝成了一个小口。
“禀太守,鞑子正在往北门方向调动兵马,步卒至少有两个万人队,后面还有回回炮和一些箭车。某保管不慎,将那传音器浸湿,只得冒险闯回,还害得两个弟兄丢了性命,请太守责罚。”
铁蛋孤身引走鞑子大队人马,估计已无幸理,李十一也不想再提他之前的错误,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些许责罚又算得什么。小说站
www.xsz.tw刘禹听完,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嘱咐他好好养伤,便出门而去。
北门城外的护城河边倒着几具人和马的尸体,城墙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戒备模样。见到刘禹过来,袁洪眼带询问地看向他,刘禹微微点头,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袁洪瞅瞅城头那些年轻的乡兵,脸上有些凝重。
二人计短,刘禹将情况通报了其余各守将,虽然城内得到了消息,可鞑子也肯定知道了这个变故,伯颜会不会做出调整,怎么调整,都无法预计。一时间,对讲机内半晌都没有传出声音
“从某这里抽一千人过去吧,东门外是新附军,战意不强,少些守兵也无妨。”姜才声音从对讲机中蹦出来,袁洪也对着刘禹点点头。
鞑子正在四面围攻,没有时间细细商议了,刘禹的本意是将姜才与袁洪调换,可这种临阵换将的事此时也说不出口,就此议定之后,他还得赶紧回到西门自己的岗位上去。
伯颜此刻已经到了东门之外,大队的步卒仍然在按照他的计划往城北方向移动着,为避免守军查觉,这个圈子绕得很大,自己的大斾也收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看到脚下这颗头颅,伯颜感到有些头疼。
铁蛋的面上仍然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是在嘲笑他。探子,城中守将居然早就埋伏下了,伯颜抬头望向建康城周边的几座山,有多少人,几十个还是几百个?搜山么,得派出多少人手才够。
“将这人好生安葬,不得损毁,城北外的骑军百户斩首示众,所属千户鞭一百,万户鞭二百。传令各门外侦骑,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千户以下皆斩。”伯颜冷冷地说道,快速地处置了手下。
他现在也陷入了两难,是仍照原布署还是就地调整,或是干脆取消计划。临敌对阵,当断不断是大忌,东门之外是吕文焕所部的新附军,望着吕文焕的那杆帅旗,伯颜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
“阿刺罕,你带人去城北,仍照军议所说那般行事,明白么?”本想将北门交与阿术的,可是想到这厮过于勇猛,头脑一热就喜欢亲自上阵,这可不是野战,伯颜便换成了阿刺罕。
阿刺罕领命带着属下绝尘而去,身后是滚滚而行的大队汉军步卒,在行军队伍之间伯颜寻得一个间隙,穿过人流驰向了城东,按照他的命令,亲兵将收起的大斾高高举起,紧随在他身后。
“拿去示众!”忙古歹一声怒吼,将那颈腔还在冒血的无头身体一脚踢倒,一个亲兵抖抖索索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人头,头也不敢抬地倒退着走远。
扔下带血的弯刀,忙古歹走向另一边,地上跪伏着他的一个千户,上半身*着,一名亲兵举着牛皮鞭子一下下抽打着他的背。千户咬紧牙关冷汗直冒,却不敢发出一声。
“没吃饭么,滚开。”忙古歹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推开亲兵抢过皮鞭自己上前来打,恨恨地几鞭让那千户陡然一阵巨痛,不由自主地哼出来。
“痛么?”忙古歹停止了抽打,抓起他的发辫问道。
“痛不痛。”千户觉得自己就快要晕厥了,强打着精神回答。
“那就长点记性,大帅说了,再有下次,就不是这鞭子了。现在轮到你来,给老子用点劲,记得是二百鞭,一鞭也不许少。”忙古歹将鞭子塞到他手里,一把扯起来,千户痛得嘴角直抽,拿着鞭子站立不稳。
“看你那熊样,真给部族丢脸,打快些,打完了还要去交差。”忙古歹解开皮袍,褪到腰部,将上半身露了出来,转过身不耐烦地催促着。
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城池,忙古歹面色不变地感受着背上传来的刺痛,从小到大这种鞭打可谓家常便饭,让他不爽的是这可算无妄之灾,一想到明天还得对着晏彻儿那张得意的臭脸,不由得气闷。
铜陵大战到现在,自己莫明其妙地接连折损了两个千人队,结果到了这城下,攻城轮不到他,这种倒霉的事就偏偏找上门来。这是撞邪了么,要不要找个巫师来驱驱,忙古歹开始认真地思考这种可能性。
受完鞭刑,忙古歹将手下的骑军全都撒了出去,一边遮蔽道路一边搜索周边,特别是附近的几座山,近万人结成大网地毯式地朝山顶前进。
还没有接近城楼,刘禹就看到城头上原本密密的布幔有了不少缺口,心知鞑子已经加强了攻势。快步登上没有楼间的高台,就见雉奴带着亲兵忙着在往城下泼撒箭雨,走过去低下头从间隙处向外一望,鞑子已经推过了护城河,正成排站在河边与守兵对射。
“鞑子接城了么?”空中飞过的石弹突然变得密集,被打坏的布幔也没办法立刻补充,可奇怪的是,过了护城河的敌军就此停下了,刘禹将雉奴拉下来,想问个详情。栗子小说 m.lizi.tw
“没有,他们连外墙都没有翻过来,只是不停地放箭。”雉奴摇摇头,这一切都发生在刘禹不在的当口,虽然压力增大了,但并没有威胁到城墙。
“城外的火油被他们自己射出的火箭点着了,咱们得想别的办法。”刘禹正想着要纵火,就听雉奴说了一句,城外的敌军迟迟没有上前,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刘禹并不担心西门这边,攻城也好,守城也好,都没有多少花样可玩,敌人打不垮城墙,就得用人去堆。看着城下敌军的样子,应该是在准备,该来的迟早会来,等到攻击最猛烈的时候,就该北门发动了吧。
姜才的望远镜中出现了那杆传说中的黄金大斾,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兴奋,虽然为了支援北门而减少了一千人,可他并不在乎,敌军的主帅出现在城门,是不是就是说鞑子已经将攻击重点放在这里了呢。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伯颜老贼就在城外,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让他见识一下,别给老子丢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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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让姜才等多久,城外原本装模作样的新附军突然加大了进攻节奏,不但渡过了护城河,还在城头矢石打击之下拼命架起云梯开始登城。守军纷纷点燃火油弹朝下扔去,死伤一片的敌军仍然没有崩溃,一个接一个蚁附而上。
“嗬!”豁口处,一个都头模样的敌人荡开两柄钩枪,怒吼一声跳上了城头,手中的长刀将一名持枪守军劈倒,另一手上的盾牌一个横扫,把一旁的弓~弩手逼得连连后退。
只一瞬间,女墙后面就被他打开一个缺口,这人也不往前冲,原地固守让下面的人跟上来。首先上来的是个旗手,刚立住脚就将一面将旗竖了起来,引得下面的敌军士气一振,齐声欢呼。
正在闷头杀敌的姜才抬眼一看,暗暗骂了句“晦气”,扔了手中的神臂弓,提起一柄单手斧就朝那处走去。走过一个垛堞,又顺手抄起不知道谁人的一把屈刀,大步冲过守军围成的圈子。
“奶奶的,让某来。”姜才骂咧咧地迎面就是一刀劈下,敌军都头举起一面盾牌将刀架住,姜才右手大斧顺势砍出,与那人的长刀相交,蹦出一串火花,那人吃力不住,连退了好几步,眼看后背就要贴上女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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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有些门道,可惜屈身事贼,死在这里,有何面目去见祖先。”不等那人站稳,姜才和身扑上,一刀挑飞他的盾牌,身后的守军长槍尽出,将他搠下了城头。
此人一死,已经登上城的两名敌军也很快被守军捅死在地上。姜才一把拔下那旗子,两手执起在膝上一磕,旗杆顿时断成两截,边上一名守军掏出火柴将那旗点着,姜才大力一挥,燃烧的旗帜飘飘荡荡地飞下城去。
吕文焕在阵后看得十分真切,他的心都快抽紧了,那人是他军中的一个亲信子弟,素有勇名。在襄阳大战几年都安然无恙,没想到会在这里殒命,可他却连惋惜的表情都不敢有,因为大帅伯颜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范文虎却管不得那么多,下一轮攻击由陈奕和吕师夔的部队担任,再接下来,可就是轮到自己了。刚才的一次进攻,眨眼之间,几百人就这么没了,就这样,吕文焕都没有下达撤退的军令,真要轮到自己了,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伯颜在后面表情轻松地看着远处的战事,每到激烈处,或微笑或可惜,这些新附军也可称得上精锐了。城头上矢石如雨,他们还能冒死先登,血战不退,这份战力并不逊于后到的汉军。
这个吕文焕,伯颜摇摇头,他到这里观战完全是临时起意,原因却是这里距离北门最近,在北门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各门的攻击都是低强度的,只是这吕文焕要在自己面前表功,他也乐得看个热闹。
吕家在荆湖地区经营了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这次征战,虽然一路望风而降令人欣喜,可吕家的号召力也让人心惊。自李檀叛乱以来,朝堂上下对汉人门阀势力的形成是十分警惕的,伯颜不希望在自己眼皮下生出这么个祸患。
眼下还不到翦除的时候,吕文焕的表现也是十分配合,既然这样,让这些吕家的子弟兵为大元的征战做点贡献吧。在伯颜的思绪中,前方大阵的战旗晃动,一个千人队冲上前去,换下了已经死伤惨重的攻城队伍。
“六叔,大帅这是何意,要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去送死吗?”范文虎压低声音,刚刚撤下的那个千人队怎么算都不够半数,余者也大都带伤,看得他心惊胆战。
“无法了,自求多福吧,你也吩咐手下,不要退得太快,大帅若是行军法,某也保不住他。”吕文焕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伯颜今日的计划他知道,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没有去北门而是停在了自己这里,不信任自己么?
范文虎的身影走向前方,吕文焕只希望北门的行动尽快开始,对于结果如何,他并不看好。这座城池实在太大了,就连自己一直恐惧的回回炮都没有打出多少效果,强攻又怎么可能立刻奏效,围而不攻,切断外援,就像在襄阳那样,才是最好的办法。
北门之外,阿刺罕的大斾已经高高地立了起来,两个汉军万人队陆续地在前方排成了方阵,后面一长串的回回炮和楼车正被拉拽着挨个排开,更多的大车装着各种弹药卸在了阵地之后。
“去告诉大帅,我等全部到达北门,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听候他的指令。”阿刺罕吩咐了一个亲兵,在他的周围是一群蒙古大汉,每一个都彪悍强壮,孔武有力。
“哲赫,看到那边没有,那些南人只会躲在城墙后面,你是八邻部的第一‘*’,希望你能将大旗插上那里,告诉那些汉人,伟大的蒙古勇士不仅仅会骑马射箭,也能登城杀敌,区区城墙又算得了什么。”
阿刺罕用手上的马鞭指着远处,一个铁塔一般的蒙古大汉听完他的话,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脯,高叫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后面那些大汉也学着他的样子,如同一群发现猎物的猛兽。
申时一刻,由于阳光的斜射,袁洪眯缝着眼看向渐渐接近的敌人军阵,不同于面对溃军或是叛军,这一回没有人挡在前面,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脚下的城墙。小说站
www.xsz.tw手上的大弓被他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心中升起一股沸腾的热血。
君子六义,在同门诸师兄弟中,射术一向是他为之自豪的,十数年间的苦练,即使称不上百步穿扬,但是“箭无虚发”四字还是当得起的。因此当得知自己被授予守城重任之时,袁洪想得更多的是对建功立业的期待。
敌人的军阵已经接近了护城河,前排军士脸上的表情都可以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无喜无悲的冷静,袁洪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百战老兵。这种表情,就算是在刚刚调来的一千多原东门禁军脸上也不多见。
空中飞起层层的矢石,敌阵后传出悠长的号角,蒙着生牛皮的挡车被推上来,弓~弩手大步上前,站在车后,开始将箭雨散向城头。随后,扛着长梯的步卒从阵中分出,冒着城上的攒射向护城河边前进,敌阵中余下的步卒执刀举盾,静等着冲击的时刻到来。
精准而密集的石弹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布幔打散,随后更为猛烈的轰击直扑城头,敌台上的一架双梢投石器被一颗石弹打得四分五裂,女墙也被打得砖石横飞,巨大的撞击使得整段城墙都显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坍塌一般。
袁洪一个趔趄几乎仆倒在地,扶着墙砖站起身,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城墙怕是要失守。只是当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却发现守军们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在老兵的带领下奋力还击,才稍稍心定。栗子小说 m.lizi.tw
“好小子,准头不错,对,就是这样子射。”老兵都头点燃一颗火油弹,朝着城下密集的人群扔去,将一名准备把云梯搭上城头的敌军烧得鬼哭狼嚎,那架云梯也斜着倒了下去,弯腰从身旁的木箱中又拿起一颗,正准备点着,就看见边上的年轻乡兵一箭射倒了城下一个大呼小叫的军官。
老都头又扔出一火油弹,甩着高高的弧线一路掉进了羊马墙后,将鞑子的几名弓~弩手烧成了火人。正为自己的准头自豪不已想找人吹嘘一下时,突然发现边上的乡兵没了人影,转头一看,年轻的乡兵已经仰面倒在了地上,额头上插着一支弩~箭。
“娘的!”老都头恨恨地骂了一句,伸手将乡兵的双眼合上,抓起他手中的黑漆弓,怒吼着朝城下射去,没过一会,城外金鼓声响起来,城下的敌军突然潮水般退了回去,军阵中大旗摇动,另一支在一旁候命的敌军千人队冲了上来。
趁着这难得的间隙,袁洪赶紧布置城防,匆匆忙忙补充了损失的人员,连尸首都没来得及往下送,敌人的下一轮攻击就到来了。这次攻击更加迅速,大队的步卒踩着前面留下的长梯,直接就渡过了护城河,再一跃翻过羊马墙,转眼之间就来到了城下。
敌人密集的石弹几乎直到步卒接近了城墙才堪堪停下,连返弹回来会砸到自己人都不管,伴随着隆隆的鼓声,疯狂的敌军开始蚁附登城。袁洪心知到了关键时刻,顾不得暴露的危险,起身大呼,守军们纷纷从女墙后站起,将擂石滚木火油泼洒下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哲赫,下一次进攻,你们便跟着去吧,长生天会保佑你们的,胜利只会属于草原的雄鹰!”阿刺罕看着前面的战事,与他预计的十分吻合,两轮攻击下来,不论是人员物资还是士气,守军都将受到很大削弱,此时再派上这些勇士做重重一击,一定会收到奇效。
哲赫领着手下朝他施了一礼,朝前方走去,阿刺罕在马上弯下身子回了一礼,这些人都是伯颜所属部落的亲信武士,今日若是攻城不下而他们又损伤过甚,阿刺罕都无法向他交待。
“呲!”得一声弦响,一支羽箭从袁洪的大弓中飞出,将一个刚刚踏上城墙立足还未稳的敌人撞了下去,城头上已经开始了短兵相接,还好有一千多老卒的加入,才没有让敌人轻易地站住脚。
袁洪不再惜力,箭矢连珠般的射出,专门对准那些看似凶悍的敌人,在他和一些神箭手的支援下,敌军死伤惨重,一个又一个的身影惨叫着掉下城头。可后面源源不断的步卒却踩着同伴的尸体拼命上前,双方一时都红了眼,整个北门杀声震天。
老都头架开一把长刀,一脚蹬过去,将一个步卒仰面踢飞掉下城头,转身想去拿火油弹,不料却抓了个空。他干脆双手抬起木箱,照着云梯上的一个敌人就砸了下去,木箱在那人的头上变得七零八碎,敌人发出一声惨嚎,滚下了云梯。
不光是火油弹,就连箭矢都快要用光了,袁洪见状,朝后面吼了一声,城内的乡兵抬着东西就往城上跑,将一箱箱的弹矢送到各处。得到补充的守军士气大振,终于将敌军的气焰压了下去。
敌阵后的金鼓声再度响起来,城外余下的敌军都开始往后退去,这一次能退回去的步卒明显要比前次少很多。袁洪知道,接下来的进攻肯定马上就会到来,而且会更加地猛烈,他有些犹豫了,不知道是不是要打开怀中的对讲机。
在一个新的千人队后面,几十名蒙古武士的身形显得十分突出,哲赫更是如铁塔一般,高大的身躯上套了两层铁甲,带着护鼻的头盔只露出了眼睛和少量的面容,左手的大盾在他手上如玩具一般,右手上则是一根铁棒上用粗铁链子栓着的一个带刺铁球。
城上退下来的人从两边走过去,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黑呼呼的,哲赫知道那是汉人的火弹所致,这些没胆的蛮子,除了躲在高大的城墙后面偷偷地放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本事,他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等着熟悉的号角声吹响。
西门城下,原本焦着的战事也突然开始变得激烈,城下的敌人像是吃了药一般不惜性命地开始猛攻。刘禹也不敢再像前日那般放开城墙任其占领,所有的豁口处都被搭上了云梯,守军们开始用各种方法拼命阻挠,他悄悄地低头躲在女墙后面,时不时地点燃一颗火油弹扔下去。
一旁的雉奴将箭壶中最后一支羽箭射了出去,抽身后退,伸手在周围摸了一把却没有摸到,转头一看,几个箭壶被刘禹当成凳子坐在了下面。她用脚尖踢了刘禹一下,刘禹收回视线,就看雉奴指着他下面,唬得他以为自己没拉拉链,看了看发现是指的箭壶之后,刘禹讪讪地笑了,刚想拿起一个箭壶递过去,就听见怀中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完毕。”由于环境太吵,刘禹只听出了这是从北门发来的,好像说的敌人什么了,可为什么不是袁洪自己在说话,刘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鞑子攻得太猛,已经上了城头,袁通判受伤昏迷,请太守速速援救,完毕。”对讲机中再次传来大声的通话,刘禹听完,沉默了一会,各门都在激战中,换谁去都不行,想来想去只有自己这边,没时间多想了,他叫过雉奴,在她耳边嘱咐了一番,就准备起身下城。
“我带人过去了,你自己要小心,不要与敌人硬拼,我可没办法再分身来救你。”刘禹此行带走了他的亲兵和一千步卒,虽然知道小萝莉挺机灵的,但还是细细嘱咐了一番,西门还有五千之众,只要应付得当,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可是北门情况究竟如何,刘禹也不敢确定,他没有时间再去别处调人,只能先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以求先稳定一下城防。一路转过大街,延着禁军大营前的御道中间穿过去,北门的厮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去了不要慌,如果鞑子已经占领了城头,就在下面放箭射,不要急着攻上去。”正当刘禹准备下马之时,突然想起来,不对啊,自己还有一支兵可以调动,打了这么久,怎么把他们给忘记了呢。于是让亲兵头领带着步卒们先行,他则策马回转,朝着禁军大营驰去。
“铛!”的一声重击,金铁相交闪出耀眼的火花,老都头连退几步,手上几乎脱力,屈刀也崩出了一个大口子。小说站
www.xsz.tw脚底被什么挡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一个木箱,里面早就已经没有东西,在这段城墙上,好几个豁口都像这里一样被鞑子突破了。
眼前的蒙古大汉壮得像头牛犊,老都头被他手里的阔斧接连磕飞了两把武器,一把钩枪,一把手斧,现在他拿着屈刀的手虎口迸裂流着血,眼睛死死盯着敌人缓慢前行的步伐,准备殊死一搏。
耳边传来了一声惨叫,这是一个禁军同僚的声音,老都头记得他还欠自己一包烟的赌债,娘的,要到地府里去要帐了。他重重地咬住下唇,一股子狠劲涌上心头,脚下退了几步,木箱子已经在他身前。
老都头飞起一脚将木箱踢向那个大汉,不出所料被一斧劈烂,他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屈刀掷了出去,趁着大汉回手挡住的空儿,脚下猛得一使劲,飞身扑了过去,巨大的冲击将两人一起撞下了城墙,在他还没有消散的意识里,那大汉在他身下口角溢血已经死去,老都头满意地露出笑容。
北门的城楼已经快要失守,袁洪是被一把链枷打成重伤的,虽然有大盾挡了一下,可那个沉重的刺锤仍然破盾而出,将他击飞。若不是亲兵死命相救,他早已经死在那个巨汉手中。
袁通判受伤生死不明反而激起了余下守军的士气,他的副手,乡兵的都统制立刻接过了指挥,数百名乡兵在他的带领下,死死挡住了敌人的进攻。钩枪,大盾,弓~弩,双方在城楼上堪堪相持住,都不得寸进。
被众人抬下城楼的袁洪面如白纸昏迷不醒,嘴角还有血渍,这一切都被解二瞧在了眼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随着义勇队在城下待命,同在一队的还有他的一个手下,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走到一起。
“头儿,要如何做,咱们的人快要破城了啊。”他的下属用只有两人能听得清的语调说道。
“别慌,见机行事,就这般投过去,万一给误伤了便不好,再等等。”所料不错的话,他们这队义勇应该会补充守军的消耗,解二想寻找一个更好的机会,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城楼,虽然元军已经登城,可城墙各处还在厮杀着,附近的宋军数量仍然很多。
随着后续援兵的登城,敌军慢慢开始占了上风,城墙逐段逐段失守,守军被赶往边上的几个敌台,依靠那里的投石器和床弩,做着最后的抵抗。突然一面大旗*上了城墙上,解二望着那上面的字,目瞪口呆。
“公头儿,你看,那是咱家的旗号啊,元帅就在城外。”那手下却欣喜若狂,差点就喊了出来,解二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凌厉地盯了他一眼。
只是解二心中也是狂喜不已,城外的汉军居然是自家爹爹统领,他不是应该在大江边带着水军么。意外出现的情形让他改变了主意,再不做点什么,就没有功劳可捞了,解二决定冒一把险。
“一会我上城楼去,你暂时留下,传令其余几人,以你为尊。万一这处不能竟功,咱们还有一条后路,听明白了么?”手下无法说话,只能点点头,解二左右看了看,义勇们都在盯着城墙上,没有人注意他们。摸了摸腰间的短刃,他抄起一把长枪,猫着腰就向城楼跑去。
城楼上的乡兵猬集在一起,举着刀枪拼命阻挡着敌人的进攻,后排的弓手不时射出一支羽箭,敌军后方的大汉似乎在休息并没有上前,可那高大的身形仍是如魔神一般,震撼着乡兵们的心神。栗子小说 m.lizi.tw
解二从人群间隙中挤过去,口称有事要报都统,乡兵们都让开一条缝,他接近那个正在指挥作战的都统,低声说了一句,都统没听清楚,疑惑地望着他,解二指指边上,示意都统跟他来。
“有甚事快说,是不是援兵”都统这句话没能说下去,他只感觉到肋间一冷,然后就是一阵巨痛传来。解二紧紧扶着他的身体,利刃深深刺入,手上用力地绞着,都统的眼神慢慢地涣散,整个人瘫了下来。
“不好了,都统中箭,敌人已经破城,大伙快跑啊!”正在缠斗的乡兵听到他的大声叫喊,本就是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散了,又见自家都统软软地倒在那人身上,都是不知所措,随着后队的带头众人一哄而散,为数不多的禁军都头喝止不住也只得跟着溃散。
对面的汉军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不适,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乡兵们跑下楼去,领兵的汉军百户看着还站在那里扶着一具尸体的解二,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不敢相信。
“发甚么愣,不认得某么,我爹在何处,是不是城外?”解二推开都统的身体,摘下帽子,为怕被人误伤,他高举双手不敢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大声喊着。
“真是二郎,这莫不是在做梦,你如何会从宋人那处来,万户此刻就在城外,这边的都是自家弟兄。”百户惊喜不已,赶紧命令手下放低武器,这位二公子失踪多日了,大伙原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乱军之中,没想到这么出现,还如此及时。
“闲话一会再说,带上你的人跟某来。”解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城楼被攻下并不意味着破了城,宋人的援兵随时会到,城上的这些人还远远不够。
一身铁甲的哲赫冷眼看着这些汉人行事,也没去管他们,就像和自己毫无关系一般,解二领着那个百户和他的手下向楼间走去,路过他身边时都低头以示恭敬。
城楼里间除了休息室,还有通过楼梯下到下层的小室,里面的人都已经逃走。空空的小室内只有两个巨大的绞盘,粗大的铁链透过方孔紧拉着城外的吊桥,强大的拉力将铁链挺得笔直。
“放开它,把这两个柱子砍了,命人往城外打出信号,外头那人你认得么,能不能带人去城门处?”解二一连传下数道命令,他不仅要放下吊桥还要将这里破坏掉,就算宋人攻下城楼,也没办法再拉起吊桥来。
城外的步卒大阵之后,解汝揖面带欣喜的看着城头上的变故,仅仅经过了四次攻击,自己的人就把大旗插上了城头,虽然前几次的攻击伤亡很大,但只要能破城,他就是首功,这些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正准备传令再压上一个千人队,就看见不远处统帅阿刺罕的大斾正在向着自己这边移动,于是停止了动作,转身等着他的到来。
还没等到阿刺罕,突然远处城池上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自己前面的步卒也大声应和起来,解汝揖转头一看,不由得一阵惊喜,城门外那个高高抬起的吊桥被放下来了,只要再打开城门,破城就是指掌之间。
“干得不错,解万户,不要等城内,你立刻令人冲门,告诉他们,破门者,赏千金。”阿刺罕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解汝揖大声领命,一个千人队开始变阵,推着巨大的撞车就向吊桥冲去。
城北行宫一侧的禁军大营内,由于战事的进行,驻于外围的义勇都已经奉命去支援各门,或补充损耗或搬运物资。而在大营最里面,原本能容纳数万的营帐都已经拆掉了,只余了小小的一圈,大片的地都空了出来。
空地上,一个个的矮木桩排成不规则的障碍,长长的直道上两旁摆放着很多的草人,这里除了营帐就是各种训练设施,甚至都没有安放城中随处可见的高音嗽叭,只有不时飞驰而过的一匹匹战马,还有马上矫健的骑士。
姜宁站在高台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现在的职务是沿江制置使兵马司马军正将,统率着这里的一千余名骑军。由于被鞑子围城,无法行文枢府,因此这支队伍目前还没有正式的军号,他背后的将旗上也只是简单地写了一个“姜”字。
战事进行好几天了,就连同驻一营那些刚招募的义勇每天都忙忙碌碌参与着守城。可这里的一千多被刘太守称之为精锐的骑军却只能天天进行着枯燥地训练,骑术,枪术,砍杀,对抗,反反复复。吃着最好的军食,眼征征看着别的弟兄浴血,大多数人的情绪都不怎么高。
身为主将,姜宁深知这样不行,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去劝说别人。这帮人大都是父亲的老部下,很多军官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有了这些人的帮衬,每日的操习也无须他过多分心,可姜宁的心中却难以平静。
“大郎,太守来了,咱们可能有活干了。”部将施忠一脸兴奋地跑来,姜宁闻言也是精神一震,城门处战事正酣,在这么紧急的时候,刘禹跑到这里,肯定是有要事。他急步走下高台,朝着营门迎了出去。
“一,二,三,用力!”随着领军千户有节奏地号令声,几十名步卒推着沉重的撞车奋力前行,高速向着城门冲击,车前包铁的圆木头部被削得尖尖地,带着强大的动能撞了上去,“咚”地发出一声巨响。栗子网
www.lizi.tw城门后的守军用各种事物拼命撑着,所有人都被墙砖上落下的灰尘弄了个满头
“弟兄们,太守带着援军马上赶到,坚持住!”城门前的守军排出一个方阵堵着城门和两边上城墙的阶梯,一名副都统举着喇叭大声喊着话,这里差不多有三千多人,绝大多数是禁军,除了刘禹从西门调来的,还有原来守军中余下的那一些老卒。
城墙中大部分都已经失守了,退下来的乡兵们都在外围结成横阵,用弓箭向着城头和阶梯上的敌军射击,攻入城墙的敌军一时也没占到多少上风,反而因为失去女墙的遮挡显得狼狈不堪,不时有人中箭从城头跌下。
然而城门外的形势却非常严峻,咚咚的撞门声却如滚雷一般敲在每个守军心中,谁都知道,一旦被破门,就会遭遇城外优势敌军的直接攻击,到了那一刻,失守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紧接着又一次剧烈的撞击到来,两扇被粗大的横木门闩关上的铁皮城门蓦地朝内凹起,将门后的守军推得朝方阵退去,细心的人已经能看到那根横木从中间裂开,城门马上就要被撞开了。
无奈之下,副都统指挥着方阵向城内缓缓移动,将城门让了出来,因为不这么做,下一次撞击后城门就会倒落砸进方阵中。守军移动留下的空隙很快被两边阶梯上的敌军填满了,一个蒙古大汉伸手就准备去取那根横木门闩。
他的手刚刚搭上横木,就传来一声巨响,固定城门的大铁钉被撞得从城砖上脱落而飞出,两扇大门轰得倒了下来,将门后的所有人都压在了下面,撞车收势不住,直接从倒下的门上碾了过去,一头冲入刚刚从阶梯冲下来的自己人当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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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彻儿,让你的人准备好,先进一个千人队,占稳脚跟后,再让那些汉军去扩大战果。”因为城墙与城楼都已经落入自家之手,阿刺罕带着人直接跟在了撞门的千人队之后,就立在了离吊桥不远的地方。
“请放心吧,我的统领,晏彻儿一定将守将的人头提到你的马前来。”晏彻儿兴奋地一挥手,身后的大队骑兵开始整队,列出两骑一排的长阵,骑兵们纷纷拔出身上的弯刀,等着破门的那一刻到来。
城门的倒下让外面的汉军步卒一齐欢呼,骑兵长阵摧动战马,慢慢开始加速,前方的步卒赶紧让出道路。撞车后的军士则用力将车子推到了一边,骑兵的面前已经一马平川,直接面对守军排出的方阵。
守军副都统没想到敌人会直接纵骑入城,看到前方的敌军步卒纷纷让开,而耳中又传来隆隆的声响,面色一下子就白了。他前面的方阵人数虽然很多,却没有多少人手里拿着长枪,就算这些人也没时间调到前面了,因为鞑子的骑兵已经冲上来,将几个本能地举盾抵挡的禁军直接撞飞。
虽然那两骑最后还是倒在了守军的刀枪之下,但在随之而来的大队骑兵一次次地冲击下,庞大的方阵从中间凹了下去。看到这种局面,副都统急得直跳脚,只能去极力阻止禁军的溃逃,被吓得呆住了的乡兵也反应过来,纷纷调转目标,开始向骑兵射击。
“前面的弟兄注意了,马上向两边散开,马上向两边散开!”突然,方阵后面响起一个很大的声音,用不着回头,大多数禁军都知道这是自己的太守来了,纷纷向两边散去,看上去就像是方阵从中间崩溃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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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入的骑军突然感到面前豁然开朗,一条大道出现在眼前,在后面大队人马的推搡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冲在最头里的一个鞑子抬起头,出现在眼中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手上的疆绳也松了下来。
“呜~呜~呜”几下奇怪的声音响起,一辆高大的铁车沿着守军让开的通道飞速冲过来,几尺长的前臂平平地伸向前,举着一个大铁斗,铁斗的边缘全是锋利的钢铁巨齿,整个造型就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奔跑起来的钢铁巨兽。
驾驶室内的刘禹猛地一踩油门,身下的挖掘机再次加速,最前面的那个鞑子被铁斗一冲,拦腰斩成两断。车子去势不减,一头撞进了骑军大队中,一时间断臂与残肢齐飞,鲜血共人肉一色,在密集的人群中硬生生地碾出一条血路,直到城门口才停下来。
没等呆住的鞑子回过神来,刘禹猛打方向盘,车子倒退着朝原路又退了回去,后面从城门进来的骑兵马上就将空隙填满,再次在城门口聚集起密密的人群。只过了片刻,那个摧人魂魄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高大的铁车再次咆哮着冲向城门。
“你不应该叫挖掘机,你应该叫做联合收割机才对。”刘禹在暗中腹议着,车子前面的挡风玻璃已经被鲜血涂满,用雨刷刷也无法完全刷干净,凭着朦朦胧胧的影像,他一次一次地前冲,后退,再前冲,直到城门口再也看不到一个骑兵为止。
刘禹看了一下车子上的油量指示表,油箱正在漏油,这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将挖掘机停在了城门洞里原来安放城门的位置,正好挡住了进城的道路。刘禹推开车门,跳下车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向后走去。
踩着满地的血肉,刘禹双手交握,右手虚搭在左手腕上的手链上方,尽量抬起头没有往地上看,北门周围一片安静,不管是敌军还是守军都为这地狱一般的景象惊呆了,就那样子目送着刘禹一路走过去,一直到他走到守军阵中。
好不容易停在了自己人面前,刘禹这才冷汗怵然而下,觉得有些后怕,这逼装得有些过了。只不过事情还没完,不远处的城门洞里,吊桥那端的汉军千人队正蜂拥而上,似乎在推动那台停在城门内的挖掘机。
“正常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刘禹轻轻哼了一句,掏出怀中的山寨芝宝,“噌”地一声打燃,潇洒地往后一扔,茫然不知所措的守军都将视线跟向那个冒着火苗的奇怪铁盒子,一直到它翻滚着落到了地上,
血肉~道路上突然燃起一道火光,水流一般朝着城门涌去,整个挖掘机瞬间包裹在大火之中,随即“轰”得一声巨响,整个车子发生了大爆炸,周围的步卒们被炸得鬼哭狼嚎,城门也被燃起的大火彻底挡住。
“目标城楼,放!”听到爆炸声传来,被推到街后的几台七梢投石器在一群军士的拉拽下蓦得弹起,一颗颗火油弹飞向北门城楼,极近的距离导致这些火弹几乎没有落空的,木制的楼间被火油点着燃起了熊熊大火,突然坍塌了下来,将附近的敌人都扫了进去。
“轮到咱们了,全军突击!片甲不留。”姜宁大喝一声,手中的长枪斜斜地举起,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开始缓缓加速,一名旗手高擎着他的将旗紧紧跟随,后面的骑军齐声高喝,潮水一般冲向城门附近剩余的鞑子。
恢复神志的守军步卒方阵再次发动,在刘禹的指挥下向城墙上的敌军发射箭雨,一时间飞矢布满天空。姜宁的骑军转瞬即到,城门边上有些混乱的鞑子骑兵反应过来,举起弯刀反冲过去,双骑交错间,响起一片惨叫声。
“嗬!”哲赫大吼一声从城楼的废墟中跳了下来,浑身黑黑地像是一块巨大的木炭。双脚落地踩在一具尸体上,刚刚站稳,手上的链枷便横扫而出,将一名禁军骑兵从马上打落。
两名骑兵挥动马刀一齐上前,哲赫将头一低避开一边刀光,手上的大盾举起,另一柄马刀劈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哲赫起身转头链枷向前挥击,打在前方的马尾上,奔马被打得横倒于地,将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
哲赫大踏一步正待要取那地上骑兵的性命,一柄长枪已经破空而至,借着马的冲力接连刺破了他身上的双层铁甲,从肩头上向外劈开,哲赫痛得惨嚎一声,手上的链枷已经应声落地。
“受死吧!”姜宁弃枪拔刀,错马之间刀光一闪,哲赫硕大的头颅连着铁盔飞起,巨大的身躯并没有马上倒下,一腔热血从颈腔中冲天而出,洒在了血肉模糊的街面上。
随着骑军的加入,散落在城门附近的敌军很快被清~理干净,城下的守军方阵开始分成两股迅速地攻上了城墙,已经丧失斗志的少数幸存步卒纷纷顺着云梯往城下逃去。
踏着满地的尸体,刘禹带着亲兵走上仍在燃烧的城楼,城下的敌军都在向外逃窜,吊桥上挤满了人,他回头从一个亲兵那里拿过一颗火油弹,用火柴点着了,用力扔到吊桥上,“嘭!”地一声在桥面上燃起了大火。
“烧了它!”刘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片刻之后,无数的火油弹从城头上掷出,将吊桥点燃,桥上的敌人不得不跳入河中,拼命地朝对岸游去。刘禹抬起头,斜阳如血,照在历经战火的城头上,泛起一道金光。
夜已入暮,天空中繁星点点,北门周围人头攒动,刚吃过饭的守军们都在帮忙清~理尸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由于数量很大,城内的焚尸坑只能一批批地烧,牺牲的乡兵和禁军都被罩上了一块白布,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宛如接受校阅的方阵。
因为守军多为乡兵的缘故,许多老百姓已经等不得明天的广播了,扶老携幼地来到城下,或是找相熟的军士问询,或是直接去那白布阵中一具具地翻看,幸存者相拥而泣,不幸者抱头痛哭,整个北门附近都充满了悲伤的气氛。
刘禹并没有离去,他在等待城外的尸体清~理完毕,然后让人用障碍物将这城门给堵上。到了有空的时候,再去后世运一车水泥什么的来,搅成混凝土彻底封死,反正城门的吊桥也废了,这门有没有区别不大。
渐渐变大的哭声让他不禁有些皱眉,今天的战斗虽然损失很大,但总得来说称得上一场胜利。敌军一个完整的骑兵千人队被全歼,战旗和千户的人头都已经确认,至少四个步卒千人队大部被歼,游过护城河逃往城外去的并没有多少人。
要知道,这是以乡兵为主的守军,他们顽强地坚持到了刘禹的到来,在先后失去两个指挥的情况下也没有全部溃散,这等表现比战果本身更让刘禹感到高兴。可是看看周围,除了姜宁的骑军,所有人都是一脸沉重之色,慢慢地,那些原本兴高采烈的骑兵也沉寂了下来。
这时,一具尸体被两个义勇从城外抬进来,经过刘禹的身边时,他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没错,这是汪立信府中的一名亲兵,标准的老兵油子,一见面就问他要烟的那人,招手叫那两名义勇停下来,刘禹细细询问了城外的情景,猜出了他战死的经过,正想伸手帮他合上双眼,就发现他的脸上居然带着满足的笑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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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识得他吗?”一个义勇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没错,他是我兄弟。”刘禹叹了口气,轻轻地将他的眼皮合上,从怀中掏出一包烟放到他手中,挥手让两人抬去城边放好。
目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听着耳边传来越来越大的伤心与哭泣,刘禹的心也跟着低落了下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敌人在城外虎视眈眈,现在还不到悲伤悼念的时候。想到这里,他领着亲兵,抬脚就上了城楼。
“诸位弟兄,各们父老乡亲,请先收一收哀声,听本官一言。”站在城楼上,刘禹等待了一会,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拿过大喇叭,对着城下说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正在清~理的乡兵和义勇们都停下了动作,焦急悲痛的百姓们也都抬头看向城楼,刘禹的身影在火把的照射下,脸上呈现出一种肃穆的表情。
“今日一战,鞑子几乎破城,城外的吊桥还有这城门都已经毁了,看看这满地的鲜血,不用我多说,大伙都可以想像得出有多惨烈。”
“袁通判重伤昏迷,现在还没有醒,本官不知道他伤势究竟如何,只希望吉人天相。就在这城楼之上,乡兵的张都统力战身亡,除了他们,各军的伙长,队正,都头,虞侯,战死者不在少数。”
“可就算如此,鞑子也没能攻下这建康城,为什么?因为全赖城下诸位的拼力死战,全赖父老乡亲生出的好儿子!刘某在此,谢谢你们。”说到这里,刘禹举手就是一揖,弯腰良久才缓缓站起。城下众人为他的动作吸引,一时都怔住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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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知道,诸位当中有许多人都失去了至亲,有的是儿子,孙子,有的是丈夫,父亲。不管是什么,刘某要说的是,他们都是好样的,每一个人都死得十分光彩。”刘禹的声音开始加大,手上也开始打出手势。
“有些人也许不以为然,认为本官是在说便宜话,可是本官自认有资格这么说。因为这一战,本官并未远远地站在阵后指手划脚,诸位不信的话,可以问问这里的将士们。”刘禹将手一指,百姓们转头看向周围的军士,在场的军士们都点点头。
“今日还能站在这里的,也许明日战死的就是你,或是他,或是本官自己。但是刘某相信,这里没有怕死之人,告诉本官,你们怕吗?”刘禹举手在空中一挥,片刻之后,城下传来将士们的阵阵回应。
“不怕!”
“死战!”
姜宁与众骑兵都抽出雪亮的马刀,忘情地大呼,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回荡在城池上空,百姓们也为之感染,纷纷举拳高声相和。
化悲痛为力量,变坏事为好事,从后世而来的刘禹用得驾轻就熟。尽管如此,看着眼前的场面,他的脸上仍然泛起一股红潮,年轻的热血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地澎湃着。
“本官位卑权微,能为乡亲们做的事不多,斗胆在此宣布,今日及今后战死者,恤金加倍,恩养家人的粮米亦然,伤者依例,东西不多,算是聊表心意,盼能稍慰在天之灵。”说完后稍稍顿了顿,刘禹再次高举右手。
“弟兄们,建康虽大,我等已无退路,身后就是父母家人。举起你们手中的刀枪,昂起头迎向鞑子,告诉他们,他们也许能够夺走我们的性命,但是永远无法夺走我们的自由!”说到最后,刘禹已经高声喊了出来,右手随着话音有力地挥下。
城下的众人刚刚平复的情绪立刻被再次鼓动了起来。自由这个词古已有之,大伙并不陌生,大宋法度宽仁,对比之下弥足珍贵。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刺激威力具大,将士与百姓的回应也震耳欲聋。
“万胜!”的口号声终于响起,北门附近陷入欢庆胜利的海洋,百姓们尽管面带泪痕,却不再像开始那般悲戚,反而有了一股自豪的神色。
“告诉映红,可以开始了,记得先打开放音器,叫她不要着急,跟上节奏就行,完毕。”刘禹一边往城楼下走,一边从怀中掏出对讲机,所谓的放音器是指的内置mp3播放器,这首歌是刘禹无意中哼出来的,后来才教给了映红。
突然,城门附近柱子上的喇叭传出了声响,激昂的前奏曲中夹杂着隆隆的炮声,这是真正的大炮,105毫米美式*炮发出的轰响。城下的众人不明所以,都愣在了那里。
“烽烟滚滚~唱英雄”清丽的女高音破空而出,刘禹一听就笑了,这不是映红的声音,想不到雉奴居然敢开口了,这声音真像啊。他不由地原地站住了脚,仔细地聆听着。
“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
“大宋战士驱虎豹,舍生忘死保家园。”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
“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这段歌词被刘禹改了四个字,放在七百多年前的宋代,一点都不显得违和,反而有一种朗朗上口的感觉。在几个亲兵的男子和声中,歌曲达到了*,姜宁听着歌声如痴如醉,显然也知道了是何人所唱。
“好了,醒醒。”刘禹来到他的马前,伸手拍拍说道,姜宁从陶醉中反应过来,一看是太守,赶紧翻身下马,脸上的神色有些讪讪地。
“本官且来问你,若是命你出城与鞑子交战,可有一战之力?”刘禹问的不是他敢不敢战,而是能不能战。
“请太守这就下令,某若不能得胜,便提头来见。”姜宁抱拳高声答道,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好,现在本官命你,带着所部骑军即刻返回营地,明日起加紧操练,大战之时,若是你所言有假,军法从事。”
“啊,末将领命。”姜宁被噎得愣了一下,却不敢反驳,吩咐手下马上整队,朝着驻地返回。
刘禹也不理他,他的目光已经看到了正迎面走来的胡三省,见他行色匆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迎了上去。
北门外的敌军就地扎下了营帐,解汝楫带着他的汉军万人队将大营立在了前面,营外远处城池中传来的欢呼声清晰可闻,他的大帐内却静悄悄地,帐外的守兵都不敢交头接耳,目不斜视地执枪而立。
自己那个失踪了多日的老二居然从宋人城里跑了出来,还差一点立了大功,唉,想到这个差一点,解汝楫就一阵心凉。白天的战斗中,他的损失到现在还没有统计出来,五个汉军千户只跑回来四个,现在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哭呢。
损失点人手也没什么,可是一想到随之入城的那几十名蒙古武士一个都没回来,解汝楫当即就觉得要不好了。谁都知道那些是大帅的心腹之人,这一仗全都折在了城里,阿刺罕是蒙古人,大帅怎么也不可能发作他,那就只有自己了。
“你先起来吧,去清洗下,不,就这样子,随某去见大帅。”解汝楫收回放在儿子头上的手,冷冷地说道。
“啊!”刘禹听了胡三省的述说,表情就是一滞,伯颜的使者通过东门进了城,此刻就在帅司衙门,不过他并不是来劝降的,而是想为那几十个战死的蒙古人赎回尸首。栗子小说 m.lizi.tw
对于这些尸首,刘禹是无可无不可,在他心目中,死去的鞑子就是好鞑子,能拿去换点钱财自是最好不过了。只是这首级是要拿来叙作军功的,这么拿去了,会不会寒了将士的心,他有些没有把握。
“这样,如果太守同意了,现在某就去着军中司马来登记,验过首级后再拿去交与鞑子,如何?”听了刘禹的疑问,胡三省想了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如此也罢,只是这赎金还要再商量,除了钱物之外,某还有一个条件,若是那使者能答应便成,如若不然,就无须再谈了,还要烦请身之辛苦一趟,某在此静候。”
刘禹的条件说起来也很简单,他要求伯颜放他的几个人出城,前往江北扬州地界。至于做什么也可直言相告,就是为了去求援军,实际上是为了与对岸已经进驻真州瓜步的李庭芝部取得联系,以便能通过对讲机协调两军行动。
当然这些人会先到扬州,再绕去真州,为的也是迷惑敌人,计划能不能行只能靠天意了。本来刘禹可以通过传送门自己去,可他基本上不认识李庭芝,无法确定是不是能安全,所以他也不想冒险,伯颜既然有求,那就不妨利用一下。
胡三省再次返来的时候,刘禹就知道事情已经谈成了,不得不说伯颜真是有钱,每具尸首开出了一百金的价钱,这就是几千金了。刘禹可不会要什么交钞,须得是真金白银才行,今天天色太晚了,时间也约定在了明天白天。
“今日真是凶险啊,太守,招讨着我嘱咐你一句,你是一军主帅,决不可再行这冒险之事。小说站
www.xsz.tw”在制司衙门里看到送来的战报,汪立信等人都心有余悸,不论是城门失守还是刘禹身亡都是无法接受地,因此胡三省向他提了一句。
“事急从权,当时那种情形,没有办法多作考虑,确是刘某的不是,累得大伙担心了。”刘禹心知老人家是为了他好,也不解释,爽快地认了错,胡三省只是点点头,便将话题转到了袁洪的伤势上面。
北门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完了,刘禹与胡三省骑马赶往慈恩局,袁洪当日在城下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直接送到了这里,刚进院门,就发现这里满是人流,今天送来的伤者有点多,院中人满为患,已经住不下了。
袁洪受的是内伤,当时被重击之后口吐鲜血,经过一番救治已经醒转,刘禹看到他那苍白地毫无血色的脸,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这种内出血,古时又没有办法照片和开刀,基本上只能靠养,这就不是短时间的事了。
在得到确实没有生命危险的保证之后,刘禹命人将袁洪用软轿送回他在城内的家,并派了一个大夫跟随而去以防不测。与院中执事一起送走袁洪,老郎中便向他诉起了苦。
“太守,院中床位已经用完,今日还是将一些较轻的伤兵送走才多收治了一些人。可你也看到了,还有伤兵只能住在廊下,甚至是院中,此事还望太守斟酌。”
刘禹闻言也有些伤脑筋,为了安置饥民,城中可以利用的地方都已经用了,现在除了城北的行宫已经没有什么空处可用了,他看着同来的胡三省,胡三省思忖了一会,开口说道。
“确无他法,不如在广播中告知城中百姓,有愿意接收伤员者给些粮米,或许会有去处也未可知。栗子小说 m.lizi.tw”胡三省给出的办法让刘禹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当年红军根据地时的做法么,军民鱼水情啊,这个可以有。
“好主意,明日便让映红播出,战士为民受伤,理应得民庇护,我相信建康的百姓是有觉悟的。”一不小心刘禹的口中又冒出一个现代词汇,好在胡三省等人也没留意,两人都点点头。
计议已定,两人便从慈恩局离开,刘禹要赶回府衙去为明天的广播写稿子,胡三省则是回了帅司复命,两人在行宫前的街上分了手,各自走开。
刚跨进府衙的大门,刘禹就瞧见了雉奴,她正靠着一棵树背哼着曲儿,刘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出其不意地拍了她的肩一下,结果小萝莉一个矮身扫腿就将刘禹放倒在地下。
“哎哟,是我。”被摔得屁股生疼,刘禹赶紧大声叫了一句,雉奴已经两腿错步扎开,手中执着一柄利刃,听到他的声音,急忙收起武器,一把将刘禹扶起来。
“你今日那歌唱得极好,红姐儿啥时候教与你的,怎的我都不知道?”看着小萝莉低眉顺眼地站在自己面前,刘禹到口的责备话也转了风。
雉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眼神发光,显得很是高兴。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又有些不好意思,神色数变,刘禹好笑地拍拍她的头盔,径直往自己的房中走去。
四月中旬的建康城,天气已经有些微热,横贯全城的秦淮河边,趁着清晨的凉意,许多妇人都早早地端着木盆来捣洗衣物。过了一会儿,河边就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各种八卦新闻随着这些妇人的口角四处飞散。
河边一带林立着许多独立的小楼,每座楼下都是不大的院子,只有到了临街之处,才会出现大幢的连宅高楼,这里便是所谓“风华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的胭脂巷,延绵的战事倒底还是产生了一些影响,整条巷子静悄悄地,浑不似往日奢豪恩客过夜后的车马喧嚣。
临河的一幢小楼,只有二层高,楼下的小院也仅仅能供一辆马车停入,院门紧闭着,门头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薄木匾上写着“关睢”两个字。
面河的楼台下,一扇纱窗被推开,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精致面容,长长的青丝散落在肩头,一双迷离的眸子似醒未醒,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启朱唇呤出一首五言绝句。
“绣倦南窗下,条然睡思催。红日过墙去,清风入幕来。幽梦迷庄蝶,荒云隔楚台。觉来香缕在,虚室绝尘埃。”
一个婢女打扮的小女孩端着一个铜盆进来,见她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将盛着热水的盆子放在木架上,转身去床边拿起一件披风,走过去给她披上,女子回首一看,很顺从地任她施为。
“现在正是清风入幕时,姐儿你的身子这么弱,禁不得的,就不能等到红日过墙后再去窗边站着么。”婢女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仿佛她才是大的那个。
“你这妮子,居然说得这般促狭,大有长进啊。”女子被婢女逗笑了,眉眼舒展,风情无限,就连与她相处甚久的小女孩都看得两眼发直。
女子面带得意地在婢女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袅袅地走到木架旁,伸出纤纤素手,撩起一捧热水扑于脸上,用手指细细地按摩。婢女在一旁拿着一条棉巾,待她弄完帮她擦拭干净脸上的水渍。
女子洗完脸,去床边换了一袭拖地长裙,也不梳头,只拿了根头绳松松地挽起,任它坠于脑后。睡房之外的窗下摆着一张书案,女子站在案前化开一支松墨,在砚池中缓缓地磨动。
“姐儿今日还要练琴么。”收拾停当的婢女走进来,将窗帘挂于一旁的金钩上,让屋内的光线变得明亮些。
“唔。”女子含糊地支应了一声,提起粘上墨汁的关东辽尾细毫笔就向着书案上一张辅开的薛涛笺上写去。婢女拿起一个玉狮子镇纸,帮她将那纸定住,歪着头看着自家姑娘写字。
女子写得一手瘦金小楷,字迹娟秀挺拔,运笔飘忽快捷,在光线的照映下极富美感,不多时,整张纸笺就被写满。女子将笔置于紫石笔搁上,拈起纸来吹了一口气,便拿起来放于眼前细看。
“烽烟滚滚唱英雄姐儿你这写的不像是诗啊,有些耳熟,待我想想,喔,这是昨夜那歌的词儿。”婢女扬起头一付恍然大悟的模样。
女子没有答她,轻轻地哼了几句,便走向琴台,在一张古琴上随意地弹了几下,觉得没有走音,她抬起纤手然后轻轻地抚下去,弦动音起,竟然就是那歌的前奏。
前奏过后,女子的唇角微动,一曲清音流出,竟与那晚雉奴所唱的分毫不差,只是音调有些婉转,不如雉奴的那般高亢。一曲唱完,女子突然站起身,脸上多了一些恼意。
“不对,不是这般感觉,哪里不对呢。”女子苦思良久,眼睛撇到那架古琴,忽然想到什么。
“你方才说今日那广播中说的什么?”
“喔,府衙要城中百姓相助,伤员太多慈恩局中住不下了,百姓有自愿接收者,赠米每日三升。”婢女想了想,这是很早的广播了,那时自家姑娘还没起呢。
“快套车,我们去府衙处。”女子吩咐了婢女一句,眼波流转,异彩连连。
建康城的西门外,伯颜已经带着他的大斾回到了自己营中,四门围攻之下仍未破城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宋城难攻,刚刚南下时在荆湖路的郢州城下就经历过一次,更别提那座攻了六年的襄阳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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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聚将也不过是为了检讨得失,讨论一下此后的战略罢了。伯颜扫视了一下帐中众人,阿刺罕面色不豫,阿术似笑非笑,忙古歹戏谑地看着站在他对面的晏彻儿,后者则一脸怒容地回瞪了过去。
几个汉将也神采各异,董文炳面沉似水,只有吕文焕精神焕发得像是打了胜仗一般。伯颜清楚他为何会这样,昨日一战,自己在他的阵后观看,此人毫不惜力地轮番猛攻,损失绝不会比北门主攻的解汝楫小。
一想到北门,伯颜仍是觉得惋惜,城墙占领了,城楼攻下了,就连城门和吊桥都拿在了手中,居然还会被守军翻盘。短短的几个时辰,填进去了五千多人其中还包括一个蒙古骑兵千人队,当然还包括他的亲属卫队。
哲赫,一想到这个名字,伯颜就心疼得直抽,这个憨直的汉子不仅是他的亲卫,而且还是他的“安答”,情谊绝非常人可比。这样一个勇猛无匹,战神一般的“*”,怎么就在这城中没了呢。
“启禀大帅,万户解汝楫在帐外求见。”一个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伯颜点点头示意让人进来,解汝楫来得有点晚,不过也没有超过规定时间。
解汝楫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带来了一个年轻的汉人,一进帐内两人就上前给伯颜跪倒。伯颜不知其是何意,诧异之下看着他,解汝楫便将自己儿子在城内的所做所为述说了一遍,口称请罪。
“这就是令郎?来来,起来让某看看,汝楫也无须拘礼,都起来吧。”听了他的述说,伯颜对这个小子有了一丝兴趣,大胆,心狠,果断,而且运气还不错,居然活着回来了,城中还留了后手,只可惜知道得太迟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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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二,现在应该叫解呈贵面带激动地站起身,挺胸凹肚像只斗鸡一般,伯颜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一下,口中不住地啧啧称赞。解呈贵何时想到会是如此,心潮起伏之下胀得满脸通红。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令郎年轻有为,胆大心细,将来定然前途无量,汝揖你当真是羡煞旁人啊。”伯颜一番漂亮话不要钱似地涛涛而出,说得解汝楫都红了脸连连摆手推辞。
客套过后,伯颜再次细细询问了他在城中的人手分别在何处,有何计划,要如何行事,能否出城等等,解呈贵也不敢隐瞒,将详情合盘托出。伯颜听完后不再说话,在头脑中思索着有什么能加以利用的地方。
还未得计,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伯颜微微点头,这是派入城内的使者回来了。事情已经谈妥,宋人提的要求伯颜并不在意,他巴不得对手集结大军和自己野战呢,这该死的攻城战实在让他心烦。
“没什么好隐瞒的,本帅遣人进城赎回了几具勇士的遗体,草原之民有自己的葬习,他们礼应得到安息。尔等若有此请,亦可与宋人商谈,只是须要快些,晚了就只剩下头颅了。”
伯颜将实情托出,除了放人过江,别的都说了,帐内众人都开始议论,昨日一战谁没战死几个亲信之人,既然能用钱赎回来,对军心士气都是有好处的。
“汝揖,你昨日损伤不小,不如以此为目,遣可信之人进城,如果能与城内联系上就算成功。”将帐中众人解散,伯颜留下了解汝楫父子,将自己偶然想到的这个计划说与他听,解汝楫父子连连点头,表示定会全力以赴。
十几辆牛拉的大车上,各躺着两具高大的尸体,守军将割下的头颅又缝了回去,他们身上并未着甲,这却是为了减轻重量的缘故。栗子小说 m.lizi.tw车队从北门开始沿着御道游街一般地绕了建康城一圈,才从西门出去。
李十一坐在为首的一辆车上,这车只装了一具尸体,却差不多占了两个人的位置,看着眼前巨人般的身躯,李十一挺了挺自己的小身板,背上立刻传来一阵隐痛。他是自己要求加入这支队伍的,为此他在刘禹面前没少撒泼打滚。
这也难怪,在和刘禹当时一块去当涂的那五十余人当中,活下来的已经寥寥无几,刘禹虽然不想让他带着伤这么奔波,可却清楚地看到了老兵油子眼中的坚定。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了他,并任命他为这些人的头儿。
其实这差使很简单,与鞑子交接了这些尸体,自有人用车将金银等物载回城去,而他们将渡江北去,先到扬州再转去真州。为了避免误会,他们身上除了带有招讨司的凭证,还有建康府和沿江制置司的文书。
当然还有对讲机,刘禹没有给他们分派什么任务,将这些对讲机带到对岸,帮助和李庭芝直接联系上,就算是完成了使命。但李十一的心里并不这么想,自从他逃回城,鞑子加大了对周边山区的清剿力度,余下的探子小组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太守需要耳目,而他自己也需要完成牺牲战友的遗愿。
在城池与鞑子大营之间,双方完成了交易,牛车被装上赎金转头拉向了城中去。而李十一等数人则跟着鞑子的使者,准备去码头上船,所有人都开始高度戒备,一只手伸进包裹内握住了太守赠与他们的山寨芝宝,一旦有变,他们就将点燃包裹中的引线,而这引线连接着一只*罐。
一路穿过重重营帐,敌军虽然面露不善,却也并没有上来搜检,众人直到上了安排的船只,在李十一的指挥下推浆离岸,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在宽阔的江面上,一叶小舟风帆高扬,向着下游划去。
清晨的府衙中,刘禹在尸山血海的恶梦中醒来,满头满脸的大汗,在床上愣愣地坐了一会,才推开被褥下了地。也没有叫人,自己端着装有牙刷毛巾等物的盆子开门出去,院中已经有亲兵在扫洒,见他出来,忙不迭地过来帮忙。
热水已经烧好,亲兵接过盆子就去了厨房,刘禹在院中随意走动着,时不时地还来一个伸展运动。一旁的播音室还没有人影,整个府衙都没几个人。
“民女参见太守。”见亲兵端着水盆出来,刘禹就想转身去接,没想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就像是这清晨的鸟儿,清脆动听。
“你是”刘禹转头看过去,几步之外一个古装女子正对着自己作礼,动作标致,身材婀娜,不由得一怔,自己不认识她。
“民女顾惜惜,有下情禀告太守,还请应允。”女子抬起头,一张毫无装饰的素面进入刘禹眼中,精致,干净,眼神平平淡淡,打量着她的一袭素色长裙,这是来鸣冤的?刘禹有些诧异了。
“若是想递案子,请去前街帅司衙门,孟太守会为你做主,本官只负责守城事宜,恐怕帮不到你什么,姑娘还是请回吧。”
想了想,刘禹用尽量平淡的语气给她指了条路,目前建康城的民事都交给了孟之缙和陶居仁、张士逊等几个协理,他一是没时间二是没本事去管这些事。摆摆手,刘禹转身接过水盆端到一个井沿边,就此开始洗起脸来。
顾惜惜一阵气闷,自己还没讲出事情,这位刘太守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婢女被挡在门外,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见到亲军一脸的请人离开,不由得着急起来。
“欸,这不是顾大家么,你如何来了,今日有你的曲子么?”小萝莉穿戴整齐地从厢房跑出来,见到顾惜惜,大声地问道。
“雉姐儿,我”顾惜惜我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急着眼泪就在眶里打转,平素遇到的哪个不是七窍心肝玲珑人,偏这两人都是直来直去毫无遮掩的性子,让她有些措不及防。
小萝莉看看这位扭捏的顾大家,再看看一边埋头洗涮的禹哥儿,眼珠一阵乱动,心思立刻就歪了楼,有情况啊这是。
“不好意思,原来是顾大家,请恕刘某不知之罪。”原来是位大名鼎鼎的红伎,刘禹一头黑线,估计是误会了,他赶紧收拾好自己,过来打个招呼,顺便瞪了一旁看笑话的小萝莉一眼。
“不知者不罪,太守折煞民女了,都是民女的不是。”顾惜惜这些人与那些倚楼卖笑皮肉为生的青楼娼妓不同,她们卖的是才艺,算得上是文化人一类,也未入贱籍,因此她可以自称民女。
一番客套后,顾惜惜说明了来意,原来她是听到府内广播,前来咨询帮助安置伤兵的事情。不过这事情刘禹也没有一口应承,毕竟她住的胭脂巷是那等所在,成与不成要如何行事,还得胡三省去与慈恩局执事斟酌,最终也得伤兵自己愿意。
“曲谱,什么曲谱?”顾惜惜的另一个要求又让刘禹一头雾水,待眼前女子又连比带划地再说了一遍,刘禹才恍过神来,她想要昨天那首歌的编曲,这是个天才啊。只听了一遍,不但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还能用古琴弹出伴奏曲,只是没有后世乐团演出的那般丰富。
后知后觉的刘禹再看她就带上了一丝欣赏之色,自己是个五音不全的残废,ktv里也只是瞎吼的那种。可惜生在古代,要不然去参加一个华夏好声音之类的肯定大火,最差也能成为网络红人,因为人家是不折不扣的美女啊。
刘禹的注视有些无礼,顾惜惜不由得低下螓首,霞飞双颊,小萝莉这一次觉得自己不会错了,这俩人肯定有奸情。
雪片一般飞来的战报并未过多地影响临安府百姓的生活,哪怕明知鞑子离自己已经并不遥远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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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各地的勤王兵马不正在陆续赶来了么,什么,你说城下只到了两支兵马,别的还在路上好不好。说起到达的这两支兵马,听说有一位是状元出身,那是什么身份,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还能错得了。
宝石山位于西湖之北,与葛岭一起成为西湖的北屏。这里的山岩呈赫红色,岩体中有许多闪闪发亮的红色小石子,当朝阳或落日洒沐之时,分外耀目,仿佛数不清的宝石在熠熠生辉,宝石山便是因此而得名。
位于山东面的保俶塔巍然秀挺,其建于淳煕初年,上下共分九级,俱为砖木结构。在阳夕浮云、彩霞的映衬之下,在起伏如凤凰飞翔的宝石山顶矗立着,犹如美人一般傲然,塔中实心结构,无法攀登,而游人只能在地面仰视。
“地居一郡楼台上,人在半空烟雨间。”身长挺立的状元知州文天祥望塔而叹,他带着赣州兵入卫临安已经到了好几日,可除了一个内侍前来表达了几句太皇太后的嘉赏之意外,就被安置在这宝石山下,葛岭之侧,再也无人问津。
站在一旁的军中司马方兴看着自己的这位好友,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庞因为长期行军变得风尘仆仆,一双秀眉也憷得没了形状,暗自叹了一口气,当初谁会想到,朝廷昭令天下,真正到达临安的竟然只有两只队伍。
想想另一位的遭遇,自己这边还算是好的,那位从已被鞑子占领的荆湖撤下来,千里转进绕道饶州,好不容易才回到临安的郢州都统、保康军承宣使张世杰,现在连军权都被解除了,正在皇城司喝着茶水呢。栗子小说 m.lizi.tw
也不知道为什么政事堂会怀疑他,方兴苦笑着摇摇头,他看过那些军士,都是血浴余生的百战老卒。要说他们会投鞑子当内应,方兴虽然不敢拍着胸脯打保票,但心下肯定是不信的。
就凭这些人,拿下眼前这座兵力空虚的临安府,不说手打擒来,也绝不会费什么事,这会是欲加之罪么?文天祥转头看了看方兴脸上的表情,就猜到了好友的心思,不由得也有些涩然。
“他们这是谁都不信,不独张承宣,咱们无事,只是因为,你我是文人。”他们,方兴知道指的是政事堂的那些相公,特别是风头正劲的陈相公,文人,估计还要多亏了文天祥身上的状元光环吧。
“无妨的,他们最多换个人来统军,处置大将是不敢的,听说之前城内禁军刚刚作过乱,这也是应有之义。”文天祥的宦途并不长,但人却很聪明,这些弯弯绕瞒不了他。
这些话题很沉重,两人一时都有些不想提及,俱都沉默了下来。这座山和它周边的景色很美,边上就是秀丽的西湖,不愧是有着“天堂”美誉的临安府,可是“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这等美景还能维持多久呢。
突然,山下小道跑来几名军士,径直朝着保俶塔这里过来,文天祥与方兴对视一眼,这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营中的领军是新任的赣州都统陈继周,他一向做事沉稳,若非大事,断不会如此。
“回禀刑堂,山下大营来了几位官员,说说是奉了朝廷诏令前来,要要刑堂即刻前去。栗子小说 m.lizi.tw”来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文天祥此时已经被加了江南西路提刑使,是故来人不再称他太守。
朝廷诏令,两人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地方,由于官家年幼,现在发出的所有诏令都是经太皇太后之手签发。朝廷终于想起自己了么,文天祥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之情,千里勤王,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当下不再犹豫,带着众人就朝山下而去。
临安城内吴山脚下靠着小河一侧的清河坊陈宅内,虽然此刻时日尚早,宅院的主人右丞相、知枢密院事陈宜中却已经回到了自家府中,刚进了后院,管家就匆匆行了上来。
“已经到了,照相公的吩咐引入了书房中。”看着自家相公询问的目光,管家连忙解说道,陈宜中也不说话,点点头便朝着书房走去,管家急急地跟在他后面,守住了书房外的门口。
房中之人正在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到陈宜中走进来,赶紧起身就要大礼参拜。陈宜中见他如此,脚步加快,饶是如此还是受了他半礼,呵呵一笑就将他扶起。
“赵制司客气了,晪为同僚,何须如此多礼。”房中的这人正是原任沿江制置使、知建康府、行宫留守,后来匆匆从城中逃离现在回到临安府的赵溍,其实他回城已经多日了,今天才被陈宜中召见。
“相公安好,只不知今日召见下官,有何吩咐。”两人分宾主坐下,赵溍心下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位相公会如何安置自己,有些急切地问道。
陈宜中却没有马上答他,赵溍何时进城,从何处进城,带了哪些人,带了些什么东西,早就有人详细地报与他知。只是诸事繁忙加上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处置,才耽误了下来,今日召他来却是为了问一桩事。
“赵制司那日离城时,城中还有何人留守,你见过那位汪招讨了么?”陈宜中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下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
“禀告相公,那日城中禁军聚啸,溃兵延祸乡野,某手下无兵无卒,不得已离城而去,正是为了搬兵回救。”赵溍的开头啰嗦不已,全是为自己的开脱之词,陈宜中听不下去了,目带严厉地盯了他一眼,赵溍赶紧收住了声。
“某离城之后,城中尚有通判袁洪,兵马司主事徐旺荣,都统茅世雄,翁福等人在,不过后来听说他们三人欲要献城给鞑子,被那位汪招讨斩杀了。某并未见过招讨本人,只是进了临安城才听说的。”
“就这些人?兵马呢,守军不是溃散了嘛,你认为那位汪招讨还能守得住城否?”
陈宜中问这些并不是无的放矢,今日朝廷突然收到了知广德军令狐概发来的紧急函件,说是本军都统祝亮领军前往建康境内,结果一战而没,一同战没的还有朝廷不久前才任命的江东路转运使赵淮,正是面前这人的族弟。
听到陈宜中的问题,赵溍一阵眩晕,守不守得住?难道现在建康城还没有失守,这怎么可能,兵从何来。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如果真的守住了,自己又算什么。
看到赵溍的表情,陈宜中就知道所问非人,这个草包,他在心中腹议,要不是因为两人曾经有过共谋,他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才好。
“呵呵,算了,不提也罢,这是吏部文书,政事堂已经签了字,太皇太后也用了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知广州了,赵安抚,即刻去上任吧。”
接过陈宜中递过来的吏部任命文书,赵溍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表面上这是降了职,实际上他知道自己算是逃过了一劫,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贾党的问题了。
送走了赵溍,陈宜中站在书房中冥思,如果建康还在坚守,那朝廷就必须要发兵援救,这可是留都,东南半壁所系。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能保住建康城,对刚刚登上相位的自己还真是好事一桩。
至于援兵么,不需要到别处去调,此刻的城外就有,陈宜中虽然传唤了那位张承宣,但其实并没有怀疑他的忠心,只是对武将的例行敲打罢了,一旦决定出兵,真正能战的还得靠这些莽夫。
“来人,持本官名刺,去请留相公,王相公,就说本官有要事与他们相商,务必请来。”陈宜中叫来管家,对着他吩咐道。
因为阳历的关系,后世的金陵市差不多进入了五月半,气候变得十分炎热,平均气温已经达到了三十五、六摄氏度,穿着长衣长裤里面还套了件防弹衣的刘禹,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清凉男女,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
由于战事的连续,他这次回来离着上回已经有好些天了,留在金陵的三人当中,除了胖子早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于仲明和苏微都有些诧异,要不是知道他是公司唯一股东,搞不清楚状况的还会以为他是卷款逃走了呢。
刘禹顶着酒店服务员异样的眼光,匆匆上到公司的包间,这一次人挺齐的,估计都在等着看他何时会露面吧,刘禹笑着和三人打了个招呼,就回房去换了身短袖衣裤出来,大家围着一张桌子坐下,苏微走过来问他想喝点东西吗?
“渴了饿了喝什么?”刘禹舒展地躺在椅子上,感受着房间里的清凉,毫不在意地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围城的鞑子与守城的宋军之间突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络绎不绝的使者往来于城里城外,带着各种指令讨价还价,专办此事的胡三省带着他从府学学子中招募的属下坐镇东门,严阵以待,每日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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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使者担负的不仅仅是赎回战死者的尸体,还有观察城内形势的任务。守军做出的相应对策则是只开放东门一地供人进出,守将姜才同时下令手下严密监视每一个入城的人,只允许他们看到有限的范围。
东门外的吕文焕没有了前几日的精神抖擞,那日的战斗中,他压上了老本,也只博得了伯颜一个淡淡的赞赏笑容。可陷于城中的那些将士要不要赎回来,却让他头疼不已。
他并不是心疼那点钱,可如果只赎回几个军官,普通的士兵会怎么想,到头来好事成了坏事。也因此,尽管他的营地距东门最近,可却是唯一没有派出使者的一军。
头疼的还不只这件事,惨重的伤亡严重打击了部队的士气,死伤最多的范文虎就整日里在自己帐中喝酒消愁,陈奕、吕师夔也是面色阴沉,仿佛是自己要他们带着人去送死一般,可谁看到了自己的损失,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要小啊。
紧接着,天气也开始来凑热闹,江南的阴雨时大时小,将城外的大营弄得到处是水洼,踩在上面高一脚低一脚。现在就连蓑衣和备用的衣裤都成了要紧急调运的物资,这些东西占据了大部分的水军运输量,将下一次的攻城时间推迟到了不知道哪一天。
吕文焕站在自己的大帐内望着营外的绵绵细雨,天气已经阴得看不清远处的城池,时日骤过,夜色慢慢地黑了下来,大帐外面,一些亲军带着人在挖掘排水沟,营中的积水若是不能尽快排出去,不仅影响行军,而且会带来蚊虫滋生,到时候疫病丛生,那就真的麻烦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走背字啊。”吕文焕轻叹了一声,回想年初大军南下之时,何等的意气纷发,仅仅在荆湖北路境内打了一场规模不算大的战斗。然后就是自己的表演时间,一路沿江而下,不过一纸书函,亲属旧部纷纷响应,那时大帅对自己说的什么“征南第一功”,言犹在耳啊。
他的思绪随着这细雨飘散着,忽然耳中传来“滴滴哒哒”的落雨声变得有些不同了,竟然像是一首琴曲,吕文焕苦笑着摇摇头,这是魔怔得产生了幻听么?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让他不禁疑惑起来。
一曲很快就完了,过了一会,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不会错了,吕文焕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天空已经暗得难见五指,整个大营除了几个哨楼点着火把,其余的地方一片漆黑,他刚想张嘴叫人,一个亲兵**地跑了过来。
“禀参政,是城池那边传来的,声音很响,越往前越大。”亲兵边说边指向前方,吕文焕点点头,他已经听清楚了那声音说的内容,似乎马上要开始一段说书。
“三百余年宋史,中间南北纵横。闲将二帝事评论,忠义堪悲堪敬。忠义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蝇。忽荣忽辱总虚名,怎奈黄粱不醒!”随着开篇的一阙《西江月》呤毕,响起了男子朗朗的说书声。
这军营中没什么乐子,粉头都找不到一个,军纪之下,又不准吃酒赌博,一闲了就觉得淡出鸟来。突然出现这么个声音,大营中所有的军士都打起了精神,开始驻足聆听。
站在帐门内,吕文焕开始还听得兴趣盎然,可接下来的内容就让他越听越不是滋味。这是说的岳爷爷的故事,当年守襄阳之时,他也曾经以此激励将士们的士气,可现在
他顿时失去了继续听的兴致,这明显是城中的策略,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大营离城池虽然不算很远,可也绝不是人声能直接传到的。小说站
www.xsz.tw现在怎么办,下令不许将士们听么?吕文焕看着已经醉成一团缩倒在桌下的范文虎,叹了口气,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建康城内,靠近刘禹的临时府衙,就在小巷后的不远处,有一所不大的宅院,前院从中间被人为地分隔成两半,各自有门出入。张青云打着一把伞走着来到院门前,一个守门的禁军认得他,指着右手示意他从这里前去。
张青云收起伞就抬脚准备进门,却听见另一边的院内传来一声娇笑,接着就是一阵唧唧喳喳的女子声音,不禁有些诧异。他很少这么晚出门,今天是临时被召来的,来人只是告诉他要说一段书,却不是平常所在的府衙内,而是这个看上去有点偏的小院子。
更奇怪的是,刚进去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错,这是自己当初开始说《精忠岳飞》时的声音。因为是刚刚开始入行,显得有些紧张,甚至还错了几个字。尽管疑问满满,他却不敢去找人问,想必又是什么奇物吧,在府衙之时就见得多了,按照守门禁军的指点,他走进了一间厢房内。
“咱们的大才子来了,可惜你来晚了几步啊,不然就能听到顾大家的琴声了。”这房中居然有好几个他在府学时的同窗,张青云笑着和认识的人打个招呼,放下手中的伞,走到他们的中间。
顾大家的琴声确实难得一听,不过那是对于别人,对张青云来说,别说琴声,人他都见过几面,还互相致过礼。因此听到同窗的婉惜之语,他也作出一副遗憾状,满足了人家的炫耀心理。
“《忠义杨家将》?”张青云接过一个学子递过来的话本,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是找他来说《精忠岳飞》的。不过想到这会正在播放自己的声音,他就释然了,这也是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找了一个烛台下慢慢翻看,马上就被精彩的情节吸引住了。
“哎,你们知道么,听说咱们这是说给城外的鞑子听的。”一个学子突兀地来了一句,满屋的人都停下来盯住了他,那人得意地四处扫视,就是不说下文,众人等了一会,见他这模样,都围上去就是一顿胖揍。
“别打了,好了好了,我说,白日里从这里牵出去很多股线,就是府衙那种,长长的直接牵出城外,我当时跟着胡机宜在东门那处与鞑子使者周旋,送一个使者出城的时候,瞅了一眼,发现军士们把那传声筒装在了外墙上。当时还纳闷呢,现在看来就是为了此刻。”
张青云没有围上去,他正在翻看着手中的话本,想着要以怎样的语调说出来,听到这人的一番猜测,他暗暗笑了一声。太守行事,天马行空之处甚多,又岂会没有目地,城外的鞑子,大多是汉军,与宋人同文同种,就在一百多年前还是一国之人,看看这书的内容,多半就是为了打击他们的军心士气吧。
“那你可知道,这院中另一处,都是何人?”另一个学子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屋内众人都知道那边是一些女人在,为此专门将这院子隔断了,听他的口气,似乎知道这些人的来历,生怕他又卖关子,都不停地催促。
“告诉你们吧,她们都是胭脂巷那边的红牌倌人,顾大家本人刚刚都来了,我眼尖看到了她的轿子,还有贴身的侍婢,在府衙见过,除了她,还有好几个和她齐名的,比如”
学子口中的那几个名字,的确是和顾大家齐名的红伎,无论是样貌才情都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众人都是年青学子,饱读诗书,对这种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完全没有抵抗力。一时间啧啧声四起,满屋子窃窃私语。
张青云放下手上的话本,在心里默默念了下,如何开头已经了然于胸,听听屋中众人的议论,静静地等待着。屋外的雨水敲打着纱窗,自己的声音随着那黑线传往城外,成为另一道制敌的武器,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豪不已。
离此地不算远的制司衙门大堂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牛油蜡烛点得堂内亮如白昼,屋里只有汪立信,刘禹,金明,姜才,刘师勇等五个人,连汪麟都没有在内,堂外关防甚严,汪立信的亲兵牢牢守住了周围,将所有来此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大致计划就是如此,各位听过,有何补充的,不要马上说出,回去仔细想清楚,再找某细谈,总之,此事只有我们五人知晓,决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军法从事。”
刘禹放下金属教鞭,他的面前是那个大沙盘,汪立信抬起头,另外三人都严肃地冲他点点头,各自施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子青,此事事关重大,你可要想清楚了,千万不要被前几日的战果冲昏了头脑。”汪立信待几人走后,转头看着信心满满的刘禹,有些担心地说道。
“招讨所言甚是,正是如此,刘某才合盘托出,供大家参谋,多人计长,总能拾遗补阙,等到时机成熟,才好行事。”
这个计划是刘禹在后世找人依据现在的态势做出来的,再加上眼前这些老将的补充,未必就不可行。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死守到底,那样即使守住了,也得很长时间,经过一番实战,现在城内的守军起码不再怯战了,而城外的鞑子则是损兵折将,士气也高不到哪去,而古代战争,士气却是个决定性的因素。
“你说什么?”听到孟之缙的话,刘禹大吃一惊,直接从书案后站起身,走上前来,堂前站立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身公门的皂色常服,他的身份是一个仵作,而且是职业世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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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告太守,属下自十五岁入行,至今已逾五十多年,虽不敢说火眼金睛,但这么明显的伤口绝计是错不了的,这是一把薄刃尖刀从近处直插所致,死者没有过多挣扎,显然是并未作防备,或是相熟之人也未可知,无论如何,绝计不会是临阵对敌或是箭伤。”
听到仵作将自己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刘禹的心头立刻明了,乡兵的张都统,袁洪负伤后接替他指挥的那位,居然是被人所害,此人是临时起意想要立功投敌,还是原本就是鞑子安插在城中的探子呢?
城中人口连百姓带守军接近三十万众,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开战前刚刚进的城,各种可能性太多了,他有些抓不着头绪。若不是死的是一个都统,而按惯例在入敛前又请来了仵作,这个仵作又是个经年的老手,说不定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现在城内一共不过四个守将,金明等人都有自己的亲兵护卫,加之本身武艺不错,警觉性也高,被人下手的机会不会很大。只有自己和袁洪这种文人,不对,只有自己这只菜鸟,一想到这里,他不禁感谢汪立信,让小萝莉这么个小尾巴一天到晚跟着,枉自己以前还嫌烦。
“子青,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须这般担忧,我等假定就是鞑子所遣的奸细行事,那日张都统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围的乡兵不可能会被人都灭了口,此其一。他能如此接近张都统,要么是乡兵,要么就是义勇,这些人都有名册在录,不难查到,这是其二。栗子小说 m.lizi.tw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孟之缙先嘱咐了老仵作对此事保密,将他打发走,然后对着一脸深思状的刘禹说道。听完这话,刘禹恍然,自己的确是想多了,范围确实不大,那日战事紧急,一个普通百姓不可能就这么冲过去,接下来只要暗地查访就是了。
这类事情,刘禹可以说毫无经验,而在古时,访案查冤本就是一州父母职责所在,虚心请教过孟之缙后,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乡兵主要来自北门,只有很少一部分补充了各门损失,义勇则都是在禁军大营,首先要查的就是新入城的被招募的那一批,
北门现在还缺一个守将,他准备将刘师勇调过去,由自己承担起他原来的龙光门守卫任务,反正这门本也就在城西。至于暗查的人选,则以孟之缙派出精于刑名的胥吏为主,按照登记的名册一个个来,重点放在那种无家无口的单身汉身上。
亲自将孟之缙送出了门,刘禹在回去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肋间,这处虽然穿了防弹衣,可里面没有钢板,想到平叛那回茅世雄的一刺,幸好不是这里。人是不会永远走运的,他在院中来回踱着,突然想到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赶紧招手叫来一个亲兵,在他耳边嘱咐了一番。
城北外的汉军大营中,解汝楫也在自己的帐中来回踱着步,似乎在做着很艰难的决断,他的二子解呈贵跪在当中,一脸倔强地抬头望着他,大有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架势。
“你真想清楚了,这可是自投罗网,保不定城中已经觉察,正画影图形捉拿于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解汝楫停下脚步,盯着儿子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他这几日连续派了几名使者,都只能在东门附近,一举一动都被人盯死。
“儿不怕,那日行事,周围并无人认识儿,这些天爹爹也看到了,守军们防备甚严,派出的人不熟地形,根本不敢动作,再换人去也是一样。还不如让儿走一趟,寻个机会与他们见上一面,将大帅的指令交待下去。”
解汝楫盯着儿子看了良久,长叹一口气,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儿子长大了,有了几分自己当年的模样。只可惜不是嫡子,也好,自己去拼个前程,反正也姓解,一样地光宗耀祖,想到这里,目光已经变得柔和,让解呈贵感到极不适应。
“番将耶律胜纵骑提刀,要来报仇。杨延昭挺槊迎战。两马相交,杀做一团。延昭奋力一刺,耶律胜翻鞍落马,血溅尘埃。正是:阵上番官拼性命,征场宋将显威风。”
又来了,自前日起宋人每晚开始对着城外放这说书段子,现在连白天也不放过。杨家将的故事在河北等地比岳飞还要深入人心,杨六郎杨延昭更是街知巷闻,无人不晓,偏偏如今城外的汉军大多都是河北之地所出,几个万户包括他自己更是清一色的河北人氏。
虽说大宋失去中原已经一百多年,这里的人没有人认为自己还是宋人,但这整日里的这么放,解汝楫以手抚额,自己才是围城之人吧,四面楚歌的好像是城里之人才对,怎么搞得好像反过来了,宋将?老子他娘的是汉将。
西门外的伯颜也为此头痛不已,他原本其实很喜欢听岳飞传,人家抗的是大金,同样也是蒙古人的仇敌,可后来越听越不对,宣扬忠义也就罢了,一口一个番狗蛮邦,这不是和鞑子一个意思么。
可是遍查周边,根本找不到是何物所出,难道会是城中直接放的?伯颜不敢相信,传说中的雷公也不过如此吧,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能听得这般清楚,有心打几炮,想想却又放弃了,现在各部还在和城里交涉,不能随便就开战。
心烦不已的伯颜只好尽量走得远一点,甚至直接上了码头上的大船,声音才逐渐变小听不见,他并不相信这么搞会让那些汉人产生反叛之心。只不过,究竟会影响一些士气,宋人的奇物层出不穷,怎么其国会偏弱至此呢。
经过了几次攻城的战斗,伯颜已经明白强攻很难奏效,如果改为长期围困,江南的气候又是一个难题。这处不比襄阳地处江北,再过一个月就是梅雨季节,城外驻军困难重重,城内有多少粮食,倒底还能再撑不撑得过一个月,伯颜有些拿不定。
府衙不远的那处小院内,靠左一边的厢房内全是女子专用,门口有禁军把守,不准陌生男子窥视。这是太守亲自下的令,违者是要行军法的,简直就是当作了军营在对待,因此,两个把门的军士十分难受,虽然不时有漂亮小娘子来来去去,却根本不敢多看,还得忍受女子们不时地调笑。
顾惜惜已经有些喜欢这个差事了,虽然帮助收容伤兵的提议没有被通过,可太守交待的这个事情也很是有趣。事情并不多,每日里弹奏一曲即可,若是有闲,多来几曲也是可以的,只是曲目都要求为北地所出,能扣着军伍就更好。
这几日,她在自家到处找寻,也不过寥寥几首,什么《塞下曲》《杨柳怨》《阳关三叠》《胡笳十八拍》等等,而且大都是曲谱,无法唱出来。太守听说之后,答应帮她找一找,顾惜惜有些期待,会是什么样的曲儿。
同屋的几个都是久闻大名的,只因同行是冤家,平时素无往来,连个手帕交都算不上,在此见了面,大伙也只是点点头互通了名号。好在这边的房间不少,也不用硬要呆在一起尴尬相对。
正要把准备弹奏的曲子再复习一遍,就见自己的婢女手里拿着什么挑帘进了屋,面带不解的神色,顾惜惜停下了动作,目送着她走了过来。
“姐儿,这是太守差人送来的,说是歌谱,可我瞅着不像平日你看的那些。”婢女一边说一边将几张纸递了过来,顾惜惜接过来一看,纸质洁白,一点毛边都没有,每张上面都记着一首词曲。
“这是减字谱,与我那些并无不同,只是这上面的蛐蛐符,不知道是何意思,难道是西域胡人的记法么。”顾惜惜边看边哼,却是一首小调,曲子不复杂,词也很通俗,完全谈不上什么文采。
这是刘禹从后世找来的一道民间小调,不得不说顾惜惜的猜测基本上是对的,那上面的正是西方发明的五线谱,他懒得去掉了,就一起打印了出来,反正下面还有古谱法,也不用担心顾惜惜看不懂。
这个小院已经运行了几日,从最初的说书段子,各种北方曲子,慢慢再到学子们自己创作的各种历史和民间故事,潜移默化地逐渐深入,最后能达到一个什么效果,刘禹并没有把握,只是汪立信等人都比较看好,也就先做做看了。
院中的线路和原来架设在城内的没有交集,只不过由于这边的内容更为丰富,播出时间长得多,引得城中百姓都开始往尽量靠近城门附近聚集,呼朋唤友地一直听到深夜,这个结果却是当初始料不及的。
建康城的东门现在是唯一还有完整城楼的地方,几次攻城,城外的投石器都没有别处的那么犀利,城楼上虽然中过几弹,却几乎没能造成什么损伤,守将姜才正从楼间走出来,边走边将甲胄上的铁扣扣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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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城楼上望下去,城外的壕沟已经清~理完毕,原本黄色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褚色,不远处的护城河水也浑浊不堪。羊马墙上的喇叭里正在发出很大的声响,由于距离很近,他昨天晚上就是听着故事入的睡。
城内的交易还在进行着,不断有自称使者的人从城外高喊着要求进城,当然吊桥是不可能放下的,他们只被允许坐着吊篮从城头拉上去,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再通过护城河上唯一的一个长梯返回去。
城墙上的守军这几日都把那些使者过河当戏看,方才就有一个抱着大包裹的人没有站稳从长梯上跌进了河中,惹得守军们一阵大笑,抬着整个尸体过去也像是玩杂耍一般,正因为如此,整个交易过程很慢,过了这些天还是没完没了。
姜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使看到那些情景,也难以让他的嘴角抽动一下,耳边是熟悉的北地小调,自己有多久没听过了,想起这个,少时被掳走的那些日子又浮上了心头。
杨家将的故事能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动容,尽管才刚刚开始,可谁不知道老令公最后的归宿,谁不知道满门忠烈只剩独苗,最后要靠一堆寡妇来支撑天波府。姜才相信,不管是守军还是城外的那些汉军,听完后的感触都是相同的,只是那又怎么样,一旦战起,还不是得拼命厮杀,想尽办法置对方于死地。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刚刚被吊进城头的敌军使者,应该是个年轻人,却偏偏要在嘴上黏上两撇胡子,自己盯着他的眼睛,也不敢对视,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些老滑头,什么都要讨价还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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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才不喜欢这个差事,更不喜欢和那些使者打交道,因此基本上把具体的事务都交给了派来的书吏,自己只管住这城门的关防,阻止敌人可能的阴谋。
“哪里来的,叫什么,想找什么人?”年轻人被守军带到了自己面前,姜才斜了他一眼,便看着远处问道。
“回将军,在下从北门外来,受上司所托,赎回一位战死在那里的千户,鄙姓谢,单名一个忠字。”解呈贵恭恭敬敬地回答,低着头不敢看面前这位大汉。
“又是北门,不是来过好几次了么,怎么还没办完?”姜才并不是想刁难他,印象里这几天那边确实派来了好几拨人,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回将军,小人是受另一位万户所托,与前面的那些使者并无关系,还请将军行个方便,事成之后,必有答谢。”
听到来人的话,姜才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什么新意,又是金银贿赂那一套,他不想再多废话,摆摆手示意守军带他下去。
姜才知道刘禹卖尸体是为了给战死的守军发怃恤,府库虽然有些积蓄,可大都是些不值钱的纸钞。用太守的话来说,死去的鞑子才是好鞑子,能为城里带来一笔钱财,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姜才摇摇头,他只是个纯粹的军人,无法理解这些理论。
解呈贵被人带下城楼的时候,两腿都有些发抖,那个将军的眼神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看穿了,虽然做了些简单的易容,可真要是面对熟人,还是很难瞒得过去的。
下楼之后,守军将他带到右侧的一排单房之内,里面有个书吏,正好空了下来,解呈贵赶紧上前,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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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北门。”书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种级别的尸体应该早就赎完了才对啊,他打开面前的名册,一行一行地看下来,并没有什么没人赎回的千户,于是抬起头来摇了摇。
“还请勾当帮忙仔细找找,或许他脱去了自己的服饰,或许漏过了呢。”解呈贵走上前去,暗暗掏出一块金子,偷偷地塞过去,书吏吓了一跳,左右一望,门口的守军并没有注意,于是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这样吧,前面棚中堆着一些首级,都是身份没有确认的,某着人带你去找找,或许在那处也不一定。”
听到书吏的话,解呈贵就是一喜,他要的就是一个机会,这里是唯一能与城外接触的地方,自己放在城内的那些人都很机灵,应该不会放过这个空子。
随着一名禁军来到房屋边上的一个木棚内,只见地上摆放着一堆首级,形成了一个塔形,两个义勇模样的坐在一旁,只瞄了一眼,解呈贵就知道来对了,其中一人正是他的手下。
“便是此处了,你两人盯着他,快些找完。”禁军将解呈贵交给乡勇,自己走了出去,解呈贵盯着那个手下,眼睛眨了眨,那人瞬间看清了来人,不由得露出喜色。
那个手下将另一名义勇拉到一边,主动担负了接待任务,那义勇也没怀疑,自己去一边坐着听广播。木棚很大,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带着解呈贵到了另一边。
“仔细瞧清楚了啊,都在这里了,二公子,你怎么来了,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手下大声嚷嚷着,后面才低声问道。
“废话少说,城外那声响是怎么回事,整天不停,能找到源头么。”解呈贵蹲下来,装做查看,手下低下身体,将后面的人挡住。
“在一所宅院当中,用黑线牵至城外墙上,那天某还被叫去牵过线,只是那地方守护颇严,不好下手。”手下低声说道,脸上显出一丝为难的神情。
“大帅吩咐下来的,若是成事,你的家人便能从此享福了,还有一事,城中粮库所在知道么,能不能想办法烧了它。”
听到解呈贵的话,手下脸都绿了,这两件事一个比一个凶险,半晌说不出话来,解呈贵没听到回音,转头一看,脸上就有些不悦。
“二公子,某等绝非怕死,只恐有付所托,让大帅计划落空,累得公子受罚,兹事体大,还容我等筹谋一番如何?”手下无奈,只得小心解释,自家的公子连家人都说出来了,是福是祸就看自己怎么表态了。
“唔,不要怕成这样,并未要你等去送死,城中火起之时,便是大军攻城之日,小心一些,未必不能脱身。总之就这两件事,交待下去。此次一见,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记住如果还有这等机会,仍是如此见面知道么。”
事情办完,解呈贵也不再多待,只随便挑了一颗首级,就充作自己要找的目标。去前面那书吏处交了赎金,仍是从城头被吊了下去,过河出城返营而去。
自战事开始以来,陈小乙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刘禹当时的承诺相当于尚方宝剑,他借此将地盘扩大了几乎一倍,凡是不服者都被他以安定城内秩序为名联合官差送进了狱中。
因此,当刘禹差人找上他时,他一点也不敢怠慢,亲自跟随来人前去,原本以为是在府衙内的,却不想直接到了西门。看着守军排得整整齐齐地驻防换防,陈小乙有了一些担心,不知道太守是不是对自己有了不满。
刘禹此刻正在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西门外的地形,雨后初晴,道路有些泥泞,城外到处是水坑,很不利于行军。看着这种情景,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没注意到。
陈小乙偷眼看了一下他的表情,更是紧张起来,苦思自己倒底哪里做错了,隔了好一会,刘禹才回过神来,转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建康城里最大的流氓头子。
“陈小乙,本官记得你,好久不见了吧。”刘禹话音不高不低,陈小乙也听不出喜怒,只得拱手施了一礼。
“好叫父母知晓,小乙能有今日,全仰仗父母,但有所遣,绝不敢辞。”左思右想只觉得多半是有事情要自己去办,于是赶紧先放出一个姿态。
“这话听着耳熟,上次怎么说的,本官命你注意城中奸佞,你在干什么,火并他人,抢占地盘。这也就罢了,本官交待的事你都敢不办?如何能相信你。”
刘禹冷冷地说道,他的确有点生气,拿了好处却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人的手下足有数百人,全是熟识城内的地头蛇,这股力量不利用起来,难道抽调本就不够用的禁军去办?
陈小乙这才记起当初的对话,脸色立刻就变了,马上趋身上前连连告罪,就差跪地相求了,连称愿意将功赎罪,如若不然,任凭处置云云。
“也罢,姑念你还算诚心,便给你一次机会,此事若是再办不好,你自己去大狱中与那些人相聚吧。”
说完,刘禹便叫陈小乙附耳过来,将事情吩咐下去,一番话说得陈小乙连连称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栗子网
www.lizi.tw真是好酒啊!”刘禹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干,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口中由衷地赞叹道。
“扑嗤!”一旁的小婢女被他一番无厘头的称赞逗得笑了出来,随即自知失礼,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再看看自家姑娘手执琵琶弹也不是不弹也不是的尴尬,脸上哭笑不得的奇妙表情,不由得在心里腹议着这位太守。
姑娘这琴音平素都是价值千金的,琵琶更是从不轻易示人,今天好不容易来了兴致,却弹给了牛听。不懂便不懂吧,偏生还乱说一通,好不可气。
说实话,刘禹还能想出这两句古诗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他只记得这是描写某种技艺的,但却忘了这不是白乐天的《琵琶行》,而是杜工部的《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觉得顺口就说了出来。
见房中突然没了声音,刘禹诧异之下打量了一下前面的女子,顾惜惜坐在那里一副似嗔似怨的样子,心道难道又说错话了?
“不弹了,反正在太守眼中,奴这拙技还不如那劣酒,入不得太守的耳。太守喜欢看剑器舞么,隔壁关娘子最擅此技了,要不要奴着人去请啊?”顾惜惜脸带恼意地说道,装模作样地就要打发婢女出门。
“大家莫恼,都是本官的不是,剑器么,唉,记混了,读书太少,叫大家看笑话了,确实不是有意的。来来来,本官与大家陪罪,请。”刘禹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称赞琵琶的,讪讪地倒了一杯酒就举了起来。
只不过,刘禹也确实对那琵琶曲没什么兴趣,听不懂也欣赏不来,今天是顾惜惜下贴子请他来的,一来是答谢他印的那几首曲子,二来说是有事请教。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既然美人相邀,也不好推辞,加之城门也没什么事,就走了这么一趟。
这还是刘禹进了建康城,头一回来到这大名鼎鼎的秦淮河,心中确实有些好奇,倒不是真对这姑娘有什么想法,况且进来之后,不是诗词就是曲赋,他有些招架不住,喝了几杯酒,就有些萌生去意了。
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顾惜惜的脸上有些红霞飞起,原本以为这太守是个文人雅客,这些东西就算不是精通,至少也懂得欣赏,谁知道此人要么埋头喝酒,要么插腔打浑,胡说八道一番。
“也罢,太守既不愿多呆,民女也不敢强留,只是上次所说那首歌的谱儿,可否不吝赐教。”见刘禹频频走神,顾惜惜只得按捺住心中的不满,将事情说出。
这下子轮到刘禹纳闷了,他知道顾惜惜说的歌是什么,可叫他上哪去找那歌的古谱,况且听过这姑娘的弹奏,调子几乎分毫不差啊。要说别的那就真没办法了,总不能去找一些西方乐器来扔给她吧,那样还不得把自己烦死。
“大家恕罪,此歌乃是他人所制,因此上回未曾将那谱子交与你,再容本官一些时日,定让姑娘如愿,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今日还要多谢大家的款待。”说完,刘禹一拱手就欲出门而去。
“筚居陋室,太守不嫌弃,民女足感盛情,只是未料太守不喜这些,多有唐突,还望见谅。”顾惜惜盈首作礼,在背后悠悠说道。
“大家言重了,国难当头,民不聊生,本官实在没有兴致听这些靡靡之音。女子诗作未必不佳本朝便有一位,其句深得我心,惜乎太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转头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只重诗词音律的文青女相交起来太累,再美他也只能敬而远之。
“敢问是哪一位的哪一句,可否赐教。”顾惜惜不依不饶地抬眼问道,俏目之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倔强之色。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告辞了,姑娘留步。”刘禹说完,转身就掀开湘帘下楼而去。顾惜惜一时怔在了当地,婢女一脸奇怪地端着菜盘走进来,却发现房内只余了一人。
喝了几杯果子酒,虽然当时挺顺喉,可出了院门在河边漫步着,被河风一吹,就有些后劲上脸。刘禹在心中暗笑着自己,真是浪费啊,多呆一会没准就有个什么我与某某不得不说的旖旎剧情上演呢。
城中对张都统被害一事的暗查已经进行了好几天,经过目击者的举证,当时接近他身边的确实是个义勇打扮的人,只是一时之间无人认得他是谁,不过这样一来排查的范围便缩小了很多。
那日调至北门待命的一部义勇一共不过两千多人,由于并没有直接参战,伤亡甚微。按图索骥一下子就圈定了几个目标,其中两个都是伤于流矢,伤势过重的已经死了,他两人经查都是在城下受的伤,和城楼的战斗没有关系。
只有一个来自太平州当涂县黄池镇的人十分可疑,此人已经失踪,在所有战死者的遗体当中也并没有找到。在认识他的人描述了相貌身形等特征,再与那日目击者的描述细细比对之后,已经基本能断定这人就是凶手。
刘禹并没有让人画像通缉,凶手很可能已经逃到了鞑子大营中,那样做的意义不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揪出他的同伙,以防类似事件的再次上演。经过此事,现在所有的高级军官不管禁军还是乡兵,都按制配发了新的甲胄,提高了他们的防护能力。
为防疏漏,所有登记地为太平州当涂县的义勇都作了排查,抛开有家有口的那些,独身男子成为了重点目标,刘禹此行,除了去顾惜惜那里坐坐,还想顺路找一下陈小乙,看看自己吩咐的事他办得怎么样了。
建康城南中街的燕居楼上,二楼独间内推窗望去,秦淮河风景尽收眼底,刘禹专门选了这间临河的,叫人上了些菜肴甜点,方才在顾惜惜那里光顾着喝酒了,都没吃几口菜。
陈小乙来得很快,刘禹刚准备将一块点心塞入嘴里,独间的木门就被人敲响,一个亲兵打开门将他带了进来,刘禹抽空打量了他一眼,还是那身富贵员外的装束,不禁宛尔。
“小民自知相凶,穿上锦袍也不像官人,能博父母一笑,也是个乐子。”陈小乙唱了个诺,恭敬地说道。刘禹却是不信,这等底层出身的,自有一股狠劲,别看这会低眉顺眼的,那是畏惧刘禹背后的国家势力。
“好了,叫你来,就是问问那事办得如何。”刘禹让人搬了一个圆凳让他坐下,自己将那块点心扔进嘴里,一边细细咀嚼一边淡淡说道。
“那日父母吩咐下来之后,小民当时就挑选了一批人,全是心思活络之徒,这几日陆续地混入了义勇当中,应该还算是顺利,料得再有些时日,就会有线索了。”
“你未将实情告诉他们吧?”听完陈小乙的话,刘禹点点头,他让陈小乙找这些人可不光光是为了监视。
“没有没有,父母放心,小民只是叫他们先加入义勇,多多结交各色人等,具体做什么并未透露。”陈小乙连连摆手,忙不迭地解释道。
“那就好,这里面有些人名,你拿去,叫你的人多注意他们,可与之交好,但要注意这些人的行踪,若有异动,你亲自来见本官,明白吗?”
刘禹拿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的正是几个重点的排查对象,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已经下令停止了明面上的调查,改由陈小乙手下的这些人来暗中监视。
“还有一点,最好是让那些人能主动招揽你的手下,具体应该怎么做,你自己把握,你能混到如今的局面,这种事情不会不知吧。”
看到陈小乙将纸收入怀中,刘禹才将自己的计划说出,将奸细揪出来杀了,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能够加以利用,可能效果更好。
两人商议了一番,陈小乙见刘禹再无其他事情,便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刘禹也不挽留,摆摆手让亲兵将他送了出去。在这楼上歇息了一会,又吃了些东西,已经感到头脑中清醒了很多,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心思又转到了这场战事上。
现在城中的招募事宜进行得十分顺利,许多建康本地的百姓都加入了义勇,在补充了乡兵的损耗之后,禁军大营的新兵总数反而比以前更多,当然也不排除市面上物资紧俏,价格日涨,而只有军营还能有充足供应的缘故。
刘禹从后世运来的物资包括菜蔬等物没有投入在市场上,百姓们可以通过各种劳动来获得,除非家中只有完全没有劳动能力的弱小,才会得到一些赈济。就如同窗外的秦淮河边,那些妇人所洗的衣物,搞不好就是从军营领回家来的守军衣物。
又呆了片刻,刘禹便下楼准备回去西门,正往寄马之处走着,就见一个小女孩朝这边过来,远远地看着有些眼熟,待走近些才发现就是顾惜惜房中那个婢女。
“禀太守,某是姜才,现下是午时一刻,完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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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都统,准确地说是午时一刻三分,下次还请仔细看清,完毕。”
刘禹看了一下自己表上的时刻,毫不客气地指出,开玩笑,本来就是一天只分十二个时辰了,还说得这么笼统,知不知道什么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在对讲机中纠正了一番,刘禹继续接通了下一位。
经过了几天的训练,金明等几人都已经能看懂手上的表盘,刘禹每天都会不定时的这么抽查,以便继续强化他们的意识。这几人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报出来了,不像刚开始要盯着看半天,才能磕磕碰碰地猜出来。
这些手表还是在魔都的那家新申厂所订的,下一步就将普及到都头一级,这笔不小的订单让那位王厂长喜出望外。由于是军中所用,刘禹特别强调了坚固和耐用性,去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装饰。
城外的鞑子已经恢复了攻城行动,只是不再像以前四面同时进攻那般规模,而是抽签一般,今天西门,明天东门,后天又换成了南门,参与的兵力也不多,有好几次城墙都没摸到就退了下去。
刘禹也顾不得敌人的想法,就当是练兵了,几千守军轮流着上城头,以老带新,让刚刚升入禁军的乡兵们都见了血。在他看来,这些进攻都是针对那些对敌广播来的,这些东西几乎昼夜不停,就连城上的守军都听得有些受不了了。
一旁的小萝莉时不时地低头在手腕上看一眼,然后抬头望天,扳着指头在心里默数。她那块是男式的,硕大的表盘布满了她的小手腕,显得很不协调,可小女孩却浑不在意,刘禹也就不去管她,就当是个玩具吧。
“注意,鞑子又上来了,守好各自的位置,不要慌,等他们离近些再放箭!”望远镜中又出现了敌人的身影,刘禹举起喇叭,高声下达了命令,小萝莉立刻回神,一把抓起身边的大弓,神色肃穆地盯着城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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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敌人缓缓地靠近,刘禹便知道又是一次例行公事一般的进攻,随着几声轻响,城头的床弩首先射了出去,巨大的铁箭头轻易地撕碎了步卒的大盾,将后面的人体钉在了地上,发出一阵惨叫。
紧接着几台投石器开始发射,高高抛起的石弹砸入敌阵中又弹起,再落下,这一次的敌人还不如上回那般坚韧,离着护城河还有一段距离便开始掉头后撤,让拿着弓~弩等了半天的守军们发出震天的嘘喊声
“雉姐儿,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小萝莉放下手中的大弓刚刚抬起手腕,就听刘禹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将你那千里镜与我看看。”雉奴说完,刘禹便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放在她伸过来的小手上。
雉奴抿着嘴举镜向远处望去,不时地改变视角,来来回回地扫视敌人大营,这些地方都是刘禹反复看过的,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看着她专注的样子,难道自己漏掉了什么?
“右边投石器那处有几个人行动怪异,似乎是在挖土。”过了一会儿,雉奴放下望远镜,指着远处说道,刘禹从她手中接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处回回炮前面,的确有几个人在干着什么,打洞?这么远有何意义。
“他们也许是想掘地道吧,如果直接挖到了城墙下,有可能会将城墙弄塌。”雉奴接下来的话让刘禹大吃一惊,会有这么严重么,可见她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让人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假话,刘禹狐疑地看着她。栗子小说 m.lizi.tw
“无妨的,那条河很深,如今又是雨季,那地道挖过去也全是水,越是深越难挖,我看他们都是白干。”雉奴指着护城河解释道,刘禹听完才略放了心,可这个小女孩的话还是让他不敢尽信。
刘禹不敢怠慢,赶紧去和金明等人商议,虽然这些人的看法和雉奴差不多,仍然没能打消他的担心。记忆中,这座城池似乎就有被地道攻破的历史,具体是什么时候呢,他决定回后世查一查。
时近六月,金陵市已经有了些火炉的味道,胖子在自己的空调房间里仍然觉得无比闷热,心情也是烦躁异常,他在房间中走来走去,汗水顺着他的肥脸不停地滑下。
“怎么,想老婆了吗,这边事情也差不多了,有他们在就行了,你回帝都去吧,帮我坐镇总公司。”刘禹敲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好笑。
“也好,我先回去,有事的话随时叫我,这鬼天气,太让人不舒服了。”胖子伸手擦了一把汗,苦着脸说道。
“行了,没什么事,赶紧去订机票,到了帝都帮我给陈述带个好。”刘禹将他推出门去,胖子看着他,有些迟疑地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门下到酒店大堂订机票去了。
刘禹原本也是很怕热的,在古代呆了很久,已经逐渐变得耐寒耐热,这种变化让他自己都觉得神奇,胖子房间的空调开得很大,让他很不适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出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里呆了一会,苏微拿着几张打印纸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碎花短袖连衣裤,一头波浪状的长发用白色的头箍扎起来,显得十分清爽。
“嗯,不错,很漂亮啊。”刘禹赞赏地看了两眼,随口夸了一句,接过打印纸就看了起来。苏微对他的夸奖不以为然,自己这衣服且不说是穿了几年的,东西也是很便宜的减价货,漂亮?顺嘴说的吧。
刘禹看着纸上的文字,脸色慢慢开始凝重,这是发生在古时的两场战役,一场是太平军进攻金陵城,一场是十三年后的天京保卫战,两场相隔十多年的战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进攻方都使用了地道战术。
苏微看着自己的老板专注的样子,不知道这上面的内容为什么会让他皱眉,前些日子还做了一个以古代为基础的什么计划,难道公司要投资拍电影么?她摇摇头,见刘禹的杯中干得只剩了茶叶,便帮他去打水。
看得入了迷的刘禹下意识地去伸手拿杯子,却抓了个空,抬头一看,苏微正端着他的杯子走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打印纸接了过来。
“别站着,坐啊,你的钱还够用么?”刘禹见她一直没走,以为有什么事,便招呼她坐下。
“刘总,上个月的工资发了,可是”苏微低着头,轻声说道。
“可是什么?”刘禹奇怪地问道,自己没有让财务扣她的钱啊。
“数目不对,我上次说过,要从工资中扣出的。”说着说着,她的脸就有点红了。
“喔,这样啊,是我没有和赵总监说,没关系,你先拿着吧,以后再说。”不知道为什么,刘禹也没和她说实话,只是觉得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有趣,特别想逗她玩。
“把这个发到上次那些人的邮箱,叫他们做一个防御计划出来,还是以古代为条件,最好能快一点。我先去一趟仓库,你这里有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我。”
刘禹将打印纸还给苏微,就准备出门,苏微指了指他的身上,刘禹一看就笑了,黑背心大裤衩的,赶紧去找了一身休闲装出来换上。
胖子租的仓库离着老城区不算远,原本是某个国营工厂的厂房,占地很大,租金也不便宜,不过运货什么的挺方便。刘禹走进库房的时候,里面已经被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空间。
许多投石机被白布罩着,密密麻麻地排成好几列,刘禹亲自数了一遍,这里面的数量已经占到了总订货量的三分之二,余下的也很快会交付完毕,到那个时候,运输将是件很烦人的事情。
除了这个,仓库中还堆着一袋一袋的菜蔬,这些是他回去要带上的东西,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工人来装车。刘禹大致地逛了一圈,便走出门去,和看仓库的大爷抽烟聊天起来。
首先打来电话的是胖子,他的机票订在了晚上9点20,是当天的最后一班,刘禹一看时间,便打车赶回了酒店,公司的四个人去餐厅吃了个饭就当为胖子送行,吃完后,胖子谢绝了三人送他到机场的主意,自己一个人打车走了。
于仲明这些日子天天都在机械厂蹲着,人却显得胖了些,小伙子一天被厂里那帮人好吃好喝侍候着,倒也不觉得枯燥。刘禹笑着打趣了他两句,一定是看上了人家的厂花,不料于仲明没做分辨,脸却微微红了起来。
刘禹和苏微笑着对视了一眼,不再逗他,话题转到了如何对付攻城方的地道掘进突破城墙上,没想到于仲明对此还有些见解,他提出的方法是以地道对地道,绕着城墙在外面挖一圈壕沟,将进攻方的地道口暴露出来。
过了一会,苏微的手机上传来短信,她打开一看,转手就递给了刘禹,刘禹接过来,那上面正是别人发过来的方法,居然和于仲明说的基本上吻合,不由得笑了起来。
南门城内的小广场上,被一群禁军围成了一个大圈,当中的一个人正在耍着什么东西,刘禹站在城楼的高处,面带笑意地看着下面的热闹情景,时不时地歪头和一旁的小萝莉聊上两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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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金明大喝一声,手上的棍子已经舞成一团光影,将他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几个禁军听到他的叫喊,各自抬起一桶水就朝着他泼了过去,水花打在那光影上,四处飞溅着,近处看热闹的禁军被水点打得满脸都是。
“好!”随着金明一个收势,那光影一瞬间便消失了,仔细一看,以他身体为中心的一个小圈子内的地面上竟然是干干的。与周围圈外的湿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禹和大伙儿都忙不迭地拍手叫好。
露了这么一手之后,金明将看热闹的禁军赶走,提着那根一头粗的白色棍子就上了城楼。这棍子的造型很奇怪,粗的那一头上面有很多孔,细的一端上面有着一圈圈的螺纹。
看着金明耍了一圈汗不出气不喘地轻松上楼来,刘禹心中很是佩服,这根棍子是他在后世订做的,用的名义是做一根客厅用的那种落地式挂衣架,细端的那头就是直接能旋进铸铁底盘的螺丝口。
而粗头的这一端上面的孔,其实也都是螺丝口,等金明走过来,刘禹提起放在脚下下的一个编织袋子。里面装着一根根的尖头钢棍,尾端也是一圈圈的螺纹,他拿出一根,让金明扶住那根棍子,就将螺纹的一头旋进了粗头上的螺丝孔中。
“这是?”看着手中的棍子突然变成了一枝长戈,金明有些不解,刘禹也不解释,将袋子扔给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金明打开袋子,看到十几根一模一样的尖棍,顿时恍然,照着刘禹方才的样子将尖棍全都装在了粗头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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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把精钢粮牙棒。”拿着已经混身长满钢刺的棍子,金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拿起来就想虚舞一番。吓得刘禹赶紧退后,这东西可真不是吃素的,敲下去重甲也是一个稀烂。
金明呵呵一笑将这棍子收起,却没有交给自己的亲兵,而是拿在了手中,看得出是真的喜欢。刘禹在心里鄙夷了一番,不就是一根挂衣架子,至于么。金明见他离得远远地,只好将棍子靠在城墙上,走到了他身边。
“你觉得这方案可行么?”刘禹指着城外的羊马墙,他准备就在这墙后,绕着它挖一圈地道,到金明这里来,主要也是为了商议这事,将棍子带给他倒是顺便而为。
“‘守城法’里载有此法,玉璧之战时韦孝宽也用此法对付过高欢的围攻。你若是决心如此,便命那些义勇漏夜施行吧,鞑子那种挖法,到达外墙还需些时日,看如今这气候,只恐挖出来也是一道小水沟。”
不得不说金明的确是个乌鸦嘴,城外的大营中,伯颜就在为了这排水的问题而头疼不已。同时开挖的四道地道中,三条都被地下水所淹没,余下的那条也好不到哪去,木板搭起的支撑上嘀嘀嗒嗒地冒着水,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裸。
其余各门的情况和这边差不多,这地道越往下水越多,到最后人都无法进入,只得被迫放弃,而为了能跨过护城河,又不得不尽量地挖得深,本来做这种事汉军步卒都很乐意,认为毕竟不像攻城那样有生命危险,可自从一条地道发生塌陷埋了几十名军士进去后,大伙就开始不乐意了。
在挖地道的同时,小规模的攻城也在进行着,可不管攻没攻到城下,每天一到晚上那该死的声音就会吵得人无法入睡,除非你用布塞入耳朵,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倒底这声音是怎么传过来的,就连营中那些色目人都不知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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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最近这些声音已经越来越往纯粹的噪声方面发展,有时是惨叫,有时是巨响,有时甚至是凄厉的哭声,在夜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伯颜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空有强大的武力却没有所用之地。
虽然营中暂时还没有逃兵出现,但那些汉军已经不再像往常那般士气高昂,蒙古人也只是稍微好一些。可伯颜无论如何也不想因为这样莫明其妙的原因退兵,他另可是被堂堂正正地击败在阵地上。
这些天,陆陆续续地又到了一些援兵,使得围城的总兵力接近了二十万,当年伟大的成吉思汗西征也不过如此了。自己还不到五十岁,不管怎么样,伯颜都希望能打出一个体面的战果,增加在大汗心目中的地位。
伯颜眼带怒意地盯着远处的城池,一段烦人的音乐之后,汉人的说书声又一次响起来,管他精彩不精彩,他只希望再也不要听到这个。懦弱,卑鄙,这些人只敢用这种阴损的招数来对付自己的大军,却不敢出城一战,伯颜在心中用自己仅知道几个词暗暗骂着。
刘禹听不到伯颜的心声,尽管他很可能就在伯颜诅咒的那个方向上,西门内的义勇已经被招集起来,每人发了一把后世的那种普通铁锹,只等吃过晚饭,夜色渐浓之后就出城去挖壕沟。
“知道么,城中出了一件趣事。”小萝莉神神秘秘地说道,只有在这个时候,刘禹才觉得她像是一个正常的女孩子,啰嗦而且喜欢八卦,充满了小孩子的好奇,不再是那个战场上的冷面射手。
“喔,何事让你这么感兴趣?”刘禹望着准备要开挖的那个地段,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再开一台挖掘机来,那样速度会快上很多。当然,临敌冲阵那种事情,如果不是形势太危急,打死他也不会再做了。
“顾大家最近天天都去慈恩局为伤兵们演奏,此事已经传得街知巷闻了,人人都说她此举是菩萨心肠。”小萝莉低声地赞叹道,眼里有着一种感动。刘禹的眼中出现一个举着十字架的西方妇人,用无上的慈悲的眼神俯看世人
“喔,等等,你说什么?谁。”刘禹本来听得不甚在意,只是她说的那个名字让他一愣,自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顾惜惜,原以为她会生气,可人家不但照常天天去广播,现在还主动慰问伤员,倒让刘禹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份了点。
他虽然并不介意再找一个床伴什么的,可在这个城中,目前的形势下,刘禹不想和女人发生什么,更别说是爱好兴趣完全没有交集的这种。想起那天顾惜惜托她的婢女送来的东西,刘禹暗叹一声,还真是个倔强的女子。
慈恩局是个什么样子刘禹很清楚,尽管实施了各种清洁和消毒措施,那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还是显得不堪入目。顾惜惜能每天都去而且是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做表演,已经是很难能可贵的了,这不仅需要勇气,还得放下脸面。
“你从亲兵中选几个人,就守在慈恩局,防止顾大家被人滋扰,有那等动手动脚的,只管拿了。”想了想,刘禹还是不希望她的一片善心碰上不好的遭遇。
“无需如此吧,我听说那些伤员待顾大家如同神仙一般,多看上一眼都不敢,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雉奴听到这个命令,疑惑地看着刘禹,这么煞有介事地安排,不是让人嚼舌头么。
刘禹发现自己又是在用后世的思维思考问题,这时的道德力量仍然具有强大的约束力,远不是失去信仰的自己那一代可比。刘禹摇摇头不再说话,在他的视线中,城中各处升袅袅的炊烟,一股米饭的香味升腾在城池上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广播中传来顾惜惜的呤唱,如泣如诉,就像那张带着哀怨的精致面庞。
集庆路上的“如家快捷酒店”包房内,苏微哼着歌儿走进刘禹的那间房中,准备和往常一样帮他打扫,顺便洗洗衣物。刘禹的房间中东西不多,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子,边上还有一个空烟纸盒以及满烟灰缸的烟头。
苏微摇摇头,她倒也不是很反感男人抽烟,只是不喜欢那些人抽得太凶,搞得整个房间都是一股烟味。将那些垃圾扫进黑色的袋中,她拉起窗帘打开了几扇窗户,让屋外新鲜的空气吹进来。
一个单人沙发上堆放着刘禹换洗下来的衣服,苏微一件一件地拿起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老板有多喜欢汉服,除了短裤背心,其余全是这类,苏微提起一件长衫抖了抖,突然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来。
这是一张粉色的毛边纸,对折着像是一张卡片,苏微捡起打开它,一股奇特的脂粉香味扑面而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一个古装仕女的身影,就像电视上演的那种样子。
这张纸上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古诗,既没有题头也没有落款,手写的毛笔字字迹绢秀,十分漂亮。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苏微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城外断断续的攻击行动到了晚间终于停了下来,趁着这难得的空隙,城内已经集结完毕的义勇们都抓紧吃完了丰盛的晚饭。栗子小说 m.lizi.tw饭菜中居然出现了最近很紧俏的整片肉食,让这些年青的汉子大快朵颐。
全赖天公作美,今日的天气很晴朗,到了夜晚,暮色中点点繁星,算是这些天以来的难得好景象。西门外的羊马墙上插着一根根的火把,城墙上的垛堞上也是一样,明亮的火光将内外城墙之间的地段照得通明。
一千多名义勇排成长蛇一般,围绕着外墙,用镐锹等物,奋力地挖着坑,等到坑足够深了,再向两边拓展,一个一个的大坑就这样子打通后连接起来,然后形成一道长长的壕沟。
城墙上的守军全副武装地戒备着,预防鞑子可能的进攻,西门的城门也处于半开状态,以便能随时让义勇们撤回来。吃饱喝足的义勇们干得很快,不过一个时辰,长沟已经现出了雏形,再干一阵子就差不多能完工了。
“娃儿啊,你娘叫你家走吃饭滴。”突然架在羊马墙上的大喇叭发出声响,一个妇人用鲁地语言大叫了一声,由于距离太近,义勇们都被震得呆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乖儿,拟麻唤拟回家册饭勒。”过了片刻,平空又响起一个声音,这一回却变成了另一种方言。
“儿恩,你娘教你回价吃饭哩。”
紧接着,各种北地语言的版本破空而出,守军和义勇们也都听出了那些意思,不由得放声大笑。城楼上的雉奴被逗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笑疼了,在心里腹议着不知道是哪个促狭鬼想出的歪主意,亏他们在哪找到的这么多不同地方的妇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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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一个五短身材的精瘦汉子却呆在那里,看到周围的同伴都在笑,只得勉强扯动嘴角,做出一付苦笑的神情。在他的身旁,一根黑线从城头上吊下来,一直延伸到羊马墙那一端去,他心中清楚,就是这种黑线牵着的那个喇叭状的事物,发出了这些奇怪的声响。
手中的铁锹很是锋利,它的扁平长方形半圆尖头很容易就能深入泥土中,脚下一蹬就能带起一捧土来。而在他看来,这种铁锹就算是当成兵刃也绰绰有余,半长的木柄,能劈能砍能挡能戳,宋人却将它拿来挖土。
是的,他不是宋人,而是已经逃出城外的那位解二公子留下的人手之一,那喇叭里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是同一个意思,其中一句甚至和他的口音甚为接近。握着手中的铁锹,他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冲动,居然如此戏弄人,好想一锹将那线铲断,把那个喇叭打烂,方能心头之解恨。
可他也清楚这事物的源头在城里,真要是这么做除了暴露自己以外毫无意义,汉子只能是低下头去,发泄式地奋力一脚将铁锹踩进泥土中,然后双手猛地一扬,将一大钵泥土挑到了坑外的沟边。
不远处的羊马墙才一人多高,以他的身手一跃就能翻过,转过墙就能跳进护城河,城上的守军便无能为力了。汉子在心中默默地计划着,二公子吩咐下两件事,只要能做到一件,便可回去交待,就算没有功劳,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吧。
作为始作俑者,刘禹却没有听到这些喊叫声,此刻他的人并没有在城楼上,而是在关心城中奸细的情况,由于事涉机密,他没有让陈小乙直接来西门,甚至也没有让他去府衙,而是依旧约在了城南燕居楼那间独间之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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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你可有把握。”刘禹低声地问道,独间中门窗紧闭,只在当中的桌上放了一只烛台,点着三支细长的蜡烛,房中除了他二人,还有一个亲兵手握刀柄站在身后。
“这个么,小民不敢说有十足,不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在太守所给的那份名录中,确实只有这五人最为可疑。其一,五人所登来历皆为同一地,其二,口音都不纯正,尽管他等极力掩饰,偶尔还是能听得出来,其三,这几人虽自称农夫,却更像是”
陈小乙说到最后,却突然住了口,刘禹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讪讪地,便以目相询。
“就像,就像是小民这一类人,行事凶悍手上必有几条人命。”
刘禹听完没有说话,五个杀手级的人物,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力,真的无法预测,万一出点岔子就会得不偿失。刘禹的身影被烛光映射在窗棂上,他的神色变幻着,倒底要不要立刻下手抓捕呢。
后世的谍战剧好像这时候总是选择放长线钓大鱼的吧,刘禹沉浸在自己的yy中,陈小乙半天没有听到他说话,不由得抬起头,看着刘禹的表情,时而轻松时而狰狞,不知道在筹谋什么,赶紧又低了下去。
“你即刻去联系混入义勇中的那些手下,将他们带到府衙,等着本官的指令,今晚就抓人。”回过神来的刘禹放弃了那些幻想,选择了他认为最妥当的处理方式,先把人抓起来再说,从他们的口中也能得知还有没有同伙。
陈小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刘禹在独间了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漏洞,才离开了燕居楼往府衙方向而去。由于刘禹将对敌广播中的说书改在了白天,因此没有百姓再大晚上地出来跑去城门附近聚集,马儿在空荡荡地大街上慢跑着,蹄子有节奏地发出响声。
路过慈恩局的时候,似乎真有乐声从里面传出来,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这里,刘禹停下马儿驻足听了一会,声音很小不太真切,他自失地一笑摇摇头,便催动马儿继续前行。
城外的壕沟越挖越挖,义勇们的脚下已经有泥水渗出,连成一条的长沟逐渐成形,义勇们挥汗如雨地卖着力气,都希望快点干完能回去休息,毕竟接连干了二个多时辰夜都已经深了。
精瘦汉子却拄着铁锹停了下来,不久前同队的两个义勇被禁军带走了,让他有些不安,这两人都是刚入队不久的,行事做派一看就是混迹于城中街头的泼皮无赖。想到这两人平时有事没事地接近自己,动不动地引自己说话,汉子的心里猛然一动。
虽然出于谨慎,他从不与陌生人多说话,可人不可能永远不开口,思来想去和这两人说的话竟然是这些天里最多的,汉子在心中回忆着平素的情景,身体慢慢地站直,打量着周围的形势,心头的弦紧紧地绷了起来
“这位小哥,某那处已经挖好了,就在那边,正闲得没处耍子看你没甚力气了,不如某替你挖了这些,你去某那处歇歇如何?”
汉子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绕到了队伍的后面,瞅准了一个挖得慢的年青义勇,指着自己的那处位子笑着说道。这年青人确实力气不济正拼命干着,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好心人,当下感激地连连道谢。
汉子马上跳了下去,一边装模作样地干着活,一边紧盯着自己原来的那处。果然没有过多久,从远处城门那边走过来了几个人,等到人走近些,汉子一眼就认出了当头的正是同队的那两个人,后面跟着几个禁军。
看到那两人对着他刚才的位置指指点点,后面的几个禁军从上面飞身扑了下去,他的脸上已经变了颜色,心知自己暴露了,手上的铁锹是他唯一的武器,趁着这阵子发生的小小混乱,他两手在坑壁上一撑,人已经跳了上去。
干活的这片地方被火把照得很亮,以城墙上守军的弓~弩,他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过羊马墙,才会有一线生机。自己刚才那个位置正被一群看热闹的义勇们围住,这是他最好的机会,汉子一矮身,提上铁锹就冲着羊马墙方向猛跑。
“错了错了,不是他。”禁军将那稀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年青人扭着手从坑里拖上来,两个泼皮一看就知道人搞错了。等年青人搞清楚手指向自己的位置,汉子已经飞快地接近了羊马墙。
“人跑了,快追,放箭,放箭。”一个禁军看到汉子的身影,急得对着城头就是一阵大喊,周围的几个人大步跨过壕沟就向那边追去。
听到叫喊声,城头上的弓~弩手纷纷去寻找那个快速移动的身影,几支弩~箭杂乱地打在他的身后的泥地上,眼看着汉子已经快到外墙边了。一支黑色羽箭鬼魅般地直追他的后背而来,汉子只来得及将手中的铁锹反上后背,就听得“吭”的一声脆响,人被一股大力推向前方。
城楼上,雉奴明明看到自己一箭射中了他,却被什么挡了一下,那人已经开始翻跃羊马墙了,她飞快地将嘴上咬着的箭支拿在手中,张弓就欲再射。
“算了,让他去。”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臂,禹哥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西门外的骚乱只持续了一阵就平息下来,虽然没有全部干完活,义勇们还是被集合起来顺着城门排队进入了城内,在经过了简单地一番甄别之后,返回了自己的营地。栗子小说 m.lizi.tw每个人的脸上尽管充满了疑问,却都不敢胡乱说话。
城楼之上,看着旁边的小萝莉仍是一脸的懊丧表情,刘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今天晚上的行动从结果上来看很不理想,只有两个在同一队的奸细被顺利地一举擒住,余下的三人竟然一个比一个猛。
北门的那个,抓捕的时候还算顺利,谁料想此人在被捆住双手送往府衙的途中,居然不知道怎么就弄开了绳索,一路被他跑到了对敌广播的那小院附近,在几名卫生的阻挡之下竟然拼死想闯进去。
发现不可能的时候又差点劫持了正准备进院的顾惜惜,要不是刘师勇及时赶到果断地一箭结果了他,后果真是不可想像。听说顾惜惜身边的那个婢女,危急时刻死命地缠住那人,还受了轻伤。
这人的行动虽然很凶险,毕竟一直在明处,另一个就让刘禹有些无语。此人的警觉性十分高,还没等禁军前去,就突然失了踪,害得几千禁军连夜挨家挨户地搜查,并在城内的广播里通报了下去。
此人在无处藏身,又出城无望的情况下,居然潜入了城南的平籴仓,杀害了两个看守,并且开始点火烧仓。要不是从两个被抓获的奸细口中得到了他们的计划,派出人手包围了仓库区,就不只被烧掉一座粮仓这么一点损失了。
至于刚刚跑出去的这一个,却是刘禹有意为之,城中起了火,在黑夜中非常显眼,他需要一个给伯颜确切消息的人,虽然不是他们的计划行为,可为了保命,那人应该会知道怎么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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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粮仓此刻还在燃烧着,为了增强效果,刘禹还命人往里面倒了火油,相信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清楚地看到。站在西门的城楼上望去,城中西南的方向上火光冲天,映红了天空。
接到大帅的召唤,解汝楫不敢怠慢,带着解呈贵就骑马绕城向城西而去。首先发现城中失火的却是他的儿子解呈贵,听到儿子的猜测,他先是一怔,然后就是大喜,甚至策马想尽量靠近城池看看清楚。
“你来瞧瞧,那处会不会就是那个什么播音器的所在?”解汝楫停在离护城河还有十余步的地方,转头问道,国为这会没有听到那个该死的声音,解汝楫有些期待。
“以儿所见,不像,若是所料不错,那里该是城内粮草仓库所在,上次入城时听下属说放置播音器的地方与府衙相隔不远,当是在城中某处。”解呈贵上前仔细看了半天,仍是摇了摇头,这个没办法作假,如果一会那声音再响起来,岂不是立刻就会被戳穿。
“粮仓,那也是紧要之处了,若真是你的人干的,大帅必有嘉赏。只是你如果没有十分把握,切记不可妄言。”解汝楫听了虽然有些遗憾,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也是一桩不小的功劳。
一路绕城而行,围城的各大营都有将士聚集起来,站在远处对着那火光指指点点。让解汝楫有种“汝子可教也”的小得意,看着解呈贵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柔和。
临近伯颜的中军大帐时,两人都是在营外就下了马,随着大帅的亲兵走到门口。那亲兵正要开口通传,就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传来,解汝楫大惑不解,解呈贵却立即就变了脸色,因为他听出来这是他的一个亲信。栗子小说 m.lizi.tw
“汝楫,你来得正好,令郎何在?”伯颜听到他两人到了,连忙叫进来,解汝楫父子入帐给他见了礼,伯颜便将找他们的来意说了出来。
原来西门大营外围的哨兵发现了一个从城池那处跑过来的人,黑暗中看不清楚,便一箭将他射倒,箭支穿过那人的小腿,人是被捆了用马驮回来的。而听这人的口气,似乎是解呈贵安排的探子,伯颜不知真假便将他父子召了前来。
听到那人并没有死,解呈贵便请求自己去看一看,伯颜摆摆手让他自去,然后带着营中的几位大将出帐去看城中的景象。城西离那边已经算比较远了,但是在黑夜的衬托下,那红色的火光仍然十分清晰。
“汝楫,你经过城南,令郎如何说法?”看了一会,伯颜转头问站在他身旁的解汝楫,解汝楫不敢隐瞒,将解呈贵的说法合盘托出。
“粮草被烧,确有可能,这般大火,只是不知道烧掉了几成。”伯颜听完喃喃自语,这等大城,粮仓想必广大,若真是烧起来,那就是绵延之势,只恨不得身生双翅,前去看个清楚。
过了片刻,解呈贵带着他的那个手下走过来,那人的箭头已经取出,方才那叫声便是营中大夫在为他取箭和疗伤,只是目前走路一瘸一拐的。解呈贵吩咐那人将事情经过说出来,自己站到了父亲一侧,父子俩对视一眼,解呈贵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点头。
“城中给你们所吃的是何物?什么,有肉有菜还有汤,米饭管够。”听完那人的述说,伯颜首先就问到了关键问题,他们不过是义勇,这等吃食就相当不错了,这只能说明城中储粮之丰。
“你看仔细了,那处是不是城中粮仓所在?”出声问话的是解汝楫,他知道伯颜有些怀疑这火的效果,赶紧想让那人做个证明。那人却不敢立即起身,抬眼偷偷地看向伯颜,见大帅点了点头,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前面努力地辨认。
可是隔得这么远,再说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刚刚自家公子问的时候已经一口咬定是自己组织了人手放的,如何还敢说不清楚。打着手帘望了一会,看那火的架势,无论如何也小不了。
“回禀大帅,那里的确是城中的粮库,这一定是城中小的属下们得手了,可惜的是,只跑出来小的一个,还请大帅做主。”那人跪在地上拼命地将头磕得“嘣嘣”响,伯颜听他说得实在,示意亲兵将他扶起来。
“若真如你所言,尔等便是立了大功,将你和那几人名字报上,俱有重赏。”伯颜不再多问,城中失火,怎么也是件于自己有利的事,真是烧了粮食,以这城中的人口数量,很难再支撑多久。
等了这么久,伯颜最想听到的就是城中粮食不够,真要是这样子,便不再需要用强攻了,简单地把城围住,击溃来援的兵马,就可以等到城内粮尽之时,那时再攻会容易很多。想到这里,只觉得那火光也颇为美妙。
一群人在营外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直到那该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各种鬼哭狼嚎一般的叫喊声在深夜里分外地刺耳,伯颜无奈地摇摇头,一旦破城主持这事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窗棂上时,刘禹也随着醒了过来,屋外守军们已经整齐排列在进行着操练,昨夜的抓捕和审讯搞得很晚,抓到的两人都没用刑就很干脆地招了,经过分别审讯和互相对比,已经确定了混入城中的奸细确实只有这五人。
想不到他们的主要任务居然会是破坏那个广播,刘禹在好笑之余也有些庆幸,小院那边虽然有禁军把守,可是如果这些人真的以义勇的身份靠近,未必不会让守军麻痹大意,从而达到出其不意地效果。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设备,而是一旦解决了门口的禁军,屋内不是弱质女流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想想那个后果,刘禹都有些不寒而栗。还好张都统的意外死亡被人发现,才能顺藤摸瓜地破获这个小团体,真不好说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敌人这么重视小院也充分说明了骚扰政策何等地有效,刘禹有些自得,不过是拍脑袋的想法,没想到就能起到了作用,恩,还需要再加强才行,一定要让城外的敌人睡觉也得捂着耳朵。
刘禹穿戴整齐走出屋外,顺手将耳中的一团棉花掏出来扔到了地上,这个小屋是临时搭建的,因为城楼被毁了,为了让他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在靠城墙的空地上搭出了这么个小房子。
他朝着给自己行礼的军士们点点头,四处看看想要叫人,发现城南的大火还在燃烧,只是白天看不到火光,唯有冲天的黑烟,在清爽的天空下异常地醒目。
“太守,照你的吩咐,咱们几个带着人守着那火烧了一夜,他们都想问问,还要继续烧下去吗?”一个满脸倦意的亲兵应该是刚从那边回来,脸上还有些黑灰。
“干得不错,继续让它这么烧着,声势再搞大一点,将附近的粮仓着人搬空,然后找些能燃的事物扔进去,连空仓一块烧了。换别人去,你们几个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刘禹点点头,赞许地说道。
同知枢密院事、两淮制置大使、知扬州李庭芝看着手中的黑色长方体,这就是部将苏刘义曾经提到过能千里传音的那物?多少年没回临安,他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了,可这等好事物,为何不给自己这边配发,两淮可是对敌的前线要害之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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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江之后,李十一一行绕了一个圈子,紧赶慢赶,昨日才到达了真州淮兵大营。得知他们是从对岸的建康城中来,帐中的众将都不敢相信,尽管出示的那些文书都不似伪作,仍未能让人释疑。
无奈之下,李十一便拿出了传音器,准备当众接通建康城,只要能直接通上话,总能够证明自己等人的身份了吧。李庭芝听完苏刘义的讲述,其实在心里已经相信了,不过让他们演示一回,既是当众证实,也有些好奇在里头。
“禀招讨,某是李十一,已经到达真州李大帅军营,大帅欲直接与你通话,完毕。”在李庭芝的示意下,他打开了对讲机的开关,直接接通了汪立信的制司府,简单地说了一句,就将对讲机交给了李庭芝。
一阵沙沙的声响过后,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李庭芝乍一听到,不由得手一抖,险些就将机子摔到了地上。帐中众将听了也俱都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盒子里还真的发出了声音。
“咳咳,李祥甫可在听,老夫汪立信,还记得否,荆湖一别,三年有余了吧。”汪立信有些老弱的声音从对讲机中清晰地传了出来,李庭芝一听就知道不会有假了,挥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帐去,却将李十一留了下来。
“诚甫公,别来无恙啊,听上去,你这身体可不大好。某亦知战事日繁,为了朝廷百姓亲友家人,还望多加保重,他日城中相聚之时,还能再次与公把盏,不亦乐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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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怪,李庭芝如今不过五十多岁,两人年龄相差接近二十,可他却比汪立信早五年登进士榜,在宦途上他才算是前辈。尽管如此,李庭芝还是用上了尊称,不为别的,就为了老人高龄病躯仍然坚守孤城的拳拳之心。
对讲机中传来一阵大笑,两人曾在荆湖共过事,一起参与过救援襄阳之役,称得上是故人。此番相遇,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却如远在天涯,李庭芝感觉到老人的高兴,也随之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一番寒喧之后,接下来的话题却有些沉重,荆湖,如今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州县在朝廷手中,想起苦苦援救却最终失败的襄阳,那些奋力血战最终倒下的勇士,张顺、张贵以及他们率领的几千乡勇,却打出了禁军也不及的战绩,两人都唏嘘不已。
再说道如今的建康城下,朝廷那个昔日的中流砥柱吕文焕和误国该杀的范文虎,同时成为鞑子的走狗,就连痛骂的心思都没有了。汪立信随后简单地介绍一番建康的城内情况,李庭芝也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
“祥甫,你也知道老夫如今老了,精神有些不济,城中大小事务都交与了知府刘禹刘子青在打理,他日老夫会叫他直接与你通话,有何策划,你二人直接商量吧,老夫期待与你在城中相见的那一天。”
结束了与汪立信的通话,李庭芝握着对讲机仍是激动不已,有了这个,他对救援的把握又多了几分。现在,将近二十多万大军被吸引在了建康城下,经过长时间的围攻,鞑子损失惨重,军心士气都不高。
刘子青,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汪立信只是略说了下那个谋划,可李庭芝发现,这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个年青人凭什么,城下这么多敌军,军营长得一眼望不到边,领军的也都是当世名将,如果不是汪立信亲口所述,李庭芝一定会认为这是疯言。
城中的大火又烧了大半个白天终于慢慢熄灭,城中百姓在发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米价可能又要上涨了,这也算是此事带来的不良后果。尽管在广播中反复地强调了无须惊慌,可仍然难以打消百姓们的顾虑。
刘禹在一旁看着亲兵带领义勇们开始清~除残烬,这一带的粮仓都被搬到了别处,清~理完成之后就是很大的一片空地。烧了也好,他正愁找不出这么个地方,后世仓库中的投石机已经陆续了运了过来,目前都堆放在大校场的周围。
专门从乡兵和义勇中抽调出来的一千名青壮将被训练成操作者,而这里就是今后一段时间的训练场。还是老样子,刘禹手把手地教会自己的几名亲兵,然后由他们去负责传授,他自己只要结果。
这东西的操作十分简单,这些青壮学会也用不了多少时日,可想要打得准却不容易,虽然他的射距很远,但在无法目视的情况下,就需要有一个帮助校正的人,类似于后世的炮兵观察哨。
想到这里,刘禹觉得有些可惜,原本城外各山上的那些探子已经无法再联络上,他们就算是逃过了鞑子的追捕,由于过去了这么多天,身上带的对讲机也肯定没电了。如果还能联络的话,他就可以从后世穿越过去送补给。
再看现在,虽然鞑子的攻势缓了下来,可城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再想送人出城不太可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吧,刘禹甩甩头不再想这些,面前的空地清~理完了,地面也慢慢冷却了下来,
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在几个乡兵的拉拽下,一辆牛车牵着一个被防水雨布包得严严密密的四轮车向空地这边驶来,这就是刘禹花了大价钱从后世买来的利器,也承载着他的希望。
金陵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双塘派出所位于仙鹤路柳叶街40号,是一幢不大的院子,主建筑为四层小楼,去年刚刚建成投入使用,显得很新。楼道口的前额上写着"公安police"几个字,中间是华夏的国徽浮雕图案,楼身两边分别刷着“执法为民,立警为公”的标语。
民警老邓骑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从门外进来,门卫大爷看见他赶紧将电动栏杆升起来,老邓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向围墙下的车棚溜过去。
“师傅,你回来啦,怎么样,那两口子没打起来吧。”说话的是他的徒弟小吴,今年刚从警校毕业分来了所里,只是这师傅也当不了多久,老邓明年就该到点退休回家享清福了。
“嗨,没事,说得挺邪乎,也就是你挠我一下,我打你一巴掌,菜刀都没动,劝了几句就好了,屁大个事,你这是要出警?”老邓将车子锁住,回头说道。
“接到110转来的报警,说是集庆路工地上的噪音扰民,王所叫我们俩去看看,您回来了正好,那片您熟,一块去吧。”老邓听完徒弟的介绍,点点头,和他一块钻进了所里那辆依维柯里。
扰民?老邓觉得有些奇怪,那块工地他知道,原来是区属的纺织厂,厂子倒闭之后,工人们都下了岗,厂区土地就拍卖用作了商业用地。可那地自从被人买下就没开过工,据说地主都转了几道手。
如今国家正在紧缩银根,现在的老板根本就没有要建的意思,已经空置很长时间了。谁会在那扰民,难道是大妈们跳广场舞?因此听了小吴的话,他决定一块去看看。
距离不算远,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停在一处居民楼下,小吴和另一个民警去找报案的人了解情况,老邓从车里拿了个电筒,决定自己去那个工地转转。
这里位于集庆路一侧,算得上是繁华的闹市区,与周围的高楼不相符的是,这块空地的存在就像是一幅画上被泼了一团墨渍。由于没有开工,整个工地被简单地围了起来,老邓一伸腿就直接从围栏跨了过去。
他打着手电在四下照了照,周围黑漆漆地,没有发现有人的迹象,也没有发现有人守在这里。他点了根烟,等着小吴他们了解完了情况过来。
“深夜十二点以后,汽车声,就这些,没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听了小吴的述说,老邓扔下烟头,带着他俩向着工地的中央走去。
根据附近居民的介绍,这种声音一个月前就有了,每次都要持续很长时间,最近这几天尤其突出,他们实在受不了了才报的警。
往前走了几步,老邓就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车辙印,很深很大的车辙印,这是满载的重型卡车才会留下来的,具体什么型号,只能拍个照回去比对。
“师傅,这附近有**吗?”小吴蹲下来看着这些印子,拿着相机就着手电的亮光拍了几张。
“没有,周围那几个角度都不好,照不到这里。”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老邓已经想到了,这车肯定得从集庆路上过,调出附近的**就能知道了。从时间和地点看上去,像是渣土车,真是这样么,自己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石首山位于建康城外的西北角,高逾200多尺,山峰上高处可俯看西北二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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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正在山间奋力攀爬的李十一却对这美景完全没有兴趣,自从过江之后,一路潜伏低出,几乎就没有直过腰。他这么做并非出自命令,这座山的四周早被鞑子侦骑封锁得严严密密,李十一寻了很久没有空子,只得从临江的峭壁一侧冒险爬了上去,好几次差点跌了下来。
从李庭芝军营出来时的借口是绕道两浙转回临安搬救兵,可包括刘禹都不知道,他的目标是建康城外的这座高山。没人比他更清楚太守急需一双能看到城外鞑子动静的眼睛,因此连随从都没带,只身一人就漏夜轻舟过了江。
为了减轻重量和加以掩饰,他不仅穿着百姓的服饰,甚至连佩刀都没戴,身上背的包裹里除了两部对讲机和一些吃食,就只有一颗*弹,如果碰上鞑子追兵逃不掉了,大伙便同归于尽吧,反正他这条命也是为死去的弟兄们活着的。
好不容易趁着黑夜,终于翻进了山林间,李十一不敢多歇,他要趁着这时机,一口气找到好的观察位置。手上的短刃为了在山壁上凿出支撑点已经变得豁口处处,原本尖利的刀头也崩得不知去向,他略想了想又打消了扔掉的念头仍旧插回了腰间,这是唯一的防身武器,哪怕用来吓唬人也好。
“莫乱动,抬起手来,蹲下去。”李十一倚着一棵树刚刚喘口气,就感到背后被尖物碰了一下,随即听到一个嘶哑的男声。栗子网
www.lizi.tw他不惊反笑,慢慢地抬起手来,这个声音带着明显的临安口音,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剩下多少人。
“是老七还是黑牛?”因为那声音变得太厉害,李十一只能从语气上去猜测,后面的人明显怔了一下,手中的尖物晃动着,他隔着衣物也感觉到了,手仍然向上抬起,身体站直了不再下蹲。
“十一哥?娘唉,真的是你。”男声惊喜中带着呜咽,一把将李十一拉转了身,不敢相信地仔细地看了半天,蓦地扔了手中的东西,一把将他抱住,哽咽了两声又扳开看了看,举起拳头给了他两下,李十一这才看清那个尖端竟然是一根树枝。
“好了,别跟个妇人似的,咱们不都活着吗。”这个原本高高壮壮的黑牛已经瘦得让他都快认不出了,李十一没有问他其余人去哪了,扶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黑牛仍然激动地不停抹泪,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如同小孩一般,李十一也有些酸意,打开背上的包袱,将一张炊饼拿了出来,塞进黑牛的手中。
看着黑牛狼吞虎咽地几口就将炊饼消灭掉,李十一干脆将自己手中的也递给了他,趁着他吃东西的空儿,了解了他们这组人的遭遇。为了避开鞑子的搜山,老七主动引开了鞑子的大队人马,黑牛他们二人则寻了一个山洞躲了起来,
随着黑牛来到他们藏身的山洞中,另一个探子见了他也是相拥而泣,这个山洞的入口十分隐蔽,又被他二人刻意地掩藏过,可以算是个安全的藏身之所。李十一在周围查探了一番,确定了合适的观察位置,这才拿出对讲机,打开开关,按下了通话按键。栗子小说 m.lizi.tw
接到李十一的通话请求时,刘禹刚刚结束和李庭芝的对话,他正愁着要怎么送人出城,这还真是刚打个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否则搞不好就得他自己去干这事了。
“石首山?能不能看清西门外的鞑子大营,三个人,好,一定要注意安全,鞑子可能还会搜山,把自己藏好,等着我的指令,完毕。”
刘禹看着眼前的建康地形沙盘,石首山的位置极佳,李十一这小子还真是会挑,可他们没有带补给,三个人连打猎的武器都没有,自己还是得走一趟啊。这山在后世叫做“清凉山”,得名于山上的清凉寺,而这寺现在就存在,太平兴国五年重建的,这是现成的穿越点啊。
“鉴于你们公司在深夜发出噪音,对周围居民生活产生严重影响,持续时间长,性质比较恶劣,群众反应极大。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八条,对你们公司处以警告并五百元罚款。这是行政处罚决定书,如果没有异议,就去签字交罚款吧。”
听了面前这人的宣布,苏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公司经常在那块工地中转物资,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说的,好在处罚不重。只是以后肯定不能再利用那里了,接下来要怎么办,还得等刘总回来决定。
“喏,那个女的就是他们公司的代表,已经在议定书上签了字,这事就交给我们了吧。”市城管局直属二中队的二楼走廊上,一个穿城管制服的中年男子指着楼下的苏微对一旁的老邓说道。
“都说清楚了?他们为什么要深夜在那里停车,车上装的是什么。”老邓撇了一眼那个年青女孩子的背影,接过中年男子递来的烟,掏出火机给自己点上。
“算了老邓,人家公司也不过是在那中转一下,了不起算得上违章停车,货物都是些出口的生活物资,没什么不正常。”说话的人拿出几张复印件递在老邓手里,上面是苏微交来的证明材料,货物的报关单,船运公司的运输证明,和目的地的接收证明。
老邓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老战友,他也知道这是瞎操心,只是几十年的民警生涯,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货物清单上都是些萝卜白菜医药用品之类的,实在太普通了,哪个国家会千里迢迢地从华夏进口这种东西?
尽管充满了各种疑问,可手上的证明材料已经核实过了都是真的,算了,都是要退休的人了,还管什么闲事,老邓点点头,沉默地看着苏微一路走出大门,狠狠地将手上的烟吸了一大口,然后将长长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圈。
回到宾馆,苏微并没有上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在餐厅里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已经快要到晚上了,根据以往她无意中发现的规律,自己这位老板大多数时候都是天黑以后才会出现的,上去了也没什么事做,她就习惯性的在这里喝一杯饮料,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一周多。
自从那位胖总提前回了帝都,过了几天之后,完成了机械厂订单的男同事于仲明也被打发了回去,现在金陵市就留下了她一人处理各种事情,比如今天,她就莫明其妙被通知要去城管局接受处罚。
天黑得很快,苏微刚刚在纠结要不要顺便就在这里把晚饭吃了,虽然有点贵,但是她今天有些不想出去找便宜的饭馆。好在手机铃声的响起让她不需要再为这种选择头疼,因为屏幕上的号码上显示,这正是自己的老板打来的。
“处罚通知单?”刘禹走进餐厅就将脱下的外套放在沙发上,他这次学聪明了,长衫里面套的是短袖的t恤,只是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地。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进号子,公司得赔偿我损失。”苏微从小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他的面前,闪着眼睛盯着他,刘禹疑惑地打开那张纸,心里一动,不是被人发现了吧。
噪音,他记起来了,前些时连续运那些东西过去,晚上的确频繁了一些,好像周围的居民是有人打开窗户骂的,身处闹市就是这点不好。再一看单子是城管局开出来的,刘禹松了口气,千万别引起暴力机关的注意啊。
“哎,没事,不就五百块钱嘛,公司的车以后不会再到那地儿去了。还没吃呢吧,赶紧点,饿坏了我。”刘禹想了想,城中已经不缺什么了,这之后应该没有大宗的货物运输,将那纸随手一扔,他往后一靠吩咐道。
他的确有些饿,来之前一直在训练那些亲兵,后来又忙着和李庭芝通话,一天下来都没怎么吃。一边心不在焉和苏微搭着话,脑子里却在想着晚上要去准备的东西,苏微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晚上肯定消停不了,这是经常的事都已经习惯了。
翌日的清晨,李十一早早就醒了过来,小心地避过仍在熟睡的黑牛等人,他用手背试了试生病探子的额头,仍是高得烫人。想到太守昨夜的话,他有些疑惑地出了山洞往不远的寺庙走去。
仔细地观察了周围,没有鞑子停留的迹象,李十一仍是小心地从侧门进了寺。太守所说的地点是大殿内当中的香案下面,他闪身来到案前,将黄色的罩布轻轻拉开,就见到了一个黑色的大包静静地躺在地上。
广德军治所在的广德县,郎川河蜿蜒而流,沿河而上可通建平县,沿着官道北去则是建康府的溧阳县境内。小说站
www.xsz.tw一大早天色刚刚蒙蒙亮的当口,城外的军营就开始被逐步拆除,人马的嘶喊声也开始变得大了起来。
岔道口之处,立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轩昂男子,下颌方正,目光清朗而坚定,一望而知便是心志坚毅之辈。他的目光所及,一面大旗被大军包裹着滚滚前行,旗上书写着“殿前都指挥使”的职事和一个斗大的“张”字,那边正是官道的方向。
县城并不高大的城楼上,知广德军令狐概也在看着前行的大军,这只是其中的一部,领兵的是月前新上任的指挥使张彦。为他送别的才是整支大军的统帅保康军承宣使、都督府军事张世杰,大军过境已经两日,终于要离开了,他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在此处分兵是张世杰的主意,他自己带着所部主力三万多鄂兵走建平县自银树高坝入建康府,张彦则领着一万多殿前禁军绕道溧阳县,按照他的计划,不出意外的话,两军将会在溧水县会合。
千里奉诏入卫,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反而差点被解除了兵权,要不是需要有人去援救建康,自己估计已经解甲归田了。张世杰并没有因此气馁,接到任命便带着这些征尘都未洗尽的部下上了路,他宁愿面对鞑子,也不想在朝堂上虚应那些同僚。
自己的军营正在有条不紊拆除,前部已经远远地看不到踪影了,后面的各军也在次第而出。张世杰收回目光,转向高处的城楼,令狐概正对着他举手致意,他微微颔首,便上马朝着自己的中军驰去。
“大郎回来了啊!”走在下江桥的街道上,汉子满面红光地与熟识的乡邻打着招呼,回应着众人的热情,投军一个多月了,这还是头一次回家。栗子网
www.lizi.tw看着不远处的彩钢房屋群已经在望,汉子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站在自家门前,放下手中的袋子,汉子对着能透出脸影的甄亮门面上整理了一下衣襟,身上簇新的战袄被他身体嘣得紧紧地,干净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髻子,显得分外得精神。片刻之后他正满意地准备伸手敲门,就听得“吱”的一声响,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略显错愕的妇人脸庞。
望着面前这个思念日久的汉子,妇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除了脸晒得有些黑,整个人完全不一样了,神色飞扬,身高挺拔。汉子满带笑意地看着她,妇人也和以前判若两人,脸上有了些丰腴的模样,不再是那个病怏怏似乎风一吹就会倒的柔弱样儿。
两人在门里门外傻子一样地对视了良久,直到邻居们开始打趣儿了才推搡着进了房。“儿哎!”汉子刚随着妇人进门,就被一个老妪迎面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摩唆,汉子见自家老娘够不着,赶紧跪了下来让她能轻松地摸到头。
“嗨,儿这不是好好地么,军营里吃喝都很足,娘不必担心,太守说了,不会克扣俺们的粮饷,上月发下的已经托人送回来了,可收到了?”老妪和妇人听着他的述说,只是不住地点头。
“今日好容易回家了,保不定一时又要走,俺去邻家寻些油渍,你先歇歇。”老妪收住泪,放开汉子,推门便往外走,暗地里朝着妇人使了个眼色。妇人一见之下,就有些脸红,却也不说话。
“娘这是怎么了,某今日不回军营了,太守说了,给三日之期呢。小说站
www.xsz.tw”汉子被老娘的举动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妇人,妇人已经羞得低头背过身去,看得汉子心头一热,忙从后面将她扳过来。
“傻子。”妇人拿手点了汉子的额头一下,汉子顿时明白了,嘿嘿地一笑,一把将妇人拦腰抱起就进了里间。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脱衣声伴着喘息声响起,一对裸~身男女已经在床榻上滚作了一团。
“嗯哼”随着一声满足的*,汉子停止了蠕动,看着身下闭着眼睛的妇人,就想放开她站起身。
“大郎,慢些起来,娘说这样更易怀上。”妇人的声音像是蚊子一般细小,汉子听得真切,不再动弹,而是紧紧地抱牢了她。粗大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身子上滑动,妇人一阵悸动,手脚如灵蛇一般回应着缠住了他。
“为何今日突然回了家,还能呆那些许多时日?”欢愉之后,妇人想到了这个早就应该问出的问题,只因为太过欢喜,反而忽略了。
“近日鞑子一直没有攻城,太守便让我等在城中有家室的,轮番着回了家,某这还是第二批呢,同队的那厮早就回过了。”汉子口中的那人妇人知道,就住在他们家不远处,前几日确实回来过。
汉子并没有说实话,能够放假的都是近日报名的禁军中人,他本来只是一个义勇,几次大战之后,被逐渐补充进了禁军之中,加之本身有些力气,又肯下苦功操练,便得了这个资格。
而这次报名的,不但给了假期,还提前发放了本月的粮饷和一笔额外的钱物。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会组成即将到来的反击主力,出城与鞑子作战,总而言之,这是卖命换来的。想到这里,汉子不再说话,更加用力的抱紧了妇人,妇人也似有所感,两人就这样子缠绵着忘记了时日。
府衙的正堂之上,刘禹在案前翻看着一本册子,除了他之外,胡三省和叶应及站在一旁,手上都各自有一本书册,堂下还有几名书吏,一边翻页一边拨着算盘,“噼噼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名册上的人数有多少了?”刘禹随意地开口问道,在他的坚持之下,这次挑选并没有照惯例由各军自行择精锐从之,而是使用了自愿报名的办法。这些天,一群书吏被分别派往了各门进行登记,今日被他召集起来汇个总。
“南门这边有三千一百二十五人,东门截止昨日是四千五百七十一人,龙光门有二千九百三十四人,北门稍少点二千一百一十六人,西门的在你手上,总数和咱们之前估摸的差不多。”
胡三省从几个书吏那里抄来各自的数字报给了他听,刘禹听完后,在心中默算了一遍,再加上自己手中册子上的那个数,他点点头,总数没错,已经差不多达到了他的预期。
“就这样吧,告诉各军,再有想报名的,另行入册记录,以便补充之用,但不再发给钱粮假期。”刘禹合上册子,朝着胡三省说道。胡三省接过他手中的册子,轻轻地点点头。
说是钱粮,其实都是发的粮食和一些城中已经买不到的东西,不过军士们似乎更喜欢这些东西,真发给他们钱钞,也没处买去。因此无人有怨言,俱都高高兴兴地提回了家。
“今日休沐的这一批三日后归营,各种准备事宜要提前做好,应及,你那处也要抓紧,军士们归营之后,便需领到新的甲胄兵刃,不可延误。”
这些天刘禹自己都不知道他变得絮絮叨叨地,事无巨细都要查验一番不说,老是重复地提醒了一遍又一遍。叶应及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是那些话,便和胡三省对视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地摇摇头。
焦急,烦躁,这些情绪随着日子的越来越近,在刘禹的身上表现得愈加明显。就连他自己的亲兵,也被他莫明其妙地发了几次脾气,其实都是一些不足道的小事,平时根本无所谓的。
“太守。”胡三省挥挥手让那些书吏们都退了下去,堂上只余了他们三人,便去倒了一杯茶水,走到案前端给刘禹。
“身之兄,可还有没有虑及之处,直说无妨。”刘禹随手接过茶盏,并没有放到嘴边,而是语带焦灼地问道,浑不知他的嘴角已经起了小泡。
“子青!”胡三省的语气重了起来,突然变大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刘禹一愣,不由得定神看向他。
“苏明允有句话:‘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如今战事未起,胜败未知,你这般失措,如何叫手下的将士们心安。”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为所何事,你当他们当真是为了那点粮米?某知道你背负万人的性命,可愈是如此,愈不可患得患失。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是此战失利,这城中还有几十万百姓要靠你活命,还望三思。”胡三省拍打着手中厚厚的册子,嘴里毫不留情地说道。
刘禹听着,想想这几天自己的表现,确实太过焦虑了,只因这次作战和守城不一样,城外的敌军不但连营百里,就连战力也在自己之上。因此他有些失了方寸,还好被这些人精一眼就看了出来。
“姐儿,太守睡着了,要叫外面的军士进来么?”婢女蹑手蹑脚地走到顾惜惜地身旁,低声说道。栗子小说 m.lizi.tw
顾惜惜没有说话,只是横了她一眼,手里的琴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在指尖灵巧地飞舞下,跳出一个个美妙的音符。婢女小心地退下,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刘禹的披风,轻轻地披在坐在宽大的坐椅上已经酣然入睡的他身上。
想起那天刘禹闯进院门想要听首曲子的蛮横,似乎当自己是那倚门卖笑的粉头了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个年青人的眼神,仿佛隐藏着很深的忧虑,她便立刻心软了,对了,弹了两天好像都没收他的钱啊。
一阵莫名的气恼之下,手上的动作就有了些变形,“嘣”得弹出一个破音,在略显安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连她自己都愣住了。或许是因为突然出现的那个声音,又或许是房间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刘禹眼睛转动,蓦得醒转了过来。
“几时了?”话刚问出口他就自己笑了起来,抬起手腕一看,太晚了,再不走就会引起误会了。浑不知他这几日在此进进出出,一呆就是许久,早就被亲兵们在背后议论了。
“打搅大家多时了,唉,只怪这琴声太过好听,不知不觉就过了时辰,还望大家莫要怪罪。”刘禹的话听在顾惜惜的耳中,让她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根本连自己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每次过不了一会就直接睡着了,难道自己弹得是催眠曲么?
顾惜惜仍是矜持地保持着那个不怒不喜表情,看着刘禹在那自说自话。刘禹没有得到回应,有些尴尬地搓搓手,就准备告辞出门。
“太守请留步,烦请将这几日的酒钱结了吧。”没等刘禹转身,顾惜惜的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婢女在一旁听到她这么讲,脸都吓白了,连连朝她打眼色,她却理都不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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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好意”刘禹这下更加尴尬了,心头一阵暴汗,感情来了这几天都没想过这是要付钱的,听说此女的琴曲是千金一首,这要怎么算。
“却也不用许多,太守若是愿意,便以此物相抵吧。”没等他说完,顾惜惜指着他的手打断道,刘禹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手表。
“此物不甚值钱,且是男子所用,大家若是喜欢,某下回带块好的送与大家如何?”刘禹松了口气,一直以来都忘记了这种表还有女式的,这是个很大的市场啊。
“不必了,奴就要太守手上这块,若是不允,也不勉强,太守自行离去便是,只是日后恕奴无礼,不敢再行接待。”顾惜惜想都没想就一口拒绝了,这事物她在雉奴那就看到过,而且早已经会看,只是今日要这表却是临时起的意。
刘禹疑惑地解下手表放在桌子上,拱了拱手便出门而去。门一关上,顾惜惜立刻变了脸,带着一丝诡计得逞的狡黠笑意走过来拿起那块表,似乎还能感受到一点温度,婢女背靠门板心跳不已地拍拍胸,不明白自家姑娘喜从何来。
骑着马走在回西门的路上,让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一吹,刘禹已经彻底地清醒过来。这几天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想听听舒缓的音乐平复自己焦燥的心情,自那天胡三省的一席话之后,他就已经回复到了刚到这时空时的状态,但求努力过吧。
五月初的建康城,天气已经变得很闷热,只有清晨时分有些凉意。安宁坊前长街之上“崔嵬”胭脂水粉店的林东家早早地起了身往店辅这边过来,虽然战事起后生意降了很多,前来购~买的顾客廖廖无几,但他出于几十年的习惯,总要在这里呆着才会习惯。
在长街上惬意地走着,林东家突然听到背后喊起“吱吱呀呀”的车辙声,紧接着一个军士粗声的大嗓门叫起来“避道避道,撞着莫怪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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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他想明白,后面一辆接着一辆沿街而过,形成了长长的一支车队,两旁早起的百姓都驻足观看着这一景象,不时地指指点点,和边上的人交~换着自己的猜测。长街的尽处便是城中西门的所在,林东家望着车队行进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颌下的清须。
“大郎,此处已经过桥,娘看不见了,你和奴说句实在话,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要出战?”下江桥的另一头,妇人将早起的汉子远远地送过了桥,回头看不到老妪倚门相望的身影了,才望着汉子的笑脸说道。
这几天汉子在家中极尽温存不说,说话都不似往日的粗声大气,脸上的笑容比这几年还要多,各种活儿更是抢着干,直似要妇人不敢想下去。这般美好的情景原本只会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活生生地发生在跟前让她有些不安,忍了这许久,临别了还是问了出来。
“休得胡说。”汉子不顾身在外面,一把将妇人抱住,嘴里却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妇人不再说话,也忘却了羞涩,紧紧地靠在汉子胸膛上,眼中已经含上了泪,直愣愣地在眶中打着转。
“莫多想,照顾好娘,你自己也是,若是觉得不妥了,就去瞧瞧大夫。这几日某这般下死力,老天垂怜,总得给咱留个种吧。”汉子的声音很低,轻得只有他二人能听到,妇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似乎那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汉子将最后那句“若是”咽下了肚中,捧起妇人的脸重重地印了下去,须臾便一把放开,转头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去。妇人抬起朦胧的泪眼努力地把自家男人印在心里,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见。
建康城内,这种情景在无数个地方上演着,别家离口的军士们踏着晨曦,从城中各处向着西南角的大校场集结,有相熟的便在路上结伴而行,边走边相互打着趣儿,宛如呼朋唤友去观看新鲜的瓦子戏一般。
大江的对岸,李庭芝也早早了醒了过来,抓起枕边那个闪着绿色莹光的“系晷”一看,时辰尚早,可他却已经没了睡意。与建康城中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一想到大战在即,不由得精神一振,披着短衣就起了身。
他一向治军很严,帐外的大营内已经人来人往,却没有鼎沸地像个菜场,军士们都在各自动作极快地做着事,一切显得有条不紊,他满意地四下看了一眼,招手将守在帐门的亲兵唤了过来。
“传令下去,今日加一餐,命军中伙夫即刻做饭,后面两顿也各自提前一个时辰,听明白了嘛?”李庭芝一面吩咐,一面将那手表系在自己的腕上,皮制的带扣表带很舒服地贴在了皮肉上,钢壳表背则发出一股淡淡的凉意。
一番梳洗之后,李庭芝穿戴整齐带着两个亲兵信步走向江边,大江上一览无余,只有时不时的一只水鸟掠水而过。这只是表象,所有的船只都被拖至内洼藏了起来,被大队军士们严密地看守着。
今天是个好天气,江上的雾气被早出的红日驱散得差不多了,李庭芝站在一块大石上,举起手中名为“千里镜”的事物,按照对岸来人所教的方法,缓缓地调整着焦距,镜头里的景象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脑海中不知不觉涌现出这句诗来,虽然没有真的千里那般夸张,可能看到的距离也远远地出乎了意料,自从得到了这个事物,他每天都要来这里观看一番。
镜头中的元人水寨没有特别的动静,几支小船来回巡梭着,寨中那根高大的旗杆上的帅旗耷拉着,几艘楼船露出高大的上层建筑,似乎还能看到执槊的军士站在上面。
身后传来马蹄声,李庭芝继续观察着,直到蹄声已近,亲兵在一旁小声禀告,他也只是“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来得四人中有两人是他的心腹,濠州团练使、知真州苗再成和知淮安州许文德,另二人则是指挥苏刘义和原贾部的一名都统。刚好代表了军中的两派,自己的淮兵以及后来收拢的贾部溃兵。
“任忠,你来看。”过了一会,李庭芝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身看着恭敬而立的四人,没有理自己的两个亲信,而是热情地叫着苏刘义的字把他喊到身边。
苏刘义闻言上前,接过大帅递来的望远镜,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这事物他在鲁港之时就用过,只是后来伤了之后,刘禹送的那部也不知去向了。
“若是让你出战,你想怎么打。”李庭芝见他放下来,指着远处元人水寨的方向问道。
“抢上风,用火攻。”苏刘义不加思索地说道,自己这方船少,但操习熟练,小而灵活,运用得当的话,未必会落下风。
听到他的回答,李庭芝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顺着手指间滑下,只见沙流直直地落到地上,他抬眼望着苏刘义,俱是疑问之义。
“等。”苏刘义毫不含糊地只吐了一个字出来,李庭芝点点头。
“将本帅的大旗插到江边,找个高处,要让元人一眼能见,早饭之后,诸军依次前移。任忠,水军便交与你,怎么打某不管,只一点,一定要将鞑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此次计划名为‘八公山’,望诸位奋勇杀敌,以报朝廷。”
说完李庭芝顿了一下,接着将手在空中一挥,四人闻言立刻抱拳作礼,齐齐口称“愿效死”。
“故都迷岸草,望长淮,依然绕孤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
千载八公山下,尚断崖草木,遥拥峥嵘。漫云涛吞吐,无处问豪英。信劳生、空成今古,笑我来、何事怆遗情。东山老,可堪岁晚,独听桓筝。”
制司衙门的书房内,汪立信口呤着叶梦得的这首八声甘州,手指无意识地弹着案上的一叠纸,这是刘禹命人送来的计划最后定稿。他略翻了翻就放在了案上,精力不济了,他不想再用自己的思维去打扰后辈们的想法。
最上面的那张纸只写了“八公山”三个字,一望就知道绝不是出于刘禹之手,想到这个年青人的那笔字,汪立信就有些想笑,到现在为止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尚算能看,别的字都写得如同三岁孩童信手涂鸦一般。
小子们好大的志向啊,汪立信有些羡慕他们的敢想敢做,只可惜这不是南朝,想想那时的晋人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秦兵百万又如何,投鞭断流又如何。可眼下的建康城里,却只有几万残兵,纵然有李庭芝的淮兵相助,想要一战破敌何其难也。
时间太少了,哪怕再多一年,他也有信心能练出一支“北府兵”出来。一年?汪立信苦笑着摇摇头,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东山老,可堪岁晚”啊,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站了起来,走到推开的窗前,望着院中的花红柳绿,心思不知道飞向何处。
“这次还要以招讨司名义发布嘛?”汪麟敲门进来,打量着书案上的那叠纸,估摸着父亲可能已经看过了。
“等等看吧,若是失利则还照以往那般,倘是胜了,直接置于奏捷表章之后送出,老夫就不去掺和了。小说站
www.xsz.tw”汪立信的眼神没有动弹,窗外的明媚像磁石一般地吸引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汪麟反身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在心底里暗自叹了口气,他早已经将的手中的差事交托了出去,专心在家侍候老爷子,没人比他更清楚父亲的心思。
“宋人?”听到哨船上小卒的来报,昭毅大将军、水军万户张荣实的脸上阴晴不定,就在自己水寨的眼皮子底下,大江对岸突然冒出宋军旗帜,他抬头看看天空,白日昭昭,晴空万里,这是要闹哪样?
他没有命人马上去禀告伯颜,而是决定自己亲自去看一眼,虽身为北人,张荣实却是自小便熟识水性,自诩绝不输于那些南人。一声令下,他的座船开始转动,此刻无风,全凭浆力驱动。
还未驶至江心处,张荣实就已经从船上半人高的女墙后看到了对岸排列如林的旌旗,单以此来推断,来军当有数万人之多。再驶近一些,江岸边停泊的大小船支也显露出来,只需扫一眼他也看得出足足有数百艘之多。
“禀万户,船斗上打来旗号,宋人已经有所觉察,咱们还要不要再往前驶?”一名军校快步走上船上二重楼的甲板,对着张荣实恭身问道。
“打信号,全军戒备,再上前一些,放慢些速度。命斗上哨子看清楚岸上旗号是何人,无必要不得交战。”此时,张荣实也看到了宋人的战船开始动起来,他只带了自己的座船和百余条小船护卫,并不想马上就开战。
随着张荣实的命令,船上的军士们开始行动起来,早就立于垛口之后的弓~弩手取出了箭支,船身两侧及船头上拍竿被拉起来,上面系着的巨大石滚子高高举起,甲板上的小型投石器也被安放了石弹,以便待命而发。栗子小说 m.lizi.tw
离着江岸还有几十呎的时候,宋人的战船已经完成集结,数百艘大小船只排出一个横阵,如同巨鸟张开翅膀一般压了出来,张荣实已经可以看到当先大船上的戎装男子,两人的眼神隔着大江碰撞在了一起。
“指挥,打不打?”宋军大阵当前的一艘大船上,看着慢慢接近的敌军,一个亲兵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就以此雁行阵逼过去,他若硬是不退,那就吃掉无妨。”苏刘义的话很简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船上的那个敌将,敌军来船太少,不像是刻意诱敌,风还未起,此刻接战是拼人力,但若是敌船当真要以寡敌众,他也不会介意收下这份大礼。
“岸上打来旗号,大军已经准备好了,指挥可以放手施为。”听到信号兵的话,苏刘义点点头,将手一挥,桅杆上的旗斗内的哨子收到命令,立刻打出旗号,他的座船上各军头开始奔走呼喝,力士们脚下用力,踩动滚辊,船身两侧巨大的车轮转动的速度开始快起来,翻着白沫的江水被劈开。
看着宋人开始加速逼近,张荣实座船上的军士都面带紧张,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直到那个大阵快要撞上来,才脸带遗憾地一摆手。一旁的亲兵松了一口气,立刻将命令传下去,所有的船只开始打着转儿横摆,就在宋人眼前完成了转向,随即加速朝着来路撤回去。
苏刘义心中也有些遗憾,敌将是个行家,胆子也很大,此行不过是观势。如果一直追过去,说不定就真成了诱敌,已阵已经接近了江心,再往前追就没有必要了。
“倒车,回营,巡船殿后,就以此处为界。”苏刘义平静地传令下去,水军大阵开始减缓速度变阵回撤,不一会儿,整个大阵就掉了个头,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的座船落在了整个阵形之后,慢慢转动着,速度还没起来,大船就像是停在了江中一般。苏刘义的目光仍然看着已经远去的敌阵,突然脸上感觉到一丝清凉,他伸手一摸,水珠中带着一丝江风的味道。
“大将军,看,起风了!”听到亲兵的惊呼,正待要进舱室的张荣实蓦地转身,远处江岸上那面大旗被风吹得飞舞开来,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接到张荣实遣人送来的军报,伯颜并不感到吃惊,当初放人过江之时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扬州到此不过两天的路程,这些援兵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到,宋人的行事还真是迟缓地可以。
来人也没什么难猜的,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一个老对手了,此人还算是个良将,手下的淮兵也都是戍边劲卒。终于有野战可以打了,被城中守将怪招搞得有些烦燥的伯颜精神一振,开始在心中盘算着对策。
看这个架势,宋人应该不会攻过来,那就只能自己打过江去了。几乎在一瞬间,伯颜就拟定了主将人选,阿术已经闲了许久,正憋着一口气,再调出两个汉军万人队给他,如此加上张荣实的水军,便足可一战了。
围城的大军中,西门和南门外集中了元人大部分的军力,伯颜并不打算动用西门外的汉军,而是从南门董文炳的麾下调来两个万人队,布置在阵地前面的回回炮也要回调之后沿江布防,随着伯颜急促的语调,一道道命令被飞骑传了下去。
这是一个好机会,将援军主将的首级和俘虏带到城下转一圈,比任何打击都要管用,几次大战之后,现在就算是水战,他也丝毫不憷,走出自己的大帐,远处的阵地上已经随着他的指令开始行动,整个大营似乎重新恢复了活力。
“此旗不要动,尔等随我走。”伯颜指指帐前高耸的旗杆,脚步不停地走向码头,一群亲兵紧紧地跟了上去,他要在自己座舟上看着阿术破敌。
石首山上的高处,为了看得更真切,李十一攀上了一棵横出山间的大树,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整个人如同悬在半空中,他却一点都不在乎。昨晚在太守送来的袋子里睡得很舒服,而今天他必须从现在起就眼都不眨地盯住下边,因为行动就要开始了。
太守带给他们的除了吃的和用的,还有一架形状怪异的千里镜,与他手上这架不太一样,双目之前是一个长长的直筒,按照教给他的方法,李十一赫然发现,此物居然能在夜间看清远处,不由得欣喜异常。
从清晨开始盯到快午时,鞑子的大营中终于有了动静,一队队的步卒从营外开过来,却并没有进营,而是在码头附近集结。李十一转了个方向仔细地观察城外的营地,却发现那里并没有动静,这些步卒是从别处调来的,再转向后面,伯颜的那杆大斾依然在原处。
他在心里默数着视线里将旗的数量,直到不再有新的步卒到来,差不多有两万人,镜头中的码头上樯桅如林。李十一的眼光离开望远镜,投向了大江的远处,他的心中猛然一跳,这些人的目标是对岸,李庭芝的淮兵动了。
“禀告太守,大江,风起,语毕。”李十一在横枝上奋力地坐起身,一手扶住树枝,一手从怀中掏出对讲机,按下了发射键。
建康城内西南角的大校场上,无数的人群分成了几个大圈子,圈子中间正各自在进行着角力,两个裸着上半身的汉子鼓着眼睛盯着对方,努力寻找着可以利用的破绽,以求一招制敌,周围的围观人群不时发出大声的鼓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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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臭小子!”金明笑骂着推开人群走入后堂,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条绵巾擦拭了下脸上和胸膛的汗水,将一领短褐随意地披在了身上。
“老金,俺看你就是手痒痒,你是啥官身,人家敢当真使力么。”刘师勇笑着说道,嘴里喷出一口烟雾,顺手指了指小几上打开的一包烟,这哥俩都好这一口。
金明摇摇头,显得很不过瘾似地,他确实是在一旁看了半天着急,又被围观的众人一撺捣,就下了场。从刘师勇那里拿过一根烟,自己寻了火柴点上,刘禹不是没送他打火机,他偏偏更喜欢这种一擦就亮的玩艺。
后堂里一共有五个人,姜才站在中间的一张大桌子边上盯着那个沙盘发愣,刘禹则和面色有些苍白的袁洪在一旁聊着什么。除了面色,倒也看不出别的,将养了差不多一个月,袁洪瞧着快要痊愈了。
“老姜在看甚,这般入迷,鞑子有动作了?”金明用胳膊碰了一刘师勇,下巴向着屋中心一扬,姜才的眉头紧紧皱着,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嗯,伯颜调了两万余人过来,刚刚接到的消息。”刘师勇点点头低声说道,听到他的话,金明脸色沉了下来,两人默默地吸着烟,心道鞑子的动作好快。
如果这消息属实,那么西门外的当面之敌光是汉军步卒就达八万之众,更别说营后还有一个完整的蒙古骑兵万人队。刘禹的那份计划十分简略,金明实在想不出就凭着外面的那一万五千精锐也称不上的禁军,要如何实施?
以一当十么,以金明的自负也许能做到,可城外的并不是乌合之众,围攻了这么久,出现了多少次险情,若非城中万众一心,早就守不住了。栗子网
www.lizi.tw如今还要出城野战,李庭芝的淮兵能打成什么样都不知道,金明越想越乱干脆站起身,也走到了沙盘前。
这沙盘与他上次看到的又有了一些不一样,西门外从敌军的大营开始,被一道道的横线分成了五个部分,分别标示着“甲、乙、丙、丁、戊”等字。他顺着姜才的视线看过去,一条红线从大营旁划过去,直接标到了江岸附近。
过了一会儿,堂中又响起脚步声,金明回头一看,却是制司机宜胡三省和军器少监叶应及联袂而入,稍后一点的年青军校则是姜才的长子姜宁。刘禹和袁洪见他们进来,俱都起身相迎,略打了打招呼,也不让座,就这么引到了沙盘周围。
“雉奴,你带人将门口把住,任何人不得入内,闲杂之人驱出五十步以外。”随着刘禹的命令,雉奴带着亲兵转身出去将大门关上,堂外的喧嚣之声顿时小了很多。
沙盘前,众人心知道他有事情宣布,俱都将视线投向了他,刘禹并未马上说话,而是从一旁的袋中拿出一大摞纸,这些纸已经预先装订好了,最上面印着“八公山”三字,他按着人头一人发了一册,自己则拿出了伸缩教鞭,将它伸展开来。
“这就是之前我与你等所说的那个计划,除了你们,只有汪招讨那里有一份,我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想必大伙都清楚是何意。”
“此次作战远比晋人凶险,我等既没有‘北府兵’也没有八万人这么多,城中所有人加上两淮李大帅的援兵,也不过六万左右。栗子小说 m.lizi.tw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优势,鞑子围攻了一个多月,师老兵疲,加之日夜被骚扰,说不定咱们一出城他们就望风而逃了。”
刘禹的话让众人不禁菀尔,他们都知道这段时间所实施的骚扰政策,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搞得城上的守军自己都得堵住耳朵才能入睡,敌军的情况可想而知,为此敌人的大营都后退了不少。如今看来,这都是为了今天在作准备。
“大伙请看过来,这是西门当面之敌,据城外探子观察所得,此处是围城之敌,从这里一直延伸至这里,约有六万余人,今日据报又有两万余人调了过来,目前驻在此地。”刘禹的教鞭前移,指向了码头靠下的位置。
“如今,李大帅已经隔江而立,撇开别处之敌不谈,大伙看看,西门外的这将近十万敌军是不是处于腹背受敌之势?”刘禹的教鞭在八个标示着步兵的小人和一个标示着骑兵的小人上面划着圈,随着他的话语,众人都点点头。
只不过谁都知道,建康城已经被团团围住,敌军的大营相距很近,随时可以支援,所谓腹背受敌不过是表象而已。姜才听了他的话将眉头皱得更紧了,蓦得想到了什么,转头一看,金明的视线也转了过来,两人目光一碰便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刘禹停了下来,让众人先消化消化,胡三省等人边看那册子边对照着沙盘,不时地还交~换几句意见。姜才等人却将目光盯在了沙盘上,刘禹跟着看了一眼,正是离西门最近的南门外,不禁点点头,明白这些老兵油子已经猜到了。
“诸位,其势已成,古语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军背靠坚城,外有援军,此战必胜,还有何疑义,不妨都提出来。”见众人都看过了那份计划,刘禹的目光逐一扫过去,等着他们提问。
“太守,如何行事某已经明白了,只有一个请求,还望应允。”众人互望着,刘禹等了一会儿,最先开口的却是姜才。
“但说无妨。”刘禹做了个请的动作。
“还是让某带骑军吧,此行颇不容易,姜宁怕难成功,某只担心误了太守的事。”姜才说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姜宁听完正想鼓气反驳,却被父亲的眼光瞪了回去。
刘禹有些为难,他其实也想让姜才来带骑军,可手下能战的就这几个人,步卒的任务更为艰巨,少了一个姜才,另一队就无人统领了,难道又要让自己亲自出征?
骑军最重要的任务其实只有一个,就是伯颜的中军大帐,不管最后能不能杀了他,只需要砍倒那面风骚的大斾,就能造成最大程度的混乱,为此刘禹决定赔上整个骑军也毫不可惜,当然如果是姜才这等勇将带队,成功的把握又会增加几分了。
“就依都统所言,你接管骑军,到时候依计行事,注意这红线所示,都是可以行军之处,另处恐有陷阱。切切记清了,姜宁你留下守城,接管南门防御。”刘禹的教鞭指在敌人大营右侧的那条红线上,那是李十一观察了良久才确定下来的安全通道。
“太守,这是为何,就算不领军,也可让某出战啊!”姜宁听到刘禹的命令,再也忍不住了,胀~红了脸嚷嚷道。
“小畜生,军议之中竟敢咆哮,还不住嘴,给老子滚出去领十军棍,然后赶紧去南门,再口出妄言,看某不打死你。”姜才冲过来一把拎起儿子的衣甲,连推带拽地将他弄出去,一脚就踢倒在门外,随即返身将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刘禹摇头苦笑,他的确是好意,不想将父子俩人都陷于险地,这堂中都是人精,哪个不晓得。姜才返回沙盘前,恭身给刘禹作了一礼,口称“赔罪”,刘禹也不以为意,摆摆手让他无须如此。
“某有一事要请问叶少监,军器监库房中是否还有新造步人甲,不知其数几何?”接下来开口的是金明,他却是对着叶应及发问。
“指挥所言不错,库中确有咸淳七年所制步人甲,待某想想,应该还有一千二百余领可用。”叶应及仔细想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第一队交与某带吧,库中所有的步人甲都交与某,每领配上一把麻扎刀,破营与阻援之事,某愿一力承担。”金明转向刘禹,抱拳请命。
刘禹以目询叶应及,见他点点,方才交步卒五千人做为第一队交给了金明,第二队同样是五千人则是刘师勇带领,至于守城,袁洪仍是接下了他原本的北门,胡三省则会去东门,就连叶应及也会接管西面的龙光门。
“诸位都明白自己的事责了吧,现在开始对时,以某的为准,目前是申时一刻三分,都调好了。出击时分为子时三刻整,各军领好军械后回营休息,都记清楚了。”
听到刘禹最后的话,众人都面露不解之色,金明姜才等人更是大吃一惊,子时三刻,应该是起身埋饭之时才对,出击要到五更左右,那时天才会亮。
“子青,黑夜固然不利敌,也可不利于我,此时出击太过冒险,还望三思。”金明见众人不语,不得不挺身而出,这里所有人就以他和刘禹的关系最好。
黑夜?刘禹愣了一下,搞了半天大家想的不是一回事,他突然想起来,对着堂上说了一句“稍等”,便转到后厢房,拿了一个帽子状的东西出来,形状倒是与禁军制式铁盔颇为相似,只是那上面多了一个圆镜一样的事物。
残阳如血,照在大江之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栗子小说 m.lizi.tw靠近元人水寨的一侧江面上,两军正在奋力厮杀,发动进攻的却是看上去明显数量更少的宋军一方。数百支中小船支在几十艘大船的火力支持下,依靠着灵活的操作不断地冲击元人大阵,将鞑子水军牢牢地压制在水寨附近。
“指挥,再让属下带弟兄们冲一次吧!”年青的军校苦苦恳求着,他的小船好不容易冲破了敌军的阻拦靠近那艘最大的敌船,还没来得及纵火,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拍杆击成了两截,同船的六个人全都落了水,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被接应了回来。
苏刘义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从午时到现在,连续发动了三次攻击,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这里靠近敌人的水寨,敌军也不和自己过多纠缠,无论是火船还是水鬼队都被拦在了外围,能冲进去的很少,就算进去了也多是和眼前的军校这般,他知道手下们已经尽了力,
只是他还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已经达到了大帅的要求,他一直保持着有限的攻势,用的全是小船,损失不算大。眼看着就要入夜了,苏刘义刚刚下决心准备再来最后一次,就听到一声巨响,他座船附近的江面上冲起一股浪花。
“敌军在开炮,这是从岸上打来的。”亲兵将旗斗传来的消息报给了他,苏刘义暗叹一声,不用再做选择了。
“传令吧,全军返转,各自回营,注意避开炮石。”随着他的命令,宋军的水军大阵逐渐分散开来,风帆齐张地加速离开了战场。
回到自己的寨子,因为事发仓促,深入江中的栈桥还未建好,大船无法直接靠岸。苏刘义顺着绳梯下至小艇中,向着江岸划去。离岸还有一段距离,李庭芝高大的身影已经遥遥在望,看上去已经等待许久了。
“损伤如何?”整个水军正在陆续回寨,一眼望过去杂乱无序,李庭芝看了看不得要领,待苏刘义上了岸,便索性直接问他。
“火船没了三十余,蒙冲也失了五十只左右,救起的不多,人员损失了四五百吧,实数还须等等才能知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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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苏刘义便将战事详情一一道出,李庭芝在听到损伤情况后就已经回复了平静,听着他的述说,眼神仍是盯着水寨的方向,只是在说到鞑子在岸上炮击的时候,才微微一颌首。
对岸敌军的调动情形,刘禹已经通过对讲机告诉了他,再加上苏刘义发动的攻击,相信已经把鞑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计划中属于自己的这一部分已经完成,而这只不过是刚刚开始,真正的行动要到晚上才会展开。
“你就在这此,待水军各部俱回寨后,便让将士们用食休息,等候本帅的号令,还有些时间,睡一觉亦无妨。”
拍拍肩膀小声地吩咐了苏刘义,李庭芝转身离开水寨,许文德等部已经移驻到了江边,只等城中信号响起,便会搭乘民船渡江。这些船就是刘禹当时用来抢运物资时在各州所征集来的,后来被用来搭着溃军去了扬州。
而那信号,李庭芝到现在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城中没有明言,只是说到时候便知,这么远的距离,会是火光么?李庭芝抬腕看了一下时刻,他知道攻击的时间还早,可就是没有一点困意。
建康城西门的两侧城墙与往日有些不同,临近日落的时候,守军们开始将高张于墙外的布幔都拆掉收了起来,而那些垛堞处原本每隔上几步就竖立的将旗,也被放倒在马道上,整个城墙看上去光秃秃地好像完全没有设防。
城楼高台上,刘禹的目光从城外收了回来,身旁的小萝莉正在瞪着大眼睛看着城下的街道,口中喃喃地数着什么,自从刚才登上这高台,她的表情就这样子没有变过,只不过,刘禹严重怀疑她数得清楚么。
“别数了,一共两百架,那头都看不到了,你这般如何数得过来。”刘禹捅了她一下,直接将答案告诉了她。
“唉,这许多啊,你是如何变出来的,昨日还没有呢。栗子网
www.lizi.tw”小萝莉对他的剧透有些不满,惋惜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应承我一事,我就告诉你如何?”刘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猥琐的怪叔叔形象。
“休想,你去哪我去哪,不说便不说,稀罕么。”小萝莉警醒地直接拒绝了他。
刘禹摇摇头,他的确是想支开她,不管战局如何,他都会亲自带着预备队出城,要么是接应败兵,要么就是扩大战果,可他并不想让身边这个女孩一同前往,只是目前看来,说服她的希望不大。
城下便是刘禹运来的投石机,每隔十多步安置一架,分成两排几乎占满了整个街道,巨大的精钢长臂在周围火把的照射下闪着异样的光,每一座都如同一只作势欲扑的猛兽,让所有第一次看到的守军们都心潮起伏。
机器旁边是负责操作的军士,每五人为一个小组,尽管已经操作了好几日,他们仍在不停地抓紧最后的时机努力熟练着各个步骤,以求进一步提高发射速度。到目前为止,这些机器还没有发射过哪怕一枚实弹,具体效果会怎么样,刘禹也只能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打气。
此刻,城内所有的义勇都在搬运各种弹药,从军器监的仓库到这里并不近,一辆辆牛车载着装满的木箱小心地在街道上慢慢走着,等到了地方,方才由随行的义勇将箱子搬下来堆积在机器后面。
“禀告太守,小院那处来报,今日是否照常播出?”一名亲兵“蹬蹬”地跑上城楼,大声说道。
“恩,正要说此事,你去转告来人,今日前一个半时辰,还照往日那般,尽量干扰敌军。过后的半个时辰开始,放些舒缓的曲子,顾大家那日的琴曲就不错,可以反复地放,听清了吗?”
刘禹的如意算盘是让敌人先是不胜其扰地睡不着,等攻击开始前的一个多小时再被催眠,至于能不能得逞,他也不知道,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已。但是顾惜惜的琴曲催眠效果他是亲身体会过的,应该说十分满意。
亲兵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城外的那些高频定向大功率扩音器就响了起来,各种奇怪的声音在空旷的夜晚肆虐着,让城上的守军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刘禹也走下了城楼,带着小萝莉顺着街道前行,一路向着龙光门而去。
龙光门同样位于城西,它的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座水门,这里是刘禹预定的出击地点。穿过投石机阵地,还没有走到城门下,刘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座机器旁边上上下下地仔细观看。
“叶少监,何事这么感兴趣?”刘禹走过去,叶应及好像根本没看到他,目光仍在那机器上。
“这这是精钢啊,你居然拿来造此物,暴殓天物,暴殓天物啊。”听到刘禹的声音,叶应及激动地都有些结巴了,一付钱被抢了的样子。
不过刘禹并不觉得有多可惜,后世钢材大降价,按斤算几乎和白菜一个价了。反而是有些木材价格十分昂贵,拿来造这个才是真的暴殓天物,不过这道理没法和叶应及分说,刘禹只得是笑笑打岔了过去。
叶应及的激动也没有持续多久就转向了机器的运作,刘禹知道他是个技术宅,便照着打印出来的操作手册讲给他听,两人便在这里你一问我一答地闲扯着。刘禹自己也是个半调子,说不清楚的时候,叶应及就干脆自己上了手,左右也无事,刘禹便在这里看着慢慢地将时间度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刘禹很熟悉的那种古琴声,不用看表,他也知道距离出击还剩下半个时辰。而这时候,通往城内的街道上传来整齐的步伐声,刘禹的精神一振,心知这是金明的第一队到了。
随着步卒列队逐渐走近,已经提前站在城门前的刘禹才看清了这种号称是史上最重的盔甲穿在人身上时的模样。看得出来,当先的一千多人是被金明细细挑选出来的,人人都是身高体壮,如此才撑得起这么重的甲。
用甲钉连缀而成铁质甲叶从上到下一直延续到小腿,宽大的铁叶顿项垂在头盔之后,保护着脆弱的颈部,上面两片护颊的系带绑起来,整个脸部就只会露出一双眼睛。这之后的几千人则是普通的禁军装束,只是换发了新装之后显得十分精神。
当先的金明没有骑马,而是同样穿上了步人甲,加上手中的那个衣架,让平素力气很大的他也脚步慢了许多。刘禹面带微笑注视着眼前的军阵,那些年轻的脸上全都是充分休息之后的意气飞扬,不由得暗自赞叹,这士气已经可以一战。
他将手一挥,雉奴和亲兵们带着义勇挨个给将士们倒上一碗酒,这些就是他上次从后世运来的散装白酒,度数在这时空算得上高的了,一时间,龙光门附近酒香四溢。
刘禹自己也端起一碗,等着这五千人全部将碗端了起来,他抬手看着时间就快要到了,便从一个亲兵手中接过大喇叭,作势就欲发话。
“建炎三年,金人犯我建康,韩夫人在此亲自击鼓以振士气,遂大破敌军。今日,惜惜不敢效法夫人巾帼之举,唯有献上一歌,为我大宋将士壮行。”
城中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顾惜惜的话音刚落,一声脆响,那首《英雄赞歌》的前奏曲从空中传出,刘禹连同五千多人都端着酒碗愣在了那里。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听着顾惜惜略显宛转的歌声,尽管依旧不是刘禹欣赏的那类唱腔,可在这样一个时刻,看到将士们脸上激动的表情,他就明白不用自己再多说什么了。
“来,弟兄们,干了此碗!”时间逐渐接近子时三刻,刘禹拿起喇叭大喊一声,众人齐齐举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时辰到,开门!放吊桥。”随即一声令下,守兵放下木闩,将沉重的大门推开,高悬的吊桥也缓缓落下。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排成四列的步卒们和着歌曲的*部分,昂首向一片漆黑的城外大步前进。
晴朗的夜空中,繁星交织闪烁着,如同镶嵌在黑色绒布上的宝石,一轮圆月在云层中穿梭,时隐时现,这是五月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阵舒缓的古琴曲随着晚风飘扬在城外,中间还仿佛夹杂着夏虫的声声鸣叫。
建康城西门外的敌军大营已经进入了梦乡,除了几个营门和哨位上为数不多的几支火把,显得一片黑暗。当中的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军士,看似目不斜视挺身而立,实则双眼微闭杵着长枪半睡半醒中。
“邪性了,听惯了那等吱吱喳喳的怪声调,今日却放起这等小曲儿来,弄得俺们好不想起身。”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军士们赶紧睁眼站好,脸上都有些喜色,这是换岗的来了,意味着他们总算可以回到营帐中舒服地睡上一觉。
领头的军校骂骂咧咧地边走边系上衣裤,一袭轻甲斜斜地搭在肩上,身后跟着一溜军士,俱是和他一般模样,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口中还不停地打着哈欠。草草地交接了岗位,原来守门的那些人忙不迭地跑向自己的营帐,空下的位置则被这些醉汉似的军士们填上。
军校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推开挡在门前的鹿角走了出去,原本为了防着城中偷袭,营前的各种障碍摆得十分齐整。可过去了一月有余都没甚动静,慢慢地也就懈怠了下来,除非碰上大帅亲自巡营,否则都是这般草草应付几个了事。
走到不远处的一个低洼处,军校拍着嘴角大力地打了一个呵欠,便解开裤头准备要放水。夜风徐徐吹走了闷气,一阵舒畅地他抬起头口中吹出一声哨音,蓦得就发现天空中出现一个闪着异样光线的红点,不由得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那个红点不似别的星星那般,竟然像是在朝着自己这边移动中,这是传说中的扫把星么?军校一眼不眨地盯着,做梦似的不敢相信,愣愣地站在原地,连裤头都忘了拉起来,红光逐渐接近,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球,“轰”地一声砸在那处低洼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飞了起来,随着溅起的泥土和污水重重地摔到地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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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太守,方才那一弹离着甲区尚有些距离,还要再往前几分才行,语毕。”李十一骑在横枝上,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扶着单物双目头盔式夜视仪上前伸的长长镜头。在那镜头里,视线所及的任何东西都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浅绿色,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李十一头上的奥尔法-orpha-onv3手持头戴两用高清夜视仪花了刘禹整整五万华夏币,这东西贵得连他也不敢放肆购~买,除了李十一这部,就只有姜才和他自己各有一架,带着第一队出城的金明都没有装备。
从对讲机中听到李十一的观察结果,刘禹也知道要让他根据夜视仪镜头里的十字刻度来算出实际距离不太可能,但这几分要如何界定?盯着已经搬到城下投石机阵地后的大沙盘,他的视线在标注着甲区的敌军大营附近巡梭着。
所谓“甲区”的起点是以敌军大营的大门为界的,这一弹打得近了,就要调整投石机上的倾角,将投射距离再放远一点,没有办法,不能精确地计算,就只能再试一次。刘禹略想了想,便举起了放在一旁的大喇叭。
“适才那炮近了,将那刻度放开半分,再发一次,仍是火油弹。”听到刘禹的命令,离他最近的一架投石机前的射手马上开始调整,前臂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射手点点头,站于后方的投手从脚下的木箱中抱起一颗黑色的圆弹,放在抛勺上,然后划出一根火柴,将那圆球点燃。
“砰”地一声轻响,精钢长臂高高扬起,将尾端的抛勺扬了起来,燃烧的火弹带着嗤嗤的细音划破空气飞向了漆黑的夜空。与此同时,李十一也在打开的对讲机中听到了刘禹的命令,他的视线移向城池的方向,顺着那颗火弹的轨迹移动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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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这次命中处距敌军大营约为三步,好小子,打得真准,语毕。”李十一的语气十分兴奋,刚才那一弹直直地落在营门口附近,将几个聚在一起的敌兵直接打倒,大营中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混乱。
三步?刘禹在心中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比例,然后将一面小旗子插在了敌军大营模型的营门处,有了这个相对靠谱的参照点,刘禹迅速在头脑中整理出了一份发射方案,他掏出原子笔,在一张白纸上记了下来。
由于阵地太长,就是用大喇叭也无法直接传达清楚,刘禹命人在阵地后方临时搭建了一套小型广播系统,将十几个扩音器沿着街道布置,确保阵地上的每一处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命令。
“各处射手注意了,各处射手注意了,现在都听本官号令,将尔等身前的刻度下调半分,记住是下调半分,调整完毕后举手高呼一声示意。”
这种投石机的生产是按照精密仪器的标准来制定的,加之又是出口产品,因此在出厂时厂家对每一台机器的精确度都做过测试,确保不会出现大的偏差。刘禹现在也只能相信这些国货的质量,否则难道要去消费者协会去告状,会有人受理么?
片刻之后,长长的阵地上到处都喊起呼声,刘禹举起望远镜两下张望了一番,看到基本上所有的机器处都有人举起了手,才重新将头靠近了麦克风。
“很好,今后也照此行事,现在我命令,就以此为准,换成震天雷,连续打三发。”
刘禹的话音落下,阵地上再度忙碌起来,坐于一侧的力士开始奋力转动投石机两边圆盘上的手柄,将扬起的长臂压了下来,投手们抱起一个个连着长长引线的圆铁球,放于抛勺上,等待着射手的指示。
刚才试射的时候打的是火油弹,为的就是它能在黑夜中能发出明亮的红色尾迹,好让观察哨上的李十一看清楚,而现在打出的才真正地杀着,黑夜之中只有巨大的爆炸声才会对人产生最大程度的恐慌。
“什么?敌袭。”被亲兵吵醒的汉军上万户史格十分不耐烦地坐起身,待听到来人所说的话之后却吃了一惊,怎么也不敢相信。这里驻扎的汉军步卒足有六万余人,大营一直绵延到后面的码头附近。城里那些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么,敢来偷营?
营门处被一颗疑似城中发射的火油弹击中?史格一听就更不可相信了,营前大门离着城池足有几百步,宋人除非将他们的投石器推出城外很远,才有可能打到那处。可真有这么大的行动,又怎么可能瞒过布置在大营前面日夜不停巡视的那些侦骑。
史格的神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亲兵不敢这么打扰他的休息。自从城里开始放出那些恼人的声音之后,他每晚都要蒙住耳朵才能入眠,饶是如此也睡得很不好,平时最恨的就是被人突然吵醒。
没有犹豫多久,史格还是披着中衣站了起来,他摆手拒绝了亲兵要为他披上战甲的动作,自恃勇力过人的他,就算是真的有宋人来袭,也不需要那些铁片来保命。
刚刚走出他的中军大帐,史格就觉察出了一丝异样,睡前还响着的尖利怪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很好听的琴曲,他掏出耳朵中的碎布,不远处营门口的混乱已经平息了下来,只有地上的一些余火昭示着曾经发生过的事。
带着疑惑的表情,史格领着亲兵信步走向门口,看到他过来,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在地上弹了几下便飞到别处的那颗火弹已经被找到,史格瞅着脚下这个还带着热度的圆球,没错,正是宋人惯用的那种,可它是如何飞过来的呢。
史格的脸色慢慢凝重了起来,目光飘向大营远处黑得根本看不到影子的城池,这不是小事,他抬起手臂就欲下令让人出营搜巡。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急速的破空之声,史格与门前众人不由得抬起头,随着熟悉的声音愈加接近,久经战阵的步卒们瞬间便明白了那是何物。
门口的火把将附近照得透亮,空中传来的声音此刻已经显出形状,史格的瞳孔随着那个飞行的圆球逐渐张大,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后面拖着的引线被点燃后发出的丝丝红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几个反应过来的亲兵猛地将他扑倒,压在了身下。
“太守,打中了,打中了,炸死了好多鞑子,狗日的,打得太好了,炸死这些王八蛋”被爆炸效果震住的李十一在对讲机里喋喋不休地近乎语无伦次,看着镜头里人仰马翻的敌人大营,激动的泪水顺着目镜滑下了脸庞。
刘禹打开麦克风,将对讲机靠在了听筒上,李十一的声音随着喇叭传遍了整个阵地,打完三轮的操作军士被这战果所鼓舞,俱都振臂高呼,一时间,声震四野。刘禹同身旁的小萝莉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喜悦之情,成功了!
“现在听本官号令,就此再打一轮火油弹,记住是火油弹,打完之后将刻度下调半分,继续打三轮震天雷。”
等欢呼声平息下来,刘禹马上下达了新的指令,炮火将开始向前延伸,换成醒目的火油弹就是为了给已经出城的金明所部打出开始进攻的信号。
随着射手们用力地将扳手拉下,失去钳制的精钢长臂再一次飞速地弹起,将抛勺中燃烧着的火红圆球打向高空,这些火球伴着夜幕逐渐飞远,在刘禹的视线中逐渐变成了一个个的红点。
望着城头夜空上方布满的点点红光,他的心头突然涌现出一部后世很有名的雷人剧集,就是芒果台播出的那部《一起来看流星雨》。嗯,就是此刻的情景。
列队从龙光门走出城,踩在原本坚固的吊桥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当先的金明有些怀疑等到他身后的五千人过去了,这桥会不会马上垮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被围了这么久,城外已经完全变了样,各种野草被雨水和阳光滋润着茁壮地生长,占领了外面大部分的泥地。
闻着带有草味的气息,金明的脚步丝毫不停地转身走向西门的方向,紧跟在后面的旗手展开了他的指挥旗,鱼贯而出的步卒随着前人的步伐,在漆黑中沿着护城河拉成长长的一列,静寂的夜空中响起“咵咵”的整齐声音。
前方的敌军大营横跨城西的这两个门,他们的中间位置也正好是这两个城门间的中心,走了一会,金明停下来转头看看城墙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离队而出命旗手将他的大旗插在地上,后面的步卒就以此为中心向两边展开,形成一个稀薄的横阵。
几乎就在全军列队完毕的同时,城上飞起一颗红弹,拖着明亮的焰迹从金明的头上飞过,他抬头视线随着那火球一直落到了前方。明白这是城中的攻击开始了,从这里到敌营还有些距离,等身前的阵列不再移动,金明将手一挥,旗手一把拔出大旗,对着人群高呼了一声。
“前进!”黑暗中命令被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步卒们跟着各自的军校,紧紧地抬步开始向前走,原本排成一线的横阵也由于行动顺序的不同变成了以金明为尖端的三角形。
整个队列走得并不快,一方面是由于夜黑看不清楚前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的攻击时间还没有到。城外的泥地上有些地方还有水洼,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因此前排的军士都伸出枪柄用来探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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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又一颗火弹飞过之后,突然天空中响起大片的尖啸声,随即远处的敌营中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短暂的火光和被炸的惨叫声让步卒们精神亢奋起来,大伙都知道这是城中那些大家伙发威了。
离着敌军大营附近有一条宽达十余步的平整道路,和别处的坑坑洼洼杂草丛生不一样,路上被石滚子反复地碾过,显得硬邦邦。这条绕着大营的道路是专门用于马队行走的,哪怕到了夜晚仍有侦骑来回巡梭着。
此刻的路上,一小队五个侦骑便驻马停在那里望着身后的大营,那巨大的爆炸声就算他们用碎布堵着耳朵也清晰地传了进来,几个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远处的城池明明毫无动静,这些爆炸是从何而来的?
说来也好笑,原本身为探子,耳聪目明是基本的条件,可那该死的怪声,让人听着烦不胜烦,偏生他们又是大营中最突前的,天生就比别人听得更真切。因此,从上到下也都默认了这种行为,反正那城中也没有什么威胁。
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声传来,大营中已经出现混乱,侦骑们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个人都看到了,再说营中已经如此,却要他们去找谁禀告?四人都转头看向为首的一个精悍头目。
小头目疑惑地转头看向城池方向,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像是一道墙?他将堵住耳朵的碎布掏出来,一股异常的警觉从心底生出,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高大的黑影伴着风声陡然袭至,巨力将他和胯下的坐骑撞得同时飞起。
被马身压在地上的小头目嘴角溢出鲜血,涣散的眼神中,一个魔神般的大汉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手中的长兵器顶部布满了长长的尖刺。栗子小说 m.lizi.tw这时,天空中一道红光掠过,借着微弱的光线,大排的宋人步卒出现在他脑海中最后的记忆里。
“如不出所料,三声爆炸之后,将以一道火油弹为信号,见此信号,即刻攻入敌营中。将那些混乱的敌兵变成溃兵,切记让将士们无须去割首级,如此胜利可期。”
这是刘禹在出城之前向他嘱咐的话,金明站在略有些硬的路上,刚才那一撞很是用了些力气,主要是身上这劳什子太重,不过效果却很好。手上的棒子都没用得上,这几个鞑子侦骑居然让他们几个欺得如此之近都未发觉,轻易就被歼灭了。
“准备,随某冲营。”说完,金明将一个画得有些狰狞的面具扣在了脸上,一手随便将护颊下的系带绑了个结,随着他的命令,前排的一千二百多重甲步卒俱都和他一般,金明举起棒子,大步跨过地上的死尸,朝着不远处的敌营走去。
跟着金明的脚步,前排的步卒分散开来,每人身后带着三四个普通禁军,脚步逐步加快。大营外稀稀疏疏地放着一些鹿角,金明冲上前去,大喝一声,手中的棒子扬起,挡路的鹿角被他一把挑起,砸进了营中混乱的人群中。
随着震天雷的不停落下,史格的大营已经混乱不堪,大部分军士都在熟睡中被惊起来,慌乱得衣甲兵器都来不及拿就在营中乱跑乱撞,好不容易躲过爆炸却又碰上攻入营中的宋军。
“啊!”的一声惨叫,一个百户模样的军校被一把麻扎刀拦腰砍成两段,四溅的鲜血洒在步人甲上,让眼前的这个宋人步卒变得更为可怖,飞起的半截尸身被一脚踢进刚刚集结起来的小队人马中,被吓到的敌军们再也支持不住,纷纷扔下兵刃向后逃去。
不得不说史格麾下的这些汉军的确是精锐,如此混乱加上打击之下,仍有一部分军士被召集起来,向着宋军发起反攻。营中燃烧的帐蓬和火把让金明的眼前有了些光亮,中军大帐已经出现在他视线中,敌军的那面大旗依然飘在上空。
金明微微眨了下眼,狼牙棒在他手中弹了一下,随即从那张恐怖的面具下爆出一声低喝,他几个飞步就冲进了前面的人群中,闪着精光的钢刺被舞成一团白影,伴随着敌人凄惨的叫声。
在他的周围几步之内都没有一个人,不管是敌军还是自己人,就连亲兵都只远远地跟着,那根棒子实在太可怕,挥动起来当者披靡。一个敌人的勇士好不容易挡住了他的一击,却被棒子上长长的钢刺凿穿了头盔。
“挡不住了,万户,走吧,迟恐不及。”中军大帐里,被亲兵们冒死抢回来的史格已经醒转,很幸运地没有怎么受伤,他左右打量了一下,挣扎着就要召集手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亲兵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
史格挣脱开来冲到帐门口,只见自己的将士们潮水般地往后跑来,任他呼斥喝止,也没有多少人停下脚步。不甘心地他返身进去拿出自己的长刀,就欲杀人立威,天空中呼啸声又至,随即爆炸的的气浪将他的大帐掀了起来。
看着人仰马翻一片狼籍的大营,和惊恐万分拼命奔跑的人群,史格的脑海中出现了以往驱赶着宋人也是这般的情景,他突然万念俱灰,手中的长刀举起直接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非我等之罪,万户切不可如此。”几个亲兵上前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抢下了他手中的刀,经此一变,史格也不再挣扎,任由亲兵们抓着他跟随人流而去,转头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大旗已经轰地倒下,顿时就有一股热血涌上喉间。
营中帅旗的倒下彻底催毁了少数抵抗者的最后一丝心志,金明的眼前已经一马平川,杀人不是目地,刘禹也只是要他赶着这些人往前跑就行了。敌营很大,金明带着所部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只是将偶尔跑错方向的敌人赶了回去。
“我军攻入大营了,鞑子正在溃逃,已经进入了乙区,后方未见大军集结的迹象,完毕。”李十一兴奋地报告着他的见闻,那些拼命跑着的人群如同待宰的羔羊,终于让鞑子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才刚刚到达乙区?刘禹看着沙盘上的标识,炮击的速度已经超过敌人溃逃速度太多,需要调整一下。用不着多久,敌人应该就会反应过来,为了粉碎即将到来的反击,远程炮火支援必不可少。
“各射手注意,射手注意了,下一轮连打五发震天雷后再下调刻度,记住连打五发。”刘禹将自己的命令通过广播传达了下去,城下的阵地上顿时一片忙碌,片刻之后,无数的黑色圆球拖着一根闪着红光的小尾巴飞向高空。
刘师勇率领的第二队五千禁军已经随后出了城,计划是他们会在之后接过金明的任务,而金明所部将会略作休整后准备迎接南门方向上可能的援军。而如果没出差错,姜才所部的一千多骑军此刻应该走在绕向江岸处的小道上。
而在更远的地方,刘禹的目兴飞向大江的对岸,等到地毯式地炮击到达码头附近,李庭芝就应该能收到信号了,他的攻击将彻底打乱敌人的布署。刘禹将一只小船的模型放在大江的位置,一股尽在掌握的豪情涌上心头。
燕子矶下的码头上,沿江的港湾里停靠着大大小小上千艘船只。小说站
www.xsz.tw这支船队原本是运载军输给养的,这两日却被集中起来,准备用于江对岸的攻击行动,在这些船当中,有一只靠在码头边上的大船特别显眼。
伯颜的座舟是一条长达百余步的三重楼船,宽大的甲板上甚至可以奔车驰马,第一次爆炸声传来的时候,正在二层楼间休憩的伯颜就已经被惊醒。这种声音对蒙古人来讲并不陌生,最早在金人的蔡州城下就听闻过,那时他还没有出生,这些故事都是听老人说的。
灭金之后,元人自己的火器院也能利用金人留下的工匠造出这种事物,因此当他听到陆上传来的爆炸声响,第一反应就是营中储存的震天雷出事了。起身推开楼间的舷窗看出去,远处的大营有火光冒出,隐隐还有人马的嘶喊声,他觉得不那么简单。
顺着舱中的木梯,伯颜直接上到了三层,这上面原本安置的拍竿被拆除了,只余下四面半人高的女墙。他手按垛口撑住身体向着大营的方向张望,正好看到一排整齐的爆炸火光,只过了片刻在差不多的地方又发生了爆炸,如事者三,伯颜没有看出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面上便有了些狐疑之色。
突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一骑从大营方向直奔码头而来,马上骑士手举着一面三角小旗,这是紧急军报的标志。码头上的守军不敢怠慢,直接让他冲了进来,骑士毫不停留,直接就从搭在岸边的绰板跑上了伯颜的座舟,在一层的甲板上才翻身下马。
“大帅,不不好了!宋人”一名汉军打扮的小校在卫士的引领下“噔噔”地跑上三层,对着伯颜的背影单膝跪倒,喘着大气说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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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翻不了天,出了何事,慢慢说来。”伯颜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语气让那小校愣了一下,随即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此人来自史格后方的营寨,领军的汉军万户眼见前方形势不妙,才命他飞骑来报。听到前方军溃,宋人已经攻入大营,正赶着溃军一路踏营而来,前方主将史格生死不知的时候,伯颜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本帅问你,依你所见,营中那些爆炸之物是从何而来?”宋人步卒并没有放在伯颜心上,他关心的是这些极像是震天雷的事物,他才不相信这些东西会从天而降。
“这个,经小的们细细查看,似乎似乎是从城中打出。”小校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难以令人相信,可面对大帅的发问,不敢不答,踌躇再三方才说出来。
小校紧紧低着头,已经快要贴到甲板上,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出乎意料的是,伯颜并没有发怒。周围一下子显得十分安静,过了良久,才听到一个声音从上方传进耳中。
“起来吧,你暂且不要归营,直接去传令给后军主将何玮,命他整军备战,尽力将前方溃军拦下,有不从者,本帅准他便宜行事,无论是谁。”听完伯颜的指令,小校面带感激地起身抱拳而去。
待那小校走远,远处大营再次传来爆炸声,这一次持续时间更长,足足响了五次。伯颜盯着那时隐时现的火光,似乎在欣赏着什么美景,等到那响声停下,突然发出一声长笑,惊得周围的卫士不解地看向他。
“呵呵,来得好,某倒要看看,这黑夜,这大江能不能折断草原雄鹰的翅膀!”
“你们几个持某的号旗,命南门外董文炳遣所部骑军往城西攻击而行,务要将出城宋人围歼,其余各门加强戒备,以防宋人偷袭。栗子小说 m.lizi.tw”伯颜转过身来,对着卫士们说道。
几个人分别领命而去,伯颜的目光随着他们移过码头,那上面还有两万多汉军,预备明天天亮便会上船。想到这里,伯颜心里升起一阵警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想抓而没有抓住,近在咫尺的大江黑得如同张开的大口,仿佛能吞噬这天地一般。
建康城南门外,攻城主帅、参知政事董文炳比伯颜要醒得更早,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他就立刻颁下了全营戒备令。紧接着便命骑军一个千人队向营前搜索,接到伯颜传来的号令时,搜索队的军报还没有送回来。
听完送令卫士的话,董文炳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配属给自己的这个蒙古骑军万人队,因为攻城时用不到,平时有七个千人队都各自深入到建康境内的溧水县甚至是更远一些的溧阳县,以防备从那边过来的宋人援军。
此刻大营中的三个千人队中,刚刚才派出去一个,余下的两个是他打算作为预备队的。城西那边的动静很大,他无法确定只让这两个千人队出战是不是足够,黑夜能将骑兵的优势很大程度地抵消,可这是大帅的命令,容不得他多想。
“阿塔里、郭儿刺思,带着你们的人从后面绕过去,先毁掉他们的投石器,再围住出城的步卒,动作要快,打起火把去。”帐中的两个蒙古男子拍着胸脯大声应下,转身出门而去。
过不多久,在董文炳等将帅的注视下,列成两排的骑兵大队从门口陆续出营,每个人手上都举着一个火把,像两道长龙一般朝着城西延伸而去,董文炳若有所思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耳边传来似乎永不停歇的爆炸声。
“传令,吹起号角,擂响金鼓,全军备好云梯等物,列阵出营,准备攻城!”随着董文炳斩钉截铁地话语,南门大营沸腾起来,无数的火把点燃了整个营地,长长地号角声在黑夜里响起,伴着隆隆的鼓点声。
此刻,金明带领的第一队五千步卒逐渐放慢了追赶的脚步,他们已经冲过了乙区,按照计划,后面的行动应该由刘师勇带的人接管。于是,大队人马慢慢地停了下来,任由前面的溃兵奔逃渐远。
实际上,刘师勇所率的人马几乎是紧跟着金明出的城,由于他们都是普通禁军,故而行军速度要比金明所部快些。一身细麟甲的刘师勇抬腕看看手表,绿莹莹的指针告诉他计划中的时刻快要到了。
“八公山下,来者何人?”看着身后快要接近的步卒横阵,金明从面具中发出低沉的一声大吼,尽管知道这应该是刘师勇所部,他还是按照规定问出了今晚的口令。
“风声鹤唳,某是刘师勇,奉命替换尔等,老金今晚杀得痛快吧。”这口令是刘禹想出来的,用于黑夜中辨识身份。
时间紧急,两人来不及寒喧,只是简单地对视一眼点点头,便相互从闪开的空隙中交错而过。刘师勇等到自己的队伍过完,伸手拔出屈刀,大喝一声,便一马当先地朝前方冲去,身后的横阵滚滚而行,再次追上鞑子的溃兵。
发生的这一切都没能逃过石首山观察哨上李十一的眼睛,他一边将视线跟上前行的刘师勇,一边从打开的对讲机里把这些报告给了城里的刘禹。
“十一哥,城南方向有人马过来,速度不慢,估摸超过千人之数。”忽然一旁黑牛的声音响起,李十一心里一惊,赶紧移动视角,将城西外面的情景套进了镜头内。
根本不需要用夜视仪,他们人人都打着火把,因此在黑夜中十分显眼,拿着普通望远镜的黑牛都能直接看清。这是鞑子的应对之策么,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和小心翼翼的模样,李十一很奇怪,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接到报告的刘禹不敢怠慢,马上把情况告诉了城外的金明,超过千人的骑兵?刘禹疑惑地将两个骑马小人放到城西的空地上,本来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鞑子数万人猛攻的准备,这是要闹哪样?
他走下高台,带着雉奴和几个亲兵登上了城楼,果然有一队火光沿着护城河朝城西而来,当先的几骑也许是看到城头漆黑一片,竟然靠近了河边朝着城头张望,他们的身形在火把的照映下非常清楚。
“射那人。”刘禹朝着一旁的小萝莉轻轻说了一句,几个亲兵立刻“吱吱呀呀”地扳开弓弦将一支铁箭安到了垛口处的床弩上,小萝莉站到发射的位置,瞄了一眼城下,用力一扳,铁箭蓦得飞出,将那个打着火把的鞑子从马上撞得飞起,穿过他的身体钉在了地上。
掉在一边的火把还在燃烧着,没有马上咽气的鞑子挣扎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惊得附近的骑兵都扔掉了火把拔出刀来,随着又一个鞑子被城上飞来的弩~箭射死,大队骑军纷纷扔下火把远离护城河边。
“走吧。”看到敌人退去,刘禹也不再停留,领着人便下了城楼,阵地上的投石机已经连续打了五轮,不管是力士还是投手全变得大汗淋淋,个个光着膀子将脱下的衣衫扔到地上,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叫苦,都在奋力地按照刘禹制定的射表忙碌着。
西门外,敌军大营中的火光已经渐渐变小直至熄灭,天地又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小说站
www.xsz.tw金明一脚将身前的一处余烬踩灭,顺手拖过几具敌人的尸首,叠在一起坐在屁股下,然后从腰间的一个小袋中掏出一个不大的圆筒,手指一伸将上面的扣环往外一拉,“噌”得一声大股水汽激射而出。
如果有光亮的话,金明就会认出那筒上的几个字,“x牛维生素功能饮料”或许会有几个字不太明白,反正刘禹把这事物发给他们的时候只说了,如果战斗的时候有间隙的话,不妨抓紧时间喝下一筒,说是可以消除疲乏,真的么?
金明解下面具,仰头将那小口倒向嘴里,不一会,一股酸酸甜甜涩涩好似果味的水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味道似乎不错的样子。解不解乏他不知道,左右一看,大伙都学着他的样子在喝着,几个性急的家伙还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放在一旁地上的狼牙棒已经完全变了色,上面还沾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细碎之物,闻之令人作呕。久经战阵的金明却浑不在意,一面喝着饮料一面盯着前方,刘禹已经通过对讲机向他通报了鞑子骑兵来袭的消息,
突然,远处的黑暗中闪出点点红光,金明猛地起身,随手提起地上的棒子,一口气将筒中水汽喝干,右手向前用力一掷,手中的圆筒“咕噜咕噜”滚向远处。随着他的动作,附近的军士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都和他一样扔出了圆筒。
“鞑子骑军来了,后军依次列阵,前军准备随某前冲。”简短的命令被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一千多重甲步卒握紧了手中的刀斧,后面的禁军则在收拢阵形之后,一边拿出背在身后的大盾立于前面,一边将长枪的一头扎入泥土中,弩手们则纷纷取下背上的神臂弓,将尾部置于脚下,奋力地将弩~箭安上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离此不远处,千户阿塔里骑在马背上连叹晦气,按照参政董文炳的命令,他作为先锋一路搜索着穿过城西,可过了这许久,什么都没发现,反而还因为过于靠近城头被射死了两个手下。
身后千人队中的火把丢掉了大半,只余下了少数人还持有着,阿塔里不是可惜这些,就算有火把又能怎样,杀敌不便不说,那光亮也只能照得着近处,反而会成为远方黑暗中敌人清晰的目标。
因郭儿刺思的千人队就在后面,他可以放心地转向自己大营的方向,爆炸声与火光正渐行渐远,宋人不在此处,便肯定在衔尾追杀,而这原本该是他们最擅长的歼敌方式。想到这里,阿塔里掉转马头,开始背对城池整队。
随着几声奇怪的口哨声,蒙古骑兵开始使用他们特有的方式在黑夜中传递着命令,原本长长的两列行军阵形快速变成横队,一阵急促而散乱的蹄声过后,阿塔里的千人队已经完成了转向。
“鞑子骑兵在整队,约有两百步远。”
“他们开始行进,马儿在加速,变为慢跑了,约摸一百五十步远。”
“一百步,八十,七十已经快接近你们了,语毕。”
单膝接地半跪着蹲在地下,金明听着手上对讲机传来的消息,不禁感叹这种战斗方式的奇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对面的敌军从兵力到动向被打探地仔仔细细,自己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等猎物撞上来,这还是在仓促之下,如果准备完善,说不定都不用自己出手战斗就结束了。
没容他多想,前方传来的马蹄顿地之声已经清晰可闻,金明一把将对讲机塞进腰间,狼牙棒打横握在了双手上,摩唆着手上金属质感传来的一丝冰凉,他的身体略略前倾,形成了扑击之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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蹄声越来越近,节奏十分整齐,金明在心里默数着马蹄落下的频率,并没有达到冲刺的程度,正要喊出攻击的命令,忽听到前方不远处异声响起,微微一错愕,一匹健马仆倒在他前方,马上的鞑子身体在空中腾起,手里还紧紧地拽着疆绳。
“上!”金明从喉中发出一声低吼,一脚踩在刚刚翻滚着倒地的鞑子身上,身体猛地冲起,手中的狼牙棒带着呼呼的风声横扫而出,把一个驰近的鞑子从马上打得向后飞起,口中鲜血狂喷。
伏于阵前的重甲步卒几乎在金明发动的同时也各自冲入了鞑子的马队中,麻扎刀和大斧上下纷飞,许多鞑子连敌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就被突如其来的刀光砍倒,人马的嘶喊惨叫声此起彼伏。
作为草原上有名的猎手,阿塔里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预感,尽管前方黑黝黝的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他还是本能地放低了奔跑的速度,结果没过一会儿,自己附近的骑兵就突然乱作一团,好像是踩到了什么。
随着惨叫声的喊起,不用想也知道是遇到了埋伏,阿塔里没有决死前冲的意志,这种情况下唯有后撤才是正确的选择。一念之下,他猛地一拉笼头,胯下的战马双蹄腾空,恰恰避过了一把大刀,持刀之人带着惯性一个转身,那张头盔下的脸已经与阿塔里近在咫尺。
“恶魔!”这是他心中升起的唯一念头,空洞无神的大眼,红黑相间的脸色,伸出嘴边的长长獠牙,似乎还在滴血的下颚。阿塔里心神俱裂,双腿用力一夹,身体紧紧地贴在马背上,调转马头就往来路拼命奔跑。
以为必中的两击接连劈空,手持麻扎刀的步卒一时愣在了那里,随即就发现那个鞑子已经跑远,他沮丧地周围一打量,除了被步卒砍倒在阵前的,还有一些鞑子骑兵冲进了后面的长枪阵,被挺立的长枪直接从马上掀翻在地后砍死。
“嗤”地一声从一个还未死透的鞑子身上拔出狼牙棒,长长的钢刺在他身上扎出许多个血洞,看上去触目惊心。除了四散逃走的一些骑兵,金明站立的周围已经没有了敌人的存在,战斗结束得很快,他也不知道倒底杀死了多少敌军。
“指挥小心,鞑子后队正在接近中。”李十一的消息来得很及时,金明听完后马上下令全队后退,一直退出三十步以外,仍旧照开始那般,所有的步卒都半蹲着伏在地上,等待着鞑子的靠近。
青面獠牙的魔鬼?郭儿刺思并没有出言讽刺阿塔里的语无论次,虽然不是出名的勇士,但他知道阿塔里也绝不是胆怯之人,能被吓成这样子,只能说明前面确实有不寻常的东西。
由于身在后队,郭儿刺思所辖的这个千人队仍然保持着刚出营的状态,每个骑兵手上都举着一只火把,望着阿塔里指出的大概战场位置,他略为思索了一下,就打出了分散包围的手势。
接到他的指令,所有的骑兵立刻开始散开,整个阵形变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状,向着远处慢慢推进,郭儿刺思拍了拍阿塔里的肩膀,将手中的火把交给了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跟在了大队之后。
不知不觉,阿塔里的身边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可他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旗手,那面象征着荣誉的将旗失去了?阿塔里的心思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他打消了马上回营的念头,希望前面的同僚能帮他挽回一些面子。
没有过去多久,郭儿刺思的部下就发现了倒毙在地上的马匹和骑兵的尸体,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下令进攻,无数的火把被抛向前方,火光将不远处照亮,只见地上的尸体连成了一片,有些马儿还在无助地哀鸣。
空出双手的骑兵们一边催马加速,一边张开骑弓,一拨拔的箭雨射向更远一些的黑暗处,却没有想像中被射中后的惨叫声传来。包围圈越来越小,等到郭儿刺思策马上到前方的时候,骑兵们猬集的这片地方除了尸体还是尸体,宋人却不翼而飞了。
“嗖”地一声,一支羽箭就在金明的眼前落下,插进了身前的泥土中,几十步以外,大队的鞑子骑兵聚在了一起,扔在地上的火把正在慢慢地熄灭。
金明长身而起,狼牙棒已经提在了手中,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随着他的动作,一个接一个的步卒站了起来,长长的横阵开始向前移动,朝着前方的鞑子围过去。
“开灯,放箭!”金明大喊一声,伸手朝着头上一拍,一股闪亮的白色光柱从他的头盔顶上射了出来,直直地照定了鞑子骑队中的那面大旗。
身后的步卒们纷纷打开头上的探灯,队伍后面的弓~弩手举起手中的神臂弓,扣下了已经上好弦的扳机,弩~箭腾空朝着被光线照亮的鞑子身影飞去。
站在旗下的郭儿刺思被突如其来的白光照得眼前一片眩晕,他本能地伸开手掌努力地想看清楚前方,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四周传来箭矢入体的沉闷声响,以及自己手下翻身落马的惨叫。
素来以骁勇著称的他头一次起了转身逃命的心思,还没等调转马头,劲风和着尖啸扑面而来,他手上的弯刀猛地挥出,“锵”地一声脆响,弯刀脱手飞出,手臂也被震得失去了知觉。
“受死吧!”一条大汉已经欺近他的身前,骇人的劲风再次响起,毫无动作的郭儿刺思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阿塔里没有说错,的确就是传说中的恶魔!
“铛铛”几个禁军举着大斧奋力地砍向营地上竖立的一根旗杆,粗大的木头上被砍出斜斜的豁口,几个人猛地一用力,旗杆带着飘扬的大旗倒了下来,掀起大片的尘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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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刘师勇看着他们清~理完这处最后一面大旗,便示意他们带上旗帜,他本人已经举步向前,追向不远处自己的队伍。这一路上,驱赶着敌军不停地奔跑,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个将校,首级拿不拿得到姑且不论,这些旗帜却是实实在在的军功。
四处散落的兵器甲仗都顾不得了,一想到前面那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模样,刘师勇就有止不住的笑意。足有数万人的队伍被自己这几千步卒驱赶着,前面偶有组织起来的人马,也立刻就被这些溃兵冲散,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在这一刻,刘师勇明白了为什么鞑子喜欢追杀溃兵,世上还有比这更轻松的战斗吗?不对,这根本就不是战斗,只是单纯地屠杀而已。只不过倒底是步卒,没有鞑子骑兵那么高的速度,因此除了糊里糊涂跑错方向的敌军,他们也只是驱赶而已。
几个大步之后,刘师勇已经赶上了前面的队伍,敌人溃兵跑得很快,从后面望去,除了密密的身影就是泛起的烟尘,远处亮起的大片红光已经清晰可见,他知道这是敌人又一处的营地到了。
“呸呸”了几声将满嘴的尘土吐出来,从地上爬起身的上万户、汉军副都元帅、后营主将何玮一脸怒色地打量自己的周围,全都和他一样灰头土脸,就在刚才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火炮连续在他们后面不远处响起,将正向这里集结的大队人马炸得四散而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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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自己周围已经列阵的近万步卒还未受到损伤,根据大帅传来的命令,他必须尽力在此挡住前方溃逃的人马,并带着这些人就地反击。自从在北地从军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活,而大帅的意思似乎是不惜代价,前营倒底发生了何事?
他与史格的交情只能说是泛泛,不同于史家是汉人世家,他可没有史天泽那般耀眼的父亲可倚仗,自己的父亲和他本人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战功。只不过,鄂州之役时,史格的骁勇善战还是让他很佩服,大江截舟,裹伤先登,这样的勇将居然会被打得溃逃。
随着大股灰尘出现在前方,何玮的表情愈发地凝重,顾不得再去召集更多的人马,扬起手下达了备战的命令,营中的阻碍物并不多,何玮命人将能找到的拒马、鹿角、甚至是营前的栅栏都拆下来堆在了前方。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溃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大片火把折射出的亮光里,在何玮的授意下,一群大嗓门的军士开始高喊“停下”,然而那些人却充耳不闻,巨大的人流像一堵黑墙压向了他的军阵。
在这一瞬间,何玮马上明白了大帅命令中“便宜行事,无论是谁”的含义,在这种情况下,前面的人就是想停也停不下来的,否则就会被后面的人潮推倒既而踩死。而如果任他们冲过来,自己和周围的这些步卒就只有一个选择,加入他们一起。
“弓~弩准备,放箭,都给老子放箭!”何玮咬着牙几乎是怒吼着发出了命令,见身边的一个步卒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何玮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弓箭,拉开弦,羽箭飞出将前方的一个溃兵射倒在地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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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得到了信号一般,障碍后面的步卒纷纷开弓,将致命的箭头射向自己的同僚。见到杀戮的发生,奔逃的人流中终于有了反应,一些人张开双手拼命挥动,试图告诉他们是自己人,可得到的回应却是飞来的箭支。
人流中的史格马上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他一边跟着向前跑,一边大声地喊叫,跟在他身边的亲兵也随之大喊,渐渐地人流中的百户和千户等军官都响应起来,前行的速度开始放缓,只是这惯性使然,却不容易立刻停下来。
敏锐地感觉到变化,何玮马上下达了停止射击的命令,转而变成大声呼喊,经过不懈地努力,人流终于停在了阵前的障碍处除了几个笨重的拒马,那些栅栏什么都被踩在了脚下,看到眼前的情景,何玮都不敢想像如果他们不停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史格带着亲兵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为免引起骚动,他不敢让何玮放他进入军阵,只能隔着障碍与何玮商谈,前方的溃兵人数虽然很多,但大部都没有兵刃在手,后面宋人还在追赶,要如何行事,就得马上想出一个办法。
正在驱赶着溃兵前行的刘师勇也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头,原本跑得很快的敌人突然慢了下来,距离变得越来越近,他果断地挥手让队伍慢了下来,自己则通过对讲机将消息通知了城中的刘禹。
城中的投石机正在进行着新一轮的轰击,接到刘师勇的报告,刘禹看着沙盘上的小旗没有说话,按照道理来看,刚才的区域已经被炸过一遍了,难道距离过远被错过了?
紧接着,完成了对金明的引导,已经将视线转到敌人大营方向的李十一也发来了敌军停止溃逃的消息,在他的镜头里,溃兵与后方的敌军汇集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横阵,而看他们的动作,似乎是在分发着什么东西。
“所有的射手注意了,此轮打完将刻度上调一分半,切记是上调一分半,然后连打五发,打完后再听本官的指示。”没有时间多想,刘禹立刻决定往回调整,一旦让敌人集结后反扑,孤军在外的那些步卒就危险了。
一个个打空的木箱被踢到一旁,义勇们立刻将新的弹箱搬了上来,汗流浃背的投手们顾不上喝口水,马上便从箱中拿起浑圆的铁球,等到高扬的长臂被压下来,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发射。
接过何玮递过来的佩刀,史格一把拔了出来,甄亮的刀光流动着,一望而知是把好刀。史格朝他感激地点点头,返身大喝着就朝前方人流挤去,被人像猪羊一般地撵了大半夜,他要去报仇。
数万人的溃军在军官们的呼喝下,慢慢地将方向转了过来,从何玮所部的军士手中领到兵刃的都纷纷站到了前排,几个不知道是百户还是千户模样的人在高声鼓舞着士气,只等他们的主将来到,就将冲向不远处的那些宋人。
一番推搡之后,史格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无盔无甲甚至连大旗都不知去向,强烈得羞愧感让他莫名地愤怒。左右望了一下,看到已经有许多人有了兵刃,他便将握着刀的右手高高举起,张口就欲发出进攻的号令。
“呼呼~嘘”的一阵尖啸声响起,一个个闪着红光的黑影从天而降,史格的心底突然感到一股冰凉,这个死神般的啸声是那么地熟悉,如同萦绕耳边挥之不去的噩梦。强烈的无力感发自心头地升起,他整个人也愣在了那里。
“嘣嘣”的爆炸声在密集的人群中响起,史格只觉得一阵大力猛地袭来,将他震倒在地,手中的宝刀也掉落飞出。随着惨嚎声的不断发出,刚刚稳定下来的人群再次崩溃,仓惶的溃兵们没头没脑地四下奔逃,再也喝止不住。
前方爆炸甫一响起的时候,站在阵后的何玮就知道自己回天乏术了,这一次,别说自己手下这些已无寸铁的军士,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挡住溃兵的奔逃。前方的人流再一次动了起来,甚至顾不上那些拒马的阻挡,一头撞进了何玮的军阵中。
何玮没有拒绝亲兵们的拉扯,再不走,就算不被乱兵踩踏,也躲不过天上那些神出鬼没的圆球,自己已经尽了力,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提前取下大帐前那面将旗,而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刘师勇没有听从刘禹的建议让已军后退,他怕一退之下就会不可收拾,只是命大伙取下了背上的大盾,准备迎接敌人的冲击,城中发射的震天雷是如此地精准,敌人被炸飞的断臂残肢甚至直接掉到了他的阵前。
“随某杀敌!”连续五声爆炸过后,刘师勇心知炮火将会前移,他一把扣下手中神臂弓的扳机,反手将它背于身后,屈刀脱鞘而出,身体猛地站起,大叫一声向着前面少数慌不择路的敌军冲去。
平飞的弩~箭将一个溃兵射得仰面倒地,其余的敌人发现选错了方向,忙不迭地转身就跑。宋军步卒们纷纷起身举起刀枪,跟上了自己主将的步伐,刘师勇大步前冲,沉重的靴子踩得脚下的一个敌人身体弹了起来,一阵巨痛中,史格的眼神变得灰暗,慢慢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站在南门空荡荡的城楼上,姜宁的目光却盯着城西方向,远处不时地发出一阵爆炸,升腾的火光忽隐忽现,他的手抓在垛口的墙缝里,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力,指头抠得生疼也完全感觉不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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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这许多日子以来,别的将士都在奋勇杀敌,自己却带着骑军整日里除了操练还是操练,好不容易有了战斗,自家老爹不由分说便夺走了指挥权,将自己打发到这里来看热闹。
凭什么?从军至今,身为主将的儿子,他苦比别人吃的多,功却经常被抹杀,姜宁的心潮起伏着,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不知何时起,他严肃起来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姜才的模样。
“少将军!”一声叫喊将他从遐想中拖了回来,扭头一看,是南门守军中的一个都头。
“军中莫乱叫,某不过是个正将,也不比你大多少,何事?”姜宁十分讨厌这个称呼,不过他也没有作出生气的样子。
没等那人说话,姜宁的耳边就听到一些异样的声音,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是自己所在的南门城外,细听之下,他认得那是鞑子惯用的聚兵号角,疑惑地举着挂在胸前的望远镜,姜宁发现远处敌军的大营里灯火通明,似乎还有人影在跑动。
“方才有大队鞑子骑兵从城边过去,看那方向应该是去往城西处。”都头的话语在身后响起,姜宁点点头,这也是应有之义,西门外那么大的动静,敌人不可能没有反应,而这里是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只是这号角是何意?大规模调往城西么,这黑灯瞎火的。
镜头里的敌人有了行动,姜宁将望远镜紧紧地贴在脸上,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只见一队手执火把的步卒齐步出了营,后面似乎还跟随着大队人马,他们在营前开始整队,不一会儿,一个拉长的方阵就成了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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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更多的敌军像方才那般出营列队,整齐的方阵一个个排出营外,只在前排打出火把。姜宁盯着最当先的那个方阵,火把照出的些许光亮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些,这些步卒的手上提着一个木架子,虽然从来没有守过城,他还是马上想到了这是什么。
“传令,敲响军鼓,所有人备战!鞑子要攻城。”反应过来的姜宁放下望远镜,转头冲着都头大声吼了出来,那人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待到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忙不迭地下去传令。
过得片刻,城内与城外的军鼓声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原本还在城下休憩的守军都被唤醒,手忙脚乱地穿戴衣甲跑出来,不少人还因为少拿了个什么又往回跑,看着这纷乱不堪的情景,姜宁不禁摇摇头。
“立起某的将旗,城墙上的人点燃火把!”接过守军递过来原本是金明所用的大喇叭,姜宁再次发出命令,城外的敌军已经在开始向前推进,必须得让他们知道城中已经有了防备,不然他不敢去想这后果。
因为要出城作战,南门的守军被抽调了不少,特别是一些高级别的将领,几乎都报了名。现在的守军中,原本的禁军只余下二千多人,补充上来的全是训练不久的义勇,突然碰上这种弓矢效果大打折扣的夜战,姜宁盯着逐渐接近的敌阵,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敌军来得很快,他们几乎放弃了所有与守军对射的步骤,当先的一个方阵离得尚远便分散开来,扛着上百个长梯齐齐冲向护城河边,在姜宁的号令下,城头上的矢石飞起,也顾不得准头,雨点般地朝城外砸去。栗子小说 m.lizi.tw
长梯很快被架到河面上,敌军步卒毫不犹豫地就踩了上去,这种专门用于架桥的梯子有着很宽的踏板,就算没有光亮,人在那上面也不容易踩空。冒着城头的箭雨,虽然不时便有中箭的步卒倒入河中,大队敌军还是冲到了羊马墙下。
“火箭,上火箭,火油弹呢,都给老子打出去!再射快些,莫让鞑子登城。”看到敌人已经在翻越羊马墙,姜宁有些急了,长串的指令通过大喇叭高高地传了出来。
片刻之后,一些火箭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尾迹,飞向了城下,一颗火弹正巧打在护城河面的长梯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几个敌军步卒赶紧把那梯子翻了过去,将着火的一面浸到了水中。
瞅准了火光下一个步卒的身影,姜宁“噗”地一扣扳机,黑呦呦的弩~箭猛地飞出,钉进了那人的身上,只摇晃了两下,远处的人影就仆倒在河岸上。这般杀人远没有骑军那么痛快,姜宁没有兴趣去检视战果,返身靠在垛堞下,用力踩下手中神臂弓的拉环,在上面装上一支新的弩~箭。
源源不断的步卒举着大盾跑过了护城河,越过架在羊马墙上的梯子,跳进了内城,然后接过后面递过来的云梯,冲向只有十余步远的城墙,奋力地将云梯靠上了高大的墙面。
嫌那事物太慢,姜宁扔掉手中的神臂弓,抓起一旁木箱中的火油弹,就在插于城头的火把上点着,看也不看下面,就一把扔了出去,城下马上传来惨嚎之声,尽管不断地有云梯被推倒或是烧毁,可马上就有更多的梯子架了上来。
不断扔下的火弹以及火箭发出的光亮已经让城下能看得分明,放眼过去,尽是密密麻麻的盾牌,哪怕燃起的大火也没有让这些人退缩。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努力地爬上云梯,姜宁有些心惊得看到,几个垛口处,登上城头的敌军步卒已经在和守军对砍了。
“干得好!就是这般,传某号令,如能破城,先登者有重赏。将那战鼓敲得再响些,后队准备冲上去。”董文炳的大旗仍然是传统的汉军样式,上面只绣了个姓氏,他将旗子插在了紧临前方军阵的地方,以便能看得清楚些。
亲兵得令后抱拳而去,他有些兴奋地盯着远处的战斗,火光之下,能影影绰绰地看到自己的手下已经在登城,原本只是想牵制地攻一下,没想到一击就有这么好的效果。董文炳突然想到了,这是城中出兵之后,难道目前他们的兵力空虚?
不管是与不是,他都决定要全力进攻,哪怕最后没能破城,也能让出城的宋军无功而返。黑夜之中,箭车和回回炮他都没有用上,就这样最好,大家以命搏命,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决心已定的董文炳再次扬起了手臂,一个千人的方阵开始前行,慢慢地加速跑向了前方。手臂还没放下,自己的亲兵便引着一个人来到他的马前,那人也不说话,径直单膝跪倒在地上。
“阿塔里?你怎的这般模样,郭儿刺思呢,出了什么事。”那张扬起的脸庞让董文炳大吃一惊,发辫散乱地披着,头盔不知道去哪了,整个人在火把的照射下十分狼狈,这才过去了多久?
阿塔里接下来的话让他几乎从马上栽了下来,整整两个骑兵千人队,回来的不到五百人,还搭上了一个蒙古千户,而他们连对手的样子都没有看清,魔鬼?“子不语怪力乱神”,董文炳怎会相信这种说辞。
“起来吧,带上你的人去寻晏彻儿万户,你是他的下属,怎么处罚某不管。告诉他,马上带人赶回来,这是大帅的指令。”董文炳强行压下了斩杀此人的心思,挥挥手将他打发走,阿塔里也不多说,行了一礼就起身离开。
不管阿塔里说得是真是假,西门的情形肯定不容乐观,董文炳在心里盘算着,晏彻儿回转之前,自己现在还有一个骑兵千人队可用,黑夜之中没有胜算,他不可能就这样子再派出去了。
“鼓声呢,某怎么没听到,去将那执事之人重打十棍,再有轻忽,斩了示众!”莫名的烦躁让董文炳怒火迸发,好好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吼声。明明鼓声如雷,周围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出言分辨,一个亲兵低着头跑向了军鼓那边。
城内西门高台之上的刘禹同样的心情有些不安,城南那边传来的军鼓声十分清晰,让他想装听不到都不行,妈的,就不能让老子顺利地打一个胜仗么,为什么这些配角一个二个都要跳出来抢戏呢?
“禹哥儿,让我去看看吧。”小萝莉看着他的神色,在一旁低声说道,刘禹想了想别无他法,自己在这里根本走不开,也只能如此了。
“城内还有一千多禁军,你全带上,有备无患,若是无事,就狠狠教训一下姜宁那小子。”刘禹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出,但心里却知道,姜宁不是胡闹之人,更不会不明军纪,深夜敲鼓,只能说明情况很严重了。
刘禹目送着小萝莉的身影走远,这里离南门不算太远,消息一会就会传过来,多想也是无益,他定了定神,眼光转到身前的沙盘上,炮击已经渐渐地接近码头,只要能够先解决这边的敌军,就有余力应付别处了。
攻城才开始不久,城南的战斗就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敌军步卒悍不畏死地连翻猛攻,终于取得了进展。小说站
www.xsz.tw大量的敌军顺着云梯攀上城头,与守城的老卒们展开了短兵相接。就连姜宁守的这面城墙外,都已经被搭上了好几架云梯。
还没来得及点火,刀光伴着呼呼的风声陡然袭至,姜宁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靠在女墙上的神臂弓,精铁打造的弩身被这一刀劈得火花四溅,脚下也让猛力推得退了几步,就这么一空之间,一个粗壮的军汉攀上城头,作势就欲跳下来。
姜宁咬着牙奋力投出手中的火油弹,那军汉瞧见一个黑色的圆球飞来,赶紧举起手上的大盾挡在身前,还未点燃的火弹顿时被弹开,只是他站在垛堞上的双脚也有了些虚浮。姜宁趁机和身冲了过去,肩头抵在那面大盾上,军汉站不住脚,仰面跌了下去,发出一声惨嚎。
同他这里一样,南门城墙的各个垛口处都在进行着激烈的争夺,有禁军老卒们把守的地方,敌军还不那么容易攻得上来。但是这么长的城墙,总有一些地方只有义勇站在后面,于是这里往往就成了敌人的主要突破口。
再次放下那架救了自己性命的神臂弓,姜宁转身拿起了一杆钩枪,这也是守军的标准配置,与他平时所用的大枪不同,这种枪的枪尖比较短,后面跟着一个弯度不大的铁钩,这个却不是用来钩人的,而是拉倒架上城头的云梯用的。
倒底也算是枪,拿在手中的姜宁顿时像变了一个人,气定神闲地一人封住了这附近的几个垛口,枪尖专取那些遮盖不到的腿脚等部位,刺中者往往直接跌下城去,倒也省了他一番再上前取人性命的手脚。
将拼命登上城头的一个敌军扫下去,姜宁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城墙上几个垛口被攻破,守军让敌人给逼得退向了城楼这边,渐渐地人数越来越多,他的压力顿时大增,手上的钩枪也不再像开始那般施展得开,不由得有些焦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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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失守,城门在自己手中被攻破?年轻的姜宁心底首先升起的不是懊丧,而是深深的羞愧之意。什么刚刚接手,敌军的攻击促不及防,在自家老爹的头脑里,是没有这些借口的,还活下来干什么?被人当众执行军法成为笑柄么。
被这些情绪撑得面潮绯红的姜宁大力将一个敌军~刀牌手扫倒,理也不理背后闪起的劲风,手中的钩枪直直地搠向另一个敌军的胸膛,枪尖入肉的熟悉手感传来,背上却重重地吃了一记,剧痛之下,姜宁撒手前跌,手上一动已经习惯性地抽出腰间的马刀。
“少将军,伤在哪里,要不要紧?”被人扶了一把站起身来,姜宁耳边响起关心的询问,他摇摇头转身看去,几个老卒围住将那人挡了下来,伤痛让他清醒了许多,自己的将旗还没倒呢,城楼还在手中,这些军士还需要听他的号令。
“结阵,守在这里,援军马上就会到。”姜宁冲过去,一刀将那个被架住了兵刃的敌人步卒首级砍了下来,举着这个应该是个小头目的头颅大声喊道,城楼上的禁军都依令排出了阵列,形成一个军阵,死死挡住敌人的三面围攻。
“替某指挥!”站在阵中看着敌人源源不断地登上城墙,姜宁的眼光扫过自己的将旗,那日北门之战的情景出现在脑海中,蓦得想起什么,他低头嘱咐老都头,然后啜指于嘴,吹出一个尖利的哨音。
老都头不解地看着他,“得得”的马蹄声响起,没多久,一匹战马从斜道驰上了城楼,停在了军阵之后。栗子网
www.lizi.tw姜宁还刀入鞘,从马身上取下自己的大枪,一个翻身踩蹬便上了马。
“那里还有弟兄们在,某去去就来!”马上的姜宁看到城墙上还有自己人在苦战,一声大吼,双腿用上了劲,胯下的马儿开始前行,距离太短没有慢慢起跑的空间,因此他一开始就用上了大力。
听到他的喊声,前面的禁军赶紧让开一个空隙,在军阵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姜宁已经手执长枪如龙一般地冲向了城墙上的马道,老都头不及阻拦,只得跺跺脚接过了指挥权,呼喝着军阵后的弓~弩手为他掩护。
正在围攻的敌人步卒莫名地抬起头,火把的照映下一个高大的黑影冲了过来,渐响的蹄声听在耳中有如死神的催命符,骑兵?城墙之中怎么会有骑兵,当先的步卒脑子一阵凌乱,手上的刀盾也不由得放了下来,扬起的马蹄将他踢得倒飞开去,口中鲜血狂喷不止。
被这些步卒缓了一缓,姜宁感觉到速度降了下来,双腿再次使力夹~紧了马腹,顾不得背上的疼痛,大枪已经在手上施展开来,横扫决荡,短捻直刺,势不可挡地在马道上飞驰,一时间攻上城头的敌军或死或不要命地跳下城墙,见到他的神勇,被围攻着的城头少数禁军士气大振,纷纷随着他反攻回去。
他清~理过的这道城墙再次回到守军手中,城楼上的军阵也少了一面的压力,姜宁毫不停留地转向另一边,再次将围攻的敌军冲开。战马肆意地奔驰着,沉重的大枪将一个敌军步卒的尸身挑向空中,他却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手执大斧的军官正冷冷地看着他冲过来。
闪身,下劈,大斧斜斜地砍向马腿,惊觉的战马蓦得一个急停,前躯下的双蹄发力腾空而起,堪堪闪过了那一击。巨大的惯性一下子将毫无防备的姜宁甩下了马背,长枪也脱手飞出,还不及起身,带着风声的斧影已经当头劈至,姜宁下意识地滚向一边,没想到那却是马道的边缘。
跌下城墙的一刻,姜宁本能地伸出双手,还好抓住了边上的缝隙,整个身体却掉在了半空中。“哈哈”一阵狞笑响起,被风吹得摇曳不已的火光照出一张短须的方脸,看着敌人举着大斧一步步走近,摔死还是被砍死?姜宁双眼一闭,就欲松手。
突然间,一阵尖啸传入耳中,羽箭破空之声转瞬即至,姜宁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一柄大斧“铛”地跌落在马道上,它的主人摇摇晃晃地捂住胸口,黑色的箭羽只露了半截在外面,可见这一箭的力道是何等之大,而他的额头和大腿上也各自插着一支箭,竟然是连珠射!
不远处城楼上半蹲着的雉奴轻嘘了一口气,刚才这一射,她用尽了全力,为怕不能见效,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总算将那个家伙救了下来。摇摇头站起身,雉奴几个快步走到马道前,弯腰抓住姜宁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下来。
直到爬上城墙,姜宁还是做梦一般地怔在那里,眼中除了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天地之间再无它物。拿起放在一旁的大弓,雉奴发现他的长枪掉落在女墙下,走过去拾起,将一头递还给他,谁知道却毫无动静。
“哎,傻了么?”雉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随手就将枪扔了过去,姜宁愣愣地接过来,长枪入手的那一刻,方才回过神来,讪讪地想道个谢,张着口却没说出话。
雉奴带来的禁军老卒已经冲了过去,士气高昂的生力军立刻将城头的敌军赶了下去,雉奴抽出一支羽箭,却发现视线之内已经没有了敌人,不禁嗔怪地撇了撇身边这个神叨叨的青年人。
自知有些无礼的姜宁收回目光,南门的城墙已经基本上收复,老卒们都在为援军的到来而欢呼,被摔得一瘸一拐地姜宁牵过自己的战马,背上的伤痛再次袭来,疼得他直咧嘴,刚才战斗时感觉不到,这会才发现鲜血已经滴滴哒哒地落到了地下。
“逞甚强,坐下,大夫一会就到。”雉奴一把将他按倒在马道上,站立不稳的姜宁一个趔趄就坐了下来,猛烈地动作让他再次感觉到巨痛,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由得哼了一声。
看着他的神情,雉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去看他背上的伤口,只见铁甲连同内衬的皮层都被砍开,长长的口子淌着血,血肉翻滚着露出来,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无妨地,一点小伤而已,不算什么。”感觉到女孩的关切,姜宁赶紧出声音分辩。
“哎,你就在此不要动了,呆会子让大夫缝上几针,很快就会好的,这城门,我替你守着,安心吧。”雉奴低声说道,从未听过她这么温柔说话的姜宁忙不迭地点头。
“援兵来了,鞑子休想得逞。”雉奴站起身望着城下,还有援兵?姜宁转头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一队打扮奇怪的人扛着乱七八糟的各种兵器走过来,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军士,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禹哥太守找来的,都是城中的青皮,现在无人可调,凑合着用吧。”听到雉奴的解释,姜宁点点头不再说话,城下的陈小乙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大声地吼着刚到的那些人,试图让乱轰轰的泼皮们站成一列。
姜宁轻轻地闭上眼,才觉得身上有些疲累,这一刻真好啊,他只希望时间就此停下来,永远这般。
沿江水寨原本是制司下属的横江水军驻地,除了供水军驻泊的营寨,岸边还有修葺船只的作坊等设施。栗子网
www.lizi.tw而这些东西在围城之前几乎都被搬进了城中,搬不走的也都就地毁弃,因此水寨一旁的岸边,只余了几幢空荡荡房子。
水军万户张荣实此刻就站在一间空房的外面,他身上只穿了件中衣,由于离得很远,这里听不到城里的骚扰声,他本来睡得很熟了,结果传来的爆炸声逐渐变大,硬生生地被吵醒转来。
那里是码头的方向,城外的大营应该是出事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军大寨,黑乎乎地没什么动静。寨外的江面上红光闪烁,他知道那是几只巡夜的小船在来回穿梭,大江对岸的方向上也没有灯光的迹象,平静的背后总让人感到莫名的不踏实。
可能是北方汉子的天性使然吧,干了这么久的水军,张荣实仍然更喜欢睡在岸上,尽管这间临时改出来的小屋远没有他那座船上的楼间舒服。可现在,他知道自己睡不成了,因为一阵蹄声响了起来,这是他派去大营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大营那边有宋人出城偷袭,大帅命我等不必惊慌,各自守好本寨,水军亦然。”来人跪倒在地,向他转达了大帅伯颜的话语。
听完后张荣实松了口气,转而向来人询问起大营的具体情况,此人也只是看了个大概,只知道前营确实是崩溃了,宋人已经出城追杀,不过大帅已经有所对策,应该不会让宋人有机可趁才是。
前营?张荣实知道他们的统帅是史格,那是一个截江大战裹伤不退的硬汉,怎么就被打得全营崩溃了。那么这冲天的爆炸与火光又是从何而来?来人却也说不清楚,他挥手让人退下,恰在此时,又是一阵整齐的爆炸声传来,差不多就在码头附近,燃起的亮光照透了天际,只怕江那边都能看得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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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沉沉的大江已经与大地融成了一体,乍一看上去根本不知道界限在哪里,其实在爆炸渐起的时候,苏刘义就已经带着几十条快船出了营。他在一艘稍大点的蒙冲上,船上除了八个浆手还有一伙弓~弩和几个水鬼,他蹲在船头紧盯着远处的敌军水寨,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
怕被巡船觉察,他不敢靠得太近,划浆的也放到了最低,只是保持住不让船被江水冲走,周围除了水流就只有手腕上传来的“嘀嗒”之声,这块叫做“系晷”的事物整个淮军中除了李大帅就只有他有,苏刘义再次抬起手瞅了一眼上面的刻度,转头看向江岸码头的方向。
驶近江心,明显地能感觉到爆炸声越来越清晰,火光的影子时不时地出现在天空中,苏刘义的脑海中出现城中的友军奋勇杀敌的情景,战斗的热血沸腾起来,让他不禁扶着船舷弓起了身,顺便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脚部。
“再靠近些!”苏刘义轻声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两边的木浆划动,船身无声地向着对岸水寨处滑了过去,远处的红光慢慢变得大了些。苏刘义在心里估计着距离,直到敌军巡船上的军士身影都可看清时,才出声阻止了船身的进一步向前。
“你们先下去,游近了方可一齐动手,尽量不要弄出声,弄到船后,别让那灯熄掉,你们换上他们的服饰,明白了吗?”苏刘义指着两只移动得很慢的巡船说道,这并非计划中的行动,而是他的灵机一现,一旦不成惊动了敌人,那就只有马上强行冲寨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尽管有风险,苏刘义还是决定这么做,敌人的水寨外唯有这两只巡船还在动弹,而且速度极慢,他估计船上的军士并没有多少精神在四下观察。蒙冲上的六个水鬼换上只露出眼睛的皮靠,口中含了把短刃,一个接一个地从舷边滑了下去。
苏刘义有些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这几个都是军中水性最好的,他们在江中的划水动作十分隐蔽,几乎没有声音,也没有引起水花啥的,待到快要接近敌船了,六人一齐低头潜入了水中,江面上再也看不出什么。
没有让他过多等待,不一会儿,六个人分成两组分别从两边攀上了敌船,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齐撑着船舷跳了上去。随着几声低呼和不大的“扑通”落水声传来,苏刘义便知道他们得了手,按照约定的信号,巡船上的灯左右摇晃了几下,两条船都停了下来。
“传令下去,火船当先,其余的各船跟着某,准备冲进去。”一击得手,苏刘义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攻击的指令,一旦火起,不管对岸有何动作,李庭芝都将随即命人渡江,直接攻击燕子矶下的码头。
指令被传了下去,满载着草木火油的火船一艘艘驶了出去,这种船前面有铁尖,只须两人操作,后面还拖着一只空艇,为的是供人逃生之用。余下的几只蒙冲则以苏刘义为首跟在了后面,正在此时,码头方向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现在,传本帅号令,全军出发!”爆炸声闷雷一般地传来,红光清晰可见,站于江边大营外的李庭芝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通话时所说的信号,周围的苗再成,许文德等将领闻言齐齐抱拳称是,按照事先确定的布置走向自己的队伍,首批渡江的淮兵已经上了船,在数百艘战船的前导下,开始向对岸进发。
尽管由于天黑看不真切,千帆竞渡的庞大场面还是让李庭芝感到心潮起伏,当年没能救下襄阳城的遗憾绝不会在这里重演了,他手握剑柄,大步走向自己的座船,亲兵们举着大旗跟了上去。
“不好,寨中起火了!”用不着亲兵那略显夸张的呼叫,张荣实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水寨中突然燃起了几十处大火,而烧得最猛烈的那艘,正是自己的座舟,水军中最大的一艘楼船。
一时间,张荣实的呼吸都快要停顿,这绝非是事故所致,宋人前来偷营了!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早先与自己对战的将领模样,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远处的寨子外面,两艘巡船仍在来回穿梭,他们是瞎子么?他气得恨不得将这些船上的人斩成两段。
亲兵们还在大叫着“救火”,张荣实只觉得头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目眩,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词。一个亲兵扶住他,侧身弯下腰仔细一听,却是两个字“完了!”
由于水寨中船船相连,火势被江风一吹,蔓延得很快,没过多久,江岸边上已经无法热得无法站人,打水救火更是无从谈起。岸上的人看着这冲天的火光,和惨叫着跳入江中的船上军士,都知道水军的大势已去。
此刻,伯颜立于三层甲板的女墙之后,正在望着大营那边愈来愈往这边而来的爆炸火光。自己传下的指令居然丝毫没有奏效,大营中的溃败仍在继续,不知不觉间有了一丝忧虑,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过了这么久,传回来的消息只证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爆炸之物确实是从城中打出来的。伯颜已经不再关心宋人是如何做到的,他只担心如此下去,要退到何处才能逃脱爆炸的威胁。
天色仍然漆黑一片,距离拂晓还有不少时间,黑夜已经成为他最大的敌人,在这种状况下,赖以致胜的骑兵能发挥的作用不大,自己的对手,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手中的武器,让自己难以还手。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楼船近处的江面上掀起一股浪花,这是石弹落水的效果。伯颜疑惑地望向远方,城中倒底是什么兵器,能打得这么远,敌人有此利器在手,还能围攻下去么?
“大帅!看,是大江,大江那边。”背后响起的呼叫声让伯颜猛地转过头来,看到的情景让他不由得呆住了,原本毫无动静的江面上突然出现大片的黑影,就着船上的灯光,港口内的情形渐渐显现出来。
一艘不逊于自己座舟的高大楼船冲进了港口,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不但利用拍竿攻击着港口的船支,船上的投石器也在发射石弹,已经有好几艘民船被击得四分五裂沉入水中,石弹的方向也对准了自己的这艘大船。
“水军呢!张荣实何在。”伯颜须发皆张,怒不可遏,陆上的乱局还没有解开,水上又发生这种事,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带的还是不是几个月前的那支战无不胜的大军,可是看到亲军们同样吃惊的表情,伯颜顺着一看,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远处的水军大寨火光冲天,其势甚至比城外被爆炸过后的样子还要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心知已经无法挽回,这么久以来,“战败”这两个字首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那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吱嗤嗤”这是精钢相互摩擦发出的轻响,随着投石机上的刻表不断地被下调,射击的倾角越来越大,投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小说站
www.xsz.tw跨~坐在中间的射手掌控着这一切,一分半分地调整着,不敢有丝毫地疏忽。
那根刻表被做成了一根钢尺的模样,只要转动边上的圆形旋钮,就可以上调和下调。自然,射手并不明白那上面标注的奇特符号具体含义,因此,当他转着转着圆钮突然不动,就像是卡住了一样,却不知道上面的刻度已经打到了最后,钢尺上短短的标注线上是一个阿拉伯数字“0”。
无奈之下的射手不得不把这一情况上报给了刘禹,这就到极限了?他快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台投石机旁边,一看那上面的刻度就明白过来,不一会,别的投石机也相继如此,确认之后,他马上下令所有的人员就地休息,等候下一步指令。
一方面这些人打了这么久也确实有些累了,另一方面溃兵被逼到了码头附近,再退就是大江,这就需要追兵把他们往上游方向赶。回到高台之上的刘禹看着那块沙盘,将一个不同颜色的骑马小人往前推了推,而那个地方,已经很接近鞑子大营了。
城西右侧在走出石首山脚之后,就没有多少遮掩之物,好在被城中发射的炮火所吸引,姜才所领的这一千余骑军并未碰上什么麻烦,在悄悄干掉了几个散碎的侦骑之后,他们顺利地沿着沙盘上标出的小路到达了江边附近。
此刻这些骑军俱都下了马,人人衔枚牵马在野地里列成长队,身为主将的姜才也不例外,只是他胸前挂着一个双目单筒的夜视仪,显得有些滑稽。凭借着这个东西,他总能在黑夜里制敌于先,能无声无息地来到这里,倒有大半是它的功劳。
爆炸的轰响声不绝于耳,他身旁的战马隐隐有些噪动,不安地抬起被裹起来的蹄子,感觉到异常的姜才伸手抚了抚马头的鬃毛,眼睛却依旧在大江的方向上转悠,只是时不时地就抬起手腕看一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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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待了一会儿,江边沿岸的大路上突然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行进,姜才举起夜视仪,镜头里看到的事物都是绿色的,让他很不适应,因此只有当需要时他才会放到眼前。
出现在他眼中的是前方不远处的景像,一群敌军向着码头那边仓惶而逃,可后面并没有追兵。姜才将镜头向他们的后面移动,才发现了远处大江上的异样。那是鞑子水军大寨的方向,镜头里似乎有烟气在燎动,他干脆放下了夜视仪,只见远处通天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李大帅动了!他这一动,就达成了太守战议之时所说的局部范围内的夹击之势,而自己的骑军将成为戳破敌人幻想的一把利刃,让他们彻彻底底地崩溃,尝一尝当日丁家洲那般被驱赶屠杀的下场。想到这里,姜才一把吐掉口中的衔枚,反手将胸前的夜视仪甩到了背后。
“听某说,噤声之令到此为止,全体上马,随某冲阵。鞑子已如困兽,男儿建功便在此刻,我等的目标只有一个,伯颜!余者皆不足道。”姜才摘下挂在鞍旁的大枪,翻身上马,策着马儿沿着队列边跑边喊道。
“这劳什子,某早就想吐掉了!”部将施忠和骑兵们齐齐扔掉衔枚,一个个笑骂着胯上战马,憋了这么久的气,听完姜才的话,纷纷高举手中的刀枪附和着。
待到亲兵将他的将旗展开,面前的骑兵们已经完成了整队,姜才调转马头,当先驰向了沿江的大道,大队骑兵跟随他,从后面向那些逃往码头的敌人水军们追去。
由于港湾内宋人水军的攻击越来越猛,伯颜不得已带着亲兵从座舟上下到了码头,这里还有阿术统领的两万多步卒,还有沿江布置的回回炮,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尽快稳住阵角,仅凭这些力量,至少支持到天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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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在他到达之前,阿术就已经集结了所属的步卒,将整个码头封了起来。而他的那杆大斾,也从大营中被救出,重新竖立在了军阵之后,旗顶的黄金狼头在这黑夜之中仍然闪着诱人的光亮。
站在自己的大斾之下,伯颜才稍稍心定,周遭被无数火把照得通亮,整齐的军阵如山一般挡在了身前,他倒要看看,宋人有何能耐,还能在这陆地将他击破。水军没了就没了,那些战船本就是缴获至宋人的,鄂州城下,他一次就烧掉了三千多只,了不得下次再从宋人手中夺取就是。
不知何时,响了整整一晚的爆炸声停了下来,许久也没有再出现一次,伯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溃败景象,本该如阵中一样肃杀挺立的那些汉军已经完全没了模样,灰头土脸,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与以前那些宋人何其相似。
在阵前指挥的平章阿术冷冷地将这些人赶向了上游的方向,以防他们冲击,在杀了数百没找准方向的溃兵之后,其余的人都转身逃向了另处。数万人奔跑时掀起的大股烟尘遮蔽了军阵的前方,待烟尘渐渐散去,阿术惊奇地发现,后面的大队宋人步卒居然就这么径直冲了上来。
“伯颜受死!”的大喝声响彻整个港口,数千宋军步卒毫不畏惧地冲向数倍于已的军阵,在这一刻伯颜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丁家洲之败或许是他们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诱自己来到这坚城之下,然后聚而歼之,否则如何解释这些突然变得悍勇无匹的南人?
怒喝声还未停歇,刘师勇的屈刀已经砍中了面前一个步卒的肩头,顺势一拉,那人痛哼着撒掉了手中的兵器,刘师勇一脚将他踢倒,屈刀旋出一个半圈,刀光散过,鲜血溅上了他的衣甲,不知何处伸来的枪尖被另一手上的大盾挡下,他再次发出一声低吼,屈刀直直地捅进了一个敌人的胸膛。
一个瘦长的宋军步卒闪过两枝长枪的攒刺,后背却重重着了一刀,他转身一刀将偷袭者的头颅砍下,接着腿上就是一痛,一枝长枪扎在了上面,他奋力地将手上的大盾一个挥击,执枪者被打了一个趔趄,未及取他性命,前方闪动的枪影已经到了胸前。
整个军阵的前方,数千宋军步卒与数量远超自己的敌军缠斗在了一起,每个人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弓~弩手都失去了目标,整齐的大阵开始松动。见此情景,阿术将手一挥,身后的四个骑兵千人队脱阵而出,从两翼向前方的宋军包抄而去。
“分头迎敌,莫让鞑子骑兵冲起来!”听到李十一的报告,后面不远处的金明立刻将队伍分成两部,每部五百左右的重甲步卒带着二千多禁军各自转向两边,将还没有加上速的鞑子骑兵堵在了战场之外。
同时在大江之上,本来想要抢进码头的李庭芝所部淮兵碰上了一点小麻烦,停在港内的船只实在太多,前方的战舰用了半天时间也没有清出一条可供出入的水道,为了避免江岸上敌人炮火的轰击,李庭芝当机立断,用信灯传令各军自行寻地上陆。
濠州团练使、知真州苗再成带着所部向上游寻转着,很快便找到了一处浅滩,简单的测试之后,近万名淮兵在他的带领下淌着没过小腿的江水向岸上前进,刚刚踏上岸边,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这话不错,我等也是如此,两淮健儿们,随某杀敌!莫要输给了他们。”苗再成一阵大笑,拔出腰间的宝刀,当先冲向前方,周围的淮兵执起长枪大步跟在他后面,敌阵已经在望,飞矢破空之声呼啸而来,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其余的人却恍若未觉,怒吼着飞步向前。
“伯颜受死!”带着两淮口音的大喝声从敌阵的背后响起来,与匆忙集结起来反冲回去的敌军逐渐接近,敌方步卒面上的表情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眼中,淮兵们放下长枪,就这么平端着迎了上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扑嗤扑嗤”的枪尖入肉之声
如此强力的冲刺之下,不管身上穿的是皮甲还是铁甲,都无法阻挡长枪的穿刺。眨眼之间,苗再成闪过一杆长枪,手中的宝刀平举,无须用力,已经将错身而过的敌军步卒削得人首分离,无头的尸身往前跑了好几步才仆倒在地。
冲天响起的口号终于让伯颜心惊,腹背受敌之下,军阵虽然仍然还在支撑,但如果没有援兵,溃散也只是时间问题,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一丝鱼肚白般的光亮若隐若现,破晓时分已经到来。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在他心思飞转之时,码头上的战事又起了变化,军阵的左侧突然又出现了一股溃兵,虽然人数不过数千,可促不及防之下,这些人已经一头撞了上来,左翼变得混乱一片。
“娘的,居然让那些步卒抢在了前头,弟兄们,再快些,晚了就没得吃食了。”姜才双腿用力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后蹄蹬地,前蹄腾空,速度一下子就加了起来,他手中的长枪挥动,将马前的溃卒劈倒在地,落下的前蹄重重地踩了上去。
“伯颜受死!”震天价的口号从千余骑兵的嘴里喷涌而出,惊雷一般地在伯颜耳中炸响,中计了,他终于感到了一阵悬眩,腿脚软软地就欲跌倒,眼疾手快的亲兵一把将他扶住。
“去告诉阿术,让他无论如何,挡住宋人,天亮之后,援兵就会到来。”伯颜一把推开亲兵,断断续续地吩咐道。
“为了表达圣洁虔诚的心意用那
百香俱备的食品之精华,
奶香俱备的圣水之汁液,
供奉英明圣主成吉思汗及其盟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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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旺盛的火苗愈燃愈烈,
用灿烂的灯山把你供奉。
让旺盛的火苗愈燃愈烈,
用灿烂的灯山把你供奉。
用檀香、柏叶燃烧的香味,
浓烈而盛大的香烟把你供奉。
圣主成吉思汗和您的盟友,
一同酣享我们全体虔诚的盛奠,
赐给我们平定一切骚乱的神力,
赐给我们驱逐一切病魔的神力,
赐给我们消除无谓纷争的神力,
赐给我们获得无量福禄的神力,
赐给我们增加智慧的神力,
赐给我们发挥威势的神力
”
随着一段用密语唱出的“祝词”,身着长袍,头戴圆帽的军中萨满从盛满马奶酒的大碗中用手指蘸出几滴,分别点在拜伏在地的阿术等人头上,完成了祝祷仪式的最后一部分。因战情紧急,一切只能从简,众人仍然希望能得到长生天的庇佑,获得战无不胜的力量。
“亚拉塔!”阿术长身而起,拔出腰间的弯刀举过头顶,用蒙语高呼着,几十个百户以上的军官和他自己的亲兵一齐拔刀相和,然后各自踏蹬上马。阿术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从身后的二千多骑兵一直延伸到那杆黄金大斾,然后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战矛,缓缓策动了马匹。
他的战旗黑漆漆地在夜晚更是融成了一体,上面绘着一只张着大嘴的猎狗头,旗帜传自祖父速不台,曾经跟随着他一路西征足迹踏遍了罗斯,黑海,乃至欧罗巴,插上过多少名城大邑的城头,这是整个兀良哈氏的荣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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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纛上的貉尾被江风吹得忽上忽下,时不时地掠过阿术的肩头,就像是祖父高兴的时候用力拍过来的手。前方的道路被三面压过来的宋军挤得没了空间,见此情景,阿术别无他法,只得一头加速冲向了自己的部下。
从开始的喝斥到怒骂再到鞭打,眼看着宋人骑兵踩着人群转瞬即至,阿术抬起长矛用尾部狠狠地打向马后,战马吃痛之下抬高双蹄冲向了前方,被踏在马下的步卒惨叫声四起,他视若未闻,口中发出野兽般地低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宋将身影。
不长的距离,双方全力策马,手中的兵器高高地举起,遥遥地指向了对方。片刻之后,“锵”得一声脆响,矛枪在空中高速对撞,两匹马上的人同时发出怒喝,全力控制着尖头的方向,以求刺中对手的要害处。
一股沉重的大力从枪杆上传来,姜才腰劲下拧,手上蓦得微转,大枪打了一个小旋格开了迎面袭至的长矛,只是由于稍许反力的驱使,他的大枪也被荡开了一点,带棱的精钢枪尖划过对方肋下的重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之音。
迎面相向快得双方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将两条同样凶狠的眼神交汇了一番。全力之下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姜才微微有些错愕,对手的那一击擦着他肩甲上的虎头吞锷过去,溅起的火花弹到了脸上,可他却毫无知觉。
随着两位主将的交锋,身后的骑兵们将高举的长枪放平,两股对冲的骑兵踏着阵中的步卒身体飞速撞在了一起。一时间,“砰砰”地沉闷响声不绝于耳,闪避不及的战马甚至被迎头撞开,将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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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空间让这场战斗一开始就陷入了以命相搏,要想冲过去,就只有将对面的敌人搠下马去,而落马之人基本上躲不过被践踏而亡的下场。低头,矮身,红了眼的宋军骑兵全力施展着平时苦练的技巧,以求能够在这血肉磨场中多活那么一刻。
错马之后,姜才立刻陷入了敌阵中,枪尖刚刚刺入对面骑兵的胸膛,柘木条搓成的枪杆就在头部的留情结作用下弯成弓形,他双手猛的一用力,看似就要折断的枪杆蓦地大力弹起,将鞑子骑兵自马背上撞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后面的骑兵身上。
无须收势,大枪划了个弧形扫向另一侧的前方,打中一个鞑子骑兵的后背,将他重重地打下马来,手中劈出的弯刀也无力地掉落在地上。跟随着他冲过来的骑兵们自觉地散开,遮护住自家主将的侧后,阵形慢慢地变成了箭矢状。
鞑子倒底人多,总会有躲闪不及之处,一不留神,身上就重重地吃了一记,痛感反而激发出他的血气。带着一股杀意,姜才怒吼连连,手中的大枪横荡开来,灵蛇一般肆意在鞑子骑阵中飞舞,一个接一个的敌人倒在了马下。
不知过了多久,姜才突然觉得手上一轻,原本重重叠叠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沉重的压力在瞬间逝去。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杀透重围,矮下身在马上转头略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身后的弟兄已经少了一小半。
枪尖上的鲜血顺着突起的棱条滑下来,映得留情结下的红缨更加鲜艳,自己的身上脸上也早被染红,那些鲜血倒底是鞑子的还是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他也不知道。
痛快,真是痛快!姜才的心中涌动着热血,冲阵杀敌,所向披靡,男儿生于世间,求得不就是这一刻。再一抬头,那杆醒目的黄金大斾已经映入眼帘,姜才眼神轻蔑地扫过围在旗下那一大群步卒,仰天发出摄人的长笑。
“弟兄们!伯颜就在前方,大好的头颅,等着俺们去取,此时不冲更待何时。”笑声未停,姜才已经夹~紧了马腹,胯下的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相交,本已经慢下来的速度又加了起来,人、马、大枪瞬间合一,如龙腾一般扑向前方。
“濠州姜才来也,伯颜匹夫何在,可敢一战!”
“伯颜匹夫,可敢一战!”
“伯颜匹夫,可敢一战!”
身后的余骑跟随姜才的大嗓门,一边齐声狂吼,一边催马奋力向前,不过数百人而已,却如同千军万马一般奔腾开来。蹄声隆隆,吼声震天,阵前的步卒都变了颜色,两股战战,手中的刀枪都似拿不稳。
伯颜盯着不远处的宋人骑兵,面如死灰,这周围全是自己的兵卒,足有数万人,来骑只有数百,还经历了一番血战,可这架势,怎么感觉自己才是砧板上的那条鱼肉?阿术都挡不住,前面的这些步卒又挤得甚事。
“带着大帅快走,我来断后!”身材高大的侍卫统领大喝一声,几名亲兵马上架起伯颜,也不由他分说,带着他退向后方,踉跄间,伯颜挣扎着举起手指向那杆大斾,嘴里却发不出一个音符。
侍卫统领看着他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面向了狂冲而来的宋人骑兵。没有了大斾这个目标,这伙狠人又怎么会善罢干休,统领的眼光望向远处,阿术的骑兵正在回转,可是,还来得及么?
“转头,快转头回去!”阿术大吼着狂打战马,险险地避过来冲过来的已方骑兵,没有大幅回转的空间,听到他的命令,骑兵们只能狠狠地勒住疆绳,将胯下的战马拉得原地跃起,千余人马撞在了一堆,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迎着破空飞来的箭矢,数息之间,姜才已经冲入了步卒阵中,巨大的动能将来不及射出第二箭的前排弓~弩手硬生生撞飞。低喝一声,手中的大枪再次舞动起来,他突然感觉到左手有些不灵便,目光下斜,这才发现肩上中了一箭。
大枪交于另一手,姜才一把折断箭杆,反手将没有箭头的箭杆捅向了马后,健马再次发力,奋蹄猛冲。几个起落后,思念已久的那杆大斾已经近到马前,姜才用空手拔出腰间的马刀,侧身就照着旗杆劈下去。
“铛”得一下重音响起,姜才发现自己的刀劈中的是一柄鞑子惯用的弯刀,两刀相交之下,齐齐吃不住那番大力而折断。籍着马儿的冲力,姜力顺势将还剩下半截的刀刃插入了侍卫统领的胸膛,那具尸体死死却抱住了他的胳膊,拖得他的战马停了下来。
姜才跳下马,用力甩掉了那个死人,急切之下找不到合用的刀具,眼看四周的步卒就要围上来,他将手上的大枪插在地上,冲上前去,俯身下去一把抓住了旗杆,双腿立定,腰力下沉,蓦得一声大吼,大旗被他从土中拔了出来。
“咔嚓”一声脆响,姜才将那旗杆在膝上磕成了两截,举着饰有黄金狼头的半杆旗帜哈哈大笑,视那些步卒们如若无物。紧随而至的骑兵们士气大振,将身前的步卒赶得四散而逃。
“弟兄们,还有力气否?咱们一起冲出去。”姜才胯上伤痕累累的战马,将半截大旗丢与自己的旗手,大枪平举指着远处冲过来的鞑子骑兵笑说道。
“敢不效死!”众人齐声和应,调转马头迎了上去。
就在前方众军刚刚开始合围之际,建康城西的龙光门又一次被打开,每个人都喝过一碗散装白酒之后,步卒们列队整齐得沿着吊桥迈步出城。栗子小说 m.lizi.tw在他们之后,一辆辆牛车被人牵引着紧紧跟随,上面驮着奇怪的大铁滚子。
为了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哪怕在南门最危急的时刻,刘禹都没有把他们调过去。当然,那也是因为城门最终守住了,否则也就由不得他了,现在攻城的敌军已经渐渐退却,他已经可以放心带队出城去了。
城门之内,打了一夜的投石机都停了下来,义勇们正在军士的指挥下将它们转向,虽然搬了整晚的弹药,可这些人完全没有疲累的迹象。个个都精神亢奋地喊着号子,底部的黑色橡胶轮子开始转动,巨大的机器沿着街道缓缓开动起来。
“叶少监,那些投石机就交与你了,如何使用,你已明了。只是注意一点,刚开始发炮之时,切记先打一弹以定远近,然后再进行调整。”一身戎装的刘禹站在城门边上,指着那些投石机对身后的叶应及说道。
“太守所言,叶某自当谨记于心,城外兵危战凶,尚请多加小心。还有某的表字‘筠用’,如蒙不弃,不妨直呼之。”叶应及看着仍然显得漆黑一片的城外,言语中已经带出了一丝担心,方才那些得到新鲜事物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听到他的话,刘禹转过身来,军器监直属枢府所管,叶应及和自己没有隶属关系,平日里打的交道也不算多。没想到这位前相公之子也是个直性之人,看着比自己年龄要大上许多的技术宅,刘禹眼含笑意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也直呼刘某‘子青’吧,筠用兄。”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哈哈”一笑,眼看步卒们就要过完,刘禹也不再多说,举手与他作别,带着自己的亲兵快步赶上前方的队伍。栗子小说 m.lizi.tw
叶应及走上城楼,在高台之上看到队伍已经全部跨过了吊桥,一挥手大声说道:“拉起吊桥,关上城门!”。守军听到他的命令,赶紧传了下去,片刻之后,随着“吱呀”的细响,粗大的铁索被大力蹦直,沉重的吊桥缓缓被拉了起来。
“且慢!”城下忽然响起女子的喊声,街道上一骑飞奔而过,正准备合上城门的几个禁军微微一愣,那身影就风一般地从空隙中穿过去,一路冲过壕口、羊马墙,毫不停留地踏上正在抬高的吊桥,就在叶应及不知道要如何叫她的时候,战马已经一跃腾空,飞过了护城河。
摇摇头一阵苦笑,叶应及挥手示意守军们继续行事,城门合上的“咣当”之声传来,视线之外,出城的队伍已经没入了黑暗中。而刚刚出城的那一骑也渐渐远去,倒底该称呼她“金姑娘”呢还是“金小娘子”?叶应及觉得这个问题很是复杂。
“既然穿上了这身衣甲,你现在就是个军士,军中自有法度,谁也违逆不得。擅自离岗,偷跑出城,你知道要如何处置么!”注意到附近步卒们的视线都瞟了过来,刘禹放大了自己的音量,他确实有些生气,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将她放在了南门,没想到还是跟了出来。
全副武装的小萝莉低着头一声不吭,紧抿着嘴唇任由他数落,反正就是一付“我就干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吧”的样子。刘禹训了半天,口干舌燥地自己也觉得无趣了,这才停下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现在他总算体会到家中有个叛逆不听话的儿女是如何让家长头疼的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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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你就跟在我身边,仍旧带着他们吧。”刘禹心知也不能赶她回去让守军再开一次城门,那样就真成儿戏了。雉奴闻言松了一口气,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大弓,背起来牵着马走在他的身后。
回头看看城池的方向,刘禹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他的队伍基本上已经到了计划中的起点位置。抬起腕看了一眼表针,时间所剩已经不多了,而他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是这里了,将那铁滚子搬下来,注意戴上手套,划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刘禹踩了踩脚下的泥土,软硬适中,正好行事,于是站定了大声发出命令。几个亲兵赶紧上前,指挥那些牛车停下,赶车的义勇纷纷跳下来,戴上事先分发的劳保手套,将牛后面的板车放斜,把那个铁滚子拉到地上。
“对对对,就是这般,绕一圈而后将铁棍敲入地下,两根铁棍间的间隔再远一些,好了,照此行事吧。”刘禹也将厚厚的手套戴起来,上前去示范性地指导了一下,便吩咐他们赶紧开工。
这些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那些所谓的铁滚子就是两根长长的粗铁丝圈成了一卷,上面每隔一小段便用铁丝打一个结,形成两个突出的尖刺。这些铁丝被放开再绕出一个个的圈后固定在一端尖的角铁上,再把角铁的尖端敲入泥地中,就形成了一道后世很著名的“蛇腹式铁丝网”。
刘禹所带的这五千多人将会利用这道防线,将鞑子对西门的增援挡下来,确保那边战斗的胜利。然后,这道防线也将成为阻挡敌人撤军的障碍,要知道,西门之敌,对于总数达到二十万的敌人来说才不过半数。
按照计划,本来他们早就应该出城的,可是由于敌人突然攻击南门,让刘禹马上判断出敌军不想黑夜贸然去救援,或者说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西门的情况有多紧急,于是这个行动便推迟到了现在。
整个行动分成四部分从两头分别朝中间同时展开,这样会极大地节约时间,哪怕布置得不那么规范,只要有这种带刺的铁丝被固定在地上,就能给敌军的行动造成很大的阻碍,而这是经过实战检验过的。
施工的步卒和义勇们都很明白自己的处境,默不作声地迅速工作者,雉奴也带了亲兵前去帮忙。刘禹负着手在后面看着他们忙碌,有了李十一这双眼睛,他并不担心鞑子会突然出现,时间过得很快,黑夜慢慢散去,天际出现一道亮光的时候,身前的铁丝网也逐渐地成形了。
就在这时候,纷乱的蹄声响了起来,刘禹下意识地就看向前方,铁丝网的另一边,灰暗暗地并没有任何动静,李十一也没有传来消息。再仔细听了一下,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他转过身来,雉奴带着亲兵们已经将他围了起来,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前面。
“八公山下,前方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身前的一个亲兵开口大叫,刘禹暗暗点点头,虽然很有可能是友军,但这是战场之上,必要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草木皆兵!某是姜才,太守可在?”听到声音,刘禹挥手让亲兵们散开,迎着来骑走上前去。这的确是姜才所部骑军的暗号,为了辨识,出城的每一部都有不同的回语,就连李庭芝的淮兵也不例外。
视线之内,骑兵们的身形渐渐明朗,却叫他大吃一惊,当先的姜才浑身浴血,从上到下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他身后的骑兵们也都是一样,只有一点除外,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着兴奋的精光。
见到刘禹的出现,姜才立刻将手一挥,骑兵们慢慢降低速度直至停了下来。姜才甩蹬落马,从旗手那里接过一根卷起来的事物,大步走到刘禹的面前,径直地递了过来。刘禹接过来的时候手上猛地一沉,差点就没拿稳,这上面的狼头,竟然真的是用黄金做的,而且用料还不少。
“回禀太守,我部骑军,幸未辱命!”
“好,很好,都是好样的。”看着眼前的血人,和他身后明显未及半数的骑兵们,刘禹一时间哽咽地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他将半截大旗交给身旁的雉奴,走上前来,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
“去,给大伙示众,这可是鞑子大帅伯颜的大旗。”回到阵前,刘禹吩咐了雉奴一句,伯颜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了,这面大旗已经能够充分证明我军的胜利。
雉奴领命转身而去,骑上了她的马,就在马上挥手将那旗子展开,大喊着沿铁丝网向前狂奔,正在劳作的步卒与义勇们听完,都起身高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都统辛苦了,伤得怎样,不如先入城让大夫帮弟兄都诊治一番。”高兴过后,刘禹回过头来关切问道,姜才的身上除了血渍,还有从盔甲里露出来的半截箭杆。
“些许小伤,不碍事,适才在城下与叶少监对话,方知太守带人出了城,左右无事,某等就来听用了。太守大可放心,某与这些弟兄,只需稍稍歇息片刻,便马上就能冲阵杀敌。”
姜才说完,还举了举胳膊示意无恙,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拍古装片化的妆。刘禹点点头,转而询问了一番西门战斗的情况,听到惨烈处也不禁唏嘘,没有办法,强军都是打出来的,经此一役,刘禹相信,眼前这些活下来的人都不再会对鞑子有任何畏惧。
南门外的战斗已经平歇下来,猛攻了大半夜,宋人的抵抗丝毫不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起初几次还能攻上城头,到了后面,密集的矢石使得护城河都难以逾越,等到邓州行军千户、宣威将军董文忠直挺挺地跪倒在自家兄长的面前时,众人都明白这战事便算是到了头。
“你且起来吧,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全军各自回营,多遣些人手警戒,不可懈怠。”中军大帐之内,一向治家甚严,很少言笑的董文炳看着小弟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以及盔甲上随处可见的血渍,心知他们确实尽力了,不由得放松了神色,口中的话语也变得柔和了些。
亲兵们七手八脚一齐把董文忠搀起来,观他的神色尚好,知道已无大碍,董文炳便不再管他。帐中人多感觉有些气闷,他信步走了出去,大营外人头攒动,外出攻城的各军正在陆续返回,那些士卒虽然灰头土脸的有些狼狈,不过还算得上秩序井然。
望着远处一片红光的城池,他实在是有些不解,自己这等攻势之下,都没有让守军回城么?大帅那边一直再没有消息传过来,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虽然有近十万大军在,可一旦崩溃起来,也是难以收拾的局面。
夜色正浓,破晓之前黑得如同鬼蜮,那两个骑兵千人队的遭遇已经告诉了他,守军早有防备,这种情况下贸然出击,很可能会中对手的圈套。带兵这么多年,一向杀伐果决的董文炳头一次犹豫了,或许因为不是主帅,又或许是他根本不相信就凭城中那点兵力,会对伯颜的大军造成多大伤害吧。
哪怕是真的败了,也总会有一两个信使前来吧,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是被宋人截断了?董文炳看着城西的方向,那边响了大半夜的爆炸声已经停下来了,他的心思胡乱地飘散着,莫名地生出一股烦臊。栗子小说 m.lizi.tw
“彦明,城西那边还没消息么?”一阵马蹄声响,昭毅大将军、左翼蒙古汉军上万户阿刺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董文炳转过身来,看着他都等不及下马就直接发问,显见心中是多么忧虑。
“莫乱猜,大帅睿智非凡,手下又是兵多将广,不会有事的。”董文炳待他走近,摇摇头安慰道。
“我接到命令就赶来了,具体发生了何事,一点都不知晓。忙古歹在那边收拢骑兵,天亮后也会尽快赶来,你这大营中是何事?刚刚攻过城么。”
阿刺罕对董文炳的话没有尽信,他是从北门过来的,本来从距离上来说,北门到西门更近,可由于中间被石首山挡着,反而得绕一个更大的圈子才行。大帅给他的指令到得很晚,虽然只是让他们严防死守,可这不寻常的话语还让他敏感地嗅到了什么,于是便亲自来到了这里。
见他发问,董文炳也没有瞒他,将自己这晚的攻城情况述说了一遍,也包括了派出的两个骑兵千人队损伤大半的实情。阿刺罕沉默地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在头脑中消化着这些信息,从宋人开始攻击到现在过去了三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彦明,你可曾派人去城西查探?”思索了一会,阿刺罕问道。
“有,前后两拨,一共四人,都没有回来。某现在手中只有一千骑兵可用,宋人必然有所准备,再遣人过去也是无益。”董文炳指着城西的方向说道,两千人都被打了回来,再派一千人去又会有什么用,他有个感觉,宋人似乎能看到他们的所有行动,这怎么可能,董文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瞒你说,我有个直觉,大帅那边肯定出事了。彦明,你若是信我,现在就要集军出战,否则可能就来不及了。栗子小说 m.lizi.tw”遮蔽战场信息,是蒙古骑兵最擅长的破敌手段,阿刺罕的直觉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城西无恙,怎么也不可能这么久不通消息。
“阿刺罕,某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妥,不然不会下令攻城。可如今黑夜之中,就凭营中这些步卒,不明之下,怕会中了宋人的圈套,天亮在即,成与不成,也不在这一刻了。”
董文炳的语气中有些无奈,阿塔里那厮走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找到了晏彻儿他们没有。再说了,如果大帅那边真的出了事,手中的这几万人可就是他们最后的力量,怎么也不能再有失。
听完他的话,阿刺罕不再多说什么,虽然自己是蒙古人,可论起和大汗的情谊,眼前的这个汉人恐怕还要更深一些。眼下攻城的大军中,除了城西伯颜自己统率的那一部分之外,其余各门的军队都交与了他节制,阿刺罕抬头看着天边颜色的变化,只希望黎明早一刻到来。
“叮呤呤”的清脆的响声再一次出现,挂在铁丝网上的铜铃被震得摇曳不止,刘禹和站在一旁的两淮置制大使李庭芝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微笑了起来,这已经是第四起了,不知道哪个倒霉鬼又一头栽进了铁丝网中。
想起头一批被缠得浑身是血的那几个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拉着铁丝网向前冲了很远,巨大的冲力将好几根深埋进地下的角铁都拽了起来,害得步卒们还得重新布置一番,好在事情还算简单,费不了多少力气。
“喔,子青,如此妙招,让本帅开了眼界啊,只是这种铁线,是如何做出来的呢?”尽管双方通过对讲机交谈过,在见面之时,李庭芝还是为眼前这人的年轻所惊诧,这么大的战事行动,居然就是他主导的,不由生出自己是不是老了的感觉?
“还望大帅见谅,此物产自外番,某也是托人自广泉一带购来,他们是如何做成的,某实是不甚清楚。只不过,既是铁制,所费也是不菲,若不是这般危急时刻,某也是用不起的。”
刘禹不打算去普及后世炼钢知识,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拉出来的呢还是压出来的,含含糊糊地说一下,信与不信就由不得他了。李庭芝点点头,显然他也只是随口而言,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随着李庭芝过来的还有金明和刘师勇所部,在三面夹攻之下,特别是那杆大斾倒下之后,伯颜所部已经彻底崩溃。金明二人所部干了一晚上,体力已经有所不及,因此追击的任务就交给了李庭芝麾下的淮兵们。
当然了这种痛打落水狗的好事情还是很受士兵们欢迎的,李庭芝将它交给了自己的亲信许文德所部,再加上大江上苏刘义带领的水军,从这两个方向赶着溃兵们向上游逃去。
敌军实在太多了,数量大到城里城外的人手加起来都吃不下去,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算得上不错,李庭芝从江边带着人一路过来的时候,地上差不多到处都是敌人的尸体,鞑子的大营里更是尸横遍野,就算现在什么都不做,这也是一场可以夸耀的胜利了。
眼前这种被称为“铁丝网”的阻挡物绵延极广,根据刘禹的介绍,一直伸展到牛头山一带,将城西与别处的联系彻底切断。李庭芝刚听到他说的时候着实吸了口冷气,从这里过去有多远他是知道的,怕不有十多里长?难怪这个年轻人说所费不菲,那可是铁,在大宋有些地方是可以拿来制成钱币用的。
不仅长,而且很宽,来来回回整整四道,上面布满了尖刺,无论是人还是马陷进去都休想脱身,越挣扎就缠得越紧,真是阻敌利器啊。李庭芝掂须而叹,随着天色渐渐亮起,前面的景象更直观地呈现出来,密密麻麻地布满地下,怪不得被称作“网”。
铁丝网的后面,大群大群的宋军步卒们都坐在地上吃着随身所带的干粮,刘禹阻止了他们想直接去江边打水喝的行为,让人从城中运来了后世那种塑料**装的矿物质水。虽然战事还在进行,他已经下令让城中义勇帮忙在城西寻找死去的马匹,好给大家做一口热的肉汤。
“子青,那边可还有十万敌军,骑兵也不少,你有何打算?”李庭芝接过刘禹递来的一**水,盖子已经打开,喝了一口,却也平常,只是那**子居然是透明的,软软地不知道是何物。
“依托此物,大量杀伤敌人,直至他们崩溃,全歼不太可能,但要让他们就这么全须全尾地退回去,某着实心有不甘,还望大帅襄助。”刘禹没有废话,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
李庭芝点点头,这年轻人显然并不谙熟官场法则,对着自己这个品级大上许多的前辈就这么直愣愣地提了出来,没有任何的遮掩试探利益交~换,这种人他喜欢,原本率军来援也只是尽人事,可没想到啊,一场大胜已经可期。
他一招手将手下的几个指挥叫了过来,指着刘禹对他们说:“今日之战,他就是你们的主帅,有何指令,等同本帅所出。这话只讲一次,战起之时,有谁抗令不遵,直接军法从事,无须再来请示本帅,听清没有?”
几个人面面相觑地恭身称是,刘禹也不敢怠慢,各自还了一礼,心说史书还是靠谱的,李庭芝确实是个顾大局之人。战线太长了,就凭城里的这些人,全拉出来也不够防守,李庭芝带来了三万多淮兵,一下子就解决了他的难题。
“禀太守,南门外烟尘大作,鞑子恐怕有大动作,隔得太远了,看不清实情,还望太守注意,语毕。”打开对讲机,李十一的声音传了出来,刘禹抬眼看了看刚刚蒙蒙亮的天空,无奈地对李庭芝相顾一眼,这热饭恐怕是吃不成了。
天际渐白,残夜慢慢地消去,徐来的江风中透着丝丝微凉,一层薄雾在空气中飘浮着,将远处的景像映衬得模模糊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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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后面,四万多宋军步卒各依本官正在迅速地整队,由于军制相同,城兵与淮兵混编在了一起,沿着铁丝网横列开去,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军阵之中,上至各军正副都统、指挥使,下到都头、正副、准备将,大小将旗层层叠叠,旗下的步卒按照刀盾、长枪、弓~弩的顺序依次站立。而当中靠后一点的位置,刘禹的大旗与李庭芝并排矗立着,被江风吹起发出烈烈之声。
不管出自哪里,年青的步卒们都紧握兵刃,等待着敌人的到来。一夜的战斗并没有让他们感到疲累,反而因为不断的胜利使得神上腺分泌加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
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
片刻之后,一阵叫喊之声响起来,背插令旗的军法官驰马来回奔走,举着大喇叭将十七禁五十四斩的军令宣之于耳。刘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行事,和鲁港那种小规模战斗不同,这可是双方加起来超过十万人的野外大战,让身在其间的他也激动不已,手脚有些不自觉地有些微微颤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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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这是首阵吧,过会就好了,想当年,某那时的表现,唉,提不得提不得了。”李庭芝微笑着说道,手拈长须似乎不胜唏嘘。
“嗨,倒叫大帅见笑了,不知为何,想到战事将至,就有些兴奋,倒也不是害怕,大帅征战日久,愿有以教我。”
“无他,只有一个‘信’字。他们信你,你信他们,可交之生死,则战无不利。”李庭芝指着前面的步卒,说出自己的心得,话虽简单,其实刘禹知道要做到这些也不容易,他一拱手口称“受教”,两人便不再言语。
交淡了几句,刘禹的心境平复了一些。肉搏相向鲜血横飞的战斗早就见识过了,现在不过是人多了一些而已,或许是打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等到胜利即将到手,有些患得患失吧。
“束伍之令曰,五人为伍,共一符,收于将吏之所。亡伍而得伍者当之,得伍而不亡有赏,亡伍不得伍身死家残。亡长得长当之,得长不亡有赏,亡伍不得长身死家残,复战得首长除之。亡将得将当之,得将不亡有赏,亡将不得将,坐离地遁逃之法。
战诛之法曰:什长得诛十人,伯长得诛什长,千人之将得诛百人之长,万人之将得诛千人之将,左、右将军得诛万人之将,大将军无不得诛”
军法官的宣告到了尾声,战场之上沉寂下来,最后这一段话有些绕口,基本上是说给军官听的,刘禹这个大学生也听得云里雾里,只不过他知道,律令再严,真到了战败之时也没什么约束了,大家都是逃命要紧。
在他的身后,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架大鼓,膀大腰圆的力士们提着木槌等候指令,再远一些,姜才带着剩余的骑军和金明的重甲步兵成为他手中仅有的预备队,以应对突发事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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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的军阵经过调整,已经排列整齐,这是宋军惯用的叠阵,前排的步卒将半人高的大盾立起来,后面的枪手将尾端插入泥土中的长枪斜靠向前,最后排的弓~弩手解下箭囊,打开支架放在了身边,以便伸手就能拿出箭支。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隆隆的轰响,脚步整齐有力,刘禹心中一动,敌人来了!举起望远镜一看,镜头中仍然雾茫茫地,他凝神静气屏住呼吸,等着那声响越来越大,直到白雾中渐渐地闪现出黑色。
“弓~弩手准备,目标前方,平射,直到本官新的指令。”在心中估计了一下距离,刘禹对着身边的掌旗官发出了指令,他立刻记下来,将令旗分发下去,不一会了,军阵便响起军官们的叫喊。
“平射前方,放!”话音刚落,弓弦弩机之声响起,各种箭矢飞射而出,朝着看不清楚的前方飞去,不一会儿,“啊啊”的惨叫声次第响起,敌人显然是促不及防,脚步声马上变得纷乱起来。
紧接着,第二轮的打击就到来了,不断地有人被射得仆倒在地,只是他们仍然在前进,似乎是军官们喝斥阻止的叫喊声不断传来。冲到近处的敌军步卒终于现出了身形,可是看到身前的这个大网,许多人都无法置信地张大了嘴。
第三轮射击彻底熄灭了他们的进攻之意,近在咫尺的对手被似乎无法逾越的铁网挡着,自己只有被打的份,这种情况下,谁都无法再撑下去。剩余的敌人乱轰轰地掉头就往回跑去,铁丝网前面一地的尸体,有几具甚至直接挂在了网上。
“什么?你再说一遍。”董文炳怒不可遏地一脚将那个带队的汉军千户踢倒在地,一千多人,不过打了一个照面,就只回来一小半,而他们连对手的数目都没搞清楚,怎么不叫他恼火。
铁网?什么样的铁网能让全副武装的步卒无法寸进,他不敢相信,没有听从阿刺罕的建议,结果宋人果真有了防备。现在怎么办,忙古歹和晏彻儿的骑兵都没到,再等下去,万一大帅真出了什么好歹,一向沉着冷静的他顿时有些无措了。
“来人,拉下去斩了,首级挂在营前示众,再有妖言惑众、畏敌不前者,等同此例!全军集结,随后出发。”听到他的指令,几个亲兵上前将那个吓得乱喊乱叫的千户拖了下去,一旁的阿刺罕望着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随他走出大帐。
天空中,一轮红日刺破云层,在阳光的照射下,薄雾逐渐消散,视野变得清晰起来。不等大军集合完毕,董文炳骑上马带着一队亲兵就径直出了大营,阿刺罕赶紧找到营中的蒙古骑兵千户,叫他立刻带人去保护。
没有跑出多远,刚刚转过弯,宋人斜长的阵形就在远方出现,火红色的旗帜,军袄排列在一起,如同巨龙一般横卧着,眼前的情景打消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大帅那边一定出事了,否则宋人怎么可能这么大规模地出城列阵。
“宋人以逸待劳,如若强攻所费时日不知几何,不如自别处绕道吧,大帅的安危要紧。”阿刺罕看着面色惨白的董文炳,出言提醒道。
董文炳无言地点点头,招手下令营中唯一的骑兵千人队沿着宋人的军阵而行,为大军找出一条可行的通道。至于那个千户说的什么铁网,早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一行人就在这里等着骑军传来消息。
然而半晌之后,那个蒙古千户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包括阿刺罕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伙宋人居然封锁了整片出路,那该是多长的距离?如果真的要绕路,就得翻越远处的那座牛首山。
这些宋人倒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们以为能够聚歼这里的大军,还是想要逼我们绝一死战么?那就成全他们,董文炳被几次三番的坏消息撩拔得怒气上冲,一番狠劲涌上心头。
“阿刺罕,左右无事,不如比试一番。你我各领一部,看看谁先突破那处,如何?”董文炳怒极反笑,挥动马鞭指向远处的宋人阵地,打着哈哈同阿刺罕说道。
“就如彦明所言,万一我要赢了,你府上那座玉马可得归我。”阿刺罕强笑着回应道,眼底却有一丝忧虑,事出反常必有妖,宋人如此大咧咧地摆下阵来,倒底所恃什么?
虽然就算没有骑兵的支持,想要正面击破宋军大阵也并非难事,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望向了身后,只希望不拘是哪个都好,能够及时地出现在这里,就是谢天谢地了。
城门外的敌军人马动静很大,刘禹通过南门的观察员很快就得到确切消息,这一次不会再是试探性进攻了。大规模的战斗之下,铁丝网可以减缓敌人的速度,却没办法阻档,毕竟后面没有重机炝阵地。
“筠用,投石机布置好了没有,恩,就在西南角处布置阵地,到时听我的指令吧,随便什么弹都好,只要能打出来就行,语毕。”
一旁的李庭芝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禁有些诧异,城中离此甚远,难道他准备将投石机一直打到这里?只是看到刘禹一脸成足在胸的样子,还是忍下了心中的疑问。
“敌军已进至一百步!”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后面的弓~弩手中各自站出一名军官,将手中上好弦的神臂弓遥指上天,然后齐齐抠动扳机。小说站
www.xsz.tw刘禹从望远镜看到,那些弩~箭先是高高飞起,接着迅速落下,正好掉入进攻的敌人队列中。
“距离够了,开始齐射!”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弓~弩手一侧的旗手挥动手上的三角小旗,几排神臂弓整齐地举起来,小旗落下,阵中猛地响起一阵弦响,数千支弩~箭飞上了天空,带着摄人的尖啸声落入大队步卒的头上,尽管很多人举起了盾牌,还是有些人被射中跌倒。
箭雨让进攻的敌人加快了速度,而这也是正是刘禹发动抛射的主要原因,等到他们再近一些,弓手们也加入了其中。一时间,空中被箭矢布满,敌军步卒们开始拔脚下狂奔,跑得最快的人赫然发现一张大网横在前面,而自己却已经收不住脚了。
“扑通、扑通”的跌倒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来,大队的敌军步卒被挡在了铁丝网外,前面的人仆倒在上面,后面的人仍然被挤着踏了上去,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
“各队自行发射!”随着刘禹的命令,弓~弩手们开始尽情挥动手上的武器,毫无阻碍地收割着不远处的生命。阵中的几万刀枪兵和将校们目瞪口呆地成为了看客,李庭芝突然发现,野战还能这么打,杀人居然如此轻松。
他亲眼看到一个敌军很聪明地将手中的大盾辅在脚下,可暴露的身体就马上成为了箭矢的最好目标,不得不说敌人还是很英勇的,他们用自己同僚的尸体当作踏板,仍在不屈不挠地试图冲过来。
可是这铁丝网足足有四道,等到有人已经要爬到第三道铁丝网的时候,整个进攻的队伍就已经损失十分惨重,再也难以为继了。栗子小说 m.lizi.tw退回去的敌人毫无意外地再次被弓箭照顾了一番,李庭芝大概估计一下,能活着回去的恐怕不会超过三成,短短地时间里,敌人就在这铁丝网前扔下了数千具尸体。
敌人退却之后,前排的长枪手拔出长枪走上前去,他们的任务却不是杀人,而是用手中的长枪将铁丝网上覆盖的尸体和其他事物挑开,以便迎接敌军的下一轮攻击,当然也顺手给未死透的敌人补上那么一下。
“唉,可惜了!”刘禹喃喃自语地望着前方,似乎对结果并不满意。
“可惜什么?”李庭芝眼含不解地看向他。
“没有更多的铁丝,只能布下这四道,如果敌人下次还这般拼命,有可能冲得破也未可知。”刘禹说的是心里话,他自己也没想到效果会有这么好,还好敌人找不到门板之类的东西,不然一样能破~解。
李庭芝哑然失笑,冲破了又如何,这么沉重的打击之下,他们如何再面对后面的刀枪盾墙?不要说步兵,就是鞑子骑兵的冲锋也很可能难以奏效,没看到那几名撞到网里被活捉的鞑子信使么,这会还绑在后面呢。
这一次,阵后的董文炳清楚地看到了那个铁网是如何作用的,被杀掉的那个汉军千户没有说谎,可是现在也只有将错就错了,他没有时间来后悔,如何攻破那个东西才是当务之急。
他和阿刺罕联合发动的这次攻击,一共损失了超过五千多步卒,不能再这样子一**地送死了,必须一击而定。询问了逃回来的军将,董文炳大致明白了那个网是什么。
一时间,他马上想起了攻城时用来渡过护城河的长梯,可惜啊,昨晚的攻城行动,将大营中准备的这些东西全都消耗殆尽,这也是他后来停止攻城的原因,那么现在呢,要怎么办?
营中还有回回炮,不过等它们被移动到这里,只怕天都快黑了,董文炳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敌阵,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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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的正面很宽,足够他展开军力,他有些不信,就凭现在还剩下的六万多人,全线发动攻击,会冲不过去。虽然没有长梯,但盾牌还是足够的,只要能冲过那个该死的铁网,他相信凭这些士卒的实力,一定能将那些宋人击败。
“去通知阿刺罕上万户,全军一齐攻击,这一次务必要破敌。”董文炳下定了决心,便转头朝自己的亲兵吩咐下去。
林溪是溧水县境内一条宽度不大的小河,最终西向汇入溧水,只不过若是雨季来临之时,河水也会暴涨,那时便不可能直接淌水过河了。河中段有座石拱小桥,连接着两边的官道,通向溧水方向的这一侧是一处略高的小坡地,斜斜地向下延伸开去。
此刻,保康军承宣使、都督府军事张世杰就将他麾下的三万多鄂兵背靠林溪列出一个横阵,整个大阵绵延数十里,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挡住了前方鞑子骑兵前进的道路。这个大阵与刘禹等人在建康城下所列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分成几层的标准对抗骑兵阵型。
说来也巧,交战的双方其实都没有摸到对方的踪迹,在此对阵完全就是一场遭遇战。张世杰带着人穿过银树东坝地区的时候,刚好经过了那片战场,一走出山区,满地被吃成骷髅的无头尸骨便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默默掩埋了同僚们的遗骨之后,溧水河边的惨状再一次考验了他们的心志,原来那些失去的头颅都被堆在了这里。近万颗头颅垒成的骨塔让这些转战千里的百战老兵都不由得痛哭失声,根本无须做任何动员,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来。
这些士卒全都来自荆湖北路,而那里已经失陷,今生都可能再也回不去了。现在他们还能帮别人掩埋,有朝一日自己战死他乡,又有谁会帮他们入土呢,简单祭奠了一番之后,重新上路的老卒们都有了一种强烈的求战意识,这却是张世杰未能料及的。
因此,前方探子无意中与鞑子侦骑相遇,张世杰便亲自带人前去查探,当他发现这伙鞑子只有数千人,而且是只孤军之后,马上就决定攻击前进。鞑子骑兵也不恋战,且退且走地就来到了这里,几股骑兵汇集之后,便与张世杰所部对峙起来。
在荆湖作战多年,他不怕鞑子的骑兵,就算他们分兵袭扰,他也不惧,因为他的军中有多达三千的骑兵。而且数目本来有五千的,可在鄂州之战时,赵文义、范兴两将在大泽损失了两千多骑,就算如此,这种数量的编制仍然为诸军之冠,千里转进之时,也全赖这些骑兵才得以全军无恙地到达了临安。
张世杰单骑立在石拱桥头,视线越过前方的军阵看向鞑子方向。他们似乎没有冲阵的打算,几支千人队乍分乍合,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他所站的这里是整个军阵最高的地方,四下动静一览无余,也不怕鞑子玩出什么花样。
另一头的鞑子阵中,上万户晏彻儿有些懊悔,原本他是打算以自己所部的七个千人队拿下面前的宋军,可经过一晚上联络,现在也只来了六个,最靠外面的那一支前出到了溧阳县一带,怎么也联络不上了。
在经过一番试探之后,他发现就算七千人在手,也不太可能击溃这只足有数万人的队伍,因为他们的统兵将军太难缠了。排出的这个阵型像个刺猬不说,占据的地形也十分有利,那个小坡虽然不算陡,可正面攻击就变成了仰攻,这还不算,自己这一面是朝着太阳的,阳光一会就将升上去,到那时将会变得十分刺眼。
发现这种数万人的援军踪迹,照理应该要马上通知围城的大营那边,可他现在却走不了了,自己一旦先走,孤离的那个千人队就有被围歼的危险,这是晏彻儿绝不可能承受的结果。南征以来,他还没有过这么大的损失呢。
麻烦的还不仅如此,这些宋人的布阵极宽,刚好横在了溧水县与溧阳县的交界处。那支千人队如果不注意,很可能一头就撞上来,怎么办?要是这些人来追自己那就好了,可用什么吸引他们呢,晏彻儿的头有些大。
一阵马蹄声在身后响起,他回身一看,却是自己布置在后方的巡骑,来骑只是告诉他大营方向有人过来,他挥挥手让将人带来的时候,发现居然是自己留在大营中的三千户之一的阿塔里。
“什么?”听完阿塔里的话,晏彻儿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怎么也不敢相信,才过了一个晚上,自己就损失了接近两千人。这可是足足两千骑兵,哪怕碰上两万宋人,也不可能一战而没,就算是打不过,还跑不掉么?
可阿塔里接来传达的命令,却让他进一步陷入了两难之中,“集合队伍,火速返回”。抛弃那支千人队么,他们不但是自己的部属,更是族人,晏彻儿咬着下唇,狠狠地将手一扬。
“阿塔里,你带两千人绕过去,无论如何要找到他们,然后折返回来。其余的人,跟着我向前,不要冲阵,只用箭矢骚扰他们。”众人轰然相应,各自领命行事。
对面远处敌阵中的号角吹起来的时候,刘禹便知道他们正在列阵集结准备出击,而这也是投石机唯一的机会。栗子小说 m.lizi.tw目标不是死的,一旦他们移动起来,反应很慢的投石机就基本上无能为力了,因此,他马上通知了城里的叶应及。
不多时,一颗石弹飞到了半空中,“咚”地一下砸到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刘禹在望远镜中估算着距离,以及两百台机器能覆盖的范围,将大致的调整方案报给了城里。然后眼睛死死盯着敌军的动向,不一会儿,镜头中就有了动静。
此时天已大亮,日头升至半空,投射下来的光线越来越强烈,正好从战场的中间穿过,敌我双方都占不着便宜。这个没有办法,不这么列阵,就没办法挡住敌军,而此时刘禹的镜头里闪动是大片大片的耀眼金光,这是兵器和盔甲上的金属被阳光照射所致。
震天的行军鼓敲起来,那片金光开始慢慢变大,沉沉地压了过来。刘禹向左右望去,两边都无法看到头。敌人这是倾尽全力了?他的脸色渐渐凝重,不知不觉中,呼吸也变得粗放起来。
无数旌旗招展之下,踏着鼓点的敌军齐步向前行进着,走在最前面的几乎都是身高腿长的北方大汉,从上到下铁盔札甲,硬木镶铁的大盾举在胸前。光看这服饰,就知道品级定然低不了,长刀拍打在盾面上,嘴里还不时地呼喝着什么。
看着他们离战场中间的那颗石弹越来越近,刘禹一手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在对讲机上摸索着,按在了发射键上。一个汉军百户看到一半埋进泥土中的石弹,有些诧异,抬起脚用力地蹬下,似乎想要将它踩进去。
“就是此刻,连打三轮,要快,语毕。”放下望远镜,刘禹凑上对进机,发出了指令。栗子小说 m.lizi.tw听到他的话,李庭芝将镜头对准了城池的方向,打算亲眼看看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当那尖啸之声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压倒了战场的隆隆鼓点,根本不需要望远镜,两百颗各种石弹飞上半空,黑压压的如同一片阴云。不分敌我,战场上所有的人都为这一刻所慑,不自觉地昂首看天。
尽管有了准备,李庭芝还是为自己看到的景象惊得呆住了,他并不是没有见过那种矢石如雨的景象,可是让他惊诧的不是这个。而是这片石弹还飞在半空没有落下的时候,城中又飞起了一片相同大小的黑云,什么样的事物能打得这么快?
可是听刘禹的口气,三轮?李庭芝没有等多久,首轮石弹落入人群中的时候,第二轮石弹刚刚升上了半空,而城头上方马上又升起了一片新的黑云,原来如此,他拈须微微点了点头。
也许是敌军根本想不到石弹会从城中打出来,那片阴影落下的时候,许多人还在傻愣愣地看着,首先反应过来的大小军官们开始大声呼叫,可是来不及了,巨大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呼吸,砸落到密集的人群头上。
一瞬间,原本整齐的队伍立刻出现很多的缺口,断臂残肢伴着鲜血四处横飞,凄厉的惨叫声回响起来,哪怕穿着全身铁甲,在此时也脆弱得如同片瓦,轻易地就被撕成了碎片。
敌军开始发力向前奔跑,队形出现了些许散乱,那些空缺马上就被填上,只是很快,第二轮弹雨便落了下来。等到第三轮打击来临之时,整个队伍已经快要冲过那片区域,只有为数过半的石弹打中了人群。
刘禹无语地对李庭芝对视一眼,这种打击之下,就连被弹区的那些敌军步卒都没有溃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李庭芝脸上也有着一丝苦笑,他想到的则是,如果是自己手下的淮兵遭此打击,会不会还能如此戮力向前?
“传令!弓手对空,弩~箭平射,自行发射。”刘禹收敛心神,投石机要转动角度才能赶上他们的推进速度,而偏生那种机器向前伸展很快,左右旋转却不容易,敌军一冲近,就很难再靠它们了,于是他一声令下,后阵的弓~弩手开始行动起来。
敌人十分密集,根本无须瞄准,神臂弓首先向前方打出一波箭雨,平飞的铁制弩~箭穿过铁丝网,堪堪迎上了冲入百步之内的敌人步卒大队。将正在奔跑躲避空中石弹,来不及举起手中盾牌的步卒射倒一片,反应过来的敌人赶紧以盾护身,不料天空“嗤嗤”之声响起,无数的羽箭又当头而下。
只不过神臂弓虽然力能及远,发射间隔却很长,除了刘师勇那种牛人可以数息之间上弦之外,大多数普通禁军都要将弓身倒置,使劲踩住那个尾环。因此,等到宋军阵中发出第二阵箭雨之时,敌人已经接近了前方的铁丝网。
从天上和前方同时而来的打击还是让敌军无法兼顾,一些神射手们总能找出敌人不经意间露出的缝隙,然后一箭致命。就在这时,刘禹耳中突然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自空中传来,还未及抬头,几个亲兵就举起大盾将他和李庭紧紧护住。
“铛铛”从天而降的箭矢撞在木制的大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敌方弓手的还击?刘禹挣扎着举起望远镜,看到敌军队伍后面一部分人停止了前进,想必就是他们发射出来的,赶紧通过对讲机联系了城里,这些人站着不动,正是投石机打击的好目标,谁让他们威胁了自己的生命呢。
过了一会,城中的投石机开始发射,断断续续地落下,开始驱赶敌军队伍后面的那些弓箭手,虽然杀伤不多,可却让他们再也不敢站在原地从容发射,来自天空的威胁马上就降低了不少。
站在一旁的雉奴满不在乎地拨开一支落下的羽箭,敌人靠近了铁丝网,总算是进入了她的射程。一反手,桑柘木长弓就到了手中,照例将一支箭咬在口中,明亮的大眼睛眨了几下,似乎锁定了目标,接着弓弦一阵轻颤,一支黑色羽箭飞出,射穿了一个军官防护最弱的小腿下方,疼得他动弹不动。
铁丝网前的敌人开始将大盾辅在脚下,前面倒下的同伴尸体也被利用了起来,冒着宋军的箭雨打击,艰难地在铁丝中开路。不久之后,光是倒毙的尸体就辅出了好几条通路,敌军步卒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阵前手执刀盾长枪的宋军步卒都蹦直了身体,凝神闭气准备迎接敌人的冲击。后排的弓~弩手竭力加快自己的发射速度,只求能稍稍延缓敌人的步伐,见此情景,最后面的金明等人也赶紧站起了身,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从刘禹的角度看过去,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潮水一般地涌进来,长枪入体刀盾相交,两支军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战场上,处处都是厮杀呐喊之声,战争方式变得异常简单,不管是哪一方,倒下一个便补进去一个,直到一方无人可补。
“冲进去了,冲进去了。”紧握双拳的董文炳语气有些激动,在他看来,只要两军绞杀在一起,就算是成功在望了。前方的战场上,到处是倒毙的尸体,如此大的伤亡,只要能换来一场胜利,那就值得。
离他不远处的阿刺罕却没有他这么乐观,这种总数接近十万人的贴身肉搏,比拼的不过是看谁先撑不下去,至于胜负只能交给上天了,交战双方都几乎毫无花哨可言。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就这场战斗的表现来说,这些汉军的确相当强韧,堪称精锐。
这根本不是蒙古人的作战方式,他在马背上欠了欠身,不自觉地又一次回头看向城南大营的方向,希望视线中能有大股烟尘的出现。如果手中有一支万人左右的骑兵,他就可以让他们从牛首山绕过去,不管是从背后发起突袭还是去救援生死不知的大帅,都比这么硬撼敌人的坚阵要强上许多。
董文炳和阿刺罕所期盼的都是蒙古骑兵的到来,可他们都好像忘记了,就在东门外,还有一支军队。两人都有意无意地没有提及,似乎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这让烦恼地在自己大帐中走来走去的吕文焕有些不知所措。
“六哥,大帅命我等坚守,咱们就遵命而行便是,何必自寻烦恼,阿刺罕上万户经过之时,不也没有要求我等随行。”范文虎咧着嘴说道,满脸的不以为意。
只能说东门离城西太远了,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建康城,因此尽管昨晚炮声震天,却根本没有影响到这边。大帅伯颜传来的命令也没有说得多严重,因此直到现在,大营那边发生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吕文焕沉着脸没有答话,他的烦恼完全来自直觉,这是一种长期身在军伍形成的战场第六感,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宁。特别是阿刺罕带着人从东门过去的时候,倒底是什么行动,竟然都没有通知自己,这实在有些反常。
“不是某疑心,实在是事有蹊跷,小心些,总没有大错。夔哥儿,你亲自走一趟,看看董参政那处有何动向。”过了良久,吕文焕才转过身来,目视自己的侄儿,吩咐道。
“锵!”的一声,两把打造精良的钢刀在空中相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刀锋上再次磕出一个细小的豁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它们的主人都拼命想要压倒对方,可空间狭小,手上的大盾已经将各自身体大部分要害护了起来,能施展的手段着实不多,只得这般一刀一刀地拼下去,看看谁的人或是刀先撑不住。
对于交战的双方来说,这个位置至少已经各自换过三次人,倒下的尸体就这么被踩在脚下,谁都没有办法向前半步。生死只不过一瞬间的事,没有人敢稍稍分神,从而成为别人的垫脚之物。低吼一声,两人都将视线盯住了对方,手上却不约而同的扬起,再度蓄上力,恶狠狠地又一次劈下。
烈日已经升至当空,炎炎的光线似火般地烘烤着大地,别说是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就是算是站在阵后的刘禹等人,也都是满头满脸的汗水,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和那些流在地上的鲜血相比,根本没有人在意。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鞑子这已经是二通鼓了吧?”身在这真实的战场上,刘禹顿时觉得后世拍出的那些所谓历史大片是何等的荒谬,没有什么一骑当千的英雄,有的只是以命搏命的惨烈厮杀,双方都是精锐,每杀死一个人都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你听错了,二通鼓声之前早就闭了,现下是第三通,况且他们前排的那些熊罴之士在破网之前就死伤了不少,如令这些人看上去还有些声势,实则不过是凭的一口气。”
李庭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指着前面的敌人细细说道。其实两边都不是铁人,打了这么久,体力消耗都差不多,敌人固然气竭,自己这边又何尝不是,若不是以逸待劳早就已经被攻破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可是看看刘禹的表情,再想想他刚才的问话,心中一动,城中出战的兵马并不多,算上姜才的骑军在内,也就一万多人,这肯定不是全部的守军。李庭芝望着不远处的城池,若是此地打得筋疲力尽时,突然从城中杀出一队生力军,那会如何?
“子青,想不到你的胃口如此大,这里可有不下五万人。”谁都期望一场大胜,可在李庭芝看来,如果损伤太大,就得不偿失了,军阵中大多数都是他带来的淮兵,不可能就这样子拼光掉。
没想到刘禹就是一阵摇头,有些遗憾地说:“某倒是真想留下这些人,可惜自知力有不逮。只不过就这么放他们过去,却也不能,城西的溃兵还未退出建康府境呢,再等等吧,大帅麾下的追兵回转之时,这里也该分出胜负了。”
“你在城中没有留一手?”李庭芝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已经过去了二个多时辰,估计就要达到他所说的逐出建康府范围了,也说不定已经在回城的路上,心下松了一口气。
“没有,城中尚余一万多禁军和二万多乡兵义勇,能济得甚事。他们可不只这点人马,不知为何鞑子的骑兵还未出现,怕是另有所图,若是实在不行,便放开缺口让他们过去吧。”
城西不仅是伯颜的十万人营帐所在,更是整只征南大军的补给线和物资储存地,如今落入自己之手,别处的敌军再也不可能围攻下去,甚至再过几天就有可能断粮。因此他们现在肯定拼死也想要打开一个缺口,刘禹等人却不会这样子和他们拼消耗。
说倒底还是可用之兵太少,让这场大胜少了几分成色。小说站
www.xsz.tw前面的呐喊声都小了很多,只有兵器碰在一起发出的脆响,刘禹转头看着城中的义勇将一个个大喇叭绑在长长的竹杆上,然后将线接入了控制台。
这是一套简化的广播系统,干活的都是最早学会的那批人,因此安装起来很快,那些义勇扛着竹杆向两边散开,长长的电线和音响线拖在地上。尽管不知所以,李庭芝没有再发问,就如同城里的人一样,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突然,远处的敌人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刘禹和李庭芝差不多同时举起了望远镜,镜头中的情景让他们微微皱眉,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大队的鞑子骑兵,差不多有一个万人队的规模。
“城中的石弹能否打到那处?”李庭芝的眼睛离开目镜,转头问刘禹。
“太远了,鞑子很聪明,如果他们以骑兵绕过牛首山,我等便有腹背受敌的危险。”刘禹摇摇头,骑兵移动太快,等到石弹打出去,人早不在原地了,根本不可能造成太大的伤害。
“遣人入城吧,集合所有的战兵,若是他们决意如此,就从城中出兵先击溃阵前这些步卒。”这座山的范围颇大,就算是轻骑,绕过来所费时间也是不少,听到李庭芝的话,刘禹毫不犹豫地让亲兵传令给在后面整休的姜才,不一会儿,姜才便带着骑军绝尘而去。
两人议定的时候,对面的敌阵上,敌人的两个主将也为如何使用这些生力军争论起来,一旁的万户忙古歹根本插不上话,只得任由他们去,因为各千人队分得很散,他收拢人手费了些功夫,所以到得晚了些。
“阿刺罕,他们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山林之中,万一迷了方向,岂不是白白误了这好机会?”不论阿刺罕如何陈说,董文炳只是不允,在他看来,与其绕个不知道行不行的大圈,还不如趁着现在步卒们打得体力下降,一举从正面冲垮他们。
“就算如此,那边正陷于缠斗,哪里还有骑兵突击的空间?”阿刺罕的反诘让董文炳也有些无语,两人都说服不了对方,只得将这些骑兵留在原地待命,看看战局的发展会不会有所变化。
忙古歹万人队的及时赶到带给董文炳不少信心,按照他的想法,等到晏彻儿的人马赶回来,那时自己便能占尽优势。也好,让宋人想跑都跑不了,想到这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而此时他的亲兵突然带了一个人前来,让他们同时醒悟过来,营中还有一部新附军呢。
吕师夔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陷入焦着中的战事,连前来此处干什么都险些忘了,他根本想不到会看到这种情景,宋人竟然敢出城,而且看样子还打成了平手。
“吕镇守,来得正好,回去转告你家参政,叫他尽遣所部,前来此处听用,不得有误。”董文炳看着他失魂的样子,原本热切的话语就有些冷淡下来。
唯唯地应了一声,吕师夔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身之后还不时地转头看看,走得跌跌撞撞。直到在自己亲兵的搀扶下骑上马背,才赫然发觉所有的攻城队伍中,就只有东门的自家一部没有在这里,吕师夔心中一凛,手上的马鞭用力挥下,催动坐骑穿过大队的蒙古骑兵朝城东奔去。
随着援兵的到达,沉寂良久的战鼓再次敲响,为这股气势所振,前方的敌军步卒提起精神,此消彼涨之下,堪堪占了些上风,眼看着阵线有些松动之意。
“哈哈!”阵后的大喇叭传出一阵放肆的长笑之后,将敌人的鼓声压了下去,刘禹手持话筒,跃上了高台,形象很是拉风。
“弟兄们,不要害怕,鞑子已是笼中困兽,网底死鱼,嘣哒不了多久了。这是我大宋之地,既然来了,再想回去,还得问过我们手上的刀枪答不答应,大伙说是也不是?”
宋军们齐声响应,趁着敌人错愕间,又将形势扳了回来,刘禹看得真切,立刻决定再烧上一把火,他从亲兵手上接过一个人头,提着上面的发辫高高举起。
“你们的大帅伯颜人头在此,尔等还要顽抗,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么!”巨雷般的爆喝被扩音喇叭响彻全场,听了这惊人的消息,不光是敌人,就连宋军都怔住了,这却是刘禹始料未及的。
“休听他胡说,这是假的,假的!”一个敌人军官模样的大嗓门叫起来,其实相隔甚远,以人的目力来说,根本看不清五官长像,不过那发式一望而知就是蒙古人,因此他的的话语中也带着一丝颤音,不敢十分笃定。
“死鸭子嘴硬,假的,那你们再看看这是何物,这也是假的么?”刘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再次弯下腰,将那半截大斾接到手中,一股大力拉得他差点就要栽下去,刘禹狠心一咬牙,双脚用力站定,手上一挺,举重般地将那个黄金狼头举过了头顶。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上面,金光闪闪的甚是扎眼,敌人步卒们眼望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事物,张口结舌再也分辩不出半个字。虽然不至于就此丢下兵刃溃散,那士气却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反观宋军个个精神大振,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擂鼓!全线进攻。”见此大好情景,李庭芝立刻吩咐掌旗官,不一会儿,阵后的力士大力挥动木槌,鼓声隆隆而起,宋军将士的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那大喇叭虽然能扩音,但是一则距离实在太远,二则被鼓点等杂音所干扰,董文炳等人并不清楚前方发生了何事。小说站
www.xsz.tw但数万人一齐高喊那声响又岂能挡得住,宋人的士气大振之下,自己的那些步卒竟然被逼得缓缓后退,让他不由得心情再度紧张起来。
那些步卒是他亲自带来的,实力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会被宋军所趁,可明明是自己这方占优,董文炳百思不得其解。这种退势,一旦变成了溃败,那就真的无法挽救了。
惊疑不定中,望向了一旁的阿刺罕,只见这个蒙古汉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取下了万年不摘的皮毡子,换上了一顶铁盔。再看看其他的骑兵,也俱是整装束甲完成了出战的准备,这是要亲自冲阵?
“参政在此掠阵,我带儿郎们去兜一圈,去去就回。”阿刺罕摘下鞍旁的骑弓,举起示意了一番,不多时,阵后就响起了号角,几个千人队开始催动战马,缓缓向前,而他们的万户忙古歹却没有动作,待阿刺罕前行之后,他马上占据了刚才的位置。
董文炳并没有发话阻止,千户也好万户也罢,乃至阿刺罕这个上万户,平时作战也都是冲杀在前的,而这支万人队,其实他也没有多少约束之力。真要有事,他们只会听阿刺罕这个蒙古自己人的话,此时出阵的并不是所有的骑兵,看来他们也是想压住阵角。
果然,为防宋军城中的炮石,骑兵们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列成横队分散开来,而是从战场最上边的位置直直地冲了过去。阿刺罕的大旗挑在队伍的中间,他此番亲自上阵,却不是为了夸耀武力,而是想靠近战场看看前方倒底发生了何事。
骑兵的速度提得很快,在靠近铁丝网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前方突然开始变向右转。马上的骑兵张弓搭箭,籍着冲力,纯以双腿控马,稳稳地转了一个方向,同时箭矢飞向高空,然后身体略略伏下,稳住速度的当儿手上已经从马后的皮囊中再次抽出一支羽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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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人的骑兵如同一人一马,就在宋军的眼皮底下完成了这个战术动作,仿佛是参加草原“那达暮”大会一般。阿刺罕和周围的骑兵们一样,手上不停地射出一支支羽箭,眼睛还抽空盯了一眼高台之上的那个宋将,那人手上的东西让他锐利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感觉到头顶上的阳光是如此的刺眼。
在这一瞬间,阿刺罕的心沉到了谷底,手上虽然还在机械地射箭,身上却是冰凉一片,他很想脱队而出,冲上前去看个究竟。那个人头看不清长相,可那个大斾!他更希望是假的,只不过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骑兵的出现,还是步卒们已经被逼到了后方的铁丝网,反正他们再一次稳住了战线,重新和宋军打成了拉锯。骑兵们完成一轮奔射,前面的人已经转向了过来的方向,是不是再转一圈,都在等待阵中阿刺罕的指示。
可是没想到的,阿刺罕的大旗倒了下来,这是全军回转的意思,众骑兵虽然不解,却也遵从军令快马加鞭,这里离城池有些近,谁都不想被从天而降的炮石砸到。不久,大队骑兵就回到了出发地,整个过程刚好转了一个大圈。
“首级!”听到阿刺罕的话,董文炳耳晕目旋,几欲栽倒,他能想像到城西败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败得这么惨!如果真是大帅伯颜被杀,那这次征战就算是彻彻底底地完了,明明是占尽优势的已方,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远了看不清面目,可那大旗”阿刺罕没有说完,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董文炳明白他的意思,纵然人还没死,一军帅旗落入敌手,也差不多等同身死了,怪不得自己的百战精兵会突然士气全无,可现在他们要怎么办?
到了这个份上,攻城是不可能了,如果能完完整整地将这些人撤回去,就可算是大功一件。小说站
www.xsz.tw可宋军的士气正旺,怎么可能放他们过去。望着前面激烈的战场,他在想宋军拼命将自己挡下,恐怕不是阻止自己援救城西吧。
粮食!董文炳突然想到,围城日久,原本还是一次运来几日之粮,可越到后面越是懈怠,每次都是只能运当日之量。到了后来干脆开始拖欠,而大营所有的存粮都在城西,不说多久,今日战到现在,将士们可是粒米未进!
再回想整个建康府境内,宋军已经坚壁清野,这方圆百里休想找到一点吃食,这种情况,甚至可以上溯到上游的太平州。不行,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否则不用多久,只需要等到明天,这些人就再也拿不起刀,挥不开弓。
“我还是那句话,绕过牛首山去,宋人都是步卒,他们要敢追来,正好试试某家的骑射。”阿刺罕的话从道理来说没有问题,宋军只能挡住一面,下面是城池,后面是大江,只有上面可行。但是前面的那些步卒怎么退回来?
阿刺罕比他还要着急些,这里没有草原,蒙古骑兵们不可能像西征那般带上牧群,战马也不能光吃草,掉膘不说,冲刺乏力控制不灵会要命的。至于汉人么,北方多的是,死上几万个又有什么关系,可这话不能宣之于口。
况且他也深知,现在下令鸣金退兵,只会败得更惨,宋军绝不会放过这个衔尾追杀的好时机,就像自己经常干的那样。时间在一分一刻地过去,两个最高统帅骑在马背上,都是汗湿重甲,心思转了一回又一回,却又如何想得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狠狠心,阿刺罕就在想自己带着骑兵先走算了,反正董文炳也奈何不得自己,就算到了大汗面前,也是有功无过。正想下令,就听见背后传来声响,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一看,大队的步卒奔向这边,当先骑马之人正是吕文焕。
“二位统领恕罪,文焕领兵来迟。”虽然名义上的官职是平级,吕文焕却丝毫不敢倨傲,下马抱拳就恭身行礼,马上的二人对视一眼,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这帮降人又要来分粮食吃了。
接近三万的新附军慢慢在后面排成方阵,这支生力军却让董文炳不知道如何使用,都怪自己开始之前信心满满,一下就遣出了所有的人马,搞得战线上一点缝隙都没有,如今想将他们替换下来都没有办法。
“咱们的骑兵回来了!”远处响起一阵蒙古语,董文炳只听懂了个大概,翘首远眺,果然,上方大片的烟尘滚滚而来。晏彻儿万人队回来了,他的手中又多了一支可用之兵,董文炳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么多人在手,不如正面破敌而去,宋军同时战了这么久,他就不信他们都是铁人。
随着蹄声越来越近,旗号渐渐清晰,没错,正是他盼望了一整夜的晏彻儿,这些骑兵风尘仆仆地脸上还有些焦急之色。董文炳心生感动,没关系,晚是晚了些,不过来了就好。
看到接近自己的阵地,晏彻儿纵骑而出,马鞭一刻不停地抽打着,速度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二人面前,他也不下马,就于马背上转身用马鞭指着自己的身后,二人不明所以,顺着看过去,却只有冲天的烟尘,不禁疑惑地望着他。
“宋宋人大队人马,足足有数万人,正正追击而至!”晏彻儿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磕出一句话,却让两人大吃一惊。
宋军阵后的高台上,刘禹愣愣地看着一支插在脚下不远处的羽箭,刚才那阵子骑射,促不及防之下,还是造成了一些伤亡,只是鞑子骑兵不知道为何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举了半天,刘禹的手臂已经累得不行,看到前面战线趋于稳定,便干脆扛在了肩上。就在此时,别在束带上的对讲机突然叫了起来,刘禹将那颗人头扔给了亲兵,卸下旗杆放在脚下,拿出对讲机按下接听键,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太守,俺是李十一,现在在城南的高台上,鞑子的援兵到了,从城东而来,全是步卒,为数不少,语毕。”城东,那是新附军的营地,刘禹望了望天,厮杀了这么久,战士们已经尽力了,是不是要放开缺口让他们冲过去算了。
“城南又有鞑子骑兵到来,约有数千人,语毕。”没过一会,李十一再次传来消息,听到这个消息,刘禹暗自叹了口气,蹲下身体,撑着亲兵的肩头,就打算这么跳下高台。
“太守。”一只脚正悬空,就听得对讲机中李十一声音又一次响起,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了,刘禹收回脚,就这么蹲着和他通话。
“发生了什么事,说清楚,语毕。”刘禹不知道又是什么坏消息,没好气地大声说道。
“大旗,咱们的大旗,咱们援军的大旗,咱们的援军到了”李十一语无伦次地喊道,一惊之下,刘禹顾不上和他生气,赶紧站起身,举起胸前的望远镜,就从高台上望过去,援军只可能从城南方向来,而他的镜头里却是一片飞扬的尘土。
烟尘很高很大,刘禹这处还是不够高,没办法看清后面倒底是什么,他耐心地等待着。不多时,滚滚的尘土中一杆大旗挑了出来,虽然几经努力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体,但那制式,无疑正是宋军所有。
“好你个刘子青,原来后着在这里,怪道你要在此拼死堵住鞑子的退路,居然还敢瞒着本帅,该当何罪?”耳边传来李庭芝爽朗地笑声,刘禹却是一脸地无辜,天作证,这可真不是他干的。
“咵咵!”的响声整齐而有力,这是皮靴踏地的效果,这些在临安出发前才发下的新鞋,经过这许多天的行军,委实有些破烂不堪。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比起从荆湖过来的千里回转,这么点距离又算了什么,一骑当先的张世杰骄傲地高琚马上,这是他的兵,大宋的第一强兵!
尾随跑得不见踪影的鞑子骑兵,他缓缓地驰上一个高坡,远处的高大城池已经在望,城墙上空的“宋”字大旗仍在飘扬。总算没有出现他所设想的最坏结果,然而,这个高坡之下,却有厮杀之声传来,他张目眺望,左边杀成一团的是守军么?他们怎么会出了城。
负责掌旗的是他的本族侄子,擎着他的大旗跟在他的身后上来,看到坡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吃了一惊。身形一个不稳,险些就从马上跌落,手中的大旗也倒了下去,急切间,一只大手伸过来,稳稳地托起大旗,顺势就是一下,将旗子插入了泥土中。
“就立于此处,用心看护,再有闪失,自己去领军法罢。”张世杰口气淡淡地,听在那人耳中却如仙乐一般,赶紧应了一声,扶住那旗杆,再也不敢胡乱张望。张世杰说完便不再看他,在他们的后面,大军仍然排着战斗时的队列昂首而行,先行的指挥见到大旗在高坡上立定,大声喊了一句,让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鞑子虽然人数占优,形势却不太妙,陷入缠斗的步卒有些进退两难,后面的大队人马猥集在一起似乎也不知所措。短短的时间内,张世杰就发现自己这个方向正好堵住了鞑子的退路,不但地形有利,就连阳光也是从后面照过来的。
“去,看看张指挥到哪里了,催催他。”都指挥使张彦的那一万余殿前禁军行动迟缓不说,战力也颇有疑问,不过对上了鞑子一个骑兵千人队,便立刻停止了前进,最后还得自己带骑兵去接应他们。栗子小说 m.lizi.tw
可这个方向实在太宽,张世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边,那里已经是牛首山脚的范围,包得太死,须防鞑子狗急跳墙,也许留个口子将鞑子赶进山区更现实一点?张世杰有些举旗不定,来的时机太好了,眼看着有可能拿下一场大胜,他的心思也多了起来。
没等他想明白,坡下鼓声大作,敌军步卒列出一个横长的队伍,呐喊着冲了上来。张世杰的视线丝毫没有停留地直接盯住了他们后面的骑兵,这次进攻似乎是试探性的,不但那些骑兵没动,就连这些步卒也只不到总数的一半。
走在队伍的后面,范文虎口中不停地叽叽咕咕直骂娘,原本以为跟着元人有好日子过,谁知道一转眼就成了这情形。好端端的围城,怎么变成了被人围,这些宋人混不似自己认识的那些,突然就转了性变得能打了呢。
“都给老子下死力,冲不过去全他娘的得死!”想不通归想不通,范文虎心里还是很清楚,既然做了大宋的逆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一把拔出佩刀,恶狠狠喊了一句,听到他的喊声,队伍的脚步加快跑了起来。
阳光正对着照过来,加上高坡上那些将士们的兵器甲胄,反射出耀眼的金属光泽,刺得仰攻的步卒们根本睁不开眼。范文虎眯缝着看向那个骑马而立的高大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守军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跑上来,静静地像一堵墙似的。
突然,那人身旁的大旗摇动了一下,前排守军执起长枪,大喊着就冲了下来,黑压压的如同潮水一般。甫一交战,就似乎抵挡不住,任范文虎如何喝斥怒骂,他的队伍还是很快就开始往下跑,无奈之下他也只得跟了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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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并没有追赶,那些前冲的步卒都矮身蹲了下来,紧接着,无数的箭矢从高坡上飞出,毫无遮挡地钉进逃跑的敌军后背。居高临下,敌人又是往后跑,真没有比这更好的靶子了,弓手们尽情地收割着战果,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为止。
面色铁青的吕文焕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一切,拿他当炮灰也就算了,好歹也得派点骑兵配合一下吧。短短地这么一刻,那些人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半活着回来,看着身边两个同样面沉如水的统领,他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要再妄想了,彦明,董参政!下决心突围吧,宋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来,万一”阿刺罕毫不客气地说道,来援的宋人并不弱,蒙古人丁本来就少,他可不想在这里和宋人拼消耗,否则就算是侥幸胜了,大汗也饶不了他。
“既然如此,就劳烦上万户带骑兵为全军开路吧,晏彻儿,你跟随本官。吕参政,你所部还是生力军,就作殿军之用。”董文炳无法,再坚持下去,阿刺罕就要独自走了,忙古歹的人他管不到,可晏彻儿是明令归自己统辖的,蒙古人的军纪最为森严,阿刺罕又岂敢阵前抗命。
与晏彻儿对视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阿刺罕答了一声,就命忙古歹集合队伍,几声嘹亮的号角声后,忙古歹已经领着前军朝远处的山脚进发。吕文焕呆立在一旁,连阿刺罕临走前与他打招呼都忘了回应,心中只是在想,自己被抛弃了!
“传令!鸣金收兵,晏彻儿,你带上骑兵策应一下,能接回多少都行,本官在此谢过了。”目送着骑兵大队前行,董文炳回身便下达了收兵的指令,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想多救些回来,若不是看吕文焕已经如此了,怕逼反了他们,他都想直接让新附军上去把他的人换下来。
听到后方响起的金磬之声,铁丝网前的敌军步卒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后排的弓箭手最先开始通过铁丝网,接着所有的人都且战且退。慌不择路之下,那些原本没有被填上的空隙立刻被占满,随着宋军的步步紧逼,撤退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场溃退。
“弟兄们,鞑子想要逃跑,鼓声呢,擂起来!”高台上的刘禹大叫一声,阵后的力士再次挥动大槌,隆隆地鼓声中,宋军步卒大步向前,追着敌军冲过铁丝网,那上面全是敌人的尸体,硬生生地将铁丝网辅平,让后方的刘禹等人看了都直咋舌。
小萝莉放了一箭见敌人已经去得远了便退回了高台附近,还没站定脚就见一群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跑过去,自己的哥哥扛着骇人的精钢狼牙棒当先而行,笨重的步人甲也没能影响他几分,他们很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一路穿过弓箭手和长枪手,插入了最前排的刀手之中。
“这个金明,动作好快。”举着望远镜的刘禹笑笑,敌人后方派出了骑兵似乎是想反冲,敌人的步卒也在边跑边让开通道,眼看着就要与宋军的追兵迎头撞上,看着他们不紧不慢的速度,刘禹并不担心,此刻宋军们士气如虹,就是神仙来也难挡得住。
人马还未到,照例又是一番箭雨,宋军最前面的步卒都举起了手中的大盾,金明等人却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只是稍稍侧头避开射向脸部的箭矢,虎吼一声,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劈向了一个鞑子骑兵的马头。
晏彻儿并没有让骑兵们加速冲阵,他只是想迟滞一下追兵的速度,救回自己的步卒就可以了,但是没想到追兵中居然有这么多的重甲步卒,促不及防之下,赶紧打了一个口哨,命令骑兵们向后脱逃接触。
然而周围全是自己的败兵,想要回转只能原地调头,晏彻儿用力拉动疆绳,将坐骑停下,正想着调转马头。就看见一个宋军大汉飞身冲了过来,挡在前面的几名骑兵全都口吐鲜血飞出去,他赶紧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那人大叫一声。
“杀了他!”周围的亲兵催马向前,举刀就向那人砍去,只听得“当当”地几声响。上好的精钢弯刀不是脱手飞出,就是断成两截。紧接着,那个大汉奋力前冲,人影乍闪,一条黑影就带着呼呼的风声当头而下,晏彻儿慌乱之中忙举起手中的刀,耳边响起战马的哀鸣,手臂被一股大力震得失去了知觉,刀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鞑子受死吧!”一句汉话从那人嘴里迸出来,被战马掀倒在地的晏彻儿浑身冰凉,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认得的汉字不多,这几个字的意思恰好都知道,半截身体被马压住,就算不被杀死,也没有逃脱的可能了,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一个身体压在了自己身前。
金明的棒子一挥出去就感觉不对了,地上一下多了一个人的身体,被他棒上的的狼牙打得后背上全是血洞。金明拔出棒子待要再打,几个亲兵已经从马上飞扑下去,死命地抓住了他的四肢,只不过,后面的宋军步卒很快就赶上前来,一刀一个尽皆砍死。
“这人可能是个大官,捉活的!”金明阻止了他们继续的动作,简单嘱咐了一句,便继续向前追杀,宋军们七手八脚地拉开上面的尸体,将晏彻儿从马身下扯了出来,将他反手扭住,推搡着朝阵后面去。
阵后的董文炳眼看着骑兵们刚刚上前,一转眼间又随着步卒们一起溃退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疑惑间,突然听得亲兵们同时向着一处叫喊,转头看过去,远处的城池那边,城门大开,吊桥被放了下来,一队宋人骑兵正在缓缓通过。
“都快些,看看人家,都接战了,你们这帮腌货,还好意思自称天子亲军!”满口官话的张彦骂骂咧咧地踢了附近的禁军步卒一脚,谁想这个老兵油子只是笑笑,仍旧是一付不紧不慢的样子,搞得他一肚子火也没处发。栗子小说 m.lizi.tw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他是韩震谋反事件之后才接管的殿前禁军,不过几个月而已,在军中的根基不深,平素无事时倒也是嘻嘻哈哈地你好我好。可真要到了这战场之上,便颇觉得指挥不灵,倒也不是说违反他的军令,可总是这么拖拖拉拉地,好不叫人烦恼。
既然都到了这战场之上,但凡是个男儿,没几个人不想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他张彦自诩不是个怕死之辈。只是手下这些无不是都是出自临安府的良家子,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呆惯之人,纵然年青之时还有几分豪气,到了娶妻生子之后哪还记得。
骂了一通没甚效果,张彦也冷了下来,前方的主帅张世杰给他们的命令是进驻山脚,那一带转过去便是深山密林。攻不出去,原地驻守还是可以的,就装备器具来说,他们这些禁军比张世杰手下那些“叫花兵”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平时倒是老是笑话别人,在这战场上若是差得太多,丢得可不仅仅是自己的脸。
看着前部已经接近防区,他松了一口气,只要列阵完毕,自己就能凭借强弓劲弩钉死在此,鞑子休想冲得过来。正想叫来旗手将自己的大旗就此竖立,前方异变陡生,几名禁军不知道被哪里飞来的羽箭射倒。
“敌袭,戒备!”张彦一把拔出佩刀,朝着队伍大喊一声,队伍立刻停止前进,所有的禁军都矮身、立盾、抽出刀枪弓箭。片刻之后,蹄声响了起来,张彦心里一紧,这种地方居然会碰上鞑子的骑兵!
也可林合刺带着麾下不满员的千人队再次成为全军的先锋,让他感到郁闷的是,上了前面不远处的高坡,就是一片被砍伐过的林地。小说站
www.xsz.tw虽然没有树木的遮挡,可那些高出地面的树桩仍然成为马儿的障碍,速度根本就起不来。
更不要说边上不远处就是宋人的步卒大阵,按照一般的常识,这一带比那边还要好守,宋人不可能不做布置。果然,前部开路的百人队刚刚冲上去,就打出了遇敌的信号,让他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边遣人向后面一点的万户忙古歹传信,一边跳下马来,亲自上前观察形势。谁知道走到前面一看,宋军退地很远,并没有攻上来的意思,只不过走得近些,便会招来一阵箭矢,也可林合刺计较了一番,便有了主意。
“快去告诉万户,从那侧转进山林,要快些,惊动了宋人于我军不利。”一个亲兵受命而去,他则带着人不时地朝天射出一阵箭雨,也不往前攻,就这么远远地对峙着。
接到报信的忙古歹不以为意,这才是他认识的宋人嘛,高声传令加快速度之后,也让人通知了后面的阿刺罕。整支万人队立刻变成两人一排的长纵队,战马踏着小碎步向着山林进发,阿刺罕回头望了一眼董文炳的大旗,一言不发地催马赶上前去。
高坡之上的张世杰的注意力一直在坡下的新附军之上,那些人当中似乎多数和自己的手下一样,都是出自荆湖北路,保不定当初就曾经并肩战斗过,可惜啊,如今成为生死敌人。
看了半晌也不见动静,他便开始望向别处,这里视野很开阔,可以居高俯瞰,下面各处战场一览无余。远处的鞑子步卒正在溃退,为数不多的骑兵也被裹挟了进去,退路已被自己堵住,这一回的胜利再难跑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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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退路两个字,张世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翼,这一看不要紧,立刻让他气得七窃生烟。大队的鞑子骑兵正从容地通过一侧进入山林,而张彦的兵马居然没能堵上那个缺口。
“传令,突骑军立刻集结,随本帅走!”张世杰恨声吼道,阵后的骑兵马上开始整队,堪堪完成,就看见自己的统领已经带着亲兵策马而去,赶紧催动战马追上前,数千人沿着高坡,就这么斜斜地冲了下去。
听到隆隆的蹄响,也可林合刺还以为是自己这边的骑兵在加速通过,没想到从头顶罩过一片阴云,这才发现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头。惊诧地回头看去,只见高坡处的阳光已经被遮蔽得严严实实,大队的宋人骑兵潮水一般地涌来,慌忙地就向马背上爬。
“咱们的骑军来了,大伙儿一起冲啊!”张彦看清之后,起身叫了一声,禁军们都跟着他向前跑去,等到冲到近前,才发现鞑子的数量很少,早就被张世杰带来的人淹没了,而鞑子大队则刚刚好进入了山林中。
见到敌人没入林中,张世杰也不再追赶,带着人回到了坡上,刚才这番冲刺,鞑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也谈不上有什么抵抗,逃散的人都随着跑进了山中,好在人数不算多,大头还在下面。
“张指挥,某知道弟兄们一路辛苦了,可如今友军还在那处拼命,咱们有地势之便,在此挡住敌人,行不行,你不妨直言!”张世杰提着还在滴血的人头遥遥指向远方,话语之中已经颇不客气。
张彦胀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分辨之词,实在是太丢人了,敌人不过数百,就将自己吓得不敢前进半步。张世杰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摇摇头就上马带着人走了,那些骑军看着下面的人,满脸的轻蔑之意掩都掩饰不住。
“张某今日就战死在这里了,不愿意跟随的,趁早给老子滚蛋,否则一会有谁敢临阵脱逃,休怪某的刀下无情,奶奶的,就是一帮娘们儿也比你们强!”等到张世杰的骑军行得远了,张彦挥着佩刀破口大骂,禁军们都红了脸,各自依次排出了防守的阵列,将通往山区的口子封了起来。
南门外,一路狂奔的姜才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眼中只有那个大旗下的敌人身影,身上的那些伤都做了处理,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可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在南门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时,他一眼就发现此人,看那服饰样貌一定是个大官,因此,甫一开城门,便一马当先冲出来。
一夜血战,折损了那么多弟兄,只拿到了一杆旗子,却走脱了伯颜,让他还是有些不甘的。现在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过了,敌人显然没有反应过来,除了几十个亲兵模样的在聚拢保护,大队的步卒居然是背对着他们的方向防着另一边。
跟在他身后的骑兵只有不到二百人,余者都因伤重进了慈恩局,还没来得及加速,自家都统就冲向了前方,不论他们如何拼命也追赶不及。这些骑兵的后面,一队队步卒正整队出城,在他们中间统领的,赫然是一身戎装手执弓箭的通判袁洪。
两个亲兵骑马举刀左右袭至,其余的人则保护着董文炳想退入新附军的阵中,姜才看了,腿上猛力一夹,马蹄腾起,“嗖”得向前窜出,他自己伏身躲过两边的刀光,理也不理的径直冲了过去,两个亲兵收势不及,一头撞入后面的骑兵阵中。
正在退却的亲兵再次分出数人出来阻挡,姜才哼了一声,大枪在身前横荡开,巨大的弹力将前面的亲兵直接扫落,战马毫不停留地踏上去,踩着跌落的人身继续冲上前。见势不妙,剩余的亲兵全都扑了上来,拼死也要挡在他的马前,而董文炳则狠狠地抽打坐骑,以求拉开距离。
眼看目标就要逃远,自己一时半刻又冲不过去,急切间,手上掂量了一下,姜才突然一个后仰,然后猛地离鞍站起,大枪脱手而出,划过挡路亲兵的头顶,直奔董文炳的后背而去。
正在奋力策马的董文炳只觉得身上一轻,一股大力将他推得前倾,紧接着喉头一甜,这才感觉到胸口的巨痛传来。嘴中的鲜血慢慢淌下,眼前的情景变得模糊,意识逐渐流逝,身体歪歪斜斜地栽了下来,参知政事、征南军副帅董文炳殁于阵前。
救援不及的亲兵们都惊得呆住了,愣愣地连阻挡都忘了做,齐齐高喊着返身回去,只是等他们靠近,被他们拼命阻拦的目标已经停在了那里,姜才一把拔出自己的大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中,浑没当自己处在战场之上。
不远处的吕文焕等人目瞪口呆,他们倒是想来救援,奈何大军还未及回转,董文炳就已经落了地,谁都不敢相信,主帅就这么死了?吕文焕望着滚滚而来的溃兵大队,再看看前后左右的宋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传令!全军,随某突击。”目睹一切的张世杰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三千余骑兵随着他从高坡上冲下来,无须加速已经快如飞奔,身后步卒们齐声呐喊,端着刀枪跟在了后面。
“列阵,向前。”袁洪带着城中剩余的禁军和所有的乡兵截住了城东方向,至此敌军被四面包围,再也难以逃脱。这个结果,高台之上的刘禹却是不曾想到的,也许是这许多的偶然加在一起,最后就成了必然。
前方的步卒追着溃兵渐渐远去,后面的力士们仍在奋力敲打着军鼓,刘禹搭着亲兵的手从高台上跳下来,骑上了小萝莉带来的马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被亲兵们牵着向前没走多远,就到了交战的区域,沿着这条线两边全是相向倒下的双方步卒尸体,整齐地延伸出去,如同列阵一般。
“慢着,将他们搬至一旁,战事结束后再细细收敛。”刘禹停下来,指着地上那些尸体说道,亲兵们两人一组很快便清~理出一个出口,这些都是自己这方的战死者,年青的脸庞上仍然带着狰狞的怒意,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战线,又怎么可能成为他人的垫脚之物。
刘禹以前根本不信会有什么人肉长城,在穿过缺口的那一刻,他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铁丝网挡不住意志坚强的敌人,可他们却凭着血肉之躯做到了,英雄?从来都只不过是活下来的那些人,胜利?却是靠着死者的前仆后继才取得的。
“走吧,此事不忙,朝廷自有厚恤。”李庭芝的声音响起来,人却越过他驰向了前方,刘禹暗叹一声,是啊,还有朝廷在呢!前面的铁丝网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一路,他带着亲兵追上去,跟在最后面的,则是举着喇叭牵着线的义勇们。
战场上已经乱作一团,失去指挥的敌军没头苍蝇一般地四处乱撞,被追赶着跑回来的汉军步卒、数千蒙古骑兵、唯一还有建制的新附军,让三面而来的宋军堵在了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区域中,而且越来越小。
董文炳战死之后,这里官职最高的就应该是参知政事吕文焕了,可别说蒙古人,就是汉军也不会听他的。汉军中则以万户解汝楫为尊,骑兵还有几个千户活着,若是能稳住阵脚,几方面的人坐下来慢慢协商,凭着高出宋军的战力,倒也不会这么被动。
可这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任何的假设都是可笑的,吕文焕也曾试图遣人联系他们,不过一去就没了音讯。他一面指挥手下抵抗着前面的冲击,一面苦苦思索着脱身之计,眼下已然这样,还是各自保命要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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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儿,事急矣,如今要想破围,只有打通那处山道,否则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陈奕是个文官,范文虎是个庸才,想来想去还是得靠自家人,吕文焕找来自家侄儿,指着远处山脚语重心长地说道。
吕师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情况已经不容得他多想,只得点点头,转身大喊了一声,也顾不得整队,带着营中的精兵冲向了那边。看到他们走后,吕文焕跳下马,现在骑在马上太显眼,若不是害怕弓矢,他连身上的衣甲都想换掉。
原本是想徐徐收兵的,谁知道宋人突然从城中杀出,主帅一死大旗一倒,撤兵就变成了溃退。随着宋军的步步逼近,方形的区域渐渐变成了长条形,而且还在变细变小中,解汝楫随着撤回了出发地,四下的情形已经了然于胸,这等局面下,任是谁也回天乏术了!
“随某冲出去!”好在自己的部下都在周围,虽然战了半天又饿又累,可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他一声大叫,仍然聚集了很多人,蜂拥着冲向上方,既然前面突破不了,很自然得就会想到那处山脚了。
一时间,战事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高坡上的那片小小区域,被围住的敌军,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那里做为突破口,从城头上看过去,整个战区变成了一个奇怪的斜三角,而顶点就在那上面。
突然成为主角的张彦并不满意自己地位的提高,甫一接战,敌军就像是不要命似的扑了上来,完全没有阵型阵法,这里的正面并不宽,一次也就够一个百人队完全展开。可敌人顶着侧面鄂兵的围堵仍旧拼死而上,那份坚韧让立下死志的张彦都一阵心惊。
“顶住,他们跑不掉了,弓箭不要停,弩手上快点,看看前面,这都是战功啊!”挥舞佩刀的张彦跳着脚大喊大叫,别看这里都是老兵,可真正见过阵仗的没多少人,他不得不威胁利诱地一齐来,真要在自己这里崩了阵,那就百死莫赎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飞矢如蝗,刀枪如林,前排的步卒奋力抵挡着敌人的冲击,长枪一搠出去就直接穿进身体拔都拔不出,可敌人瞪着血红的大眼一刀就砍在脖颈处,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平日里言笑不禁的老兵油子哪曾见过这种事,心中顿时胆寒,手上脚上都有些哆嗦。
眼看阵脚有所松动,张彦带着亲兵就冲了上去,补上了刚刚空出的一个位子,还没站稳,一支铁枪头刺了过来。正欲扭身躲闪,就被后面的人拉了一把,等他站定,面前已经补上了自己的亲兵。
“死战!不退。”一个、两个、三个,敌人的攻势很猛,几乎是以命换命,步卒们补充了一茬又一茬,敌人仍是潮水一般地源源不断涌上来。张彦大呼酣战,没有过多久,他的前面已经空无一人,自己的亲兵全都填了进去。
一狠心咬牙就要亲自上前,人影一闪,一个老卒抢在了前面,头也没回地呵呵笑着说:“指挥莫急,等俺们这些厮杀汉死光了你再上也不迟。”,正是先前被他踢了一脚的老兵油子,张彦眼眶一热,笑骂了一句,仍是原地大叫着指挥。
吕文焕抱着自家侄儿插满了箭支的尸身,呆呆地看着前面的战事,他实在想不通,这宋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韧了?一支是这样,两支还是这样,现在再碰上第三支,居然依旧是死战不退。
懊恼、悔恨、伤心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更多的恐怕是绝望。攻上去的人仍然很多,可他觉得没什么希望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初无奈地打开襄阳城门时一样,完了,一切都完了。
经过进一步的压缩,战场的空间已经非常狭小,数万人马被挤在了一堆,外围的宋军很从容地慢慢挤压着,彻底地封死了他们的退路。敌人只是机械地向着前面冲杀,没人想过自己的处境。
“大宋将士们,听某号令,举盾!一齐举盾。”几十个扩音喇叭将刘禹的声音放得很大,压倒了战场上数万人的声响,所有的宋军步卒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大盾,过了一会儿,一颗石弹呼啸着从天而降,落入双方交战的边缘,将一个鞑子骑兵从马上打得飞了起来。
“上调半分,换震天雷,打三颗。”刘禹看着那个轨迹在心中默算了下,用对讲机发出指令。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呦呦的圆球飞向半空中,落在交战区的敌军密集的人群中,“轰”得炸响开来,周围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片刻之后,又是连续两下爆炸声,几乎打在相同的位置上,刚刚被人群挤满的那片空地再次被炸开,断肢残臂,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整个战场。一个与宋军步卒面对面的汉军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兵器“砰”地掉到地上,周围的步卒们面面相觑得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开了手。
越是老兵,越是清楚知道这种圆弹的威力,宋人能打得这么准,那就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再这么下去只有白白送死。放下兵器的人越来越多,如同瘟疫一般传播开来,见些情景,自知无法阻止的解汝楫也只得长叹一声,一把将佩刀插在地上。
“弃械,卸甲,自缚!”刘禹擅自将投降程序给改了下,这里的敌人实在太多了,为防止出现意外,他另可麻烦一点。听到他的喊话,一些认命的人马上就开始了动作,而多数人则愣在了那里。
“弃械,卸甲,自缚!”
“弃械,卸甲,自缚!”
包围的宋军边喊边用刀枪敲打手中的盾牌,有节奏的呼声此起彼伏,除了那些琚于马上的蒙古骑兵,几乎所有人都陆续开始了这几步。敌军们扔掉兵器,摘下头盔,解开系带,脱下衣甲,再用甲上的系带绑住手腕,然后用嘴打个结,一屁股坐下,就算是降了。
开始没听明白汉话,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几个蒙古军官气愤不已地用鞭子左右抽打,想要阻止他们,马上就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弩~箭射了下来,绝望之下,就连幸存的蒙古骑兵都自觉地下了马,学着步卒一样地解除了武装。
直到这个时候,刘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看看一旁的李庭芝也是喜形于色,这不仅是大胜,而且堪称完胜,面前的敌人比自己这边站着的人少不了多少,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此处便交与大帅了,某还要回城给招讨报个信,想必他老人家等得有些急了。”刘禹将手中的话筒交给李庭芝,抱拳行了个礼,就在马上与他告别。
“去吧,告诉诚甫公,某这边事了,便入城去拜望他。”李庭芝笑着点点头说道,他现在很想进城去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守了这么久的,当然还有那传说中的利器。
此处距南门最近,刘禹带着小萝莉和亲兵们绕过包围圈,朝着城门方向转过去,差不多正要转向的时候,就看见包围圈中一群骑兵挤了出来,看那旗号正是姜才所部。
刘禹催马上前截住他们,正想和姜才打个招呼,却看见姜才手里抱着一个包裹,血污满布的脸上居然有些泪痕,不由得一阵诧异,心说难道有重要的人物阵亡了?
“叫太守笑话了,某只是想起了那天倒下的弟兄们,可惜啊,他等没有福气见到这场大胜。原是怕影响大伙的心情,就欲先行离开。”姜才努力想挤出个笑容,却似乎触动了心事,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都统高义,弟兄们在天之灵必感欣慰,刘某岂敢笑话,这谁人的头颅,是拿去祭奠的么?”刘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些弟兄,昨夜的骑兵还是更早时候丁家洲的那些先锋,能让铁人一般的姜才这般模样,那该是何等伤心之事。
“姓董的一个鞑子大官,某想先拿去摆摆,过后再去邀功。”姜才打开那个似乎是战袍撕开做成的包裹,董文炳白发苍苍的人头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刘禹点点头不再说话,伸手拍了拍姜才的肩膀,两人并骑而行,城门已近,一番示意之后,守军再次放下了吊桥。纵骑上桥的一瞬间,身后的欢呼声山崩海啸般地响起,两人一齐住马回头,传入耳中的正是宋军的惯用口号。
“万胜!”
“唉,下错了下错了,再来过再来过。栗子小说 m.lizi.tw”一身玉色暗纹襦衫,头上罩着软幞头的孟之缙满头大汗地连连说道,他的面前是张圆角石桌,上面搁着一面金黄色的榧木棋盘,对面却是同样身穿燕居常服的汪立信。
“哈哈哈,落子勿悔,之缙你这等行径,君子不齿也。”老人笑得十分欢畅,“啪”地一下将他的胖手挥开,敏捷地根本不似古稀之龄。只是面上泛着此许异样的潮红,让肃立一旁的汪麟暗暗担心。
这里是制司衙门后院,撑天的大树遮住了阳光,江风吹过带着阵阵清凉,原本是个十分惬意的休闲所在。可孟之缙一则是身宽体胖,二则是心不在焉,倒显得身处蒸笼一般,浑汗不止。
汪立信笑着示意儿子,接着伸手从盒中拈出一颗玉石棋子,飞快地下在了早就瞄好的位置,而随此子一落,孟之缙那块足有四、五十子的“大龙”便再无活路,瞪着眼睛看了半晌的盘面,孟之缙还是只得无奈地推子认输。
这场对奕是从昨日夜半开始的,孟之缙的棋力其实在汪立信之上,平时也颇好此道。可昨日里,刚开始还能专心行棋,很是赢了几盘。等到城外炮声渐消、动静变小的时候,他就有些分神了,落子也开始随意起来,算上刚才的,不知不觉已经连续输了五盘。
看着对面老人得意的神情,孟之缙伸手接过汪麟递来的汗巾,边擦边寻思着要怎么开口打听。强自镇定了好几个时辰,心头却像被挠抓似的,痒不可耐,偏偏他也知道,两人一直就在一起,有什么军情密报的也瞒不过他,没有就是没有。
“之缙莫要心急,快了,还敢不敢再来一盘?老夫今日红运当头,正要大开杀戒。”汪立信看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笑着揶揄道。一听之下,孟之缙更是糊涂了,快了是什么意思?
两人捡好棋子重新开局,在星位放上四个座子,孟之缙举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仍旧是让汪立信先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老人也不客气,拈起盒中的黑子,便在角位上挂了一手,玉石与榧木的敲击之声清脆可闻。
你来我往地下了百余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状态特别好,汪立信的妙招迭出,到目前为止两人的局面竟然是势均力敌。孟之缙排除杂念,正在苦思对策,突然一个亲兵从门外进来,汪麟看见了,赶紧地去将他拉到一边。
“刘机宜适才送来这个。”亲兵将一个袋子递过来,贴着汪麟的耳边,轻轻说道。孟之缙的视线跟着他们的动作,耳朵已经竖了起来,那声音虽小,“刘机宜”三个字还是听清了的。
“人呢?”汪麟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有些不解。
“本欲进来的,见招讨正在兴头上,说是回府处理事务,和稚姐儿一行先走了。”汪麟点头将亲兵打发出去,拿着那袋子走到桌边,汪立信先是看了看儿子的表情,然后才瞅了一眼袋中的事物,思索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旋即不见。
孟之缙眼巴巴地望着汪麟手上那袋子,实在是想不通里面会是什么,一分神,手上的棋子就落在棋盘上。汪立信放眼看过去,却是走在了边线上,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一步,不由得摇头轻叹。
“赋有云:‘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走棋布子如行军打仗,局不息战不止,万事都不可相扰,之缙,你这修为还须锤炼啊。”汪立信表面上对着孟之缙在说,眼神却是瞟着自己的儿子。
“招讨说得是,晚辈受教了,只是心思实乱矣,不堪对局,城外战事倒底如何,还请告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孟之缙站起身,拱拱手说道。
汪立信见状,放下了棋子,朝着儿子呶呶嘴,汪麟会意,将袋子递了过去。孟之缙打开看去,怔了一会,伸手从里面拿出,不相信地举起来,指着那事物说道:“木屐?”
“正是,刘子清那小子!”汪立信笑笑道,见他二人仍然是懵懵懂懂的,想了一想,也站起身来,拈着颌下的清须做了一个很潇洒地动作,口中淡淡地说道。
“小儿辈遂已破贼。”听了他的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孟之缙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醒悟,既而变成了大喜。
“大大捷?”他有些不敢置信,口齿含糊不清地说道。
“如何?放心了么。”汪立信点点头,孟之缙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不由得喜笑颜开,提心吊胆地过了这么久,如今苦尽甘来,赶紧告辞出府找人分享,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跑着,哪里还有半分仕子的矜持。
其实汪立信自己也是十分高兴,只是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知道结果后,心头就是一阵轻松,疲累之感顿时涌上来。拖着残病之躯,又熬了这么久,站在原地就已经有些头晕目眩。
“大哥儿,过来扶我一把。”听到父亲微弱的话音,一脸喜色的汪麟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撑起他的手扶住。那种无力感立刻传了过来,汪麟觉得如果自己一松手,父亲很可能就会瘫倒在地,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扶我进房躺下,晚些时,你去请那老郎中前来,悄悄地去,不要叫他人知晓。”汪麟听着父亲在耳中轻轻地吩咐,平常都是自己执意之下才去请的大夫,今天却是父亲自己开口,他唯唯地应着,心乱如麻,一丝凉意升了起来。
带着小萝莉一行人回城的刘禹确实到过制司门口,听到里面的欢快笑声,他觉得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为好。于是就差人买了一双木屐送了进去,他相信凭着他们几人的学识,很容易猜到是什么意思。
不像这些古人,刘禹此刻又饿又累,还不好意思明说,只能找了这么个理由跑回来。熬夜这种事,他从大学二年级以后就再也没干过了,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看着身边亲兵一个个吃兴奋剂似得兴高采烈,就连那个未成年小女孩也是如此,“你们自己滚蛋,老子要吃饭睡觉了。”这句话怎么也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仗是打完了,事情可没完,城外那几万人的吃喝拉撒现在就要开始解决,还有满地尸体的战场,自己人的尸体要赶紧清~理收敛起来,这可是夏天,只要再多过几天,那里就会成为真正的地狱。
回到自己的府中,刘禹扳着指头一件一件地吩咐下去,具体的事情他不会管,自然会有胡三省等人酌情处理,将身边的这些亲兵一个个都打发走,连小萝莉也被派了出去,这才叫人烧水做饭,狠狠地享受了一番封建官僚的腐朽生活。
安置队伍、清~理俘虏、打扫战场种种事情都很繁复,李庭芝忙得直到入夜之后才得了空,他卸下戎装带着两个亲兵,就这么骑着马从南门进了城,顺着街道边打听边向制司行去。
沿途所见让他有些吃惊,被围了这么久,城中的情形却如同平常一般,到了这个时辰,街上仍是人行往来,竟然连宵禁都没有!看那些百姓的脸色,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激昂愤慨,外面发生的战事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
这番见识完全颠覆了李庭芝的所想,若不是有事在身,他都想着下马找人打探一番了。城中的那些柱子和上面的喇叭倒是见过的,里面正在播着说书段子,他饶有兴致地边走边听,慢慢就到了目的地。
守门的亲兵验过他的身份文碟,不敢怠慢,当下就将他请了进去。李庭芝阻止了他们前去通报的举动,打算给老朋友一个惊喜。穿过后院到了内间门前,却见门口的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庭芝以为里面人已经睡了,返身想要退出,就听到对话声传了出来。
“怎么会呢,前几日还好好地呢,请仔细看看,要用何药我即刻去买,不管怎样请救家父一命!”
李庭芝听得心惊,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挑开门帘,进得房来。房内一共三个人,背对他正在说话的是有着一面之缘的汪麟,边上的老者应该是个大夫,而他要找的人,正闭着眼躺在床上。
“诚甫公!怎会如此?”李庭芝大步向前,一把握住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大热的天里,这手居然是冷冰冰的,他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汪立信感觉到来人,睁开了眼,强撑着身体就想要坐起,李庭芝帮他拿了个垫子靠在背后,眼睛却盯着老者,想要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病入沉疴,非药石之力所能为了。”老医者思虑良久,还是轻轻摇摇头,室中烛影摇动,一时间都无人再说话,汪麟见床边人多,便拿起一把剪刀独自走开,来到放着烛台的桌前。
“祥甫亦非常人,何必做此小儿之态,老夫临去之时,能亲眼看到这场大胜,于愿足矣。如无他事,今日就宿在府中,陪老夫聊聊如何?”汪立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李庭芝见他如此说只能神色黯然地点头。
“老郎中,无论如何,请再给老夫三日,某不能让阖城军民值此大胜之时,却无法尽欢,在此先行谢过了。”转过头,汪立信朝着老医一拱手,慌得他赶紧回礼,口称“不敢”。
“呲”一声轻响,豆大的灯花被汪麟一刀剪落,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耳中嗡嗡响成一片,突然间泪如泉涌,再也抑制不住。
虽然战果还没有最后统计出来,不过谁都知道这肯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大胜,可对于这个城市来说胜利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因为城中很多的家庭失去自己的亲人,甚至有些可能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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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已矣,能做的不多,但起码可以收敛遗体告慰亲人,作为一个后世来的人,刘禹深知这种对死者的尊重更能激发生者的军心士气。而他也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否则谁还愿意去拼命?
大宋就是这么一个例子,一方面这些军士拿着可能是本时空最高额的军饷,当然这是纸面上的。另一方面,他们的社会地位却连娼妓都不如,几乎和罪囚是一个等级,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撑了三百多年,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接到刘禹的指令,胡三省马上交接了城门的防务,找出已方战死者的遗体是重中之重,必须要马上开始。城中大部分军队都出了城,除了必要的防务,就只有城北大营中的那些义勇可堪一用了。
集结起来的义勇拉上牛车,大队人马从西门出去,进入了城外的战场,这还是西门几个月以来的首次开放。没等守军关上门,突然一群百姓自街中涌出,门前的守军见人多不及阻拦,便目视落在队伍最后的胡三省。
“算了,开门放他们出去吧。”从言语中得知这些百姓都有家人在军中,不知道大战之后是死是活,于是想自行出城寻找,胡三省以城外不安全为由劝了几句,见无人听从,也只得由着他们去。
在踏出吊桥之后的那一刻,一股战场上特有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就在护城河的边上,倒毙着两具鞑子的尸体。铁槊一般的弩~箭将他们钉在地上,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表情,这一幕让所有出城的人都静寂无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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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了没多远,第一个交战之处便出现在眼前,这里是金明带人阻截鞑子骑兵的地方,倒下的人马随处可见,大多是敌人的尸体。可很快,第一个战死的宋军步卒就被找到了,这是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后面的百姓一拥而上,看了半天最后却无人认领。
“包裹好便装上车,将那些堆做一堆,留下首级,尸身就地焚了。”胡三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见到有宋军小队人马在远处巡视,方才发下命令,几个义勇展开带来的白布,将那名战死者裹好抬上了牛车,其余的则去捡起刀剑挥砍。
百姓们早已四散开来,跑到前面去细细翻找,经过一片没有人烟的开阔地,再前面一点就到了敌人的大营,那外的景象,让心急跑得最快的几个百姓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跑了回来,蹲在地上哇哇一阵大吐。
那营里断臂残肢飞得到处都是,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胡三省带着义勇们到这里的时候,一群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一起看着前面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除了一个包着头巾的年青妇人。
“可怜哎,听说她家就只有一个男丁,这要是出了事,叫家中的女人怎么活?”一个同住在下江桥的中年女子摇头说道,听到的人都有些戚然,可想一想谁又比谁好多少呢。
从自家男人离家开始,妇人便整夜都未曾入睡,城外传来的每一阵声响都让她心惊不已,次日天一亮便起身来到了城门附近,希望能早早地得到消息。等到城门大开,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胡三省摇摇头不明白这些百姓在想什么,战损还没有出来,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亲人回不来了?如此急匆匆地就跑到这里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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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继续行事。”他冲着义勇们喊了一句,领着人向前面的营地里走去。还好这一带几乎没有宋军的遗体,因此干起来就很快,除了头颅,别的都被捡做一堆,倒上火油烧起来,难闻的气味随风飘散,惊得乌鸦呱呱乱叫。
到了码头附近,宋军的战死者就开始多了起来,不远处的一排尸体整整齐齐地仰面倒下,如同参加检阅一般。他们手中的刀槊无一不是穿着一个敌人,而同时敌人的兵器也扎进了他们体内。
同来的百姓中首次出现了嚎哭声,一个母亲模样的老妇抱着个浑身被射得刺猬一般的年青人几乎昏厥,百姓们来不及感概,马上便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胡三省暗暗叹了一口气,指挥着手下的义勇一个个地将他们分开,然后包好抬出来。牛车就停在后面,放满之后就会拉入城中,要等到家人亲属认领之后才会收敛入土,无人认领的那些则会统一火化。
妇人神情紧张地盯着每一具被抬出来的尸体,生怕下一个出现的就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两只手不住地绞着衣角,一直到不再有人被抬出来,她仍是独自走上前去查看。
“死汉子,你要敢就这么走了,奴就是化身厉鬼潜下地狱也要将你揪回来!”带着这股子执念,妇人用袖子掩着口鼻,在令人作呕的营地里到处翻找,全然不顾那些平时看都不敢看的东西。
找了半天依旧没有结果,妇人站起身,就看到一小队宋军列队朝这边走来,赶紧上前拦下,也顾不得羞涩,就这么怯生生地向人打听。被拦下的步卒听完她的话,便笑了起来,这人他刚好认识,都在同一队中。
“原来是大嫂,你家大郎可算是命大,身上中了几处刀槊仍是硬挺着没倒下。俺们都统说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他,人已经抬到那边,你自己去寻寻吧。”步卒指着城南的方向说道。
“多谢小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妇人惊喜交加,不住口地连连称谢,步卒摆摆手,追上自己的队伍,继续向前巡视。妇人看了一眼那人指出的方向,提着裙子便快步走去。
日头落去,夜色渐渐沉下来,好在带来的人手还算得力,城西的清~理事务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胡三省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偌大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冒着烟的火堆,乌鸦在低空盘旋飞舞,时不时地扑下去,不由得想起几句诗文来。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老医者攥着针尾,细细地金针陡然一挺,再入穴半寸,裸~身坐在榻上的汪立信紧闭着双眼,豆大的汗珠聚在脑门上。这是最后一针了,一套家传秘法使出来,医者自己也是累得身心俱疲。
“今日行针已毕,只要歇息半刻,招讨便可下地,不过还是不可过度劳累,否则”过了一会,老医者拔出金针,观察了一下汪立信的神色,仔细地把过脉,心知无碍,才松了口气。
说到这里,老医者伸出袖口擦拭了一下额头,没有说会怎么样,可汪麟等人又哪会不晓得言中之意。本就是油尽灯枯之人,如今是全凭一手神针吊着,再有反覆,就是神仙来了,也无能为力。
“老夫失礼了,大哥儿,你替我送送郎中。”汪立信接过衣衫披上,暗自调息了一下,倒比平日里来得精神些,这位老者号称是建康府的“第一名医”,手上确实有一套。
从他领命出京之时,就想过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只不过他现在还不能走,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细想想,马上要举行的祝捷会,给朝廷的奏捷表章,自己的遗表,还有就是给家中的老妻的书信。
心思胡乱地转着,眼睛却不自觉的瞅到了书案上的一个匣子,那里面的东西才是他最关心的。它关系到了一个人的前程,汪立信在围城之前就得到了它,却到现在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汪麟送了老医出去没多久,因为他要行针而去厢房小憩的李庭芝走了进来,有些不放心,他睡得很不踏实,一睁眼就想过来看一看。只是年龄渐长,再也不像少时那般能熬得住,想想汪立信,李庭芝心下唏嘘不已。
“祥甫啊,你来得正好,正好有事帮老夫参详一下。”汪立信看到他,伸手招呼他过来,李庭芝快步走到床前,就着灯光看看老人的精神还不错,才略略放下心。
“祝捷之事么,诚甫公就不必亲临了吧,让大郎替一下,郎中都说过了不能操劳。”见他这般着急,不知道所说的是什么,李庭芝不敢胡乱答应,只得就自己的猜测劝说道。
“不妨事的,敬上一杯酒,老夫就离席便是,不说这些了,你先前见过子青了吧,觉得此子如何?”汪立信目光炯炯得看着李庭芝,似乎马上就想要知道他的答案。李庭芝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一时间沉呤不语。
府衙的浴室之内,腾腾的水汽和着原木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闻起来非常舒服,再加之心情放松,不一会儿,刘禹就靠在桶上打起了鼾。栗子小说 m.lizi.tw从他开始穿越算起,不知不觉,已经有大半年了,头上的长发已经及肩,再也不需要戴个假发套了。
他是真的很累,这么多天的围城,几十万人的大决战,还有城中相当数量的百姓,虽然说不上险像环生,却也真正经历过破城之险。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其中的种种苦处,又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一世纪小宅男能承受得了的。
见他睡得这么香,亲兵们几次进来都不忍心将他叫醒,到了最后,还是桶中水凉让他感到温度骤变才睁开了眼。只眯了这么一会,刘禹却觉得过了许久一般,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浴室,好半天才恍过神,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好在天气炎热,倒也无逾会感冒啥的,披上长衫推门出去,天色已经黑了,繁星布满了夜空。刘禹盯着远比后世清晰的星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一扭头,小萝莉那双如星星般闪亮的眸子出现在面前。
“唉,打完了。”刘禹笑着伸了个懒腰,没有战争的世界真好。
“嗯,打完了。”雉奴回应了他一个干净而清爽的笑容。
按照他的建议,宴会设在城西南的大校场上,一则是地方宽畅,二则是偏僻不致于扰民,谁要是喝多了,还可以直接睡在旁边的军营里。别看来的都是将校,其实也就是一帮老兵痦,撒起酒疯来就是不管不顾的性子。
刘禹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人头攒动,粗粗看去怕不有几百人之多。在门官处登记了自己的号牌,如果是武官还得留下佩剑,这是防止酒后撒泼刀剑伤人,刘禹将马和亲兵留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就走进去。
“老刘,城外那些俘虏安置完了?”穿过一堆不认识的军官,好不容易看到了刘师勇,刘禹一把将他拉到边上问道。城外可有数万人,稍不留神就容易出大事,不问清楚,他还真有些不放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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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百户以上的军官都被甄别后关入了城中的军营,几个大官也按你吩咐的扔进了制司牢中。”刘师勇低声说道,这也是应有之义,蛇无头不行,将军官们分离开来,那些素来只会听命行事的士卒就闹不起来。
刘禹对这个时空的俘虏安置办法颇有微词,杀降当然是不会的,可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放了吧。这几万人都是老兵,你只要放回去,下次肯定就会在战场上见到,要按他的意思有愿投军中的直接编入,不愿的那些人怎么也得当几年劳工赎赎罪。
可胡三省等人劝他的理由居然是朝廷不会为他们出钱粮,没办法,都是穷闹得。这个号称富甲天下,gdp总量和人均在本时空排名第一的大宋朝,现在连犒赏军队的钱财都发不出来呢。
“太守还是准备卖人么?”刘师勇见他突然没了声音,一脸思索的模样,不由得出声相问,纸钞无用,真金白银府库里却是少得可怜,战事之后花钱如流水,这些都是维持军心士气的关键所在。
刘禹却是一脸苦笑地摇摇头,现在比不得围城时,那会可以当作权宜之计,如今再要胡乱处置,除非他不打算在朝堂上混了。政事堂又会如何处置?刘禹想想便头疼,以史书上那帮人的尿性,搞不好
“老刘,你倒是躲得清闲,叫某一通好找,来来来,某与你介咦,这不是刘机宜么?”两人正在沉默,突然一个大嗓门响起来,刘禹转头看去,却是老熟人,在鲁港一同并肩而战的指挥使苏刘义。
刘师勇迎过去当面便是一个熊抱,完了还擂上两拳,俩人可算是难兄难弟,如今劫后余生还能在些相聚,确实很不容易。接着苏刘义将带来的人介绍给他们,原来是李庭芝手下大将,濠州团练使、知真州苗再成,和刘禹正好是隔江相对的邻居。
打过招呼,刘禹见他精神抖擞得被打了两拳也没事,明白他的伤早已痊愈,李庭芝向他介绍过,苏刘义带着水军追击城西伯颜本部的溃兵,陆上的指挥许文德不见人影,估计是还没有回城,趁着这个当口,正好问一问追击的情况。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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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真是痛快,机宜还记得鲁港那日我军大部被鞑子追着的情景么,如今是现世报还得快啊,老子带着水军赶羊一般,看着不顺眼就打上一炮,比老许又轻快又安全。只是可惜,伯颜等人骑着马儿跑得太快,不然,哼”
一番话说得很快,周围的刘禹几个人都笑了,这种情形确实难得,无论怎么吹牛也不为过。从他的话语中还得知,溃兵已经被赶出了建康府辖境,水军载着一路缴获的军械顺流而下,先行回了城,步卒仍在路上。
可惜啊,虽然苏刘义说得很轻松,刘禹知道,由于没有骑兵,这种追击效果不大。敌人最多也是丢弃了身上的重物,跑起来要比逆流的船只和全副武装的步卒快得多,因此,东西可能捡了不少,人却没有杀几个。
苏刘义的大噪门和有趣的解说让四周的将校们都围了过来,让他越发地兴奋,说书一般地滔滔不绝,直讲得唾沫横飞。刘禹听着听着有些无聊,四下拥挤也让他不太习惯,隔着人群,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便挤了出来。
卸下步人甲的金明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武牟服,背身而立的姜才比他矮了半个头,浑身上下缠着纱布。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金明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大有惺惺相惜之义。
“老姜,你这般模样,身上的伤不碍事吧?”刘禹用眼神和金明打了个招呼,掏出烟和火柴,给他俩一人发了一支,刚才人太多,他只带了一包,发不完还不如不发,姜才突然看到后面伸过来的烟,顿时喜笑颜开。
烟这东西还真是不分时空不分场合就能流行,看着两个老兵娴熟地点火吐圈,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像极了后世k粉的那些人群。只不过他自己的存货也不多了,没法像以前那样见者有份。
“真是好事物啊,对了还有那晚的酒,烈性,浓香扑鼻。为了这个,这点伤算得什么,太守,今日的还有那种好酒吧?”姜才露出一个回味的表情,一旁的金明也不住地称是,显然心有戚戚焉。
刘禹暗笑着点点头,由于没什么名气,这种散装白酒的批~发价才三块多一斤,为了这个低价,苏微可没少费功夫。想到那个女孩一个人守在宾馆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就有略微有些走神。
没过多久,随着汪立信、李庭芝等主帅的到来,校场上结束了乱遭遭的局面,各自在军士的指引下坐上早已摆好桌前。不同于别处,刘禹这一桌却是清一色的文官,胡三省、叶应及、孟之缙、张士逊等等,还真是文武殊途。
隔着老远,刘禹观察一下汪立信的气色,看上去还不错,见到他的目光,汪立信微微地点点头。他那桌上只有四个人,除了李庭芝,另外的两个刘禹并不认识,估计应该是援军的主帅。
看到人到了差不多,酒菜也正在上来,李庭芝与身边的几人低语了一阵,便端起一杯酒,咳了几声将注意力集中过来。还好场中人数不算太多,因此这里也没有布置广播系统,安静的环境之下,声音还是能听得很清楚的。
“诸位,第一碗酒,本官提议为官家与太皇太后贺,为我大宋朝廷贺,大伙同饮。”李庭芝遥敬了一圈,场中众人一齐起身,面向临安方向,将杯子举过头顶,口中称贺,然后一饮而尽。
“这第二碗嘛,当献与战死沙场的弟兄们,没有他们的拼命,我等也不可能坐在这里,致:英灵不灭,魂兮归来!”李庭芝说完,将酒缓缓撒在地上,场上的将校们也和他一样,神色肃穆,气氛*。
“三碗酒,敬此战首功之将,诸位都想想,何人可称首功?”李庭芝声音陡然放大,眼神从场上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听到他的话,所有人都左顾右盼,议论纷纷。
“还是本官来说吧,先夺鞑子大帅伯颜之旗,后于万马军中斩主将之首,身被四十余创,血流如注,犹自酣战,这等人物可称首功否?”李庭芝缓缓揭出答案,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特别是后到的援军将校们。
“可!”
“那是自然。”
众人轰然应声,军中重武勇,这种实打实的战绩谁不称羡,一时间,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了纱布缠身的姜才身上。从军几十年,他何曾有过这种高光时刻,一时间面红耳赤激动不已。
“某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大伙的功劳,来,大伙同饮同饮。”姜才忙不迭地举杯回敬,口齿不灵地连连逊谢。看着李庭芝瞧过去欣赏的眼光,刘禹有些感慨,“双忠”还会像历史上那样聚首么?
三杯酒过后,祝捷宴会就正式开始了,早就饿得不行的武将们哪里还有闲心客套,划拳猜枚,你来我往,校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刘禹看了一下桌上的菜肴,还是挺丰富的,那切成一片片的似乎是
“牛肉?这可是好口福,哪里买来的。”刘禹夹了一块丢入嘴里,啧啧称道,虽然现在平日里也吃,但在这种宴会上猪肉是上不得台面的。
“买?城中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市场上哪里还有这等可买。今日胜利的消息一传出,制司衙门司户房那里就来了好多报称耕牛跌死的百姓,明白了么?”孟之缙不再像在当涂那时的畏首畏尾,反而有了几分能吏的模样。
“这如何使得,耕牛是农户家的命,租来拉货也就罢了,怎么能杀了呢。”刘禹吃了一惊,停下著说道,胡三省等人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话。
一时间,桌上的人都沉默了下来,百姓没有什么觉悟,谁对他们好,便会百倍相酬,出人出力还不算,这种平时自己不吃也要好好喂养的家畜,说杀就杀了,这样的百姓,老天何忍待之。
“子青,来,老夫与你引见。”汪立信的声音响起,刘禹等人都站起身来,只见老人引着一个武将走了过来,那人身材高大,生得极为雄壮,目光炯炯,直摄心魄。
“不敢劳烦招讨,还是某自家来报吧,张世杰,久闻太守大名,幸得见。”来人一抱拳,冲着刘禹朗声说道。
张世杰!就算是刘禹走出大学校园已经好多年,学的那些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这等彪炳史册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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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似道、汪立信、李庭芝这等实权人物都见识过了,他也不可能逮个名人就如后世追星族那般星星眼。只是看着对方那张写满历史的刚毅面庞,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愣在了那里,周围的人不知何故,纷纷看向他们。
“督府,张督府。”这时,汪立信身后闪出一人,走到刘禹的身边,附耳轻轻说了一句。刘禹被他一提醒,顿时省过神来,对着有些不解的张世杰拱拱手,端起了桌上的一杯酒来。
“督府谬赞了,千里勤王,百战援江,此番大德,阖府上下莫不感激,某不才,唯以此酒相敬,请!”一番话说下来,高帽子不要钱似地送过去,两人笑着干了一杯,霎时间有些尴尬的气氛便立刻消融了。
趁着桌上的几个人轮流敬张世杰,刘禹想要感谢一下刚才提醒他的那人,一回头便发现此人颇为面熟,仔细一想竟然是被自己抓回来的那位原制帅幕僚,此时应该被关在牢狱中的“陈先生”,过了这么久了他都几乎已经忘了这人的存在。
“机宜勿要惊讶,正是学生,目下已入招讨府中,种种情形,此处多有不便,他日有遐,再细细分说罢。”陈先生靠近他轻声说道,然后潇洒地对他揖了一揖,仍是走过去站到了汪立信身后。
汪立信带着张世杰前来也不仅仅就是打个照面,一轮酒后,暗中和刘禹作了个眼色,刘禹便会意地随着他们几人一同离席,转去了校场旁的一间空舍内,不出所料,室内之人正是李庭芝。栗子小说 m.lizi.tw
“子青,余下种种,你与大帅、张督就在此相商,但有何议都如老夫所出,还有几封奏书要写,老夫就先行一步了。这位唤作杨行潜,是本官幕下赞画,所议之事,他或许能帮上几分。”
送走汪立信,屋内几人又简单见过礼,对于这位陈先生怎么改了姓“杨”的,刘禹脑中充满了疑问,但既然汪立信开口作保,他也不好马上就问。四人里面,李庭芝官位最高,因此都在等着他先开口。
“建康左近战事虽了,尚有许多失地还在鞑子手中,两浙路的镇江府、常州,淮西的和州、无为军,江东路的太平州、池州、南康军等等,还有整个荆湖北路,不一而足,张督,子青,叫你们来就是为了此事。”
在李庭芝说话的时候,改名叫杨行潜的那个赞画已经找了一个桌子来,在那上面将一张地图辅开。刘禹拿起一个烛台将周围点亮,一看之下,正是自己当初送与汪立信的那张,比这时空的画法,要详细直观得多。
也不知道张世杰是首次看到这种地图被震到了,还是在思考着李庭芝的话,他盯着地图,在标注建康府的附近上下反复地看。眉头也渐渐地皱起来,似乎难以抉择一般,不知不觉就很过了一会儿。
“某先说两句,临安发兵之时,某与张指挥接到的制令是援救建康府,若是城池不保,也要尽量救出守军。如今已然功成,这些事体,当以大帅、招讨为尊,但有所遣,直言便可。”
李庭芝与刘禹对视了一眼,不管张世杰是不是说的套话,这番好商量的态度已经表露无疑,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大军不可能始终聚在建康城下,分兵各处,至少粮食供~应能分担不少,围了几个月,只出不进,府内的各仓也顶不了多久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破敌是大功,收复失地也是大功,鞑子这一退,远的不说,近处的这些州军肯定是要拿回来的。更重要的是,根据最新的上谕,谁收复的失地,谁就能成为那里的主官,张世杰现在恰恰只有一个虚衔在身。
“张指挥带所部禁军趋常州,张督部众较多,镇江府守军不少,此地便交与你,如何?”当初石祖忠举城而降的时候,镇江府还有两万多守军,只不过鞑子大军新败,这些人还会不会跟随他死硬到底就不好说了。
这个安排还是很照顾张世杰的,镇江府是浙西路的大郡,两浙之地本就繁华,可以说是一个香饽饽了。听到李庭芝的话,他点点头,有地方收还有仗打,这样的安排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平州自鞑子屠城,刘禹清野之后,整个州内几乎就没了人烟,鞑子的溃兵这一跑,至少也得退入池州才站得住脚。这样一来,太平州狭长的地界就变成了一个缓冲区,在百姓返回之前,这里都供大军长期驻扎。
按照刘禹的想法,自然是趁此良机将鞑子逼得越远越好,池州还是太近了,水陆并趋,直入建康也用不了多久。可现在这里的兵力还是少了点,除非李庭芝带着淮兵配合,再举建康之兵一起才可能做到。
李庭芝仿佛了解他的想法,看到刘禹的视线转过来,只是无言地摇摇头,他也想痛快地打过去。可经历一番血战,兵员有所消耗,且不说这是整个淮东路仅有的机动兵力,就制度而言,救援一江之隔的建康府已经是擅行独断,再私下跨区进行征讨就不可能了。
他的打算也不过就是顺手收复两淮路辖下的,和州、无为军即可,虽然实际上是和淮西路的夏贵分治,但他始终头上也顶着两淮制置大使的头衔,这也可以说是自家境内之事,算不得逾越。
“下官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说?”站在一旁的杨行潜突然插了一句,一直静静地听了半天,突然这么出声,让三人都望向了他,李庭芝微微颌首示意他继续。杨行潜对着众人作了个揖,便站到桌前的地图旁边来,手一伸指向了建康府紧邻的镇江、常州两地。
“招讨与刘机宜还未进建康之前,某便与镇江、常州两地有所往来,因此对当地的情形颇为熟悉。先说说这常州,自赵太守遁走之后,城中尚有安抚戴之泰等人,戴某不过无胆鼠辈,城中守兵才只千余,张指挥若去,只消将建康之战详情射入城中,便可不攻自破。”
说到这里,杨行潜顿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那些勾当,脸上有些赦然之色。李张二人不明所以,刘禹却是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仍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再说这镇江府,这洪太守咳,不提也罢,兵马总管、都统制石祖忠却是个棘手之人,此人有些手腕,行事也很果决,兼之城中兵马不少,镇江亦是大城,若是强攻,恐怕颇不合算。”
“有何提议,赞画不妨直言。”张世杰听他的口气,似乎有别的办法,毕竟手下就这些人,如果能够少死一些,张世杰还是很高兴的。想到这里,虽然对方只是个小吏,仍是语带客气地相询。
“既如此,杨某就抖胆说了,还请各位上官以朝廷的名义写下一封赦书,免了石祖忠的投敌之罪,杨某携此书信入城在前,张督的大军紧趋于后,凭此三寸不烂之舌,定为督府说得此城来降。”
此话一出,在座的三人都有些惊讶,特别是刘禹,这可不是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戏说。这一时期的史书上,入城劝降的使者,不管是哪一方面的,被直接斩杀的比比皆是,杨行潜此举,是在拿命拼啊,他为什么?
“不瞒各位上官,杨某此举,也是因为之前做错了一些事,不得不行险补救,也因此招讨才会给某自由之身。请放心,石祖忠那人某深知,此行虽不敢说决无凶险,却也难有性命之逾。”
听完他的解释,众人都释然,写一封赦书不是什么大事,权宜也好,朝廷就算今后不承认,那也是以后的事。如果真的能不战拿下镇江,刘禹便可以和他商量收复别的地方,张世杰的自由性很大,本人又有战心,再说他的部下大都是鄂兵,进军荆湖方向应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事就此议定,李庭芝当即命人准备纸笔,一封书信此刻间挥毫而就,再加上他、汪立信、以及张世杰三人的联署,这封赦书也算是似模似样。就在遣人将书信送到制司的当儿,刘禹的一个亲兵告罪进得房来。
“什么,在慈恩局中闹事,何人胆敢如此?”刘禹一听亲兵的传话,勃然大怒,慈恩局是救死扶伤之所,住的全都是战场幸存之人,他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要闹事,发生了医患纠纷么?
“是张张督部下的一个将校,自称是副都统。”亲兵看了一眼房内的人,低下头说道,事涉自己的人,张世杰听着也吃了一惊,李庭芝却是手抚长须,沉默不语。
离开了校场的喧嚣,刘禹带着人策马飞驰在街道上,与他并骑的张世杰也只带了几个亲兵,不知道实情如何,两人都没有说话的兴趣。小说站
www.xsz.tw张世杰在心里已经把那个闯祸之人骂了不知道多少遍,正在风光的当儿,出了这破事,叫他好生丢脸。
“看清楚了,爷爷身上这伤是和鞑子们拼命落下的,没有俺们这建康城保不保得住都说不准,不过一个粉头,叫你唱个小曲,也敢拿大,惹急了爷爷叫上弟兄们,打杀了你们这帮贼厮鸟!信不信?”
到了慈恩局,还未及下马,院门外就传出破锣般的嗓音,在这静寂的夜空中显得分外清晰,刘禹蹦紧了面容,看看一旁的张世杰,也是面色铁青,两人一言不发地下马带着人就朝门内走去。
“太守你来了就好了,也不知那位将官发了什么酒疯,直嚷嚷要拆我这院子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大夫见到他们一行,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只是诉苦,刘禹随口安慰了几句,脚下丝毫不停地声音传出来的那所房中。
这是一间狭长的病室,固定在墙壁上的两排烛台点起的光亮照得室内恍如白昼,门口被几个军士堵着,滔滔不绝地骂声从门内传出来。最让刘禹生气的是,隔得这么远,一股酒气仍然扑面而来。
“拿下他们,不从者只管打!”顾不得和张世杰商量,刘禹阴着脸发出了指令,几个亲兵解下佩刀,也不拔出,就这么举着冲了过去,因为是赴宴,他带的人不多,一招手,将门外的守卫也叫了进来。
这些亲兵原本就是老兵油子,又经过了一番长时间的守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手底下谁没有几十条鞑子的性命。那些堵门的军士不知道是不是在专门瞅着屋内的热闹,直到沉重的刀鞘及身才反应过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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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带着人远远地缀在后面,伸手制止了手下亲兵的想要上前的动作,他一眼就看出刘禹并未想伤人。既如此,自己的部下看样子犯的事也不大,只要没出人命,就是得些惩戒也是活该,一帮腌货!喝了几两马尿就给老子丢脸。
话虽如此,镶着铁钉铁条的刀鞘打在身上也是让人疼得受不了,更别说这些亲兵招式刁钻古怪,专捡人身上那些痛得厉害的部位招呼,“呯呯嗙嗙”地一阵乱响之后,门口已经倒下了四五个捂着身体的军士。
“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爷爷的人。”正在骂骂咧咧的那个将校听到身后的动静,愕然地转过头,一下子就发现自己这人的人全都已经倒下,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几个亲兵模样的举着连鞘佩刀正逼过来。
此人似乎伤了一只手臂,被三人夹攻之下,仍是左躲右闪地抵挡了好一会儿,才不小心被打中膝盖跪倒在地。身上被几把刀架住了还在试图站起,口中更是不停地骂着,直到看着一身绯袍的刘禹从外面进来才住了嘴。
刘禹的脚下很快,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房间的另一边,被大群伤兵围在身后的那个女子,虽只是布裙木钗,素面朝天,仍难掩其姿容。眼瞅着刘禹大步走过来,女子恬淡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灵动的目光流转,似乎在说着话“就知道你会来。”
看到佳人无恙,刘禹总算放了心,只不过想到此女性情刚毅,怕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脚步并没有减慢。片刻之后,就走到他们的面前,伤兵们主动让开,将后面顾惜惜和她那个吓得缩头缩脑的小婢女露了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本官来晚了,让大家受惊,还望恕罪。”顾惜惜看着他径直走来,毫不顾忌地当众问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得轻含贝齿,敛首低嫀地点了点头。刘禹见她如此,一问即毕,转头和熟识伤兵们打着招呼,似乎忘了被放倒的那些人。
“你是啥人,凭何要制住我等?”倒在地上的将校挣扎了一番,见无法动作,于是抬起头问道,刘禹撇了他一眼,仍是同伤兵们嘘寒问暖,便当他不存在一般,好在亲兵们有分寸,也没有过多地折辱他。
其实刘禹心里也有些诧异,这事虽说后果不算严重,但影响极坏,他有心借此立个规矩,同来的张世杰却到现在也没有进屋,似乎打定主意只是旁观来的。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客气了,同所有人打过招呼后,刘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本官来问你,你说你身上有伤,伤在何处?”刘禹示意亲兵将那人拉起来,应该是为了治伤,此人没有着甲,身上穿着一领短绔,满脸的虬须,面色潮红,一张嘴就是酒气,估计喝了不少。
“便在此你是何人,某为何要答你?”那人刚想扭头示意,突然就口气一转,眼睛斜斜地看着刘禹,满脸的不服气模样。
“这是建康太守,五品正堂,问你不得么?还不速速回话。”身后的亲兵用刀鞘拍了一下他的背,低声喝道,听到这个官称,那人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样子也不敢再那么嚣张,随手一拉,将绔子扯了下来。
他的伤在上臂,身上林林总总地还有十七八处,箭伤刀伤槊伤烧伤,裸露的上身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衣服一脱下来,刘禹的身后就响起两个女子低低地惊呼,她们也算是在这医院呆过些日子了,仍然为眼前所见触目惊心。
“观你这伤处,也算得骁勇,为何要在此欺负一个良家女子?”刘禹示意亲兵帮他穿上衣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口气虽然放低了点,言辞之间却是更加凌厉。
“良家?某却不知,还以为”那人听到刘禹的话,也是吃了一惊,原本他想的是能来到这种地方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再加上喝多了点,就有些放肆行径,如果是良人那就是干犯军法的勾当了,想到这里,一时间汗都下来了。
“以为什么?你知道她是何人么,她是名满这建康城的曲艺大家,只为减轻弟兄们的伤病之苦,自甘来此,不取分文。寻常人等,千金都未必能听到她的曲子,你倒是好大的口气。再说了,就算是你口中的粉头,那也是我大宋的女儿,容得你这般强买强卖?”
“尔等一路奔波,不惜性命来援,某与建康府数十万百姓足感厚恩。然,鞑子未能破城,你们反倒要来欺辱他们么?某知道各位原出荆湖,那里目下已为鞑子所占,家中也有兄弟姊妹吧,想想他们,心何忍之?”
“不妨再告诉你,你今日喝了许多酒,想必也吃了不少肉吧,那些都是城中百姓节衣缩食,宰了自家的耕牛送给你们的。府中没有要他们这么做,朝廷更没有,想想吧,要是赶走了鞑子,百姓们还要家破人亡,我等有何面目自称官军?”
借着一丝酒劲,刘禹将心中的话滔滔而出,他也不过是借题发挥,这时空的可以说是“兵匪一家”,越能打的兵往往军纪也越坏。听完他的话,那几人神色讪讪地,都有些尴尬。
“说得好,某这些手下都是粗人,平素野惯了,就得这般教训一下,方知道天高地厚!”张世杰边喝采边走进房中,路过地上那几人,还一人狠狠地给了一脚。
“愣着做甚,还不谢过太守?都去给那位小娘子赔礼,回营之后,自己去找军法官,若是明日某查过尔等敢耍滑,哼哼。”几句话便将这些人发落了,刘禹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由着这些人给自己和顾惜惜告罪出去。
“全赖太守建此院,救了不少军中弟兄,特别是刚才那个混蛋,他那伤还是阵上为某挡的,多谢太守,还请受张某一礼。”张世杰的低姿态让刘禹也不得不回了一礼,知道他其实是为了此事道歉。
事情揭过,张世杰仍是兴致勃勃地到处参观,刘禹叫了个大夫陪着他,自己和亲兵送了顾惜惜出门,一路朝着她们的停在外面的小轿走去。
这些变故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多大影响,从出院门一直到上了小轿,顾惜惜都是一脸的淡然,刘禹不放心地看了又看,还是不明白她心中所想,是不是为刚才的事惊到了?
从慈恩局到她的居所不算远,这个时分,街上的行人已经没有几个,一行人几匹马拥着一顶小轿,就这么施施然地走在街中,刘禹骑在马上,被秦淮河边的风这么一吹,仅有的那点酒意也荡然无存。
“大家受惊了,还是早些歇息吧,若是他日还去慈恩局,某会叫雉奴带人同行,必不叫今日之事再发生。”到了她的居所前,刘禹就在马上对着那顶小轿出声说道,似乎听到了轿中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看着轿子进了门,方才同亲兵们打马回转,疾驰而去。
“姐儿,你为何不同太守说,我等就要离去了?”位于二层的绣楼上亮起烛光,一面临街的纱窗被人推开来。
“说了又如何,不是还没走么,过得一日是一日吧。”顾惜惜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轻叹一声,悠然说道。
现在的招讨府第,也就是原本的制司衙门位于建康城御街之上,行宫侧后,而它隶属下的大牢却远在城南,靠着秦淮河与司户仓房的储蓄区相对。栗子小说 m.lizi.tw这里可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寻常犯人都能住得进来,那是县廓府院的事,只有带着品级的犯官以及钦命案子等的主犯才有资格在此。
要这么说起来,当初的“陈先生”现在改了名的杨行潜能被关在这里,还算得上是高规格的待遇了。刘禹选择此地只是因为人少清静,便于管理,实际上当时连着杨行潜在内,整个大牢都没超过三个犯人。
这里也不像一般牢狱那般潮湿阴暗,诺大的牢内关着的不过十余人,个个俱是单人独室,比起别处好上何只百倍。但是从一呼百应的王侯日子一下子沦落至此,哪怕就真给个锦衣玉食,又如何消受得下去?
不消说贵为大元参知政事的吕文焕,这可是宰执之衔,放到大宋,就是官家太后也得称一声“相公”的臣班中第一等人物。就算是次一点的解汝楫、范文虎等人,一个是汉军上万户,一个是新封的两浙大都督、中书右丞,平日里哪个又受过这等苦。
靠里的一间牢室里,吕文焕呆呆地坐在床边,那双眼睛死灰一般地毫无生气,从昨日被人推进来,他就这副表情没有变过。才只过了一天多而已,吕文焕头上原本不多的黑发俱都变得雪白,一辈子争争夺夺的那些东西再也不放在他的心上。
新附军的几个将领中,被射成刺猬的侄儿吕师夔就在他的怀中咽的气,继之而上的沿江大都督陈奕过了没多久也被人砍下了首级,数万大军就这么崩溃了,连同自己一块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宋军真要有这等实力,当初为何没能打破鞑子对襄阳的包围,以绝对优势的大军围城围到被守军围歼,这样的笑话只有新莽时期成就了刘秀威名的昆阳之战可以媲美吧,想到这里,吕文焕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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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的范文虎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全军覆没变成了阶下囚,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若不是高兴,那这位六叔肯定是失心疯了,怕什么呀,宋人还不至于会杀人,否则拿什么去和大元谈条件。只要不死,再来过就是,等下次范文虎的面色变得阴狠,手上也攥成了一个拳头。
解汝楫住在对面,看着狂笑不止的吕文焕,他只撇了一眼就不再理会,心思飞到了军中的那个儿子身上。还好,他已经注意到那小子在放下兵器之前就已经偷偷地换上了小兵服饰,以他的机灵劲,只要小心一点不被认出来,应该能逃得一命。
至于自己这些人,只要不杀,最多就是付点赎金,毕竟活人比死人更值钱,那个守将又不是没干过,要说仇恨,旁边的几个蒙古千户比自己更招恨吧。解汝楫在心中宽慰着自己,过了一会,就听到了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一行脚步声传了过来。
已近午时,阳光从高墙上方的铁窗射进来,被牢室的栅门格成一条条地照在地上,刘禹昨日睡得很早,加之没有了压力,这一觉足足睡到了现在才起,他到这里来并不是兴之所至,而是要找一个人。
因为囚犯的规格比较高,守卫在这里的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衙役,一个指挥的禁军临时充当了牢头的角色,分成几班轮流把守,尽管都认得这位太守,仍是照规矩验过了号牌才由当值的都头带着进了牢房。
“何人发笑?”进门没多久,牢里就传出一个有些尖利的笑声,夜枭般地回荡在囚室里,若不是青天白日的,还真有几分诡异,刘禹不由得向身前的禁军都头问道。
都头也不知何事,着人叫来了一个文吏,此人对着手上的名册找了一会,又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会,转过头将一个名字指了出来。刘禹一看,这三个汉字的繁体和简体相比没什么变化,刚好他都认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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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焕?”这个名字还是当初看那本著名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时知道的,只可惜,这是一个原本可以成为民族英雄的人物,刘禹站在门外看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不知道为什么在不停地发笑。
“黄口小儿,盯着老夫做甚?”被刘禹冷冷的目光盯了一会,吕文焕感觉不太自在,停下了笑声,抬头一看,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个陌生的年青人,上下打量着自己,眼神间颇不友好。
“趁着还能笑,尽管笑吧,时日无多了,吩咐下去,不要克制他们的吃食。”刘禹扭头对着都头说道,不打算再理这个老头,转身就准备走开。
“你是何人,凭什么这么说,你们的朝廷不会杀老夫,他们不敢。”吕文焕见自己被无视,有些恼怒地大声叫道。自己都投降了几年,宋人朝廷连自己在临安的家眷都没有动,府第更是秋毫无犯,怎么可能杀自己?
“你说得很对,朝廷是不敢,只不过,你等的生死,朝廷说了不算,某说了才算。都听好了,某叫刘禹,他日下了地府,不要叫错了名字。”脚下顿了一顿,刘禹头也不回地走开,听到他的话,吕文焕等几个懂汉语的都愣在了那里。
这里已经是最里面的牢室了,刘禹干脆对照着名册一路将所有关押的人都巡视了一遍,被他们这么一番说话,一些原来睡着的都醒了过来,眼神冷漠地打量他一行,直到一间牢室前站定,里面的囚犯面朝墙壁睡着,鼾声雷动,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也没能让他醒来。
“将他唤醒,找两个人押出来,某要带走。”刘禹核对了一下名字,没有错误,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人,于是合上名册,扔给了都头,自己转身先朝外走去。都头得令,转身叫了两个禁军,拿出钥匙打开牢门,推搡着将那人拉下床来。
被人弄醒后,程鹏飞迷迷糊糊地站在地上揉着眼睛,任牢兵们给自已戴上镣铐,顺从地跟在他们后面出了牢门。原以为是要去过堂之类的,谁知道一路给带到了一处酒楼,直到抬脚进了二楼的包间,他还是一阵迷茫。
楼间里已经有了几个人在内,一个年青的文官坐在当中,旁边是个身长六尺多的彪形大汉,另有几个亲兵打扮的散布在周围。程鹏飞疑惑地看着这几个人,不像是要杀自己,也不像是要审自己。
“围城之初你进城递过劝降书,在招讨那里我们见过,还记得么?”年青人一开口,程鹏飞就立刻想起来了,的确是,难怪看着有些面熟。只是不明白他的目地,也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知道该叫你程都统呢,还是叫程千户,在谈正事之前,某有一事不明,可否告知?”刘禹也没请他坐下,就这么戴着镣铐站在中间,程鹏飞听到他的话,只是点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据某所知,你和所部数千人在新附军中颇有勇名,为何历次攻城,都不见你带队上前?”显然没想到刘禹问的是这个,程鹏飞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旋即眼光黯淡了下来,面上多了一丝无奈。
“程某不得已做了叛贼,不过是为了给手下弟兄找条活路,那日从城中活着回营之后,某就找吕参政要了个运粮的差使,一直都在后军,是故未曾参与过攻城,只不过,若是吕参政或是大帅下令,某等也不得不依从。”
“既如此,这次某等找你来,也是想给你和你手下那些弟兄找条出路,你愿意听么?”刘禹的手指扣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程鹏飞面色变幻了几下,似乎在心中挣扎了一番,才轻轻地点点头。
见他同意了,刘禹示意亲兵为他解开了镣铐,并将他带到桌前坐下,两个亲兵手扶刀柄站在他身后,以防不测。身高马大的金明则坐在了他与刘禹的中间,一把将桌上的罩布扯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这舆图这是荆湖路啊!”程鹏飞看了一会,不出所料地发出了惊呼,图是向着金明这一边的,刘禹和程鹏飞要看清,都只能歪着头,程鹏飞看到这么精致的地图,一激动就想站起身,却被身后的亲兵给压了下去。
“你说得很对,这张正是荆湖南北两路的地图,当然还有京西南路。”京南路其实只有一个襄阳府和周边地区,早在几年前这建制就随着吕文焕的降元而不存在了,刘禹一边解说一边用金属教鞭指向了大江一带。
“鞑子南侵之后,本来是以襄阳为起点,在占领我荆湖北路大部之后,其大本营就转到了鄂州来,此次战败,伯颜等人不但丢下了你们这些步卒,还损失了大部分水军,是也不是?”
“嗯,大帅伯颜领我等顺江而下时,鄂州由阿里海牙分兵镇守,不过某听说他随后就带着人攻向了江陵府一带,如某所料不错,你等是想趁着此刻他们兵力空虚,打鄂州的主意?”
听程鹏飞说完,刘禹与金明对视了一眼,这人的感觉很敏锐,刘禹刚才不过说了一下鞑子的形势,他就立刻想到了后面的计划。刘禹也不瞒他,毫不退让地迎上了他的目光,郑重地一点头。
“既然如此,找某来为何事就很清楚了,不错,某与手下弟兄都长期驻守鄂州,闭着眼睛都能进进出出。可是真要是占领了鄂州,就等于截断了鞑子的退路,你们要如何守得住,他们几十万大军的前后夹攻?”
“守城?还有比这建康城更难守的么,鞑子要想夹攻,就得过这大江,没有了水军,他们用什么渡江,只要将他们堵在江南,不用打,饿也能饿死这帮狗日的。”金明粗豪地接过话头,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程鹏飞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盯着那张地图,刘禹的这个计划很冒险但也有很大的成功可能,只要动作够快,程部打着新附军的旗号,直接就能骗开城门。只不过凭他那几千人是不可能守得住的,后续部队在哪里?这才是关键所在。
鄂州,就是后世的江夏市,鄂省的首府,襄阳城出降之后,这里就成为了抵御元军的前线要地。栗子小说 m.lizi.tw时人谓:“鄂州失而荆湖不存,荆湖失而大宋则亡”,从历史的进程来看也是如此,宋蒙前线三大战场,四川、两淮、荆湖,元军只突破了最关键的这一个,就直入临安逼得宋室奉表出降。
因为长期处于交战区,这里也成为大宋主要的兵源地,鄂兵与川、淮兵齐名。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岳家军”与中期名将孟珙的麾下精锐皆出自这里,张世杰能以一旅孤军突破重围,千里转进,中途还收复了饶州等地,最后平安入卫临安,鄂兵敢战之名由此可见。
拿下鄂州就能阻断大江,将南下的阿里海牙一部元军连同伯颜的那些溃兵后路堵住,这将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胜利。薄薄的一张纸上不过廖廖数百个字,估计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知晓,这字一看就是出自刘禹的亲笔,歪歪斜斜地狗刨一般。
看到这份异想天开的计划,虽然还只是个设想,但仍然将汪立信和李庭芝二人惊得目瞪口呆,两人对视一眼后,都是摇头苦笑,身为知兵的行家,两人都知道此计划看似大胆,却极有可能成功,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愈加惋惜。
“后生可畏啊,不瞒公,某现在只要一想到成功的可能,胸中就有一股难抑的冲动。真如计划所说,将鞑子大军锁在大江以南,就算无法战胜,朝廷也可借此谈得一个有利的盟约,我大宋再不复倾国之危矣。”
汪立信盯着那张纸没有接话,他又何尝不知,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一旦赌赢了,就是再造之功。可是一想到自己活不了几天了,不由得生出一阵难过,他难过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大宋以后怎么办?
“唉,再给老夫一年,不,哪怕只有半载时光,某也要竭力促成此事,可惜啊!”汪立信的话语中饱含着惆怅,李庭芝明白他的意思,此时城中三股军队能和谐相处,全赖着这个垂死老人的官声头衔,没有他的居中协调,刘禹一个愣头青,又有谁会听他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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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要行此事,要调动的就不只现在这点军队了,荆湖南北两路的各路禁军,荆湖北路安抚副使、知岳州高世杰的洞庭水军,乃至淮西夏贵所部。将是灭金之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部署,这种赌上国运的战事,只有朝廷才有权作出抉择,并遣宰执一级的人物来统率。
“就算是你我二人领衔上奏,政事堂也不会准的,他们现在等这个,只怕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汪立信拍拍刚刚拟好的奏捷表章,战果统计甫一出,还未及核对,制司就遣人将副本取了过来,表章草就之后,汪立信又马上命人带到张世杰那里让他联署,为何要这么赶,李庭芝是心知肚明的。
“你去姜才那里调一伙骑军,每人都配双马,一个时辰后府外听用。”汪立信吩咐一声,将汪麟打发出去,从建康到临安,只有出府境到广德军一带才会有驿站,且还不知道会不会碰上溃兵,因此除了使者,还得带上骑军护送。
按照兵部订下的规制,寻常急递不过一日一夜三百余里,如果是报捷,五百到六百里都属正常。将府内亲兵叫进来,汪立信把装入匣中的表章用红绳系上,连同写给老妻的家书一同交给他。
“一会你带上骑军出发,记住插双旗!”亲眼看着亲兵将木匣绑在身后,汪立信将一面漆金木牌交与了他,这代表最高优先级的传驿,而背插双旗,则是表示来使不仅是捷报,且是大捷!
李庭芝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行事,一直随他将人送出门外,目送着一行人上马走远,汪立信仍在立阶之上眺望。栗子网
www.lizi.tw不远处的行宫飞檐接天,碧空云洗,山恋叠翠,真个是一派美不胜收的大好江山。
刘禹却无法知晓这番变故,为了论证计划的可行性,他已经回到了后世,只不过大白天的,也不敢公然出现在闹市区。于是只能从石首山上的那处寺院着手,同往常一样,后世寺院中的一干僧人游客看到他突然走出来,也只是诧异了一下,并没当多大回事。
酒店一楼的餐厅内,苏微仍是坐在自己的老位子上,眼睛无意识地瞅着落地玻璃窗外的行人,桌上的那杯饮料早已经见底,插在里面的那根软管变成了她手上的玩具,上次一别,一转眼又有好几天没见了。
要说她这个工作还真是轻松,轻松地连她自己去领工资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记得上次回来,那位年青的老板就说了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那为什么单单自己一个人还要守在这里,却又一天天地无所事事。
只不过,她打电话回帝都总公司那边里,负责人事的陈述却告诉她工作岗位就在这里,还给自己安上了一个“总裁特别助理”的头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小秘么?转了一圈,还是没能摆脱这种花**的角色啊。
唉!天色还早,老板不会这个时候回来,这么一天天地混日子似地呆在这里,不知道哪一天才是个头啊。想到这里,苏微莫名地生出一股烦燥之情,感觉自己像就是一个久等丈夫归家的怨妇一样,这感觉让她脸上一红,“呸呸”地连连摆手。
“小姐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苏微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虽然餐厅里开着空调,可这大热天的,穿得西装笔挺,还摆出一个自以为绅士的姿势。
“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小姐。”苏微没好气地说道,她心里正烦着,哪有空应酬陌生人,只是这男子好像听不懂她的潜台词,仍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对不起,我的朋友来了,你还是请便吧。”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酒店,苏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就迎了出去,男子顺着她的背影看过去,那个她苦苦等待的男人居然是个如此邋邋遢遢的模样,不仅愕然。
“去订两张到江夏的飞机票,越早越好,我在下面吃点东西。”刘禹和她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吩咐道,苏微“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上去,而是跟着他回到餐厅。
坐到苏微那个位子的旁边,刘禹招手叫来了一个侍者,点了一份套餐,苏微知道他身上没带钱,随手帮他付了账,才转身向电梯走去。侍者拿着那张大钞走回柜台,又将点的套餐和找来的零钱端来,刘禹将零钱揣进自己的裤包,毫不在意地狼吞虎咽,一旁的男人看得眼都直了。
“哥们有福气啊,你的女朋友对你可真好。”男子感慨地说道,一脸地可惜,刘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吃着,昨晚的宴会上就没怎么吃,现在还的确有点饿。
男子见刘禹只顾吃饭,不再多问,只是不住地打量他,从头到脚没一件像样的衣服,一看就是网上的便宜货,说不定还是那位姑娘付的钱,越看越是惋惜,仿佛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老兄在哪高就啊?”耐心地等到刘禹吃下最后一粒饭,连里面的汤水都没放过,男子终于忍不住了。
“你问我啊,自由职业者,混着呗。”刘禹毫不在意地甩甩头,长长的马尾摆动了一下,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画家?搞音乐的?”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刘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为什么会对自己感兴趣,浑身上下看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
“差不多吧,你抽烟吗,要不要来一根?”刘禹顺手拿出一包六块钱的中南海,男子的眼中露出一丝鄙夷之色,摆摆手示意不用。刘禹也不管他,又掏一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点上,自己在那里吞云吐雾。
“没办法,她就喜欢我这个样子,你也知道的,文青女嘛。”刘禹得意地吐出一个烟圈,正巧朝着那人的方向飞过去,男子厌烦地摆摆打烟雾打散,憋红着脸似乎想发火又发不出,让刘禹暗暗觉得好笑。
苏微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男子居然还没走,和自己的老板在那聊得正欢,心里也有些奇怪。走过去直接将刘禹拖起来,挽起他的手,就这么依偎着走出去,刘禹不解地回头看了看那个男子,满脸的愤慨?
“走吧,两小时后就有一班飞机,这是最近的,票我在网上订好了,我们得快点赶去机场。”出门打了个车,苏微才放开刘禹的手臂,将行程告诉他。
“那哥们谁呀?莫明其妙地聊了半天,你朋友?好像对我充满了敌意,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我还是离你远点,可别一不小心,殃及池鱼。”刘禹开玩笑地说道,却招来了苏微的一个白眼。
“我哪知道,好好地坐在那里,他自己上来搭腔,一开口就是你们聊什么了都?”苏微想起刚才的事就火大,心说还不是为了等你。
“他对我说‘文青是种病,得治’。”刘禹笑笑,将手中没燃完的烟扔出车窗,弹进了路边的下水道中。
波音737/800窄体双发喷气式客机以07马赫的速度穿行在蓝天白云之间,刘禹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舷窗外的景色,阡陌纵横的大地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块状,中间被一条白色的长带子弯弯扭扭地分隔开来,那就是横贯华夏的全国第一大淡水河--长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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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女士、先生们,飞机马上就要降落,请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在指示灯熄灭前,请不要使用洗手间。”随着空姐甜美的嗓音响起,仅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飞机就降落在了江夏市天河机场,走出机场通道的刘禹被刺眼的阳光蜇得眯缝了起来,本地的气温和金陵相差无几,他们的运气不错,从一个火炉来到了另一个火炉。
江夏市的夏口区,这里曾经打响过“辛亥革命”的第一炝,是闻名全国的首义之城,现在则成为了鄂省的政治、文化中心,省委、省政府的所有部门都设在这里。走出机场候机厅,刘禹和苏微坐上了去夏口区的出~租车,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接踵而过。
刘禹的目的地是历史上的鄂州城,根据后世的考古发现,它位于江夏市夏口区的中心,如今已经变成了著名的风景名胜区,历经700多年的延革,还能相对准确定位的,也只有连绵不绝的那些低矮山岭了。
一旁的苏微看着刘禹拿着两张纸在那里对比,口里不停地咕咕囔囔,大的那张是她在机场买来的江夏市旅游地形图最新版,小一点的看那线条似乎是手绘的,最奇怪的是样式很古怪,感觉就像是古时的藏宝图,难道说苏微的脑洞大开,臆想着寻宝探险之类的刺激事情。
“诶,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了一声没反应,刘禹好笑地捅捅边上自己的这位助理,苏微“啊”地一声从yy中醒过来,不好意思地装做整理头发,刘禹也没多问,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交给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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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下车后,你去联系一下上次那些人,条件我都写在上面,计划做得详细点,跟他们说报酬照旧。呆会我可能不会回来吃晚饭,你不用等我,另外,帮我订一张江夏到巴陵的动车票,今天晚上最末的那一班就行。”
听着刘禹的吩咐,苏微从手袋中拿出纸笔记了下来,刘禹给他的纸和上次的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守城,这个则是攻城。她的历史知识很贫乏,根本不知道这些都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只不过给人打工,有事做就照做而已。
刘禹最欣赏她的就是这一点,遇事不八卦,做事很认真,因此这些看似荒诞的事都从不避她。事情交待完之后,刘禹将手中的两张地图折好收起来,穿越的大致位置他已经确定了,只不过到时候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出~租车在夏口区的一家“如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房间是来之前就订好的,做为集团的长期客户,刘禹他们还享受到了九折的优惠价。匆匆忙忙地洗个了澡换了身衣服,刘禹便将苏微留下自己一个人提着一个旅行袋出了门。
“去龟山。”再次坐上一辆出~租车,刘禹将地点告诉司机便把视线投向了窗外,这里是江夏市最繁华的地段,已经完全看不出一点历史的痕迹,大宋在哪里?是深埋在柏油马路的地下,还是仅仅是自己头脑中的想像。一时间,刘禹有些恍然。
那些藏宝图般的手绘图是根据程鹏飞的记述画下来的,做为鄂州城的主要守将,他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记忆犹新,再加上曾经戍守荆湖的金明一干人等的补充,已经是刘禹在古代能找到的最准确的地形图了。
过了七百年余年,就连长江都可能改了道,整个华夏国内遗留下来的宋朝建筑屈指可数,刘禹的每一次新穿越,都像是一场赌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为了让赢面更大一点,他不得不小心求证,尽量找到靠谱的历史遗迹,因此刘禹经常自嘲,他是在用生命考古。
跨过那座被伟人诵为“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江夏长江大桥,位于江心上的龟山就遥遥在望,上面架设的电视塔比山本身更为显眼。而在他的对面,则是著名的蛇山,原本也在他的考虑之内,只是因为位于城内,被发现的风险较大才作罢。
下车之后,刘禹沿着山路拾级而上,由于天气炎热,路上的游客并不多,这里是龟山东麓,整个山才只百米高,因此走了没多久,一座古墓就出现在刘禹眼前,这里人迹渺杳,墓前只有一块高大的石碑和一根华表,石碑上写着“吴汉昌太守鲁肃墓”。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从程鹏飞和其他人的口中,刘禹已经证实了宋朝时这墓已经存在,他将手绘图拿出来,再次确认了地点,拿出旅行袋中的衣物,就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穿戴起来。
大白天的就这么穿越,刘禹也是没有办法,要想保证计划的突然性,就得抓紧时间,而具体的情况,只能利用现代的便利交通,他自己亲自去查探。一天之内除了鄂州还有上游的岳州和江陵府要去,所以他才不得不带上苏微帮自己做一些杂事。
被范文正公描述为“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洞庭湖横亘在岳州城前,不同于后世的因人为的因素面积逐渐缩小,现在正是它的全盛时期,号称“八百里洞庭”。从岳州城头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直接云天,可见其湖面的辽阔及气势的雄伟。
而此刻立于城头的中年男子却无遐欣赏这一美景,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紧皱着,上面那些字不知道是何人所写的,工整得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而那边上的彩色图像,更是匪夷所思,见所未见。
而这纸,男子下意识地用手弹了弹,虽说不擅文道,但这种纸张,表面洁白如雪,四周毫无~毛刺,只怕府内上贡的优等湘竹纸也比不上?倒底会是何人所为,为什么,上面居然还盖有江淮招讨使、两淮制置使以及都督府军事的大印?
比起这些细节,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人吃惊,沿江而下的鞑子大帅伯颜在建康城下一战而没,二十万大军溃败,死伤无算,俘敌超过五万,他本人丢下鞑子大汗亲赐的节旗仅以身免?这要是真的,叫他如何敢信。
“城中没有任何异样?找不到投信之人?”男子的心乱了,这是南渡以来有数的大捷啊,如果战果是真的,就只有孟珙与蒙古人联合灭金一役能比,更为重要的是,纸上说明了,南下的阿里海牙部不会超过四万人,而且他们呆了多久了。
“禀太守,此信直接放在府衙的台阶上,那时已经入夜,城门早已关闭,若是要追查,属下这就可以遣人大索城中,料他也跑不掉。”被男子问到的军官抱拳答道,男子却摆摆手,这不可能是鞑子奸细所为,如果是自己人,不露面肯定有不露面的理由,万一揭破了反而不美。
他是从君山水军大营赶回城的,因为事情太蹊跷,不得不由他亲自处理,事到如今,他已经有几分信了,这种谎很容易揭破,更别说那上面的彩图栩栩如生,分别是几个人的首级和一杆大旗的图样,下面清楚地标注了名称。
“传令,命人将此事急报江陵府,现在就出发,某就在此坐镇城中,看看后事如何。你亲自跑一趟君山大营,叫那边严加戒备,没有某的手令,不得与鞑子接战。”
军官得令走后,男子将视线从那纸上收回,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湖面,眼神空洞,思绪不知飘散到何方。身后的大旗被湖风吹得烈烈作舞,上面一个斗大的“高”字若隐若现,旁边的白幅从上到下写着“荆湖北路安抚副使”的字样。
而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几百里外的江陵府荆湖北路抚司衙门的后院正堂内,两个人也在看着同样的一张纸,文官打扮的京湖宣抚制置使朱祀孙瞅着一身戎装的荆湖北路安抚使、知江陵高达,静静地等着他看完。
“此事颇有蹊跷,制帅,你怎么看?”须发皆白的老将高达抬起头,迎着朱祀孙的目光问道。
建康城南的制司大牢内,程鹏飞站在床前看着墙上铁窗后的那片夜空,月光如水银泄地一般地照在他身上,桌上搁着一封拟就的书信,一旁的烛台早已燃尽,就如同他此时的心情,绝望地走到了尽头。
是的,绝望,原本被告知老帅要见他,程鹏飞还以为计划通过,自己被原谅了。谁知道,一番交谈之后,却好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心中的火苗彻底熄灭,看似身体无事的老人居然捱不过三天了?
而那个计划,也自然不会再执行了,虽然老帅安慰他只要反正,性命官职都可得保,可那有什么用?如果只是为了保命,他早就降了,家中父母妻儿俱在鄂州,不夺回那里,自己一降,元人可不是大宋,他们立刻就会下手,若是家人都不在了,自己还活着干什么?
他很想长笑一声,这贼老天真会开玩笑,前一阵还弄得他热血沸腾以为能洗涮耻辱,后一刻就让他心如死灰没了生志,老帅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当初不得已降元是为了家人和手下的弟兄,现在呢。
就这样吧,程鹏飞暗暗叹了口气,左右和对面的囚俘都已经入睡,牢兵们也停止了巡夜,他慢慢地解开裤上的系带,从窗口的铁栅栏上穿过去,将两头笨拙地打了一个死结,真是讽刺,当初没有为大宋殉国,如今却要为元人陪葬,后世会如何看待自己呢?程鹏飞自嘲着,将带子套在了头上。
不得不说,刘禹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在原本的历史上,早于四月就应该打响的洞庭湖之战,一直拖到了五月上旬两军还在宽阔的水面上对峙着。栗子网
www.lizi.tw由于兵员没有历史上那么多,阿里海牙谨慎地不断从鄂州后方调兵,所以到现在才占据了一些优势。
他对面的高世杰仍是带着二万多人和一千六百条战船的洞庭水军严阵以待,这场战役在史书上只有短短地一句话,完全和它的数万人与战级别不相符。刘禹冒险前来的原因却是因为高世杰虽然最后降了,但是毕竟还是打了一场在先,矮子里拔将军,比那些未战先逃或是降的强一些,这就是大宋末期的现实。
刘禹给他留下的那张纸,不仅告诉了他建康之战的结果,让他产生一些信心,而且指出了对面的阿里海牙拥有两倍于他的军力,如此一来,他只要不是太蠢,就不会贸然主动出击,而坚守才是宋军的强项,不管是在陆上还是水上。
做完了这些事,刘禹根本没有时间再去验证一下效果,就匆匆地回到了江夏市,会合呆在酒店中的苏微,两人立马往机场赶。整个一趟跑下来,他在这些地方都没有机会睡上一觉,因此,还在候机的时候,刘禹就开始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看着坐在椅子上不住点头的老板,苏微知道他又忙了一夜,这么睡很难受,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的肩膀借给他靠靠了。刘禹在恍惚之中被扶着坐好,脑袋斜靠在一个柔软的枕头上,似乎还闻到了一股清香,他很舒服地哼了哼,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地鼾声。
帝都大学校园内,郑灏云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涨的脖子,从图书馆里走了出来,烈日炎炎,不远处的湖畔树荫便成为很自然的选择。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呆在图书馆里查资料,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学业,而是老同学发来的一份设计。
苏微,想起这个和自己谈了两年恋爱的女孩,郑灏云还是有几分惋惜,两人的分手不是他提出来的,而是出于苏微的坚决要求,至今他也没有明白是为什么。栗子网
www.lizi.tw一毕业,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知道她在帝都找工作,而郑灏云则考取了帝都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继续留在校园深造。
也许她是对的吧,郑灏云走到一张石凳上坐下来,未名湖的景色从这里望过去,一览无余,外面的社会太复杂,他喜欢这种单纯的象牙塔式生活。打开手中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钢笔字,这就是他的成果,现在已经有了思路,再整理一下就可以形成定稿。
这已经是他今年接到的第二个设计,据苏微说,这是她的公司老板要求的,很奇怪,什么样的公司会有这样的要求,模拟一个真实的古代战场,却并不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不过,管他呢,自己有兴趣,还有酬金可拿,这么好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
整个策划就像是完成一个即时战略游戏,而他也是这么和参与进来的那些师兄们说的,这一次计划比上回更为复杂,地域更广,要考虑的因素也更多。最后的审核将由他的导师历史系高教授完成,不一会儿,下课的时间到了,郑灏云合上笔记站起身来,向着教工楼的方向走去。
金陵市酒店的包房内,随着一声声细微的声响,喷墨打印机里不断地吐出一张张写满了字的a4打印机,等到机器停下来,苏微的手上已经拿了厚厚的一摞,足有三十多页,用订书机订起来,就像一本杂志的模样。
刘禹从她手中接过装订好的文件,随手翻了翻,不错,这次比上次要详细得多,各种地形图、势力图、兵力部署甚至是所有参战将领的特点总结都一一分列。已经赶得上正规的论文了,刘禹很满意,相信它一定能打动汪立信这些人。
酒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正好,用不着大老远地跑去石首山那个寺院中,刘禹收起文件,提着装满香烟的旅行袋就和苏微告别出了门。小说站
www.xsz.tw那些烟都是苏微从超市买来的,全是最普通的那种,这个老板的癖好有些奇怪,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家么?苏微站在房中,就这么目送他走出去。
“你说什么?”刚刚在自己的府中坐下,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被一个亲兵的报告惊得跳起来。程鹏飞死了?自杀在大牢里,为什么,刘禹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人所害,可看到那封字迹工整的遗书,他却糊涂了,为了家人?难道他的家人不在鄂州。
找来看守的禁军,一问才知道他曾被汪立信叫到过制司府中,再回到牢中才发生了自杀事件。刘禹立刻出府赶去制司,汪立信好似知道他会来一般,穿戴整齐等在院中,刘禹急得连礼都忘了行,劈头就问了出来。
“子青,‘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鹏飞此举,老夫也引为憾事,只是你那个设想,某与李帅等人商议过了,确实无法实行,与其让他空怀希望,倒不如将实情托出,如此一来,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这却是为何?招讨,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如今鞑子新败,正是我等有为之时,何故要踌躇不前,坐失良机。鞑子不比我等,只需过个一年半载,就能恢复过来,到那时,我等拿什么去退敌?”
刘禹滔滔不绝地说着,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汪立信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称许,沉默地负手而立。一旁的汪麟几次想忍不住想插话,都被他严厉得眼神制止了,一口气说完,没有得到回应,
“说完了?那就赶紧出去,城中多少事情等着你,老夫累了,没什么事别再来打扰。”汪立信摆摆手,没有理睬他投过来的不解目光,将他打发出去,看着这个年青人的背影,遗撼的表情写满了脸上。
一股愤闷无法疏解,刘禹烦燥地在大街打马狂奔,好在没什么行人,不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大街上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这是城中的百姓为了战争的胜利和结束在欢庆,可刘禹却没有多少欢愉的心情。
不知不觉中跑到了西门附近,他跳下马跑上了城楼,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外,像极了那天晚上反攻时的天色,只可惜
“大帅是不是早就知晓此事了?”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响起,刘禹转身一看,李庭芝带着几个亲兵走了上来,没有理睬他的发问,李庭芝首先将那些亲兵打发走,这才走到他身边,偌大的城楼上,空荡荡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还记得本官与你家招讨相识,那是咸淳五年冬,某接替病重的吕文德任京湖制置使,诚甫公时任荆湖南路安抚使、知潭州,为解襄阳之围,某调集两湖之兵,可真正可用之人仅数千,其中以公所创之威敌军为甚,无奈功亏一篑,可谓某平生撼事。”
“这些你都知晓,可你不知道的是,范文虎坐拥大军,不听号令,某曾多次弹劾于他,欲请代其职,都被贾相公所阻。而诚甫公数次向某进言,劝某断然处置这厮,可惜啊,那时本官瞻前顾后始终下不了决心,才纵了那个奸贼后来投了敌。”
李庭芝的声音十分低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惆怅,刘禹听懂了,他是在告诉自己,汪立信决不是为了自己的官位前程才如此做的,可若非如此,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这里面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大帅既然有此憾事,现在就有一个很好的补救机会,只是不知道愿不愿去做?”刘禹将那份计划书递了过去,刚才在招讨府只顾着说话了,都忘记了把这个拿给汪立信看,李庭芝接过这本书一样的东西,走到立在城头的火把下翻看。
才看了几页,他就大吃一惊,纸上写得明显就是上次那个设想,只不过远比上次要详细,几乎包含了所有的因素。已方的情况也就罢了,为何敌人的一切举动都能细细列出?难道,他早就派出了细作混入荆湖。
刘禹看着他的疑惑表情,猜出了他的意思,毫不掩饰地点点头,确实是细作,只不过,这个细作就是他本人。为了得到详细的情报,他可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这要是最后不能实施,怎么对得起他这番心血?
“夏贵此人,跋扈尤胜范文虎,绝不会照我等的意思去做的。”看到淮西的部分,李庭芝指着上面的人名摇摇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否则为何会主动请求朝廷将两淮分置,因为自己根本就指挥不了他。
“既然如此,就如那日招讨劝说大帅一般,将其断然处置。”刘禹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个人今后反正也会降元,不如现在先拿下他,也好提前去除一个隐患。
“难,此人不比范文虎,老而成精,素来十分谨慎,淮西被其经营多年,差不多已形同割据。一不小心,就会功败垂成,再说了,就算杀了他,他的那些心腹很可能会直接投了鞑子,这样一来,敌还未破,我等自己就先乱了。”
李庭芝仍是摇头不只,荆湖那部分的军力他没有说什么,那些反正也只是配合,这个计划动用的主力就是两淮兵马,再加上建康府现有的这些人手,拿下鄂州,控制大江,阻断鞑子的退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还是很可能成功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变成了逼鞑子与我军在荆湖展开决战,倘若有失,大宋的所有能战之兵将全部损失,这种毕其功于一役的冒险计划几乎肯定会被政事堂驳回,到时候,别说是援兵,不拖后腿就是万幸了。
这么复杂的原因,又要怎么去和刘禹分说呢,李庭芝看着这个一脸激动的年青人,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浑身热血,直以天下为已任。正要开口,忽听得自己的亲兵跑了上来,朝他打着眼色,李庭芝知道亲兵敢这么不顾自己的命令,那只能说明事情很急。
走过一旁,亲兵附耳的一番言语,让李庭芝立刻变了颜色,该来的还是来了,这贼老天,连三天的时候都这般吝啬不肯给足,这才刚刚过了两天多而已啊。
“大哥儿,我走之后,你便带着你母亲回乡居丧吧,家中好歹还有几亩薄田,你等节省些,吃用尽是够了的。栗子小说 m.lizi.tw将来就算是丁忧期满了,五年之内也不要再出来做官,就在家中耕读,这世道啊,要乱了。”
听着父亲絮叨的嘱咐,汪麟硬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记忆中,长这么大父亲还是头一次用如此温和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投射过来的目光抱含关切,殷殷之情溢于言表,汪麟痛彻心菲,泪水止不住地直涌出来。
“朝廷过后应有荫叙,我已在遗表中替你推了,你那几个孩儿都是好的,如今空下来,好生教导一番,平平安安长大成人,便是我汪家之福。倘若五年之后大宋仍在,你要如何做,便都随你去吧,咳咳”
说完这些话,汪立信感到胸中气血翻腾不止,忍不住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汪麟急忙端起床边的芋盆,盛起的全都是斑斑鲜血,他含着泪为父亲轻轻拍着后背,只恨不得能以身代之。一直以来,习惯了在父亲的羽翼下,眼看着这参天大树就要倒了,今后该如何是好?
好一阵,汪立信才止住了咳,就这么一会,直似将胸中的气血全都吐了出来,脸上变得血色全无,门帘响动,李庭芝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汪立信一瞧见他,便挥手将儿子打发了出去,汪麟没奈何,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向门口挪着。
“公无须担忧,大郎宅心仁厚,行事稳重,他日必有建树。”见汪立信依依不舍地盯着儿子的背影,李庭芝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性格刚毅的老人身上看到这种舐犊之情,不由得出声相慰道。
“老夫活了七十有四,上天待某已然不薄,不敢再有什么奢求,祥甫说得是,儿孙自有其福,多想也是无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汪立信用锦帕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微笑着请他坐下,李庭芝的视线只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会就马上移开,床边的小几上放着几封文书,最上面的那封已经漆好,看那格式便知道是遗表。
眼前之人从上任到现在才不过屈屈三个月,一直处于繁重的事务中,说起来完全是给累垮的。想到这里,李庭芝的心里一阵发紧,脸上带出了一丝哀容,汪立信见他这般神色,却露了一个笑容出来。
“祥甫是从子青那处过来的吧,这小子是不是还在愤愤不平?”说来也怪,哪怕是在病得将死的当儿,汪立信一提到那个年青人,就不由得想发笑,此人是他的福将啊。
“放心吧,他只是不知情,某已与他谈过,如今应该能体会公的一片苦心。此子因擅机变,却又是个官场稚儿,假以时日,稍加磨砺,便可成栋梁之才。”李庭芝笑笑说道,并没有告诉他实情,老人已然这样了,还是不要再过多操心了。
“老夫走后,朝廷必会重新遴选沿江制置使,刘子青毫无资历而祥甫你,大有可能会被召回加参政衔入政事堂。果真如此,江淮两地主帅都换了人,某担心,好不容易打下的这个局面又将败坏,祥甫以为如何?”
李庭芝不由得苦笑,汪立信说得没错,朝廷急需一个知兵的宰执,想召他回临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两淮系边防重地,轻擅不得,故此拖延至今。而现在打了一个大胜仗,顺理成章地就能将他召回了,只是他自己不太想参与到那些政争之中去。
不仅如此,他走后,接任的几乎可以肯定是夏贵,两淮都交给这么一个人,如何叫他放心?汪立信的担忧也在此处,只是没有明说出来罢了,但既然提出来了,多半就有应对之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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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有言但说无妨。”李庭芝站起身来,直接坐到了汪立信的床边,这样子隔得稍近些,老人说起话来也能省点力,被角上散布着点点血迹,李庭芝毫不在意地伸手将被角捻紧,目光已经对了上去。
“还记得先帝曾说过‘两淮之地唯李祥甫一人可担之’,大江乃是我朝的命脉所在,俗语云:守江必守淮,也唯有你能不待诏而来援,若是换成了夏贵,今日这建康城还保不保得住,就难说了。”汪立信摇摇头,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
“如今鞑子已得到大半个荆湖西路,不需要再强攻重兵云集的淮扬,最好的进军方向就是如这次一般顺江而下,拿下了建康,临安就再无屏障了。因此,若是让你任沿江制置使、行宫留后、挂使相衔,祥甫可愿意吗?”
听了汪立信的话,李庭芝不仅愕然,若说品级,与他现在担任的两淮制置大使相差无几,可建康是留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因此这么任命算得上是升迁。只是夏贵呢,李庭芝目视着他,带着一丝疑问。
“夏贵么,仍是接你的两淮制置使,只不过如你现在这般,调往淮东知扬州,老夫想以这建康之功,举荐刘子青任淮西制置使、知庐州。”汪立信轻轻地说出他的打算,李庭芝这才恍然,原来还是为了那个小子着想。
李庭芝将目光转到了那份遗表上,如果他所料不错,汪立信应该是在这上面写的举荐之语,一般来说,只要不是过份的要求,朝廷都不会拒绝,更何况,刘禹的战功是实打实地,叙功的排序很靠前,升迁也是应有之义。
“夏贵未必会遵行哪,弄不好还会有一番首尾。”李庭芝摇摇头,他对付这种桀骜不驯的下属没有太好的办法,当年的范文虎是一个,现在的夏贵也是一个,甚至到了委屈求全的地步。
“此人老夫素知,墙头草而已,老得糊涂了。若是鞑子打下了建康,他可能尊号令,但现在是朝廷胜了,他又没有胆子降敌,更不可能起兵反叛,最多不过是拖延一番,这种事情交给刘子青去头疼吧,料得他会有办法的。”
这是阳谋,汪立信在遗表中举荐非亲非故又有大功之人,朝廷若是允了,就只有让夏贵另调他处,为了安抚他还得是高升,于是正好李庭芝这个位子合适,而李庭芝此时自请出镇建康,便是顺理成章之事,老人的用心良苦啊。
有了坐镇建康府的李庭芝加上夹江而望的刘禹,两人合力锁住大江,便可保住这大宋一时无虞,至于以后,汪立信叹了口气,想不到那么长远了,自己能在这个时候离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祥甫没有异议,老夫这遗表明日就可发出了,只是这么阻了你的前程,还望祥甫莫要怪罪才好。”汪立信的口气很轻,倒底有些算计的味道在里面,他不希望让人产生芥蒂。
“公说得哪里话,做惯了边帅,真要回朝去与那些大头巾撕扯,某想想就觉得无趣,这般最好了。夏贵那厮已经八十许了,再过两年说不定自己就熬不住了,某不信老天这么不长眼,会让这蠢人长命百岁。”说到这里,两人视线相对,都笑了起来。
制司衙门的后院站了不少人,刘禹愣愣地看着那道门帘,他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居然把这么当务之急的大事都给忘记了。此时,一本商务出版社印制的《宋史》就在他怀中揣着,上面的列传清楚地记载着汪立信就是这个月亡故的,打了胜仗又有什么用,疾病并不会因此而稍减一分。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早先李庭芝那番话的意思了,失去了汪立信这个居中调和的关键人选,他刘禹何德何能去指挥这么大的战事,硬要开展那个计划,最后很可能功亏一篑将目前的战果全都葬送掉。想到这里,刘禹之前的那些个不满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现在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小萝莉的低泣声隐隐传来,身材高大的金明立在庭中,和他一样目光发直,一脸地哀伤,院中随侍的那些亲兵也都低下了头,空气中带着一股深深的悲戚,仿佛会感染似的,让人觉得十分压抑。
过了一会儿,汪麟从房中出来,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迎着众人关切的目光,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便和众人一道,站立在庭院中。紧接着进去的李庭芝呆了很久,出来之后,便将金明兄妹给叫了进去,一路从刘禹身边走过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金明和雉奴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悲不自胜,小萝莉更是哭成了泪人,金明扶着她走到刘禹身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进去,刘禹收敛心神,举步上前,一把挑开了帘子,便跨进房中。
桌上的牛油蜡烛烧了许久已经有些昏暗,刘禹几个大步走到床前,看着老人那张削瘦的脸,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汪立信同样就着烛光打量着这个年青人,两人就这么举目对视,房间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烛花的轻爆声隐约可闻。
“子青,听老夫一句,雉姐儿,并非你的良配。”忽然,刘禹的耳中传来一个有些突兀的声音,待听清了那意思,顿时就呆在了那里,他怎么也没想到,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说的是这个。
从开始穿越到现在,刘禹都没想过要在这里找个媳妇,晚霞那是机缘巧合,算不得是正经的成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听汪立信的口气,似乎是在担心他对雉奴有想法,是因为俩人一直在一块么?
对于小萝莉,刘禹自恃没有什么养成的爱好,一直以来也都当她是妹妹看待的。若不是那张酷似晚霞的脸,估计都没兴趣搭理这种未成年少女,不过相处的久了,肯定是有感情的,会不会是爱情呢?刘禹摇摇头,为什么会突然说到这个呢。
他的表情变幻都被汪立信看在了眼里,他待金氏兄妹有如自己的子侄,当然希望雉奴能找到一个理想的归宿,只不过若是不能成为正妻,还是不要轻易应允的好。想到这里,他决定开口将话题岔开。
“数月之前,你初到老夫府上时,名刺上写得是‘常州人氏’,老夫没记错吧?”
汪立信紧盯着刘禹,目光炯炯完全不像是大病之人,刘禹不知道他的用意,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封名刺还是找人代笔的,上面确实是写的常州,于是点点头。
“那下面有封书信,你先看看,上面写得是否属实?”
汪立信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那摞文书,刘禹走过去拿起来,面上的已经封好火漆,接着翻到第二封,口子已经被撕破,他目示汪立信,老人点了点头,刘禹抽出信纸,短短的几行看下来,额头直冒冷汗。
“常州共有刘姓之人七百五十二户,名称叫做刘禹者有九人,无一人字子青,除去两个不满十岁的幼~童和四个五旬以上老朽。似你这般年纪者尚有三人,那下面是他们的画像,你觉得你像哪一个?”
一口气将话说完,汪立信靠在床架上闭目休息,似乎是在等着听他的辨解之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的心思转动着,看这个情形,调查之事应该早就在进行了,要对这么多人一一查证,所费的时间和精力更是难以想像,难道从一开始,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常州离着建康并不远,就算是以古时的效率来说,快马跑个一两天也就到了,可在这之前,常州一直都降了啊。那这封书信是在降之前就送到的?刘禹蓦然惊醒,在他们去建康的同时,汪立信就已经遣人去了常州了,甚至比他们要快得多。
“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也不瞒你,接到制书让你入幕的那一天,飞骑便出了临安城。为了不至于大动干戈,老夫还许了赵与鉴一些好处,行事之人是某用惯的一个老人,可惜呀,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不让他人知晓,已经被老夫处置了。”
一直以来,刘禹的身份问题都是他的软肋,除非大宋亡了,否则那些户籍资料都是查得到的。因此,他并没有去编一个更容易让人揭破的说辞,而是直接用了后世的地名,从这一点来说他没有撒谎。
只不过,要进入大宋的官僚体系中,一个清白经得起推敲的出身是必须的,汪立信选择这个时候告诉他,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揭露,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要帮他掩饰了,否则没必要处置经手之人。刘禹放下手中的书信,静静地等待汪立信的答案。
“子青,老夫不管你是何经历,只看这数月来你做的事,也断然不会害你,不过你也应该明白,官做得越大,这些细微之事越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哪怕你就是北地的汉人也无妨,张督府不就是如此出身,现在只有你我两人,告诉老夫,你是何人?”
汪立信盯开眼,看着这个年青人,却发现他完全没有惊慌的表现,只是眉头微皱地若有所思,多半是为如何措辞而感到为难吧。栗子网
www.lizi.tw刘禹踌躇了,北方人,这倒没什么难度,他本身就说得一口普通话,只是,对上了垂死老人殷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叫招讨知晓,某确实曾到过鞑子的都城,后来发生了不忍言之事,方才南下来到大宋的,但是,某也不是北人。”说到这里,刘禹顿了一下,然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地,表情凝重了起来。
“某确实是常州人氏,只不过不是此刻的常州,而是来自于后世。”刘禹说完,心情有些轻松,这还是他头一次对别人透露这个秘密,虽然对方就快要走了,但是能痛快地将话说出来,依旧让他心头一松。
“后世?何谓后世。”汪立信有些疑惑。
“某打个比方吧,若是从唐、五代而言,大宋之人便是后世,若是从秦汉说起,隋唐之人便是后世,这么说,招讨是不是能明白一些?”刘禹费力地想着要如何才能解释得让人听得懂。
“匪夷所思,简直是匪夷所思,世上居然有这种奇事,你的意思是说,对于我等,你是从一个还未发生的时代前来,这怎么可能。”
汪立信睁大了眼睛,若不是相处了这么久,他几乎就会以为眼前这人在说胡话,这种事,比转世投胎还要叫人难以置信。等于就是在说,一个人突然来到了他的祖先所在的时代,而且能和他称兄道弟平辈相交,这岂不是乱了伦常?
“此事估且不论,你告诉老夫,如你这般的,世上还有其他人吗?”
“这个某也不知道,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碰上过与某有着同样遭遇之人,但既然某能如此,‘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倘有他人亦能,也非难以理解之事。”
说到这里,刘禹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天会选择了他,或许是有某种天意吧,以往他也从没有纠结过这种问题,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想想,没准还确实有不为人知的理由呢。
“唉,老夫明白了,那些奇物,不用说都是来自你说的后世吧?这是上天垂怜我大宋,特以子青降之。”汪立信目中闪着光芒,精神似乎也变得好了起来,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吧。
刘禹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救星?英雄?那是美国大片里的噱头,绝不可能是他刘禹。他可没有什么超能力,最重要的,他对临安那个朝廷一点感情都没有,所以就更谈不上忠诚了。
“既然你来自后世,那当知道大宋的情形吧,这一次,究竟撑不撑地过去?”
看着老人满含希望的脸,刘禹犹豫了一会才点点头,算了,何必再让人走都走得不安心呢。再说了,建康之战都发生了,历史已经改变,谁知道后续会怎么样呢。
“你呀,休得瞒骗老夫,唉,到这时候,都不肯说句实话么?”汪立信老而成精,一眼就看出刘禹是在敷衍他。
无奈之下,刘禹突然想到自己的怀中有本《宋史》,干脆一把掏出来就递了过去,汪立信刚刚看到封面上的那两个字,立刻就变得手脚颤抖起来,只有新的王朝建立时才会这么给前朝修史,大宋倒底还是亡了。
汪立信很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那上面的字不但是简体,而且还是横排,只是汉字本就一脉相承,看着形状再结合上下文,猜也能猜到是什么意思。从目录上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篇,直接就翻了过去。
自己读着自己的列传,这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汪立信却毫不在意地一口气读完,然后将那书合上交还给了刘禹,他已经知道了大宋的最后结果,别的就没兴趣再看了。
“从现下到你那个后后世,中间相隔了多少年?”汪立信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消化着这一切。
“七百余年”刘禹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难怪,老夫一直就觉得不解,似乎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某些结果看似不可能,偏偏你就能一说既中,原来如此。那日你在老夫府上侃侃而谈,想必也是读过此书了,不过,老夫好奇的是,如果你未能入老夫的眼,到那时你将会如何?”
“以重金贿赂贾似道府中幕僚,参与丁家洲之战,伺机改变战役的结果。”刘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本来就是他的b计划,不过没有机会实施而已。
“那廖莹中等人确是贪财无状之辈。”汪立信说道:“你之所以选择老夫,还有一点,是因为知道老夫快要死了,我说得对么?”
刘禹无语地站在那里,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汪立信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缠这个问题。
“我料到朝廷很快就会派员前来,你要赶紧命人将后世的那些事物都藏起来,有人问起也要矢口否认,不是个个都像老夫这般看得开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籍此攻讦,这是其一。”
“其二,这是你的户籍履历,把它记熟了,任何人问起都是这套说辞,老夫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今后还要靠你自己。”说完将一个信封递给了他。
刘禹抽出来一看,正是关于自己的各种资料,其中写着父母双亡,自幼由乳母带大,苦读十年考中了秀才,家中薄有资财,除了屋契之外甚至还有十几亩田产,这等周全,让他不由得一阵感动。
“最后一点,知建康府是不可能了,你想过自己去哪里任职没有?”
刘禹心里很清楚,既然选择了要在体制内混,在自身没有实力之前,就要遵循它的规则。栗子小说 m.lizi.tw做官之路,无非也就是科举、推荐、简拔这几途,汪立信废力苦心也不过帮他弄到个秀才,表示他曾经参加过科举,而进士身份则是不可能凭空捏造的。
科举虽起于隋、唐,却是兴于宋,这时代的进士虽然没有后来的明清那样子一天登天,却也是清贵无比的。它代表你已经进入了士大夫这个阶层,而大宋恰恰一向是标榜的“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现如今这样的情形,朝廷想要开科取士是不大可能了,如此也正好,此番捷报奏上去,若是入了太皇太后的眼,以官家的名义赐个进士出身也非不可能,否则没有这层皮,论官叙职都非易事,升迁之路也庶几无望。”
汪立信缓缓地说道,大宋尽管相比前朝,每届取士的数量都大大提高了,可架不住参加的人太多。以他的才能加上苦读,都要到四十多岁才登的科,这条路就像是独木桥,想要走过去,除了实力运气也很关键,实在是太难了。
“招讨知道某的本事,若是带兵与鞑子相抗,也还马虎,叫某去治理地方,定会搞得乱七八糟,民不聊生,实非百姓之福。还是建康府这样的好啊,有袁通判、胡机宜一干人相帮,诸事都无须费心。”
“你呀,不过就是个‘懒’字,民事繁琐,却是最考究才德,百姓称一声‘父母’,又岂是白叫的?把你的那些聪明劲,但凡用上三分,哪有做不好的道理,子青,别看你来自后世,老夫却觉得,你天生就是应该是宋人。”
汪立信被他这一番惫懒搞得哭笑不得,相处了这么久,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德性,遇到复杂一点的情况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小说站
www.xsz.tw刘禹听到他的评价,也有些不好意思,倒底是来自后世,很多时候他也没有一个这时代官员应有的自觉。
“朝廷新任的吏部尚书陆志侃与老夫有些交情,你的这些事,最后还得着落在他身上,老夫今早已经去信一封,你若是有机会回到临安,不妨上他府中拜访一二,只是人走茶凉,若是也不必抱太大期望。”
“政事堂的三个相公,陈与权刚愎果决,此时正在风头上,能不与他交恶就尽量避免。王熵此人与他一样先前都是阿附贾似道的,只不过两人素来不合,此番同时为相也必然针锋相对。至于留梦炎嘛,为人奸诈无比,行事见风使舵,与他相交要分外小心。”
刘禹听着汪立信的讲述,这些都是从史书上看不到的东西,他当然知道老人这是在指点他,政治这些道道太过复杂,他一向很不喜欢,但不代表他不懂,这番提点,至于让他对政事堂的这三人组有了个粗略的认识,没什么新鲜的,还是互相制衡的那一套。
“这建康府是不错,可惜老夫倒是替你选了一处地方,只是现在事情还未定,到时候有了结果,你自然就知晓了。今后要建府开衙,手上没有得力之人不行,你以为老夫为何要释了那杨行潜,便是为你留下的,先征辟他做个幕僚吧,此人有些本事,你日后慢慢看吧。”
“再说个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在那后世可曾有妻小?”刘禹正在专心地听着,冷不防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摇摇头,心里面微微有些诧异,这是两个不同的时空,有或没有能影响到什么?
“那就好,有些事哪怕逃得过世间的法则,也难逃自己的内心。小说站
www.xsz.tw老夫要说的是,既然是在这宦途上走,妻族的助力也很关键,结一门得力的姻亲,并不丢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开始老夫说雉姐儿非你良配的原因,这孩子从小命苦,何忍再让她做个妾室。”
又一次说到了雉奴,刘禹这才恍觉,他觉得人家还小是用的后世的观点,在这里,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而且,对于包办婚姻这种事情,做为一个后世来的人,怎么都觉得有些不适应,干脆直接说开了好。
“招讨说笑了,某与金明交厚,视雉姐儿有如亲妹,是何原因公是知道的,某可以对天发誓,从未有过非份之想。至于是否要结亲,因家中双亲尚在,请恕某无法应承,公之好意某只能心领了。”
听到他的回答,汪立信点点头不再继续说下去,趁着还有些精神,在头脑中想着还有没有要提醒他的事。刘禹见他从自己进来开始,说的全是别人的事,一句也没提到过家人,这似乎有些不正常。
一口气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汪立信的精神慢慢地开始变差,一股倦意涌上了心头,疲累得直想闭上眼。刘禹看到这种情形,心知不妙,赶紧出门,院子中比刚才又多了些人,胡三省、叶应及、孟之缙、袁洪等人都齐齐赶到了,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
“招讨现在如何了?”胡三省见他出来,走上去一把抓住,急切地问道,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投向了这里。
“招讨请各位进去,他”刘禹一阵哽咽,喉咙像是被塞住了一样地说不出来,众人听了他的话,都明白后面的意思,汪麟更是加快步伐,飞快地从他身边跑了过去,胡三省等人也随之走了进去,看到床上两眼紧闭的老人,俱都掩面而泣。
听到动静,汪立信睁开眼睛,微弱的视线一个个扫过屋中的众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看得众人鼻子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汪麟早已经扑倒在地上,抓着他渐渐冰凉的手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老夫偷个懒,先走一步了,国事艰难,还要拜托诸位。他日,若是侥天之幸,大宋仍旧屹立不倒,莫忘了给老夫上柱香以告之。惜乎!吾见其进也,吾未见其止也!”
长吟悠远,余韵渐消,双目缓缓闭上,众人闻之无不是泪流满面,一齐举手长揖。站在这里的除了汪麟以外,全是他的同僚下属,府中的大部分亲人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而老人在临终之余,念念不忘地仍然是大宋的安危,只不过值得安慰的是,比起原本的历史,他走得还算是平静。
第二天的清晨,安宁坊前长街的木头柱子下同平时一样站满了人,百姓们都在等待着头上的那个大喇叭发出声响,战事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是这个娱乐却仍在继续,每天的说书段子、小曲什么的依旧让人回味无穷。
林东家的胭脂水粉最近开始卖得好了起来,库存消耗得很快,如今鞑子已经退了兵,路上应该安全了。他还思量着哪天要去江南带进点货,可一直在追听的《岳爷爷评传》就要接近尾声,他舍不得放弃,实在不行,就只能让管家带人跑一趟了。
可今天似乎有点不寻常,等了良久,至少比平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那个大喇叭还是毫无动静,百姓们开始窃窃私语,又过了一会儿,柱子下的小贩们已经开始肩担准备要离去时,映红的声音突然从喇叭中响起来,那声音不像平常的清脆,好像哭过一样。
“建康城的百姓们,映红要在这里通报大伙一个不幸的消息,刚刚带领我们艰苦奋战,战胜鞑子大军的江淮招讨使汪公,因心系国家,积劳成疾,于昨日夜里与世长辞,享年七十四岁,汪公生前已经颁下谕令,城中不可举丧,百姓们仍如平常一般”
听到映红有些抽咽的声音,众人一时都愣住了,这位汪公大伙倒也都知道,只是平时都很低调,等闲难得见到。这么大的官,说走就走了,再一想到他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才会如此辛劳,大伙都神色黯然。
“今日,也是本广播电台的最后一次播音,数月的陪伴,让我们见证了这场伟大的胜利,映红与全体参与播音的同僚一起谢谢大家,下面请欣赏平恨生的《精忠说岳》第八十回‘表精忠墓顶加封,证因果大鹏归位’。”
平恨生熟悉的语调再一次响起来,林东家与柱子下的百姓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回了,连续听到不好的消息,一时间,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柱子下面静悄悄地,只有平恨生的说书声在上空荡漾。
“诗曰:力图社稷逞豪雄,辛苦当年百战中。日月同明惟赤胆,天人共鉴在清衷。一门忠义名犹在,几处烽烟事已空。奸佞立朝千古恨,元戎谁与立奇功!”
“锵”地一声响,惊堂木拍下,这一次张青云没有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而是直接感谢了一番听他说了这么久的广大建康百姓,看着外面准备开始收拾的军士们,想起这些天以来的经历,他忽然觉得有些恋恋不舍,似乎这说书比读书考功名还要有吸引力一些。
一旁的映红早已经红了眼圈,张青云明白两人是一样的心情,数月以来,也算得上是朝夕相处,如今事情结束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他心中暗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从太平州境里的当涂县到芜湖的沿江官道上,足有十余步宽的路面挤满了逃散的人群,说来也巧,这条路短短几个月之内连续迎来了两趟这种溃兵,只不过这些人当时是追赶者,而现在,他们变得比那时候的宋人还要狼狈不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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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一身普通士卒衣衫的伯颜和仅余的几个亲兵混在队伍中显得毫不起眼,原本还想保持几分威仪,可经过了几天的逃亡,如今也变得灰头土脸,早没了一军统帅的模样,周围左近的那些普通士卒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相貌憔悴的中年人就是自己的大帅。
大队人跑出建康府之后,宋人就停止了追击,趁着这点空当,伯颜等人在当涂县境内做了一番收拢,人数众多的溃兵们按各自的统领重新排出了队伍,他们这才发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大军没有粮草了,由于逃得仓促,就连侦骑平素一般随身的干粮都没来得及带上。
这个时候,宋人实施的坚壁清野就发挥了作用,派出打草谷的散碎骑兵把马儿跑得口吐白沫,也没能带回来一粒粮食,这里不像草原,都是开发了几千年的居住区,根本没有什么野味可打,漫山遍野唯一的活物可能就是老鼠了。
没奈何,伯颜与阿术等人商议,除了保留几十骑做为尖兵之外,其余的马匹都被杀了用于充饥,虽然相于庞大的人头数显得杯水车薪,可倒底是肉食,省着吃也支撑他们走了几天的路。
为了保持军心,伯颜拒绝了让他带人骑马先行的建议,坚持要和普通的步卒们同行,可这些毕竟不能当饭吃,眼看着断粮已经快一天,饿着肚子还得快速赶路的士卒们放慢了速度,一个个低着头,早先被鼓舞起来的几分士气已经荡然无存。
也不能说他们没有准备,早在前天就派出了快马赶往最近的粮草集结点,可那是远在池州的铜陵,离着当时大战的战场丁家洲还有半天的路程,更别说这里是太平州的中心地带,等他们到了再组织人力运过来,早就不知道是哪天的事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望着远处渐渐接近的那个城池,伯颜心中无比地懊悔,这就是被他们屠掉的芜湖县城,如果没有那番举动,现在已经能躺在城里休整了,可如今,伯颜仿佛能听到天空中传来的嘲笑声,那是几万冤魂在看着他们如何地倒霉,因果报应么,伯颜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这里的人群大多都是他所在的城西大营中逃散出来的,而另外方向的那些人,伯颜想想就觉得痛心,那是接近十万之众啊,只跑出来阿刺罕所带领的大半个骑兵万人队,虽然还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但直觉上,伯颜不认为他们还能突围而出。
如何向大汗交待已经不是他考虑的重点了,自己既然没有死,那肯定要担起大部分的责任,可被问到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他要怎么回答?伯颜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比失败本身更为可怕的事情。
“呵!”江边方向上传来阵阵欢呼,伯颜知道,那是一些水性不错的汉军在江中捉鱼,由于没有专门的捕鱼器具,他们只能靠着敏捷的身手同鱼儿玩追逐游戏,因此每天的捕获非常地少,分到每个人头上,就连喝碗浓一点的鱼汤都成了奢望。
这些人都是原来的水军,张荣实这个蠢货,居然让人烧了大寨,将好不容易形成战力的那支水军葬送得干干净净,人死了没什么,再招就是,马儿杀了也没什么,蒙古人从来就不缺那个,可这船,造起来颇费时日,再要成军又不知道费多少功夫了。
更可气的是,他还没法降罪,这番惨败,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善加安抚,自己将责任担下来,以免手下冷了这些人的心。不知怎么地,伯颜突然想到了那些被刷在空无一人的镇子里的标语,一语成谶啊,自己差一点就真的性命不保了。
马蹄声在前方响起,几骑飞快地驰向了这边,灰尘渐去之后,伯颜看到了马上的高大汉子正是阿术,他一直在前方担任先行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看着他们几人放慢了速度在向着队伍张望,伯颜知道肯定是有事要找自己,于是示意亲兵出声招呼。
“前面侦骑碰上了几个传信的骑兵,阿里海牙带着人往上游的岳州去了,从这里一直到襄阳,都没有咱们的水军。”见到伯颜的身影,阿术跳下马来,没功夫客套,直接就说出了他打听到的事情。
伯颜听完了心里顿时一沉,传信的使者才到这里,阿里海牙肯定还在岳州方向没有回来。胜负先不论,想让鄂州方向以水军进行支援是不可能的了,而鄂州方面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自然不会想到他们已经没有了粮草,再遣人去那里么?伯颜一阵头疼。
“大帅,一入池州,就得去征粮,就是抢,也得把自己先喂饱了再说,至于宋人的死活,顾不得了。”阿术这才说出了自己来的目地,原本一路很顺利,也就基本上没怎么扰民,都是以安抚为主,甚至要收得比宋时更少些,但现在,阿术的意思很明白了,还是干回老本行吧,否则这些人还能活下来多少都说不定。
伯颜一时无语,南下之前,大汗一直叮嘱着让他尽量少杀,自己也保证过了,要做“当世曹彬”以不杀而定江南。形势比人强啊,就算自己不点头,进了池州,这些只怕饿得连人都会吃的士卒又怎么来约束?铜陵的存粮早就运来了,后面的还远在荆襄。
“就照你所说的吧,若是征到了粮食,能不杀人就不要杀,这江南,我们以后还会回来的。”伯颜虚弱地加上了一句,他也清楚,这话和没说区别不大,败兵加上饿兵,放入乡间就如野兽入羊群,阿术不以为意地答应一声,领着人向前而去。
这次的南征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完结了,一场从政治到军事的完败,就连那面大汗亲援的大斾,代表着部落荣耀的黄金狼头都成为了宋人的战利品,自己想要洗刷这耻辱不知道要到何时,伯颜在原地怔了一会,仰面朝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洞庭湖往大江下游方向的入口处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如同猛兽张开的大嘴一般,而此时点缀在湖面上的那些高大战船,便像嘴里的尖牙利齿,似乎随便准备要择人而噬,当先的千料大舰虽不如伯颜的那般雄伟,却因为安置了更多的战具,而更加地可怕。
三层甲板的女墙之后,立着一个长相粗豪的蒙古汉子,他手撑着中间的那台小型投石的支撑木,视线飘向了前方的湖面,那里有座小岛,宋人叫它做“君山”,而岛下的港湾处就是宋人水军的所在,此刻,湖面上只有廖廖无几的一些小巡船,所有的主力大舰都无影无踪。
大元荆湖行省平章阿里海牙心中十分不解,原本宋人水军和他隔湖对峙了好几天,自己没有进攻而是悄悄地从鄂州调来后备军力,准备出其不意地一举破敌,谁知道刚刚准备停当,那宋人就像得到消息一般地消失了。
洞庭湖太大了,几百上千条船藏起来,想要找出来就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可要拿下岳州,就必须得解决这些水军,不然连岸都登不上,他盯着水寨的方向看了良久,仍是难下决心,就听得背后的木梯传来“蹬蹬”的脚步声。
“仲畴,你来说说,宋人突然避战,是何道理?”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人,阿里海牙叫着他的字,头也不回地问道,两人虽然是上下级,交谈却是十分地随意,汉人上前一步,仰目看去,丝毫也不拘礼。
“某还是那般说法,宋人定是在等援军,至于他们如何得到的消息,这却不知了,依某说,还是直攻过去,逼他们一战,胜负立时可见分晓。”沉思了片刻,益、莱路行军上万户、汉军兵马副都元帅张弘范转头说道。
援军?阿里海牙知道他说的是上游的江陵府方向,这原本就是他们的目标,那里是荆湖北路的路治所在,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邑,人口、田亩、赋税都是远超其他各州军的,也只有拿下了江陵府,才算得上掌控了这一路。
宋人的统帅高达是员宿将,用兵谨慎经验老道,并不容易对付,因此阿里海牙才会想在他到来之前先解决眼前的这支水军,可如果敌人避战不出,要硬去冲那防守坚固的水寨么?
“平章,下决心吧,不打就只能撤了,拖不得。若打,某愿为先锋,为平章驱驰。”张弘范一抱拳,沉声说道,阿里海牙正要开口下令,忽然发现不远处自己的快船上打来了信号。
“晚了,他们已经来了,而且是倾巢而出,好一个高世杰,把我们都涮了。”听到阿里海牙的话,张弘范愣住了,顺着来船的方向看去,上游方向的湖面上樯橹如林,织帆如云,黑压压地一支大船队开了过来。
“传令,全军后转。”阿里海牙不再犹豫,一挥手发下指令,传令兵立刻将命令发出去,各大船的旗斗上纷纷打出信号,船队开始调头,阿里海牙有些不甘心地望着宋人水寨的方向,发现那里水门大开,一艘接一艘的战船驶出,高世杰出来了!
上游船队的巨大楼船之中,迎风飘扬的帅旗同样书着一个“高”字,荆湖北路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高达冷冷地看着远处鞑子船队的动作,在他的座舰周围,除了最当前的一排确实是楼船斗舰之外,后面的那些,大部分都是毫无武装的民船,甚至是渔船,只是桅杆上多扬了面旗帜罢了。
“老高,你这番行险,倒叫本官吓出一身汗来。”朱祀孙没有说谎,他的胖脸上满是汗渍,也不知道是真的吓出来的,还是天气炎热给热地,边擦着汗,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高达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此番确实是倾巢而出,只不过不是为了打仗,而是想吓走敌人,好在计划得逞了,不然就凭眼前这几艘战船,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鞑子,话虽如此,他望着敌人远去的帆影,脸上仍是一片凝重,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五月的西湖,虽然满湖的荷枝上只是挂着一个个的小花苞,那传说中引起金主亮投鞭渡江之志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胜景还远没到时候。栗子小说 m.lizi.tw也挡不住城中文人雅士泛舟湖上吟风弄月的兴致,这不,钱塘门刚刚一打开,出城的宽阔官道上,等候良久的人群便潮水一般地涌了出来,行人车辆摩肩接踵,将道路挤得再无空隙。
临湖沿街的各种商铺东家却是笑开了花,纷纷将伙计们打发了出去,就在路旁高声叫卖,就算是大多人都不宵一顾,也总能招揽到几个歇脚待行的客人,这等情形下来光顾的,绝不会像往常那等斤斤计较,出手都是豪阔得紧。
就算没招来客人,看着路上的种种热闹情形也是种乐子,哪个汉子被人踩到了脚要找回场子、哪家的小娘子挑开轿帘露出亮丽的眉眼、哪个独行的妇人被人擦了油掐着腰跳脚大骂,种种种种,每日里的这些有如瓦戏一般,叫人看得乐此不疲。
路旁的一幢二层酒楼之上,靠着最里间的大房十分宽敞,与别的屋子不一样,这房里竟是一边临湖一边靠街。而此时,偌大的房中,只坐着一个年青人,月白的长衫系着条襥巾,边上侍候的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厮。
也不知道是不是湖面上的风光早已看惯,这人将桌子搬到了窗边透过窗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街上,不时地将一口口精致的果子扔进嘴里,只是不管发生如何可乐的事,在他眼中也只有一丝淡淡地笑意。
就在这当口,密集的蹄声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来,年青人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远处已经掀起了一股巨大的烟尘,随着蹄声临近,一群骑兵现出了身影,年青人看到当头那人的打扮,脸色立时变了,“哧”得一下站起身,小厮不明所以,跟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个骑兵不过是普通的侍卫亲军司马军打扮,这等军士在这大宋行在倒也寻常,可他背上插的靠旗却不简单,上好的硬木细杆在巨大的冲力下仍然挺得笔直,杆头的红色长缨迎风飘扬,窄小的旗面被扯得烈烈作响,上面只写了一个小小的“捷”字。
也许,捷报使者算不得多出奇,可此人却是背插双旗,楼上主仆二人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走,我们回府。”年青人看着他们过来的方向,略略思索了一番,便抬脚走出房门,下楼出门循别道上马而去。
有些不明所以的街上行人们一时间都怔住了,等到反应过来之后,都纷纷向两边避让。只不过人流太大,再如何挤,也不过让出了一条小路的空儿,堪堪容得一人一马可过,更有一处,一个身材肥胖的汉子挤了半天仍有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眼看着那骑飞驰过来,急得胡乱叫骂。
“建康大捷,行人避道!建康大捷,行人避道!”马上骑士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喊得震天响,人马却毫不停顿地险险擦过那人的身边,呼呼的风声将他的衣角鬓发吹起,人却吓得愣在了当地,动也不敢动弹。
这还不算,后面呼拉拉的一队骑兵俱是如此,上好的北地战马,精良的驭术,骑兵们浑不将这窄小的间隙当一回事,谈笑间便穿了过去,等到这伙狂人俱都过去,胖汉子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出,一阵腥臊热气升腾,竟是当场尿了出来。
城中清河坊的陈宅之内,陈宜中一身常服地坐在书桌之后,虽然今天并没有早朝,可他仍旧早早地就起了身,照平常的打算,再过个把时辰,就应该整装前去政事堂处理政务了,可今日不知道为何,他总有些心不在焉,心思也难以集中。
“东翁,此事颇有些蹊跷,怕不是那么简单。栗子小说 m.lizi.tw”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人拿着封奏折,看了又看,沉思半晌才对着他说道。这人能进入书房这等要地,应该是陈宜中信任之人,因此言语间也随便一些,并不以平常的“相公”称之。
“喔,说来听听。”陈宜中站起身来,清客将奏折递给了他,这折子他早就看过了,是御史弹劾签书枢密院文及翁、同签书枢密院倪普两人“尸位素餐,因循苟且”,要求将他二人罢官去职的行文。
老实说,做到了使相一级的人物,哪个没有几封弹劾奏书,如果真的没有,只能说明你太没有存在感了,人家根本不宵找你麻烦。而行枢密院事是陈宜中自己兼任的,除了那些挂名的地方帅臣,文倪二人几乎就是实际上的主官,这一回两人同时被弹劾,不得不说事出突然。
再看看现在的形势,鞑子进攻日渐猛烈,四川、荆湖、江淮几个方向上都在进行着抵抗,求援的急递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任是谁坐在那个位子,每天都会焦灼不安,却没有有什么好的办法,因此,要说“尸位素餐,因循苟且”这几个字倒也没什么错。
“东翁,内容我就不说了,只说这上书之人,看似与两人都无瓜葛,可实际上,我查过,他与文及翁新纳的一房妾氏是同乡,且是同村,倪普的儿子,则与他的侄儿过从甚密。若是这还不够,从他家的门房嘴里得知,前日夜里,有轿子深夜来访,轿中之人虽未露面,可那轿边侍候之人,已经证实是倪普的亲信家人。”
“你是说,他二人是自己指使此人弹劾自己?”陈宜中听完,恍然大悟,怪不得奏折刚刚上递,还没下发审议,两人就都免冠待家堪罪,连辨折都没写,一付老老实实听候处理的模样,完全不似以前脾性。
“我也不愿做此猜想,但实际情形很可能就是如此。”清客摇摇头,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国事艰难,这些位子又十分紧要,一天都疏漏不得,他二人不想干又不想跑,就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就这个月内,弃职而逃的官员已经数不胜数了。
“不过是小人行径,免了就免了吧,也省得他日敷衍塞责,误了朝廷大事。”陈宜中摆摆手,将那奏折扔到了书桌上,天要下雨,随它去吧,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考虑,看看时辰将近,便唤来家人准备好仪仗,准备出门事宜。
与清河坊一墙之隔的保民坊内,一座气势雄伟的大宅当街而立,这是当年南渡之后修建的亲王府第,只是后人获罪才重新赐给了别家,现在的主人姓王,正是时任左丞相的王熵王相公居所。
宅内的建制也远比陈宅要恢弘得多,在这寸土寸金的地面,居然有一个阔逾十丈的大花园。而此时,王相公便怡然自得地坐在园中亭间饮茶,眼前的花团锦簇好时光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尽,比起那些烦心的政事要可人的多。
“回禀相公,公子已经回府了。”一个家人在亭子外恭身作礼,王熵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他的这个儿子自小便聪明异常,学业也不错,让他操心的时候有限,只不过最近经常早早就出了府,也不知道去干什么,很晚才会回来,今天倒是个例外。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青人行色匆匆地快步走来,正是钱塘门外酒楼上的那个人,虽然一路跑得满头汗水,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见到自家父亲在前面,脚步又加快了些,很快就到了亭子外。
“父亲安好,儿有要”话还没有说完,王熵便递了一个严厉的眼神过来,再看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富家贵公子的气度,不由得更是恼,气就不打一处来。
“书都白念了?夫子没教过你,修身养性,看看你自己,这般邋遢,如何见人,若今日有贵客在,你也敢这样怠慢?”王熵的语气又急又快,没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了他,王公子一脸地无奈,只得作礼赔罪。
“父亲教训得是,儿知错了,当谨言慎行,不辜负平日的教导。”听到儿子软语认了错,王熵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伸手叫来一个家人,吩咐下去给他打盆热水洗涮一下。
“说吧,出了什么事?”看着儿子洗完,擦干净面,又回复了往日的丰毅俊郎形象,王熵这才记得他进来时说过的话,而此时他也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王公子偷眼看了一下父亲的神色,放下心来,这才起身进了亭间。
“适才儿从城西而来,看到有奏捷使者打马过去,观他们的方向,似乎是东南面。”王公子见父亲喝的茶水所余无几,便从一个侍者手中接过暖壶,将其中的热水倒入杯中。
“你说什么?捷使,你可曾看清了,确实从东南而来么?”不料王熵听清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长身站起,伸手屏退一众家人,亭间就只余了他们父子二人,这才直视儿子的眼睛,开口问道。
“看清了,儿敢肯定,确实从东南面来,从钱塘门入的城,此刻若是所料不错,已经进了枢府吧。”王公子也不退让,迎着父亲的目光说道。
王熵的神色变幻莫定,东南方向的捷使,那就只能是建康,援兵出发才过月余,怎么算也是刚刚才到,这就打了胜仗了?当初朝廷议定是否派兵,他可是主张谨慎的,三个相公,只有陈宜中力主即刻就派出,留梦炎则是不置可否,如今
“不只如此,使者是侍卫马军打扮,背上插的是双旗!”还没等他思量清楚,王公子又给他说了一个更骇人的消息,双旗?大捷!这怎么可能,大败才是常态之情吧,王熵的心里七上八下,彻底地乱了。
其实,那位王衙内说得也不完全对,他只看到了捷使一行人自酒楼下驰过,却并不知道,当他抄小路回府的时候,捷使们还远远没能到达枢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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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是侍卫亲军的同僚,捷使众人中品衔最高的才不过是个都头,人家一个堂堂的五品都指挥使和颜悦色地相请,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了,他们人已经进了临安城,就算是完成了军令,至于缴令的过程,那是诸位上官们操心的事,他们只需要遵行便是。
背插双旗的禁军都头在和同行的骑军队正商议之后,五十多人的骑队稳稳地停在了设在城门的大棚前,人虽下了马,队形却丝毫不乱。都从马背的后袋中拿出了水瓢来,排着队地进大棚打水,让管棚的老军奇怪的是,他们并不为了给自己喝,一个个小心地端着水瓢,又回到了自己的军马前,将那上好的凉白开送到马儿嘴边。
一旁的指挥使带着羡慕的眼光打量这一行人,大宋缺马缺得利害,堂堂的侍卫亲军马军司也做不到人人有马,这里不过五十多人的队伍竟然有一百多匹北地良马。人人配得都是双马,奢侈得让他都觉得痛惜,至于他们的举动也很好理解,好马比人精贵啊。若是不这么做,他才会骂人哩,那是暴殓天物!
他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得出这些人无一不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眼中的那股血腥气掩都掩不住,手底下若是没有几十条性命,无论如何是装不出来的。再看他们的装备,衣甲倒也寻常,可趁手的丈余大槊挂在鞍边,精良的牛角骑弓悬于另侧,后袋左右各挂着两个箭囊,满满的全是雕翎羽箭,加上腰间的短刃,可长可短可近可远,这样的精锐,就是殿前司诸班直也难以找出几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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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开始他对这场胜利的成色还有些疑问的话,现在看到这些杀神,心中已经完全相信了这的的确确就是一场大捷!心思转过这几转,再看看那个做挺胸凹肚状的小都头,眼中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嫉妒了。
“来来来,诸位弟兄辛苦了,请在鄙处稍作歇息,某已遣人前往枢府,料得不久就会有谕令前来,左右无事,大伙不如亲近亲近,与某家细细说说这场战事如何?”
指挥使笑着说完,便放下了架子,伸手就欲去揽那都头的肩背,谁知不巧碰到了他背上的长条包裹,这可是被都头视若生命之物,他下意识地就闪开,指挥使一下拍空,也是一怔,旋即对上了都头不好意思地目光,他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
一列丞相仪仗排着长队从清河坊出来,前方鸣锣的家将早已拐上了河道,他自己的肩舆还在坊中刚刚出了府门。倒不是他想要摆这威风,而是怕路上出了状况误了办公的时辰,耽搁了国家大事那便不好了。
陈宜中坐在微微有些颤动的舆中,几个角夫都是用惯的老人,抬得四平八稳,标准就是舆中的茶水可以有涟漪却不能洒出。薄如蝉翼的蜀绸恰到好处的将四面遮挡住,却又不似布匹那般地闷不透气,只是这蜀绸?陈宜中暗叹,以后怕是不那么容易得了。
他没有在舆中饮茶的习惯,因此只是微闭双眼想着心事,走上河道之后,临安城的喧嚣气氛便扑面而来。不用往外看,他能体会到种种的繁华热闹,可是谁又知道这些竟如水月镜花般地不真实,随时都可能被北面轰然而来的马蹄所踏碎。
从他所在的清河坊,一路穿过朝天门,沿街前行再经过保民坊,便是枢密院等处,而他要前去的政事堂,还要经过前方的太庙和白马庙,这里离着大内已经不远了,两边的大街上仍是商辅密布,多少人做的就是这些达官显贵的生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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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何事,去问问。”正沉思间,突然前面的队伍里传来了争执的声音,陈宜中睁开眼睛,掀起一角叫过一个侍卫,拦路喊冤这种事并仅仅发生在话本里,就算是冒着杖责之刑击登闻鼓的也略见不鲜,可在大街上拦住当朝宰执的车驾,若没有合适的理由,恐怕就会是千里以上的流刑了。
等那侍卫回转将打听到的消息告之时,陈宜中立刻下令放下肩舆,自己端正衣冠走了出来,因为事情必须要他亲自去处理。仪仗中的家将们早就将周围隔离开,陈宜中在街上立定,右边的枢密院大门洞开,两只巨大的石制貔貅姿态各异的立在门边,一个绯袍官员快步向他走来。
“启禀使相,下官是枢密院副都承旨,有要事请谕令,只因院中诸位上官都不在,故此抖胆拦下了相公的车驾,还望恕罪则个。”来人一拱手,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一礼,陈宜中摆摆手,他不耐烦听这个,是什么事情非得拦下自己才是他最关心的。
“钱塘门守将适才遣人前来,说是报捷的使者已经抵城,现下在门前歇息,他想请命各位相公要如何行事?”来人直起身,将事情道出,他也不想做这种事,可没办法,现在整个枢府就他品级最高,推也推不掉。
“使者来自何处?你们院中为何只有你,其他人呢。”报捷?钱塘门?陈宜中敏锐地抓住关键,这个方向只会是他心中一动,声音也不免有些颤动。
“使者自东南建康府而来,手持金牌,背插双旗,故此城门守将才会前来请示。今日院中不知为何,各知院事一个都未在,就连都承旨都不见人影,下官刚刚命人前去他们府第催请了,不过还未有回音。”
陈宜中没有去听后面的话,“建康大捷”四个字已经将他震得呆住了,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头升起,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陈宜中暗自将笼在袖中的双手互掐了一下,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喜形于色而丢了相国威仪。
自从决定反戈倒贾以来,这么多日子,他一直活在兢兢业业当中,当初做此决定也是认为自己决不会比贾似道差,等柄政掌权了才知道,这身处高位有多么地不胜寒,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如履薄冰,总算换得了些许甘来。
谨慎起见,陈宜中亲自与传话的军官谈了一番,细致到来人的服饰打扮,形貌口音,确定是当初从禁军中挑选随行中人。而在这个当儿,那位副都承旨遣去找人的也回了话,居然一个都没有找来,更加离谱的是,品级最高的同知枢密院事、两浙安抚制置大使兼知临安府曾渊子竟然举家离城不知去向了!
“那些人无须管他,现在本相以知枢密院事之职命你,代枢府前去钱塘门迎接来使,确定实情后即刻前来回禀。本相就在院中候你。还有,从现在开始,你升为枢密院都承旨,制令过一会本相就写好送去吏部报备。”
将火线升官喜不自胜的那位都承旨打发走,陈宜中昂首走向枢府的大门,眉眼之间尽是笑意,援救建康府是他顶着压力颁下的,如今还有谁敢笑话他。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又响起了锣声,陈宜中微微一笑停下脚步,保民坊离这里更近,那人竟然比自己到得还晚些。
“刚刚听闻建康大捷,老夫在此恭喜陈相了。”王熵带着口音的官话响起来,虽然是祝贺之语,可这语气中怎么听都带着一丝落寞之意在里头。
“王相客气了,同喜同喜。”陈宜中矜持地转过身,缓步迎过去,平平地回了一礼。
两人并肩走进枢府,一番计议之后,干脆遣人将三人组中的那位留梦炎留相公也一并请了来,就在这枢府之内,执掌大宋最高权力的几位文官交换了意见,这种喜事没有人会故意去找别扭,首先决定的就是要赶紧通知听政的太皇太后谢氏知晓。
留梦炎赶来没多久,去钱塘门的那位都承旨也带着那位捷使都头到了院外,一丝不苟地验明正身之后,都头解下几天来从不离身的包裹交给了陈宜中,也不客气,取出那封奏捷表章一目十行地看完,这才递给边上的两位相公,没错,这是汪立信、李庭芝、张世杰三人联署的奏书,真实性已经无庸置疑。
“了不得啊,得赶紧派人入宫,让官家和圣人们都高兴高兴。”留梦炎一字一字地看完,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感慨地说道,王熵就着他的手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三人难得达成一致,陈宜中立刻叫人持自己的札子前往大内。
这里距离最近的宫门和宁门没有多远,因此,三人组只是喝了半盏茶的时间,派去宫里的人就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位内侍省都知,陈宜中认得他正是太皇太后的亲信总管,三人不敢怠慢,都站起了身。
“咱家奉太皇太后的口谕来给三位相公传个话,太皇太后说,此乃是国朝南渡以来有数的大胜,不可简慢,着来使及行员直入城中,自御道行至和宁门外,太皇太后将携圣人一睹我大宋将士之风采。”
三人听完,俱是面面相觑,御道行走!这是何等的大恩,八十许的老相公才可能得到的重赏,这一刻,相公们才恍然,如今宫中只有寡妇幼子,正是风雨飘摇主少国疑之时,太需要这种大胜的消息来刺激了。
“咱家可能没说清楚,圣人的原话是从钱塘门入城始,无须下马。”老都知出门前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生怕他们会怠慢一般,三人苦笑着将他送出门,御道跑马,那就得命都水监将上面的石板俱都撤下,以免踩烂,这可是皇家出行才有的待遇。
只不过,在座的都是人精,略一想就明白了,太皇太后就是想这么折腾一番,等道路整理完了,全城的百姓也就都知道了。谁不爱看个热闹,到时候,还不把御街两边给挤得水泄不通,也只有这种万人空巷的效果,才不会辜负皇家的一番恩典。
“端明殿学士、沿江制置、江淮招讨使臣汪立信并
同知枢密院事、两淮制置大使、淮南东路营田大使、河南山东诸路招讨使、知扬州府臣李庭芝及
保康军承宣使、总都督府军事臣张世杰具咸状奏曰:
德祐元年三月中,大军溃于丁家洲,番贼酋首伪称丞相伯颜者率平章阿术、阿刺罕、并参政董文炳、吕文焕等将及马步水军二十余万沿江而下,直欲犯我建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危急之时,兹有臣幕中机宜刘禹料敌先机,于鲁港会同军中僚属胡三省等人破贼先锋骑军千人,
抢出大军辎重物资数以万计,而后又及时回援,一举荡平城内原都统徐旺荣等人叛国投敌之行,臣遂以此二功保举其直宝章阁、权知建康府。自三月下贼围城以来,历二月有余,大小战事不下百次,全城军民上下一心,毙伤贼军数万人,守将刘禹、金明、姜才
等辈俱是身先士卒,终得城门不失。至五月初,观围城贼军已有疲惫之象,遂与来援的李庭芝所部相约,七日子时许,城兵尽出,金明、刘师勇、刘禹分领步队,姜才领骑军,出其不意,趁夜杀往,贼虽力战,仍未能阻我之势,战至丑时许,终不支而溃败。
我军各部奋力追至江边,与李帅前后相夹,贼酋聚兵数万于伯颜旗下,四面相拒我军不得进。当是时,矢如雨下,姜才领所部骑军冒死突击,死伤籍枕,才每身中一矢,以手断之,马仆,再复起,如是者三,终破阵,直杀至贼旗前,伯颜丧胆而逃,仅以身
免其后,刘禹更与李帅麾下淮兵阻贼于城西,亲临刀兵,誓死不退,破晓战至午时,张世杰督援军至,断贼退路,又,才再领余骑突阵,身被数十创,斩其帅董文炳于阵前,始获全胜。栗子小说 m.lizi.tw后论功:以姜才斩将夺旗为第一,以刘禹运筹临阵为其二
此战共获贼参政董文炳、万户史格、同万户吕师夔、陈奕等之首,俘参政吕文焕、蒙人万户晏彻儿、万户解汝楫、同万户范文虎以下三十余人,士卒五万余,得伯颜大旗一,余者将旗数百面,良马一万余,军械器具不计其数。委获大捷,臣等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书,写得有如后世的网文一般,从武侠到玄幻,虚虚实实,竟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刘禹带来的那些东西,陈宜中的官话带着江南口音,此刻读起来抑扬顿挫,娓娓动听,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因为并非大朝会,几个人便在较小一点的崇政殿内议事,御座之上,年仅五岁的官家赵隰明显还没有从城楼观礼、万民朝拜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仍是一脸的兴奋之情。长长的文章读完,相公们也并没有把这小孩童的反应当一回事,目光都看向了被珠帘遮挡的后座。
帘后的太皇太后谢氏同样地激动不已,只不过年逾花甲,早已学会了克制与掩饰。先前在和宁门的城楼之上,她同官家看着那些骑兵远远地从长街上现身,然后就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随着来骑越行越近,那呼声也逐渐变大,从城楼上听起来,感觉全城都在呼应似的。
来骑并没有纵马飞驰,而是控制着马儿一路小跑,然而五十余人的小队,整齐得如同一骑,就连谢氏这个妇人也看出了道道,这是堂堂得胜之师啊,当他们停在和宁门前之时,谢氏的心情就和城下百姓喊出的口号一样,“天佑大宋!”
从去年七月先帝早逝开始,柄政已经大半年了,有宋以来,像她这样临朝称制的太后不少,可国事艰难如此的并不多。栗子网
www.lizi.tw每次下了朝,她都好生羡慕那些在大宋最富强时期的同行们,只需要挂个名就可,多的是名臣良相打理朝政,可自己有什么?
到了今年,北方那个强邻终于露出獠牙,竟然出动大军欲要一举灭国,谢氏看着城下的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居然是从未有过的顺眼,到了现在这个光景,再多的文人仕子又有什么用,只有这些虎狼之士,才可能保佑自己和官家安枕无忧!
百姓们说得没错,官家是天子,当然能得上天庇佑,大宋立国三百多年了,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就算是倾覆之危也并非没有过,还不是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绝不会有事,谢氏暗暗给自己打气,不知不觉心思就飞到了别处。
陈宜中念完奏书半晌了,殿中都没有任何动静,他与王熵、留梦炎二人对视一眼,三人俱是无可奈何。一时间,崇政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三人只得站在那里各怀心事,静等着太皇太后回过神来。
“各位相公辛苦了,来人,赐座。”只过了一会儿,谢氏就反应过来,赶紧先命人搬来垫子给他们铺上,以示对执政的尊重。陈宜中拿着那份奏书,想着刚才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便交给殿中的内侍,让他传给谢氏。
又等了一会,估计谢氏差不多看完了,陈宜中从垫子上直起身,对着御座的方向虚举起白玉圭板,
“启奏太皇太后、官家,此报虽则有三人联署,然依例仍应派出干员往察,建康府距离京师不近,此事需越快越好,否则天气这般炎热,首级难以保存,如果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那便不好了。”
“老臣王熵附议。”闭目养神的王熵睁开了眼睛,这件事就算是陈宜中不提起,他也会发言的。
“臣留梦炎亦附议。”
“准奏,应遣何人前往,各位卿家不妨提出来。”谢氏将手上的奏章放在一旁,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有些头疼,这也算是老毛病了,一边的贴身女官赶紧以指压为她舒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王熵与留梦炎都看向了陈宜中,示意让他先来。
“臣保举一人可为正使,兵部侍郎黄镛素有清名,可任之。”陈宜中也不推辞,拱拱手朗声说道。此人是他的同僚,当初一起弹劾奸相丁大全而被时人称为“六君子”,现在是他最得力的同党。
“既然陈相公荐了正使,臣便推举一人辅佐吧,礼部侍郎陈景行老成持重可当此任。”王熵等他说完,缓缓地出声,这种事情自然是少不了礼部的参与,他推举此人也是正理,不管胜果倒底如何,他也得让自己的人去亲自看一看。
“兵部与礼部各出了一人,枢密院正管此事,不妨也遣一人充为副使。”留梦炎最后发言,只不过他没有提出具体的人选,可大家都知道如今的枢密院几乎没有人主事了,最大的官儿除了陈宜中兼任的不算,就只有那个刚刚被提拔的都承旨。
这些提议都没什么可争执的,很快就被谢氏同意,那个枢密院都承旨理所当然地进入了使者队伍,这件事就此议定。接着要议的事则更为重要,那就是枢密院需要任命新的知事,否则这个部门一旦瘫痪,对全国的战事将会是致命的。
“臣保举一人,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朝廷已经多次有议此事,最后都未能成行,此次恰逢大捷,召入京中也是顺理成章。他本人已经是同知枢密院事,臣提议加参知政事衔入政事堂,专备兵事。”留梦炎出人意料地开口说道,这与他平素不争先的调子不符,让陈王二人觉得有些奇怪。
几百里之外的建康城,刘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素白一片的制司府中出来,灵堂已经设好,府中处处白幡招展,一派肃穆的景象。刘禹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众人是看他快要支持不住,才将他硬赶出去的。
在亲兵搀扶下,刘禹回到了自己的府中,可进了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难以入睡,一闭上眼睛,汪立信那张循循善诱的老脸就会出现在眼前。一直到合上双眼,老人都没有向他提什么要求,可话里话外无不是在让他担起更多的责任来。
说实话,自从穿越以来,刘禹觉得自己过得从来没这么充实过,在这个时空,他不再是那个碌碌无为的小宅男,现在就算再让他回去当个混吃等死衣食无忧的蛀虫,他估计也是不甘心的,尽管这是他以前的终级目标。
在这里呆久了,刘禹感觉自己都快要融了进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觉得和自己无关,或者真的像老人说的那样子,自己更适合当一个大宋人吧。也许建功立业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追求,每次他在街上看着百姓们投来的感激和敬畏目光,就有着抑制不住的自豪感。
可熟知历史的他更加知道一个事实,大都城里的那个大汗还能活很长的日子,现在元人最大的目标就是这个看似孱弱无比的大宋,这才仅仅是开始,往后的攻击会一波接着一波到来,那时,自己还会不会像现在这么想?
两浙东路台州宁海县坐落在天台山脉和四明山脉之间,背山靠海,西高东低,县治主要位于东部的平原上,陆地尽头便是后世的三门湾。栗子网
www.lizi.tw境内河流纵横土地肥沃,确是生民极好的养息之所,至咸淳年间,全县已经有户四万余,丁口十余万,为浙东望县。
城外的东仓上宅村距县城约摸七十里,侧面是西山余脉,名为苍泉的小河穿村而过,河上横跨着一座石制的单孔圆拱桥,长不过二十步,却让村中的百姓从此出行无逾。此桥建于咸淳九年,而在那一年,正是致仕的前相公叶梦鼎归田之时,故而此桥名为“归锦桥”。
沿着苍泉河向山中行不过数里,便有一座天然岩洞,洞前瀑布从山间直泻下来,如匹练悬垂,飘然欲去。瀑下的深潭一池碧水,卵石累累,清澈见底,不时有大小的鱼儿游过,泛起点点鳞光,真是个休憩闲趣的好地方。
一老者坐在背阴的潭边一块巨石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竹编遮阳笠,身上是件寻常绔子,光着一双脚丫子竟然连双布履都未穿,就这么踩在石面上。笠下的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浮标,身后站着个老仆,也似他这般紧张,只不过他的关注点放在前面老者身上,似乎害怕他会一不小心跌下去一般。
“嗬”突然老者口中轻轻作声,那软木标儿已经有有动作,忽上忽下,老者却并没有急于拉杆,而是稍等了一会,那个标儿开始向一边横走,这才翻腕急抬。长长的钓杆将上好的丝线蹦得笔直,老者立刻起身双手一使劲,鱼钩离水弹起,一尾尺许的青鱼打着卷儿飞出来,老仆见状也上前相助,不一会儿,这尾青鱼就进了旁边的竹篓中。
“少保,好技艺啊,今日可有不少,等回府叫厨娘做你最爱的鱼羹,最好不过了。”老仆翻看着篓子说道,而被老仆称为“少保”的这个老者正是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叶梦鼎,已经请祠回乡数年了,现在终日不过就是嬉戏山林做个老渔翁而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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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的话让叶梦鼎微微一怔,的确,最近自己这钓鱼的手艺越发得好了,几乎每天都能满载而归。还是家乡的山水好啊,久坐腰直,叶梦鼎就在石上立定,极目眺去,郁郁葱葱的山林,清澈地流泉,壁立的山仞,还有自己少时读书的归云洞,只觉得心旷神怡,竟然抬脚就欲举步。
“使不得,少保你如今七十有五,可比不得年轻时了,万一要有个闪失,老身万死也莫赎。”被唬得不轻的老仆一把将他搀住,从巨石上扶了下来,这石头虽然很大,但石面也有些滑,若是不留神,就可能掉下潭中,老仆年纪也大了,自恃无法像年轻时救他起来,故此语气多有怨怪。
叶梦鼎知他是好意,且是跟随多年的旧人,日头比长子叶应及的年岁还要久,哪还会在意这些,笑着摇摇头,搭着老仆的肩膀,缓缓地蹲身下地,自家知道自家事,如今确实比不得以前了,
“你这老苍头,老来老来,嘴越发碎了,不过略站站也忒多话。这些鱼儿不必带进府了,一会回去,你给村中王家大娘送去,她家媳妇刚刚生产,喝些鱼汤能补补元气。”听到叶梦鼎的话,老仆“唔”了一声,这王家是他早已故去的启蒙恩师,自他得官之后,每次回乡都会有照应,现在就更不必说了,逢年过节的节礼是不会断的,比寻常亲戚还要厚些。
既然已经下来了,叶梦鼎也就熄了再上去钓鱼的心思,只是在周边缓缓地踱着步子。不知不觉,又想到了还远在建康的长子,自从收到他上一封书信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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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致仕,朝廷还是会定时送来邸报,让他们这些老臣了解时政,以备随时咨询。因此他也多少能了解一些战事的情况,知道建康城被鞑子大军围住了,朝廷虽然派出了援军,可究竟有没有用处,叶梦鼎心下并不看好。
作为能与贾似道分庭抗礼的一代国相,对于大宋的军备还是知甚详的,被贾似道葬送在丁家洲的那支大军,已经可以说是朝廷最后的一点精锐了,他们都不成,现在派出的会好到哪里去?
而自己这个亲自教导的儿子,没人比他更了解秉性了,若是城破,绝不会偷生的。叶梦鼎暗暗叹了口气,还好这之前已经将他的家小送了回来,而家中众人完全不知道这一切,现在迟迟没有消息,难道真的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郎福泽绵延,不是早夭之像,况且建康非比他城,鞑子没那么容易攻得破。”老苍头观他的表情就能猜出他所忧的是何事,开口安慰道。做为贴身的亲信之人,叶梦鼎有事也从不避他,故此他比府中别人知道得更多。
“老夫也希望是如此,此子虽然天份不高,可忠厚孝顺,希望老天庇佑吧。”叶梦鼎仰天而叹,他一共才两个儿子,后来虽然纳了几门妾侍,可全都生的女儿,好在儿子们都长成了,也给他生下了男孙,才不至于香火难继。
叶梦鼎心中更着紧的还是这大宋江山,虽然不再秉政了,一颗心却早已与朝廷拴在了一起,当年若不是贾似道太过专横,他又何必要主动致仕。如今鞑子大举进攻,大宋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中,家乡虽好,也不是世外桃源,前几个月的邸报上,当年的同僚江万里就已经全家殉了国,如果哪天鞑子打到了宁海,自己怕也是这个下场吧。
就在这当儿,一个府中的家仆举着个事物边叫边朝这边跑来,叶梦鼎停下脚步,仔细一听,那人叫的是“大郎来信了!”。尽管盼了许久,多年为官形成的雍容气度让他显得不慌不忙,等那人跑来,只看了封面上的字形就明白儿子无恙,心中顿时大定,再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眼睛一瞬间就亮了。
“哈哈,建康大捷呀,果真是上苍庇佑,去去去,买些酒肉来,就在村中开流水席,把老少乡邻们都叫上,人人有份。”叶梦鼎抚着雪白的长须高兴地大笑,担了几个月的那点忧虑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地催促送信那人赶紧去置办,他要与村中百姓一起庆贺。
接着读儿子的信,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名字,儿子在后来的信中不断地提到,用词也是毫不吝啬地夸奖,叶梦鼎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一个年少有为的形象。不但将建康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甘冒矢石,身先士卒,简直就是个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
“刘禹此人,你可有印象?为何老夫为相多年,执掌吏部也有数载,竟似从来没听说过这等才俊。”叶梦鼎随意地问着老仆,果然老仆思考良久也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他思考起儿子的用意,左思右不得要领,猛然看到溪边几个浣洗的妇人这才恍然。
“老夫的女儿个个钟灵毓秀,想要迎娶,须得有些本事才行,呵呵。”叶梦鼎笑得像个发现了吃食的老狐狸,老仆看了只觉得不寒而栗,他知道每次自家少保这个表情,都代表着被他惦记那人要倒霉,不由得摇摇头,为这个叫“刘禹”的人默哀。
而此时,临安府,位于大内禁中一侧的中书省政事堂内,陈宜中手中也拿着一份文书,这是刚刚被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他打开一看,居然是封遗表,而书写它的人,正是前天轰动全城的那封捷报中领衔上奏之人。
对于汪立信殁于王事,陈宜中并不十分惊讶,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碰上这么大的战事,殚精竭虑费尽心血都是可以想像的。只是有些婉惜啊,若是没有亡故,以他这次的功劳,升官封爵都是跑不了的,而如今却只能遗赠了。
这封遗表最出奇的地方在于,汪立信在表中没有为自己的子孙求荫补,如果这算是谦逊之意的话,那他在最后极力推举的一个人名就让人思量了,此人并非他的故旧,而是几个月前才入幕中的,这又是为何?
刘禹?陈宜中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再一想,这不是捷奏上提到的那个人么,仅次于斩将夺旗的姜才评为功劳第二的权知建康府事!此人倒底有何本事,让一个老者临死还要这般看重,不遗余力地推举。
再看看这官职,淮西制置使、知庐州,差不多是连升三级了,这要怎么办?陈宜中疑惑了,这个职位并没有空下来,现在担任的人的是夏贵,那个让人又恨又无可奈何的老匹夫,陈宜中想到这个名字就直咬牙。
他早就想把夏贵换掉了,从这一点来说,汪立信的这个保举也算是正中他心思,可刘禹合适么,这已经不是政事堂诸公能决定的了。以汪立信的资历,若要加恩,只能出自官家,当然现在也就等于是太皇太后,想到这里,陈宜中把遗表笼入袖中,准备进宫面圣。
被这些人无端端惦记的刘禹正在建康城南中街的燕居楼中喝酒,请他来的是胡三省,作陪的却是太府寺丞、军器少监叶应及。由于有丧事,也没有叫什么陪酒的歌伎,只是些寻常的席面,不过,听到胡三省的话,刘禹却吃了一惊。
“身之兄,你没开玩笑吧,估且不说这婚事此时提起合不合适,筠用兄,某记得你都四十许了吧,你的女弟不是”刘禹疑惑地看着叶应及,后者与胡三省对视一眼,两人放下酒杯,都是哈哈大笑。
第二日,还没等刘禹从醉酒中醒来,各处的战报便陆续地传到了建康府,首先到达的是来自常州的信使,由于制司无人主事,因此来使被直接带到了刘禹的府衙,现在他成了城中最高的主官,一应军政事务当然就都压在了他肩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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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离建康比镇江府等地要远一些,反而收复得最早,刘禹打开文书一看,原来张彦所部还在去的路上,常州军民就在姚訔、陈炤的带领下自行举事,活捉了投敌的原安抚戴之泰,因此张彦根本就是一战未打直接进的空城,捡了一个大便宜。
紧接着隔江的和州、无为军两地也被李庭芝所部的淮兵收复,最可笑的是,他们的正主淮西制置使夏贵近在咫尺却恍若不闻,直到城头上换了旗帜才匆匆忙忙地派人来接管。刘禹看完不禁摇头,此人已经成了毒瘤,占据着最好的兵源地,偏生又活得长久,若不除掉他,终究是个祸患。
镇江府的消息来得最晚,随之而来的正是那位原制司幕僚后被补了参赞的杨行潜,刘禹看他神色戚然,知道肯定是先去了制司拜祭,汪立信对他可谓有活命之恩,如果不是被他放过,刘禹早就将这人忘到了脑后,估计到这会都在牢房中发霉了也说不定。
“此行还顺利么,那石祖忠不曾为难你吧。”刘禹等他坐定,看他全身上下风尘仆仆地,料得这一路十分辛苦,好在没有出事,就凭这次所立的功勋,以前不管他做了什么,也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无甚阻碍处,石祖忠不足虑,贪生怕死的小人而已,来回讨价还价多跑了几趟,倒也算得上顺利。”杨行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其实这种事情本就是赌一把,还好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此人如此反复无常,绝不可再担此重任了,虽说几位上官联保赦了他的罪,但也就是保得性命无忧吧,他倒也明白,只说待朝廷另派干员到了,就自行辞官归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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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点点头,将那封文书扔到了桌上,这些书信都将在他这里汇总,然后重新写一封正式的表章上奏给朝廷知晓。论功述职就将以此为凭,说倒底,这里面也有他自己的一份赞画之功,只不过他现在不是那么在意罢了。
汪立信这一去,建康府是不能呆了,沿江制置使成了一个众人争抢的香悖悖,而他刘禹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去竞争。下一步应该去哪里,他自己说了不算,他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因此,他现在很需要人帮他参谋一下。
“杨参赞,此行辛苦了,只是招讨已逝,没能看到你建功,殊为可惜啊。”斟酌了一会,刘禹这才挑了个话题开口,从这里说开来,显得不是那么地突兀。听到刘禹提到了汪立信的亡故,杨行潜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唉,某这算什么功,没有汪公与各位打出的大捷,就算某真有三寸不烂之舌,那石祖忠多半也是刀斧相加。倒是机宜你,汪公这一去,招讨司便不复存在,如今战事已平,某那老东家应是不会回来了,这建康城恐怕又是一番天地。”
刘禹知道他说的老东家就是原制置使赵溍,此人逃亡在先,朝廷就算是不追究,也绝不可能再让他复职。只不过他现在还猜不透杨行潜有何用意,自己对他非但没恩,反而还有仇,想到这里,神色间就有些犹疑。
“自从那天招讨将某从牢中放出,就早已言明,某这参赞是为机宜所设,机宜若是相疑而不用,那杨某也只好回乡归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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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赞如此说法,倒叫某惭愧,也罢,既然有此情由,参赞不嫌某这处庙小,那便委屈了。”刘禹知道该自己表态了,反正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可让人图的,再说了,直到现在汪立信还没坑过他,这个选择不难做出。
两人都是拱手作礼,互相之间笑了笑,这才各自分主宾重新坐下。刘禹命人将桌子抬到中间,把带来的那张地图铺开,估计是以前在汪立信处看到过这种地图,杨行潜见状只是点点头并未发出什么惊叹之语。
“实不相瞒,某亦知这建康府呆不长,原本想的是若是能重夺此处,便就此职罢了,可谁料到唉,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刘禹手指着一处说道,杨行潜看了看,却是荆湖北路所属的鄂州,此地早已被元人所占,现在是他们的荆湖行省治所。
“某招讨生前就曾与某论过此事,那时某还奇怪为何要做此打算,原来再说回现在,建康无法想,这鄂州也难作打算,机宜不妨看看这里如何?”杨行潜将目光拉回来,手指顺着建康城往上,停在了一处。
刘禹定睛一看,离着建康城并不远,过了大江再转过一个军州就是,可那是两淮治下了。况且这里早有主人,那人是有名的桀骜不驯,让他给自己让位子,可能么?刘禹狐疑地抬起头,碰上了杨行潜微笑的眼睛,后者坚定地点了点头。
“嘭”地一声脆响,庐州城的制司府中,开府仪同三司、淮西制置使、知庐州夏贵气得将平日里最喜爱的那个官窑酒盅砸得粉碎,堂下的众将佐知道自家老帅脾气,都唬得噤若寒蝉,低着头站在那里,夏贵见到了,更是火冒三丈。
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前几日有探子来报,原本投了元人的和州、无为军等处,突然重新换上了大宋的旗号。回禀给了制司之后,夏贵认为这是自家领地,自然重新派出了知事,谁知道到了地方,却被李庭芝的部下给赶了回来,口称没有接到朝廷新的制令。
淮西没有多大,总共才一府三军六个州,而在这之前,沿江的黄州、蕲州、安庆府就都落入了元人手中,到了后来,连和州和无为军都降了,夏贵所辖的州军还不到总数的一半,因此这好不容易收复了两块地,他当然要重新拿回来。
“李祥甫这是何意?某才是淮西制置使,两淮分置是他自己提的,现在怎么了,给某摆出大帅的架子来,也要某吃他这一套才行!”夏贵的声音在大堂上咆哮着,双拳挥舞,左近的东西都被扫落,下人们唯恐被迁怒到,不敢近身,都躲得不见踪影
堂下的一个中年幕僚却有些不以为然,别看制帅这般嚣怒,也就是做个样子罢了,真让他有大逆之举,是绝不敢的,否则早就举淮西之地降了,说穿了,就是想着首尾两端,做他的淮西王,可朝廷也不是傻子,以前是战事紧,鞭长莫及,如今听说得了大胜,还会容得下你么?
当然这话也是只敢在心里想想,他吃得还是人家的饭,只能为他设谋,不管李庭芝做何想法,朝廷的意思很明显了,不可能再放任淮西如此,前些时日的诏书可是早就要调夏贵所部入京的,拖到了现在,战事也平了,道路也通了,借口全没了,这才是夏贵发火的真正理由吧。
等到须发皆白的老帅摔完东西渐渐消了气,那幕僚才朝着后堂使了个眼色,叫下人们上来收拾东西,趁着这当儿,打量了坐在椅子上犹自呼气不已的夏贵,虽然表面上须发皆张,可面色红润,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同往常一样,这是做给李庭芝做给朝廷看的,老子不满意了!
形势比人强啊,该低头还得低头,且不说老帅已经七十许眼瞅着就上八十了,这在有宋一朝都是很仅见的高寿,不为自己想,阖府的子孙还得过呢。看大宋这番胜了,一时半会的也灭不了,说不定又像绍兴年间那般就撑过去了,那可是上百年的运势。
“制帅也勿要恼怒,不过就是两个军州,就是朝廷派了员来,还不是淮西辖下。唯一可忧的是,李帅这番举动不太寻常,是不是朝廷有易职之意?”不得不说,这个幕僚已经猜到了十之**,他心里也明白,那才是夏贵最看重的地方。
“不去,老子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庐州城等死了,某看哪个敢来淮西接管!”夏贵举拳怒吼着,那作派却怎么看都有些色厉内荏的模样,幕僚在心中鄙夷了一会儿,面上却不带出一丝,仍是恭敬地立在身前。
“制帅,朝廷此番得胜,必有议论,元人败前,要论起失地,我淮西不比荆湖要少,政事堂那里交待不过去,也惹得朝野非议,不如做一番成绩出来,让他们闭了嘴,便不再有那些烦恼了。”
“你是说?”夏贵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硬硬的胡茬,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于是转向幕僚的方向说道。
“制帅英明,如今元人既退,想必守军也难持久,不见和州与无为军都是轻松下城的么,某料想,那安庆府等处也应是如此,李帅无法分兵,可咱们有啊,不若就此出兵,也是一番功劳,朝廷再要想做何举动,就师出无名了。”
“来人,击鼓聚将!”夏贵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终是下定了决心,大声传了下去,不一会,隆隆的军鼓之声就响彻了全城,百姓们都十分诧异,这可真是稀奇,有多久没听过这出兵鼓了。
帝都大学的校园内,未名湖畔的夏日依旧令人陶醉,似乎就连吹过湖面的微风都带着书卷的气息,衣着清凉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在柳荫下牵着手儿享受着清涩而又纯真的爱情,斜阳照碧波,高塔映平湖,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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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灏云满足地将双手叠在脑后,羡慕地看着那些学弟学妹们,他们正处于一生中最黄金的时期,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年,影响却是毕生的。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一阵短信提示音,他心中一动,拿出来按下去,果然是那个号码发来的。
“上一笔的设计费用已经打入了你的帐户,请查收,我的老板说上次那个设计非常棒,这一次也希望如此。具体的要求已经发到了你的邮箱里,时间不用太赶,一周之内完成就可以了,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学业,大家合作愉快。”
郑灏云看了一眼自己的短信箱,银行的短信刚刚接到,他知道钱已经到帐了,两人交流的方式很奇怪,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表示大家很熟,语气却十分公式化,表示只不过是合作的关系,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就是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定位吧。
管他呢,郑灏云摇摇头甩掉了给她打个电话的想法,就这样子挺好,彼此还可以有联络。他在手机中点开自己的邮箱,仔细地阅读着发来的邮件,这一次的题目相当空泛,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要在整个南宋的范围内选择一个合适的地区。
果然又是南宋末年,郑灏云不明白她的公司为什么老是限定在这个时期,就连他那个专门研究宋朝的导师都说过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时代,大宋处在最虚弱的时候,可北面的强敌却正当盛时,不管怎么折腾都难有回天之力,
经过这几次的研究设计,郑灏云不仅亲自查阅了很多的资料,也同自己的老师和学长们进行了大量的交流,隐然已经成为了这方面的专家。小说站
www.xsz.tw不用去翻书,一幅历史地图就出现在了脑海中,如果是自己,倒底应该选择哪里呢?他开始进入了思考的状态。
将设计命题发过去之后,苏微就一直坐在桌边发呆,这一回自己的老板可以说是来去匆匆,只是将事情交待了下来,饭都没吃就急急忙忙地走掉了,从头到尾,苏微发现自己竟然都没有说上一句话,
尽管极力掩饰,细心地她还是发现了老板的神色不太正常,情绪也显得相当地低落,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估计老板也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吧,苏微无聊地想着,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不安。
唉,原本她的心情还算不错的,昨天妈妈打来电话,弟弟的手术完成地相当成功,让她很是高兴了一阵。可看到老板的样子,也就熄了与他分享的念头,弟弟的后续治疗花费依然不小,自己的这份工作绝不能有闪失,还得继续努力啊。
想到这里,苏微收敛心神,打开了笔记本中的一些历史资料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这些都是她从网上下~载的,全都是老板感兴趣的那个时期。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苏微也希望如果今后被问起,不至于一问不知,就当是重拾书本吧,比起生活的艰难这又算了什么呢。
离开了舒适的宾馆,重新回到了没有空调没有冷气的时空,刘禹并没有觉得有多么不适应,看来自己天生就是个吃苦劳累的命,他有些自嘲地笑笑。西门的城楼上有些微风,可比起肆虐的阳光显得毫不足道,已经有人提议要重盖楼间,不过这已经是下一任的建康知府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其实这一次回去,并不是苏微想的那么急促,在宾馆外他还给自己家中打了个电话,听了自家老妈好一通地埋怨,一直嚷嚷着要自己赶紧找个对象,否则就要给他去一个时下很火的电视相亲栏目报名了,他这才醒觉,是到了解决这事的时候了,不然得被烦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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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不管是哪个时空,结婚成家都是人生中最大的事,只不过关心自己的人也太多了些,刘禹想起上一次胡三省的试探就觉得有趣,要不要试一试传说中的封建包办婚姻呢?宁海叶家,那可是真正的大族,而宰相之女,不就是后世说的“白富美”么。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就算是在这个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要成就一桩婚姻其实远比后世的还要复杂。除了双方各方面条件的衡量,还有当事人的风评,有时候甚至也会安排私底下的相面,并不完全就是父母说了算的。
至于爱情,反而是刘禹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他相信这种人家出来的女子,最起码的贤良淑德还是有的。就算是志趣上有些差异,凭他穿越时空的这个金大腿,搞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还会是问题么?感情嘛,到时候处久了就会有了,这一点他比较想得开。
城楼下的空地上,西门的守军们正在列阵,虽然刘禹和他们一样都站在阳光底下毫无遮挡,可这些禁军步卒们都是全副甲胄地挺身而立,相对而言就要辛苦很多,尽管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知道自己之所以要站在这里,是因为太守要“选兵”。
一直以来,刘禹的手下除了那些带自临安府的老卒充作的亲兵,手下的这些人全都是战时才调配的,根据杨行潜的提议,今后若是要离开了,还得有一队完全属于自己的卫队,这也是作为边帅的常例。
这种卫队人数虽然不算多,但由于是自己人,待遇上肯定会大幅提高,除了能领到朝廷定额的军饷以外,为了让其更加忠心,主官也会给予额外的份子,简单一点说就是拿朝廷的钱来“蓄养私兵”。
这种事情也是由来以久的,汉唐时叫“部曲”,明清时叫“家将”,由于收入丰厚,这些人往往都会是主将手中的一张王牌,临敌破阵的坚锐力量。不过刘禹想的却是很简单,他需要一批忠心耿耿地手下,以后万一要放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时候,也好有人手。
杨行潜在下面进行具体的工作,拣选的标准是两人合计的,要求就是除了能打仗之外,家里尽量不要拖后腿。也就是说独子不要,家中唯一的男丁也不要,当然最好就是孤儿,可这样一来选择的余地就太窄了,因此
报名的原则还是与往常一样采取自愿的方式,可没想到消息一发出,他在西门的属下除了高级军官几乎全都报了名,这让刘禹暗自得意了一番,几个月来的辛苦倒底是没有白费,自己已经得到了军中同僚们的认可。
今日在大太阳底下列队还有一个考量,站得久了,身体素质自然就能体现出来。只不过,在苛刻地条件下,被杨行潜按着名册叫出来的合格人选还是太少,刘禹朝着边上那个小队看过去,就算他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也看得出这里面还不到五百人。
那些被选中的人挺胸凹肚地一脸得色,反衬得边上的大队人马士气有些低落,还有些没选上的不服气地左右盼顾。唉,算了吧,不是说“兵贵精不贵多”吗,刘禹在心中自我安慰一番,打算就到此为止了,突然发现从街道上转过来一群人,嚷嚷着朝这边过来。
“太守不可如此偏心,某等也是麾下部众,何故厚此而薄彼呢!”领头的大嗓门居然是李十一,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后面的那些人形状各异,刘禹一看之下,全都是伤兵,他们竟然是从城南的慈恩局过来的。
“就是,咱们运气不好挂了彩,可那也是阵上厮杀得来的,此许小伤,待得全愈了,弓马兵器,随太守考较。”边上的汉子刘禹认得,在城南的围歼战中受的伤,这人的力气武艺都是相当不错的,按照军功算至少可以策勋三转。
“就是就是,太守不可忘了咱们啊。”
这只几百人的队伍吵吵着走进了广场,自觉得在一旁列队,刘禹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么大热天的要是伤口发了炎就是麻烦事情,也不知道是谁通报的消息,看着领头的李十一,刘禹越看越觉得就是这小子干的。
“弟兄们,实不相瞒,再过些时日,某可能就称不得‘太守’了,要去哪里,这个得朝廷说了算,因此,此次遴选,全凭自愿,感谢弟兄们的厚爱。至于受了伤的弟兄们,还请先回去养伤,且放宽心,某决不会忘了大伙的。”刘禹边说边狠狠地瞪了李十一一眼,这不是胡闹吗。
这还是刘禹第一次透露出自己要离开建康的消息,在场的军士们都有些吃惊,这却是大伙没有想到的,照理说刚打了大胜仗,应该升官才是,可要是真离了这建康城,还得要思量一番才行。
刘禹放下手中的扩音器,目送着李十一等伤兵们离开,这些人的伤势都不重,调养一番就能痊愈,其中大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倒是不介意从其中选些人出来。过了一会儿,除了那些被选中的以外,其余的人都各自回了营地,这时,一个亲兵从城北的方向而来,匆匆地上了城楼,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有事做了,传令下去,刚刚选中的所有人,跟着杨参赞,听他的指令行事,不得有误。”刘禹再次举起话筒,向着余下的那队人说道。
建康城的北门外是通往镇江府、常州一带的官道,随着战事的平定,一些消息灵通的商家马上就出动了自家的商队,因此这些天又恢复了往昔络绎不绝的繁忙景象,大小车辆在道上穿梭往来,将各种货物运进了围困数月之久的建康府,再通过这里辐射到大江两岸的周边州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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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常州方向过来的一支队伍却有些不寻常,内里驾车押车的全是手执兵刃的禁军士卒,上百人的队伍中护卫着当中的一辆牛车,它既不是满载辎重粮草那种平板,也不是供人出行的厢盖,四个高大的木轮放着个栅栏围成的铁架子,竟然是辆囚车!
士卒们赶着牛车一路进到城门,将随行的文书交给了当值的门官,查验之后,门官便遣去向府衙禀报,而这行队伍则停在了城门下的边上暂歇。造型奇特的牛车也被赶到了一旁,往来出入的百姓们都对着车内的那人指指点点,不知道是何等的要犯要这般煞有介事。
“给他倒碗水,莫要渴死了,那便不好交差。”带队的是个中年模样的都头,他一边拿着个木瓢舀水喝,一边吩咐下去,这贼老天,就算站在这背阴处,仍是热得汗流浃背,整队人马为怕出什么意外,都是昼夜兼行,才总算按时到了地。
听到自家都头的话,一个步卒从缸中打了瓢水,嘟囔了句什么走到车旁,拨弄了一个车上那人的头,见他要死不活地还有口气,便将水递到他嘴边,谁知那人却没张口,步卒有些不耐烦,一手夹住他的双鄂,一手直接就将水倒入他张开的嘴中。
“咳咳”促不及防地被灌了一口水,那人只觉得肺气上冲,呛得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张开被晒得昏昏沉沉的双眼,立刻迎上了剧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起来,想要动弹一下,却发现手脚都被固定住了,只能徒劳地偏了偏头。
明晃晃的日头就这么照在身上,也许是刚才多少喝了点水下去,原本的大宋安抚、现在的大元常州总管戴之泰,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神志。小说站
www.xsz.tw透过披散的长发,他发现眼前是高大的城墙,转转头打量了一下,马上就认出了这是哪里。
站在这种车子里,全身都被定住,一路的颠簸下来,再加上仅能保证不死的那点饮食,幼时便吃穿不愁的他哪曾吃过这种苦。那些押运的军士虽然没有动粗,可言语间全是谩骂,眼神里尽是鄙夷,这比打他一顿还要难受。
当初元人压境,太守赵与鉴逃走,自己被士绅们推举为一城之主,又在主动出降之后得到了总管的头衔,那是何等地志得意满。可没曾想,仅仅数月之后,就被人送进了囚车,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命运,戴之泰不敢想,只觉得这场噩梦早早结束算了。
因为隔得太远,他并不知道这场战事的过程,城中起事之时,他还以为只是那些人的自发行为,幻想着大元的军队很快会来解救自己。可没想到城外出现的却是大宋的殿前司侍卫亲军,等到被解送到这建康城,又发现已经城中恢复了战前的平静模样,哪里还不晓得元人已经战败撤走,这种认知击破了他最后的幻想,现在戴之泰只能是一脸死灰地认命了。
与这里隔了大半个建康城的另一处,同样只能认命的还有吕文焕等人,自从数天前那个年青的官员来过一次之后,他们就被扔在了这里,谁都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可程鹏飞当日被叫出去,隔天就在牢中自镒身亡,让牢中的其他人心中都多了一份忐忑。
经过了最初的烦躁、恐惧等心理之后,吕文焕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既然没有死志,那就只能努力求活,虽然那天那人说了一些狠话,可熟知大宋官场的他,仍然认为自己活命的机会很大,像他们这种等级的俘虏,一般品级的官员是不能随意处置的,怎么也得是朝廷说了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天那人的冷峻的目光,吕文焕就有些打鼓,在那人的眼中,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似乎是不屑?吕文焕终于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对,就是这种感觉,与夏贵的那种桀骜不同,那眼神满满地尽是对于制度地轻蔑,这怎么可能?
“咣”得一声响起,传遍了整个牢房,也惊醒了胡思乱想中的吕文焕,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冲了进来,走在前头的刘禹绯袍翅帽,脚步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他的牢门前,后面紧跟着守将和拿着名册的一个文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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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几个,还有这个,这些人,全都押出去!”刘禹看了牢中的吕文焕一眼,然后转头指着名册一路这么划下来,被点到名字的那些牢门立刻被打开,几个步卒冲进去,架起里面的人就往外带,一时间,原本还算安静的牢中顿时显得噪杂一片。
“你们要带老夫去何处!”吕文焕被人反剪着手臂往前推,只得徒劳地嚷嚷,再次对上那个让他不安的目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之兆,无奈形势比人强,除了能口中喊几句,身上挣扎两下,又能济得甚事。
“这些粮食,都是我建康军民所节余,你们不配。”正往牢门而去的吕文焕突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传来,等他听清那意思,不禁怔住了,人也住了口不再挣扎,就这么被推了出去。
牢门外已经停了十余辆解送戴之泰那样子的囚车,从里面被带出来的人都各自被押了上去,吕文焕原本还以为是要把他们槛送京师,可上了车被固定住手脚,他才发现每辆车上都立着一个竖长的木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姓名。
从建康到临安府要多少时日他是知道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霍然发现,就算朝廷的使者与那些急递一样一日一夜行六百里,也不可能现在就能到达,那自己这些人会被送往哪里?大热的天气里,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凉意。
长长的囚车队伍在建康城的街道上行进着,宽大的石板被这些沉重的车轮压得“吱吱呀呀”作响,街道两旁立着维持秩序的禁军将士,将百姓们隔离开来,而百姓们从开始时的不明所以,到后来看到上面的名字,再被知情的人一番解说,马上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个烂菜邦子之类的事物扔了过来,紧接着,无数的类似事物砸向了车中的人,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谩骂声。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污物的吕文焕抬起那颗白发苍苍的头,试图想要辩解什么,可马上就被淹没在了喧嚣中。
刘禹骑着马带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眼神平淡地看着这一切,这种事情阻止不了,他也没那心思。比起百姓所受到的巨大创伤,这些人得到的些许待遇又算得了什么,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就是战犯,战犯就必须要受到惩罚,否则何以告慰失去生命的那些英灵。
这一行绕着建康城的主要街道走了一圈,而它的终点则是西南角的大校场,由于遍布全城的广播系统已经被拆除,刘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通知全城的百姓知晓,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囚车队伍来到大校场的时候,后面跟着无数前来观看的百姓。
而此时,整个大校场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场,到处飘扬着白色的布幡,站立在周围的士卒们也都在衣甲外套上了白色的罩布,正中的校阅台上方系着一朵白色的布花,两边的布幔上分别写着“英灵不灭,魂兮归来”几个大字。
而台上台下的整个这一侧摆放的密密麻麻的全是牌位!囚车被一辆一辆地推了进去,就在这些牌位之前排成了几列,吕文焕的那一辆位置比较好,由于靠得很前面,他只要睁开眼睛就能清楚地看清上面的字迹。
“故相江公讳万里之位”
“江东转运使赵淮之位”
“广德军都统制祝亮之位”
“郢州副都统制赵文义之位”
“新城都统制边居谊之位”
“武定军都统制王达之位”
吕文焕喃喃地念着那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身体却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这上面居然包括了南征以来的所有战死者名位,而建康之战中的死难者更是上至一军统制,下至普通小卒,无一不录,总数竟有数万之多,排列整齐得像山海一般震撼着观者的心灵。
在他们的周围除了手执兵器的禁军士卒,还有许多早就入场的百姓,这些人无不都是一身浑白的孝衣打扮,看到这些囚车被推进来,所有人都是双眼通红地盯着,仇恨的怒火毫不掩饰地发射出去,他们都是上面那些死难者的家属。
等到最后一辆押着戴之泰的囚车排列完毕,百姓们也陆续进场占满了校场的空余位子,刘禹这才拿着一个扩音器走上前来。他缓缓从那些牌位上扫过去,视线转到了前面的人群,肃穆地气氛让所有的人都自觉得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今日,本官不想多说什么,因为这里全是我大宋的英魂,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拿什么去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本官以为,几柱香,几盘祭品,是远远不够地,那么,你们来告诉本官,他们需要什么!”
刘禹神情严肃地说道,手上沿着那些囚车慢慢地指过去,每个被他指到的人都心神俱震,仿佛看到地府使者一般地瑟瑟发着抖,直到这一刻,吕文焕才明白这个年青人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杀了他们!”大校场上响起山呼海啸般地高喊,不管是禁军步卒还是死难家属抑或是普通的观礼百姓都举拳呼应着,审判终于降临,许多囚车中的人都彻底崩溃,被吓得失禁者有之,晕厥者亦有之。
“某为大宋御边三十载,某不负大宋,某不负大宋啊!”吕文焕悲怆地喊着,只是他的这点呼声早就被人群发出的巨大声浪所淹没,再也掀不起一丝浪花。
尽管刘禹这一次搞得声势很大,可是由于没有像以前那样子全城广播,因此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消息,胡三省与叶应及就是这样子,等他们知道情况赶到大校场的时候,那里正在开刀问斩,两人奋力从情绪激昂的人群中挤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刘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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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故,为何不与我等商议就要行刑?”胡三省急急地拉住他,刘禹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他这次就是独断了,故意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因为他知道商议的结果肯定是被他们劝阻,现在果不其然,人来了。
“杀了几人?吕文焕在哪里。”叶应及的语气同样焦灼,刘禹伸手指向了前方,叶应及举目一看,暗暗叫苦。吕文焕那颗白头与范文虎的摆在一起,一同供奉在正当中的牌位前,而那上面写着“江淮招讨大使汪公讳立信之位”。
“够了子青,给天家留点体面吧,别再杀了。”无奈之下,胡三省只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叶应及也是一样的表情,刘禹转头看看那份名册,已经杀了差不多一半,这才传令下去,喝止了刽子手的动作。
原以为必死的解汝楫突然从刀下拣回了一条命,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顿时烟消云散,被人重新拉上囚车时已经浑身瘫软站都站不住了。再看看与他一起被拉出来的蒙古万户晏彻儿,表现得也和自己差不多,只不过虽然暂时逃过了死亡,回牢房的路上,却再一次受到了百姓们的洗礼。
发现名册上还有两个万户可以交差,胡三省二人多少松了口气,在他们之前被斩的大都是新附军的将领,这时候还没有“汉奸”这个词,可是对于这种背叛行为的痛恨程度,古往今来都是相通的。
“你二人是如何得到消息的?杨行潜那厮找得你们吧。栗子小说 m.lizi.tw”与他二人一起离开了大校场,刘禹骑在马上沿着城墙一路向西,二人也随着他一起,几个人甩开了随行的亲兵,刘禹这才回头问道。
“你也莫怪他,他是为了你好,知道自己劝不动这才叫我等来的。”回话的是叶应及,他虽然醉心技术,可官场上的东西耳濡目染之下也是门清的,在他看来,这事刘禹做得有些冲动了,而且完全没有必要。
刘禹不再说话,三人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西门,因这里是通往城外码头的要道,城门这厢十分热闹,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人流量很大,三人下了马之后,刘禹瞧着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去处,干脆将二人带上了城楼。
“小弟这里连个完整的房舍也没有,只好委曲二位了,某知道二位有些疑问,一会咱们边吃边聊。”城楼上毫无遮掩,刘禹叫来几个守兵,吩咐他们拿来一些撑杆和布幔,将这些撑起来,搭成了一个遮阳的亭子。好在这里楼高,还有些风吹过,挡住了阳光之后,倒成了一个阴凉的所在。
等到布幔搭好,被派出去买吃食的亲兵们也刚好回来了,刘禹又叫人从左近商家借来了桌子凳子等物,三人就在这城楼之上摆开了席面,等胡三省二人都坐定了,刘禹亲自拿起酒壶,给二人斟满,自己也将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
“累得二位如此,都是小弟的不是,这厢先干了这杯当作陪罪如何?”说完,也不等他们答话,一仰头就将杯中的酒饮尽,这些酒都是本地所产的果酒,香甜倒是很香甜,就是酒精含量不大,因此刘禹也毫不担心自己会喝多。
“你呀。”反正事情都已经如此了,胡三省也不再生气,与叶应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放松了脸上的神色,开始喝酒吃菜,刘禹在一旁殷勤地招呼着,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弟般,几巡之后,气氛便彻底融洽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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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你为何要杀他们,不过都是些阶下囚,解到京师再明正典刑不行么?”胡三省夹了一口菜,让自己先果了果有些饥饿的口腹,这才问出了先前刘禹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他一直觉得刘禹此举是多余。
“身之兄,我来问你,如何真的将他们解送京师了,你有几成把握笃定他们会被行刑?”刘禹依然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胡三省听了他的话,不禁仔细想了想,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三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以现在的形势来看,朝廷得到这些俘虏,大有可能会籍此与北边谈判停战事宜,而不管最后会签定一个什么样的和议。这些人都会被释放,到了下次南侵,他们依然会是急先锋,因为这些人已经熟悉了这边的情形,而且有复仇之心,这样的敌人,刘禹不想留着。
“不管怎么说,杀俘终是不妥。”胡三省叹了口气,一口饮下手中的酒,他与叶应及之所以会着急为了刘禹的前途着想,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御史拿来做文章的把柄,特别是打了胜仗正在论功之时,搞不好到最后有功无过都有可能,这在历史上是有前科的。
“报个急病吧,主要也就是吕文焕与那范文虎,余者都是些千户,不足为虑。”叶应及想了个主意,江南多时疫,牢里面病死个把人也是很正常的事,胡三省先是眼睛一亮,接着想了想又暗淡下来。
“瞒不过去的,子青把声势搞得太大,大半个建康城的百姓都亲眼所见,朝廷来的使者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真相。只不过,这也算得上一个说辞,信与不信,让他们自己去掂量吧。”胡三省一说,叶应及就知道自己这办法确实行不通,但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大胜,而刘禹是其中很重要的功臣,那些使者如果不想朝廷颜面过不去,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地让这事情过去。刘禹这么做,多少也有点恃功而骄的意思,或许是汪立信的死刺激了他吧,总觉得就这么放过这些人心有不甘。
因此,他想到了,也就干了,正因为他知道有些不妥,所以谁也没商量,打算自己把这事扛下来。朝廷会不会追究,要怎么追究,他真没多想,反正也没有性命之虞,胡三省他们为他考虑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只不过倒底是后世来的,没怎么把这前途放在心上。
他一直忧心的还是北面那个强敌,大都城里的那位大汗今年刚好六十岁,在这个时空里算是很高龄了,他满心想的就是要征服整个大宋,越是年岁大这种执念越是深,为此甚至把国号都给改成了更符合汉家儒学的“元”,可只有刘禹知道,他还能活足足二十年!
按照他的性子和伯颜急于复仇的心态,刘禹估计下一次进攻很快就会到来,这一回,就算能签个什么和议,也是马上就会被撕毁的份。想找个攻击的借口,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没有,也能轻易地造一个出来,后世那个岛国不就精于此道。
反过来再看看大宋这边,以史书上明载的那些人的尿性,肯定会把那张纸看得很重,说不定就以为会是像当年的绍兴和议一样能持续几十年呢。那了那时,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就会再次荡气回肠,各地的防务也会松懈下来,敌人多半又会像这次一样长驱直入,到那时,去哪再来一个建康大捷?
三人酒足饱饭便散席各自分开,刘禹将他们送下城楼,这种聚会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这一次,要离开建康的并不只是刘禹一个,叶应及很可能会调回临安府,这是战前就确定的事了,而胡三省,刘禹从他的传知道他打算辞官回乡去编书。
“机宜,今日之事,还望恕罪。”刘禹刚刚收回目光准备上楼,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刘禹没有停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跟着他,再次回到城楼上,刘禹按着被阳光照得发烫的墙砖感受着酒的后劲,半晌也没有说话。
“本官知道你是好意,可你这事情做错了,你是本官要借重之人,有任何意见,都应该直接对某提出,不需要如此拐弯抹角,明白吗?”刘禹望着远处的大江,如匹练一般地奔腾辗转,在宋金对峙之时,那里就是大宋的屏障,可人家想要突破也不会费多大劲,说到底,还是得靠人。
“回机宜,杨某确实做错了,某敢担保这是最后一次,今后绝不会再犯。”杨行潜对着他的背影恭敬地作了个礼,直到刘禹回过头也没有起身,刘禹打量着这位还在与自己磨合的亲信,他不喜欢与人斗心眼,特别是自己人之间。
“你估计朝廷来人如今到哪里了,大概几时能到建康?”想行礼就行吧,刘禹也不去扶他,而是又转过身去,突然问了一句,杨行潜等了半天没动静,听到他的问话,这才站直身体,对于这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东家,委实有些搞不清楚。
“以某估计,大概还得三四天,这还是往快了算,他们一行中有汪公的家眷,怎么也不可能太快,说不准会以坐船为主。如果是那样的话,此刻应该进了太湖。”杨行潜想了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刘禹“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行船的话只能到溧水县,离建康还有一天的陆路,只不过带着女眷,这确实是比较稳妥的行程。
巢湖,又称为焦湖,在后世是华夏国内五大淡水湖之一,虽不如洞庭湖那般阔如瀚海,也有数百里之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其水域江河横流,湖网密布,亦是两淮有名的“鱼米之乡”,所谓的淮南富庶也是因为此。巢湖大部分都在无为军境内,只有西边一小部分横亘至庐州,两地的距离不过百里,目前却分别立起了宋元两杆不同的旗帜。
无为军本身就辖境不大,景定三年,时任的两淮制司以“形势制胜”为由将巢县连同无为军境内的巢湖划出来,单设了一军,名字起得很威严叫“镇巢军”。这里在三国之时正是吴魏两国的交界之处,曾发生过数次大战,从濡须之战到张辽大战逍遥津,若是再往上数十里,令一代雄主符坚丧志的淝水更是闻名遐迩,因此说这里“形胜”,却也不是虚言。
只不过,这个全宋最小的军在鞑子南征之时,辜负了它的名字,知军事曹旺同紧邻的和州、无为军一样,还未等元人压境便早早得遣人出了降。而当时它这个一县之军,所驻之兵却不少,淮西劲旅雄江军所部五千人马俱在此地,此刻整个巢县不过才三千余户,上万丁口而已。
说来也怪,这里离夏贵的老巢庐州不过一日的路程,两军却和说好了一般地相安无事,不但边境上互不干扰,就连往来的商队也照样进进出出,如同平时一样。这种表面上的平静一直到元人兵败撤退,方才被打破。
巢县城南侧,紧邻着巢湖与濡须水的三角地带,大片密布的营帐绵延不绝,这里就是原本的大宋雄江军现在的新附军大营。因为地处平原,大营是临水而扎,只是掌控着县城往南一线的方向,今日不知何故,营中军士既没有操练,也没有外出巡视,除了少数哨探之处,所有的人都被约束在了各自的营帐内。
离着营门不远处的一处大帐,看上去与别处并无不同,可门前昂首而立的精锐,两边一字排开的械具,帐前高高矗立的大旗,无不昭示着这里就是全营的中军所在,营前几步外,一个中等身材的军将立在旗标下,皱着眉头瞅着那面耷拉下来的牙旗沉呤着,不一会,一阵劲风刮来,将那旗子展开,上面写了个“元”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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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突然那军将大叫一声,营前的亲兵被唬了一跳,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他身后,不明所以地等着他的命令,谁知道过了半晌,却毫无动静,亲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明白那旗子有什么好看的?
“千户,出了何事唤俺们来?”亲兵愣头愣脑地看了半天,这才小声出言问道。谁知道那军将听到他的称呼,蓦得转过身来,瞪着铜铃般的眼珠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亲兵被他的视线所逼,不敢对望,只得低下头来。
“你刚才叫某什么?”军将的声音不大,可亲兵与他相处日久,一听便知道他心中不悦,神色变得有些惶然,言语上便多了几分忐忑。
“千不,都统。”一个“千”字刚出口,亲兵马上意识到了自己错在哪儿,赶紧改了口,听到他的话,军将的面色微霁,举手敲了敲他的铁盔,不再盯着他看,将身体重新转向了旗杆的方向。
“这还差不离,去找几个人,把上面那旗子扯下来。”军将指着那个旗杆吩咐道,亲兵见自己没有受什么罚,也不敢再质疑什么,赶紧去营内叫人,片刻之后,旗杆就变得光秃秃地再余物。军将对着抱着旗子的士卒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拿走,自己却手上拿着一个牌子在那叹了口气。
那块铜制的牌子被他摩梭得十分光亮,闪着耀眼的金属光泽,上面写着“大宋雄江军都统制”几个扁平的字体,让他碍眼的旗子虽然让人取了去,可这块曾经象征着自己名誉地位的牌子还能再心安理得地系在腰间么?
说起来,这人有一个很喜兴的名字,洪福,很像是豪贵之家中的家仆名字,实际上,他的出身确实是家仆,他的老家主,就是百里之外的那位淮西制置使夏贵,现在虽然没有了那纸契约,可这主仆名份,这一世都将不会有改变。栗子小说 m.lizi.tw
想到数月之前,知军曹旺欲要举城降元,自己往庐州去信询问老家主的意见,被告知“顺应时势,勿使生灵涂炭”,再加之麾下大多是本地人氏,也都不愿意家乡招致战火,这才同意了那位曹知军的所请,改换旗帜变成了元人的新附军。
可谁曾想,元人也不知道看中了什么,不像别处,只是让旧官原地换个名称继续任职,这样一个小小的一县之地,有自己的五千人马驻防还不够,居然从本部调来了两个千户所的色目骑兵,虽然加起来也才一千余人,从此成了本地百姓的噩梦。
那些被称为“阿速军”的色目人,不仅人长得怪异,个个红发碧眼高目深鼻,行事更是禽兽不如,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短短几个月时间,县城周边就再也没有百姓敢居住,而且还听说了,就连县城的商户民居,也多有被骚扰的。
洪福知道军中已经有一股怨气在漫延,可是,举事关系重大,不仅牵连着自家的身家性命,还有全军百姓的死活,鞑子的暴虐是早有耳闻的,一个不好就是屠城之危,因此他一直努力压制着,等待一个更有利的时机到来。
巢县县城不像别的内地城池一样,修得十分坚固,若是兵精粮足,加上水源不缺,想要被攻破也并非易事。然而被元人新任为巢州总管的曹旺看着城中不时走过的那些个色目人,却是十分头大,当初投降时,也没想到元人会派这么些人来这个小地方。
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一路出城,他的目的地便是洪福的大营,接到邀请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多想,这种饮宴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当他带着几个随从走进大营时,还是没来由得感到了一丝不安。
大营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洪福带着几个将佐一脸笑容地在营门口迎接他,殷勤备至地将他和手下领进了大账,中军大账内,两个元人千户已经高距首席在那拼起了酒,周围的军官们也都在划拳嘻闹,
“总管请上座,那边营地也已经着人送了酒菜前去,必不叫他等生事。”洪福见他有些迟疑,附耳在他边上说道,曹旺听了他的说辞,仍是觉得有些不妥,回头看了一眼帐外,也没有发现什么,这才转过身来。
“老洪,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如此破费,还将几个贵人都请了来,不说出个道道,某可不会喝你这酒。”既来之则安之,曹旺一边和他打着哈哈,一边朝着正中的席位走去,走到位前还和两个千户各打了个招呼。
他刚刚坐定,一个亲兵就端着酒壶过来帮他斟满了,曹旺看着下边的酒席,除了那两个千户之外,帐内还有十来个百户模样的元人,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人作陪,后面还立着个侍者模样的亲兵,自己和千户身边也是如此。
曹旺心中有着说不出的不安,满满地一杯酒下了肚也没得压下来,一旁的洪福却笑着又敬上了一杯,然后向着大帐内团团举起,众人都大笑着和应,那些色目人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在那起哄,大账内顿时变得吵闹不堪。
“老洪,你不说为什么,某是不会再喝了。”曹旺一手压住了酒杯,眼睛却撇着洪福,洪福也不以为意,转身看向账内,这时,一个亲兵从帐外进来,暗暗向着他打了一个眼色,洪福瞧见后,便知道事情已经准备妥当。
“总管,你方才问的什么?某为何要在此设酒请客对吧。”洪福给自己的杯中倒满酒,转身对着曹旺笑道。
“不错,今日非年非节,你又没啥喜事,无缘无故设此宴,莫非另有他意?”曹旺按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总管说的不错,今日确实非年非节,可这喜事嘛还是有的。你听清楚了啊,今日是这镇巢军重归大宋之日,你说说,值不值得置酒庆祝?”为了让他能听清,洪福在说到后面的几句话的时候,是身体前倾靠在他的耳边说的。
“你说什么?”曹旺被他的话震得心胆俱裂,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伸出手指向了他,没等曹旺有所动作,身手的两个亲兵立刻动手挟住了他,洪福欺身上前,一把利刃已经滑到手中,“嗤”地一声轻响,刺入了曹旺的腹中。
“总管,某等欲要回大宋,不得不借尔首级一用,一路走好。”说话间,手上运劲将那刃身深深地扎了进去,曹旺只觉得巨痛袭来,眼神慢慢地涣散,人也瘫软下来,他这才想起来,适才进营之时,那立在营前的旗杆上面是空的。
“动手!”放下曹旺的身体,洪福转身将酒杯狠狠地砸下,帐中军士早就在等他的号令,一听之下,各自抽出藏于身上的兵刃,朝着那些喝得烂醉的色目人挥去,一时间,惨叫之声充满了整个大账。
“传令,全军出击,勿要使一个鞑子逃脱。”洪福看也不看帐中的惨相,大步走出帐外,高声下令,顿了一会,他又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将大宋的旗帜升上去。”
由于准备得很充分,事情很快就平息下来,到了傍晚,几个使者便从营中出发,分别朝着庐州、和州以及对岸的建康方向驰去。
“洪福此人,颇与他人不同,机宜若要在淮西行事,他或可借重一二。”建康城府衙之中,杨行潜拿着刚刚送达的军报,将上面的名字报与案前的刘禹知晓。
“洪福?他不是夏贵的‘家僮’出身么,如何能信?”刘禹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印象的,因为此人在史书上的传记附于姜才的后面,当时顺眼就瞅了瞅,也算得上是个忠烈之士,想不到在这里被人提起来。
“原来机宜早知他底细啊,此人确是出自夏府,却非夏贵亲信,自领雄江军出镇巢军后,两人关系只是泛泛,年节礼表也无特殊之处,某在制司时曾见过他。”杨行潜指着地图侃侃而谈,
“喔,这却是为何?”刘禹有些诧异,镇巢军地处淮西腹地,中间还隔着和州、无为军等处,更不要说那条大江了。
“无他,当初镇巢军是归沿江制置司所领的。”杨行潜有些讪讪地说道,刘禹一听就明白了,当时的那个计划里面,除了和州、无为军之处,这个小小的镇巢军也在其内,只是辖区太小,变得没有了存在感,可它所镇的这里,却是个交通要冲,
后世通称的京杭大运河,在宋室南渡之后便只有不到一半能起到些作用,而从临安府经官塘、余溪诸水入太湖,然后掉头西向,过荆溪经溧水就进入了建康府境内。小说站
www.xsz.tw这条水路虽然比起独松关一线的陆路要绕了些,却胜在全是行舟水上,最是适合大宗货运以及人员家眷的往来。
不仅如此,因连着两淮防务,这是南宋立国的根本要处,以大半个国家供应起来的钱粮输秣,有了这条运河,才得以运转自如。多少插着官旗的大小船只,载送着各种货物,几乎不分时日地穿梭往来,将之称为朝廷的生命线绝不为过。
在一长溜平底接连的货船队边上不远,几艘高大的双桅大帆船十分地惹眼,久在这运河上行船的老蒿公只撇了一下便知道这些都是京师出来的官船。除了两艘满载着军士的兵船之外,被他们护卫着的,指不定就是哪个行将赴任的高官显贵,因此无须押官指令,远远地就将河道让了出来,任他们先行。
只不过,老蒿公或许不识字,押船的官吏却认得那高高的桅杆上挂出的灯笼,每串都各写着一个字,当先的大船上那一行从到下是“奉诏宣慰江南正使”。押官只读了一遍就用手掩住了口,短短的一句话谕示了这行人的身份,那是天家使者,放到后世就是所谓的“钦差大臣”。
此刻正值盛夏,两岸莺红柳绿,正是江南最好的时光,若是平时,溧水河上泛舟,那是延夏消署临河观景的好去处。以兵部侍郎充作宣慰正使的黄镛却根本无心欣赏,他的目光顺着河两岸打量了一番就收了回来,这里已经是建康府境内,行船队刚刚过了溧阳县境。
他的心中有些烦闷,自入府境以来,沿途所见全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按军报所述,鞑子并未深入府境,可刚刚经过的溧阳县城,几乎是座空城,百姓们都在陆陆续续地返回,原知县赵淮战死在银树,县衙里只有一个县丞在奉应着民事,现在已近五月下,如果不及时补秧苗,今年的收成就将彻底泡空,来年只能靠着朝廷赈济过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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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这溧水河两岸,除了偶尔所见的几个百姓的身影,大部分的田地竟然都是空置的。若不是知道他们打了一场胜仗,他都想写表章弹劾这位叙功第二的权知建康府了,只不过他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这样的功臣,除非他自己作死,眼下谁能动得了他。
整个船队的速度也让他很不满意,虽然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建康去,眼下也只能这样子不疾不徐地在水上行驶着。因为他们一行人的使命除了带着朝廷的慰劳前去查验战果之外,还有就是将已殁的江淮招讨大使汪立信的家眷平安送到建康,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那位刚刚被太皇太后亲封为正二品寿春郡夫人的汪氏正妻。
黄镛知道,这只是例常的加封,以汪立信的战功兼之殁于王事,从优厚恤都属应有之义,最少也是三孤之一的高赠加上国公的封爵。这样一来,作为遗孀的汪氏也会跟着水涨船高,顺理成章地就会成为外命妇中第一等的国夫人,相比自己这个从三品的侍郎,已经高得不只一点半点了。
所谓封妻荫子,正如是乎,可黄镛却从同僚陈宜中处得悉,汪立信临终前所上的遗表中,推掉了为自己亲子的荫叙,转而帮那个谁都不熟悉的刘禹加官,要的还是一路帅臣,此子不过三十许,何德何能距此高位?
自古以来,捷报上的东西不能尽信,这也是他们一行的主要使命,当然,并不是说要否定这场胜利,只不过朝廷政事堂诸公都想着心中要有个数。若只是差不离,那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了,不能寒了前线战士的心哪,可要是虚实太过,那就
正思忖间,船队已经驶入了一处镇子,不用旁人提醒,黄镛也看出来这水路与前行的官道分了岔,大船靠着最近的码头停了下来,等船上随行的军士将棹板架好,黄镛推开想要扶着他的随从,迈步从板上径直走了下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老船家,请问一下,这处是哪里?”因为刚才身处船上,他并没有穿戴着官服,一袭青衫像是个普通仕子打扮,信步走到一处正在结网渔船边上,黄镛也不嫌腌臜,就这么做起了微服私访的勾当来。
“官人恕罪,老儿失礼了,这里是南渡镇,若是要往建康就得走官道,一日左右可到溧水县,那处有船的话,便能直驶入城。从俺们这里再往前就是石臼湖,看官人这样子,不是去往那处的吧。”老船家的眼光还是有的,一眼就看出这位不是普通人,言语之间也多了些恭敬。
“老丈好眼力,某等正是要往建康城去,只不过看这左近人烟稀少,莫不是鞑子祸害的?那田都撩荒了,人却跑到哪里去了。”黄镛手指着周边的方向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套着他的话。
“官人从别处来,俺们这处前日里鞑子来犯,官府贴出告示,叫老儿们都逃往别处,不能留一粒米给他们祸害,故而你现在看不到啥人,如今鞑子退了兵,再过些时日,自然就都返回了。”老船家不疑有他,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
“你说是这官府要你等弃地逃难的?可知是哪一级官府么。”黄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处,目光变得有些灼然,语言之间也不自觉得犀利了起来,这却是军报没有提到过的,临战之时,多有权宜之策,不过倒底算不算过度,就要另说了。
“这却是官人为难小老儿处了,大伙都不识字,哪里晓得是哪个官府贴出的,官人若是有兴致,不妨去那镇上找主事的问问就可知了。小老儿等还要去捕鱼,一家老小等着吃食,便不耽误官人行程了,恕罪则个。”老船家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急急地解绳撑开渔船就驶了出去。
黄镛望着艘小渔船飞快地消失在河面上,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若有所思地站了会,便转身朝着自己的船队方向走去。码头附近,几艘大船都在下着人,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两个副使,于是加快了脚步。
“去几个人,看看镇上有没有驿站,如果没有,就在镇上寻家客栈住下,好生侍候着汪夫人等眷属,不得怠慢。再派几个人,带着某等的文书,快马赶去建康府,着他们在溧水县备船接人。”黄镛与同行的两个副使一番商议之后,飞快地下达了指令。
朝廷来使的消息传到建康城的时候,胡三省等人找遍了全城也没有发现刘禹在哪,在与通判袁洪等人商议之后,决定不再管他,直接从城外调集了几艘大船,沿着秦淮河一路往南,先把使者接到再说。
而此刻,不知所踪的刘禹已经躺在了金陵的酒店包房中吹空调。穿着短袖t恤大裤杈子的他很没姿态地斜靠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着手上的几张纸,那是苏微给他打出来的,纸上印着帝都总部发来的财务报表,列出了这几个月以来的公司收支。
苏微将酒店送来的点餐从侍应那里接过来,自己推着车子进了房间,一进门,她就发现自己的老板眼睛半闭着,手上拿的那些纸从她出去就没有变过,苏微无奈地摇摇头,对自己的公司这么不尽心老板估计全华夏都找不出几个来。
就业绩来说,总部发来的报表上还是看得过去的,仅仅这几个月,公司与非洲那边的业务往来就很做成了几单。现在,公司已经成了利比里亚红木等特产在国内的总经销商,短短几个月的赢利已经有几十万之多,可是这些表现在老板看来,居然是催眠的曲子。
“你不耐烦看,要不要我读给你听听?”苏微将那几张纸从刘禹手中拿下来,后者立刻就睁开了眼,刘禹知道自己的德性,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并非不重视公司的发展,只不过知道已经上了轨道,也就不想再过多地操心了,至于赚了多少,不过是些数字,他要的不是这些。
边吃着苏微推进来的餐饭,一边听着她读着那个上面的东西,刘禹仍然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思还是放在了那个时空里,接下来要怎么做,心里有些没底。苏微慢慢地将那几张纸上的内容读完,抬头一看,老板吃着东西一点表示都没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有了些进展,你要不要先看一下?”苏微暗自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纸说道,她说的就是发给郑灏云去做的那个计划,初步的设想已经发到了她的邮箱里,对方要她先确认一下行不行,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细务。
“喔,说说看。”刘禹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明显要比刚才更感兴趣。苏微打开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进入自己的邮箱,将发来的邮件点开,读着上面的内容,刘禹听得频频点头,连饭也忘了吃,
“大概就是这些地方,各有优劣,具体要怎么选择,还得你自己拿主意。”苏微一气读完,这些拗口的古代地名让她很是费劲,自己也算是个大学生了,却感觉什么都不懂一样,老板要这些做什么,公司里谁也不知道,她倒不是没有好奇之心,只不过给人家打工,又不是什么违法的事,她也不想那么多嘴。
“如果是你,你会选哪里?”刘禹在脑海过了一遍,觉得都有道理,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我哪知道,不过让我选,我看这里就不错。”苏微指着一个地名,刘禹凑过去一看,没想到会是这个地方,一时间有些沉吟不语,汪立信为他铺好了路,只不过自己还得努力一番,事情也许不会如他们所想的那般。
清晨时分,皂衣小帽的刘禹施施然地跟着一只商队从北门进了城,一直到和队里众人作别,都无人知晓刚刚这个谈吐颇为随便的年青人就是这城中之主。小说站
www.xsz.tw沿着围绕行宫的街道,他一路来到了制司衙门,衣甲上罩着一层白麻布的守门亲兵被他拍了拍肩膀,这才看出他是谁。
这些天,每日里他都会来这里为老人上一柱香,然后在那灵位前默默地站上一会,似乎每次都有些不同的感悟,仿佛真有在天之灵在和他做着交流。祭祀,是华夏人最大的一件事,一直到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人们仍然会在固定的时日回到家乡,从这一点来说,东西方都是一致的。
金明和汪麟一个立着,一个跪坐着,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老人走后,因为汪麟是这里唯一的亲人,要在堂前守孝,金明便帮他打理起了府中的其他事务,几天下来,两个人都削瘦了不少,而汪麟更因要茹素,加上哀痛之下,隐隐有病倒的嫌疑了。
“子青,还有吗,给我来一只。”刘禹从冥想中醒转,走到他俩身边,顺手递给金明一根烟,一旁的汪麟突然发了话,刘禹微微愣了下,掏出一只递给了他,接着帮他点着,汪麟从来没抽过这个,猛吸了一口,呛得难过,因是在父亲灵位,不敢作声,只得伸手捂住了嘴。
两人见状,赶紧上前帮他拍着后背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汪麟才舒缓过来,只不过他仍是拿着那只烟,不敢再用力,只是慢慢地吸着。在后世,灵前是个肃穆的地方,吸烟是个轻佻的行为,可在这时空,也许是因为烟火的缘故,没人忌讳这个,首先带头的反而是金明这个老烟枪。
“大郎精神有点不好,你多劝劝他,得节哀,府中现在他是长男,可不能倒下了。”将金明拉出堂外,两人在院中的一棵树下站定,刘禹望着同样满眼血丝的金明说道。和金明不同,汪麟是个文人,身体素质要差上许多,刘禹很是担心他是不是撑得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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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劝过了,他不听有甚法,等老夫人到来就好了,这些日的饮食里给他加了参汤,放心吧,某会看着的。”金明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望了望灵堂的方向说道,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估计也是没休息好。
这话说完之后,两人都各自吸着烟沉默了下去,自从汪立信去世那天和几个人分别谈过话,刘禹发现,自己与金明兄妹之间原本十分亲密的关系似乎多了一层隔阂,除了公事以外,两人都不再有什么接触,就连金明最喜欢的香烟,也不再主动讨要了,这让刘禹十分恼火。
“老金,某有一事不明,正好你在此,能否为某解惑?”片刻之后,刘禹一口将半截烟吸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一下子踩灭,这才抬起头表情严肃地望着金明问道,金明有些不明所以,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咱俩认识的时候不算短了吧,抛开盼姐儿的那层关系不说,这些时日一齐与鞑子作战,多少算得上有同袍之义了吧,怎得在你心中刘某就如此不堪交,让你老金唯恐躲之不及呢?”
刘禹故意将话说得有些重,金明听完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着,刘禹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金明是个老实人,但却不代表人不聪明,刘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肯定能想得到,只不过,金明心里似乎有些挣扎,迟迟没有开口。
“子青也不必相激,有些事情招讨说得对,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某与那可怜的妹妹都不过是粗鄙军汉,既然帮不得你什么,那便离远些也好,俺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豁出命去,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你随某来。”刘禹被他的话说得哭笑不得,只是事关女子的名节,此地虽然不算人多,可也不是清静之所,于是扯着他出了大门,金明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挣扎,两人一路走去,结果也没多远,正是刘禹自己的府衙。
“你等守在门外,有人来就说本官有要事,谁都不见。”刘禹进了门对着亲兵一阵吩咐,将里面的人全都赶了出去,他这才带着金明进了自己的房中,对着院子看了看,反手就将房门扣上。栗子小说 m.lizi.tw
“你是说,你之所以这些天不愿意搭理我,是怕我对雉姐儿起了心思?”刘禹在桌上找了个杯子,端起一旁的酒壶倒上,然后递给了身后的金明,自己却只是寻了个凳子坐下。
“某是个粗人,但你与盼姐儿如何,你虽未言透,多少也猜得一二,我这当兄长的没本事,辜负了爹娘的期待,让她姐俩从小便不安生,如今就余了这一个,说什么也要保她这一生安乐。”
金明抬起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神情黯然地说道,听了他的话,刘禹仿佛看到了金明头顶上闪着圣洁的光环,让他不由得肃然起敬,他自己这一世没有兄弟姐妹,因此非常羡慕这种感情,
“你要是这么想,就看低了雉姐儿,也看低了刘某,且不说你自己现在就是从五品的都指挥使,我这品级离着你还差得远,就算你只是个寻常军汉,我若是真的”刘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起了大都城里的那个身影,在这个时空,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如一个名分来得实实在在。
“老金,我说待雉姐儿也同你一般无二,你信么?”刘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只能直接这么表明心迹。
“信与不信又如何,他日待老夫人到来,某打算与雉姐儿一同护送招讨灵柩回乡,到时便辞了官职,在那里置些田地,就此度日罢了。”金明无所谓地说道。
“回乡?去往何处。”刘禹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已经起了辞官隐居的意思,不由得望向了他。
“遵招讨遗愿,应是六安吧,不过此事还得要和老夫人相商,就连大郎,此次居丧之后,也不会再出来做官了,招讨待某等思重如山,反正也没了那个心思,还不如就此做个田舍翁,也落得个清静。”
“六安,在安丰军吧,的确是个好去处,等到他日鞑子再打过来,你待如何,老老实实做个顺民么?”这地方刘禹很清楚,是汪立信自幼长大的地方,只不过那里在淮西,已经算得上是前线了。
“休得胡说,鞑子此次败得如此惨,怎会立时再起战事?”金明只当他是危言耸听,摇摇头就根本不相信。
“自你认识我到现在,在战事之上,我打过一句诳语么?”刘禹眼睛看着桌面,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扣着,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话怎么说?”金明闻言转过了头,刘禹没说错,他一直表现得算无遗策,否则汪立信也不会那么看重他。
“朝廷此次定会议和,成与不成行先另说,鞑子大败之后也需要一个休整之期,暗中补充损伤积蓄粮草自不必说。反观朝廷这边,如今已经失却了趁胜而击的好形势,你也是老军伍了,你认为他们会积级备战么?”
听了刘禹的话,金明不由得沉思了起来,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和议谈成,因为照以往看来,真议了和,朝堂上的那帮人肯定会以为高枕无忧了,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那你想要我等怎么做?”金明无奈地摇摇头,刘禹见他意动了,赶紧帮他把酒倒上,自己也拿了个杯子倒满酒。
“掌军,此次你功劳不小,升迁是理所当然,回京师之后,争取能独掌一军,乱世快要来了,只有握住了兵权,将来才能保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刘禹的话有些拗口,也不知道金明听懂了没有,他沉默地点点头,两人将酒杯相互一碰,各自饮了下去。
“怎得今日不见雉姐儿,她在帅府后堂么?”刘禹边帮两人倒酒,边随口问道,金明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他隔壁的方向,刘禹不明所以望着他。
“昨日守了一夜,我见她累得坐都坐不稳了,便着人送她回来休息。”
金明话音刚落,刘禹“扑”得一口酒喷了出来,他这才想起,平时小萝莉都是以亲兵队长的名义住在他边上的厢房里的,这里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她的耳力又相当强,那岂不是说刘禹望着金明,后者缓缓地点了点头。
刘禹将金明一个人扔在房里,快步出了门,还好亲兵们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院子里面没有一个人,他有些忐忑地走到雉奴的房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雉姐儿,你睡了么?”刘禹叫了一句,听到里面好像有点动静,试试推了一下,门并没有拴,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发现小萝莉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与令兄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想说的其实是”刘禹走到她面前,急忙解释道,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禹哥儿,你真的会如阿兄那般待我么?”雉奴扬起脸,面容憔悴地让刘禹有些心疼,上面似乎还有些泪痕,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雉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那便好,不过,顾大家今日离城了,禹哥儿,你可怎么办?”雉奴有些遗憾地说道。
“啊。”刘禹再次吃了一惊,心里不由得浮现起那个好久不见的倩影,这就走了么?
秦淮河的尽处,那是建康城外的秣陵镇,水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再要前行就得从官道上一直到溧阳县才能再接上。此刻的码头上,举着各种仪仗的大队人马几乎占据了整个码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们看样子是要搭乘码头上停靠的大船前往建康方向,而与此相反的方向上,一艘平常的小船靠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仓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虽然看不清相貌,但那婀娜的身姿却让人产生几分遐想。
“姐儿,天不早了,咱们还得赶路呢。”一个婢女模样的领着几个健仆将箱笼从船里搬下来,然后抬上早就准备好的牛车,见那女子仍在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走上前劝她说道。
“嗯,走吧。”顾惜惜轻轻吐出一句,转头便上了一辆车,望着早就看不见的城池方向,久久不愿放下车帘,另一只手上轻轻地摩梭着一个圆盘,垂下的不锈钢带子闪着漂亮的金属光泽。
还要多亏了几乎横贯全城的秦淮水,从水路而来的天使行船可以直达城南的御街码头,因此,城内的诸官员们也省了出城郊迎的辛苦。栗子网
www.lizi.tw码头一旁的接官亭内,换了全套官服的刘禹和同样穿戴整齐的胡三省、叶应及等人陪着一身孝衣的汪麟,金明则与换了女装的雉奴站在另一边。
这还是穿越这么久以来,刘禹头一次看到她穿女装,也许是因为长期的锻炼,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高挑的身材已经超过了金明的肩头。今日她身着一领贴合的素色袄裙,头上扎了个简单的双髻,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平静的脸上总带着淡淡地笑容,只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透着一丝哀伤。
从城内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刘禹等人转头看去,几骑正朝着这边驰来,当先一人作文官打扮,后面的士卒却是淮兵服饰,背上的靠旗写着“两淮制司”几个字,这是李庭芝遣来的人,刘禹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这位便是刘太守吧,下官奉李帅之命,前来迎接老夫人及天使,李帅被军务耽搁了,唯恐赶不及,故命我等先行,他迟些便会亲到制司。”来人勒住马轻巧地跳下来,远远地对着刘禹一拱手,几句话便将事情交待了一遍。
“一路辛苦,未知尊名,还望见教。”刘禹走了两步,上前与他见礼,这人仪表不凡,能被李庭芝遣来作代表的,肯定是他的亲信中人,既然穿着官服,多半就是帅司佐官,说起来和刘禹的身份其实是一样的。
“不敢当太守之请,鄙人陆秀夫,小字君实,忝为李帅幕下参议。”来人身体微微前倾,不卑不亢地说道,谁知过了一会,也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禁有些诧异,抬起头一看,眼前的这位刘太守盯着自己不语,似乎自己有什么不妥。栗子小说 m.lizi.tw
陆秀夫!这大宋朝的最后一位宰相,崖山战事最激烈的时候还在给五岁的小皇帝讲《大学》,最后战败之时,负着幼帝连同自己的家人一齐蹈海而死的“三杰”之一,刘禹记得自己看过他的传,此人是淮东所属的楚州人氏,这时候确实是在李庭芝帐下任参议。
“陆参议,久仰久仰。”刘禹回过神,郑重地给他施了一礼,陆秀夫不防他突然如此礼遇,一时有些措手,直到被刘禹让到了亭中与众人相见,心里还在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与这太守根本素不相识啊。
看着陆秀夫神态自若地与众人见礼,偶尔会投过来一个不解的眼神,刘禹只是微微一笑,别看此人现在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幕佐,可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他马上就会被李庭芝推荐入朝,然后升迁的速度将如同火箭一般,短短两年之后,就会成为左丞相,走上文臣的巅峰,名垂青史。
当然,这也不是刘禹礼重他的原因,就算是位极人臣,那也不过是个流浪在海上的小朝廷,政令都上不了陆地。真正让他敬重的是那份誓死不降的气节罢了,他没有文天祥的名气大,可他做的事,却比文天祥要更艰难。
一阵寒喧之后,陆秀夫也将李庭芝那边的情况作了介绍,他这次是从江对岸的和州而来,自从收复了这两地之后,为了避免淮西的夏贵生事,李庭芝将帅府移到了那里,亲自坐镇指挥对沿江各州府的攻击,而就在之前不久,前往安庆府的军队来报,淮西那边也派出了兵马,企图抢在他们前面拿下府城。
“喔,夏贵动了?”听到这个消息,刘禹心里一紧,这个消息目前还说不上好坏,固然,夏贵将庐州的兵马调出,对于将来的行动或许会有利。栗子网
www.lizi.tw可这些多半都他的亲信部众,一旦得知夏贵出了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是难以预料地,想到这里,他隔着众人和站在外面的杨行潜暗中打了个招呼,杨行潜会意,立刻动身向外走去。
不等杨行潜的身影走远,码头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喧嚣,众人都走出了接官亭,远远地看去,河面上几面樯帆显现出来,随着帆影渐大,船队也越驶越近,众人都知道这是天使的行船到了,赶紧正正衣冠,依序站成了两排。
汪麟被金明和雉奴左右扶着,越过众人站到了前面,看着当先的大船慢慢靠上码头,等到船身停稳,从船仓里走出几个家仆,将仓门把住,而后两个健妇将一个老妇人扶了出来,那人手柱着镂空雕花的硬木拐杖,身穿着一领朱紫色的命妇大装,正是汪立信的结发老妻。
看到老夫人的身影,汪麟三人急急地赶到船前的绰板前,与雉奴一左一右将老夫人稳稳地接了下来,刚在岸上站定,汪麟一个大礼就磕到了地上,许久没有见过儿子的老夫人含着泪将他拉起,如儿时般帮他拍了拍身上,指了指后面,汪麟收泪看去,自己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大娘娘!”小萝莉吧嗒吧嗒地眨着泪眼,人早已经扑到了老夫人怀里。
“好孩子。”老夫人一把把她搂住,自幼便在她跟前长大,和自己的孙女也没什么区别,更因为怜惜她的身世,愈加多了几分疼惜,眼见她哭得抽咽不已,只得不停地摸着她的头轻轻劝慰。
码头的另一边,后面的几艘船也各自停下,两位紫袍高官分别下了船,一番谦让之后,便联袂向这边走来。在他二人的后面跟着个绯袍的官员,正是被陈宜中一语升迁的那位枢密院都承旨。
“下官刘禹,见过老夫人。”等到她们稍稍收了声,刘禹才领头走了上去,恭身施了一礼,当日他在临安的汪府中住过几天,与老夫人也算是认识,老夫人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嗯”了一声,搞得刘禹心虚不已。
将身后的众人一一介绍给了老夫人,汪麟等人便与老夫人一行先上了车往制司而去,目送着他们走远,刘禹这才回身迎向后面的朝廷来使,他走到当先的两位紫袍官员身前,被其中一人有些倨傲的目光扫了片刻。
“几位是从临安来的么?”刘禹也没有行礼,就这么径直问道。言语之间颇不客气,三人看他的样子,都有些吃惊,一旁的仪仗旗号等物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他为何还要这么问?
“正是,这位是朝廷新命的宣慰正使、兵部黄侍郎,某与这位都是副使。”旁边的一人指着那位说道,却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只不过他的态度要好不少,刘禹闻言拱了拱手,仍是一脸正色。
“几位恕罪,依例,朝使出京,当地有接待之义,也有查验之权,各位既然自称天使,当知朝廷制度,还请配合本官。”刘禹放下手,毫不退缩地看着那位黄侍郎,语气平平地说道。
“什么?你又是何人。”黄镛一听之下不禁怒气升腾,眼前的这人不过是个绯袍,竟敢这么大大咧咧地公然怀疑自己的身份,虽然他说的是制度,可就凭自己这一行的仪仗和跟随的那些禁军,谁也知道不可能是假的,这人分明就是存心。
“本官权知建康府事刘禹。”其实刚才见老夫人的时候,刘禹就报过了名,他也知道这人多半是故意地,还是平静地回答了他。紧接着身后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刘禹估计不是胡三省就是叶应及,他是这伙人的主官,黄镛则是使者的头儿,两个人这么一顶上,所有人就都停在了那里。
“依某说,此地非是说话之所,大伙不如去那处,有何事再作商议。”刚刚那位同样穿着紫袍的官员指着不远处的接官亭说道,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天气炎热,站在这里晒太阳的确不是个好选择,黄镛知道他是想给个台阶,只是‘哼’了一声,刘禹移动了下身体,将路让了出来。
一群人朝着那亭子走去,刘禹被胡三省拉了一下落到了后面,人太多也不好说话,胡三省只是瞪了他一眼,刘禹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让他半信半疑地先往前而去,刘禹正欲赶上去,不妨又被人拉了一把,他转头一看,却是陆秀夫。
“太守,稍稍趁意便罢了吧,这些人还是不要过于得罪的好。”陆秀夫小声地在他耳畔说道,刘禹有些诧异,就见他眨了眨眼睛,心下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他猜着了,干脆停下脚步。
“参议一会若是见到李帅,还请告知某有要事欲与他相商,就约在这城南的燕居楼中,参议若是无事,也请一同前来。”刘禹指了指秦淮河边的一幢二层楼宇,陆秀夫没有说话,顺着看了一眼点点头。
至于这个小插曲,则在几个人的周旋下双方都做了让步,那位几次出言相劝的紫袍官员拿出了自己的官凭印信交与刘禹,刘禹只是略看了看就还给了他,原来此人也是个侍郎,不过他是礼部侍郎,名字叫做陈景行。
“砰!”,从帅司宣完制,然后在汪立信灵前祭奠了一番的黄镛回到驿馆,再也难以平复心中的怒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不料却发现,这盏是粗瓷所制的也就罢了,上面居然还有个小小的豁口,压抑良久的怒气一下子就迸发了出来,那可怜的盏儿也立时成了一堆碎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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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不得他火大,那个自称刘禹的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权守,不但在码头上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就连自己刚刚宣读几位相公亲署、太皇太后用印的两府制书,此子也毫无所动,接过之后还仔细查看了一番,搞得好像自己矫诏一般,难道他自以为有些微功,就可以欺凌天使不成?
听到动静,此间的驿丞带着两个驿卒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了地上的狼藉一片,驿丞苦着脸和手下打扫着,也不知道房内这位高官发了什么邪火,这根本不是他这个微末小吏敢问一句的。
“你等好胆,竟敢拿这种腌物敷衍天使,莫不是有人指使,才这般肆意妄为。”黄镛看着这几人不紧不慢地在那里忙碌,越发地不顺眼,语气也变得刁钻起来,驿丞哪里受了这个,当下就站起身朝他拱了一拱手。
“上官此话小的们可当不起,因城中被围数月,馆中的器具都被充作了军用,故此未及更换,这才怠慢了上官,都是小的们的错。如今商路刚通,商家们正在多方筹措,怎奈路途遥远,等运到还需些时日,小的们就是有天大胆儿也不敢妄为,更遑论受人指使云云。”
这驿丞虽然官不大,可处在这个位置上,也是个玲珑人,一番话软硬兼有,滴水不漏,倒叫黄镛一时有些语塞。正在这时,门外又有响动,陈景行与那位都承旨一齐走进来,见此情景,俱都摇摇头。栗子小说 m.lizi.tw
“你和你的人先出去,这里不用你们侍候。”陈景行对那驿丞摆摆手,那人听了也不再多说什么,施了一礼便带着手下退了出去,陈景行看着他们出去后,亲自去将那房门扣上,这才转过身来走到黄镛面前。
“器之兄何必与那等小吏置气,没得失了自己身份,如今这里只有我等三人,朝廷政事堂诸公交待下来的这趟差使,是以你为主的,现在要如何办理,还得听你拿出个章程来,我二人才好从旁协助。”陈景行站在两人之中,说的话不轻不重刚好两人都能听到。
“景行说的是正理,某被气得糊涂了,你我三人都是为朝廷效力,虽有正副之分,实无主次之别,只要能把这差使办好了,黄某必无不依之理,景行意如何不妨先说说看。”黄镛回过神来,将视线投向他。
“如今这天气渐热,那些首级保存不易,需得尽快查验,这是其一,所俘之人足有数万,倒底情形如何也要一一勘过,这是二,最后就是那些缴获也需核对。在座的正好三人,器之兄可分派一下,我等分头行事,也好早些完差向朝廷禀报。”
陈景行扳着指头将事情一一列出,这里头最轻松的当然就是最后那一桩,不过是些军械器具,重要性也远远不及前两者,因此最后要如何分派,还得看黄镛的意思。黄镛听完,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沉吟了下来。
“下官出自枢府,也曾随着主官做过此事,陈侍郎所言甚是,这等气候下,首级查验确是急务,如二位无异议,此事就由下官一力承担了。”那位都承旨出乎意料地开了口,他看了一眼窗外耀眼的阳光,主动将这个活揽了过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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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本官便去勘察军中俘虏吧,至于核对那些缴获,还要劳烦景行辛苦一趟,今日你我就各自先行休息,明日起便照此办差,他日功成回到京师,丰乐楼某来做东,再与诸君畅饮。”黄镛阻止了陈景行,自己接下了俘虏的活,而将最轻松的事务交与了他。
陈景行也不与他争辩,三人就此议定,出去的时候,陈景行轻轻带上那扇门,顺便撇了一眼余气未消的黄镛。心下暗忖,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原本此次大捷,最得意的应该就是那位陈相公,可他派出的人居然一到这里就与当地主官产生了纷争,这却是始料未及的。
城南的燕居楼二层楼间内,刘禹已经一个人坐在了桌前,在帅司的宣使之后,他知道李庭芝还要与来使和老夫人应酬一番,于是也没有等他,自己带着亲兵先行,一到了这里,他就把整个二层包了下来,也不用楼里的小二,守在门外的全是他的亲兵。
没过多久,李庭芝便带着陆秀夫到了,将两人迎进来,刘禹令亲兵端上了酒菜便都遣了出去,房内只余了他们三人。李庭芝对他这番煞有介事颇为好奇,不知道这个年青人又有什么谋划要拿出来。
“码头之事,君实已经说与我知了,那黄镛素有清名,当年与陈宜中等人号为‘六君子’,怎得,你与他有隙?”李庭芝饮了一口酒,看着刘禹问道。
“那倒没有,未曾介绍,某连他是谁都不知晓,哪里谈得上有隙,之所以如此,不过看不惯他那做派罢了。”刘禹无所谓地说道,这人又不是什么名人,他哪里会去背史书,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回去后世按名索骥就是了
“喔,那就忍忍吧,无谓去得罪他等,这些人的一支笔,可系着朝廷叙功。”李庭芝虽然不太相信他的措词,也不想去管他心中所想,只是略微提醒了一下。刘禹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不由得在脑中回忆了一下。
历史上在建康等地失陷之后,朝廷与两淮等地被分隔开来,于是几次都想将他召入朝中,应该就发生在这个时期吧。刘禹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陆秀夫,他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那么这事就应该是单独告知的。
“大帅,观你神色有些为难,是不是朝廷此番有意相召?”刘禹不再多作揣测,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唉,被你看出来了。”李庭芝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禹,刘禹接过一看,正是朝中写给李庭芝的,大意就是朝廷现在很需要他,希望他能入京,主持枢府事宜,位在三位相公之下,也可算是一时之尊了。
刘禹看完没说什么,转手递给了陆秀夫,他知道李庭芝并非不想入京,只是放心不下江淮的防务,现在的大宋太缺人了,这种方面的帅才几乎就没几个人,夏贵那样的宿将早就没有了锐气,可就是这样,朝廷还得要倚仗他们,原因就是没有人。
如果他前朝刚入了朝,后脚就丢了江淮,那他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最有意思的是尽管政事堂这些人想要他入京,可也并没有下诏或是别的,而是采取了书信的方式,这已经充分说明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已经何等乏力。
“不瞒你们,汪公生前,我与他曾议过此事,他也劝我现在入京,并非好时机,我此刻为难的是,要如何回复朝廷,若是不回,这江淮之地,又该做何种举措。”提到汪立信,李庭芝有些黯然,想不到这么快就天人永隔。
“以某看来,大帅坐镇江淮,确要比入朝要好,鞑子虽然暂时退了,可再启战事也不过是旬月,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再要想取得建康这样的战绩,几乎不可能了。”刘禹一开口就语出惊人,陆秀夫不知道他们依扰何在,可看自家大帅一脸的理所当然,更让他觉得困惑。
“你们不知道忽必烈,就是鞑子的大汗,大都城里的那位,他如今年事已高,一心所念的就是我大宋之地,此人颇有乃祖之风,不达目地誓不罢休,此次战败也没有伤到他们筋骨,不管和议成与不成,战事都会再次展开。”因为陆秀夫,刘禹特意多解释了两句。
“再说回来,从这次建康之战来看,江淮必须一体,才可能相互呼应,现在我大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各地分别为战,鞑子可以从容不迫地各个击破,就算是有援军,也不过是被动应付,极易为敌所趁。”刘禹思考着历史上的战例,给他们分析着。
“譬如这次伯颜带着二十万大军围我建康,他的粮道横贯整个大江,跨越大半个荆湖和江南东路。这么远的距离,若是朝廷统一调度,以江南西路之兵击前,淮西之兵击左,伯颜此次还能有一兵一卒回得去吗?”
刘禹的话让李庭芝感触良多,他又不是不知兵之人,何尝不知道道理确实是这样,可这也只能是想像,就算是以权相贾似道那样的威势,也无法做到调度全国的兵马统一行动,这已经触范到君王的忌讳了,可这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子青,你此次与我在这里作谈,怕是另有要事吧?”无奈之下,李庭芝只得转移了话题,刘禹也明白他的顾虑,不再多说。
“大帅,你观夏贵此人如何?”李庭芝一听之下,有些不解,不过看着刘禹的表情,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得吃了一惊。
“夏用和此人,我实不知该如何说,君实久在幕中,与他也有过往来,不如你来说说。小说站
www.xsz.tw”李庭芝突然将话语转向了一旁静听的陆秀夫,刘禹也想想这位未来的帝师有何见解,陆秀夫见二人都望向自己,不慌不忙地放下著。
“某与夏帅见过几面,此次大帅出兵之前,便是由某前往淮西处的,只是那次,非但连面都没见到,听说就连朝廷的使臣也吃了闭门羹,帅府中人说是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可某分明听到府中鼓乐之声隔着墙都听得一清二楚。”说到这里,陆秀夫苦笑着摇摇头。
“夏帅昔日颇有勇名,自端平入洛以来,屡建战功,从一个小小的效用累功升至一路帅臣,朝廷倚为柱石原也不为过。只是,如今他已年近八旬,不论是在年初的鄂州还是后来的铜陵战事,都”陆秀夫没有说完,在座的二人谁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夏制帅早已不复当年的勇名,说一句“贪生怕死”只怕都是轻的。
“陆参议不愿谤人,某来说吧,尽管如此,朝廷还是动不了他,非但动不了,还得高官厚实禄加以笼络,以防其步吕氏后尘。”李庭芝默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刘禹的话,为此甚至主动分了自己的权,实至上承认了他在淮西的统治权,这是宋朝前期不可想像的事情。
刘禹在心中感慨了一声,阳逻堡之役,其人就已经丧了胆,伯颜连活捉他的心思都丢开了,就是看透此人已经再无战心。整个灭宋之役,元人都没有动淮西,直当那里的数万大军如无物,长驱直入地深入江南,直接拿下了敌国的京师,而夏贵也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等临安一出降,他也马上献上了淮西之地。
“朝廷待吕氏何等之厚,可吕氏是如何做的,吕师夔为谢枋得以全家之命作保,刚刚加了兵部尚书衔,一转头就出卖了自己的保人,献州府于鞑子。栗子网
www.lizi.tw朝廷仍不以为忤,其弟吕师孟仍被擢拔于台省,京中的家眷、府第毫无所动,大帅,恕某直言,翻遍史书,如此行径,亘古未有也。”
刘禹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这赵家是不想要这天下,嫌元人来得太慢么?不管吕氏以前做过什么,有功已经偿了,有过就应该问罪,这时空可没有罪不及家人,既然有封妻荫子之说,相应的也有抄家灭门,责任和利益从来都是一致的。
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变相地鼓励叛变,夏贵之所以还没有明叛,可不是为了什么尽忠,只是观望风向而已,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等若割据一方,若是早早地投了鞑,蒙古人可不会给他这种待遇。
李庭芝没有答他的话,只不过看他急急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多少透露了一些他心中所想。陆秀夫仍是那幅淡淡表情,见一旁李庭芝的酒杯空了,才起身帮他倒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目视着刘禹。
“大帅,鄂州不比襄阳,荆湖也不比京西,元人得此地,既可沿江直下建康,也可南下湖南、广南,更与淮西为邻,为元人计,他已经处于不得不打之地,为朝廷计,非此即彼,除非能从元人手中讨回来,大帅想想,可能么?”
刘禹的意思李庭芝很明白,元人如今虽然退了,可手中还有大半个荆湖北路,他的三面都被宋地所包围,这种形势下,两国要是能和平共处鬼都不会相信。就算是此番能议和,这块地也肯定是拿不回来的,那么问题就来了。
“然则?”李庭芝想听听刘禹想怎么做,这里面也有一番考较的含义在里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陆秀夫也为他的话所吸引,他也想听听这个比他还年青的权守究竟有什么能耐,能得到几个重臣的一致看重。
“先说朝堂上,陈宜中正在肃清贾党,他急需这样一场大胜,以巩固相权,他自领着枢密使,却不需要大帅去分其权柄,更何况,大帅昔日与贾似道有些瓜葛,此时入朝,除了与其相争别无他途,但若是不争,大帅入朝又有何益?此其一。”
“再说这江淮,汪公这一去,沿江无帅,招讨使司也不复存在,朝廷既然设了此司,便有一统江淮战事之意,大帅不妨退而求其次,上书朝廷自请以使相督江淮,既避免了与陈王等人争权,又可将这两地统领起来,为将来的战事做些准备。”
“最后一点,若是大帅督江淮,某还请公早下决断,夏贵已不可留,不若趁现在元人势弱,断然处置了吧。”铺垫再三,刘禹这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他没有明说自己想接替夏贵的位子,只不过他相信李庭芝等人是听得出来的。
“夏用和,早些年长子夏富便卒在他之前,就在今年,次子夏松又殁于阵,现如今就余一个在岳州任职的三子夏柏,此人虽不服王令,然反迹未显,又年近八旬,就此诛杀,恐”李庭芝有些唏嘘地说道,刘禹这时候倒有点佩服陈宜中的果决来,看人家那手段,从二品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人家直接骗到家中暗杀,不惜逼反了禁军。
“不服王命已经是死罪了!”刘禹忍不住出言打断了李庭芝的话,完全顾不得两人的官位天差地别,声音之大让原本淡然的陆秀夫都不禁吃惊地望向了他,可李庭芝脸上却没有动怒的表情,只是停下来听着他的话。
“大帅,夏贵是武将,身体素来康健,要等他老病,咱们等不起,朝廷更等不起,只有元人才会乐见其成。”刘禹无法说他现在虽然已经七十八岁了,可足足还能活五年,而大宋却没有五年时间了,这话没有办法明说,只能放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诫。
“不若这样,大帅可向朝廷上表,建议让夏贵致仕,让他回京师荣养,再加恩于后人,如此或可不动刀兵而解决淮西之事。”见两人一时僵在了那里,陆秀夫站起身,拱拱手说出一个提议,这也是寻常的解决手段。
“非是某固执,夏贵不同于他人,他掌兵几十年,早视此如命,某敢肯定,朝廷若是如此做,他定会如上次那般称病,若是这样,我等能奈他何?”刘禹也有些无奈,他又不能说他早就知道了历史走向。
李庭芝沉默了一会,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见自己酒杯空了,自顾自地拿着酒壶给倒上,然后品酒一般地抿抿,接着仿佛尝到了美酒般自饮自酌,让刘禹有些摸不着头脑,陪着他喝了一会,李庭芝突然站起身,转头就向外走去。
“子青,此事我已知晓了,莫急,你先应付着天使,目前这也是大事,其他的,日后自有分晓。”走到门口,李庭芝又停下脚,说完这番话,才出门而去,陆秀夫忙不迭地朝刘禹拱拱手,紧紧地跟了上去。
刘禹来不及相送,只得退回房内,他确实有些着急,好不容易搞出来的计划一个接一个被否定。难不成只有自己一个外人才着紧这江山?其他的都是在等着按史书上写好的剧本,演绎着既成的事实。呸!他才不信,刘禹也端起酒,一口喝了下去。
他非常不喜欢这样子旁敲侧击地东猜西猜,李庭芝倒底不如汪立信,后者几乎从不和他打什么哑迷,有什么事支持就是支持,不支持也会明明白白说清楚,可惜了,刘禹一想到那个老人,心中便觉得惋惜。
幕府参议杨行潜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这位新东家正一个人坐着喝闷酒。他在门外碰上了李庭芝等人,看那位大帅的表情似乎颇为高兴,因此,他不明白刘禹这是怎么了,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开口,刘禹一转头就发现了他。
“回来了,过来过来,一路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刘禹着人换了幅新食具上来,一把扯过杨行潜,让他坐在自己边上,杨行潜也不推辞,静静地吃了些酒菜,他这一趟出去,是遣人往上游的大江沿岸去,以查探各州府动静。
“黄、蕲等处还未有消息,安庆府已经有了确信,夏贵于李帅之前发兵攻取了府城,李帅之兵未与他相争,退了二十里地驻扎,也没有回来的意思。”杨行潜歇了口气,又吃了点东西,这才开口将得到的消息告知刘禹。
“别处且不说,黄州与鄂州近在咫尺,鞑子必不会放弃,夏贵此番恐怕要吃点亏了。唉,安庆府是范文虎老家,想必资财不少,倒是便宜了夏贵这厮了。”刘禹一脸可惜地叹道。
“鞑子有何动作,黄州的情形如何,便可猜度一二,某遣了人去,太守属下的队正李十一自告奋勇,某看他伤也无碍,就应承了他,他是老卒,倒是比别人要放心些。”杨行潜最近依据刘禹的吩咐,将主要的方向都放在了淮西方向,只不过刘禹没有告诉他,李庭芝这边还没有准信。
李十一,刘禹想到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这确实是个做探子的好手,接受能力快,已经能熟练操控后世的那些东西了,以后可以重点培养一下,只是他是临安府出身的良家子,会不会始终跟着自己呢,刘禹没有把握。
建康城外燕子矶下的码头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出曾经血战过的痕迹,只不过,如果细心的话,还是能发现这里的泥土比别处的颜色要深些。栗子网
www.lizi.tw而那些草丛中,也许不经意地就能踢到些断箭残兵之类的,百姓们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从这里往前不远处,曾经是沿江制司下辖的水军驻泊之地,后来成为鞑子的水师大寨,在那晚的战斗中,被李部淮兵一把火烧成了白地。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高大战船,如今都成了港湾中飘散的黑灰,时不时地被江水冲刷到岸边的沙滩上。
这一带的陆地颇为空旷,如今也没有水军可用,刘禹在与城中众员商议了之后,便将它用来安置俘虏的那数万敌军。由于人手足够,建立这个营地没有用多长时间,如今已经颇具规模,因为管理得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募的士卒所在。
里面的俘虏人数也实在是多了一点,都超过了建康城中剩余的守军总数,所以,在开始的时候,如何安置他们就成了一件很头疼的事,刘禹结合了后世战俘营的一些特点,再加上这时空的经验,才搞出了这么个模式。
所有的百户以上~将佐都被甄别后押往了别处,使得这些人失去了以往的领导,接着又将他们原本的建制完全打乱,每十人为一组,由一名禁军老卒统领,总共派下去五千多名老卒,将这些俘虏管理了起来。
营中的制度非常严格,远远超过了原来的军纪,一人犯法十人同坐,实际上~将这十个人捆在了一起,而在建制打乱之后,十人同心的概率几乎为零。再加上严格的食物配给,所有人都只能得到不到平时一半的食量,进一步将这些俘虏叛乱的机率降了下来。
当然还不只这些,谁都知道这些都是壮男,闲着肯定就要出事,因此,他们每天都要被安排各种各样的劳动,带队禁军老卒的主要事务就是分配食物和安排这些劳动,慢慢地,俘虏们发现,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宋人并不会虐待打骂他们,再看看这完全不熟悉的地形,和营外不时驰过的巡骑,都熄了逃跑的心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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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炎热的清晨,解呈贵慢慢地随着自己队中的人来到了大江边上,一行十个人在那个宋兵的带领下,排成一行等待着每日必行的早课。他站在队伍的中间,木然地看着不远处的江湾里,前一队的十个俘虏正在那里脱得赤条条地洗涮自己,一股羞耻感不由得升起来。
是的,他们的早课就是用江水把自己洗一遍,由于每日都要干到很晚,营中不可能在黑夜中让他们到江边来,所以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天刚亮,就会被叫起来,按着江岸排开,分成数百组依次进行,从场面上看,还是颇为壮观地。
解呈贵开始还想着能趁这机会溜掉,可慢慢地,他发现与其跳入江中去赌一把,还不如就呆在这营里,且不说周围如临大敌的弓~弩手们,更远处骑兵封死了陆路,大江上,宋人的快船在那边围成了个半圆形,就连自己同队中的那些降兵们,都是互相紧盯着,生怕一人出了事连累别的人。
而带着他们的那个老卒,平日里一副大大咧咧地样子,可来的时候召集齐他们头一句话就是“尔等要有贼心下手不妨趁早,反正老子的牌位前也有你们十个人头供着,不亏,俺正愁着军功不够多策一转哩。”说完这些话,他还真就毫不在意这些人的举动,可解呈贵却知道,就凭自己这十个平时累得半死不活,还永远吃不饱的家伙们,一齐上,也未必能要得了人家的命。
最可气的就是,就算你干掉了这个老卒,也休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件兵器,这里所有的带队禁军除了身上的一领皮甲,什么军械都没有,他们唯一能用的,就只有腰间的那条皮鞭,这还是从鞑子那里缴获过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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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穿了,这些人就是旧社会的那种工头,他们之所以愿意干这差事,就是因为刘禹说了,如果他们被害,那他们手下的这十个俘虏就算是他们的军功,这可是实打实的人头,一些艺高人胆大的老油子,巴不得这些人有贼心,反正只要保得性命,那就是妥妥地一个军官到手了。
反过来说,刘禹也严格规定了他们这些人的行径,严禁刻意虐待俘虏,特别是随意打骂和体罚,否则也是干犯军法的。只要这大营里能平平安安地,他们这些老卒一样有功,犯不着去冒险,总之,各种措施下去,关了这么久,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
只不过营门前的木栅栏上,还是挂着一些被鸟儿啄得认不出形状的人头,这些要么就是煽动逃跑被人告发的,要么就是犯了纪律被处置的。解呈贵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那人是他老子手下的一个亲兵,被砍头的原因则是抢夺同队人的伙食,解呈贵见他被杀还松了口气,因为,他认得自己。
清早的日头还没有升起来,虽然在那个闷热的营中热得睡出了一身汗,但陡然被这江水一淋,解呈贵不禁打了个哆嗦,他不同于那个普通的士卒,自幼在富贵乡长大的肤色都要比别人白些,为此他不惜用泥灰等物自污,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特别。
解呈贵在心里咒骂着出这个主意的人,太毒了,每天这个光溜溜地过一趟,就是想藏点什么也不可能了。他却不知道,刘禹出这个主意的初衷只是为了怕营中太脏产生疫病,天气一热,江南地区一旦发生疫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飞快地将身上洗了一遍,解呈贵穿上衣服老老实实地站回队中,为了怕惹人注意,他行事非常小心,既不拖后也不出众,饶是如此,他依然觉得那个宋人老卒的一双眼睛似乎特别注视了自己一番,让他的心中发毛。
他现在顶的名字是死在城中的一个亲信,自称是解汝楫的亲兵,由于他在南征以来并没有常在军营中露面,因此军中认识他的人并不多,而认识他的大部分都是他老爹的亲兵,出卖自己的可能性也不大,他才敢这样冒名顶替地呆了下来。
洗涮完毕之后,老卒带着他们这什人回军营吃了顿早饭,因为要干活,这顿饭比平常的多些,所谓多,也不过就是稀得见影的粥中略微浓稠了些罢了。可这些人都知道,下一顿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人多说话,都各自喝着自己的那一份。
黄镛今天的心情不错,他一大早地就带着属员去了关押千户级别俘虏的制司大牢,结果在核对名册的时候发现,这里面居然少了差不多一半的人,而问起原因,说是疫病所致,黄镛亲自核对了一遍,少的人当中,大多都是新附军的将领。
他看到了吕文焕的名字,此人是离京之前,陈宜中特别交待过的,在他们的计划里,这人将会搭起朝廷和元人议和的桥梁。而现在,他居然已经死了,再问其尸首下落,黄镛听到的是,天热难以保存,尸身已经烧了,而首级则被拿去示众。
黄镛没有再问什么,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寻常,只是在牢中看似随意地转了转,特别去了原来关押吕文焕的那一间。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动静,可他心里已经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疑问,他通一些医术,这里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疫病,他们在说谎!
既然不是死于疫病,那就要问一下为什么了,这里没有多少人,不过片刻就核对完毕,黄镛仔细地盘问了牢中两个级别最高的万户解汝楫和晏彻儿,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关在城中禁军大营内的那些百户以上军官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黄镛一一核对完,已经在心里确定了这场胜利的成色,捷报上应该没有说谎,而等他随着人来到了普通士卒大营之后,被这里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这里足足关押了五万多人,大营连绵数百里,手下的属员被人带着奔向了各处的营地,他们将分别统计完然后再汇总,黄镛自己则背着手带着几个随从在四处随意地逛着,偶尔也会停下来找人聊两句。
没有人发现,解呈贵的脸色有些变了,腿脚也有些发抖,他没有想到,带着人前来这处营地核对名册的居然是以前城内负责登记的那位王书吏,虽然解呈贵自认为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已经完全不同了,可是他还是很担心被人认出来。
他知道城中一早就在缉拿他,这和别的俘虏不一样,一旦被查出来,他无法相信城中主事的会不会饶了他。解呈贵的脑子急速地转着,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宋人的官员,这是一个高官,解呈贵低下头,眼睛却悄悄地打量着那边。
黄镛详细地找人询问了这些俘虏的管理情况,因为他发现这些人身上都很干净,除了看上去有些虚弱以外,他们的样子就和普通乡勇没有什么区别,这让他产生些兴趣,刚想要找个俘虏来聊聊,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朝着他打眼色。
“回贵人,小的有下情秉告。”解呈贵不知道他的官称,只好学着北地的叫法,黄镛疑惑地看着他,身边的两个随从都在一旁戒备着,解呈贵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拿,他们这处的动静有些大,周围的都将视线看了过来。
前面带队的老卒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队中之人,而拿着名册正在核对的王书吏抬起头,正巧看到了解呈贵的侧脸,他觉得这人很熟悉,似乎在哪见过,苦苦思索之下,这才猛然想起来,而此时,黄镛已经挥退左右和那人站在了一起。
“小心!”王书吏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周围的人听到都是一错愕,解呈贵猛地一个转身,从呆住了的黄镛身边绕到他身后,不等那两个随从扑上来,一个手刀打在黄镛的颈项处,扶起他的身体为盾,慢慢地退向一旁的军帐内。
制司大牢内,解汝楫匆匆地吃完饭,无聊地立在床前发呆,刚刚离去的那个宋人官员向他询问了一番,虽然对方态度有些让他不舒服,可身为牢囚的他再也没有半分北地豪强的倨傲,老老实实地问什么答什么,从那人离去前表情看得出,他很满意。栗子小说 m.lizi.tw
虽然那人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可是解汝楫是何等眼光,一看他的穿着就知这人定是宋人朝廷遣来的,多半还是什么要员。因此他半分也不敢怠慢,自己的性命多半就要着落在此人之手,只要离了这该死的建康城,那才算得上是真正地活下来。
自从那天在法场之上走了一遭,解汝楫就再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每晚梦里都是吕文焕等人被人砍下头颅的情形。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没想到作了俘虏还会有性命之忧,这些南蛮不是号称“礼仪著天下”的么,怎得和元人一般地说杀就杀。
解汝楫自认不怕死,战场之上他也是素有勇名的,鄂州之战,他与史格等四万户截江而击,冒着矢石奋勇争先,战后很是得了大帅伯颜的一番称赞。可那是打仗,人处在那种环境,不自觉得就会被感染,而在那日的法场上,那种万人皆曰可杀的环境里,解汝楫发现,自己是真的怕了。
表面上,他仍然是硬挺着脖子等着那一刀,可是,当他被人拉起来告知不用死了的时候,解汝楫清晰地记得那时自己的感受,汗湿重衫两腿发软,最后是怎么回到车上的,是被人抬上去还是架上去的,他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的部下要是看到他们的万户这个德性,不知道还会不会如从前那般服他。
“铛”地一声,似乎是牢门被人用力打开来,一阵脚步响起,打断了解汝楫的思路,他没有那么多好奇,仍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只不过当声音停在了他的监房之前时,解汝楫从地上的投影看到了一个翅帽的官员身形,他本以为是先前那个官儿返回来了,可抬眼一瞧,就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他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人就是那日法场之上那个宋官,十余条性命就葬送在他轻飘飘的几句话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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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汝楫?”从那张年青的嘴中被叫出自己的名字,他顿时一个冷颤凉到了心底,说不上为什么,他觉得这人根本不像是这世上的人,尽管两人如果放对,他有绝对把握将这人击倒,可被他平淡的视线这么上下一打量,却是说不出的心悸。
刘禹冷冷地看着这个给自己带来麻烦的阶下之囚,果然不愧是史书上留着名字的人物,这种情况下还能惹出事端。平心而论,他一直都没有小看过这些“古人”,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小心了再小心,可谁能料到,不过就是查看一下俘虏,也能让人给劫持。
“你老子解诚此刻在阿里海牙属掌握着水军吧,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知道你给他留了几个种?若是你们父子都死在这里了,老解家会不会就此绝了后。”刘禹来之前特地去翻了元史,对付这些人,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这些资料,往往一开口就能说出人家的来历,不要小看这个,这在七百年前绝对是惊人的,被人提到自家老子的名字,解汝楫抬起头,他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随便接话。
“你儿子叫什么?贴哥,这是忽必烈赏给你的?你没到四十吧,你这儿子多大?十六还是十八,真他妈的有种,不声不响地挤在普通士卒当中瞒了我们这么久,可惜呀,他自己作死,还连累了你这个当父亲的,说说看,你想怎么死?”
监门被牢军打开,几个人进去将解汝楫戴上了脚镣,手执刀柄立在他的左右,防着他有异动。刘禹这才走进去,里面的空气倒底不行,他嫌恶地掩了掩鼻子,这才转身对着满脸困惑的解汝楫说道。
解汝楫被刘禹这番充满杀意的话语惊得呆住了,他明白自己的老二被人发现了,就因为这个就要杀自己父子?他有些不甘心,可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如何解释,说那个不是他的长子?可让他不解的是,自己长子的名字来历是怎么被人知道的,这种事就是那些亲兵也不甚了解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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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二,让某来猜一猜,他是你另一个儿子吧,怪不得如此镇定,如此就没什么遗憾了,让某着人送你上路吧,来人!”这是解呈贵在乡兵册子上登记的名字,刘禹玩味地看着他,突然大喊一声,解汝楫冷不防之下身体抖动了一下,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片。
“莫要杀某,某家中是北地大族,某可让”解汝楫忙不迭地摆手,他今年还不到四十,正是身富力强之时,因此才会这么拼命,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当初干嘛还要放下兵器,还不如直接死在战场上呢。
“哈哈哈”刘禹大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抱歉,某只卖死人,至于活人,你家里买不起,就是忽必烈也买不起。”刘禹一字一顿地说着,解汝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急得青筋暴起,可被几个士卒牢牢地按在床边,那人嘴里说的那些犯忌讳的话被他充耳不闻,一心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打动他活下去。
看着解汝楫的模样,刘禹觉得火候差不多也够了,这才让那几个牢兵将他用铁链子绑到了窗棂上,解汝楫以为要处决他,急得不住挣扎,可没想到被绑起之后,那几个牢兵就被刘禹给打发了出去,房中就余了他们两人。
刘禹这也是以防万一,要是再让自己也被人劫持一回,这事就真成一个笑话了,虽然眼前这人看着也不像是个敢于鱼死网破的。他仍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敢和他独自呆在一起,铁链子将人绑得很牢,除了一张嘴他基本上没有什么攻击的办法了。
“本来上次你已经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某也没想过要在这城中杀你,可你那个儿子,他非要拖着你一块去死,他倒底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是说,你和他母亲之间不是你情我愿的?他来为他妈报仇了。”刘禹没来由得想起一个词来“坑爹”,放在这里还真是合适不过。
解汝楫这一回听懂了,他自动忽略了其中的那些调侃之语,解呈贵肯定是犯下了什么事,眼前的这官员才会这么说。可他不知道倒底是什么事,情急之下,嘴角诺诺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
“这位贵官,某那逆子做了何事,还请告知,有何差遣,只管吩咐,某无不遵从。”说到后来,解汝楫的口齿慢慢地变得清楚起来,他脑子已经转过来,自己也许不用去死了。
“你倒是个聪明人,你先来看看,这人是不是你儿子?”刘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当日里通缉杀害乡兵那位都统的府令,上面就画有根据知情人描述出来的凶手形像,他将那纸上面图像的部分指给解汝楫。
这种凭口述画出来的东西和实际的形象还有有不小的差距的,再加上古人的形容词大多都有些笼统,因此展现在解汝楫面前的这个画像让他感到很陌生,可他却认得上面的字,他当然知道那日儿子在城中的所为,赶紧点点头。
“认得就好,某也不瞒你,他这回犯的事太大了,谁都救不了他,至于你,若是能依某所说的去做,未尝不能保得一条性命,你先想清楚了,这个儿子死了可不可惜,还是说,你不惜与他同死。”刘禹在一旁不停地诱惑着,解汝楫听到儿子没救了,神色变得有些黯然,旋即低下头想了想,猛然抬起脸来朝着刘禹点点。
刘禹见他做了决断,便将城外大营中发生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解汝楫心里百味交集,真没想到这个儿子如此大胆,居然绑架了前去巡视的官员。刘禹并没有告诉他解呈贵的要求,解呈贵不但要他们准备好船只,还要放了关在牢中的父亲,这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刘禹却另有自己的打算,这才亲自来到这里跑一趟。
“事情就是这样,你也不是雏儿,某不想骗你,放了你和你儿子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儿子杀了那人,等待你们的也只会是就地处置,他多半会是被乱箭射死,至于你嘛,凌迟。”刘禹说完还不忘了再吓唬他一番,解汝楫有些麻木地看着他,想要知道刘禹倒底让自己干什么。
解汝楫没有吱声,他知道眼前这人做得出来,被解呈贵劫持的那人就是早先与自己交谈一番的那个高官,与眼前的这人多半不是一路,因此也不会将他的生死放在心上,况且,就算能如愿坐上船,这一路的谁知道又会出什么意外,他不想再冒什么险了。
刘禹让他做的事情很简单,给他的儿子写一封信,告知他自己不会放出去了,要他自己一个人带着那个官员走。这一下,解汝楫更加肯定刘禹是不怀好意,干脆就想让那个官员和自己的儿子一块去死,只是目前他也顾不得什么了,刘禹怎么说,他就照做便是。
码头边上的大营后面,陈景行与那个副都承旨都是焦急地等待着,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即使是政见上有所不合,他们也不会想让同僚就这么死去,可如何才能将人救出来,却也是束手无策,生怕逼得急了,那凶人来个玉石俱焚。
刘禹离开的时候告诉他们稍安勿臊,自己有办法救人,陈景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心里多了一份希望,可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迟迟看不到刘禹出现,两人也越来越焦急,好在又过了不久,刘禹骑马的身影就突然出现在了视线中。
“让诸位久等了,着人将这信送进去,一会准备好船放他们离开,我等在江上想办法,某亲自带人去,定会将黄宣慰救回来。”刘禹拿出解汝楫写的信,找了一个人吩咐道。陈景行见他为了黄镛的安危不惜纵敌,也知道别无他法,只得点点头。
和州境内的乌江县,隔着大江与建康府的马家渡镇相对,秦时为九江郡治下的乌江亭。小说站
www.xsz.tw末年群雄并起楚汉争雄,一代霸王项羽被围垓下,最后凭着逆天的武艺杀出重围东走于此,望着江东而叹“天之亡我,我何渡为!籍与江东弟子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仅让梢公将坐骑乌椎渡过江去,他则自尽于江边,只留给后人无尽地感叹。
如今过去将近一千五百年了,秦汉古道早已不可考,多半已为宋室南渡后新修的官道所淹埋。这条官道沿江而行,将两淮的后脊串联起来,成为支撑战区的运输大动脉。而此时,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伍正匆匆行走在这道上,虽然都是作的常人打扮,可只要看看那强健的肢体、整齐划一的动作和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些许杀气,就知道他们绝不简单。
李十一走在风尘仆仆的队伍前头,粗布巾包裹着头,短偈交领处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因为渡江不便,他们并没有配马,而是与李庭芝部说好了,去他的大营处再领取马匹,李十一抬头看看天,再看看远处的乌江县城,他们已经走完了大半个乌江县,前面就是历阳县,而和州州治便在县城,李庭芝的临时大帅行辕也驻扎于此。
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相遇的商队也因看到他们的情形远远地躲了开去,李十一有些懊恼,这不符合探子的身份,感觉像是下山劫掠的强人还差不多,当初挑人之时,光顾着身手胆略了,忘了形状相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看样子,这一回还是只能远远地在外围凭着望远镜观察,他本来还想着要扮成商队混进去呢,好在这队弟兄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一路走了这么久,没有一个掉队也没有一个喊累的,多少让他有些安慰。
其实他很明白太守的意思,这算不上是什么紧急军务,只是以前的那些探子损失得太多,太守需要再训练一批出来,因此将这个视为一次接近实战的机会,李十一自告奋勇地接过了领队之责,他自认为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了。
“李头,到点了。”黑牛的沙哑声音在他身旁响起,身在队中,他没有叫十一哥,而是换成了官称,李十一一回城就因功被连升了三转,现在已经是“进义副尉”,再有四阶就能入品,而职位也从队正升了副都头,成为正式的百夫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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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将手一扬,示意队伍停下来,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手表,这是太守赠予他的,因为怕太过显眼,他没有戴在手上。看了看表针,黑牛说的没错,确实已经到了休息的时刻,这是开始就计划好的,一天走多少里,几时休息几时起身,按太守的意思就是要精确到分,形成制度,李十一虽然不明所以,可严格照着做还是懂的。
“歇一刻,不得走远。”李十一扬声说道,众人这才哄地一声散开,刚才行军之时不得出声这是军纪,现在才算稍微能放松一下,他们都是自愿报的名,自然更要遵守号令了,眼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个普通军汉的家伙现在已经跨入了军官的行列,都有些羡慕,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中有多少条性命无声无息地就此消失了。
李十一从来没想过,自己干探子居然也能干上瘾,早先不过是为了完成那些同队牺牲战友们的遗愿,渐渐地他已经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了。着魔便着魔了吧,李十一无所谓地对自己说道,这份工作满足了自己的所有愿望,新奇、刺激、掌控一切。
他离了官道朝江边的方向走去,散开的众人三三两两地避往荫凉处,或是吃食或是饮水,也有那攥着裤头跑向江边的。李十一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出塞子倒了口水,就在这时候,怀中传出“嘟嘟”的声音,他微微愣了愣,赶紧拿了出来,刚打开接收键,太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嗯,一共三人,乘一条小船,某清楚了,太守放心吧,语毕。”李十一收起对讲机,啜指于嘴吹出一个响亮的哨音,队中的众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围拢在他身边,跑得最远的几个人忙不迭地连裤带都没有系完,李十一朝他们一个个望去,数目对上了,这才清清嗓子准备发言。
“有活干了,黑牛你带个人持某的信牌,去县城中找主官,让他们找些渔船来,兵船不要,租也好借也好,不得少于十条。”李十一首先转向黑牛,一声吩咐,黑牛兴奋地搓着手带了个人就跑向远处的县城,这是急务,他知道黑牛腿脚长跑得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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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知道你们都有些水性,现在听某一言,有那等自认为能如水鬼般在水里泅潜的,举手示意一下,不行的不要勉强,这可是会丢性命的,莫怪某事先没讲清楚。”李十一缓缓地说道,听完之后,人群中出现了短暂地沉默,接着,好几双手慢慢举了起来,他满意地点点头。
大江在建康府上面一点转了一个大弯,这一带的江面也比别处要宽些,因为战事的原因,江上还没有恢复到往日的樯帆如云的繁忙景象。此时行驶往来的船只多数都是官府与大商家的货船队,一队之中数十上百艘集结而行,极少有单独驶于江面的。
解呈贵伏着身子在船头张望着,他头戴着一顶宋军制式的范阳笠,硕大的帽檐刚好遮挡住了阳光。饶是如此,他的眼睛仍是被刺得只能是微微张着,下到这江中,解呈贵才发现,这么大的江面上,自己这艘孤零零的小船显得那么特别。
之所以选择船只,除了他出身水军世家,有着一身不输于南人的好水性之外,骑马不好带着人质也是个原因。而更主要的,解呈贵知道战前大江对面的州军都已经降了,如果他运气好,只要过江就能进入自己人的地盘。
而现在,他当然知道了自己运气并不好,往上游走,这一侧的江边正好就是建康府的对面,他能轻易地看到江边驻军的旗帜,很遗憾那并不是他所期盼的元人军队。他不禁有些犹豫,想要回去就只能继续往上行,到哪里才会进入自己人的地盘,他不知道。
直到带着那个宋人官员上了守军准备的船只,而周围的军士们虽然虎视眈眈却不敢妄动,解呈贵才舒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被放了出来,再也不用回到那个营中与臭气烘烘的帐中众人为伍了,真是觉得就是死了也甘心。
令人遗憾的是还是没能救出自己的父亲,那封信就放在他的怀里,解呈贵清楚地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宋人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哪怕他以那个官员的性命相胁,解呈贵没有办法,只能照父亲信上所说的做,先想法回去再说。
在信中,解汝楫再三要求他不得伤害这人的性命,否则宋人就会拿他父亲的命相抵,看着蜷缩在船中间的那个官员,解呈贵也没有想过真去杀了他,这是他们一行的保命之物,虽然宋人答应了不派兵船来追,可谁知道会不会化成普通民船。
现在划浆的是他父亲的一个亲兵,这是宋人应他的要求释放的,没有人相帮,凭他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划得了多久。宋人越是好说话,解呈贵的心里就越是打鼓,一路上他不停地左右张望着,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如果宋人真的要在这江上动手,他反而没什么可怕的,江中不比平原,凭他的水性,自信无人能在江里将他找得到。最多潜得远一些,找一处无人的地方上了岸再跑就是,只要能逃得性命,些许苦累又算得什么。
被捆做一团的黄镛闭着眼一声不吭,心中泛起强烈的羞耻感,仅仅几个时辰之前,自己还是堂堂的天使,建康城中品级最高的男性官员。谁曾想,现在居然成了一个降卒的阶下囚,素来刚烈耿直的他,只觉得羞愤欲死。
原本只是一个感觉,现在他却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了,这些人肯定是要回鞑子那边去的,如果自己就这么给绑了过去,那还真的不如死了算了,只是可恨身上被绑得太紧,要想翻过船舷还真的不是一件易事。
他们已经走了一段时间,解呈贵估摸着,就快要出建康府境的样子,和州过去是无为军,他只希望那里还是元人治下。不然一旦到了晚上,就有些作难了,到时候是不是干脆弃了人质下船上岸,然后趁夜逃跑,他还没拿定主意。
越往前行,江上的船只就越加稀少,偶尔碰上打渔的百姓,解呈贵都要盯着看上半天,生怕那就是宋人所扮,每每过去之后,他才会在心里自嘲一番,自己这是怀弓蛇影了,宋人只会从后面追来,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前头。
“哗”地一声响,扮成梢公的黑牛将长长的船篙撑入水底,小渔船灵活地随着他的动作加速前行,让后面的真正的船家赞赏不已,这家的船娘,一个才十来许的小娘子,看着黑牛的健硕身躯心驰神往,让他不由得更加风骚。
“你右前处二十步,似乎就是那小船,你注意一下,中间那个是不是被缚住的人?语毕。”怀中的对讲机传出声响,黑牛不动声色地听完,眼睛瞟向那边,他站得高,比岸上的李十一看得清些,船上可不是三人,中间那个倒着,被捆了起来。
听到黑牛小声的回报,李十一赶紧向着江中各船发出了指令,原本散散地分布在各处的渔船都随之动了起来,暗地里呈包围之势封住了那条小船的前路,而同时,他也通知了正往这边赶来的刘禹,自己已经找到了目标。
解呈贵的注意力正从后面转回来,冷不防一艘和他所乘差不多大小的并了上来,解呈贵心里一紧,看看船头高大的梢公,和后面的两人,一老一女,怎么看也不似是宋兵,这才松了口气。
“将爷,这是往哪里去啊,小的们这里有些刚捕的鲜鱼,可要尝尝,不是小的夸口,咱家的渔娘出名的好手艺。”黑牛一口江南话在解呈贵听来并无不妥,他哪分得清那些细微处的不同,倒在船中的黄镛却豁然睁开了眼,这里已经是淮地,可这船家却是一口的临安口音。
见解呈贵没有理会,黑牛也不在意,长笑着“呵呵”了两声,这正是动手的暗语,十余条渔船围成一个大圈,船上的军士们大声唱着江南俚曲,将船上的渔网撒了下去,暗地里,几个水性不错的已经悄悄地含着短刃滑了下去。
等到解呈贵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的时候,他飞快地直起身想要向着中间的黄镛扑过去,可刚刚站起,脚下的船身就猛地晃了起来,还没等努力平衡住身体,小船就翻了过去,船上的三人“扑通”全掉下了水去。
落入水中的解呈贵睁开眼就感受到了一阵绝望,围攻他们的这伙宋人居然用渔网将周围团团挡了起来,他不管往哪里游都会直接撞上网面。没等他想出对策,渔网就在几个水鬼的操纵下开始合笼,轻而易举地将三个人全都网了起来。
“咳咳”一股江水从黄镛的嘴里喷出来,他剧烈地咳着,直到肺里再无余水,这才抬眼打量起周围的来,刚才那一瞬间落入水中,他都以为自己肯定就要这么被淹死了,虽然他并非不识水性,可手脚被捆着,就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施展。
“宣慰觉得可好,还认得某么。”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那张曾经被他讨厌过的脸孔出现在黄镛的眼前,带着一种特别的关切表情。
临安府城南的大内被一道和宁门与各街坊分隔开来,同南渡以前的京师汴梁一样,这座在历史各朝中都算得上规模很小的皇宫同时也变得十分地“亲民”。小说站
www.xsz.tw天子被百姓亲切称为“官家”不是没有道理的,每当重大的节日僻如“上元”“圣寿”等都会登上这城楼与民同乐,让普通百姓也能一睹天颜。
自“中书设于禁中”以来,政事堂与外朝一起,都被围了进去,传统的东华门距离有些绕,于是而这和宁门的开启,原本也是为了让入内的宰执相公们能有一个更便捷的出入之处,自后便成为了定例。
从自家一路行来,到了这禁门外方才下了乘舆,门前全副武装手执兵刃的御前诸班直军士不敢直视他,都叉着手低下了头去。陈宜中非常享受这一刻,踏着优雅的步伐,年仅四十五岁的柄国宰相带着属吏走进了禁中,而大宋权力中心所在的政事堂,离此已经不远。
这是一座算不得雄伟的建筑,论制要比宫内最小的崇政殿矮上三重,总共分为四厢,他的那一厢又是其中最小的,却胜在清幽,离着议事的大堂还有十余步的距离。走进自己的房间,这里早已经被小吏们打扫地一尘不染,尽管如此,斑驳的窗门等处还是将它的老态尽显了出来。
官家上一次拨款修缮还是在端平二年,正逢着灭金的大胜,举朝欢庆之下,当时还算年轻的理宗皇帝也变得格外地豪气。一转眼,又是四十多年过去了呀,陈宜中感慨着走向书桌前,房中设有软榻,那是为优容老臣所置的休息之用,而他还用不着这个。
为了驱散关了一夜的闷气,门窗大开着,将院中的竹影照了进来,软榻上方的墙壁上挂着“方正持重”的题匾,那上面是理宗的御笔,而当时坐在这间房里的那位乔行简乔相公,活了八十五岁,会不会就是在这张桌前接到了北伐惨败的军报呢?陈宜中端坐在椅上,思绪出现了片刻间的浮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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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属吏们各自开始忙碌起来,一撂一撂地报表奏章被人抱了进来,过了一会,宫中的供备库使带着几个小黄门抬来了一个巨大的冰盆,上面放着一座雾气流动的冰山,就算是在这皇宫大苑之内,这么形制完好的大冰块也是不多见的,可想而知定是圣人的特意交待。
冰盆带来的清凉之意彻底驱散了房中最后的那点热气,在征得了陈宜中的应允之后,窗户被放了下来,贴着薄如蝉翼的明州贡纸,房内的光线并不会感觉有多暗,而凉意却陡然增加了几分,让人只觉得心旷神怡。
和前朝的那位乔相公一样,陈宜中现在最着紧的那是那份军报,按他的估计,宣使此时也差不多应该办完事了,回报的军马说不到这一刻就飞驰在官道上,比起前任要得意的是,他早已得知了战事的结果,所差的不过是大小而已。
“王相他们到了吗?”勉强批阅了几份奏章之后,陈宜中放下笔,将一个房中执事叫到身边,年青的直舍轻轻地摇摇头,陈宜中早就想到答案,只不过想再确认一遍罢了,那两个执政都比他大上十多岁,自然不会像他这般来得早。
“你去宫门处候着,若是他们来了,就回来禀报一声,若是有外地的信使到了,也接下来,不必再让值守的军将过问,明白吗?”陈宜中说得有些含糊,直舍听完却很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恭身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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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丞相兼知枢密院事王熵所居的保民坊大宅内,已近七旬的老相公素来醒得很晚,没有大朝的日子,更是差不多要近午时了才会起身前往办公。而今日却有些不一样,就在陈宜中还在前往政事堂的路上,王熵已经身穿常服坐在了书房内。
他的手上拿着一封信,来信之人正是被他举荐的宣慰副使、礼部侍郎陈景行,信使到得很早,王熵屈指一算,就知道他是趁夜赶到的临安城,一直等到城门大开,方才随百姓入的城,从这一点上来说,陈景行还是很得力的,不愧是他亲自擢拔的干员。
信写得很长,不但写出了他们对于战果的核实情况,也事无巨细地详述了一行人在建康城的各种遭遇。看得王熵微微含笑,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巡查之时被人胁持,最终被权守刘禹带着人在江上救出的一番曲折。
“给父亲大人见礼。”过了一会儿,门帘挑动,王公子举步入内,站在当中,朝着书桌之前的王熵长揖一礼,听到他“嗯”了一声,王公子才站起身,看了看自家老父颜色还不错,就知道他心情很好。
“可是陈侍郎来的信?”王公子耐心地等他看完,这才轻轻地出声问道。
“嗯,你来得正好,也拿去看看。”王熵将手上的信递了过去,他这个儿子天份还是有的,自小就生得聪明伶俐,而志向也不小,颇以“小王雱”之称,想起那个早夭的天才,王熵不禁摇摇头,做人太聪明了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王公子静静地看着信,前面的那些都被他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只是读到了两人下车伊始,就在码头上起了芥蒂,虽然只是一场小风波,却让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由得“咦”了一声,以至于再看到胁持一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看出有何不妥了么?”王熵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茶水已经放置了一夜,微有清苦之味,这是他的养生秘决,只是夏日里不能放太久,那样反而会招致病害。
“从这信中看不出什么,两人应该是素不相识,不应该有什么嫌隙,倒像是那小子想要在黄器之身上博个清名,故意为之。可笑这位素以清介耿直为著,如今也会为人所趁,此信应该是在正式奏报之前进的城吧?”王公子抖了抖信纸问道。
王熵点点头,如果正式的表章到了,应该会有人来请他前去议事,现在没什么动静,说明那表章还在路上,只不过这信既然都已经到了,表章也就不会太久了,说不定,此刻就已经送入了禁中,想到这里,王熵站了起来,召手叫来家仆,准备要更衣入朝。
“名为刘禹的那人,你查到什么了吗?”换好朝衣出门前,王熵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停下脚步转头朝身后儿子问道。这人的动静搞得有些大,已经引起了各方面的注意,王熵现在急于确定的是,他是不是陈宜中的人。
“十分蹊跷,儿子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也只是查到此人出自常州,在此之前却无一人听过他的名字,何时入的汪公之幕,都说不太清楚,吏部备档也只有短短一行字,还是数月前依汪公保举所录,有多可信就不得而知了。”
“知常州赵与鉴已经拘押回大理寺,他是宗室不好轻易处置,你持某的名刺去会会看,若他也毫无印象,那这事就有些意思了。”王熵吩咐了一句,不再停留,摆开仪仗就此出门而去,只留下王公子站在庭中若有所思。
政事堂的厢房内,陈宜中慢慢地看着那封表章,送书前来的那位直舍站在旁边,屏气凝神地等候着指示。这一趟跑下来让他累得面上带汗,直到在这个天然冷气的房中才凉下来,陈宜中留意到了他的样子,将一杯凉茶推给了他,直舍却没想到有此待遇,当下感激不已。
“来使只携了此章?没有带来什么别的。”陈宜中体贴地等他喝了一口,才放下手中的表章问道,这个奏书是三位使者联名所上,所有的结果也都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可说的,本来这应该正中他下怀才是,可是黄镛没有传信回来,让他有些不踏实。
“回禀相公知晓,属下特地问过,来使确实只送来了这份表章。”直舍听到他的问话,不敢怠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在脑中回忆了一番,确信自己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才恭恭敬敬地正色答道。
这个黄镛,陈宜中挥手让他先行退下,自己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表章出神,要不是手上实在是没人,他也不会让这位同窗跑这一趟。如今结果出来了,却是正式的奏对格局,后面的事情一无所知,让他心中有些没底,偏偏这时候,该死的清高病又犯了。
“陈相,遣使的表奏到了么?”正思虑间,门外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王熵的面容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正是那位号称“不倒翁”的留梦炎留相公,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了进来。
“可巧了,刚刚才到,正要遣人前去知会二位,来得正好,不妨就在我这处先行商议一番,拿出个章程来,才好进宫去见太皇太后。”陈宜中长身而起,笑着向王留二人打招呼,边说着话,人已经走出书桌,迎向了二人。
在救回了黄镛之后,刘禹并没有马上动身回建康,他本来准备去和州见李庭芝一面的,可却被告知后者早已离开前往了蕲州,从留下来的陆秀夫那里得知,夏贵派去的军队遭到了元人的顽强抵抗,进展并不顺利。栗子小说 m.lizi.tw
“时机被我等错过了,元人早就回兵,伯颜此时说不定已经到了鄂州,黄、蕲两处为其外围,要想夺回来,非得调集大军不可,夏贵此番出兵不过是想捡个便宜,这种硬仗他不会参与的。”刘禹骑着马与陆秀夫并肩而行,两人走在沿江的官道上。
一旁的陆秀夫没有马上说话,他望着江对面的方向似乎是在出神,刘禹有几分诧异,这里离着和州大营已经有些远了,如果说是送人两人好像并没有这么深的情谊吧,观他的神情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刘禹将马头拨向江边,在长堤之上停了下来,两人跳下马,就这么牵着立在了那里。
“大帅此行之前曾有语,说子青你可能会来。”陆秀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转向了刘禹,“还未曾叙齿,某如今已经三十有九,称一声子青不会见怪吧。”
“这样最好不过,你我一见如故,某年岁小些,便称你一声君实兄吧,有何话不妨直言。”刘禹拱了拱手说道,两人实际年龄相差不少,可一眼看上去,谁都会说差不多大,就这么平辈论交也更使人放松,刘禹当然不会反对。
“大帅常说你是个奇人,说实话,某听到时还有此不以为然,等到建康城相见听到了你的所为,才知道大帅所言非虚。别的不说,就说夏贵此人,大帅一心相忍为国,不愿意刀兵相见,若当真逼反了此人,两淮就岌岌可危了,再说了,刘整之事后,这些统兵军将都对朝廷有所顾忌,这也是大帅不得不加以考虑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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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实此语足见心腹,那某也想说句心里话,不过之前某想先问一句,在君实你的心里,也觉得某这做法有所不妥么?”陆秀夫的措辞很委婉,刘禹一听就知道李庭芝还是没有答应他的那个计划。
“某不过是个小小的参议,如何胆敢置喙这样的大事。”陆秀夫没有正面回答,只不过从他没有断然否认就知道其真实想法如何了,刘禹自然不会再追问,他转头看着那条大江,对面就是江南,如今正是“日出江花红似火”的最美时节。
之所以要同他说这么多话,刘禹也是知道他马上就将会入朝,不过借此能影响一下他罢了,就是当初在燕居楼中特意让李庭芝带上他,也是借着那个机会灌输一番他们道理,其中的大部分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君实兄,你睁眼看看,你的脚下,你的眼前,都是些什么?”刘禹执起马鞭,指向了前方,陆秀夫不防他的动作,不由得顺着他的指向望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啊,只是再思考了一下他的话,陆秀夫若有所思地转过眼来。
“你的意思是‘大宋江山’?”陆秀夫不太肯定地问道,刘禹点点头,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化,陆秀夫以后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了,他会随着那个小朝廷一路辗转,最后跑到了海面上,就连大陆都没再回过。
“大宋病了,病入膏肓,郎中已经告诉我们药石无力,他的邻居虎视眈眈地等着占据他死后的家产,他的仆役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屋子里只余下了孤母幼子,纵然还有些忠心的家仆,等到那个恶邻露出獠牙,最终也难以保住那份家业。栗子小说 m.lizi.tw”
“子青的意思,与其看着它慢慢死去,不如施以猛药放手一搏。”这个比喻很浅显,陆秀夫一听就明白了,由此也听懂了这比喻后面的意思,可如今刚刚获得一场大胜,这胜利比当初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时还要大,为什么就不能是继续维持呢?他有些迷惑。
“关键还是在我们自己,元人大军甫一渡江,朝廷上下便如惊弓之鸟,举城投敌者有之,弃官逃亡者有之,内无长君,外无贤臣,人家想不欺负你都难。”一番话说得陆秀夫沉呤不语,这些形势他做为掌机宜的幕中参议又何尝不知。
只不过,这些话,刘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陆秀夫还是有些疑惑,再想到自己此行的使命,他不禁吃了一惊,难道已经被这个人看出来了?这怎么可能,此事是李庭芝离开之前才刚刚决定的啊。
“此番黄、蕲若起战事,说不得还要夏贵之兵相助,大帅之意,他准备举荐夏贵任两淮制使移驻扬州,再以淮西之地属子青任之,荐表此刻就在某身上,子青以为如何?”陆秀夫道出了他的原意,他发现刘禹并没有多少激动之意,好像早就听说过一样。
李庭芝仍然对夏贵抱有幻想是刘禹早就猜到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行不通,当年,朝廷任命的淮西制置使朱焕已经到了庐州,夏贵不也一样鸟都没有鸟他。这个人,不可能因为刘禹穿越了就突然性情大变的,可这话却没法对陆秀夫说。
“君实此番入京,想必大帅另有安排吧,某谨在此祝兄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吧。”刘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对方不是李庭芝,说多了也没有意义,他想到了陆秀夫这么说,那肯定是要亲自送表上京了,那就是说,他此行不是为了送人,而是要与自己同行了。
陆秀夫苦笑着摇摇头,举手还了一礼,原本被大帅保荐入朝为官的那点小得意已经不翼而飞,原来一切都已经被眼前的这人猜到了。难怪那些重臣都对他青眼有加,两人结束了谈话,纵身上马重新走回到官道上,沿着一路朝渡口而去。
在太皇太后谢氏自己的寝宫慈元殿内,她接见了前来谒见的陈宜中等三位执政,这一次的奏章有点长,除了叙功还有追罪,她现在看到的这一部分,就是对数月以来那些投敌叛国以及弃官逃亡的人加以惩处的决定。
“章鉴、曾渊子、洪起畏、赵与鉴等人罢职流远州,文及翁、倪普等人除祠禄,追夺一应官爵,还要锁拿吕文焕、吕师夔、陈奕在京家人,籍其家。这是不是太过了些,毕竟他们都曾有功于朝。”
谢氏看过了这部分,有些吃惊,这些人不思君恩,确实让她也十分痛恨,可真要下重手,又犹豫重重,宋制对于这些士大夫十分宽松,就是流放也是带着一份官职的,老臣更是领优饷领到死,突然这么来,会不会引起清议,她有些没把握。
陈宜中与王熵、留梦炎两人暗中过了一个眼色,这份奏章上的结果当然是经过了一番妥协的,就是这样也没有完全达成协议。前面的这些论罪并不是重点,之所以这样,为的就是“乱世用重典”,因此重些也顾不得了。
“臣启太皇太后,洪赵二人弃城而逃,将我大宋百姓送与鞑子,罪实难恕,章曾二人身为宰执枉辜恩义,弃官出逃,如不重惩,百官皆有样学样,朝纲何在,吕氏早已背叛朝廷,如今全都伏法,其家人自当论罪,太皇太后仁厚,这干人等若还有良心,自会感恩悔过。到时再行”
“这也罢了,只是那几位老臣,年齿已大不堪远行,发配个略近些的军州罢,就当是为官家积福。这后面的字太多,老身看着累,不如你们说来听听,汪立信殁于王事,你们是如何措置的?”谢氏没有多争论,她自知不过一深宫妇人,没有多少治国经验,还得要靠这些臣子才行。
“汪立信以光禄大夫致仕,当赠太傅,其妻已授了郡夫人,当再加一等,臣等属意授舒国夫人。子侄如其所请已告了丁忧返乡,等孝期满了,天恩浩荡,那时再召返入朝,自有一番恩叙。”陈宜中说完偷眼看了看谢氏,见她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中了心意,这才继续往下说道。
“据江南遣使传回的奏表,此次大胜已经查实,各路有功人士俱有升擢,只是对于首功的原通州副都统姜才和其后的权知建康府刘禹,还未有定论,因此,臣等以为,恩自上出,太皇太后有何喻示,可颁下旨意,臣等照此办理便是。”
陈宜中的话让谢氏睁开眼来,下面的这三位相公表面一团和气,私下里互相勾心斗角原也是她乐见其成的,说什么没有定论,不就是利益冲突没有达成一致吗,想要直接让天家圣裁,可真的让她拿出个什么主意,也不一定会两全其美。
“既如此,反正还要献俘京师,就着那个姜才和刘禹一同入京来罢,老身也想看一眼,这两人是何等人材,怎么从前朝廷都没发现呢?”谢氏也不管臣子的那些弯弯绕,直接做出了决断。
“臣等谨遵太皇太后圣喻!”三位相公一齐起身,长揖一礼。
刘禹的猜测也有很多时候并不准,一路溃逃的元军此刻已经退入了江州,沿途一路烧杀抢掠,弄得民不聊生百姓纷纷逃散,为了维持军心,军纪也只能被忽视。小说站
www.xsz.tw想起刚过不久的池州境内烽烟处处,伯颜只觉得无可奈何,只是进了江州之后,他便开始了整肃军纪,毕竟现在不是以前打草谷了,今后还要回来的。
“池州之时已依尔等所言,如今此地已为我大元治下,须得各自约束部属,不可多生事端,倘再有劫掠民间之事发生,某定不轻饶。”伯颜站在江州城外的渡口处,对着前来送行的文武说道,他的视线在阿术等人的身上多作了些停留,那张桀骜的脸上全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人心倒底还是不如以前了,伯颜在心中哀叹着。
草原上向来就是以强者为尊,胜利之时生杀予夺自是毫无二话,一旦战败了,自然就没有什么威信可言。更何况,还败得那么惨,连大汗亲赐的节旌都成了宋人的战利品,这让伯颜自己都觉得说话不再硬气,更何况阿术与阿刺罕还是为数不多建制仍在的队伍主帅。
这样的结果,他准备亲自上京去向大汗做解释,会得到个什么样的处置,以伯颜对大都城中那位雄主的了解,深知此刻最重要的就是勇于承担,不能推诿,更不能欺瞒,丧师数万人,还折了几位重臣,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措辞很难得到谅解。
好在宋人也没有余力扩大战果,他们只追到了建康府境处就停了下来,脚下的江州,对岸的黄、蕲以及上游的重镇鄂州都仍然控制在自己手里。接下来要怎么办,已经不是自己这些人能定下的,还得让大汗来决断。
新立的荆湖行省原本交给了阿里海牙,可如今加上了阿术这几个资历不相上下的进来,伯颜心里有些不放心。小说站
www.xsz.tw有心再说几句话告诫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领着自己的亲兵上了靠在码头上的战船,这船不过普通大小,远不如自己那艘大舟,可他哪里还计较得了这么多。
大江对面就是蕲州,那里发生的小规模战斗并没有放在他的心上,夏贵,那不过是个丧了胆的手下败将,伯颜不自觉得将眼睛转向了下游方向,那座让他沦落至此的大城,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血淋淋地疼。
“等着吧,某定会再回来。”伯颜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虽然他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想清楚自己倒底怎么就败了,表面上看唯一能成为理由的就只有“轻敌”二字,南人还是有几分血性的,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孱弱,只是下次伯颜袖中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
鄂州城中,行荆湖省事、平章阿里海牙面有异色地看着堂下那个被俘的宋人小校良久,再三确认了他所言非虚之后,才摆摆手让人带了下去。与立于一旁的万户张弘范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一付难以置信的表情。
带了将近二十万大军顺江直下的大帅伯颜在建康城下败了?不仅如此,似乎还是罕有的大败,而这个消息他们居然还是从敌军的俘虏身上听来的,此人是在黄州被俘的,他自称是夏贵的部下,那个长腿将军?阿里海牙还清楚地记得鄂州之战时的情形。
尽管还没有得到自己人的证实,阿里海牙其实已经明白这应该是事实,怪不得洞庭湖上宋人敢于全师来援,战意似乎还颇高,怪不得夏贵那个丧胆之辈敢兵出黄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
“仲畴,你意如何,我等要不要发兵去接应大帅?”阿里海牙站起身,他回到鄂州不过才几天,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而来,如果真如那宋人所言,伯颜所部到了哪里,宋人接下来会有何举动,都难以预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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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章,宋人已经攻入黄州,离这里不过咫尺之遥,属下以为那里才是我等应去之地。至于大帅那处,还是再等等消息吧,陆路太远,信使到来估计就在这几天了。”张弘范摇摇头说道。
“某家也是此意,可倒底有些不放心,大军前出之时,粮食都已经运过去了,如果真的战败,想必所余不会多。这样吧,某带人去黄州,你领着水军带上粮草沿江而下,保不齐就能在中途遇上。”
“你那族兄在宋人那处吧,有无可能说服其为我等效力?他若是有意,比照你的授万户亦可。”张弘范点点头接了军令就欲出去,才刚刚转身,阿里海牙就在背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张弘范想到了那个大自己几岁的所谓族兄,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气性,硬是要跑去宋人那里,而且还表现得异常忠诚,看着阿里海牙期待的眼神,张弘范苦笑着摇了摇头,阿里海牙见状也不以为怵,抬手让他自去。
黄州离这里不过一江之隔,发兵过去也不过就是朝夕之事,阿里海牙对于夏贵并不担心,他想的是这是夏贵自发的行事,还是宋人有什么别的谋划,毕竟他们此刻是得胜之师,这却是不得不防的。
建康城外的战场虽然打扫得差不多了,可想要恢复战前的繁华景象,却不是短期可以看到的,除了燕子矶下的那座码头依稀有了几分东南重埠的繁忙样儿,别处空荡荡地如同野地一般。
刘禹沉着脸站在一处土坡上,他的亲兵牵着马儿跟在后面,土坡的前面,几百个只穿着短褐的赤膊汉子在浑汗如雨地进行着训练,按照他制定的计划,每天这些人都要练上超过五个时辰,在这个时空里已经是高强度的了。
训练的课目也非常繁多,从体能、格斗、弓箭、马术、水性、阵形等等无所不包,内容也不同于他们原本熟悉的那些,都是刘禹根据后世的一些经验总结了一番制定出来的,比如眼前的这个就让人有些看不懂。
五百多人以十人为一组,各自扛起一根长长的木料,进行比试,他们将扛着木头跑上几百步的距离,以先到达终点者为胜,前十的有奖励,后十的会受罚,因此,甫一开始,各组人马就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这种比试除了锻炼军士们的体能之外,更主要的是加强他们的合作意识,十个人心如果不齐,速度反而会起不来,而距离那么远,如何合理地分配体力,也是非常考验领导能力的,只有齐心协力才可能最终完成考验。
“青云,你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什么门道了么?”刘禹将视线从前面收回来,投往了身边的一个仕子模样的人,他虽然穿得平常,可在建康城中早已是大名鼎鼎,此人就是那位说书的“平恨生”。
“学生也说不好,只是觉得这等锻体之术颇有意味,兵书之中也不见记载,莫非是太守所创?”张青云还是首次这样看一军训练,前面的人数虽然不多,可是个个精悍雄壮,堪称精锐,只是这位太守似乎还是不太满意,常常摇头。
“末技尔,强军并不是光是练出来的,你现在无所事,府学已经恢复了,还想着要去考功名吗?”这个人当初说书还是他自己亲点的,主要就是看他家境贫寒,天资也不出众,做事倒是兢兢业业很踏实。
“学生自知愚钝,学了许久也无所成,早已熄了功名之望,再者,如今朝廷正逢多事之秋,下一科还不知道会是哪天。”提到这个,张青云就喟然叹息,他有自知之明,可读书考功名是家中父母从小就灌输的,如果不这么做,自己还能干什么?
听到他的话,刘禹深以为然,朝廷上一次开科取士是上一年的咸淳十年,按三年一次,下一次要到德祐三年才会进行,可德祐三年?刘禹暗叹,那是一个不存在的年号,这些读书人还是很明白的,都知道现在的情势。
“你家中还有何人?”刘禹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叫他来的,府学的那帮学子,大都已经回去读书了,没去的也都离开了建康城,刘禹也是无意中想到他这么一个人的。
“家父前些年故去了,如今家中唯有家母尚在,某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幼弟,年不过八岁。”张青云老老实实地将家中情况说了一遍,刘禹点点头,和他事先命人打探的一致,这人并无虚言。
“你家中也不易,若是本官让你从此跟着本官,你可愿意,令慈可能答应?”刘禹将自己的招揽之意说出来,不是独子就好,不然他还真不好开这个口。
“蒙太守不弃,某复有何言,家母那边也绝无问题,只是某不过一文弱书生,不知如何能帮太守?”张青云显得很平静,刘禹听他口气已经答应了,面上却是不显喜怒,对这个人又高看了一眼。
“无他,闲时教他们识字,平时帮某处理些文书。”刘禹指着前面那些军汉说道,张青云打破了平静的表象,惊讶地“啊”了一声,他没想到自己的主要差事会是这个。
“你还未曾娶亲吧,与你同时播音的那位映红小娘子你是见过的,觉得她如何?若是你有意,某愿为你保这个媒,去与袁通判说,她已经被袁娘子收为了义女,如今是自由身了喔。”没等张青云反应过来,刘禹又笑着抛出一个问题,让他面色变得微红。
建康通判袁洪所住的宅院在中街一带,算起来这还是刘禹首次登门,得到消息,袁洪也是惊喜异常,亲自开了中门降阶以迎。栗子小说 m.lizi.tw自鞑子围城以来,两人相处的这几个月算得上融洽,彼此之间也从无间隙,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通判又号为“监州”,与一州主官关系往往有些微妙,然而刘禹却对他信任有加,不但民事尽相委付,就连守城也是托以重任,让袁洪心下非常感激,更别说当日徐茅等人作乱,刘禹还亲自带人救出了他的娘子。
只是刘禹自知这不过是自己比较懒而已,他一向喜欢抓大放小,对于权力的使用放得很宽,孰不知这样的长官反而更得下属拥戴,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吧。刘禹知道袁洪的这个院子是租自城中富商,不过看到院中格局颇大,便知他的家中应该是很殷实的。
一路迎到了堂上,两人一番客气之后便分了主次坐下,刘禹略略打量了一番堂中陈设,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仕人之家,没有那些华丽的摆设,处处都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贵之气,唯一可惜的就是主人连进士都不是,这一点两人倒是同病相怜。
“济源,观你气色还好,不知上次那伤可还有碍?郎中怎么说。”两个婢女打扮的小女孩给他们分别奉上了茶,一看那身量就知道都是未成年,刘禹一边在心中痛骂着万恶的封建主义社会,一边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地撇着浮沫。
“无碍了,早先还有些不适,后来一番诊治,已见大好,城中老郎中前几日来府中瞧过,说是不必再用药,再将养些时日即可,依某看如今就已经痊愈了,还要谢过太守关心。”袁洪拱拱手说道。
刘禹放下茶盏摆摆手,他知道袁洪上次是吐了血的,条件所限也没有什么透视的设备,具体伤得怎么样只能靠这时空的医术,不过看到他面色红润,言语有力,想必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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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叫你通判,你也莫再叫太守,这个位子还能坐多久,你是清楚的,如今是多事之秋,再见都不知是何日,相交一场,客气话都不必再说了,如何?济源兄。”刘禹说完,笑着看向袁洪。
袁洪知道他的意思,这番叙功之后,两人很可能都不会再呆在这建康城了,袁洪现在是通判,再升一级就是知州,可建康府是不可能让他任的,只能另调别处。刘禹的情形也差不多是一样,这个时空没有什么便捷的通讯,说句“再见”多半就是数以年计甚至可能就是永别了。
“那袁某就僭越了,子青此番前来,定有要事,还请直言。”袁洪也不再推脱,直呼刘禹的字说道。刘禹来的主要目地当然是提亲,可他也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嘱托袁洪,听到他的话,便收起了笑意。
“此次战后,沿江各军州收复的不少,某料想济源所任应该不出这几地,不管是哪里,他日都会是鞑子兵锋所及的前线,济源要有所准备才好。”刘禹扳着指头一一给他点明,有些是已经有主了的,比如说常州的姚訔。
“子青的意思,鞑子不日就将复返?”袁洪有些吃惊,刘禹说的这些地方他都清楚,私下里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两浙的镇江府、常州,淮西的和州、无为军,江东的太平州、池州,最有可能的还是后面几个,那样确实就是对敌的前线。
“某也希望不是,可你我都不应该做此想,不管任在哪里,整军备战都是当务之急,鞑子今年不来,明年也必来,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御敌制胜,切莫以为就此高枕无忧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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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刘禹一直在对别人灌输着备战的思想,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听与不听都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袁洪与他相处日久,知道他所料从未落空过,听完不禁思索起来,原本的升职喜悦也变得有些忧愁。
“如鞑子真的返来,我当如何?”袁洪想了想问道,这次被围,也让他直接认识到了敌人的凶悍,如果不是刘禹带人及时来援,城门估计早就破了,他自知自己的能力,既然刘禹亲自来了,不妨直接请教算了。
“视城池坚固状,如有建康这般的坚城,不妨据城以守,阻敌于城下以待援兵,如无这般坚固,就如某开始所做的那般,迁民、清野,拉长鞑子的补给线,切勿将百姓留给他们。”结合自己的体会,刘禹解释道,他知道这些文官都不愿意强制迁离百姓,因此特地强调了一番。
袁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这些措施的效果他是亲眼所见的,所以接受起来也比较容易,可是刘禹说得轻松,他却知道这不是容易做的事,有时候可能还得要下狠心才行,自己能不能做到,袁洪在心里自问。
“还有粮食,如果要守城,这是第一要务,济源,你要从一上任就要亲自抓好这方面,出府库买也好,下制令征也好,总之一定要让城中有充足的粮食,这样才能坚持到援兵到来。”刘禹说的这些其实他们谁都知道,重点是做法,刘禹的做法说穿了就是四个字“不择手段”,也是这时空的人们难以理解的。
袁洪在心中消化着这些话,背后的那些意思他都听懂了,跟着看了这几个月,刘禹的行事方法他也都心中衡量过,即便有些不是很认同的,但在最后的结果之下,袁洪还是心服的。
说了一些军务上的事,刘禹觉得火侯也差不多了,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就打算要提出正事来。正在这时,堂后转出一个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孩童,刘禹一看,正是袁洪的娘子与他的儿子。
“闻得太守到来,奴特带小儿前来拜谢救命之恩,还请受我等一礼。”袁娘子说完就敛首施了一礼,那个小孩更是纳头便拜,刘禹起身又不好去扶妇人,只得一把将小孩拉了起来,
“大娘子客气了,忝为同僚,自当守望相助,此许小事称不得恩,这是令郎吧,生得好人材,不知年岁几何?”那妇人坚持要施完一礼,刘禹也无法,生受之后,便将话题转到了小孩身上。
“犬子袁桷,今年虚岁有十,顽劣得很。”袁洪在一旁出声答到,虽然话里全是贬意,可脸微微露出的得意状已经暴露其真实想法。刘禹也顺嘴夸赞了几句,袁娘子这才带着儿子退下去。
刘禹知道这个小孩要比乃父在历史上的地位高,只不过他出仕的是元人,这一家子,曾祖袁韶阿附史弥远被称为奸臣,儿子长大成了汉奸,只有眼前这个坚持不肯从贼,弃了官逃回家乡去。
“今日前来还有一事,不知方不方便讲。”恍惚了一下,刘禹醒过神来,还有正事没说呢,袁洪也不以为意,拱拱手请他开口。
“那位映红姑娘,不知可曾许人?”刘禹从来没干过这类事,干脆直言相告了,袁洪一听之下有些愕然,搓了搓手才犹豫着开口。
“映红已被内子收作义女,身契业已发还于她,若子青有意,某倒是可以去问问,只是她过于平常了些吧,怎能配得上你,不如让某再另挑一”袁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济源,你是不是有所误会,某是为他人而来,那位说书的张青云还记得吗,他俩也算认识,如果映红那边也有意,某愿保这个大媒。”刘禹再也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连映红长什么样都没印象,怎么就想到自己头上去了,这可太冤枉了。
“原来如此,甚好甚好,前日里我夫妻还在说要给她找门好亲事,既然是子青作保,定然错不了,两人又见过面,无需再去问她,某便可以作主答应。”袁洪一听,原来是这样,当下就打了保票,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为这个小插曲“呵呵”一笑。
已近夜色的临安府,忙了一天方才回府的陈宜中换了常服在书房中坐着,当了家才知道这事情有多繁重,饶是有那么多直舍、待诏帮忙,仍是将他累得够呛,只不过,大权在握挥斥天下的感觉太舒服了,累着也是一种享受。
“恩相,这是门房送来的拜贴,人已经在府外,刚刚才进的城。”府中幕僚拿着一张贴子走了进来,陈宜中没有怪他打扰了自己,这人是知道分寸的,既然他这么说,来的人就一定有用处。
“陆秀夫?”陈宜中看到贴上的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可忙了一天脑子有些乱,怎么也想不起来。
“宝佑四年进士,那一科的魁首是文天祥。”幕僚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陈宜中顿时想起来了,这一科还有谢枋得和胡三省等人,而这位文状元刚刚被命为两浙安抚制置副使兼知镇江府事,出了京师。
再一看他的来处,此人竟然是从两淮制置大使李庭芝的幕下来的,陈宜中精神一振,他必然带了李庭芝的书信,会是什么消息呢,心中起了一份好奇。
“你亲自去,将人带进来,本相就在这里见他。”陈宜中挥挥手对着幕僚说道。
“门下。栗子小说 m.lizi.tw
惟天辅德,所以司牧黔黎;于后守邦,所以奉承绪业。朕继位冲龄,上倚圣人扶育之德,下仗臣工敬诚之心,安民布政,则俗咏甘棠;训士戒严,则边生细柳。戎事每勤于经略,壮心自许于国家。
宵衣旰食,焦思劳神;禹迹混同,方致太平之运;尧心不倦,俄兴弗豫之灾。北虏窃据中原久矣,不思恭顺,猥以下隶,敢发难端,遂兴荐食之志,窥我黎庶之江。朕虽仁德,岂无虑乎!
遂遣王师水陆并驱,正奇互用,爰分三路,并协一心,焚其刍粮,薄其巢穴。外援悉断,内计无之。于是同恶就歼,群酋宵遁,舳舻付于烈火,江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虽百年侨居之寇,举一旦荡涤靡遗。
然我朝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内外之臣,务使体国而奉公,戍边之将,俱要洁身而爱民。
以消萌衅,以导祯祥。更念彤力殚财,为日已久,嘉与休弥,正惟此时。江南各路,甫逢战火,生民绝断,诏有司赈之,免其钱赋,与民生息,三年可使,咨尔万方,其体朕意。
宰臣陈宜中、王熵、留梦炎等谨奉”
这道“敕江东大捷喻示天下诏”也不知道出自谁的手,反正刘禹是基本没听懂,最让他感兴趣的是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正式的宣诏,不出所料地那人还真是个宦官,面白无须,看上去和旁人并无二致,就连声音也没有明显的鸭公嗓子样。
还是没有摆什么香案,只是在制司大堂内将人召集齐了,就开始了大声宣读。刘禹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他的前面是汪夫人,汪麟和他娘子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接着是他们的一双儿女,这里只是建康城内的官员,李庭芝和张世杰所部的都没有来,估计另有人会去他们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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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还要下跪,结果也只是拱手弯了弯腰,前面的汪夫人更是连这一步都免了,被允许站直了听。只不过这厮读得太慢,这诏书文字又多,这么半弓着腰让刘禹很是不习惯,好不容易读到了尾声,只觉得腰酸背疼。
“臣等自当勤训效勉,以报天恩。”堂上诸人齐声再拜,这是事先教好的句子,也和刘禹认知的不一样,他还以为会说什么“万岁万万岁”之类的呢。只是这还远远没完,这道诏书是贴给天下百姓看的,表示咱打了胜仗得瑟得瑟,接着才是针对各人的封赏。
“国失一梁,联亡一臂,每思于此,岂不痛哉!特赠太傅,以恤其功,谥‘忠愍’,以彰其德,妻梁氏进舒国夫人,位正一品,永享国祠,子孙与有荣焉,守制过后再行招待。”
汪夫人含泪谢了恩,她终于凭着夫君的恩荫到达了一个女人的巅峰,大宋没有超品,亲王公主也就是正一品了。这也就是说,她以后见了谁都无须磕头,她的仪仗遇上谁都不用避道,当然这是指皇帝和圣人之外。
“进衡州观察使、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仍领广捷军都统制,赠银五百两,岁米七十石云云。”金明这算是官升了一级,从五品升到了正五品,并且还是实领的一军统制,前途一片光明。
“超擢左武大夫、知无为军,赠银三百五十两,岁米五十石云云。”刘师勇从正七品超升到了正六品并成为了知军事,一时间喜不自胜,旁人纷纷道贺,无为军就在江对面的和州旁边,那里已经是最前沿的地方了,刘禹不由得在心中为他祝祷。
“加兵部左司郎中、军器监事。”叶应及也升到了正六品,并且将奉调回朝,不过他是文官要更清贵一些,只是每每想到今后可以叫他“叶太监”了,刘禹就暗地里发笑,弄得叶应及不明所以,只觉得他这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猥琐。
接下来是胡三省,他被任命为从六品的秘阁修撰,不过他的脸上淡淡地,只是礼貌地和众人回了个礼,并没有多少高兴之意,只有刘禹清楚他应该是起了退隐之心,一直以来,他对修书的兴趣就大于做官,况且严格来说其还算是贾党一派,真入了朝也难以清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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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之缙此番失地在先,不过建康之战他有襄助之力,因此不升不降以兵部员外郎调入朝中,刘禹看他的神情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估计他自己再也不想外任了,这个结果还是令他满意的。
袁洪则是不出所料升了一级知太平州,刚才接了孟之缙的班,他的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受了众人的恭贺。而他的建康府通判的位子则由原录事参军张士逊升任,这人一直给人兢兢业业的勤勉形象,现在成了建康城中唯一原地留任的官员。
其余的升迁表功又进行了一阵,刘禹以为自己和姜才二人的叙功在前二位,应该是最后才会出场,结果耐心地等了半天,连普通军士的恩恤都说完了,仍然没有动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这是何意。
“敢问诸位,刘禹刘知府和姜统制何在?”手上已经空无一物的这位宣旨内侍等堂中众人的激动劲过去了以后,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刘禹二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都各自上前了一步,等着他的下文。
“太皇太后亲笔喻令,着你二人亲领俘酋入京师,即日起行,不得有误。”内侍上下打量了刘禹一番,然后笑咪咪地从身后的随从拿过一卷帛书,也不展开,直接递给了刘禹,刘禹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又是华丽的一篇骈文,这也罢了关键是还没断句,幸好这个内侍已经将大致意思说出来,他只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作感激状地谢了恩。
宣旨已毕,刘禹看这位公公还算是随和,便偷偷地塞了一个银锭子过去,果不其然,那家伙的胖脸更是笑得肥肉乱颤。从他口中,刘禹得知了自己这二人的功要到京师才会论及,他最关心的去向,目前谁也不知道。
说是即日,其实也没有那么严格,这些宣使是刚刚才到的建康城,不可能马上就返身回去,刘禹着人将他们一行安顿好,设了丰盛的酒宴加以款待,等到喝得醉熏熏地回到府中,杨行潜和张青云已经等了他多时。
刘禹就着热水洗了把脸,喝下几口醒酒茶汤,这才将太皇太后的那份喻令拿给了杨行潜他们看,现在这两人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之人,这些事情都可以开诚布公地与他们一起讨论。
“青云,你与映红的事要加快些了,袁通判知了太平州,不日就将起行,最好一切从简,先把人娶过来再说。”刘禹知道古人的婚礼十分繁琐,要走正常的流程那就是以月计的,好在他们这之前已经走完了大部分的程序,只余了请期和亲迎,张青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行潜,你看出什么端倪没有,此事有否不妥?”刘禹转到另一边,杨行潜仔细地看着那上面的文字,接着又思索了一会,一时也没有说话,刘禹也不催他,端着茶一口口地酌着,这些酒虽然度数不高,可喝多了后劲还是有的。
“东家,从这上面看不出什么,都是些应景之语,杨某原本以为是陈相公他们针对我们之意,可既然姜统制也是如此,那就是另一番说道了,你二人叙功在前,不可能都能压得下来,那样太明显,也殊为不智,不会是相公们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刘禹的脑袋还有点晕,那些弯弯绕平时就让他头疼,这时候更加不想再多思考了,只不过杨行潜的反应有些怪,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让人废解。
“也是也不是,说是,这喻令与他人的不一样,出自太皇太后亲笔,这是模仿不了的,其意可想而知,说不是,太皇太后居深宫,这等赏功拔擢之事与她何干,这事情说到底,多半还是政事堂那几位相公的首尾,撕捋不清,只能请圣人出面了。”
听完杨行潜的分析,刘禹又是一阵头大,国难当头还要搞这些争权夺利的作死之举,真是嫌大宋的官儿作腻了,要去鞑子那里当个下等民么?
“东家也不必心急,如今既然入了圣人的眼,说不准有意外之喜也保不齐。”杨行潜笑着拱拱手作恭贺状,张青云在一旁也是如此,刘禹苦笑着摆摆手。
“要辛苦二位随我入朝,不知家中可有他事,趁这几日去办了吧。”听完了刘禹的话,两人都起身施手作别,让他能早点歇息。
第二日,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刘禹被亲兵叫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穿戴整齐洗涮了一番来到堂中,一身戎装的李庭芝已经坐在了那里,刘禹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一大清早就快马赶了来。
“子青,事情恐怕有变,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竟然会是如此。”李庭芝茶都没喝,见到刘禹出现,就面带急色地开了口。
“大帅是指淮西?朝廷欲遣何人主事。”刘禹也不再与他客套,直接出言问道。
“朱焕。”李庭芝吐出一个名字来,刘禹不由得暗叹,拐了一圈又回到了惯性上。
朝廷既然已经任命了淮西制置使,那自己就不可能再去了,他知道朱焕最终也没能坐上那个位子,但这样一来,时间就给耽误了,唉,前路不知道在何方,刘禹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某自请督江淮的奏章已经准了,这建康城你最熟,还请不吝赐教。”李庭芝拱拱手。
“无他,整军备战,这些大帅都心知,只是要小心一个人,切不可委以重任。”刘禹想了想该说的都说过了,只有这一点还没提醒过他。
“请说。”
“朱焕。”刘禹将刚才那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李庭芝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刘禹说的是夏贵,不由得心生疑惑,可看到刘禹坦然的表情,暗自思索起来。刘禹应该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么提醒自己呢,想到此子以往的战绩,没法不加以重视。
趁着李庭芝愣神的空儿,刘禹打开了刚刚送到的邸报,上面并没有登载建康大捷的消息,他估计这应该是由于信息的滞后。小说站
www.xsz.tw其余都是些官员的升迁转任,有印象的不多,只是有一个名字太过耀眼,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文天祥,这还是刘禹首次在官方文书上看到这个名字,他已经走在了仕途的快车道上,“两浙西路安抚制置副使、知镇江府”品阶与立下战功的张世杰相当,而刚刚入朝的“另一杰”陆秀夫则被授与了正八品的司农寺丞,也是潜力巨大。
镇江府位于建康城之侧背,朝廷这回还算是靠谱,放的是一个坚决抗战的人,再往下看看,他原本应该出知的平江府则是由潜说友提前一年出任。另一个有些印象的历史人物则是守卫蜀中的张珏,他被朝廷加为检校少保、四川制置副使、知重庆府。
“敢问大帅,张承宣此次出任何地?”刘禹突然想起现在镇江府还在张世杰手里,那他肯定被另调他处了,只希望会是个合适的位置。
“沿江制置副使、知安庆府。”李庭芝简短地答道,看刘禹的反应似乎有些不豫,他想了想两人的相交过程,难道是因为那次的小风波?
刘禹无法和他解释心中所想,刘师勇出知无为军,而张世杰任紧邻的安庆府,两人都是能战之将,朝廷处置看上去并无不妥。可又有谁知道,这位张将军陆战尚可,水战却是一塌胡涂,他似乎就会那一招,将战船锁成一团让鞑子烧。
沿江制置副使,以现代人的眼光会以为是正使的副手,可在这时空,不过是朝廷的制衡手段,为的是防止路臣一人独大,他是无须听从沿江制置使司制令的,这与一州通判与知州分庭抗礼的性质差不多。
而李庭芝加了使相衔,名义上是可以是直管的,可依张世杰的个性,只怕很难服从他的调遣,万一他再发起一次焦山之战,那大宋仅存的这点战力可就真的荡然无存了,老兵是最宝贵的战争资源,就连刘禹这个外行都很清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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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日有战事,还请大帅记得某一言,张承宣宜于陆战。”想了想,刘禹还是决定扮一次神棍,听与不听他没法控制,但憋着不说不是他的性格。
听完刘禹的话,李庭芝再次陷入思索,刘禹的意思很明显,建康之战,张部所表现出的实力让众人都看在眼里,就凭他独守郢州而不失,麾下也是有数的精兵,可他又怎么知道人家水战不行?李庭芝在脑中回忆着张世杰的履历,没有水战失利的记载啊。
“大帅切莫问某理由,某姑妄说之,大帅姑妄听之,是与不是,日后自有分晓。大宋的根本在东南,而江淮则是东南之壁,大帅弃宰执而守边城,某为东南百姓贺,亦为大帅贺,这建康城,某就在此交与大帅之手了,其余事务,自有属吏理之。”
刘禹起身从房中拿出那枚建康府印,这还是当初从逃跑的赵溍手中取来的,李庭芝起身接过,因为要说些私密话,堂上并没有旁人,他将印连着包布放在了一旁,两人这就算是完成了交接,这建康城也正式易了主。
“子青,入朝不比在地方,行事愈加要小心,此次论功,某与汪公都上了表章推举你,可谁知事与愿违,还有姜才,原本某还打算任他建康府兵马司总管一职的,如今也只得作罢,看来朝堂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二人,保不齐要入朝为官了。”
李庭芝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恭贺之意,反而透着无尽的遗憾之情,这也难怪,如果一切如愿,刘禹主淮西,姜才任建康,一能员一猛将,这江淮不说高枕无忧吧,至少也是可以让人放心的组合,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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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刘禹又何尝不是,入朝为官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按部就班地去当个朝臣熬资历?他可不是为了这个才穿越的,听到李庭芝的分析,刘禹发现,这还真的是一种可能,路臣的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没有空缺下来,他又能怎么办呢?
下江桥一带的彩钢活动板房依然矗立着,因为里面还住着百姓,没有办法立刻拆除,现在成了建康城中唯一留下来的现代物品。战事结束之后,这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往外搬,毕竟他乡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家,何况那里还有承载着希望的土地。
“官家洪恩,赏赐这般厚,这要如何是好。”妇人兴奋地说道,摸摸这个又拿拿那个,每一样都似乎闪着金光,让她爱不释手。汉子搀着他的老母在一旁,也是满脸地激动之色,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东西。
各种物品堆满了大半个房间,这是汉子的几个同僚用板车从大营帮他拉过来的,看他们家中太小,都婉言谢绝了留饭的邀请,以军中事由告辞而去,于是房中的三人就这么呆愣着站着看了半天。
整袋整袋的粮米,大匹大匹的厚布尺头,两坛贴着红封的据说是御酒,那成套的衣物,怕不是官人才能穿得的,看那细密的做工也明白不是寻常辅子所出只不过唯一的钱财就是汉子手中的一块小牌子,金灿灿地还刻着一行小字“旌表军功第十七”。
那晚的一战,汉子身上中了两槍,身上的那一击几乎捅了个对穿,差点就性命不保,也不知道是不是意志力还是运气使然,没想到满身是血的他居然最后活了过来,将养了这许多日后,表面上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斩首七级,策勋三转,汉子因这功被报为“守阙进勇副尉”,听他的将主刘统制的意思,想提他当个小军官,这几日,他都有些魂不守舍,不知道如何向家中妇人开口,让他就此舍弃了这一切再去做个庄稼汉,心下已经是十分地不愿意。
可他也深知,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自己拿命拼回来的,这一次是侥幸活了,可战场之上那么多没有活转的同袍们,如今已经化成了一杯黄土。胡思乱想的汉子被自家婆娘将一件圆领的罩衫就着身材比划着,满脸地幸福模样,让他的心更加纠结。
“大郎,奴也与你说件事,只是你听过便罢了,先莫声张,奴怕万一有误,让娘空欢喜就不好。”妇人用罩衫挡住了视线,趁着两人相距极近,在汉子耳边轻声说道,谁知汉子正在走神,也没听大清,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前日里郎中来给娘诊病,奴暗地里求他给把了把,郎中说是什么‘尺脉滑利’,有些孕像,只是时日尚短,不敢确定,让奴再过月余去看看,那时便可”妇人絮絮地说着,汉子开始还听得不经意,慢慢地回过神来,心下大喜,不由得伸手搂住了她。
年纪大了,耳朵虽然不太好使,听不到儿子媳妇在说些什么,老妇也只当是些情话,再余光瞟到儿子的动作,暗地里一笑,找了个借口掩门而去,她知道儿子伤势已见大好,如今就盼着能给自家留个后,那这日子就圆满了。
“还未有准信呢,你切莫先说漏了,若是平白弄出个乌龙,奴还不被骂死。”被自家汉子搂在怀中的妇人面红耳赤地说道,婆婆刚刚出了门,也不知道究竟听到没有,只不过这狠心的男人自受伤以来,也确实没有碰过自己,如今
“莫胡说,我看就是有了,天幸啊,你这些日子小心些身子,娘那边有我呢,这事不能瞒着她,你也莫这般小意,娘听了只会高兴,是与不是都无妨,这回不是,下回也必然会有,你要真瞒着她,才是伤了她的心。”
妇人听完,静静地依偎在男人怀里,只觉得天大的事都不在心里了。汉子心中翻腾着,军功有了,如今很可能后人也有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就如刘统制所言,自己天生就是应该是吃这饭的,只要继续在军中,家人就能留在这建康城中,那点田地算得甚么,就凭自己的本事,这满屋子的东西不也一样挣得来,汉子将手中的小金牌攥得死死地,直要滴出水来。
张青云这些天也是喜上眉梢,不光光是能迎娶心目中的佳人,自己的东家得朝廷看重,要直入京师了,将这话说与自家老母一听,她老人家就立时双手合什念起了“佛祖保佑”,能跟着这样前途远大的东家,儿子的前程还少得了,因此就连原本有些在意新妇的出身不高,这会也绝口不再提了。
一府太守作保,娶得又是通判大官人的义女,时间上虽然仓促了点,可看到阖门的高朋贵宾,这建康城中的几乎所有官员都来贺了个喜,就连新晋的一品舒国夫人,也遣人送来了一份贺礼,这份体面,让张家上上下下笑得合不拢嘴。
被张青云迎入中厅,刘禹当仁不让地坐了主席,他意外地发现,被自己救起的那位宣慰正使黄镛也亲自到来了,刘禹笑着朝他拱拱手,干脆就坐在了他的旁边,此次回朝,大家也要一路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子还是要维持的。
“刘直阁,城中下江桥那处的屋子颇具匠心啊,此举惠民无数,某与陈侍郎看了都赞叹不已,只不知是如何营造的,当是本朝罕见。”黄镛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番话,刘禹听着本来也没觉得什么,只是他说到“陈侍郎”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好像明显加重了语气,会是自己的错觉么,刘禹疑惑地望向了他。
“此次与直阁同行,一路还要多承照顾,本官礼已到了,还有些职事,就不坐了,你请便吧,他日起行时再会。”黄镛扔下不解的刘禹,径直与新郎官打了个招呼,便离席而去。
六月初四,冲虎,煞南方,宜纳彩、开市、竖柱、上梁、归岫、补垣、出火、开生坟、合寿木、安葬、谢土等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忌作灶、安床,并不是黄道吉日,只是时限不多了,翻过历书,勉强算是最近的好日子,因此经汪夫人点头,扶汪立信灵柩返乡就定在了这一天。
江岸处的渡口码头,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卒沿着道路站成了两排,如林的长槍一直伸展到城门处,路上被大石滚子压了又压,平整得没有一处疏漏,码头上高大的楼船已经等在了那里。
天色也是奇怪,昨日里还艳阳高照热得无处藏身,到了今日,天刚蒙蒙亮,乌云便遮蔽了天空,不一会儿,细细的碎雨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整个建康城都笼罩在了一片烟雨之中,平添了些许肃穆之色。
卯时三刻,制司大开中门,一对对披着素布的士卒打着白幡为先导整齐地跨出了大门,他们都是府中亲兵,跟随了许多年,与家人并无二致。紧接着,漆成了黑色的上好楠木棺材被十几个力士抬了出来,放到了府外的一辆牛车上,最后,以舒国夫人为首的家属团才戴着重孝出门。
虽然并不是出殡,队伍中既没有吹鼓手奏乐,也没有着人在前面抛洒纸钱,但随着整个队伍缓缓地走在大街上,两旁越来越多的百姓闻讯赶了过来,自发地在那些军士身后摆起了香案,有的还拿出了长生牌位,点上一支城中老铺所出的香烛,念念有词地仰天而祝。
汪夫人搭着儿子媳妇的手,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番景象,现在还是清晨,没有人通知他们,这些百姓全都是自发而为的。一瞬间,一股感动充满了心胸,她抬起手频频示意,却哽咽地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没有欢呼,没有吵闹,百姓们静静地注视着行进的队伍,似乎生怕发出的声音会打扰棺中的英灵。大风将白幡刮得烈烈作响,如同从天而降的呜咽之声,降临在这建康城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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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随着城中的官员一同站在西门处,为首的是李庭芝和他的属吏,刘禹与胡三省、叶应及这些即将卸任离开的人站在一起,过了好久,才看到长街那头出现的队伍仪仗慢慢地走来。
两支队伍在城门口汇合,共同向着码头行去,刘禹一眼就看到了举着高幡的金明,发现他的视线转过来时,刘禹悄悄打了个眼色,等到队伍行至码头开始分别上船,趁着这个空,金明跟着他走到了一旁。
“你这次随护,点了多少军马?”时间太紧,刘禹也顾不上寒喧,一开口就直入主题。金明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关心路上安危,向着走了两步,伸出手臂指向不远处的几只兵船。
“自营中点了一千步卒,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要逾制,怎么,你觉得路上会有危险?”金明见他点点头,不由得出声问道,他们这一路虽然都是在自己的境内,可淮西毕竟是战区,金明也不敢轻视。
“你们的路线是不是自和州的裕溪口入裕溪水,然后经濡须水到镇巢军,再从焦湖进肥水,到庐州上岸开始行陆路?”因为队伍中有家眷还有棺木,刘禹推测他们应该是会以水路为主,那样既轻松,又安全。
“的确如此,你觉得哪里会出问题,某才好筹划。”金明虽然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这路线的,却也并没有问,只是焦急地催促道,他负责带人保护全队的安全,队中有恩公全家老小,真出了事,百死都莫赎。
“莫担心,某并未说出了问题,李十一已经带人在你们之前赶往了庐州,有他们在前面哨探,就算有人想行不轨之事,也难逃他们的眼睛。只不过,某觉得你的人还是少了点,特地选了二百锐士,扮做了行商,他们会远远地吊在后面,有事情通过传音筒告知,如何?”
刘禹的话让金明放下了心,对于他的能力,金明是毫不怀疑的,既然加了这么一重保险,也乐得他如此,金明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这是刘禹的报恩之举,两人确定一番联络暗语,金明便去指挥自己的手下开始登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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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夫人带着家人和夫君的灵柩上了那艘大船,离岸之时,刘禹猛然看到了一身素服的小萝莉,俏生生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望着他,刘禹不知道应该回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伸出手朝她挥了挥,直到帆影远去,溶入了天尽头。
他们一行人走后,制司衙门就空了出来,李庭芝也正好就此接管了江淮防务,事情要比想象的更多,就在今日里,除了送走汪夫人一家外,刘禹他们也会遵照旨意带着制司大牢中余下的那些俘虏同朝廷使者一道上京。
南城的燕居楼内,刘禹来此可不是为了与人践行,快步走上二层自己的楼间,一个壮实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等候了,看到他走进来,那人忙不迭地迎过来,恭恭敬敬地将他让进房中。
“本官时间很紧,长话短说,记得你说过你家是从江北而来,江北哪里?”刘禹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陈小乙不敢违拗,刚坐下来就听到了刘禹的问话,他赶紧起身又站了起来。
“回禀太守,小民家中本是濠州人氏,只因为避鞑子兵乱,这才辗转来到了这建康城,小民句句是实,并不敢欺瞒,如太守查得小”陈小乙不清楚刘禹的用意,只得指天盟誓。
“你先坐下,不要害怕,本官并未疑你,濠州?那应该是淮西治下,你们怕有几十年没回去过了吧,那边可还有相熟之人?”刘禹笑着打断他的话,伸手示意他坐下,见到刘禹的表情,陈小乙这才放松下来。
“可不是,一转眼都许多年了,如今就算是回去,也不知道还有人认得某不。”陈小乙被他的话勾起了回忆,刘禹知道姜才也是濠州人,不过自幼便被金人给掳到了北方,战乱之时,人的际遇真是无法预料。
“你在淮西,比如说庐州这些地方,有没有认识的当地豪强,就如你在这建康城中一般,要熟知地头的。”刘禹不动声色地引导着,慢慢地将意思透露给他。
“不敢欺瞒太守,小民做的是些见不光的买卖,沿江上下都有些往来,太守所说的庐州,也时常要运些私货往来,当地的几个社头,都有些交情,其中一人还欠了某一个人情,太守若是有需要,还请直言。”
刘禹不禁有些佩服这个人的揣摩心思能力,自己不过提了一点,他已经想出了大部分,只是这事太过机密,刘禹无法告诉他细节,否则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要行灭口之事,倒底是个现代人,做事还没法到这个地步。
“你还算听话,本官料想你也早就知道了,某已经不再任这建康城守,如今马上就要离城,再也管不到你头上了,这等情形,你还愿意为本官做事么?”
“太守说得哪里话,小民得贵人提携,方有今日,就算太守不是父母,那也是小民的恩人,有何差遣,只管发话,能为太过所用,虽死无憾。”陈小乙拍着胸脯激昂地说道,刘禹虽然听不出有几分真几分假,心下还是有些感动。
“你一介百姓,危急之时也曾奉召守城,再加之本官命你所办之事,你办得也不错,所以,什么恩情,再也休提。本官不瞒你,此次事情有些危险,你所说的庐州那人是否可靠,想想清楚了再答某,你也不想他糊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吧。”
听完刘禹的话,陈小乙没有马上出声,一方面他很感激刘禹直言相告,另一方面,这也说明此事确实关系重大,说不定就会有杀身之祸,他不得不仔细斟酌,毕竟他不是一个人,手底下还有好几百个弟兄。
刘禹也不去催他,他的心思回到了这次回朝之行来,一般来说,如果不坐船,那就只有独松关一条路好走,就如当日随汪立信出京时的一样,而走陆路,队伍里文人居多,还带着十几辆囚车,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这是个伤脑筋的事啊,还得去和姜才商议一番。
“你这逆子,说说看,你是如何会起了这等心思的?难道你不知那是太守”被刘禹念叨的姜才此刻正在禁军大营自己的帐中,姜宁低着头伏在地上,背上的伤还没有大好,因此他并没有着甲,仍然被白纱布给裹了起来。
说来也是不幸,原本刘禹让姜才带骑军出城拼命,姜宁留在城中守南门,想的就是万一有个不对,至少家里不会绝了后,谁知道鞑子突然发了疯似地攻南门,差一点就要了姜宁的命,还好运气不错,只是受了重伤。
战后叙功,除了姜才得首功之外,姜宁也因力战不失得以上迁一级,说起来也达到了姜才目前的品级,只是具体授官何处,还得等他伤愈才行。此次来见自己父亲,姜宁便是求他带上自己一块入京的,当然现在惹的姜才一阵怒火的却不是这件事。
看着伏在地上身体还有些颤抖的儿子,姜才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轻重,更知道儿子的伤重,这一下去,还不知道会怎样。姜宁背后的白纱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姜才知道他这条命就是那位小娘子所救,可怎么会
“上京之事某应了你,别的再也休提,你就将它烂在心里吧,去慈恩局找郎中带上些伤药,路上才好更换,就是如此吧。”姜才长叹一声,他明白这个儿子的一股倔性与自己毫无二致,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去跟儿子说。
入京的队伍出发之时,已近午时,所有的人在城中用了饭,就整队从南门出了城,刘禹手下的三百人负责囚车的押送,姜才领着重组的一千骑军担任整个队伍的护卫,如同作战一般,他将巡骑远远地散了出去,借着这个机会,以老带新开始了新兵的训练。
这一次,没有大队的百姓出来相送,刘禹带着几个亲兵骑上了一个高坡,这里就是当时张世杰带援军狙击合围之处。视线里的高大城墙渐渐远去,建康城,终于因为穿越者的存在,有了不一样的历史,而他即将要奔赴未知的旅程,前路如何,刘禹不知道,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驾”得一声鞭响,座下的战马四蹄飞动,朝着前面的车队追去。
六月的江南,如同小孩的脸,天气说变就变,原本不过时不时地来阵小雨,在酷热难耐的暑期还能带来一丝清凉之意。栗子小说 m.lizi.tw可谁曾想,后来干脆下起了瓢泼大雨,道路变得一片泥泞,人马一踩上去就不知深浅了,高一脚低一脚地,不小心还会滑倒。
“嗤”地一声轻响,刘禹将一根火柴划着,一股白烟飘起,轻微的磷硝味道四散开来,让他微微有些皱眉。说起来,这火柴并不是他带来的,而是随他们运去京城的鞑子缴获,刚刚看到时,他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当初的小点子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这批火柴正是他在大都城时,元人通过丁家*的那些,要求就是能防潮,因此刘禹将每盒普通火柴上罩了一个塑料袋子,就让这批货的利润增加了几倍,想到自己那些天当黑心商人的经历,刘禹被抹平的伤痛似乎又让人揭了开来。
他们一行人现在还在建康府境内,只是再过不远处就将进入伍牙山区,这里是一处村落,村中的人估计还在慢慢地返乡,里面的房屋很多都空着,因此被他们临时征了来。在这间屋子里,刘禹发现百姓们忠实地执行了自己的谕令,将能带走的全都带走了,屋子里可以说是空空如也。
灶中的柴火是手下刚刚从山上砍来的,几乎都是湿柴,很难点得着,刘禹动用了车上带着的火油,才让那些柴烧了起来,只是发出来的浓烟太呛人,屋子里根本就呆不住,刘禹唔着口角就站到了屋檐下。
“鞑子这物事真是精巧,居然不怕水,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子青你博学多才,能不能看出点端倪?”好学宝宝叶应及技术痴又犯了,拿着一盒还没拆开的火柴冒着大雨就冲了过来,刘禹看着他淋湿的衣襟和手上的那个袋子,不禁摇头苦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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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子的东西某如何知晓,筠用若是有兴趣,不妨去问那些囚车中的人,找某可是找错了对象。”博学多才?刘禹没想到自己还能被冠上这个称呼,叶应及显然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见他不知道,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子青,这雨已经下了几天了,仍然看不到停下的迹象,前面就是山路,这条路某来建康时曾走过,晴时还好,如今这天气,只怕路已不堪走,更别说我们还带着那些大车,该当如何,你要有个决断才好。”叶应及望着天空,忧心仲仲地说道。
刘禹和他一样抬头看看天,在大自然面前人类还是很脆弱的,就这么一场大雨,面前已经无路可走了,不用去翻地图,刘禹也知道如果翻不过那座山,就只能走水路绕一圈,而这肯定要比陆路舒服一些。
“将大伙召集起来商议一番再决定吧,这也不是某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刘禹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叶应及点点头,原想着等吃过饭再去找人,不料这些人比他们还心急,到了吃饭的时候,刘禹的屋中已经站满了人。
这里面三个宣慰使就有两个紫袍高官,更不用说随后还来了一个内侍,据说是太皇太后的亲信之人,现在情况很明显,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支持改道走水路,只是由于护军掌握在刘禹手中,不得不等他点头。
“这样吧,我等分头行事,几位天使带着那些大车走水路,姜都统带着人随行,如今天雨路滑,战马难过,倒不如沿官道而行,某与属下带这些俘酋走广德军,人少些,路也不那么难走。”
刘禹的建议一提出来,让众人都面面相觑,这么大的雨,他还要坚持翻山,可一看到他的表情,大伙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说服,胡三省与叶应及等人知道他的脾气,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位内侍。栗子小说 m.lizi.tw
“咱家来说两句吧,刘直阁不畏艰险,原也令人叹服,可是你要带着这些鞑子同行,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可怎么好?官家与太皇太后可还在京师等着咱们呢。”胖胖的内侍对刘禹很有好感,说话的口气也比较温和。
“大铛言之有理,只是某受太皇太后慈命,不敢假手他人,这山我是定要翻的,出了任何事,某都一力承担,绝计怪不到各位头上去。大伙的好意心领了,天色不早了,还是各自歇息,明日一早好出发。”
刘禹以一付不容置疑的口气迅速结束了商议,这件事情就此议定,姜才看着他满面的不解,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劝说,刘禹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他的骑兵要翻这山还不如步卒那样没有拖累,顺着官道沿水路而行,至少一路上都是繁华之所,找吃喝拉撒是没有问题的。
“那些囚车要如何翻过山去,不如随某一起走陆路吧,就是慢些,也比行险要强。”姜才没有问他为什么非要这么走,只是提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刘禹看着他笑笑,俩人当初也是偶然相识的,说起来还挺有缘分的。
“无妨,都这地步了,还坐什么车,某早就想将那些车砸烂了,让他们也尝尝走路的味道。”姜才不由得苦笑,知道自己的劝说也没什么用处了,他没想到,刘禹会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理由,看来这位前太守是恨鞑子入骨了。
第二天一早,雨仍然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刘禹将走水路的一行人送到了官道附近,看着大队人马渐渐走远了,这才与身旁的杨行潜发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老天还真是给力,居然就给了他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的分道扬镳的借口。
两个手下中,那位张青云新婚燕尔,刘禹也非常体贴,直接让他多呆些日子再自行上京,反正现在去处都还没定,他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两人带着亲兵走回村中,一声令下,将所有的步卒和囚车都集合起来。
“将他们都拉出来,那些车子给老子砸了,劈了当柴烧掉,马上要进山了,大伙吃顿饱的,才有力气赶路。”刘禹指着那些囚车吩咐道,步卒听到这样的命令,发出一阵欢呼,看来大家都已经受够了,凭什么咱们要走路,他们就可以坐在车里。
对于这些戴着木枷的俘虏,刘禹并不怎么担心,他们一共才十多人,这里的步卒有三百人,十多个人看一个,还让他们跑了,那这兵就干脆解散算了,还练个什么劲啊。
“看看前面,说是山某都觉得丢人,不过一个小土坡而已,今日,本官与你们一起试试这山究竟走不走得,某还不信了,就这点雨,这点山,就能让咱们没了路?”大吃大喝了一顿,刘禹和所有人一样穿着蓑衣,戴着竹编的斗笠,站在雨中排成几列。
一番动员之后,在杨行潜的坚持之下,他带着人走在了前面,刘禹带人押后,整个队伍变成长列,将那十几个俘虏夹在中间,朝着山区走去。刘禹走过这山,知道他的海拔并不高,山路也不算艰险,只是雨天路滑,要在靴上绑上草带,另外就是山洪泥石流之类的灾害了,刘禹将它当成一次练兵。
广德军所辖的建平县城就位于伍牙山的出口处,临近天黑的时候,荫补出身的知县突然听得县中衙役来报,说城外来了一群穿戴不明的人,个个手持刀槍状似凶狠,足有数百人之多,吓得他战战发抖,直欲弃城而逃。
等到城下之人一番喊话,再将盖着建康府大印的文书吊入城中,知县这才知道原来是朝廷的官兵路过,赶紧开门迎进来,没想到领头的还是一个文官,只不过那一身泥已经让他和斯文二字相去甚远。
穿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浙中平原,由于水网纵横,从建平县开始,走水路可以一直坐到湖州境内的安吉县,而刘禹此行的目标,离着安吉只有咫尺之遥,那就是湖州与临安府交界的那座独松关。
几乎与他们同时,从另一方向上的大路上,一队装扮奇特的人马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前行,说他们奇特,是因为明明长着汉人的样貌,可身上穿着的,却是完全不同于宋人的衣装,再加上那古怪的旗号,这居然是一队鞑子,而他们却大摇大摆地走在宋人的境内。
“廉尚书,过了宁国,前面就是湖州,你等既是使者,在我大宋境内,还望注意言行,两国目前可还交着战,万一弄出什么误会来,那便不好了。”一队看起来是护卫他们的宋兵将这些人送到了州府交界处,领头的一个绯袍官员拱拱手对着那个“廉尚书”说道。
“多谢相送,贵言廉某记下了,他日有缘定会报答,这就请便吧。”这人看上去非常年轻,居然就被称为尚书,宋人的官员也不客气,一声“告辞”,便带着人向来路回去。
“达甫,我们为何一定要走这条路?”边上一个看似副手的人出言问道。
“因为那里叫‘独松关’,过了那个关口,就是宋人的都城,你难道不好奇吗?”廉尚书的胯下是匹西域好马,十分雄骏,他高据在马上哈哈一笑,当先向前驰去。
独松岭位于湖州与临安府交界处,岭下便是安吉县辖境,岭上三关耸立,拱卫着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栗子网
www.lizi.tw自从战事发生以来,原本穿关而过的驿道就不再对普通商旅和百姓开放,只有持着朝廷所颁凭信的使者和军报才能通过,因此驿道上显得十分冷清。
两浙西路安抚制置使司参议、独松守将张濡站在主关的石墙上,看着脚下驿道伸展的方向凝神不语,他今年已经快七旬了,须发原本还养尊处优地有点黑色,自打任了这守关主将之后,现在已经白如皓雪,如果不出所料,这把老骨头估计就要交待在这关上了。
这里离着前方的战区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鞑子要是真的打到这里来,那说明已经离着亡国不远了,身后的临安城不过数百里,对于鞑子的骑兵来说也就是两日不到的路程,还好天佑大宋,前些日子总算有报捷的军使从这里过去,虽然不明细节,但前方打了一胜仗还是很明显的。
将他这么个老头子遣来守关也是实属无奈,怎么说他也算是将门之后,比起那帮只知道嘴炮的大头巾,多少能让人放心些,想到京师的家人,张濡不由得暗叹,这一回出来又是好几个月没有回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机会。
关墙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张濡听那声音有些急促,不禁转头看了过去,来人是他的副将冯骥的一名亲兵,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让张濡的心中一紧,冯骥带着人一早就在关外巡视,这难道是出事了?
“启禀参议,属下奉命来报,我等在关外二里外的山道间发现一队装束怪异的人马,约摸有近百人,冯副将不敢擅专,特命属下前来回报,要如何做还请参议示下。”亲兵的口齿很伶俐,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了个明明白白。
“装束怪异?夷人?打了旗号没有,拿的何种兵器。”一听只有百余人,张濡首先就放下了心,这里驻扎着三万多禁军,要想玩偷袭之类的,很难在他这等宿将眼皮下成功,谨慎持重是他的优点,也是朝廷让他来此的原因之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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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亲兵将他们所看到的情形细细描述了一遍,张濡越想越不对,这些人毫无疑问是异族,可又不像是山中的夷民,他们居然骑着大宋罕见的高头大马,这是北地才有的,现在起了战事,有钱都买不到,北地!张濡蓦地心中一动,难道会是这种可能?
“去,叫上一个指挥,带齐家伙,随某去看看。”张濡立刻决定亲自前去,他知道冯骥也带了不少人,因此用不着劳师动众,毕竟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万一有事也可马上回来。
年仅二十九岁的礼部尚书廉希贤被一群侍卫围在当中,身后是充作副使的工部侍郎严忠范、秘书丞柴紫芝二人,他们早就下了马,这里只有狭窄的山道,周边岭高林密,不远处,宋人的身形在林中影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人。
“这里是大元国信使驾下,持有我主大元皇帝陛下所颁国书,去往尔等国都,前方何人主事,切勿枉动刀兵!”一名粗嗓门的侍卫向着山上大吼道,只是他已经喊了好几遍了,那边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是感觉周围的宋人又逼近了些。
“这如何是好,达甫,我看他们似乎不怀好意,不如暂且退回去,再做计较。”严忠范凑近廉希贤的身后说道,他的语气虽轻,但一股焦躁之意怎么也掩藏不住。
廉希贤没有回应,他的手摸着腰间的一个配饰,这是一块虎形符,以纯金打造,器型栩栩如生,头上的两个眼睛嵌着碧绿的明珠,这是离京之时大汗亲手所赐,为了表彰他只身入西北诸王阵中安抚之行。
那是一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廉希贤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后怕,倒底是年轻,当初脑子一热就执意前往了。要知道,在他之前,前去宣抚的两批使者都被杀了,那些人的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送死。栗子小说 m.lizi.tw
刚刚走进昔里吉等人的大帐时,膀大腰圆的刀斧手就在帐外磨着刀,帐中的一群人带着嘲弄的眼光看着自己,直似一个死人般。害怕已经毫无用处,豁出去的廉希贤毫无惧色,慷慨陈词,说得满帐动容,为首的昔里吉亲自下来执手悔过,那一刻,廉希贤只觉得此生再无憾事。
只不过,那些人与大汗是同宗同族的一辈兄弟,大家就算是打生打死,一般来说很少会杀害使者,这大宋不是自称“礼仪之邦,诗书著世”的吗?难道还不如被他们看不起的番人,自幼就能读汉书,现在能说一口流利汉话的廉希贤不太相信前面的那些人敢动手。
“就站在这里,都不要动,继续喊话,大不了一死,有何可惧。”听到队伍中最高长官这么说,所有人只得打消了退回去的念头,外围的侍卫们拢得更加紧密,将每一处缝隙都遮了起来,万一动手,还能护住他们向外逃。
一脸虬须的独松副将冯骥冷冷地盯着不远处的那群人,他的手下已经按照吩咐散了开去,从几方向隐隐地形成了包围之势,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拿下这伙百人队伍绝对不在话下,可是他现在没法下令,那些人的喊话十分清晰,如果真是使者,那就不是他能动得了的。
他在等待,自己的亲兵已经前去找关上主官,下面的人看样子也没有退意,事情要如何了解,只能等张濡前来。好在没有让他等太久,身后的大队脚步声踏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张参议到了。
“情形怎样了?”张濡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冯骥侧身将位子让了出来,这里的角度很好,前面是一株很粗的柏树,稍稍侧头就能看清下面的情况,张濡站前,扶着树干看了一会,眉头皱成了一团。
人不算多,所携兵器也算寻常,如果真是他们所称的北地来使,就不得不让他们过关,可张濡不太明白,去往临安府的路不只这一条,比这里好走的更是比比皆是,他们为何就要执意从自己这里过去。
不能怪张濡多想,独松关太过紧要,几乎就是临安城的大门,这里一旦被攻破,前面就再无险可守了。因此他以高龄担任这么个一关之守,不得不考虑得更谨慎一些,半晌没有反应,让冯骥也有些诧异,他转过身看看自己的老帅,突然发现张濡的眼中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冯骥不敢置信,这是杀意?说实话,冯骥也很不待见下面那些人,南北战事早起,他们被遣来守关,早已视鞑子为生死之敌,恨不得马上就能杀之,可前面那些人如果真的是使者,就这么杀了?朝廷要如何交待。
“本官奉命守此地,非本朝急务一律不得通关,这是某的职责所在,这些人既然已经确认是鞑子,那便绝不可过。至于自称是什么使者,无凭无证的,本官一概不知,只一点,凡是鞑子,皆可杀!”
张濡看了冯骥一眼,恶狠狠说道,冯骥没想到老帅突然就说到了杀人,吃了一惊,但既然自家上官都这么说了,他也无二话。老帅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让冯骥有些不解,片刻之后,他才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开口。
“参议请放宽心,某的人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这些人绝不会有漏网之鱼,如有错失,某愿提头来见。”冯骥拍着胸脯向张濡保证道,他带来的另一个指挥也抱拳表示愿意听令,张濡点点头,抬起手臂就欲下令。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一个骑兵飞驰着出现在他视线中,这里全是山路,他们巡关从来不骑马,张濡不由得放下手臂,等到来骑靠近跳下马,这是他留在关上的一个亲信,骑的就是他自己的马。
“参议,关前来了数百军马,自称是建康城中来,为首是上次随汪学士从咱们这里过关的那位刘机宜,就是给咱们讲过古的那位。”亲信唯恐老帅忘了,又在最后加了一句,张濡恍然大悟,汪学士出关已经数月,这是要回朝了?
张濡正要举步回去,一旁的冯骥拉拉他的手臂,指了指下面的方向,张濡这才记起还有这档子事没处理呢,可刘禹一行的到来让他觉得此时动手杀人,万一泄露了更是麻烦,要怎么处理这些人呢,张濡的头一时有些大。
“前面可是张参议,昔日承蒙关照,还未致谢,不巧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正纠结间,从关上的方向又响起一个声音,人还没到,话语已经传到众人耳中,张濡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刘禹的一张笑脸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都算得上是熟人,当初刘禹水浒故事还是相当吸引人的,让他们印象十分深刻,因此他在关前一出现,就被人给认了出来,验过文书之后也顺利地入了关,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特意绕道这里,其实还有别的事。
趁着一番寒喧的功夫,刘禹瞟了一眼山下的情形,来得还算及时,张濡他们还没动手。冯骥看他视线往下面转了一圈,心知也瞒不过了,得到张濡暗地里同意之后,干脆将这里的事情合盘托出,让他也给出个主意。
“独松关何等紧要,绝不能让他等窥探,就此将人杀了”刘禹停顿了一下,眼睛在三位领军之人脸上扫过,张濡等人被他陡然说中心事,都有些不自在。
“也非良策,首尾太多,为朝廷知晓了,于参议有些关碍,依某说,不如如此”刘禹接着说道,老神在在地像个手执羽扇的军师,三人围过来小心地听他说完,眼睛一亮,都是一点头,这招还不错。
刘禹说完也不再停留,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出出主意就算了,不必看着人家行事,那就有些犯忌讳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围在中间的年青男子,身高挺拔,面相是那种西域人,和一般的蒙古人不一样。
“廉希贤,记住,你欠我一条命。”刘禹暗暗在心里说道,然后转头跟着先前那个亲信往关上走去。
“那日里,白天还是一片晴空,明晃晃的大日头照得人眼都睁不开,周遭一丝风儿都没有,某见时辰将近了,有些着急,就去制司问太傅,‘这江上无风,不利水战,却要如何是好?’,太傅只是摆手叫某无须着急,到时便有分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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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不急不忙地从一旁的亲兵手里端过一个杯子,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围在外面的军士们急着想听下文,却又不敢加以催促,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他喝完,将杯子递返回去,清了清嗓子,这才重新开腔。
“说来也怪,到了晚间,某正在城头巡视,突然觉得面上有些湿意,还以为是下雨了,抬头一看,城上的大旗开始动了起来,紧接着一阵大风从大江那边吹过来,那动静,太傅神算啊,风就这么来了,当下里,我等点齐人马,趁着夜色,鞑子都入了梦乡,大开城门就冲了出去,直杀到营前,那些步卒还未清醒呢。”
吃过了晚饭,在关上军士的强烈要求下,刘禹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意思,于是就当是消食了,在这关前的广场上摆起了说书摊子。只不过他这段书,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份,讲的正是刚发生不久的建康大捷。
不得不说刘禹现在已经有了做传销的潜质,故事本身就有些曲折,再被他一番加工,武侠加上玄幻,让整个事件上了一个档次,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帅张濡等人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到了*处,也和普通士卒一起高声喝彩。
“说时迟那时快,伯颜也是鞑子中有数的高手,一手震天箭得他族中真传,端得是震天动地,弓弦方响,那箭带着一股哨音直奔姜才而去,这姜才正与阿术等三大高手相斗,哪里还腾得出空来闪躲,眼见着就要着了道。”
“就在这时,一股劲风从姜才耳边响过,好大一支箭簇飞过去,正好撞上了伯颜~射来的那支。‘轰’一声巨响,卷起的气浪将所有的人都推开去,姜才对着三大高手虚晃一枪,觑着这个空当,冲出重围,上马提枪向着伯颜冲去,阿术等人待要追赶,刘师勇已经带着人围了上去,将他们缠住。栗子小说 m.lizi.tw”
廉希贤哭笑不得地听着刘禹在那胡说八道,他的头被蒙着,没有允许不能解开,就算吃饭也只能在一个帐中,一群人被关在一起,外面什么样谁都看不到,他没想到这伙宋人的警觉性这么高,这一趟基本上算是白来了。
当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躲过了一劫,宋人将他们整队人全都檄了械,人也给绑住蒙住了头脸,一个想要反抗的随从被当场射杀,让所有人都只能就范。好在宋人官员告诉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就会送他们过去,没有办法,他们也只能这样被人摆布了。
虽然只是听着声音,廉希贤莫明其妙地对这个男子声音产生了兴趣,这人应该是从建康城来的,看上去像是说书,可大致的结果都是对的,这不可能是个普通人能知道的,只是那些段子太过玄幻,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是一路经鄂州过来的,途中还与北返的伯颜见了一面,战争打成这样子,现在需要先谈判,达成一个表面上的停战协议,就像中统元年那时,大汗蒙哥亡于四川,现在的皇帝那时的二王子忽必烈与宋人达成的那样。
不过经过了这样一番波折,廉希贤对与宋人的和谈变得没有那么乐观,他们表现出的是明显的敌意和戒备。加上这么大的一个胜利,朝中主战派的声音估计会变得很强大,要想顺利地达成协议赎回那些俘虏,他手上的筹码并不多。
过了一会儿,帐外响起一阵欢呼,他知道这是那个故事讲完了,宋人在为胜利喝彩,里面的人基本上都不太熟悉,也不知道宋人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群猛将,战败的过程伯颜并未深谈,但也大概说了是中了城中宋人的夜袭。
一阵脚步声在帐外出现,似乎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廉希贤有一个感觉,这个人就是那个讲故事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很想揭开头上的罩布出去看看那倒底是个什么人。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从一大堆军士的包围中挤出来,他知道那些元人被关在了那个帐篷里,这本来就是他出的主意,现在看来效果不错,这些元人是来和谈的,在历史上他们没能完成使命,一行人除了为首的廉希贤重伤,别的都死在了独松关外。
而廉希贤也没能撑过去,被解到临安就断了气,他的死彻底激怒了元人,之后宋人提出的任何议和条款都被否决,直到最后独松关被攻破,谢氏与小皇帝奉表出降,伯颜进了临安做的第一事就是将张濡五马分尸,然后抄了他的家。
这一次,刘禹决定让他们完成自己的使命,现在双方都需要一个缓冲期,刘禹希望这个时期能长一点,元人有了这次失利,下一次的攻击必然会更猛烈,破绽也会更少,而自己这边恐怕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建康一战,能打成最后那样,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张世杰的援军就是刘禹没有想到的,在那个时候,历史上最能打的几位将领恰恰集中在了一起,再加上刘禹带来的那些东西,才拿到了一个满意的战果,可下次呢,刘禹无法想像。
他的部下和那十几个俘虏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这也是特意安排的,以防让这些元人有所接触。按照计划,他们的路程将会被错开,刘禹会带着人先走一步,隔一天后,张濡才会派人押着今天抓到的这些人前往临安。
“弟兄们都安顿了吗?”刘禹掀开帘子进了大帐,杨行潜见他进来,起身迎了出来,帐中别无他人,杨行潜还特地掀开门帘看了一下,几个亲兵把守着,这才放心地返回来。
“依照你的吩咐,明日一早就会出发,按咱们的脚程,一天之内就会赶到余杭县,黄宣慰他们行的水路,远不如我等这般快捷,估计这会才刚进太湖,这样一来,就空出了至少四天时间,东家,你真要一人去行事吗?”
杨行潜对着辅在地上的那张详图分析着,刘禹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这些天带着人这么紧赶慢赶地就是为了抢出这么四天时间,因为,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这事知道的人仅仅只有几人,就连李庭芝也被蒙在鼓里。
“若是缺少大帅的支持,此行就颇为不易了,某的意思还是没有必要冒此风险,东家,你就听某一句劝吧。”杨行潜不甘心地说道,他从开始就不赞同这个计划,可刘禹铁了心要去做,怎么也不听,现在也只能尽力了。
“行潜,放心吧,就算是不成,某也绝不会有事,被你叫了这么久东家了,若没有点本事,如何能让你等心服,哈哈。”刘禹毫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轻松地开着玩笑。
原本他还不想那么坚决地去做,可看到廉希贤因为自己的到来改变了命运,不知怎么的就想着一定得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因为元人主动遣使讲和,正是自己整顿内部的天赐良机,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况且,自己的人已经按着计划在路上了,他怎么可能放弃呢,一切还都是未知数,要等到他到了才能决定,成与不成,谁都说不清楚,但既然决定了,肯定就要去试一试,不然怎么对得起老天赐予自己的这一切。
“今晚宴席之后,某就会借着酒力离开,明日你一早就带着人出发,尽量不要惊动关上的守军,离开之前某会与张濡他们先行告辞,不会让他们相送,到了余杭县城,就驻在城外,等着某的归来,四天之内某必与你会合,切记。”
行动的细节两人讨论过多次,刘禹还是和他又说了一遍,杨行潜虽然不明白他具体要怎么做,可并没有问那些,没来由的,他突然想起了两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刘禹高据马上轻薄的眼神,与现在的这股自信劲儿简直是如出一辙。
金陵市“如家快捷”酒店的一楼餐厅内,苏微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杯冰柠檬汁,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屋内的空调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天已经快要黑了,大堂的灯光亮了起来,苏微叹了口气,拿出包里的一本书,打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下去。
“请问这位女士,你是在这里等人吗?”正在看得起劲,冷不防被一个声音打断,苏微皱着眉头抬眼看了一下,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衣冠楚楚地戴着一付眼镜,做出一付绅士样。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又是一个无聊的人,苏微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就不再理他,自从她每天坐在这里,经常被这样的陌生男子搭讪,好在算是公众场合,只要她摆出一付冷脸,那些人几乎都会自行离去。
“实在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高铭成。”男子指着自己说道,还以为对面的美女会怎么样,谁知苏微盯着他上下看了看,马上就将视线转回了书里。
“对不起,我还是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听着苏微冷冷的话语,高铭成有一种笑脸作给了瞎子看的感觉,苦笑了一下,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将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没有人再来打扰,苏微很投入地看了进去,直到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她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而看到那个电话号码,苏微轻轻松了口气,老板终于出现了。
“帮我在网上看看还有没有到庐阳的动车,如果没有了,就去订一张明天最早的飞机票,我这会在路上,大概还有半小时才到,就在餐厅老位子等你吧。”
苏微记下了老板的吩咐,合上书放入包里就准备上楼,刚站起身,发现桌上放着一张名片,那个男人?看在他并没有死缠烂打的份上,苏微拿起来边走边看,高铭成,帝都大学历史系教授,上面就只有这么简单地一个头衔,却让后知后觉的她吃了一惊。
帝都大学是她前男友在读的学校,似乎他和自己说过,他的导师好像也姓高,不会这么巧吧,可他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呢?想到刚才自己的态度,苏微有些脸红,直到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她还在想着要不要给人家打个电话道个歉,毕竟,人家也帮过自己很多。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高铭成正掏出房卡准备进门,他的房间在这个酒店的五楼。栗子小说 m.lizi.tw回想着刚刚的一幕,他还有些觉得好笑,年近五十的人了,居然被人当成了登徒子,可天地良心,他搭讪那个女孩完全不是因为这个,事实上那女孩长得什么样,他都没有看太清楚。
“请问是高教授吗?刚才在餐厅的时候,我可能有所误会,言语上冒犯了您,想当面向您道个歉,就在刚才的地方,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听着话筒里传来的轻柔女声,高铭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太早了,回房也是无聊。
苏微下楼没用多少时间,她订好了票就打了这个电话,反正老板一会就到了,大家见个面,说不定有什么问题还能直接沟通一下,比电话和电子邮件更清楚明白,她知道老板最近对这个事情很上心,既然现在有这个机会,当然要抓住了。
果然,走回自己刚离开的那个位子,老板还没有到,她将包放到边上的空位上,转了个方向正对餐厅的门这边。没过一会儿,换了一身休闲短装的高铭成就微笑着走了过来,苏微站起身,主动向他伸出手去。
“高教授,我是苏微,很高兴认识你,开始不知道,所以还请原谅。”苏微摇着手道歉,高铭成与她碰了一下就恰到好处地松开了,他之所以下楼倒不是真的要听人道歉。
“苏女士没必要道歉,是我一开始没注意,才会让你误会,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算了,我们都不要站在这里客气了,坐下再说吧。”一点小小的误会就此揭过,两人面对面坐下,高铭成看了一眼苏微放在一旁的包,她的那本书,应该就放在里面吧。
“我是个做学问的,见到人家在看自己写的书,一时有些激动,更何况,看书还是一位美丽的女士。恕我多嘴问一句,你是学这个专业的吗?据我所知,一般人是不会对这种书感兴趣的。”高铭成有些好奇地问道。
苏微一时间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边的包,将她刚刚看的那本书拿了出来,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宋史·地理志补遗》,主编:高铭成,出版:帝都大学出版社。
“这书是你写的?”苏微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对面的这个人,这才明白人家是因为看到了她在看这本书,才想着要打个招呼的,而她只顾着书里的内容了,根本没注意是谁写的书,哪里出版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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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像吗,奇怪了,你既然不知道书我写的,为什么会打电话和我道歉?”高铭成微笑着说道,这件事让他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高教授,你在帝都大学任教,认不认识一个叫郑灏云的学生,他是在读研究生,去年入的学。”苏微有些窘迫地说道,搞了半天,两个人都误会了对方,却还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认识,他现在是我的学生,喔,我明白了,他做的那些研究,就是你发给他的吧。”高铭成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郑灏云经常拿一些很奇怪的推理来找他请教,本来还以为是他在不务正业,一问才知道是别人要求的。
历史系是个冷门专业,在这个社会上,远不如金融经济这些专业收入高,平时也几乎没人会请他们做一些有报酬的工作,就连同出一脉的考古系人家都能鉴个宝什么的,他们最多就是上上电视,以专家的身份用通俗的语言去给普通观众讲历史故事。
因此,高铭成一直有些好奇,哪个公司会搞这种东西,不过就连郑灏云自己也弄不清那家公司的真实意图,高铭成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些东西,于是就称之为“研究”。
刘禹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透过临街的落地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正相谈甚欢的两个人,他奇怪地看着那个陌生男子,这回苏微表现得好像挺自然,没有露出厌烦之情,两人是熟识吗?他走过去,在苏微的那里敲了敲了玻璃。
高铭成坐的方向要比苏微视野更大些,一眼就看到了刘禹的动作,见苏微好像没有察觉到的样子,便呶了呶嘴向她示意。苏微不解地转过头这才看到了自己的老板,刘禹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出租车,他身上的华夏币没有带够,只能让苏微来帮他付。
苏微道了个歉就起身出门,高铭成隔着玻璃窗打量着刘禹,这个年青人的穿着让他觉得很奇怪。短袖t恤加上休闲短裤都没什么,可那脚上是什么?布鞋,这也没什么,可这样式,只有考据不严的古装剧才会有这种吧,最让人出戏的是,他居然扎着一个髻子,还包了一个渍巾!
这是刚从古装剧组里收工回来?高铭成盯着那个发髻看了半天,真是标准啊,他是宋史专家,特别是民俗考证方面,算得上国内权威,也曾为很多剧组当过顾问,可他知道那不过是个幌子,借他的名标榜专业,实际上很多意见人家根本就没听进去,还美其名曰节约经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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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被人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只顾着脱了长衫,忘了发型还没变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在街上解开包带,将头发放下来,然后用了个皮筋扎成一个马尾,动作娴熟,一气呵成,看上去还有些赏心悦目。
于是,和苏微一起进入餐厅的刘禹就变身成为一个文艺青年,加上嘴下特意留的短须,艺术感十足。高铭成从座位站起来,苏微简短地为他俩做了个介绍,握手的时候高铭成一眼就看到了刘禹搭在手臂上的那件罩衫。
“幸会幸会,恕我冒昧,刘总这件长衫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三人分别坐下,刘禹顺手将长衫搭在椅背,就听到对面的高铭成提出的要求,他没有多想,直接将衣服递了过去。
“扎、套、齐、平,以书画入绣,却又毫不显眼,你们看看,这幅工笔花鸟绣得多好,没错,这就是纂绣之技,以前我曾经为了写一个这方面的专题,走遍了江南各省,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哪怕相似的技法。”高铭成抚着那件长衫,不时地举起看,刘禹知道那上面是有暗纹的,可是没想到这么有来头。
“你们不太明白是吧,纂绣起自唐朝,大成于五代和宋朝,当时朝廷曾专设文绣院来管理,就像是,明清时的江南各省织造局那种,这种技法后来失传了,只见于文献,从来没有实物,刘总这件怎么说呢,绝不是现代工艺织出来的,很像那种技法。”
刘禹听着他的话瀑布汗,这件衣服是建康成衣铺子买来的,而且还是他的亲兵帮他去买的,据说很普通的一件衣服,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道道,为了掩饰,他干脆叫来服务生,借口点菜敷衍了过去。
“是我冒失了,不知道刘总方不方便,如果”高铭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看出了刘禹的不情愿,因此没有细问衣衫的来历,可那种见猎心喜的心理让他很难忍受。
“没问题,下次吧,下次我托人再做一件送给高教授,今天太晚了,如果你还没吃饭,不如一起?”刘禹赶紧应了下来,将这个话题应付过去,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宋朝货,不知道这位教授买不买得起。
接下来,三个人开始吃饭聊天,话题也随意起来,只是大家之间的联系就是那些很奇怪的研究,因此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上面,只不过,这是刘禹很感兴趣的东西,眼前的这人是有真材实料的,他怎么可能放过。
“淮西?这么说吧,李鸿章知道吧,他当初起家的本钱就是十三营淮军,他自己就是庐阳人。再说一个,朱元璋,皖省凤阳人,就是小苏那本书上的濠州人,也是在淮西,他不仅自己是淮人,手下的大将徐达、常遇春、汤和等等都是,就是这些人最后推翻了元人统治,把蒙古人赶进了草原。”
“所以,两淮,淮东和淮西的统称,淮东是指现在的苏省位于江淮之间的那一带,治所在现代的江都市。”怕他们听不明白,高铭成尽量用白话向两人介绍着,刘禹和苏微很虚心地听着,不时地附合一番。
“其实啊,从唐后期到五代,两淮就是一个出精兵的地方,到了南宋,这里成了国家的前线,大量的北方汉人因为逃难跑到这里,人口进一步增长,已经成为主要的兵源地。所以,就连元人灭宋的时候也特意避开了那一带,很可惜,淮兵虽勇,最终却并没有发生什么作用。”
高铭成说完叹了口气,满脸的遗憾表情,他是搞历史研究的,自然会比别人更容易理解。刘禹于我有戚戚焉地点点头,他读过这段历史,只是没这么细,现在听到人家教授的解说,更加深了认识。
“你们搞的那个研究我也看过,只能说那是一个理想化的东西,历史上如果能像那样发展,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清,可那只是个假设,历史没有人能改变。你们公司是开发网络游戏的吧,不然我想不出这有什么用。”
刘禹不置可否地吃着他的菜,历史确实没法改变,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那串链子,谁会相信,那里面藏着一个大宋朝呢。苏微接过了话头,一向都是她出面联系的,这套说辞也是大家事先商量好的,因此很自然地就承认下来。
“高教授,我想请问一下,庐阳有没有什么历史遗迹能追溯到宋朝的?”吃完饭,高铭成就准备告辞离去,他今天还是很高兴的,和两个年青人聊了自己的专业,人家还不是那种敷衍的态度,所以,听到刘禹的问话,他站住脚,想了想。
“逍遥津、周瑜墓都算吧,虽然历经战乱,现在的墓地是近代重建的,但是大致地方没有变过,这个已经考证过。”听到高铭成的建议,刘禹心里有了底,口头上感谢了一番,和苏微一起将他送出餐厅。
“票订好了,是晚上九点四十时的,最后一趟动车,路上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如果现在出发,时间上很充足。那边的酒店也已经订好了,凭**就能入住。”重新回到座位,苏微这才把车票的情况告诉了刘禹。
刘禹听完喝了一口饮料,还真是个劳碌命,这就又要上路了,本想告诉她下一步的工作计划,想想过几天可能还要回来也就打消了念头。刘禹给了苏微一个赞赏的眼神,起身拿起长衫就开始继续自己的穿越之路。
建康城西街的一处小院内,窗棂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映红坐在窗前慢慢地梳着头,那面漂亮的镜子是太守的贺礼,水晶似的镜面让他们诚惶诚恐,她本想拿去孝敬婆婆,却被打发了回来,好在婆婆也领会了她的一番孝意,语言间十分和煕。
自幼就是做惯了侍女,家中那些普通的活计自是不在话下,这张家人口简单,相处的几天下来,婆婆虽然有时候有些严厉,大体上还是不错的,并没有刻意刁难之处,再加上小叔子敬重,夫君爱护,让她心里熨贴不少。
可这会,她心里有些许不安,张青云刚刚被人叫了出去,门是她开的,来人似乎不是什么好人物,有点像是街头的泼皮,虽然言语十分客气,但她还是有点打鼓,夫君出门前看出了她的担心,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可现在已经过了好一会了,映红抬头看看窗棂,怎么还不回返。
正乱想着,门外响起了脚步,院门好像被人打开了,她赶紧起身打开房门,提着一盏灯笼的张青云就出现在眼中,映红展开一个笑容,就想上前接过,可灯光下的张青云的脸色有些忧色,向着她为难地开口道。
“娘子,有些急务需要我出城一趟,约摸要几天功夫,你莫担心,是太守吩咐的事,去去就回来。娘那边你帮着遮掩点,就说有同窗相邀,宿在他家便好。”
听完张青云的话,映红用袖口掩住嘴,强忍着点了点头,太守是自家媒人,赐了她这等好姻缘,为他做点事自是应当,只是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这样子让张青云很不好受,轻轻地拥过来抱了一会,这才返身出门而去。
庐州城中街的云家客栈,李十一带着几个弟兄住进来已经三天了,他们扮成临安来的客商,出手豪阔,没多久就成了掌柜眼中的“贵客”。栗子网
www.lizi.tw这家客栈的位置位于中街的顶头,前面的丁字路口就是庐州州府所在,凭借手中的八倍望远镜,从二楼房中的窗中便可清楚地看到府门。
虽然淮西已经是大宋的前沿,可就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天南地北的商人们也能见缝插针地做着自己的生意,富贵险中求,这可不是一句空话。就在李十一他们下榻的这家客栈里,远到广南,偏至蜀中,甚至是从敌国各行省来的,都绝不奇怪,只要进了这庐州城,便能得到周密的保护。
古时的商人往往与官府有密不可分的关系,随即而来的,他们也能充当一些别的角色,比如使者,比如间谍,不一而足。庐州城里有,临安城,鞑子的大都城,只要有商人的身影,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当然李十一现在没闲心去管这些,他盯着的是另外的东西。
天色已暗,可州府门前挂着大红的灯笼,将门前照得透亮,因此无须动用夜视仪,李十一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出入这里的人长得什么样。他是从黄州赶来的,按照刘禹的吩咐,那边只留了黑牛和另外两个弟兄,随时留意战事的发展,其他的十多人都跟着他分散进了城,为了不引起注意,分成几组住在了不同的地方。
除了州府也就是夏贵的帅府这里的监视组,在城中夏贵的宅第、驻军军营等地都分别安排了人手,每天都会将结果在他这里汇总,然后分析出重点。只不过,他们没有配备后世的那种高清照相机,只能靠语言来描述目标人物的相貌。
“都头,这人又遣人出城了,弟兄们跟到城门口,看他亮了个什么就被开门放了行,不敢太上前,怕被人看出破绽,估计是令牌之类的。栗子小说 m.lizi.tw”一个手下拿着一张纸走到他的身边,将一个名字指给他看。
李十一收回视线,随手将望远镜递给另一个手下,拿过那张纸,上面的名字他知道,目前是他们的重点监视对象,有专人负责跟踪,事无巨细都会详细纪录,用刘禹的话说就是,“我要知道他一天换过几套衣服,吃过什么东西,上过几次茅坑。”
“还是那句话,不要惊动他,就算是跟丢也无妨,一切都要等到太守到来才能定夺。”李十一将纸还给他,这人基本上可以确定是鞑子派来的,倒底什么时候来的,准备干什么,以他们的根底,还查不出详情,只不过他能轻易进出州府和到了夜间持令出城,都说明来头不小。
经过一番跟踪,这人的行踪已经被大致掌握,他表面上开着一家商行,是那种前店后家的结构。家中没有女眷,荆湖口音,没发现明显的北地语夹在里面,可惜不能接触过近,看不到更多的东西。
护送汪立信灵柩北返的船队还没有到达庐州城,那里面还有太守派来的二百人手,这批人一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了。只是庐州城里突然来这么多生面孔,会不会引起有心人的警觉,都是李十一需要操心的地方。
庐州城相对于建康府、临安府那种大都市而言,显得很小,城中也就三四条主要的街道,将城池分成几大块,到了夜晚,虽然官府已经实施了宵禁,可各种地下的生意还是很红火的,青楼赌场什么的。
城南一带就是这么个热闹的去处,麻老六在一幢大宅院的门前,倚着一棵歪脖子树在那剔牙,眼睛随意地撇着进进出出的人,就像看着一头头的肥羊。他是一个粗壮的淮西汉子,从边境上的老家逃来的,靠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拼劲,打下了这片江山,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脸上的一条刀疤长尺余,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狰狞地让人不敢对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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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六郎”的名号在这一带十分响亮,不光是这些青楼赌档,他最大的收益还是来自横贯城中的金斗河上的几个码头,往来的船只除了要交官府的税金,还得给他上份子,至于拓展的脚行、仓库等周边业务,那都是附带的。
发生在附近州府的战事似乎没有对这座城池产生太大的影响,码头上仍然是“百货骈集,千樯鳞次”,两岸“悉列货肆,商贾喧阗”。无数的商船从上方的淮河和下方的大江驶来,在这座号称“淮右襟喉、江南唇齿”的中转之地交汇。
现在他早就不满足抽税掐油这种低层次的经营模式了,手下的弟兄们太多,要应付那些吃饭的嘴怎么也不够,干脆自己作东搞起了私货,反正有现成的码头,弄点船只,打通几个城门的守卫,一条淌着金水的走私渠道就这么建立起来,而他做的主要货物,就是闻名天下的“淮盐”。
淮盐产于淮东,春秋之时沿海就开始煮海为盐,汉代~开始官府招募民众煎盐,刈草供煎,燃热盘铁,煮海为盐,昼夜可产千斤。唐代~开沟引潮,铺设亭场,晒灰淋卤,撇煎锅熬,并开始设立专场产盐。到大宋时,煮海为盐的工艺已很成熟。
当然这条路子上的利益链非常广,光是州府就涉及了三路七八个之多,可就算如此,所得利益仍然让人心动。麻老六看看大街的方向,按理,这月的第一批盐船差不多就快要到了,这月黑风高的,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一连串的脚步声从街那头传过来,麻老六仍是不紧不慢地剔着牙,手上的短刃闪着寒光,刃尖灵活地在他口齿间钻动,却没有伤到皮肉分毫。身旁的几个泼皮闻声都聚拢过来,盯着黑夜里现出的人形,麻老六看了一眼就敏锐地感觉人数不对,似乎多了几个。
“六郎,船已经停好,货都点清了,没有差错,弟兄们在那搬着,咱们是从金斗门直入的,守门的王都统没有为难,只是敲了老子五十金,他娘的,太黑心了。”麻老六没看他,“唔”了一声之后,投向了来人身后,那几个人用麻布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的和他对视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六哥,不过几年没见,认不得某了么?”那人哈哈一笑,揭开蒙头,露出一张浓须方脸,麻老六陡然一怔,随即便记起,收起短刃就迎上前来,两人相互走近,各自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向对方肩头,接着哈哈大笑。
“陈小乙,你个狗日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麻老六的脸上绽开出一个恐怖的笑容,让首次看到的人都有些心颤,陈小乙却毫无所动,毕竟隔了这些年,以前的那些交情还有多少成分,现在不好说,只能慢慢来了。
“闻到肉香了,六哥手艺,某可是馋了好些年,如今不知道还往日那般否?”陈小乙笑呵呵地和他打着机锋,麻老六笑容不减,一把将他搂过来,向着赌场边上的一间小院走去。
“小乙,某知道你在建康府混得好新鲜,看不上咱这乡下地方了,是兄弟的,今日不醉不归,到了俺这地界,天大的事,都边吃边说。”麻老六混不在意地招呼了一声,陈小乙带来的几个手下自然有他的弟兄接了过去。
陈小乙心里沉了一下,这位六哥没有当即应允,看来不是想像中的好糊弄了,也难怪,吃的这碗饭,天天都是把脑袋别在腰间,就是再没有心眼的人,混了这许久,也能开出多少窍了,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个死法,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回抱过去,两人像是亲兄弟一般地走进了屋中。
此刻,被李十一带人用望远镜日夜监视着的帅司府里,老帅夏贵半闭着眼睛坐在堂上,几个年轻的侍婢正轻轻地给他敲腿揉肩,这些身量都没长开的小丫头并不符合他的胃口,虽然快八十了,可自认身子骨还健壮得很,还是府中新纳的那房妾室更有韵味。
不怪他色急,除了女色之外,他更希望能在那几个年轻的躯体中布下种子,有生之年就还能再看到儿子的诞生,家中诺大的家业,怎么也得多生几个败家子才败得干净啊。正思忖间,一脸鼠须的幕僚从门外走进来。
“姓易的走了?没人看到吧。”夏贵仍是半闭着眼,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幕僚看着那几个侍婢,半晌没开口,夏贵这才睁开眼,挥挥手让她们退回内室。
“从后门出去的,某亲自送到街口,大帅无须担忧,这庐州城是我等的地方,上上下下铁桶一般,哪个敢多说半个字。”幕僚凑近了些,轻轻说道。
“鞑子也是催命啊,一天到晚要某早做决断,操,老子在这里何等舒坦,跑去他们那里能做什么?看看吕家的下场,某可不想步其后,再来的话你替我应付,没什么大事休要再来烦某。”夏贵不耐烦地挥挥手。
“话虽如此,元人毕竟势大,不好轻易得罪。”幕僚的话让夏贵一阵头大,索性起身准备回府,只是走出几步,他又想到了什么,回转身来。
“那日里来人所说的什么汪太傅家眷要过境,你觉得会不会有另有他意?”听了夏贵的话,幕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了为数不多的碎须。
“不可不防,某会交待几位城守,让他们严加防范,只要不让随行的军士进城,必无大碍。”幕僚说出自己的主意,夏贵闻言拍了拍他那瘦弱的肩膀,“嗯”了一声便抬脚向外走去。
易先生当然不姓易,可一个称呼用惯了,几年下来,连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就是姓这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身为大元驻庐州情报站的主任,喔不,应该说是中书右丞行枢密江淮房知事,易先生的身份在这里几乎无人不晓,就连想要去打通北面商路的宋人大商号,也纷纷与之结交。
他最主要的使命当然是打探宋人的两淮防务,近来的工作重点已经放到了对夏贵的拉拢,只不过虽然能经常进出帅府,甚至偶尔还能拿到特令自由出城,可那位大帅的态度始终是模棱两可,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一句“时机未至”就将人打发了。
今日信使送出的便是他的建议,对于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还是要从两方面下手,军事上,应该重兵压境,政治上,许给他的好处不妨再多些。就算是他所希望的“世镇淮西”也不是不可以的,反正想要收回来,寻个错处就行了。
最近这些天,他愈加感到夏贵对自己的敷衍,直到后来从江南过来的商家口中才得知是因为征南大军败了,手下都劝过他不如先撤回去再作计议,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夏贵这里什么情形没人比他更清楚,此人贪财恋权已经几乎形同割据,怎么会去做断了自己后路的事。
唉,易先生没由来地叹了口气,如果当日趁着沿江诸郡皆降,大军先压向淮西,说不定已经逼得夏贵举城来投了,那样自己也不用再呆在这里受那厮的鸟气,这等大功,大汗定会赐下银虎符吧?想到那个耀眼的小事物,易先生的心有些荡漾。
“掌柜,人已经出城了,只是信牌被守将收去了,下次再要用,还得去帅府找人通关节。”刚刚送走信使的一个亲随前来禀报,易先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事在他的预料之内,不过就是为了多敛一次财罢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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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可有新货到?”他经营的这家商栈也会做正常的生意,北地的皮毛、药材都是能在南方卖出高价的紧俏货,然后再收些南方的海货、布绸等物,赚到的钱算起来也不少,可大部分都被他用于了通关节和关际,当然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正要回报此事,咱们的商队是申时末进的城,这会还在入仓呢,马头老许带了封书信给掌柜,因没找到人,故而刚刚才交由小的进呈。”接过亲随递过来的书信,易先生并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返身就进了屋。
信是从鄂州发来的,看上去不过是封普通的家书,易先生将他们转换成事先约定好的暗语,这才能读懂里面的真正含义。大军果然是败了,他抚着额头靠在了椅背上,虽然没有商人传得那样夸张,也是一场有数的惨败。
这一段时间他的工作不算得力,信中含着隐隐地不满,夏贵居然主动出兵攻向黄、蕲等地,让还未完全回撤的元军有些措手不及,好在守军终于撑到了阿里海牙的返回,这才保住了两州大部分辖境还在自己人之手。
信中希望他能劝住夏贵,恢复前几月的那种互不相侵局面,这是对他工作的最低要求,易先生能想像得到鄂州那面的怒火,只是没有表现在文字上而已,可是看到信中所提的事,他又有些头疼,夏贵出兵一事就根本没有告知自己,就今天见面的态度来看,这事并不容易办,说不得还要费些财物,走走迂回路线。
阳逻堡距鄂州城不过三十里,原是宋军在荆湖防线上的重要堡垒,之前元人南征,先攻鄂州不克,继而越过坚城先趋此地,在大江之中血战一番,击败了夏贵的十万舟师,打得他丧胆而逃,继而挟胜势强攻,终克此堡,都统王达与麾下八千余人战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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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主人,元人也视它为鄂州屏障,极为重视它的防御,夏贵所遣的大军根本就没有要攻城的意思,在与守军对峙了几日,发现敌人的援兵赶来之后,就马上缩回了出发地。
阿里海牙看着远处漆黑的天际,宋人的影子早就看不到了,他也没有下令漏夜追击,黄州境内有一大部分都是山区,在那种地形,自己的骑兵发挥不出多少作用,宋人却何以依山据险,这样的仗他不想打。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片广阔的山区就是著名的大别山,它横亘在淮西与荆湖之间,一直延伸到大江附近,可谓天然的屏障,这也是元人之所以顺江而下,并没有去碰近在咫尺的淮西的原因。
几日前,大帅伯颜的座舟从鄂州过去时,他专门前去见了一面,不看不知道,他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形容憔悴,心志有些消沉的人就是数月之前还意气纷发,扬言要气吞天下的虎狼之师统帅,才四十许的年纪,阿里海牙分明看到了他鬓边已经稍露的白发。
一番倾谈下来,阿里海牙感到了浓浓的困惑,伯颜用兵向来厚重,整个布兵也并无明显的错漏之处,可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两人都没有得出确实的结论,更加古怪的是,传说中的建康城宋人主帅汪立信,已经有消息证实了他战后不久就病发身亡,伯颜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是被一个临近入土的人打败了。
分别之后,阿里海牙重新回到这里,他眼前的这支宋军却和以前所见的别无二致,自己不过亮出了旗号,人数并不占劣势的敌人就开始了后撤,为防有诈,他没有下令追击,结果宋人一跑就跑了个没影,让他十分不解。
再联系到相邻的蕲州战事,阿里海牙根本不相信这样的宋军会击败伯颜麾下的那支大军,若不是战果已经被证实。他甚至很想带着手下这些人直接攻入淮西,看看宋人是不是真的突然转了性,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是个谨慎的人,需要确实的证据。
因此,实际上黄、蕲二州境内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两军隔着很远相互戒备着,却都没有要主动进攻的意思,而与此同时,一批批的探子伪装成各色人等,向着沿江各州府而去,他们的最终目标,仍是那座让元人丧师数万的建康城。
g7596次高铁到达终点庐阳站的时间是帝都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三分,这个点就算是放到现代也称得上很晚了,等到刘禹赶到选定好的穿越点。基本上已经看不到人影,庐阳市做为皖省的省会,已经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建国时期还存在的古城墙后来也被拆除了,大致范围就在环城公园一带。
教弩台,建于三国时期,旁边就是逍遥津公园,台上的明教寺是清末时重建的,它的历史同样可以追溯到宋朝时。刘禹选的当然不是那座佛寺,而是台上的另一处遗迹,建于魏晋时期的一口古井,因井口高出街道平房屋脊,名为“屋上井”。
从灯火通明的现代都市突然来到漆黑一片的古代,刘禹尽管已经不是首次行为了,双目仍然陷入了盲视的状态,这周围实在太黑了,要不是被井栏挡着,说不定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到井里去。
刘禹在台上伏下身来,等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始打量周围,台子很高,一眼就能看遍大半个庐州城,远处的点点灯火在夜空中时隐时现,远不如大城的那种繁华景象。边上被一堵高高的土墙围起来,那应该就是宋时的明教院,为怕有僧人出来打水,刘禹顺着墙躲入了角落中,掏出了怀里的对讲机。
接到自家太守的通话要求,李十一开始还没太在意,等到刘禹告诉他自己这会已经在城里了,才让他大吃一惊。教弩台在哪里他是知道的,离得不算远,也就两个街口,可现在已经宵禁了,遇上巡兵就算没有性命之忧,可这隐蔽的身份就曝光了。
“太守放宽心,就在原地稍等,我带人即刻就到,语毕。”放下对讲机,他便叫起了屋中所有的人,加上附近的一共也才八个,太远的就算了,动静太大,收拾了一番,几个人换上了夜行衣,也不走前门,就从窗户上缘绳吊了下去。
百无聊赖的刘禹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隐在角落里玩起了手机里的《愤怒的小鸟》,关了音效之后只余了一点灯光透出。还没玩几关,台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兵手持长枪走了上来,刘禹赶紧收起手机,伏下身体,盯着来人的方向。
“太守可在,某是李十一。”刚刚走上台,队伍里就传出低低的呼叫,刘禹听得真切,正是那厮的声音,这伙人真大胆,不知道放翻了多少个巡兵,千万不要出人命才好,他站起身,施施然地从黑暗中走出来,迎向了自己的手下。
“委屈太守了,这是一个巡兵的衣甲,人被打晕扔在了巷子里,两个弟兄在守着,这里不能久留,咱们赶紧走吧。”接过李十一递来的衣甲,刘禹匆匆地套在了身上,再拿过一支长枪,一队似模似样的巡兵列着队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冤孽。栗子小说 m.lizi.tw”新晋一品舒国夫人看着窗棂上映出的小小身影轻轻吐出两个字,摇摇头带着侍女们转身离去。这条船是原两淮制使李庭芝的座舟,为示尊崇特意借出的,这番好意汪夫人实在推辞不过,只因李庭芝说得很明白,唯有这船才能横行大江,不至于耽误了行期。
她的仓室在后方,此刻走的却是相反的方向,大舟已经出了焦湖,正行驶在肥水的支流金斗河上,这条河直入庐州城中,一行人将在那里上岸,然后转为陆路。转过楼舱区,宽敞的前甲板上身材高大的金明站在女墙后眺望着两岸。
“河上风大,老夫人略看看就好,久了恐怕头会疼。”看到一行女眷过来,金明赶紧迎上去,絮絮地说道,仿佛又变成了刚入军伍的亲兵。老夫人满意地看着他,当年那个背着妹妹的瘦弱乞儿已经长成了刚毅男子,还是这般视她如长辈,不枉他们看重。
“快到庐州了吧,等靠了岸,带雉姐儿上去转转吧,这孩子,往日里多活络的一个人儿,现在整天不声不响地,老身实在有些担心。”汪夫人的担心是真情实意的,这个小女孩很大程度上弥补上她未能生女的遗憾,况且别人的孩子能可劲地疼,处了许多年反而更亲。
“老夫人无须担心,某还怕她像往日般会吵得人不耐,如今这样不是正好,若还是到处乱跑,全无女子形象,将来某担心无人肯娶,要赖在老夫人身边,岂不是罪过?”金明开着玩笑说道,汪夫人知道他是为逗自己,仍然很高兴。
再过不久就要上岸了,金明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对于自家妹子确实照顾不过来,不过看她安安静静地一付乖乖女模样,倒也正合已意,哪里还肯再让她跟着,至于别的事,金明还没有细到那个份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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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到了庐州,无须入城,就在城外找一处地方歇歇脚,你替我挡了那些应付之事,就说行船日久,加之哀伤过度,只宜休养。”金明听完吩咐,心里就有了数,他也是不喜欢面对那些人,只不过怎么也得在这里呆上一天,因为接下来的陆路要做很多准备。
将汪夫人送回舱室,金明开始准备布置接下来的行程,除了这艘装载家眷的大船,后面还跟着数艘兵船,金明手下的一千人分散搭在船上,护卫着左右,这一路的水道没那么宽,被他们几乎占完了,在前面开道的则是庐州方面水军派出的巡船。
庐州毕竟是通瞿大邑,城外也是热闹非凡,离城不过二里余的南岗镇就是如此,原本不过是一处小村落,因着离州城近,又靠着金斗河,慢慢地发展成为一个大镇,商贾云集,码头上也是船只众多,所谓“朝出千桅,日进斗金”,不外如此。
大船缓缓靠上岸边,金明带着几个亲兵当先下了船,安排驻军、食宿、以及同当地官府的接洽等事宜,等到忙完了这一切连午饭也没顾得上吃,好在人手足够多,倒也是有条不紊,家眷们住进了镇中的客栈,士卒则找了一个宽敞处扎下营寨。
在码头将运他们前来的那些船送走,金明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去的帆影,直到手上的烟头燃尽烫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想到这烟的主人,金明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能猜出刘禹想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帮他。
正要准备转身回军营,码头上一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匆匆地朝他跑来,金明认得他下来的那艘船,那就是刘禹遣来的那些人所乘,他们扮成了商队跟在后面,不需要金明去操心,这时候找他,金明本能地感到一定有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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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我们太守想与你接话,你看?”那人看来是个头目,金明点点头带着他走到码头附近一处树前,来人将一部用布包裹着的对讲机交给他,自己则转身就走了,金明拿着机器,没有过多久,就响起了“嘟嘟”的声音。
“什么,你在城中?怎可亲身犯险,好吧,你说的事某知晓了,到时候自会安排,你自己须小心行事,多保重吧,就是这样。”金明倚着树身低声说道,他没想到刘禹已经到了城中,比他们到得还早,而刘禹要他办的,也不过是件小事,并没有让他参与进来。
结束了通话,金明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过了片刻,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扔下烟头,转身向镇里走去。离这里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后,小萝莉的身形闪了出来,手里拿着卷成一团的饮饼,诧异的看着自家兄长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应两百人进城是个很麻烦的事情,这么多生面孔,想要不引起怀疑几乎不可能,好在刘禹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通过陈小乙联系本地的地下势力就是这个原因,当然他们只知道带人入城,具体干什么是不清楚的。
不知道陈小乙倒底和他说的那人达成了什么条件,刘禹在城中的一处酒楼见到他的时候,后者只说了四个字“幸不辱命”,刘禹见他不想说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嘱咐他人一进城就不用再留下了,这件事,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日后定有回报。
“太守请放心,这事小的定会当不知情,回去之后就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向任何人提起。”陈小乙这次来庐州,身边的几人都是刘禹的亲兵所扮,他和麻老六所说的,也不过是自己要运一批人入城,寻一个仇家,之后的事都与他无关。
刘禹“呵呵”一笑将他扶起坐下,等到事情出了,这些人肯定会知道怎么回事,可那样他们多少也算是同谋,想要揭发什么的,先得想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这反而会成为今后的把柄,所以,刘禹并不担心后事。
镇巢军军治所在的巢县县城内,洪福在原军府衙门接待了这位号称是沿江制司遣来的参议,不能怪他好奇,这位参议也委实年轻了些,只怕还没有自己的长子大,可人家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任他打量,没有丝毫的拘谨样。
“陆参议是吧,既然制司有所差遣,某定会从命,只是目前朝廷对我等归属还无定论,到时还请参议为某作个见证才好。”洪福拱拱手递过一封文书,他的反正一事已经通报了几方面的人,可到现在,只有远在建康的沿江制司派了人前来接洽。
“洪都统,你也应该知道,最近朝廷的新命才刚刚到达,大帅由两淮移驻建康,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你这里已经是格外重视了,才会命某亲来,都统顺应大义,毅然反正,光复镇巢军之行,大帅已经遣人报与朝廷,如不出意外,正式的钧令随后就会到。”
张青云收起那张盖着沿江制置大使的文书,谈谈地说道,他现在的身份是制司参议,名叫“陆秀夫”。显然洪福也知道这个名字,只是对他的年龄有些惊讶,也许是说书练出的胆气,他现在并没有多少紧张之情,反而好像有些兴奋。
到达这里只是第一步,具体要怎么做还得听刘禹到时候的命令,也算是取巧吧,刘禹知道这时候洪福并没有拿到正式的任命,他严格来说还不是大宋之臣,因此,他就不太可能怀疑制司的谕令,这只军马是离庐州最近的,足有五千之众,还是得了杨行潜的提醒,他才决定要行此一招。
洪福心里确实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只是这位参议亲自到自己这里来,又没有说要自己干什么,让他心里有些不安,镇巢军的周围全是自己的地盘,没有发生战事,难道是要调自己北上与鞑子交锋?想到这里,洪福对着张青云摆出一个笑容,举动更加殷勤起来。
入夜之后,金斗河上的水门再次被打开,几艘民船被放进城来,守门的王都统看着这些黑呦呦的船只有些不解,昨日里就进来了一批,照以往来看,怎么也得再过几日才会有船来,这么早就来了船,莫非这“五郎”的生意又做大了?
“王都统,弟兄们辛苦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拿去吃些酒,莫嫌少莫嫌少。”麻老五特意压低了嗓子,那声音还是破锣般地很难听,只不过看在那袋金子的份上,王都统也就不甚在意这些了,视线马上从河面上转了过去。
“老六,你这生意如此顺畅,弄得哥哥都心痒了,不如脱了这身官衣,随你一同去如何?”王都统毫不在意地接过袋子拿手捻了捻,眼睛仍然撇着他,麻老六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堆着笑又递过去一袋。
“那份是单给都统的,这个就烦都统分给弟兄们,今日里,南瓦子某作东,不当值的弟兄有一个算一个同去耍子!”麻老五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河道方向的视线,王都统和手下听到有耍子,都是大乐,一齐簇拥着朝外走去。
民船一艘接一艘地驶过水门,撑杆的篙公看着远处的那群人,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船上不大的蓬子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每个人都已经握住了兵器,神经崩得紧紧地,以防意外的发生。
“卿以身殉国家之急,提兵力战,屡闻捷奏。栗子网
www.lizi.tw”正在读着诏书的黄门稍稍停顿了一下,偷眼看了看一脸木然端坐在椅子上的夏贵,对于这位以年老体弱为由公然拒绝立接的跋扈老帅,出身宫内的黄门毫无办法,又不能翻脸而去,只得默认了他的无礼。
“诸路勤王兵已集,望卿奖三军以清江西,惟长淮以西,依卿为金城。报先帝之殊遇,在此行也。加同知枢密院事、淮南东路制置使、知扬州府事。唯乞伏德,再立殊勋。”好不容易读完了,只要那位说几句套话,这宣诏之行就算是结束了,可等了半天,对面毫无动静,黄门尴尬不已地连连使眼色。
“完了?老夫偶感不适,先行歇息去了,各位走好不送。”过了一会,夏贵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站起身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朝后堂走去,留下堂上这些人面面相觑,这算是接了还是没接呢,那位亲信幕僚忍着笑意走上前朝几位使者拱拱手。
“各位天使远来劳累,不妨先在城中驿馆住下,我家制帅旧疾又发作了,如今耳目都有些不清,多有得罪,莫怪莫怪。”眼看那位宣诏的黄门一脸通红已经处在发作的边缘了,幕僚才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多少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那这诏令呢?夏帅不接,咱家如何回京交差。”黄门抖了抖手中的缎面书册,在京之时就听过这位夏帅不好相与,真没想到,人家连个场面上的应酬都不给,似乎根本就没将这些宣诏之人放在眼里,可这明明是给他加官的,怎么搞得像是罢官抄家一样地抵触呢,他的心里很委屈。
“若是天使不弃,先交与某,待过几日,某找个时机与制帅商议一下,定会给天使一个答复。栗子小说 m.lizi.tw”幕僚仍是一付不紧不慢地语调,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人还能将火气憋下去,那还有何可怕的。
听完幕僚的话,黄门险些一口气憋不上来,这可是两府所出,官家与圣人都用了宝的,还能先商量几天再行答复?大宋立朝三百二十多年,这种事情,只有当年的那位吴曦据蜀中作乱之时才发生过吧,黄门想到这里,心里一颤,反正诏书已经读完了,后面的事与他无关,何苦在这里吃挂落呢。
“也罢,我等行期已定,这诏令就劳你交与你家制帅,咱家还有要事,即刻就要回京,那驿馆就无须准备了。”黄门似乎生怕被挽留,将诏令塞进幕僚手中,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出府而去,幕僚站在堂中等他们出了门,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深深地凝重之色。
转身走入后堂,夏贵已经在几个婢女的服侍下换上了常服,正袒露着黑黑的胸毛靠在榻上,端着一碗茶水饮着。见到幕僚走进来,几个下人知机地退了出去,一时间,内室中只余了他二人在。
“那个阉货走了?”夏贵一脸鄙夷地开口问道,在堂中规规矩矩地听了半天诏,他早就不耐烦了,本想不加理会的,又好奇朝廷这回会开个什么价码,这才勉强去坐了一回,结果还真是要易他的职。
“嗯,城中驿馆都不曾住,估计立时就要出城,好像生怕某等要害他一般。”幕僚点点头,怠慢天使这类事情,他们又不是没做过,事后也没见朝廷怎么样,那帮文人已经连弹劾都不敢上了吧。
“可笑,就凭他们几个,还不值当某出刀,你问过没有,谁会来接这庐州?”夏贵无所谓地摆摆手,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如今朝廷摆明了车马要易职,应付不好的话就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而他现在还不想走到那一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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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焕,人已经到城外了,带了约摸五百人随侍,再过几个时辰,只怕就会来府拜会了。”幕僚将得到的消息说出来,这根本就不用派人专门去打探,这些朝廷要员,排场摆得恨不得百里皆闻,刚入庐州府境,下面就将这些报了上来。
“那厮么,也是个鼠辈,李庭芝不知人啊,拿他当个心腹。反正你听好了,这人若来,径直叉出去就是,莫让他跑到这里来烦老子。”听到这个名字,夏贵更是不屑,人他是见过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十分反感,朝廷还真是无人了,派了个这种人来。
“可惜啊,淮东可是个好地方,若是早些年朝廷便有如此措置,大帅不妨就应下了,属下们也可跟着大帅去见识见识闻名天下的扬州风景。”幕僚拿着那个诏令,似乎有些遗憾地说道,夏贵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出声。
两淮相较而言,淮西民风彪悍,是极好的兵源地,淮东有盐铁之利,特别是“淮盐”皆产于此,扬州一带还是有名的产粮区,其富庶远过他处,故此李庭芝用兵,从不担心钱粮之事,可自己呢?就这么半个淮西才勉强支撑了手下的军饷。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朝廷财政便越来越拮据,偏偏战事又不断,每每拿到的赏银都不足,而他手下的兵,大手大脚惯了,没有金钱的刺激,连战力也受到影响,兵无战心,自然也就没有好的战果。
可现在朝廷更是变本加厉,整篇诏令洋洋洒洒几千字,没有一字提到他最希望听到的事物,令他再次大失所望,加官有什么用?眼看着这大宋朝还不知道能撑到哪一天,就算是位极人臣,又能做给谁看?
夏贵恍惚地再次想起战死在鄂州的夏松,那一仗自己算得上拼尽了全力,还搭上了亲儿子,结果如何,事后朝廷不过表旌了一个虚职,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夏贵对战事再也不抱期望,朝廷是实实在在没钱了,纵然胜了一回,又能怎么样,他敢肯定,这次建康大捷也不会有多少钱财上的赏赐。
已临乱世了啊,淮东虽好,可要调职就得交出兵权,最多能带千把护卫上任,那济得甚事,没有了一手培养的这支大军,元人会当你是一回事么?这话同样适合朝廷,没有这几万人,朝廷会容忍他到现在么?
“你说某要不要以巡视军务为由,离城而去?”夏贵突然想到,老是这么称病也不合适,要是那厮始终等着怎么办,幕僚听了他的话,站在那里想了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表示不可。
“时下庐州城中各路势力交杂,大帅若是此刻离城,难免让人有些想法,属下倒觉得,就这般最好,大帅也不说接诏,也不说不接,等那朱焕等不得了,自然就会离去,这里到京师何等之远,朝廷便是想要有所动作,也是鞭长莫及。”
夏贵再次沉默了下去,他的亲信大都是只知武力的蛮夫,有什么事也只能和眼前这个长得獐头鼠目的家伙商议,好在此人尚算得力,处理一些事也能合他心意,既然难有决断,不妨还是听他一言算了,不管怎么样,不是还有一条退路么。
建康城燕子矶下的码头上,李庭芝正在将一行人送上船,来者是他在淮东的亲信下属知淮安州许文德,此战后叙功,被他保举为海州团练使、知和州,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再加上原本就在对岸的知真州苗再成,整个沿江防御的最后一步也告完成。
“和州之地背倚两淮,前临大江,你此次赴任,绝不可只盯着一头,到了州府,诸事之中,募兵才是重中之重,可记下了?”李庭芝对着自家亲信,也没有什么可客气的,直接将他的打算嘱咐下去。
“大帅噢不,使相之言,属下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就在前几日,天使已经再度驾临建康城,将李庭芝的官衔又升了一级,加了参知政事衔并行宫留守,成为了正式的宰执,故此现在应称之为“使相”。
看着许文德一行告辞而去,李庭芝也返身准备入城,朝廷此次加官,等于把江淮两区四路都加到了他的肩上,这等重托前所未有,因此他丝毫没有感到升官的喜悦,只有沉重的责任感,战事果真会如刘禹所料不久就会开始么?
李庭芝骑在马上慢慢向城中行去,眼望着城下百姓已经自发地开始翻地插秧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可在现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敢保证那些苗儿还会不会有长成收获的那一天。
江淮防御,两淮才是重点,而被刘禹一再提醒的淮西,更是其中的核心所在,大宋失淮西,则大江对面的州府和淮东侧翼都将暴露在鞑子眼前,可要守住这些地方,兵力还远远不够,募兵就要钱粮,沿江新复的几个州府今年豁免了税赋,所需钱粮只能从府库中拨取,可府库李庭芝苦笑着摇摇头。
建康一战,朝廷几乎没有发下一文钱,战后的赏功与抚恤都是来自缴获,好在鞑子一路南侵所获颇多,这才勉强维持了战后军心不失,可这些财物,说到底原本也都是大宋民脂,下一次呢?钱从何来,李庭芝颇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走出大堂,望着府门外明晃晃的日头,朱焕不禁抬起手遮挡了一下,一直到出到大门外上了自己的坐骑,脸上的表情才阴沉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踏入官场这么多年,他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夏用和,这个老匹夫,朱焕在心里骂着,却不敢宣之于口,因为这里是庐州城。
可笑吧,按照朝廷规制,此刻他才应该是这城池的主人,表他为淮西制置使、知庐州的诏令就在他的怀中,可他却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人家根本就不见。从清晨到午时,生生地被晾在中堂喝茶喝到内急,这还不算,到了饭点,人家一盘盘地从堂前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端进去,却没人来请他去用膳。
这是意思再也明白不过的羞辱,朱焕坐不下去了,一路出来,只觉得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一付嘲笑的嘴脸。扇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痛,偏生还无法当场发作,那位可是个年近八十的兵痞,按国朝的惯例就算是当场将自己格杀,也无须抵命,这口气却要如何排解。
凭心而论,帅府中人自认做得已经很厚道了,大帅的嘱咐可是直接叉出去,现在不但没有真去动他,就连礼数也是做足了的,没有让他等在门房,请到了中堂还客客气气地上了茶,不过见不见那是大帅说了算,可怪不到他们头上吧。
昨日里天使出城时,话里话外透着夏贵不好相与的意思,自己听了还颇不以为然,只当那人虽然跋扈,难道还敢违旨不遵?如今要怎么办,夏贵摆明了不接茬,朱焕骑在马上有些茫然,竟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他有些怀念南渡之前那个文臣尊贵无比的年代,哪怕做到了枢密使的那位狄武襄,在文官心目中也不过是个粗鄙军汉。哪怕南渡之初,又有哪个武将敢如此行事,跑回军营写弹劾表章么?朱焕很明白这根本没用,朝廷现在正在倚重他,不然也不会打了败仗还屡屡加官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走吧。”朱焕招呼了一声,带着随从向城门而去,书信还是要写的,不过却不是给朝廷,现在还不到时候,他要寄出的人是李庭芝,实在不行,自己还是回淮东算了,可是他自知资历不够,除非大帅能全力保荐。
这一切都被远处二楼的一个双筒玻璃镜片收入眼中,从昨天那位黄门进府然后出来直接离城而去,刘禹就知道他等待的最后一位客人就要到了,因此,住在云家客栈的所有人被分成几班,昼夜不停地盯着那里,就在朱焕刚刚进城沿街去登门拜访之时,刘禹就被人叫醒告知了这一消息。
无须画像,也不用闻名见面,从那一行人的穿着打扮特别是为首之人的一脸得色,刘禹便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天亮之后,出城打探消息的弟兄传回了更确切的消息,淮东来人已经驻在了城外,不过才数百人而已。
在镜头里,朱焕进府前的得意与出府后的失望甚至愤怒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怎么想的刘禹没兴趣知道,刘禹只是确定了一点,夏贵果然没有奉诏,这就足够了,当然,为了让手下的弟兄更加坚信自己的使命,他还准备了另一道餐点。
“李十一,从昨日到今日,那位易先生有何动静?”将监视的位子交与他人,刘禹招呼了李十一来到后厢,这里是供众人休息的地方,此刻轮值的人还没有下来,因此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昨日里一切如常,大约是卯时二刻他在自家院中现身,辰时开的店门,一直都在店中忙碌,午时中与相邻的两个掌柜一块去了街头的烫酒老店,应是喝得有些多,被人扶进了后院,一直到酉时才重新出现在店中”李十一拿着一张写得歪歪斜斜辞不达意的纸,这是根据传来的消息刚刚誊录的。
“他今日没有入府,也没有去找他人,是么?”刘禹知道那些弟兄们的监视方式,就是扮成乞丐坐在各个路口,他们都是刚到这里没几天的新面孔,也只有这样子才能不被人注意,想到后世的那些间谍器材,刘禹犹豫着要不要采购一些用在这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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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第一次进行这类行动,丝毫不敢低估对手,虽然李十一比他早到几天,一直盯着这位易先生,应该可以排除庐州城内还有其他探子的结果,或者说,在易先生这条线上,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话一问出口,刘禹就觉得自己可能是反应过度了,后世的谍战片看多了,老是想着那些令人耳熟能详的镜头,这才是十三世纪,没有**,没有发报机,要说有,也只会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需要搞得草木皆兵。
“属下怕有所疏漏,曾以行商之名上门拜访过他,这人处世圆滑,出手大方,在这庐州城中交游颇广,最要紧的是,他根本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和目地,一见到属下,就明目张胆地招揽,要属下利用行商之便,为他们提供江南各种消息,而他自称可以为属下北上的商路提供便利。”
实际上,李十一虽然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刘禹的命令,心里还是有些不解的,这个姓易的其实就是个明桩,这种人在前线各州府比比皆是,宋人官府都不会去管,还指望着他能帮着牵线搭桥呢,这是目前战争的常态,刘禹理解不了,经历了建康之战的李十一同样无法理解。
“觉得我多此一举了?放心,你家太守从不做无谓之事,有一句话我现在就说与你听,你可能不懂,但是一定要记住了,如果有一天,你处在这个易先生的位置上,能做的事情要比他多得多,明白么?”刘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恩,属下记住了。”李十一爽快地应道,太守对他的信任让他心里十分感动,那是一种真正的看重,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李十一在心里已经升起一股为之赴死的慷慨,自从跟着刘禹他已经得到了曾经梦想的一切,胜利、荣誉、升官等等。
刘禹的表情却没有多少放松,这个目标人物既然交游广阔,要如何才能控制住他,而又让城里注意他的人不至于起疑?刘禹在脑海中思索着,总觉得怎么也难以做到毫无疏漏,看着李十一手上的那张纸,他突然灵光一闪。
“他那个商栈有多大,里面一共住了多少人?”刘禹开口问道,易先生的那处商栈离这里大概两个路口,处在夏贵的帅府与他的宅第之间的街上,这是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
“三进的样子,门面就是那种普通大小,里面连同伙计足有五、六十人,后院除了住家还充做了库房,对了,他们还有不少驼马、大车。”李十一细细地说道,呵呵一笑,刘禹白了他一眼,驼马?是战马吧,库房?只怕其中资财不少吧,这帮人别的不上心,说起这个两眼就直放光。
“这样,你让住在这里的弟兄,从现在开始,分批去退房,咱们这一间明日里才退,退了房的弟兄赶去和大队待在一起,不要随意走动,随时等候某的指令。”在心里计议了一番,刘禹拿定了主意,开始部署行动,李十一点点头转身出去吩咐手下。
这里是监视帅府的最好位置,暂时还用得着,只是他的时间不多了,四天里已经过去了快两天,虽然目前一切都还在自己的计划内,可万一出个什么偏差,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因此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刘禹看了一下表,与金明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他决定出门先去等着,这事不能瞒着他,与其让他事后猜出来,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刘禹并不指望他能亲自加入,但后续的事宜却是非他不可。
城外的南岗镇离城不过二里地,歇息了一夜补充完给养,调配好车辆的汪夫人一行已经准备要开拔上路了,虽然没有进城相见,但是在别人的辖境内,官面上的文章还是要做的,一应的文书手续都已经办好,眼见着离目的地就差最后这一程,众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出发。
前来送行的官员只有寥寥数人,这类事情用不着金明出面,汪麟担起了一府长男的责任,多年的历练,倒也应付得熟练无比。远远地看了一会,金明放心地走向自己的属下,那边的军营已经被拆除完,一千多禁军穿戴整齐地列队准备出营。
“从这里沿官道到下一个镇子处由你负责护卫,某会迟些在那里与你会合,队中有女眷,该如何做你清楚,若有差池某只找你来问,听清了吗?”金明没有告诉他自己去干什么,那位被他一手提拔的都统当然也不会去问,沿途都是官道,并没有什么危险,他信心十足地应了下来。
老长官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城中,奇怪的是,他没有穿官身,更没有着甲,连个亲兵也没有带,就这么穿着一身常服骑着马走远了,多半是私事吧,老长官这般神神秘秘地,难不成在城中还有一个老相好?歪楼歪得厉害的都统摇摇头不再乱想,一声令下,带着自己的队伍出营而去。
“雉姐儿呢?”在镇中客栈内歇下的家眷一行人打点好行装,汪夫人却没有看到小女孩的身影,不禁向下人们问道。
“回老夫人,雉姐儿一早就起了身,说是去军营找金指挥,不随咱们一块走了。本来早就想向你禀报,可这一忙,就忘了,还望老夫人恕罪。”一个知情的侍女赶紧回报,神情十分紧张,谁不知道老夫人对那位小娘子的宠爱。
听了下人的回话,汪夫人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她太了解雉奴了,这才是那个小女孩的常态,根本呆不住,如此也好,汪夫人欣慰地叹了口气,前几日她还生怕憋坏了她,于是不再多问,招呼家人整理好了马上准备出发。
“昔年吴魏交兵地,今日承平会府开,沃野欲包淮甸尽,坚城犹抱蜀山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柳塘春水藏舟浦,兰若秋风教弩台,独有无情原上草,青青还入烧痕来。”
这是宋人咏庐州的一首诗,南渡之后,作为江淮重镇,庐州无论是在政治、军事还是经济上都有了长足的发展,如今亲眼所见之后,刘禹才明白夏贵为何不愿轻易放手。
此乃五代之时南唐的前身吴国的发源之地,当年杨行密以区区这一州之地,硬是在几大势力中挣扎求存,最后打下了整个淮南道。不仅如此,以淮兵为主的起家部队在与北方霸主朱温的战斗中,大破其军,打得朱温不敢南向,淮兵之勇自此开始闻名天下。
和建康城一样,庐州城内的酒楼也多建在临街傍水之处,这穿城而过的金斗河虽然没有秦淮河那般闻名,沿河两岸却也是同样的热闹。刘禹看着窗外的景色,他知道这条河在后世已经变成了淮海路,成为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金斗河湮灭在了历史中,化作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
金明步入这个楼间之时,刘禹已经结束了伤春悲秋的感概开始进攻桌上的食物,两人太熟了根本不需要那些客套。刘禹看了他一眼指指桌子让他随意,自己用著拣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扔到一个小瓷盅里,拌了拌塞到嘴里,啧啧称赞不已。
“这鱼脍过生,吃多了不利肠胃,还是少食些为妙。”金明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他更喜欢大块的牛羊肉,刘禹将桌上的一盘切片熟羊肉推到他面前,金明吃得很快,一著下去,就能去了一小半。
“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你这粗人是不懂的。”刘禹摇摇头笑道,这时空能合他口味的吃食不算多,这道鱼脍却能让他趋之若鹜,那碟被称为“齑”的蘸料功不可没,有点像是虾酱的味道,还有辛辣味,却没有看到辣椒的影子。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食,都没有再说话,一壶酒见底之后,金明也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肉,他推开身前的杯盏站了起来,绕过酒桌走到了刘禹这一边,背对着房间看向窗外,直到刘禹也吃完了自己那份鱼生,摸出一袋纸巾擦拭嘴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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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对付夏贵?”金明的话显得很突兀,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肯定会嗤之以鼻,夏贵是何许人,手握数万大军的当世猛将,虽然现在年纪大了点,可这是在他的老巢,经营了多年,谁敢妄言能在这里将他击杀?
“嗯,你觉得如何?”刘禹饮了口酒压压胃,虽然很喜欢,他也不敢当真多吃,金明不出意料地猜到了他的意图,他是行家,刘禹从没打算能瞒过他,干脆直接承认,毕竟这是大事,他也想听听不同方面的意见。
“你可知道,鞑子近在咫尺,一旦夏贵出了事,后果将会怎样,还是说你已知会沿江各州府还有李帅?”金明的语气不高,这里可没有什么隔音措施,楼间周边还有其他的食客,故此两人都压低了声音。
“阿里海牙到了黄州,他所带之兵约为三万人,与他对峙的夏贵所部亦为此数,两军目下在麻城县城一带相持。蕲州境内我军已经退至罗田县境内,那里挨着安庆府,张世杰所部鄂兵正在进驻,应可无忧。”
刘禹亲自动手将吃完的没吃完的菜盘都端到一边,在桌上展开了一付两淮及周边地形图,他指着黄、蕲两州解说道。黑牛带着人就在黄州,那里也是鞑子兵力最多的地方,阿里海牙手上的机动兵力并不多,刘禹并不相信他敢越过大别山侵入庐州腹地。
“若是夏贵出了事,这些人还会与鞑子一战?他们径直降了那便如何。”金明指出了关键的一点,这也是此行最大的问题所在,如果因为夏贵的死,他的部下都投向了鞑子,刘禹所做的就是在帮敌人,这也是李庭芝等人不愿意动手的原因。
“此事恕我先卖个关子,今晚有个行动,我想让你看看,为何要动夏贵,怎么样?”今天的行动是非常的关键一步,刘禹打算用不容辩驳的证据说服金明,没有什么比鞑子更为合适了。
“若非素来知你,定会以为你这厮官瘾入迷了,为了这个路臣之位竟不惜设谋杀人。栗子小说 m.lizi.tw”金明转过身,看着那张地图摇头叹道。
“不瞒你,我确实很想主此地,可你也知道,就算夏贵身死,便宜的只会是别人,与我有何干?”刘禹这话出自真心,亲眼看过之后,他发现这里是个种田暴兵的好去处,可惜现在已经不由他控制了。
“希望如此吧。”事已至此,金明也不再说什么劝解的话了,他倒不是认为夏贵该不该死,只是担心一旦露出马脚,会让刘禹的前程毁于一旦,那样就太不值当了。
收起那张地图,刘禹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白纸,打开之后差不多a4大小,上面画着一条街区的示意图。其中被红笔标注的那套院子就是目标所在,不得不说这人选的地方很聪明,左右都被本地的商家夹着,两边的院墙是共有的,稍有动静都会被人知晓。
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目标人物的易先生刚刚送走了一名信使,由于信牌被收回,他只能白日里遣人出城,几乎在天使到达庐州的当天,他就收到了消息,而随后朱焕吃了闭门羹,更是他亲眼所见。
没想到,自己还在苦思如何推进此事,大宋朝廷就给送上了一份大礼,他深知夏贵这时正怀着疑惧之心,此时让他易职不吝火上浇油。因此,易先生决定再从外部加一把火,逼一逼这个油滑无比的老兵痞。
只不过他自己前往帅府,也没能见到那位大帅,接待他的仍然是亲信幕僚。此人是个贪得无厌之辈,受了他不知道多少打点,仍然一付不知足的嘴脸,问什么都是不知情,要回禀大帅才能定夺,让他气苦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自家商栈之后,他在前面的铺子里略站了站就打算到后院去,这种生意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赚与亏都没放在他心上,刚刚挪动脚步。就听身后招呼声响起来,接着几个行人走了进来,回头一看,正是前几日见过的江南行商。
“掌柜的好买卖,冒昧登门,打扰了。”李十一笑着抱拳说道,他一副客商的装束,虽然看着不像是富贵之人,可一脸风尘得扮个商队头子还是很不错的,两个扮成护卫的禁军弟兄很有气势地挺胸而立,根本无须作伪。
“李掌柜说得哪里话,上了这门都是易某的贵客,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易先生哈哈大笑,他这副作派确实很容易让不知情之人为之心折,哪怕只有一面之交,也能把话说得如沐春风,难怪能在这庐州城里混得风声水起。
“不瞒掌柜的,有笔生意想与你谈谈,能否借一步说话?”李十一笑容不改地低声说道,易先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将他往后院让,只是两个护卫在门口被他的随从给请到了另一处,李十一毫不在意,跟着他就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很宽敞的大院,左边是一排排的牛马棚,右厢则是库房,易先生见他感兴趣,也不避讳,有些得意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实力,等到李十一看完了点点头。两人再往前行进入一扇院门,就到了商栈众人的居所,易先生的房间在正中。
“一路所见,李某大开眼界啊,掌柜的在北边果然做着大买卖。那某就直说了,昨日里我家官人到了这庐州城,素闻掌柜的路子广,他现下有桩生意想通过掌柜的,看看能不能北上之时保个平安?”
李十一在心里记下了院中各处的位置,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地和易先生交谈着,要怎么才能打动面前这个人,刘禹和他们商量了很久,现在就看他的发挥了。
“贵东家想必是江南大族,敢问家居何处,所贩又是何物,掌柜的也知道,南北多有不同,某是怕贵东不知情,到时有所误会就不好了。”易先生一脸诚恳地说道,处处都是为他人设想,李十一明知道是假听了也很受用。
“不瞒掌柜,某这东家是江东首府建康城中人家。”李十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敏锐地感觉到易先生听到“建康城”三个字的时候眼中闪了一下,很好,他很享受这种钓人味口的感觉,更何况,眼前这个是个鞑子密探。
“至于这货物嘛,确实有些忌讳,因此才会前来打扰掌柜的清静。”李十一说完,从袖笼里拿出一物,放到了易先生身边的桌子上,他自己则端起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在那啜着,嘴里还夸了两句“好茶”。
看到桌上那个小小的事物,饶是易先生素来冷静,这一刻也不由自主地变了颜色,那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这东西,易先生敢肯定,就在这庐州城里,除了他以外,无人知晓那是什么?一时间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贵东家现在何处?是否可让某前往拜见一二。”易先生将那个袋子在眼前反复地看了良久,努力地平抑住自己的激动,这才开口问道,李十一明白鱼儿快要上钩了,于是放下茶盏。
“想必掌柜的也明白了,那这笔生意是否可行,还望清楚告之?”李十一将身子前倾,明明没有人的,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是自然,某现在就可答应下来,保管贵东家这一路不会受到任何打扰。”易先生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也知道这事物放在哪里都不合适,况且数目不小,掌柜的,你看这?”李十一故作为难地说道。
“无妨,老弟也看到了,我这院子颇不小,前面的库房也刚刚出了货,正空着,贵东家若是不弃,就放在易某这里,就连所需车马,若是短少了,易某也可提供。”
估计是因为数目不小这几个字,让易先生又激动了一回,终于说出了李十一最想听到的话,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也罢了,到时就从掌柜这处出发,我家官人虽然带了些人来,恐怕人手还有些不足,希望掌柜的这里也能帮帮忙,既如此,某就先告辞了,稍稍晚些便会前来,多有打扰,在此先谢过。”
说完,李十一便谢绝了易先生的挽留告辞而去,看到他们的背影远去,易先生在门前站了一会才返身走进自家铺子中。
“将人手都叫回来,一会人到了,就把店门关了,挂上歇业的牌子,有他人找某都推了去。”一迭声吩咐下去,他的心情变得很好,就连看到街对面那几个脏兮兮的乞丐,也不再觉得碍眼。
益、莱路行军上万户、水军万户、汉军兵马副都元帅张弘范出现在阳逻堡高大的城墙之下时,阿里海牙刚刚接到了来自庐州的一封书信,将满身尘土,明显是赶了夜路的张弘范接入堡内,他顾不得提书信上的事,先问起了那边的情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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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畴,你这是从蕲州过来?大军现在如何了,你的水军呢。”不能怪阿里海牙着急,伯颜走时行色匆匆,并没有说得太详细,他现在需要一个亲眼所见之人的证词,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很不好。”张弘范进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一开口才说了三个字就让阿里海牙的心凉了下去。“某带着船队沿江而下,直至江州才找到大军踪影,唉,平章,你有所不知,某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根本不相信这是我等年初送走的那支大军。”
从张弘范细细地描述当中,阿里海牙如同亲见一般想象到了那样的情景,衣甲不整、兵刃全无、旌旗寥寥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军心士气没了,这样的兵还不如盗匪,劫掠城镇那是肯定的,可如此一来,江南民心也就尽失了。
“逾十万之众,弥祸乡里,江州左近一片凋零,方圆百里之内烽烟处处,平章,某带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阿术与阿刺罕两位贵人的计议是分兵就食各州,不然这样子到一处吃光一处,整个沿江就靡烂了。”
阿里海牙没有说话,现在才是六月,离着秋收还早得很,原本各州府存下的粮食也早就运往了前方。现在要说征粮,也就是从百姓的口中夺食而已,唯今之计,只有从后方调集一途,这可能也就是伯颜急着返京的原因吧。
他现在也毫无办法,自己麾下还有四万多张嘴要吃呢,能周济的程度有限,张弘范带去的那十几船粮食已经是他所能尽的最大力了,可也正象张弘范嘴里说的那样,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江州就在蕲州的对面,听着他的话,似乎阿术等人已经准备要放弃那里,再往后退就是兴**,接着就是鄂州。小说站
www.xsz.tw阿里海牙陡然一惊,不能让这帮蝗虫进荆湖,否则这一战就彻底白打了,不对,应该说还不如不打。
“你的水军是不是被他们征用了?他们想干什么。”阿里海牙开口问道,他看着张弘范一脸无奈的表情,马上就猜出了大致的结果,张弘范听到他的问话,想到之前自己的遭遇,不禁苦笑着点点头。
“照两位贵人的意思,大军一部要渡江,某就是这样才从蕲州过来的,到现在,只怕有数万人已经进入蕲州,另一部沿陆路往兴**退去,水军船只被他们先行征用,等过后再放回鄂州。”
这事怪不到张弘范,他一个年轻的汉人万户,怎么也不可能拒绝那两位蒙古贵人的命令,就是阿里海牙自己也是如此,分兵了也好,摊到各地至少压力没那么大,只是蕲州也放不下数万人,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他顿时有了主意。
“仲畴,还要劳烦你跑一趟蕲州,某料得此刻他们也应该渡完了,你到了那里,看看是何人所领,告诉他们,分一半的人来黄州,某在此迎接他们。再者,你接过水军之后,就回返鄂州,某会遣人向后方催粮,等粮食到了,你再负责往下运,鄂州的事宜就交与你了,这是我等的后路,不可有失,明白么?”
阿里海牙拍着眼着的年轻人,张弘范受到这般重视,激动地眼眶都红了,哪里还有什么辛劳,忙不迭地接了令,也不停留,返身就出城而去。阿里海牙等他走出门,才拿起那封书信又看了一遍,这些溃卒与其让他们这么消耗粮食,还不如投入战事中,要是能夺了这淮西之地,那场败绩也就不显得那么惨了。
临至戌时,夕阳还斜斜地挂在半空,天色已经逐渐地暗了下来,庐州城的宵禁时刻快近。估摸着人就要到了,为示郑重,易先生亲自带了几个伙计在铺门前等候,左右的相熟商家见了,都在问是不是有贵客要到,他也只是笑而不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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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街头路口便走过来一行车队,没有牲畜,全是那种人力平板车,木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吱呀呀”声,连绵不断地听在易先生耳中,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等待的人已经到了。
跟着第一辆板车走在最头里的李十一仍是那付笑脸,远远地看到易先生等人,就抱拳打了一个招呼。后者马上迎上前去,看了看身后长长的车队,同样满脸笑意回了一礼,李十一将左手高高扬起,车队随之停在了店铺门前。
他一把扯过易先生,带着他来到身边的那辆板车前,板车上堆得很高,上面被一块麻布罩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李十一神秘兮兮地掀起罩布的一个角,易先生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压着他的手将布重新罩下,没错,那一个个套着透明袋子的小方盒正是他看重的,只不过会有这么多车?是他没有想到的。
“笼共四十车,每车后跟了五人,请的道上的朋友,你也知道这种货不能不谨慎些,只是掌柜的那里可放得下?”李十一发现易先生在打量车子周围那些禁军步卒扮成的脚夫,怕他看出破绽,抢着解释道。
“无碍无碍,老弟的属下果真雄壮,怪道能做这么大的生意。这就随某来吧,目下还未入夜,人多眼杂,不如先搬入院中,等宵禁过后再入库如何?”易先生看到周围的商户都好奇地在围观,怕被人看出什么,低声地朝李十一建议道。
“就依掌柜所言,先将车推入院中吧,你这处应该有后门吧,两边一齐进,能省不少功夫。”李十一装作会意地一笑,他还真怕易先生这时候就要入库,那车上面除了薄薄的一层表面,下面都只是寻常木块,就连这车子也是同麻老六借的,原是他们运盐用的。
前面店门与后院门一齐打开,为了方便车子进入,店铺的柜台都被挪开,围观的商家们都只知道易先生这里进了大批货,但不知道是什么货,更不知是从哪里来,易先生和李十一并立在院中看着车子推进来,突然想起一事。
“怎不见贵东家,莫非嫌鄙处简陋,不愿踏脚么?”他用玩笑的口吻问道,心里却是很好奇的,非常想见一见这位神通广大的东家,说不定还能为今后江南的攻略搭上一条线呢。
“哪里,东家随车押在后面,即刻就会到,他亦早闻掌柜之名,怎会吝惜一见。”李十一在心里暗笑,他们一行是掐着点来的,等这些车子都进了院中,也差不多就是宵禁之时了,这易先生是在催自己的命么?
刘禹却不是和车队一起走着来的,他乘着一顶雇来的小轿,由几个亲兵抬着进了院,身材高大的金明扮作了护卫随侍在一旁。倒不是为了拿乔,刘禹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相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这么做带来的后果就是易先生看到了他,更是相信了他的身份不凡。
随着车子渐渐堆满了前院,街上响起了宵禁到来的敲锣之声,等到最后一辆车子被推进来,易先生吩咐关上了前后的门。他的伙计已经在后院里摆上了酒席,由于一次来了两百多人,所有的桌面都显得十分拥挤,扮作脚夫的禁军们几人一组将易先生的那些伙计暗暗地夹了起来,不一会,院中就响起了猜酒划拳的吵嚷声,让隔壁邻居摇头不已。
“是某思虑不周,未能去城中请几位小姐来助兴,如今只有些清菜寡酒,怠慢了贵客,还望见谅。”易先生带着几个亲信手下陪着刘禹几个人单独在中堂开了一桌,见到刘禹穿着十分富贵,怕他不满意,赶紧端起酒先道了个歉。
“无妨,某不好此道,掌柜的有心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刘禹已经知道差不多成了,自己的人全都进了院,这个易先生的手下也基本上都在此,更何况,门外还有扮成乞丐的弟兄们把守着,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就可以行动了。
院内的响声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动静,刘禹不动声色地与易先生等人应付着,反正自己人也要吃饭,这个敌人还不错,在被放翻之前还贡献了一顿吃食,酒过三巡之后,他借故如厕离席出来,李十一装作前去服侍也跟了出来。
“找人去前院和后厨看看,务必要做到一个不漏,再吃一会,便分头行事吧,不必等什么信号了,记得尽量留下活口。”这种事只能暗地进行,摔杯为号之类的动静太大,自己这边人数多了差不多四倍,完全能做到毫无声响才对,李十一“嗯”了一声,便先行出去布置。
为了灌那个易先生,这几杯酒喝得有些急,刘禹觉得有点上头,打着嗝穿过院子往中堂走去,一路还和手下打着招呼。路过一个席面的时候,隐约地觉得有个矮小的身影很熟悉,只是一眼没看清楚,人已经走到了堂中,或许是错觉吧。
脸上涂着灰的雉奴低下头躲避着那个目光,她一早就混进了队伍中,这里面的头目全是刘禹之前的亲兵充任,可以说都是她的部下,而且都熟知她的性情,谁也没想到去报告刘禹,就连普通的军士也都出自西门守兵,在那里她露面的时候可比刘禹长,几乎就是实质上的守将。
一个亲兵抱着酒坛子走过来,暗地里和这桌的头目打了个眼色,这是准备动手的信号,那头目暗暗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亲兵便接着走向了下一桌,片刻之后,命令被传达完毕,所有的军士立刻做好了准备。
“五魁首呀,六六六呀,八匹马呀!”突然,酒令的声音陡然增大了起来,接着“嘭嘭嗙嗙”的响成一片,高喊着酒令的军士们猛地都扑向了自己的目标,将那些伙计推倒在地上,解下他们的裤带子将手脚绑了起来。
“拿下他们,把嘴堵上,让弟兄们继续吃喝!这酒菜味道还不错。”刘禹看着有些发愣的易先生等人,淡淡地吩咐道,金明等人听了,马上起身逼了过去。
安庆府,原为舒州、安庆军,庆元元年“以宁宗潜邸,升为安庆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至景定元年,沿江置制大使马光祖“利用原舒州府城墙砖石改筑于宜城为新安庆府”,并迁怀宁县治附郭。此地,濒临长江,易守难攻,成为下游建康府的重要屏障。
年初,元人大军南下,原知府范文虎以城降,通判夏椅饮药死。数月之后,大军溃败,夏贵所部与李庭芝派去的淮兵同时攻入府境,前者抢先攻下了府城,安庆府正式告复,随后朝廷便将原沿江副帅司从已陷入敌手的黄州迁到了这里,并以张世杰为副使兼安庆府。
张世杰接到诏令之后动作很快,他的部下都是鄂兵,对于能够进驻离家乡更近一些的安庆府也很满意。因此在李庭芝的协调下,张部水陆并进,仅仅数日之后就踏入了自己的领地,只不过张世杰想要正式任职却费了一番周折,因为府城还在夏贵的手里。
安庆府与庐州之间不算远,平常的脚程也就四天,快马更是只需两日,张世杰坐拥大军,又有诏令在手,自然不会有多少耐心。一番交涉之后,也只给了夏部四天时间,而驻在府城的守将看到城下鄂兵精神抖擞,一派得胜之师的雄壮景象,哪里还有战心,只希望庐州方面的撤兵指令能早些到来。
庐州城的帅府当中,夏贵烦躁地在房中走来走去,硕大的冰盆似乎也难以消去他心中的火气,每次走回桌旁看到那封军报,就不由得气盛。三路出兵,分别攻向黄、蕲、安庆三地,前面那两处都被元人打了回来,只有安庆府有些进展,如今朝廷一纸诏令就要收回去,他如何不恼。
现在朝廷打了胜仗,上上下下正是欢腾之时,他也不再敢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因此,除了称病以外,“战事未结,元人压境”也是一个极好的借口,那个朱焕还在城外眼巴巴地等着接替他呢,结果又碰上了这档子事。栗子小说 m.lizi.tw
其实夏贵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回来的人不像那个朱焕,人家带着三万多堪称精锐的兵马,又有正式的名份在手,怎么做都占理。现在没有动手不过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罢了,那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帅府那位得用的幕僚拿着几封刚到的军报走入房中,自家老帅在烦恼些什么他很清楚,这是毫无办法的事,他也插不上嘴,等到老帅自己想通了也就成了。可他不得不前来打扰,因为手上的这份军报更加紧要。
“说吧,又是哪里来的坏消息?”夏贵转身看到亲信一脸的凝重样,就知道肯定又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些日子就没有顺心的时候,他也习惯了,停下脚步,夏贵一屁股坐在堂中的硬木椅子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让人担心会不会就此垮了。
“回大帅,黄州那边传来军报,鞑子有动作了,他们已经开始前压,目前至麻城县城不足三十里。据探子传回的消息,军容鼎盛,不似败兵,因此,几位指挥一齐致信,希望大帅早日定夺,若是不能相抗,他们只能退入大别山。”
“还有?一并说出来吧,老夫还不至于被吓死。”夏贵挠挠头顶的白发,眼前的这人说完之后一付为难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坏消息还不只一个。来吧,都来吧,他倒要看看,鞑子还想要做什么?
“蕲州方向亦有消息传来,鞑子似乎在增兵,数目不详,也同样请大帅早做决断。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幕僚将另一封的内容读了出来,这些消息来得很突然,元人好像是被夏贵的出兵行动惹恼了,接二连三地做出了反应。
幕僚静静地等待着,他虽然也能参赞军务,可这种战事上的布署,一般不会轻易开口。元人动向不明,城中那位易先生原本几乎天天来帅府的,这几日也没了动静,焉知不是以战迫和之举,郁闷的是朝廷也在逼着老帅表态,一时间,可称得上内外交困。
必须有所取舍了,几乎在一瞬间,夏贵就做出了选择,自从出兵沿江各州府之后,庐州城本地的驻军数量就大为减少了,这里算得上是腹地,原也十分安全,可一想到此时城中还不足三千兵马,他又有些莫名的疑虑。
“传令安庆府那边,让出府城,不要与驻军冲突,暂时先退入安丰军境内。还有,退出之时,将范府家人接出来,直接送到庐州吧。”夏贵口中的范府是指范文虎在安庆府的家人,朝廷已经明令“籍其家”了,范府的财物也大多落入了他的部下之手,只是这家人并没有拘押的意思,这么做算不上犯禁,况且两家多少还有点姻亲的关系在里头。
幕僚心中想的却是,这兵马不退回庐州,反而到安丰军去,是准备要接应黄州一线的所部么?安庆府与庐州隔得这么近,张世杰麾下可是有三万大军,万一朝廷要发难,就凭眼下庐州已经近乎空城,要如何抵挡?
“无妨的,朝廷那帮人,只要不是明着反了,谁敢动老夫一根毫毛,除非他们不想要这淮西了。”夏贵看出亲信的顾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幕僚却没有他这么自信,现在不比以往,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仍然恭敬地听着吩咐。
“黄州那处,先退一步吧,大别山是某的底线,传令他们一定要守住各隘口,一旦告急,某会遣援军前往的。蕲州亦是如此,元人若是逼得狠了,不妨退回来,他们若是仍不满足,想要攻入淮西,就传信去建康府,看李帅管是不管?”
幕僚心里苦笑,这个时候想起朝廷来了,鞑子的进攻未必是实,可用意是明摆着的,他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是战是降,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要不要去请易先生来一趟呢?还是干脆自己上门去拜访,这几日太忙,还是过些时候看看前方军报再说吧。
“对了,遣人去告知那个朱焕,前方军务紧急,鞑子有犯我淮西之意,本帅守土有责,暂时无法与之交接,若是朝廷硬要行此诏令,则淮西危局某概不负责,照此执行吧。”夏贵挥手让他退下,现在局势不明,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倒底能不能拖过去,他心里也有些没底了。
可惜,这些对元人来说算得上的好消息却无法传到易先生耳中,他和手下的那些伙计都已经失去了自由。刘禹并没有当场格杀他们,也没有亲自去提审他,而是将这个事情交给了金明。
这座院子虽然不小,但在一次挤进来二百多人之后,加上那些被缚起来的俘虏,还是有些人满为患。李十一和那些军士都不理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这些人,搞得现在还得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们,连声音都不能太大,以免惊动隔壁的邻居,不过命令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刘禹当然不客气地占了易先生的原来的那间主屋,这里面的陈设非常奢华,各种器物一看就价值不菲,这元人还是真是有钱,还不知道在庐州城中撒了多少。正当他拿起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瓷的**子看时,金明擦着手从后面的厢房里走了出来。
“这么快?招了么。”刘禹懒得去屋子里找证据,直接让金明去问本人,以他的手段估计那个易先生抗不住,可没想到,这才多会,刘禹不由得有些好奇。
“晦气,某还没想动刑呢,那厮就忙不迭地全说了,他不过是鞑子遣来的一个前哨,籍着做生意拉拢一些城中的富商,与军中之人也有来往,夏贵”金明犹豫了一下“亦是他们的目标,只不过还没有得手。”
“鞑子已经有动作了,刚刚前方的黑牛传来消息,黄州境内,鞑子已经逼至麻城县,人数不少,夏贵所部估计会退入大别山,这一手应该是软硬兼施之举,想要迫得夏贵就范,最不济也能将他赶出黄州等地。”
刘禹的话听在金明耳中,让他大吃一惊,大别山为淮西天西屏障,一旦失守,鞑子就能长驱直入,而黄州过去就是安丰军境内,而汪夫人他们一行的目的地就在大别山北麓的六安县,因此,那里将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若真是如此,你怎可现在去动夏贵,一旦他身死,前线那些部众就算不马上降了鞑子,又如何再能抵挡他们的兵锋?”事涉恩公一家的安危,金明不由得有些着急,刘禹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现在行此事,正是为了防止你说的那种情形出现,鞑子会攻到哪一步不好说,也许是试探。如果夏贵有保存实力之举,或许他们就会顺势而入,那样才是真的危险了,你知道的,这种事情那位老帅做得出。”
“可是”金明听懂了刘禹的意思,但并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夏贵死了不是更糟?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如果,夏贵是死于鞑子之手呢?”刘禹轻轻地说道。
“啊!”金明被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焕的书信送到建康府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等到李庭芝结束了一天的公事拆开来看的时候,已经快要入夜了。栗子小说 m.lizi.tw这里不比淮东,他才刚刚接手,手底下的幕僚熟悉起来需要一些时间,好在原本的那些小吏还都不错,俱在尽力配合,这才让政务基本上算是通达。
大江对岸的消息是他关注的重点,因此,趁着厨房的饭还没端上来,他就着堂上已经点亮的烛光细细地看了起来。信写得并不长,内容也不出他的意料,夏贵,果然不好相与,李庭芝感到了一阵头疼。
朱焕别无他法,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庐州等下去,这事要等朝廷政事堂诸公知晓,一来一回地耽误了多少功夫。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刘禹的想法了,尽管心里仍是不赞成要人性命这种做法,可隐隐地,他已经知道刘禹的想法可能是唯一的出路,大宋已经等不起了。
沿江各州府,目前只推进到了安庆一线,再往前鞑子的兵力就变得越来越多,不再像之前那么好打了,时机倒底还是错过了。李庭芝将书信放下,要如何回复朱焕,他还没想好,淮东制置使的位子,自从听了刘禹一席话之后,他已经不再想保举此人了。
朝廷此次的任命也清楚地表明,两淮制使一职不会再设,淮东与淮西将彻底分置,具体的人选,他也只有保举之权,决定权仍在政事堂诸公之手。这事已经不能再拖,上书朝廷的奏章,今晚就要拟好发出,一刻也耽误不得。
没过多久,简单的酒菜就送了上来,李庭芝站起身正准备走到桌前,门口喊起了一阵通报声,一个戎装男人走上堂来,照规矩解下佩刀交与亲兵之后,他上前几步,对着李庭芝抱拳拖了一个军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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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忠到了,你来得尚算及时,还没用饭吧,来来来,不必客气就在此陪我一块吃些。”苏刘义是他差人叫来的,他们这些原属贾部的官兵为数不少,朝廷并没有让他们回去,因此现在都被安排在了建康城附近。
苏刘义应声坐下,他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这次大捷之后叙功,几乎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熟识的老兄弟刘师勇也升做了知军。可自己这个顺位靠前,号称“淮部第一功”的指挥使却没有任何动静,这日子越拖越久,他的心里也越来越没把握。
对面的李庭芝很热情地劝酒劝菜,看着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当然明白他的心中所想,这次叫他来也正是为了此事。喝了几杯之后,李庭芝放下了酒盅,起身走到后面的桌上拿起了一封文书。
“不瞒你说,原本我是打算保举你为江东路兵马钤辖,加一州团练使留在这建康府的。可惜呀,朝廷看上了你,这是枢府文书,刚刚到的,故此将你叫了来。”说完,李庭芝便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
看着苏刘义拆开文书一脸的从疑惑到惊喜,李庭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保举的这几个人几乎都没能如愿。刘禹不必说了,眼前这人水战打得不错,照他的意思就应该放在前线才对,怎么突然就被调回京去了呢。
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殿前司马步军都虞侯,看似名字很唬人,其实都是虚衔。南渡之后,所谓的禁军上四军都不复存在,其指挥使一职也成了虚职,苏刘义一喜之后,才恍觉此刻还在帅府之中。
“多谢大帅提携,某愧不敢当,不管在不在大帅麾下,这份恩义都记下了,他日若有所遣,只管吩咐便是。”他站起身,端起一杯酒敬了过去,李庭芝摆摆手,也举起酒遥遥一碰,便一饮而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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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没有交待让你带兵入京,就还照旧例点一千人吧,明日里你走的时候我也要离开此地,这顿酒就当是与你践行了,不管如何,入了京也算得前程光明,来你我共饮了此杯。”说罢两人又干了一盅酒。
“大帅公事要紧么,是否北边有变?”苏刘义知道对岸的黄、蕲等州战事还在继续,这也不是什么机密要务,于是开口问道。
“无妨,我就是有些担心沿江那几个州,明日里先去和州看看,然后再转到他地。不走走,心里没底啊,有些东西,光看军报是看不出来的。”李庭芝点点头,虽然话说得很轻松,苏刘义仍是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一丝忧心。
马上就要离开了,他心中多少也有些舍不得,转入京中还是殿前司,今后再调出来时,怎么也会是一路总制。等回了营肯定还有一顿宴请少不了,因此,苏刘义陪了几杯之后,便告辞离开了,李庭芝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心思已经转到了那封给朝廷的奏书上。
以一已之力光复镇巢军的雄江军都统制洪福站在军府后院中,心里很是奇怪,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那位年青的制司参议再也没和他提过调兵的事,整日里除了偶尔在县城中逛逛,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房中读书,这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洪福有些搞不懂。
孰不知,张青云自己也不清楚太守倒底会让自己干什么,他也只能是等待,表面上还得做出淡然处之的假象。他倒是不虞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反正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做,最多算是骗吃骗喝罢了。
“陆参议,府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制司所遣来的,是否请他们进来,还望示下。”正在努力凝神看着手上的书,门外突然喊起一个声音,张青云听完便知大戏要开始了,他合上书本,稍等了会,才开口让他们把人带进来。
来的人是准备返回建康的陈小乙一行,两人早就认识,当初张青云到这里来还是他去通知的。因此,大家都算得上是刘禹的亲信,让他来这里一趟是刘禹的指令,原因很简单,将两个身带对讲机的亲兵派到张青云身边。
此外,刘禹还带了一封书信给他,上面告诉他具体的行动计划以及他将会做什么,这还是张青云首次知道这件事,他没想到,太守此刻就在庐州城中,相比之下自己在这里可谓是安枕无忧了。
“小乙哥,你这趟回去,若是不麻烦,请帮某带上家书一封,以免家母挂念。”看完刘禹的信,遵照信中的指示他拿出火柴将信纸点燃烧尽,转身拿出自己写的一封家书,笑着递给了陈小乙,然后将他送出府去。
“洪都统,还请贵军上下做好开拔准备,指令不日就将到来,某将与都统同往。”转回府中,看着一脸期待的洪福,张青云拱拱手对他说道。
“但不知开往何处?”洪福欣然领命,这位陆参议的身后站着两个大汉,一看就是军中精锐,如果说先前还有那么一丝疑惑,如今也就烟消云散了,总算要有动作了,他当然很高兴。
“不远。”张青云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领着亲兵朝自己的屋里走去,留下洪福一脸不解的样子,不远是哪里?上面还是下面啊,这文人说话就是喜欢故弄玄虚,他摇摇头走出府,准备前往驻在城外的军营。
刘禹和金明等人在那所小院的主屋中商量行动的细节,如今已是第四天,行动将在今天展开,不管成功与否他都将离城而去。因此,只能力求做到一击即中,但是这种事,又有谁能保证得了。
“这是夏贵每日的回府路线,沿途都有军士护卫,他本人与亲信骑马,马速不快,从帅府到他的宅中大约用时二刻,难的就是每次都是入夜宵禁之后,我们无法混入人群中准备,若是埋伏在暗处,只恐被巡兵查觉。”
李十一指着桌上的一张纸说道,那上面绘着这附近一直到夏贵家中的街区,中间的红线表明他惯常走的路。从打探的消息来看,他自己带的人并不多,也就五十余骑,可沿路每隔几步站着一个军士,一直到他的府门前,再加上城中各处的巡兵,都是要加以考虑的问题。
“很难,夏贵是一路帅臣,身上穿的是大宋最昂贵的铠甲,寻常的弩箭都很难射穿,更不用提一箭致命。况且这是他的老巢,护卫的那些无一不是精兵,你若是小看了他,不要说刺杀了,自己能不能逃出城都难说。”
金明看着那张街区地形图摇摇头,刘禹也知道不容易,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在暗而敌在明,以无心算有心,所以他派了二百人来,这么庞大的刺杀团估计历朝历代都是罕见的,只不过在人家的地盘,这点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不必去了,带几个人在暗中观察吧,我来替你指挥,把我叫到这处,不就是让我干这事。”金明转头对刘禹说道。
“恩,从即刻开始,所有的人归金指挥调遣,他的话等同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违抗。事毕之后,他们会随你一同出城,直到你回京,都将归于你麾下。”
刘禹没有客气,他本来也没打算亲身犯险,这种事他去了只会增加手下人的负担,还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做呢,只是如果夏贵最后没死,那效果还是会打一些折扣的,成与不成,尽人事听天命吧。
大别山中段,距麻城县城五十余里的龟峰隘,是沿山一带最大的堡垒群,依山而建的土石城墙,扼守着进山的唯一通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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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这些关隘都是前朝之时修建的,经过了三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已经显得破败不堪,三十多岁的“带御器械、庐州驻扎御前强勇军副都统制”吴信站在关口门楼上自已的将旗下,盯着远处正在集结的鞑子大军沉默不语。
他是荆湖人氏,前年还在吕文焕的襄阳城中任“勇信中军钤辖”,吕文焕开城降元之后,他瞅了一个时机,带着妻儿和一些亲信冒着极大的风险逃回了大宋。当时的先帝度宗还特旨表彰过,此后便被调到了淮西夏贵的麾下。
强勇军并不是淮西经制军队,它其实是从淮东同军号分出来的一部,这支队伍从吴信这个副都统到下面的普通士卒都不是夏贵嫡系,因此也就得不到一视同仁的待遇了。此刻,在吴信的身后,大量的淮西军正整装而行,他们并不是要出关列阵,而是准备穿山返回淮西。
自然,吴信与所部强勇军就成为了殿后阻敌的当然人选,没有滚木、没有擂石、更别提什么床子弩、投石器、火油弹,脚下这堵爬满了山蔓的古老石墙就是吴信此刻唯一的依靠,当然还有身后和他相依为命的三千多袍泽。
关隘下窄窄的山道上,淮西军士卒们低着头从被他们抛下的强勇军身边匆匆而过,一个个面带惭色地不敢看对方。接着,强勇军士们发现,他们这支队伍的都统,那个平素趾高气扬的夏帅亲信,也偷偷地夹杂在队伍里一块跑了。
“传某将令,全军登城,准备御敌!”吴信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别人他管不着,可他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要降,那当初就没有必要冒死跑回来,不然现在也能在元人那里混上个总管之类的。
学着他的做法,几个正将也把自己的将旗插入了脚下的石缝间,那些缝隙因为年久已经变得清晰可见,守兵们都在怀疑,这道石墙上如果再多站几千人,是不是立刻就会坍塌?带着这种疑问,步卒们都执起刀枪,备好弓~弩,一个接一个地站在了被山风吹得烈烈作响的将旗之下,远远望去,如同山中盛开的杜鹃花海,红得那般灿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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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海牙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因为连续行军,人马都染上了一层灰土,显得脏乱不堪。也难怪,自从他决定攻击宋军以来,一路就几乎没有停过,这支宋军根本不与他接战,就连身后的麻城县城,也是说弃就弃了。
为了追上他们,阿里海牙带着三万余众连城都没入,一直追到了这大别山脚下,而看着那上面的关隘,阿里海牙毫不犹豫地下令攻上去。宋人没有守关的准备,他们也没有攻城的器械,这样子算算,双方都很公平。
一个退下来的汉军千人队从他眼前走过,一正两副三个千户身上都带着伤,一看就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余下的人数也不到攻城之前的一半。阿里海牙大度地挥挥手让他们下去整顿,随后,金鼓响起,前面一个新的千人队抬着树皮都没有剥掉,上面还长着绿叶的粗制长梯缓缓地向前行进。
宣威将军、益都新军万户、佩赤金虎符李庭皱着眉头看向山上那堵并不算多高的关墙,连续几次攻击都被打退。看来夏贵所部并不是之前预料的那样毫无战心,难道因为背后是其老巢,所以开始拼命了?
他虽然有个典型的汉人名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真人,好吧现在应该称他们金人,入主中原百余年来,不知不觉中这些女真人早就连女真话都不会说了,汉姓、汉服、汉礼,曾经“满万不可敌”的那份骄傲,也早就消失在历史中,成为老人口中的故事。至于他的女真姓“蒲察氏”,就连祭祖都已经不再用了。
倒底体内流着女真人的血,就算在蒙古人眼中,李庭也是个不惜命的猛将,南征以来,只要是攻城,他必会帅众先登。栗子网
www.lizi.tw几乎每一次都会受伤,被守兵击落坠城也不只一次,而上回在新城之战中甚至“复中炮,坠城下,矢贯于胸,气垂绝”,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看着前面攻城不顺遂,他的战心又起,等到开始那个千人队终于不支而退,他“赫”地一把拔出腰间长刀,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大盾,带着人就站到了队伍的前面。这一次,他要亲自带队登城。
预料中的进兵鼓却没有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反而响起了收兵的金锣,李庭郁闷地转头一看,阵后的那面大斾已经被人高举着朝后退去。而原本高据战马之上的平章阿里海牙早已掉头离开,李庭无奈地下令队伍回转,军阵中的步卒们都面露喜色,仿佛从阎王手中捡回了一条命。
“鞑子退兵了!都统,咱们守住了。”肩头插着一支箭,还没来得及折断的吴信突然听到关墙上的守兵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抬起头朝关下看去,鞑子的军阵果然在向后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吴信知道,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城头上下到处都是尸体,关墙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箭矢,双方都以此为主要的武器,不要钱似地全力发射,吴信愣愣地看着鞑子的动作,直到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中,才站起身发出命令。
“派出未受伤的弟兄,清理关前的尸体,多收集一些箭矢,将自家弟兄的遗体抬进来,到后面去好生安葬。鞑子可能还会再来,大伙不可松懈,叫后面的伙头赶紧弄些吃食来,战了这许久,饿得紧呢。”
吴信一面吩咐下去,一面叫来军中郎中给自己裹伤,他看着忙忙碌碌的手下,也不知道这一战伤了多少人,幸好鞑子来得仓促没有带上器械,想到襄阳城那会敌人的回回炮,吴信只能感到万幸,不过下一次呢,还会是这么好运么?他将目光转到了山间的烽火台,开战之时烽火就已经点燃,直接天际的一道道黑烟在山间传递着,希望大帅看到后能快些做出反应。
“狗~娘养的鞑子!”仿佛是听到了吴信的心里话,千里之遥的庐州城中,夏贵在自己的帅府中破口大骂,这也难怪,本来他今日正在自家府上与新蓄的那房妾室进行着肉博大战,根本不想去帅府理事,可谁知道前方居然燃起了烽火,让他不得不从那具迷人的躯体上爬了起来。
鞑子逼近大别山隘口,甚至很可能已经在攻关,关系到自家老巢的安危,夏贵只得打起十分精神应对,他现在想知道的是,鞑子此行是试探之为呢?还是真的欲图淮西。看了一眼站在堂下的亲信幕僚,怒气冲冲地夏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姓易的怎么说?”发了一通火,夏贵只觉得口干舌燥,寻了桌上的一盏凉茶“咕噜咕噜”喝下去,将茶盏重重地顿在桌子上问道,一旁的侍女被吓得胆战心惊,偷偷地瞅着大帅的注意力放到了幕僚身上,这才上前来给那个茶盏续上水。
“人不在家,遣人去了两次,说是出城去进货,要明日方回。”幕僚叹了口气,人家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估计等到元人破了关,大军攻入淮西,这位易先生才会再次出现,那时候,就不知道是谁求着谁了。
“依你所见?他们会打进来么。”夏贵已经有些乱了分寸,连日来的军报搅得他脑袋发涨,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倒底是年纪大了,思维远不如年轻时那样转得快,眼前的情形像一团迷雾,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大帅若是不欲如那姓易的所愿。”幕僚说完顿了顿,看着夏贵的神色,后者的眼睛闪烁不定,显见是心中颇为挣扎,也是,谁愿意将偌大的基业就此拱手相让呢,过了一会儿,夏贵才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便行此二策吧,其一,传令前方各军依隘口全力抵抗,怎么也不能让鞑子轻易打进来,如此今后与之相谈我等才能占据主动。”幕僚的话让夏贵再次点头称是,显示实力才会让人重视,这个道理谁都懂。
“其二,行文沿江各军州及建康府,这不是咱们淮西一家之事,李帅他们也不能见死不救,若他等真的无所动,那不管我等做什么,都对得起朝廷了。”幕僚说完扫了一眼那个侍女,可怜的婢女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
“看上了?那就赐给你了,今日便领走。前事就依你所言,立时行文传下去。”夏贵的一席话让那个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幕僚苦笑着称谢,他知道,如果自己开口说不要,这个侍女就只有一个下场。
等到书写完几封文书遣人送出去,天色已经快要入夜,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夏贵起身就准备出府回去,他的亲兵赶紧将甲胄送上来服侍他穿上,夏贵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摆摆手拒绝了。
“这是庐州城,难道还有人敢在此行刺某不成,这劳什子又闷又热,要穿你穿去。”眼前的亲兵和自己一样的满头白发,跟了快四十年了,战场上数次救过自己的命,夏贵对他无论如何也发不起火,只得像小孩一般耍赖,可老亲兵执拗地性格也同他一样,最后还是只能屈服。
“只着这外甲便好,把那牛皮拿走,不然说什么某也不穿。”内衬的牛皮甲贴在身上是什么情形,亲兵非常清楚,因此便放弃了劝说,反正正如老帅所言,在这里敢行刺的人还没出现过,有了那层重铠,应该也够了。
在易先生家的院子里刘禹等人原本还以为这夏贵今日不会再到帅府了,那样的话除非去攻打重兵把守的他家宅院,否则行动就只能推后,可问题是,就在今天,已经有两拨人前来询问易先生的消息了,如果再多来几次,难免不会被人看出问题。
好在到了申时,夏贵终于从家中起行到了帅府,这才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将所有人召到院中,刘禹和金明默默地看着已经穿好了黑衣,用布罩住了头脸,只露出眼睛的年轻军士们,将手一挥。
“成败在此一举,各人依计行事。”身在险境,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简单地说完这句话,所有人按事先的分组开始行事,宵禁已经开始,街上开始清静起来,伴随着几声犬吠,一个个身影从后院门悄悄潜出。
戌时二刻左右,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从高处俯瞰下去,整个庐州城被万家灯火点缀得如同星光闪烁在空中。栗子小说 m.lizi.tw守兵们按照各自的区划走上街头,开始了例行的巡查,寻常的百姓如果此刻还在街上被撞上轻者拘押,稍有异动更可直接格毙。
不同于别处街道上的漆黑一片,从位于中街顶头的制司衙门到城西北处的一处大宅院,被路上每隔十余步就手执火把挺立的军士照得透亮,这条路要拐三个弯,因此看上去就像一个“几”字。
“晦气!”全身披戴整齐的开府仪同三司、淮西安抚制置使、知庐州夏贵走下帅司大门的台阶,看了看天空稀疏的星光,本应高挂的明月不知道被黑云遮在了何处,心头顿时有些不喜,也顾不得一品大员的形象,一口唾沫就吐在了地上。
早有亲兵将他的坐骑牵来,这是一匹十余年岁的壮马,它的上一任战死在蜀中,自从换成它,这位年岁渐大的主人似乎就再也没打过胜仗了。它鲜少有机会冲锋陷阵,所以才平安地活到了现在。
“走吧。”夏贵一把推开亲兵的搀扶,坚持自己跨上了马,转头看了看站在阶下恭敬相送的府中一干人等,似乎有什么事没想起来,愣了半晌,实在是记不起了,这才摇晃着脑袋挥了挥手中的鞭子发出指令。
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又是夜晚,就算是摆出全副仪仗能给谁看?夏贵便命人将那些前驾导簿等通通都去掉了,只带了五十余名亲兵前后护卫,万一有事,立于两边的近千军士也足以应付了,因此他从没担心过安全问题。
“夏帅慢走!”刚刚解开头盔下的丝绦束带,让脑袋能稍稍透口气,夏贵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叫,偏头一看,几个人被戒严的军士挡在了外面,隔着几把刀枪,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拼命地朝他挥着手。
“夜禁了,本帅要回府歇息,叫他有何事明日再说,此刻城门已关,着几个人持本帅信牌送他们出城。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再如此,休怪老夫军法无情!”虽然未曾见过,夏贵也知道他们的身份,这么点事不好小题大作,可他也并不想就此让他如愿,于是冷着脸吩咐道。栗子小说 m.lizi.tw
看着十多个高大壮实的军士将自己这几人围住,朱焕心知再强撑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趁着他们还算是客气并没有直接动手,乖乖地停下动作,照着别人的安排一起向城门处走去,经过这么一遭,他也算是彻底地死了心,想着明日就带人回去算了。
没有再多看那几个人一眼,夏贵一行五十余骑已经踏着小步转过了第一个弯口,这里再往前不远处就是易先生的那处商栈。在那些手持火把的军士身后的小巷中,看似漆黑一片实则潜伏着一队队的黑衣人,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屏住呼吸等待着怀中的对讲机传来指令。
金明将身形隐在一辆堆满货物的大车后面,手里握着一张大弓,这并不是宋军制式的黑漆弓,而是元人的汉军所部惯用的那种,缴获自建康之战。金明已经试过,弓力勉强凑合,几支羽箭攥在他心里,全是精钢打造的破甲椎。
街上传来隐隐地蹄声,金明心知正主就快到了,马上把大弓交于左手,另一手轻轻扳开弓弦,将几支箭搭了上去。蹄声渐渐接近,声响也越来越大,等到第一名骑兵出现在他视线中时,金明侧过身子,半蹲于地,弓弦被他猛地拉开,涂上了墨汁的箭头刹时指向了前方。
不知道为什么,夏贵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也许是逾六十年的沙场经历,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吧。他还记得上一次是年初在鄂州之时,前军被元人冲得七零八落,自己就有过这种反应,而当时他是转身就跑了,现在呢?
夏贵的视线扫过肃立在街边的那一张张脸庞,看到自己人的身影,应该能让自己心定的,可为什么这感觉还越来越强烈了。街边的一个个巷子黑得看不清楚,就像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夏贵握紧了手中的鞭子,不由得想用力抽上一下,好尽快离开这里。
当骑在马上的那张苍老面容转过来时,隐在黑暗中的金明正好与之对上,熊熊的火光将他周遭照得很亮,这么近的距离,让金明觉得有些奇妙,他还是头一次这样试图去杀一个人,手上的大弓突然颤了一下,弓弦由于急速收缩发出轻微的“嗤”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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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飞过来的时候,夏贵正扬起手臂准备策马,他的目光已经转向前方,因此等到破空之声传到耳中,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不好”这是中箭之前他脑海中蹦出的两个字,金属撕裂以及被挤压的那种涩人声响起,夏贵觉得自己的肋间就像被蚊子盯了那么一下,没觉得有多疼。
紧接着,飞向头部的那支被他本能地偏了一下,箭尖砸在精钢制成的后部,一股大力扯得没有系上的头盔脱离了脑袋飞出去,“铛”地一声掉在石板路上骨碌碌地滚到一边。生死之间不过一瞬,高据在马上的夏贵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切,来不及开口说一个字,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顾一切地主动滚落马下。
“动手!”心中暗叫了一声可惜的金明眼睁睁地看着马上之人消失在视线中,原本极有把握的第三箭也随之落了空,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对着早已打开的对讲机下达了攻击开始的指令。
“有刺客!”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亲兵们齐声高呼,附近的几个猛地拉住缰绳,让坐骑前蹄腾空,这才险险地避开了已经落到地上的夏贵,后面的赶紧停马下来,前面的也在拨转马头,准备向着夏贵这里集结,沿街的军士已经举着火把冲向了金明所在的那条小巷。
在金明下令之后,原本潜在各处的军士们都开始了行动,首先奔出去的并不是箭头,而是一辆辆的板车,这些板车都被点燃,里面的木块也早已被洒上了火油,一些力大的军士就这么推着这种火车,怒吼着冲向街中。
同时受到各个方向的攻击,夏贵的手下开始产生了混乱,趁着这个时机,几十辆燃烧的板车将整个街道隔断开来,所有赶来增援的军士都被大火挡住。巷中的金明也掏出火柴点燃了面前的大车,看着逐渐逼近的军士,用力一脚踢过去,燃烧的大车“轰隆隆”地冲了起来,将那些军士又逼得退了回去。
“够了,所有人听我号令,沿之前的退路迅速撤离,不要与之缠斗,某再说一遍,全都撤离!”刘禹的声音在对讲机中响起来,金明看着前面不远处被军士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夏贵,他们不是来杀人的,现在已经达到目地了,没能当场格杀确实遗憾,可也犯不着在此拼命。
现在的确是撤离的最好时机,那些大火隔断了各街道的联系,城里的守军还没有被惊动,或者说还没有能及时赶来。所有听到指令的人都趁着黑暗潜入各个小巷中,然后退往计划中的集结地,只有一个身量不高的黑影却潜向了另一个方向,同一组的两个亲兵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起跟了上去。
刘禹在城中最高的教弩台上用高倍望远镜看着这一切,由于那些火把的作用,他不需要动用夜视仪就能看清。这里离得已经相当远了,随着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在刘禹的视线里,已经有好几队人马举着火把往那里赶去,他知道那是城中的巡兵,也是反应最快的兵力。
金明带着人从巷中转入了街道的后面,他们从打开的后门中进入了易先生的那间宅院,现在要进行计划的最后一步,把整个事情栽到鞑子头上。他一面吩咐,一面带人穿过院子进入了前面的商铺中。
透过门板的缝隙,金明能清楚地看到街上的情形,夏贵的手下仍然围在那里,举着火把的军士们警戒着周围。金明朝身后的几个人低声招呼了一下,示意他们做好准备,然后取下横在上面的栓子,打开一扇门板。
“将他们推出来,手脚都解开。”随着他的话语,留在后院的人将易先生和他的那些伙计都推到了院子里,然后让他们站成一排,将缚住他们手的绳子解开,突然手上获得了自由,易先生忍不住举手扯掉了眼睛上的罩布,一睁眼看到的情形就让他吃惊不已。
铺子里的金明等人这里也开始了行动,他们从打开的门面中探出身去,大致地比了一个方向,就将手上的弓箭一齐发射出去。看到那些军士发现之后拥了过来,赶紧往后院退去。
易先生站在一群伙计中间,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些黑衣人,再看看自己的伙计,居然也是和他们一样打扮,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果不其然,现在这院中的所有人都是一个打扮,这是要做什么?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从前面冲出来一群同样的黑衣人,路过自己人身边时,居然都将手里的刀剑和弓箭塞给了手下,就连他也被塞了一张大弓。只是看着那个给他弓的大汉眼神,易先生总觉得他是不怀好意。
“易先生,咱们怎么办?”茫然不知所以的易先生等人拿着刀枪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那群袭击了自己的黑衣人从后门跑了出去,听到一个手下的问话,易先生正想说点什么,一群举着火把的军士就冲了进来,让他感觉这事情应该不简单。
“嗯!”从马上摔下来的夏贵有些狼狈,加之翻滚的时候触动了那支箭,现在似乎扎得更深了些,疼得他冷哼一声,看到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一股怒火从心里涌出,在亲兵的搀扶下,强忍着巨痛站了起来。
“先回制司。”这里离着家中还有些距离,反而距刚出来的帅府更近,于是夏贵很容易地做出了判断,如今还没有抓到行刺者,他自然不能就这么在路上继续走,那几箭射得太准了,想想都还心有余悸。
不敢再骑马,那个头盔也被砸得变了形没法再戴,夏贵只能在亲兵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回去,每行一步都觉得疼痛钻心,年纪太大了,远不如年轻时那般能熬,只受了这么点伤,就几乎站不起来,想到这里,夏贵愈加痛恨那些行刺的人。
“全城大索,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某要看看是谁吃了狗胆,在这庐”好不容易到了制司门口,夏贵看到匆匆迎出来的那位亲信幕僚,推开扶着自己的亲兵,走上前去搭在他肩上,恶狠狠地说道。只不过,还没等他说完,那种奇异的第六感又从脑海中升起,而他已经几乎脱力,再也没办法做出应对。
“噗”一支羽箭从夏贵的右边太阳穴钻进去,长长的箭杆一直到从另一边穿出来才止住,近在咫心的那位亲信被溅了满头满脸的鲜血,附近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呆住了,半晌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全身黑衣只露了一双大眼睛的雉奴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就转身带着那两个亲兵进了帅府旁边的小巷里,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你说什么?”听了手下回报的消息,麻老五惊得目瞪口呆,那把须臾不离手的锋利短刃也停止了转动。栗子小说 m.lizi.tw那个手下再次将看到的情形述说了一遍,半天没听到动静,偷偷地抬眼一看,自家这位五哥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嘴里一股鲜血顺着刀尖流出来,一直滴到了手背上。
吃痛之下,麻老五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刀,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恐让手下看了更是奇怪,庐州城有名的“南城五郎”会害怕?当年脸上嵌着一把刀,血滴在地上能淌成小溪,照样杀得对手人人胆寒,这才打下了偌大的基业,今天这是怎么了?
“某不管你用何方法,赶紧去打听,你不是有个同乡在城中当差吗?花点钱,某只要一个确切消息,人是死是活。”麻老五一发狠,脸上的刀疤更显得狰狞,那个手下不敢对视,低着头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还好是黑夜,无人看到麻老五拿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他是真的怕了,刀头舔血的时候,他不过烂命一条。可现在,有家有业,走在街上,谁不是恭恭敬敬地加上一个尊称,不管是服他还是怕他,至上面子上有光彩,这样的生活他很不想失去。
陈小乙!想到带给他恐惧的人,麻老五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原本以为他送些人进城是想找人寻仇,反正不关自己的事,说不定还能从中渔利。谁曾想,他居然要动城中那位手握重兵的老帅,这不是找死么?
因为撤得及时,参与行动的所有人都分别抵达了预定的集合点,就是他们入城之时麻老五给他们安排的临时住处,一座空置的库房。金明带着人走在最后,一路小心地避开巡兵,又在附近安排了暗哨值守,这才转入库中与众人见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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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击,得不得手都要立刻撤离,这是事先就制定好的计划,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兵们战场上都过了一回,自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金明找到了带队的李十一,事情还没有结束,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出城,才是真正地考验。
“弟兄们如何,可有伤亡?”仓库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很暗,根本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情形,金明发现地面上有些斑点,突然想到多半是血滴落在了上面,便开口问道。
“不妨事,有七个弟兄挂了彩,伤得最重的也不过背上中了一箭,余者都是小伤,他们自己便带了金创药,已经包扎好了。”李十一指了指里面说道,他们带的都是滇省白药,学了一些简单的包扎方法之后,这点伤确实没什么。
“他们可能会搜城,此处并不安全,大伙还要多加小心,现在开始要分队轮翻歇息,警戒此地百米范围,切切不可大意。”听到金明的吩咐,李十一立刻领命而行,他才是这些人的直属头领,金明有什么指令也会先通过他。
如何才能迅速出城,金明知道刘禹事先已经有了安排,他要做的只有等待。仓库中的人在李十一等人的安排开始出去警戒,几队人或明或暗地散向了仓库的周围各处,没过一会,就有人前来禀报,说有一名为麻五的人求见。
“麻五?他是何人。”金明进城的时间比较晚,并不知道这件事,因此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庐州城的一个青皮,此处就是他的产业,这么多弟兄进城之时也全靠他帮忙。某之前也未与他打过交道,此事是太守亲自安排的。”李十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金明默然不语,现在形势不明,此人明显有警备之意,要如何应对才稳妥,这可是关系到几百人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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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老五~不得不走这一趟,他的手下用尽了办法,也没有打探出一个确实的消息,只说隐约听到帅府有哀痛的哭声,几个相熟之人全都变得守口如**,连银钱都不肯接,反而警告了他们不得再夜里随意走动。
因此,得知那些人又回到了自己的那处库房,麻老五便赶紧带着人前来,怎么说入城之时他也是帮了忙的,相信这些人还不至于兵刃相加吧?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离着库房还有十余步远,就碰上了一身黑衣的哨探,他不敢托大,停下来口称求见。
从库房里走出来的几个人影,为首的十分高大,站在他的身前让麻老五感到了一丝压力,观他们的行径,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中人,那做派倒与军中颇为相似,他心中陡然一惊,自己怎么没往这上面想呢?
“你就是麻五?”金明盯着这个面相有些怪异的粗壮汉子,那道刀疤在别人看来很可怕,可对他却毫无影响,战场之上什么没见过,不过撇了一眼就将视线转向了他的身后,不知道多少人影躲藏在附近,这人是有备而来。
“正是小的,不知道官爷如何称呼,还望恕罪。”麻老五放低了姿态,语带试探地问道。如果这些人真是官府中人,那这事就不是他能掺和的了,谁他都惹不起。
“你不知道便好,否则遗祸无穷,既然你来了,那某也不瞒你,这城中出了事,想必你已经得知,现在某与手下弟兄要尽快离城,越早越好,你可有办法?”金明毫不理会他的小心思,此人既然还没有去告发,就肯定还心存侥幸,只不过他不知道这事已经和他脱不开干系了。
麻老五听了金明的话,不由得暗暗叫苦,这些人既然连大帅都敢行刺,自己这点人又算得了什么,这件事太大了,就算他此刻去告发撇清自己,依那些官府中人的脾性,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只怕是不死都得脱层皮了。
“官爷既然这么说,小的也直言好了,官爷等人行了什么事,小的是一概不知的,事到如今,还请官爷相信,小的此刻巴不得你们尽快出城。可是,刚刚水门那处的王都统遣人来传了话,城中已经戒严,各门都不得再放人出城,无论是谁,小的也毫无办法了。”
“既是如此,他可曾说过今夜是否要搜城?”金明见他这么说,也不强求,换了个问道,虽然他们并不怕搜查,可真要这么折腾一夜也是件麻烦事。
“此刻已经在大索了,不过范围都在城西北及帅府附近,官爷且放宽心,咱们这处决计搜不到。”麻老五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金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便好,麻五你记住了,此事你不知情,我们这些人你也从未见过,如此方可保住性命,听清了么?”说完了也不等他回话,金明就转身朝仓库走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麻老五呆在原地。
没等他走到门口,一个亲兵从黑暗中跑过来,在耳边报告给他一个啼笑皆非的消息,“雉姐儿回来了”。金明没想到这个不省事的妹子居然混进了队伍中这么久,自己还没发现,他又是气又是心疼,脚下走紧了几步,闪身就进了库房。
库房里此刻却人声鼎沸,亲兵们都在传递着一个消息“夏贵死了”,金明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一旁的雉奴,同旁人一样穿着一身黑衣,怪不得能瞒了这么久,再看看她手上的那张弓,金明的眼光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
“你干的?”雉奴被自家兄长的眼神盯得有些退缩,她知道这是金明气愤已极的征兆,往常还能找人说项或是躲到远处,等着他气消,现在却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先承认下来。
“无人接应,无人相助,行啊,一击即中,还毫发无损地退回来了,你好大的本事,好大的胆子。你倒给某说说,为什么?”金明顾不得有那么多人在场,冷笑着连连说道,人也越欺越近,将雉奴逼入了墙角。
“禹哥儿要他死。”身体抵着墙壁已经无路可退了,雉奴只得停下来,垂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说完之后,眼神已经不再退缩,变得倔强而委屈,让金明觉得无比熟悉。
“你说什么?”尽管声音不大,金明还是听清了她说的话,原本高高扬起的手臂挥了下来,在要落到雉奴的脸上时突然改了方向,缓缓地拍到了她的头上。
距离此地百里之外的巢县城中,陈青云正在房中准备歇息,住在他旁边厢房中的一个亲兵拿着对讲机敲门进来,指着机器对他说道:“太守要与你讲话。”,陈青云早就听闻过这个事物,只是亲手操作这还是头一次。
刘禹的声音很清晰,陈青云仔细地听着,将他的指令一一记下,结束了通话良久,他仍然在想着那些话语,突然间就没了睡意,干脆穿好衣走出门,穿过了院子向着另一边的洪福居处走去。
另一头,将对讲机收起放入怀中,刘禹看了一眼因为四处搜索而变得有些热闹的庐州城,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时间指向了第四天,他必须连夜赶过去与杨行潜一行人会合。至于后果会是怎么样,已经不由他控制,只是他坚信一点,这个变化是对大宋有利的。
刚刚踏入和州州治所在的历阳县城,李庭芝便与正欲匆匆出门的新任知州许文德不期而遇,看着后者的神色,李庭芝也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否则自己这个素来稳重的亲信部将不会如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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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怎来得如此之快,莫非你也得到了消息?”许文德跳下马,迎着李庭芝一行走过去,“吁”得一声拉住大帅坐骑的笼头,如同当年的亲兵一般扶着李庭芝下来,这一切他做过十余年,早就谙熟于心。
“不放心,建康那边也无甚大事,便来你这处瞅瞅,怎得,出了何事这般匆忙?”李庭芝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他正准备出行的那队人马问道。
“庐州城传来的军报,鞑子正在攻打大别山隘口,夏帅请求我等发兵支援,想必沿江其他州府也都得到了消息,和州所辖之兵不多,除了某带来的一部,余者都是刚刚招募的乡兵,故此属下正欲出城往军营一行。”
“军报呢?”李庭芝沉声问道,他估计自己那里也应该有一份送来,怕是路上错过了吧。
许文德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过去,李庭芝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没写多少字,只是说了鞑子大军压过了麻城县,大别山各隘口都有烽火传来,望各路州军发兵来援,以解淮西之厄云云。
夏贵这是何意?李庭芝不仅思索起来,淮西之兵远过于沿江,那些关隘又都在大山之中,鞑子会舍弃自己的骑兵优势与他们拼消耗?若真是那样,倒没什么可怕的了,这背后肯定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李庭芝摇摇头将军报递还给他。
“带上你的人跟本帅走!”李庭芝马上就有了决断,倒底怎么回事,去一趟就知道了,淮西是他心里的重中之重,绝对不容有失,故此他才一再地容刃了夏贵的跋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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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遵命,只是咱们这要去哪里?”许文德抱拳接令,接着又小声地多问了一句。
“你这厮,若是苗再成在此,便不会作此问。”李庭芝笑着拿马鞭敲了一下他的头盔,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许文德是明知故问,这种小聪明也只有他会耍。
驰往县城外军营的路上,李庭芝一直在心里想着周围的驻军情况。沿江四个州中,以张世杰的安庆府人数最为雄厚,而那里也是对敌的最前沿,轻易动不得,余下的无为军还不如和州多,刘师勇去赴任之时所部才不过五六百人,反而是最后反正的镇巢军那里五千多雄江军是一支有力的武装。从这里去到庐州,刚好也会经过巢县,有了这一部分人马,就能应付突发的情况了。
此刻,在焦湖旁的雄江军驻地,五千大军正在整装待发,顾名思义,雄江军其实就是焦湖水军。全军共有战般三百多艘,虽然没有大江之中纵横捭阖的千料大舰,都统制洪福的座舟也超过了五百料,在众船之中显得十分高大。
张青云跟着他登上了这艘船,在二层甲板上的女墙之后,看着全军竞相出港的壮丽景像,他的心中也升起一股豪情,这种感觉绝不是在学院中读书时能想像得到的。
“陆参议,一会船开之时会有些摇动,咱们这里比不得大江上,无风之时居多,出港前只能靠浆力,等会到了湖面上,车轮齐动,那时就平稳了。”
洪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青云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处了这几天,两人都觉得还算不错,张青云没有一般文人的清高架子,洪福也不像很多武夫那般粗俗,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退让了一步,才换得了相处得融洽。
“等到了庐州城,某的使命也就完成了,都统原就是夏帅熟人,当然也无须某的引见,这些天承蒙照顾,多有叨拢,还望多多包涵。栗子小说 m.lizi.tw到时某自行离去回建康交差,就先在此和都统告个别了。”
张青云说着客套话,他这个冒牌的参议也只能到庐州城为止,再呆久了就难免不会暴露,其实能说到雄江军北上,他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只不过他自己认为做事要有始有终,不亲眼看着他们入城自己也不放心回去。
听了张青云的话,洪福摇摇头,他的笑容明显有些勉强,自从独领一军之后,他对那位老帅的看法就越发不以为然,坐拥一路之地,一逢战事仍是不停地向朝廷催饷,不然要么就不出力,要么就干脆不出兵,只不过倒底曾是自己的主人,这话不好在外人之前说出来。
随着一阵整齐的号子声,一层船舷边上的力士们开始奋力地摇动沉重的长浆,两边各有数十支,在他们的大力摇动之下,大船开始了缓慢地移动,张青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那些被特意挑选出来的力士们都是身高力大的壮汉,大部分人只穿了件短褐,露出油亮厚实的肌肉,随着整齐划一的动作,画面充满了原始的美感。
从这里到庐州沿着焦湖而行不算是最快的,若是骑马,走官道半日就能到,而走水路却要将近两日,当然水路的好处也是很明显的,士兵们不用费体力。张青云听着周围军士们不时传来的欢呼声,这支队伍的士气还算不错,没有因为听到要去和鞑子交战而心生胆怯。
直到现在,洪福也仍是以为他们是奉命去支援夏贵所部,同为淮兵,保卫自己的家乡根本无须动员,等到所有战船都驶进湖里,随着主舰上的信号,整支水军排出了长长的行军队列,风帆大张,车轮滚动,湖水被搅出一道道的白线,朝着前方快速驶去。
安庆府治所在的怀宁县城从直线距离来说算是最远的一个地,但由于沿途都是宽阔的官道,快马送来的军报几乎与相邻的无为军同时到达,刚刚处理完一堆繁杂政事的张世杰看完了军报,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脑门又开始发涨了,偏偏还不能视若无睹。
从地图上看,鞑子选定的突破口就在安庆府的上方,一旦被突破,首当其冲的除了安丰军,就是他的安庆府了。张世杰烦躁地揉揉脑袋,见自己的亲信部曲都在忙碌,一挥手把他们的头儿叫了过来。
“前部到哪里了?离宿松还有多远。”张世杰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这个名叫张霸的亲兵是跟随了他多年的,连姓都是随他,因此大部分外事都是他在打理。
“昨日传回的消息已经进了县境,这会早就入城了吧,那里没有鞑子驻守,应该很顺利,督府若是急着听信,某这就下去安排,即刻遣人过去。”张霸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得暗自揣测道。
“也好,让人带个话去,那处离着蕲州太近,侦骑不妨放远一些,有消息要及时回报,告诉他们,每天本官都要得到军报,哪怕没有异常。县城的修葺也要抓紧,一旦战事发生,那里就是最先接敌的,怎么也要坚持到援军到来,没钱就去找大户募捐,这是战备无须和他们客气。”
张世杰一迭声地传下一串命令,张霸边记边点头,等他说完了,赶紧下去执行。张世杰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神,他手底下的三万大军基本上是沿着安庆府治所在的怀宁县、稍远一些的太湖县、和最边端的宿松县展开,每一地相隔都不过半日最多一日的路程,这样才能确保一旦有事能及时增援。
应该说安庆府的地理位置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别山从上到下一直延伸到宿松,将整个安庆府的西部遮蔽住,成为天然的屏障。因此,张世杰现在考虑的就是要如何才能支持淮西,直接领兵前去不一定是最好的,若是陈兵于宿松压在蕲州一线如何呢?他想到了一个似乎更直接的做法。
庐州城里的戒严到了清晨时分就基本上解除了,除了城门仍然关着不让人出入之外,在城中搜了一夜的守兵们都回了各自的军营,只余了帅府周围仍是重兵把守着,就连前面的那条主街也给封住了不让人过,引得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侧目。
心事缠身一夜未眠的麻老五终于从素来交好的王都统那里得到了大帅已然故去的消息,安慰了一番情绪不高的王都统之后,他顾不得疲惫,赶紧回去自己的地面。
再一次被人拦下来,麻老五却毫无怨言,一路上他都在暗自感叹,还好没有起别的心思,不然多半就死无葬身之所了。大帅一死,城中肯定会易主,到时候说不定自己就是那个刺杀大帅的主谋之人。
脱下黑衣的金明一身常服走出库房,远远地就看到昨日里那个疤脸汉子站在那里朝他堆着笑脸,知道他是来通报消息的,金明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站在他身前等着听他说些什么。
“军爷,小的都打听清楚了,城中已经不再四下搜索,最多午时,城门就会再开,到时候,小的亲自送军爷们出城。”麻老五~不得不冒这个险,自己现在已经是同谋了,干脆好事做到底,他相信这么大的人情迟早也会有人兑现的。
“喔,消息属实么?他们为何不再搜索了。”金明看着麻老五的眼睛,想要分辩出这其中是否有假。
“说是已经抓到了刺客,那些人听说全都是扮作行商混入城来的鞑子。”麻老五特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金明故作不知地“嗯”了一声,午时,要赶到前面的镇子时间就有些紧了,可惜没有马匹,不然就能快上许多。
喝骂声、惨叫声、间或还夹杂着皮鞭抽到人身上的“噼噼啪啪”声,地上带着血色的污水横流,身边不时抬过一个人事不省死活难料的人体,这就是李庭芝走进州府大牢时看到的情景。栗子小说 m.lizi.tw掩着鼻也法阻挡那难闻的气味,他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从和州一路紧赶慢赶,路过巢县的时候却发现那里的驻军早已经开拨,于是,李庭芝带着许文德所部三千余人县城都没进,只略略停下补充了些吃食,就马上沿着官道奔向了庐州,他当时便有一个不好的预感,结果还没到地,在路上就从行商那里得知了庐州果真出了事。
夏贵被人刺杀了?这消息如果还不够让他吃惊的话,那么接下来入了城之后到了群龙无首乱成一团的帅府,李庭芝被人告知下手行刺的居然是鞑子,这怎么可能,虽然夏贵表面上没有还没有投向鞑子,但从年初以来一直表现得很合鞑子的意啊,迷惑不解的他于是提出了要亲自去看看刺客。
易先生被缚住了手脚绑在一个大木头架子上,整个人撑成了一个“大”字形,现在披头散发地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的豪商模样,他的身上还穿着不知道谁给套上的黑衣,一道道的鞭痕布满了全身,将那衣服撕成了零散的碎布条。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主使?”李庭芝看着眼前这个头耷拉下来不知道相貌的人问道,陪他前来的正是夏贵的亲信幕僚,自出事后,便掌管了城中政事,不过因为职务低微,那些领军的武将们都没当他一回事,整天在帅府吵嚷,他也毫无办法,直到位高权重的李庭芝入了城,才松了口气。
“正人,此人自称姓‘易’,来城里已经一年有余,人人都知道他们来自元人那里,平素也曾入府试图劝说大帅投鞑,一直被大帅所拒。估计就是因为此事,他等便丧心病狂地下了毒手,我们是在行刺地附近抓住他们一伙人的,当时个个身穿黑衣手执兵刃,目睹的军士很多,可谓铁证如山。只是这厮嘴硬一直口称‘冤枉’,简直顽固至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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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恨恨地指着易先生说道,这年头找个靠谱的金主不容易,更何况是一路帅臣,眼前这人既砸他的饭碗又杀了人,怎能不让他记恨。李庭芝一听这人在这种情况下还矢口否认,心里已经有了些疑问,围着那个架子左看右看了半天才站定。
“先将他解下来,把人弄醒,本帅要亲自问他。”李庭芝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他带来的亲兵不等那些狱卒动手,自己就上前解开了易先生的手脚,将他抬下来,人已经昏迷过去,无法站起身也坐不了,只能就这么平放到地上。
几个狱卒从外面打了盆清水,就这么淋到他的头上,被这么突然刺激了一下,易先生悠悠醒转过来,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身上的刺痛似乎在提醒自己的遭遇,从没吃过这种苦的他痛得冷哼起来。
“你等先出去,把门关上,没有本帅的招呼,谁都不准进来。”在李庭芝的示意下,他的亲兵们将幕僚和狱卒请了出去,并把守住了牢门,幕僚等人也不知道这位李帅有何用意,只得无奈地待在了外面。
浑身抽痛的易先生被亲兵扶起来,坐到了一张椅子上,为防他暴起作乱,两个亲兵一左右将他挟住。易先生强忍着疼痛打量面前的这位高官,没有上来就抽打,似乎让他感到了一丝生的机会。
“现在只有本帅在此,说吧,你口称‘冤枉’,那你要如何解释当时的情形?”李庭芝站在两步之外,这个距离应该足够安全了,他来这里一趟也不过是为了证实一些自己的猜想,因为就在听到夏贵的死讯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居然是刘禹的那张脸,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根本应该都快到临安府了才对。
李庭芝的这句问话听到易先生耳中让他莫名地激动,终于有个人愿意听他的解释了,不像那些该死的军汉,只知道一味地动刑,逼他承认自己主使了刺杀行动,天知道,他就算是在被抓的时候也并不知道夏贵被行刺了。
“这位贵人不知道如何称呼,不瞒阁下,某确实是大元官吏,现任中书右丞行枢密江淮房知事之职,某与手下入城以来从未做过不利于尔等之事,相反为贵方商人提供了无数便利之举,贵人若是有遐,不妨在城中打听一二,当知某绝无虚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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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聪明人,明知道身份瞒不过,素性先承认下来,李庭芝玩味地思索着,如果这真是刘禹干的,不得不说他找了一个足够份量的替身,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可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某在庐州城中开了一家商栈,平时也经营一些北货,素来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在城中也是有口皆”见那位高官似乎在认真地听着自己说话,易先生事无巨细地慢慢回忆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冷不防就被人打断掉。
“废话少说,拣要紧的地方讲!”一个亲兵喝止了一声,吓得他赶紧住了口,看看那位高官背着手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什么,似乎并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是,是,这就快了,那日里,一位自称是江南行商的前来找某,说要将他的东家介绍与某认识,还有一批要紧的货要送往北边,实不相瞒,那货有些来头,为了套出他们的来路,某便着意交结于他,可谁曾想”易先生现在回想还直叹气,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喔,是何物让你这般着紧?”李庭芝突然转过身,盯着易先生问道。
“是是‘自来火’,且不是普通货色,而是军中专用,从未在市面上出现过,某便猜想那人可能有些来路。”易先生稍稍犹豫了一下,仍是如实招了,要不是因为这种货再也没了买处,他又何苦会中了人家的圈套。
“那人与他的东家都长得什么模样,细细说与某听。”听到这里,李庭芝已经能判断出此事肯定是刘禹的首尾,因为那事物本就是缴获自建康之战时,他要是想弄出一些,根本不是难事。
接下来,易先生所描述的人物长像也让李庭芝了然于心,李十一的样子他虽然没见过,刘禹的样子已经大致能吻合上。这厮!倒底是做出来了,李庭芝暗暗叹道,好在他还算明白,知道要把事情推到鞑子身上,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一瞬间,李庭芝便有了决断。
吩咐将易先生押回大牢不得再动刑之后,李庭芝带着人同那个幕僚一起回到了帅府,这里乱哄哄的不仅有夏贵的家人还有他在城中的一些亲信部属,现在谁都不服谁,为了他的后事吵成了一团。
带着使相兼管江淮的李庭芝一到来,便镇得堂上众人安静了下来,夏贵的尸身已经入殓,巨大的棺材就放在堂中,李庭芝没有理睬那些人,径直走到灵前点上了一柱香,致礼之后插到了当中的香炉里。
“诸位,夏帅为鞑子所害,此事本官已经亲自证实,尔等不思为他报仇,反而在此争吵不休,对得起他在天之灵么?”李庭芝看着那块牌位冷冷地说道,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字字都说到了众人心里,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
“李相可要为我们大帅做主,咱们应当如何报仇,全听李相的示下。”幕僚高声应和到,到底是师爷出身,脑子就是转得快,随着他的带头,那些军将纷纷开始表决心,都说要跟随李庭芝一起,随他调遣。
“眼下,朝廷新命的淮西制使就在城外,是否让他入城主事?”李庭芝见此情景,干脆想着趁热打铁,谁知他的提议一出,众人都没有响应,看那样子似乎很是抵触,让他感觉很奇怪。
“李相有所不知,那朱制帅那晚也在城中,他前脚刚刚离城,后来大帅便遇了刺,更蹊跷的是,最后那支要了大帅性命的箭矢,原就是我淮军惯用的,并不是鞑子之物,要说他与行刺之事毫不相关,属下等绝不相信。”
听了他们的解释,李庭芝满头雾水,这事居然还牵扯到了朱焕,虽然理由看上去有些牵强,可就是因为这样,更显得事情疑点重重,让人理不清楚,自然在这样的局面下,朱焕想入城主事,难度可想而知。
“既如此,此事就先放到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为夏帅请封,这事就交与本官了,其次,入城之时,本官已得知鞑子重兵压境,正在围攻大别山一线关隘,由此也足证他们确有害夏帅而图淮西之心,我等当然不能再让如愿,有谁愿意和本官一起前去杀鞑子为夏帅报仇的?”
“出兵!杀鞑子。”
“愿意!”
“某也愿意!”
“我等皆愿。”
李庭芝的话音刚落,堂上便响起一片应和之声,他微微地点点头,刘禹的目地就在于此,现在他可算是有了一个真正掌控淮西及夏贵所部的良机,当然不会放过。
“既然都愿随本官,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明日一早,祭旗出征,违令者休怪本官军法,去吧。”将乱哄哄的众军将打发走,李庭芝却看到一个人朝自己走过来。
“末将洪福,见过李相,末将是原雄江军都统制,驻于镇巢军。”见李庭芝有些不解,他特意解释了一番。
李庭芝恍然大悟,这就是他路过巢县时没有见到的那位,可他们是如何提前得知消息而到了庐州的呢,一通询问之后,李庭芝再次苦笑,又是刘禹的所为,那位“陆参议”不必说,肯定是他手下人所扮。
这些事情原来早就在他的计划之内,李庭芝现在甚至怀疑,鞑子突然兵出大别山是不是也是这人搞的鬼?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发生的这么巧,让人不相信是鞑子所为都不可能,现在,那些还关在牢中的所谓行刺者,到了明日就成了祭旗的最好事物,可笑他们还茫然不知。
现在叫他伤脑筋的是,这淮西要怎么办,朱焕现在估计自己也不想干了,硬要扶他上去,搞不好就会出事,他不想再去举荐什么人了,自己现在的权力已经重到朝廷有掣肘之意,还是让政事堂那些人去撕扯吧。
走出大堂的李庭芝望着远处的崇山峻岭,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当初力争要处断夏贵时的刘禹,这小子现在会在何处?他会不会就在这城中还未离去,真是有些捉摸不透。把淮西搅得一团乱局,自己却置身事外么?李庭芝嘴角泛起一股笑意。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首诗很多人都还能记得起,可究竟是谁做的,诗名叫什么,恐怕只有x度才行了,刘禹当然也不例外。因此当并马同行的杨行潜吟出这首诗时,他除了颌首表示自己不那么无知以外,连赞赏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家母乃杨公之后,此诗某四岁就熟记于心,只不过这六月荷花尚是首次看到,叫东家见笑了。”杨行潜抬手指着远处的西湖笑着说道,刘禹暗叫惭愧,他在这世和后世都来过这里多次,可一样没见过面前的胜景。从这话里,刘禹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杨行潜的姓是跟自己母亲的,其中多半有不为人知的理由。
粉红色的荷花点缀在绿叶的荷叶中,铺满了大半个湖面,虽说接天有点夸张了,但效果仍远远超过了后世。刘禹还记得不知道是哪一年,新闻上曾报道过西湖荷花栽种面积大幅度减少,只在曲院一带才能看到,为此极力呼吁有关部门重视的文章。
在另一头的湖面上,游船三三两两地缓慢行驶着,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周围的苏堤上种满了垂柳,与远处的青山相映成趣,倒让刘禹想起了另一首非常著名的诗。
“可惜啊,‘暖风熏得游人醉’,百年以来莫不如此。‘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引来的都是狼子侧目,这江南也未必就那么好。”边说着,刘禹还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那些俘虏,在县城里没有找到合适的囚车,只得用枷木套在头上,再用绳索一个接一个地连成一串。
他们这一行正沿着西湖边上的官道走向临安城方向,自进入京师所在,周边可以说是大宋最繁华的地区,这一路行来,百姓都被他们的装束和那些俘虏所吸引,聚集在路边如同夹道欢迎一般,这样一来速度自然也就慢下来了。
刘禹是头天夜里才到的县城,好在他知道临安府是不宵禁的,虽然没有办法入城,在城外找个住处还是很容易。小说站
www.xsz.tw当然,金陵那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苏微也跟着他转到了余杭,想起大半夜地敲开她的门,苏微睡眼惺忪的模样,刘禹微微地露出一个笑容。
“东家看看,民心可用啊。”杨行潜看着那些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的百姓说道,刘禹却沉默着没有答的话,老百姓其实是盲目的,你要是坚决抵抗他们会不计牺牲地跟从,你要是开城出降他们也会跟着当个顺民,所谓民心,全看当权者如何操纵罢了。
行了没多久,吴山已经在望,他们的目的地是吴山脚下的钱塘驿,至于如何入城,还要听朝廷的安排,到了驿馆的大门处,几个青袍官员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刚刚踏入经制官员门槛的驿丞和几个驿卒上前接过他们的马匹,并带着那些俘虏和押送他们的亲兵去了别院。
“可是刘直阁,下官礼部员外郎,这几位是太常寺与鸿胪寺主簿,我等已奉命在此等候多时,还好没有错过。”为首的一个官员迎上了刘禹几个人,笑着说道。
“有劳了,不知朝廷是如何安排的,我们何时能入城?”刘禹和他们几个打了个招呼,将杨行潜介绍给他们,一行人边寒喧边往里边走。
“不瞒直阁,这个下官也不知晓,我等只是奉命前来迎接各位入驿中,余者还要等回城中问一声才会得知。”那个员外郎不好意思地说道,刘禹也不甚为意,多半是因为他们的职位太低微,这些事情不得与闻吧。
“黄宣慰一行到了么?”这处驿站是估计是整个大宋朝最大的一处,占地极广,里面楼舍众多,还分成了好几片区域,他原本有些担心住不下的,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多余,根据这位员外郎的介绍,这里经常会有属国的使团入住,那些人一来就是好几千,这地方当然小不了。
“已经有前哨报来,今日就会到,在城外码头上了岸,便会朝这里来,直阁先行歇息片刻,一有消息自会有人来报。”听了他的话,刘禹点点头,他已经完全放下心来,在县城耽搁了四天,现在居然还是赶在了前面,可见那船行得有多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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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没人元人的使者前来?”走到给自己安排的驿馆前,刘禹突然想起了被自己救下的廉希贤一行人,照道理他们应该会早到几天。
“嗯,前日里到的,住在那处。”那位员外郎指着远处一处楼舍说道,刘禹望了望,隔得相当远了,估计这也是制度,内外有别的意思。踏入自己的住处,他发现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加起来也有四五间房,足够他和这些亲兵住了,心里很是满意。
位于宫内的政事堂此刻却不像他们那样和熙,位于右侧的一间大房中,十余人或站或坐,看他们的穿着,竟然无一不是紫袍珠串。大宋官僚体系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全都集中在了这间屋子里,只是尽管墙角放了三四个冰盆,屋子里的人仍是不住地在擦拭头脸的汗水,似乎身处火炉一般。
“这都几日了,这点事情都未能有定论,诸公,太皇太后还在等着我等的结果,难不成就这么奏上去?”陈宜中的声音在略显拥护的房中回荡,已经不像往日那样刚硬,有些沙哑的感觉,语气中更是有点无奈。
“陈相只要不再坚持那些谬误,自然就可成议,如今为何僵持至此,难道还要怪旁人么?”王熵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话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陈宜中眼见如此,只得将视线转到了另一位宰执留梦炎的身上。
“王相所言自是正理,此事关系到制度,不好轻易变更,陈相之议嘛也不无道理,如今国事艰难,正要以此振奋军心民心,况且太皇太后也是此意,依老夫说,不如二位各退一步,老这么僵持也不是个事。”
留梦炎的话让他无可奈何,这老东西摆明了两不相帮,只知道和稀泥,陈宜中往屋中众人一一望去,却找不到几个能支持自己的人,只怪自己资历太浅,没有那么多的门生故吏知交好友,弄得这么件小事也能吵到现在。
其实这还真是件不大的事,他们所争论的就是献俘仪式的程序和组人问题,依着陈宜中的办法,是要搞得盛大而隆重,让全城军民都能目睹,直接让随使团回京的那些官兵押着俘虏自御道一直行到和宁门下,接受官家和百官的校阅。
王熵却引礼仪志要按照往例,由临安府派出人手看押俘虏,然后由殿前司甲士为主行奏献之礼,随后由官家致礼,献俘于太庙。本来就只有一些小分歧,陈宜中并没有觉得大不了,结果吵了半天,都有了些火气,变成了意气之争。
“王相所言并无错漏,可此一时彼一时,当今天子方才冲龄,如何做得那些事,此其一。其二,我已接到城外所报,他等所领之兵一总才不过千余人,放入城中打个转,仪式完了仍驻于城外,这怎么就成了不合制了?这些兵都是血战余生之人,好不容易到了京师,让他们一睹天颜,也让那些一触即溃之兵看看,忠于王事有何不好。”
见王熵仍是摇着头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陈宜中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他再也不想这么下去了,“赫”得一下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就做出了一付转身出屋子的样子。
“既如此,你我各自上奏,让太皇太后圣裁吧。”陈宜中双手朝着禁中的方向一拱,就抬脚准备离开,不妨被人一把拖住,他停下一看,还是留梦炎。
“商量商量,有商才有量嘛,与权何必如此着急,我等既为相国,就当有宰相之量,不能一言不合就付诸天子,别说天子还小,就算正当盛年,也不能如此,天大的事,我等也要先拿出个章程,才能进宫面圣。”
留梦炎的话隐隐含着他不顾大局的意思,陈宜中苦笑着回转,仍在自己的那处坐下。并不是他非要这样,国家一天有多少事要处理,事事都要这么搞,就没法做了,坐下之后,他也不说话,等着看留梦炎要如何做。
“求心,你说说,礼制上还有何商榷之处,有没有旧例可循?”正在看着两位宰执打擂台,权礼部尚书、益王府赞读徐宗仁冷不防被叫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会,在脑海中思索了半刻才开口。
“国朝定鼎以来,如这般献俘之事颇多,例如:太祖平蜀、平岭南、平南唐,太宗平太原、西蕃各部,皆有献俘之礼。那时,礼制还未定,皆是禁军各部皆有参与,或可源引一二。”
“荒谬,且不说那时礼制未定,灭国之战,所献之人孟昶、刘鋹、李煜、各部蕃王是此次那些俘人所能比得么?南渡之后,自有成例怎得不说了,西川吴曦之叛、灭金之战就在眼前,这才是可以参照的,还有什么商量的?”
徐宗仁话音刚落,王熵就将他堵了回去,他是三朝老臣,礼仪典制早就烂熟于胸,说起来更是头头是道,在座的包括留梦炎在内都不是他的对手,因此,屋子里的人都不再说话,一下子又冷了场。
“话虽如此,此次大捷毕竟不同其他,规制上有些变通无可厚菲。”听到留梦炎的话,王熵眉毛一颤又要反驳,前者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听他说完,便暂时收住了动作。
“照那两次的例子,殿前司须出甲士千人与往,可诸位不要忘了,眼下建康所部中,大部分都是贾似道所领的大都督府辖下,这里面的绝大多数又都是三衙所出,照这么算,他们归于殿前司甲士并无不可吧。”
三衙指的是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其中殿前司的主官殿前都指挥使一般又是后二者的统官,所以按留梦炎的解释也是能说得通的,王熵刚要起身说点什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再一次止住了。
“自然,他们倒底也是外来,也不可都放入城,那就照千人之数折半吧,如此便能两全。王相、陈相,二位觉得如何?”留梦炎摊着双手问道,王熵与陈宜中对视了一眼,都是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既如此,就赶紧拟定吧,你我三人联袂入宫,莫让圣人久等才好。”留梦炎呵呵一笑,将那些一言未发的紫袍高官都赶了出去,唤来几个在外间办事的直舍,就在房中开始书写奏议。
带着几个侍卫骑马进入大都城,守门的汉军百户都没能认出这个满脸风尘、胡子渣拉的人就是年初意气纷发从这里出城的那位大帅!好在他的顶头上司眼疾手快,在下属就快要得罪贵人的时候一把将他拖开,自己赔着笑脸将伯颜引进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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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位千户的殷勤,伯颜无所谓地摆摆手,自己这一行人连旗号都没有打出来,一个百户认不出是很正常的事,没必要动怒。再说,他现在也没有了发火的精力,此刻,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早日进宫面见大汗!
大都城的宫殿区前前后后已经修了三年,至今仍没有全部完工,皇宫的主人们似乎也并不着急,汉人的那种大殿威严是有了,可完全不如草原上的蒙古包那么叫人舒坦。因此,早朝过后,忽必烈就来到了一处原本应该是御花园,而现在宽广的地面上全是那种牧草的地方,或许可以称它为“御草园”比较恰当。
已经当了皇帝这么久,忽必烈从年轻的时候就推崇汉制,也就慢慢习惯了那种朝会。对那些朝臣动不动就为某个问题吵上很久,也不再感到厌烦,反而从中能感受到掌控一切的乐趣,这或许就是汉人尊崇的那种帝王吧。
只不过,出于对金人入主中原后汉化过深的失败教训,他仍然有意识地希望能保持蒙古人的那些天性。蒙古人的人数实在太少了,还分散在那么广大的区域内,而天下的汉人足有兆万,这点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不会有,就在这大都城里,也是汉人占了大多数,怎不叫他心惊。
今日朝会争论的主要焦点是盐、钞二法是否即行于新近征服的江南地区,中书平章阿合马是个回回,作为本朝地位最高的色目人,一向深得历代大汗的信任,就连自诩“雄才大略”的忽必烈也不例外,没办法,谁叫蒙古人天生就不擅此道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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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阿合马的这个提议,忽必烈连思考的兴趣都没有,原因很简单,前方的征南大军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因此所谓的江南还在那些宋人手中,仅有的几个州府又有什么讨论的价值。
他得知这个消息并不是通过大军发回来的军报,而是有自己的人手,这些人是能绝对信任的,所以消息的正确与否无须怀疑。现在他想知道的是,他们究竟是怎么败的?这个就得伯颜才能回答了,而他的一举一动,从出发开始,每天行多少里,在哪里歇息,都有源源不断地被报到忽必烈手中,就像此刻,伯颜刚刚进城,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去,守在宫门口,等他来了告诉他,先回府去与家人见个面,梳洗干净了再进宫,朕就在此等着他,不必着急。”忽必烈叫过一个侍卫吩咐道,虽然没有说是谁,显然那个侍卫已经明白了,叉手行了一礼便转身而去。
随意地拿起一本汉人的书,忽必烈并不是用来看的,这些字密密麻麻地看得人眼晕,每次翻开这种书,他都会为汉人的智慧吃惊。这是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的民族,是脚下这片土地的长期拥有者,只有了解了他们,才能更好地统治他们。
才不过翻了三本书,帐外就响起了侍卫的回禀声,忽必烈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原本估计自己要翻完五本书那人才会到,这已经算得上很快了。可没想到,伯颜显然比他想像得还要着急,多半就回府打了一转换了身衣服就前来了。
伯颜穿了件单薄的蒙古式样长衣,戴着一顶挂着珠链的笠帽,一进帐他就摘下帽子,全身仆伏于地,拜倒在忽必烈的脚下。忽必烈的视线离开了手上的书本,打量着地上的这个亲信大臣,才不过三十多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想必这场失利将他折磨地不轻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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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很失望。”忽必烈的雄浑的声音在伯颜头顶上响起,听得他浑身一颤。
“伯颜自知辜负大汗期望,罪无可恕,还请大汗责罚。”他以头顿地,咚咚地声音响起来。
“不不不,你还是没有体会到我的意思,先起来吧。”忽必烈突然改用蒙古语说道,伯颜听了一怔,遵命直起身,就像忽必烈那样盘腿在帐中坐下,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大汗。
“草原上的雄鹰从高空冲下,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捕捉到猎物,有时候还会被它的猎物伤到,可是只要没有折断翅膀,它还会再次飞起来,耐心地等待破绽。可你看看你,就像没有了翅膀的鸟儿,已经失去了飞往高空的希望。”
“我让你回家,和你的妻子,孩子相聚,再洗刷一下身上的尘土,就是希望你能清醒一下,改变你的低落心情,可是你呢。”忽必烈摇摇头,盯着伯颜的眼睛继续说道:“告诉我,以前那个自信、干练的伯颜死在了宋人的城下吗?”
“尊敬的大汗,伯颜这一次真的知道错了,请相信,你心目中的那个人还活着,他会牢牢地记住你的话,所有的耻辱,必将百倍千倍地从宋人那里讨回来。”伯颜以手捶胸,大声地同样以蒙古话答道。
“嗯,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现在说说吧,你是怎么让我的勇士们折损在那座建康城下的?据我所知,他们既没有你的人多,也没有你的人勇敢。”忽必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这才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伯颜应了一声,马上开始讲述整个战事的过程,忽必烈听得很仔细,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在地上划出自己的见解,每每都会直击要害,让伯颜佩服不已。
“这么说起来,你的应对并没有太多失误的地方,宋人果然拥有不为人所知的兵器。只不过,如果你再谨慎一点,在扎营的时候多布上几道壕沟和鹿角,那么就算他们的大炮能打得很远,你们也不会被他们的夜袭打破营寨。”
“确实就像大汗说的,宋人有了这种大炮,再加上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敢于出城夜战,这才导致了惨重的失利,损失了那么多的勇士,就连赫哲也没能回来。”伯颜面带惭色地说道。
“赫哲,那个身材高大的勇士?太可惜了,我还准备把他调进怯薛呢。”忽必烈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门口喊道:“去告诉必阇赤长,把那个乃木贴儿发到荆湖去,就在阿里海牙帐前效力,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不关你的事。”见伯颜不解地望着他,忽必烈解释了一句。
“伯颜,你是从旭烈兀那里来的,到今天算起来有十年了吧?”忽必烈突然转了一个话题,让伯颜一时没有跟上,细想了一下,自己做为伊儿汗的使者来到大都的那一年是至元二年,到现在正好是十年。
“是的,大汗。”伯颜点点头答道。
“十五年前,蒙哥汗死在了宋人的城下,十年前旭烈兀死在了波斯,九年前阿里不哥也死了,我所有的兄弟们,现在只剩了我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生天就会召唤我去了,可是如果就这么死了,你知道我会有多么地不甘心吗?”
“不会的,大汗还不算老,长生天必会保佑大汗的。”伯颜赶紧说道。
“宋国很大,宋人很多,要征服他们并不容易,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活着看到你们向我献上他们的皇帝和土地,完成伟大的成吉思汗、窝阔台汗、蒙哥汗他们没有完成的目标,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真正的全蒙古人的大汗。”
大汗带着希望的眼神让伯颜激动不已,刚要站起身表态,却被忽必烈抓住手制止了。
“不光是这样,伯颜,你要知道,在我之前的每任蒙古大汗,都曾派兵西征,我也想亲自去看一眼,西边的尽头是哪里。等到征服了南边,我们就可以召集诸王的军队,把这里让给真金,你和我,一起去西边,你来当我的先锋,好不好?”
“我的大汗,伯颜愿意为了你的伟大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听到大汗对自己袒露的心声,伯颜将身体挪动了一个方向,正对着他拜了下去,这一次忽必烈没有再阻止他,他需要这样的忠犬,而面前的这只是最好的。
就在伯颜进城后不久,从大都城向西的方向,一辆马车从官道上接近了城门,坐在上面的几个人不但装束很怪异,就连长得也是很不寻常,长长的黑发呈现出一种自然卷,每个人都是一部大胡子,除了一个年青人。
“哈哈,马可,我没有骗你吧,看看你的眼前,这是多么雄伟的一座城市!听说那里面住了一百万人,我的上帝,整个威尼斯再加上热那亚都没有这么多人。”一个大胡子拍着年青人的肩膀得意地说道。
“上帝,我敢保证,整个欧洲都找不出能和它媲美的大城,哪怕是伟大的罗马城和君士坦丁堡也不行。”另一个大胡子不停地在胸口划着十字,而那位名叫“马可”的年青人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赶紧进城吧,那可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可汗,千万别让他久等。”赶着马车的人看上去不像是首次来大都,见这几个人乡巴佬似地在那里感叹,不耐烦地挥了一下马鞭催促道。
换上簇新的绯色官服,他的亲兵举着一面圆镜,从那个打磨得很光滑的镜面上,刘禹能大概地看清自己的模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还不如去水边看倒影清楚呢,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倒卖过的那种玻璃镜子,这临安城的消费能力应该远远超过了大都吧,要不弄一批来?先在皇宫里打响名气。
他是真不想去参加这个仪式,这又不是后世的互联网时代,在街上走那么一圈没准就火了。就目前这情形,那些围观的百姓能不能看清自己的长相都难说,当然既然要走这么一趟,必要的形象还是应该顾及的,他按照这世的标准,准备了这么一个年青有为的模样,自我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带着几个亲兵走出自己在驿站中的居所,他一眼就看到了同样装扮一新的姜才,麟甲上的每一块甲片都擦得锃亮,面上的喜悦掩都掩饰不住。刘禹笑着向他走去,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接着自己的座骑。
“老姜,看你这一脸的春风得意,不知道还以为你要讨妻纳妾、老树开花呢。”他们一行比刘禹晚了半天左右的时间,姜才带着骑兵更是连船都没坐上,一路的辛苦自不必说,好在船行得不快,他们倒也不用全力奔驰。
“太守说笑了,娶妻纳妾哪有这般风光,姜某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这都要托太守的福啊。”刘禹摇摇头,连姜才这种人都开始说话讨巧了,可见一入京师深似海啊。
“某早就不是什么太守了,老姜你这么说,是不是咒某升不了官,还得当这个劳什子太守?”刘禹故意扳起了脸开起他的玩笑,姜才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两人算得上熟识了,只是建康之战一直压力重重,这类的说笑已经许久不曾有了。
“直阁,以你的功绩,外放怎么也是个路臣之选,某还不知道会去哪里呢,李帅曾有意留下某在建康,只可惜未能如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若是不能在你或是李帅麾下,这官儿当得也无趣得紧。”姜才有些郁闷地说道,自北归以来,他屡次被打压,不然以他的能力不至于现在是个副都统。
“老姜,某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反正到时候你要真得还随某一路,可不得埋怨,哈哈。”刘禹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自己也被李庭芝保举过,一样没有被采用,看来朝廷确实不想他的实力过于膨胀,这一点刘禹曾和杨行潜有过讨论。
两人说笑着驱动马匹缓缓前行,按制,除了他们两人和礼部、太常寺的几个官员外,别的普通军士都只能徒步。好在这条御街不过十余里,骑马与走路区别不大,被选中的大部分都是姜才所部,他们与自己的将主一样,一个个挺胸凹肚地异常兴奋。
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些俘虏和缴获,都早已被殿前司禁军接管过去,现在临时关押在临安府衙,现在他们就是要先去与那些禁军会合,然后才会去参加这个太皇太后亲谕、百官一同出席的献俘礼。
接近驿站门口的时候,他们意外地与另外一行人相遇,两队人几乎同时到达了门前,刘禹看了看他们的装束,马上就知道了这还是熟人。只不过,对面的人似乎不认识他,在前面引路的一个鸿胪寺官员过来招呼。
“这是元人的使团,他们几人是正副使,那人似乎还是个尚书,被朝廷邀请前去观礼的,几位切莫同他们冲突,不然下官不好交差啊。”这个官员走到刘禹的马前,小声地向他解释道,刘禹点点头,打量着那个为首的年青人。
廉希贤被人这么直直地盯着,却也没有多少恼怒之意,对方几乎同他一样年轻,看穿着比他的品级还要低些,只是这在满朝读书人的大宋已经算得上很耀眼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反视回去,微笑着拱了拱手。
刘禹拨转马头,越过那个官员来到廉希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已经是相当无礼的举动了。那个官员以为他要有什么举动,赶紧跑过来试图劝阻,廉希贤身后的严忠范等人都面露愤怒之色,只有他仍是微笑地看着马上的人。
“你们自北方来,知不知道今天会看到什么?”刘禹扫过他们几人,微微一笑说道。这些人虽然早到了几天,却一直呆在驿站中,和自己一样连京师的城门都没能进过,想不到今天又是一起,还真是有缘。
“知道,贵国接引官已经告知于某等,今日是贵国为建康战事举行的献俘礼,我等前来本就为了此事,自然要去看一看的。”廉希贤听了他的声音,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可面前这人确实是自己不认识的。
“那便好,这里是临安城,尔等说话行事最好注意些,否则若是百姓们群情激愤之下,将你们撕成碎片那就不好了。”刘禹哈哈一笑,也不待他们回话,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那一边,姜才不知道他与那人有何积怨,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廉希贤摆摆手制止了几个副手的激愤举动,那人说得没错,这是在敌国的都城,宋人才刚刚打了胜仗,正是民心高涨之时,言行举止应该要小心些。他们站在门边看着一排排地军士列队走过,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得胜之师吧,那又如何,宋人才有多少这种军士,而大元,却有百万雄师,廉希贤的笑意丝毫不减,混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此刻,几千里之外的大都城中,那座安放在御花园中的巨大蒙古包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木几看着什么。除了元人的皇帝忽必烈和刚刚返京的伯颜之外,还有都水监丞郭守敬和回回炮手总管、上万户亦思马因等人。
“若思,某真看不出来这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做成的,这里面的铜线细若发丝,南人竟然已经有此技法了么?某怎么得从未听闻过。”一个四十许的文官拿起一截包着胶皮的电线,指着上面露出来的铜丝对郭守敬说道。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铜做的钱?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亦思马因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叹道,郭守敬盯着几上的那堆东西沉默不语,这里面的除了知道那钱是铜的以外,还有一些是铁片,别的竟然都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这堆东西是伯颜带回京师的,它来自围城之时,那日宋人的探子突破了他们设在北门的警戒线回到城中,负责北门警戒的万户忙古歹就下令封山搜查,结果在山中找到了几个未及躲藏的宋人探子,说来也怪,这些宋人命都不要,却一定要在死之前砸碎这个东西,因此就被忙古歹送到了伯颜那里,只是伯颜又哪里认得。
见到朝中几位最优秀的大臣都无法辨认出来,伯颜也是无可奈何,这一次征战,让人不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全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因此,他一直心有不甘,这里的人如何都不知道,那么这世上就只有那些使用它们的南人才知晓了。
忽必烈却没有他们那样吃惊,他的怀里还有一块出自丁家铺子的“系晷”,里面曾被他叫人打开过,那些圆圆带齿的轮子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自己转动着,这种神奇之处又岂是凡人所能解释的,那些南人!忽必烈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汉语词来“玩物丧志”。
“你们看看,某试着将这些黑片拼凑了一下,约摸是个手掌能拿得下的方形物,而这些线应该都是装在其中之物。方才伯颜左丞说过,这是自宋人的探子手中得来,他们又将之视若性命,那对于一个探子来说,什么才会这么珍贵呢?”
郭守敬指着被他按缺口拼出的半个盒子说道,听到他的话,周围的几个人都看着思索了起来。探子最重的肯定是消息了,可这个明显不是,那就是说,这个事物与他们探得的消息有关,拿来装消息的盒子?郭守敬摇摇头,那怎么可能会不惜命也要毁去。
“难道它能发光,将消息传入城中去?”让十三世纪的人来猜测二十一世纪的科技确实有些为难人家,脑洞大开之下,这已经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不可思议之事了。
“不会,那些人破围之前,建康城周围从未有异常,说实话,若不是他们自己现身,某根本想不到那山中竟然还藏着探子。诸君试想想,那般重围之下,就算探得了消息,又如何能送回城中去?喔,不对”伯颜说着,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们还有一物,可将人声传出数里之外仍是清晰可闻,宋人用来扰乱我军的休息,那些日,某被折磨得日夜难眠,苦不堪言。这小匣子,莫非与声音有关?”不得不说伯颜已经最大限度地接近了真相,只不过千里传音这种事,就算刘禹在此告诉他,他们也难以相信的。
“无妨,不管这个是什么,只要是南人做出来的,就有办法查到。廉希贤他们不是在宋人那里吗,朕这就派人去告知他们,想办法打探一下这些消息,总好过你们在这里乱猜。”
忽必烈的一番话为这次有奖竞猜划上了句号,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取巧之物,战场之上讲究的还是真刀真~枪,不然宋人为何积弱这么多年,等到平定了江南,那些能工巧匠一样能为自己所用,就像那些回回一般。
临安城中,正当献俘礼导致城中万人空巷之时,另一处的城门却有一群特殊的人流正在离城而去,说他们特殊是因为这些人都是被衙差递解而出的。栗子小说 m.lizi.tw其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垂髫童子,而且经过街道时,偶有看到的百姓无不是脸露厌恶之情,没有人同情他们。
一身褚色常服的赵与鉴拿着一封文书在一旁看着这些人走过去,原本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妻儿就在身旁相拥而泣。可是刚才一个小吏送来的文书改变了他的命运,这封出自宗正寺的喻令只几行字,“夺官三级,遇赦不叙”,仕途上是没有指望了,可用不着流贬远州,几乎就是重生了一次,不由得他不激动。
他是太祖的子孙,可远得已经和平民没有多少区别了,这个进士功名也是寒窗苦读多年然后在考场中拼杀出来的,失去了还是很可惜的。只是他也明白,那位陈相公能做的已经做了,要知道,在前面那一行人中,可是有曾经贵为宰执的数人,还不是说贬就贬了,此生还能不能再回来,只有天知道。
“走吧,咱们回家。”看着他们扶老携幼地走远,赵与鉴拉拉妻子的衣袖,因为要远走他乡,家中的仆人都已经遣散,现在只能靠自己把那些箱笼抬回去了,赵与鉴扛起一个大木箱,再提上一卷被褥,干起了很久没做过的粗重活,他的妻儿拿起余下的东西,默默地跟在后面。
重新进入临安城,赵与鉴突然发现,自己这一家子根本无家可回,原本的宅院已经因获罪充了公,他苦笑着投给自家娘子一个抱歉的眼神,打算就近先找一处客栈落下脚,然后再慢慢去寻一处便宜的租处,虽然身上还有些钱财,可那是一家人活命的,怎么能擅动。栗子小说 m.lizi.tw
“请问尊驾可是赵太守?”走在人流稀少的街上,赵与鉴一行都是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他实在受够了那些奚落的目光,因此当被人突然挡住去路之时,他还以为是有人要找他的麻烦,听到来人的语气似乎还算客气,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的一张不怎么熟悉的脸。
“某现在不过白身,当不得这称呼,你我素不相识,但不知有何指教?”赵与鉴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让人图的,这个宗室的头衔连光鲜都算不上,有宋一朝,皇家只会养他们数代,之后就基本上和平民无异了。他放下肩上的箱子,拱拱手问道。
“是就好,这是大娘子与令郎吧,此地非说话之所,前面酒家,某已订下一间,还望赏个光,放心是好事。”见赵与鉴一家人狐疑地打量自己,杨行潜又多解释了一句,只不过,人家估计还是心存疑虑,他很想说,其实两人早就认识,虽不是见面,倒也通过几次书信。
在他带来的几个亲兵帮助下,赵与鉴干脆将东西都交给了他们,他也想知道这人倒底准备和他说什么?几个人走进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酒家,杨行潜带着他们直接挑帘进了一个大间,只见里面菜香扑鼻,席面竟然已经摆好了,赵与鉴的那个儿子首先忍不住了,望着桌子不停地吞咽着。
“看来不说个清楚,尊驾是不肯上桌的,那某就直言了。”杨行潜见他们虽然眼睛不时地偷偷看着酒菜,却始终不肯移动脚步,知道他们跟着来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不明不白地先吃上一顿,于是也不强求,冲着他展颜一笑说道。
“数月之前,太守还在常州之时,曾有京城来人托你办过一事,不知还记得否?”杨行潜的话让赵与鉴想起来,的确,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由于事情太小,他过后就给忘了,要不是被人提起,根本就想不到这上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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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汪公?敢问你是何人,找某来此要如何。”那位托他办事的人已经故去了,这还是他被关押在大理寺里从邸报上看到的,因此就算当时说过了什么,现在也无法实现了,更何况那家人也早就离了京,那么眼前这个人会有什么事呢?
“这是汪公托某带来的,当时他曾应允过会重谢,这些就是,所以某说了是好事,你现在相信了么?”杨行潜从袖中拿出一卷纸,将它递了过去,赵与鉴打开一看就愣在了那里,他的娘子听不懂两人的话,看到这纸也凑了过来,看到那上面的东西,“啊”得一声惊呼出来。
这个当然不是什么银票,也不是不值钱的会子,而是一张房契!房子位于临安城的定民坊内,足有三进,这份礼,正是赵与鉴目前最需要的,拿着那张纸,他的手微微颤动着,定民坊在哪他知道,那里住的都是富贵之人,这宅子只怕千金也值得!
“不瞒足下,某现在可说无家可归,确实需要一处屋舍容身,可这个,委实太过”赵与鉴下了很大的决心将纸推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礼,与他所办的事极不相称,唯恐还有别的原因,不得不先推托一番。
“无需担心,这是汪公自住之宅,他已然故去,家人也回了乡,故此才空了出来,你不要,也会卖成银钱,你是打算自己去卖还是某帮你卖了,再将钱钞交与你呢?”杨行潜没有接,笑着说道,事情已经说了,只是还有些嘱咐要交待清楚。
“这个就收起来吧,明日里便可去过户,只是汪公一生从未行此私欲,故有一言还望尊驾记下。”杨行潜的话让他又紧张了一下,不知道会让自己做什么,赵与鉴不由得望着他,手里的纸却没有再往递。
“此事已了,若是今后还有人问起,某是说万一,无事便更好,太守只需故作不知就是,这也是为了汪公清誉作想,切记。”见杨行潜并没有说出什么威胁之辞,他这才放下了心,原本他也没记得这事,自然很容易就答应下来。
见事情办妥了,杨行潜马上就借故告辞而去,他一则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办,二则也是为了让他们一家人能更放开地吃喝,果然,自己这个外人刚一出门,大间就传来那个孩子欢快的笑声,杨行潜摇摇头,带着亲兵离开酒楼,朝着御街的方向而去。
“万岁!”的欢呼声响彻在城北的和宁门附近,周围已经被前来观礼的城中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城楼上巨大的红色伞盖撑出来,伞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离得远了根本就看不清,不过这也挡不住百姓们面圣的热情,无数的手臂摇晃着伸出来,似乎摆动得越利害就越有可能被官家看到。
刘禹和姜才等人都已经下了马,当先在门下对着上面行着大礼,整个献俘仪式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那些俘虏连同缴获的旗、印等都将被带到太庙去,由礼官念上一份祭文,再让官家亲手烧到先帝们的牌位前,就算是完成了
廉希贤和几个副使站在城楼的另一侧,他们是被特邀上来的,这份待遇,所有的邻邦使者中是头一份。当然,他们也知道这其中有看自己笑话的意思,可廉希贤丝毫不以为猝,反而面不改色地回了礼,当先占据了这个有利的位置。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同自己一样年轻的宋人居然是建康城中的次功人选,叙功仅仅在那个斩杀了董文炳,夺了伯颜的大旗的姜才之后。这人倒底有什么能耐,他怎么也看不出,宋人的文武分得很清,他既然是个文官打扮,就不会是上阵杀敌的猛将一类,廉希贤越来越有兴趣了,只觉得这一趟临安这行来得很值。
“忠范,你看看城下那人,就是那个为首的文官,想办法查一下此人的来历,不管是什么某都要知道,此人,有些意思。”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严忠范,指着刘禹的身影低声对他吩咐道,严忠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颌颌首,他也注意到了这个人,没办法,谁叫他那么出风头呢。
虽然只有半天左右的功夫,年龄已经不小的王熵还是感到了些许疲累,看着同站一排的陈宜中仍是精神奕奕地样子,不由得暗叹岁月不饶人啊。自己是真的已经老了,就算是斗赢了又如何,到时候一样要致仕回乡,只不过就这么把大宋的江山交到此人手中,他是真不甘心。
陈宜中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年青人,年轻有为,能文能武,似乎还没有婚配,可惜自己没有合适的女儿,不然是个很不错的结亲对象啊。不过,一直没有查到他的具体来历,让陈宜中有些不放心,若不是有汪立信作保,他是不可能站在这里的。
城楼上同样注意到刘禹的还有太皇太后谢氏,一表人才,举止得体,她从另一个角度记住了这个年青人,想到不久前接到的那位同乡的书信中,对此人的赞赏,伸手叫过一个亲信女官,在她耳边低声吩咐道。
“安排一下,让他进宫一趟,就说老身想见见他。”女官应了一声,太皇太后亲口发了话,那个叫刘禹的人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就这么入了圣人的眼,飞黄腾达应该是指日可待了吧。
临安府定民坊内的一处宅院内,今年才刚刚上任的吏部尚书陆志侃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一封书信,写这封信的人已然故去,他想起那个老者年初离京前自己前往拜访时的情景,心中有些戚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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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这封书信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家的门房,这人他早就听老人提到过,而且今天的献俘礼上还亲眼见到了。虽然自己也是刚过四十许的紫服高官,可那个年青人要比自己至少小十岁,前途不可限量啊!
“去,将人请进来,我就在这里见他。”嘱咐了家人一句,陆志侃放下书信,想着一会要怎么说,他很清楚此人来的目地,可无奈自己虽然掌的是吏部,权力却是极其有限,根本不可能决定那种级别的官职授受。
刘禹此行只带了两个亲兵,杨行潜另有他事没有跟在身边,毕竟三百多人的吃喝睡觉各种事务都是很繁琐的,他不可能亲自去管,就得找人代劳,现在身边就只有杨行潜这么一个可用之人,不得不让他能者多劳,好在后者并不以为烦,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要说他在这城中也没有住处,想着反正最后还得出京,就是买个宅子也是浪费,几个人就对付着先找了家客栈包了整整一层楼。好在现在没有什么旅游旺季之说,也不是大比之年,城中客栈生意惨淡的居多,遇到这等豪客都是喜笑颜开,连同打扫洗衣这种活都直接给包干了,省去了他们很多麻烦。
这定民坊他也不是头一次,刚刚入坊的时候还特意转到汪宅去看了一眼,大门紧闭似乎无人在的样子,物是人非的情景让他很是感触了一番。正因为如此,尽管手上有汪宅的房契,他还是让杨行潜早早地送了过去,原本只需送点银钱就可的,他不想住这房子。
跟着陆府的家人一路走进去,天黑之下也看不清什么,刘禹目不斜视地一直走入那间书房,房间里点了两排烛光,照得屋里十分亮堂,听到禀报,书桌后的陆志侃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刘禹走上前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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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刘禹,见过尚书。”刘禹拱拱手,对着他施了一礼,听到他“无须多礼”的回答,便抬起头迎上了那道探究的目光,此人年纪应该和汪麟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小些,也有可能是因为保养得极好,所以看上去很年轻。
“你便是刘子青,某早已闻名,今日方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不必称‘下官’了,保不准此次授官,你与某平起平座也未可知啊。”陆志侃用玩笑的口吻说道,刘禹闻言微微一笑,这个开场还不错,至少他没有打官腔。
“既如此,那晚生就不客气了,今天前来拜访,就是有一探究竟之意,尚书是朝廷重臣,不知可有消息。还望不吝赐教,也好叫晚生睡得塌实些。”刘禹换了一个称呼,果然更合陆志侃心意,只不过对于刘禹的问题,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先坐下吧,这事啊,说来话长。”陆志侃招呼了一声,命家人送了茶上来,刘禹点点头谢过,端起那茶撇了撇,在鼻子底下略略一闻,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而这味道,他有些诧异,似乎很熟悉。
陆志侃看着他的神色有异,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微微一颌首,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刘禹品着这杯“六安瓜片”,又想起了当初进汪府时的那番情景,屋中水气缭绕,好在通风良好,并不感觉炎热。
“你既得汪公看重,那某就不和你虚言,你所提之事,某知道一些,可要说结果,某只能说,目下还没有。此事的关键已经不在朝廷,听闻政事堂几位相公为此事争执不下,最后只得请太皇太后圣裁,于是才有你等入京之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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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陆志侃开了口,刘禹放下茶盏洗耳恭听,他没有想到,就自己的事,还惊动了太皇太后,可为什么会争执不下?自己不过是个外臣,牵涉不到朝堂纷争啊,他疑惑地望着陆志侃,这里面还有什么说道吗?
“你应该知道汪公在遗表中举荐了你,可淮西制置使位置太特殊,你可知道两淮有多少兵马?那里驻着大宋六成的禁军,近半的厢军,更不用说乡兵,如此才有两淮分置之法,不然,任何人担任淮督,都难以让朝廷放心。”
刘禹听得很专注,陆志侃的这一番话,可以说得上是推心置腹了,只不过刘禹知道那个位置无望,也没有多少失望的表情。再看他的神色,似乎还有下文,于是点点头,示意他不妨继续。
“此其一,其二,随后李帅也在表章中推举了你,如果说开始汪公那道遗表是一心为国举才的话,李帅这着意之为就有些适得其反了,原因我刚刚说了,你自己细细体会吧,如此一来,政事堂便首先就会将你排除,故而诏书中会有那样的安排。”
“再说说这路臣之位,今时不同往日,各路使帅如今大都位高权重,战事越是吃紧,这一现象便会愈加严重。正是因为这样,朝廷选人才会格外谨慎,若是一路帅臣投了敌,那大宋的损失就太大了。”
刘禹低下头沉默不语,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番曲折,还是自己资历太浅了,人家不得不着力保举,可这么一来反而有用力过重之嫌,李庭芝自己已经权力太盛,又怎么可能再让他保举的人去执掌淮西呢。
“晚生如今应当如何?还望尚书指点。”他现在只想早日出个结果,哪怕花费点钱财,也比在京师里无所事事的好,可要怎么做才行,刘禹当然不擅长这个,只能逮眼下这个机会,问问这位京官。
“无它,一个字‘等’。”陆志侃摸着颌下清须,慢慢地说道。
“等?”刘禹最怕的就是这个字,他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相信,这样一来岂不是白白浪费时机了,现在已经是六月份,再过两个月就进入了秋天,元人要是进兵都会选择那个时候,去年就是如此。
“是的,等,什么也不要做,更不要去通关节,连宰执都做不了主的事,旁人又有何益。看吧,太皇太后应该会召你进宫,好好把握,只有入了圣人的眼,你的事才能顺利办下来,到那时,相公们就是再不愿意,也不会拂了太皇太后的意。”
见刘禹有些不甘心,为了怕他自行其事,陆志侃干脆同他说透了,这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两府争执不下,只能让官家裁断,可官家年幼,太皇太后又是深宫妇人,哪里知道这类选官任职的事,只要在谨见之时给她留一个好印象,那就等于打上了保险。
“既如此,晚生在此谢过了,时候已经不早,便不打扰尚书休息了,先行告辞。”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刘禹也只能接受人家一番好意,见天色已晚,他知道古人都睡得早,便起身准备告辞。
“也罢,我就不留你了,想必你住的是客栈,早些回去也好,将地方告诉我,若是有事可直接遣人前去找你。”说到这里,陆志侃顿了一下,站起身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子青,你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陆志侃接着说道,刘禹吃了一惊,入朝干什么?做个词臣,靠剽窃后人的诗词上位?若是这样,他还不如不干呢,自己拉队伍立山头去。
不好就这么开口拒绝,刘禹只是默不作声地揖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等到他消失在门外,陆志侃摇摇头走回到桌前,望着那封书信愣了神,此子志向不小啊,不肯在朝中混资历,一心想要在外建功,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临安的街头到处挂着灯笼,加上没有宵禁,并不像别的地方那般黑暗,刘禹和两个亲兵骑着马缓缓在街上走着,他看着街上的人流皱起了眉头。这是当今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可谁又想得到,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再过半年就将沦陷到鞑子手中,就像当年的清明上河图里的那座汴梁城一样,只留下了图上的一个影子,让后人凭吊。
从这里相隔不远的清河坊陈宅中,早已回府的陈宜中换了常服习惯性地来到了书房中,身为宰执,根本没有办完的朝事,一切只在于你想不想做而已。他现在还算年轻,当然有着非同寻常人的精力,书桌上那些堆得高高的军报和奏章,在他看来都是乐趣而并非负担。
当然,这里没有政事堂中那么多直舍,府中能与闻机密要事的幕僚也不多,因此,大部分的事都要他自己动手。在书桌前坐下,他揉了揉脑门,看着那些文书,想到今日里献俘礼上的那两个主角,倒底应该如何安排,他知道自己至少得有一个态度,以备圣人垂询。
“东翁,今日之事颇为繁重,还是少看些吧,倒底身体要紧,大宋可全指着你呢。”一个亲信报着一撂文书走进来,见他已经坐在了那里,开口劝说道。
陈宜中摇摇头,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可掌权力如饮鸠酒,甘苦与否只有自己知道,有宋以来,哪个宰执不是做到七老八十还无法致仕的,偏偏很多人都活得很长寿,所以这未必就不是养生之道。
“这是今日送到枢府的军报么?”听到陈宜中的问话,亲信点点头,在桌上寻了一个空位将文书放下,陈宜中扫过最上面的那份军报,只看了一眼封面就立刻取了下来,翻开里面一看,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凝重的表情。
余杭市的如家快捷酒店大都位于老城区,苏微在订房的时候只提了一个要求,离西湖近一些,最好推窗就能看到。栗子网
www.lizi.tw因此,这家位于上城区解放路上的临湖酒店就成了她的最终选择,好吧,虽然里离着西湖并不远,但是也有两个街口的距离,她站在最高一层的房间内也只能看到远处蓝蓝的一条线,据说那就是西湖。
好脾气的苏微并没有把这件事投诉到消协,也没有去换家离湖更近一些的酒店,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就这么住下了。这里不像金陵,酒店一楼没有餐厅,好在附近就是南宋御街美食城,平时没事逛逛就把饭给解决了,倒是比餐厅里那些东西还要好吃些。
其余的时间,苏微不用在坐在那里发呆了,有时候她会挟本书去不远处的西湖边上坐坐,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看不进去的时候,坐在那里眺望一下西湖的景色也是极惬意的一件事,这和自己在帝都找不着工作时的窘迫样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微,在哪呢?”还没翻开书本,手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是老板,她拿出来一看,果然,电话是陈述打来的,她们俩经常通电话,但一般都是晚上,这会不正在上班么,苏微有些疑惑。
“一个人无聊,在外面坐坐,陈姐,你这是有事吗?”苏微不确定地问道。
“唉,不知道怎么说你,还没见过工作比你更轻闲的,早知道我也去当小秘了。看吧,我们在这累死累活地,你在那里逛街看风景,工资还一分不少,你老板呢,是不是挽着你的腰,手上还有别的动作?”陈述放肆地开着玩笑,她喜欢调戏这个脸皮薄的妹子,似乎透过电波都能看到她脸红的样子。
“陈姐,你要是真的辞职了来公司那才好呢,这小秘呀,我就让给你了,只要你们家那位不说闲话,怎么样,你敢吗?”斗嘴斗得久了,苏微算是知道了,越是不好意思,她就越来劲,只要你不在乎,对方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小妮子,真不经逗,好吧说正事,公司有些文件得你老板签字才行,你看是我们寄过去还是你们回来一趟。小说站
www.xsz.tw不如你和他说说,回来吧,我们可有几个月没见了,到时候咱们姐俩好好玩玩。”陈述笑着鼓动说。
“唉,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露面,不知道有多忙,我看还是寄过来吧,等他来了我拿给他签好。其实我也好想回去,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你不知道每天的日子多难熬,说真的我还想着和谁换换呢。”这会儿难得有人聊天,苏微哀怨地诉苦道。
“好吧,其实我这些日子也是一样,我们家那口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地不着家,说是在外面应酬,依我看,说不定是钻哪个小情人家里去了,这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述故作咬牙切齿状。
“就你们家那位?我不信,除了你谁还能看上他啊,没准真是公司业务呢,我看上期的报表,生意做得很顺利啊,老板还说年底要好好奖励他呢。”苏微知道她多半是开玩笑,可这种事换哪个女人也难保不会多想,只得安慰着说道。
“哎,得勒,我才不稀罕,谁看上谁领走,老娘再去找个好的。还在上班,就不和你多扯了,等发了快件我再通知你。”不等苏微回答,那边就飞快地挂了电话,她知道陈述的脾性,还是那付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呆呆地愣了一会,苏微正准备把手机扔到手袋里,突然又响了起来,她好奇地一看,吓了一跳,那上面赫然是老板的号码,这人还真不经念道,刚刚在这抱怨了一通,人家就找过来了,苏微深吸了一口气,滑到接听的位置。
不远处的一棵树旁,刘禹举着手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坐在休闲石椅上的那个女孩,因为刚到的时候发现她正在讲电话,出于礼貌,刘禹就没有马上去打扰她。吸完了一根烟之后,看她已经挂了,才开玩笑似地拨出了她的号码。
“喂”了半天没人应,苏微疑惑地举目四望,一回头就看到了倚在树边的刘禹拿着个手机在对她摆,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虽然这距离应该不会给他听到,可这心理上还是有些作贼心虚的感觉。
走到那张石椅前坐下,刘禹发现她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高大的树荫将头上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坐在这里非但不怎么热,还能时不时地吹来一阵湖风。小说站
www.xsz.tw刘禹伸出脚,将湿了的鞋子脱下来,扔在一边,伸直了双腿,那上面不仅有水还有很多泥,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
“从苏堤那边过来的,不小心踩进了水里,就成这样子了,我那房里应该还有备用的,一会还要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见苏微露出疑问的表情,刘禹简单解释了两句,其实实情要严重一些,因为误差的原因,他差点掉进了湖里,还好只是踩到了边上,只弄湿了鞋袜和裤脚。
苏微点点头将刚才陈述说的那件事告诉了他,刘禹没怎么在意,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反而对胖子的事比较感兴趣。不过以他对胖子的了解,应该不会干出婚外情的事,想到陈述着急上火的样子,刘禹不厚道地嘿嘿笑了。
“这次的事情不太一样,你看看能不能找人试试写个东西,大纲和要求都在上面了,时间没有限定,尽量快些就行了。”刘禹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苏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嗯”了一声。
苏微返回酒店去给他拿鞋袜,刘禹伸直了双腿躺在石椅上,感受着丝丝清凉。本来这一回回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他是实在不想呆在临安城里虚应,才跑回来的,这个时候西湖上的游客不算多,看着那些男男女女,刘禹想起自己还从来没去那里玩过。
“你以前来过西湖没?”苏微回来得很快,还给他多带了一条裤子,刘禹看看自己的裤脚已经差不多烤干了,就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换上,他指着不远处的湖面,向她问道,苏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难得来一次,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陪我去转转,走吧。”刘禹将鞋子和袜子塞进苏微拿来的塑料袋中,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朝码头走去,那里停着大大小小的游船,供客人们租用,被他拉着到了湖边,苏微才醒悟过来,这算是邀请么?她心里嘀咕道。
大别山边的龟峰隘上,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关墙内外,看到鞑子再一次退了下去,吴信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周围,手下的亲兵已经不足三分之一,别处的情形也多半如此,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余力清理城墙了,按照今天的情形,再过一会鞑子就会遣上生力军攻上来。
难得的一点空闲,守军们都在抓紧时间或是喝上一口水,吃上一点干粮,或是在尸体和墙缝间找找可用的箭支。他们自己的早就用光了,如果不是这样,伤亡也不会如此之大,打到现在,援兵遥遥无期,吴信已经不再回头张望,他抬头看看天色,距离天黑还尚早,如果鞑子还是像方才一般猛攻,这关隘迟早就得失陷掉,而自己这些余部只怕一个都逃不掉。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部下们明知是这个结局,没有一个人提出别的出路,多好的儿郎啊!吴信瞅了瞅手里砍得满是缺口的佩刀,随手抛在了一边,在墙上的那些尸体里翻找了一下,从一个鞑子手里掰下一柄长刀,试着挥了挥,满意地提在了手中。
果然没过多久,鞑子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吴信和他的部下们本能地低下头伏到了关樯前面,避开了头顶上的箭矢,盯着那些步卒的脚步,静静地等着他们攻上来,那些步卒执着刀盾,梯子都不用扛,就这么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呐喊着冲了上来。
“砰”的一声火光四溅,吴信奋力地挡下一柄重锤,手臂被震得酸痛难当,若是平时,他自信能将面前那人的兵器磕飞,可是经过了这么久的战斗,自己其实就快要力竭了,之所以没有倒下去,完全是凭着一股意志在撑着。
那人的大锤横飞着向他的面上飞来,吴信不敢再用刀去挡,只得后退了一步,这里的关墙并不宽,几步之下就到了边缘处,怎么办,力竭之下,什么技工都难以使出,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大锤当面劈下来,他只能认命地举刀去挡。
“啊!”意料中的敲击声没有响起,一个身影飞扑着冲了过去,虽然抱住了那人的腰身,那一锤还是落了下来,砸在了那个身影的背上。吴信看到自己的亲兵被砸得口吐鲜血,眼睛圆睁,仍是死死抱着不放,他怒吼了一声,连人带刀冲了上去,将手上的长刀深深地扎进了那人的胸口。
好不容易掰开那个亲兵的手指,人已经耷拉着脑袋倒在了他的怀里,还来不及悲伤,关隘上喊起了鞑子的欢呼声。吴信抬头一看,不远处的一段城头,一面将旗被人拔起来扔了下去,鞑子将他们的大旗插上了隘口,他心里一凉,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李庭没有想到,已经攻了这么多轮,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千人的宋军竟然杀伤了他这么多手下。这一轮他亲自带着中军攻上来,原以为手到擒来的,结果还是被宋人死死挡住,凭着人多加上生力军的缘故,才慢慢打开了口子,李庭没有理会别处,他的目光盯着那面最显眼的将旗。
旗下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应该是主将的宋人以刀顿地强撑着想要站起来,李庭伸手制止了手下的放箭行为,对于勇士,特别是这种已经没有杀伤力的,给予一定的尊敬是他愿意做的。
吴信绝望地退到了墙边,靠着墙体尽力让身体站直,他一把扯下头盔,举起手里的刀伸向了自己的颈部。猛地一拉,并没有出现鲜血飞溅的情景,只有皮肉被摩得生疼的感觉,低头一看,刃上已经几乎没有锋了。
“你姓吴?好汉子,用某的刀吧。”李庭一把拔出自己的长刀,倒过来将刀柄递了过去。
“谢了。”吴信接过刀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毫不犹豫地举起,转身望向南面的方面,那里有他的家*儿,举起刀暗念了一声,然后向后一拉,鲜血飞溅到空中,洒在了他献身的地方。
李庭默默地看着这个屹立不倒的身影,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刀,在他的那面将旗上擦了擦,还刀入鞘之后,就准备伸手将旗子拔出来。这是他的战功,宋人的关隘已经被打开,他们将顺着这里攻进去。
“万户,不好了,你看,宋人的援军!”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几个军士就大呼小叫地指着后面,他转身一看,惊得差点就没站稳。漫山遍野的人头出现在关后的山道上,一面大旗高高挑起,上面写着写着一个和他同样的姓“李”。
李庭芝早就从望远镜中看到了关上还有旗帜在飘扬,他不停地催促着那些原来的夏贵部下,鞑子已经攻上了城头,还有多少守军幸存,他不敢想,只希望自己的到来还算及时。
“杀鞑子啊,为大帅报仇!”夏贵的部下们全都身着素布,就连旗子也换成了白色,喊着复仇的口号,这些人红着眼冲向了刚刚攻上来的鞑子,远远的望去,就像是一场大雪扑了过来。
钱塘驿中的一座独院小楼中,廉希贤站在推开的窗户前,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沉吟不语。小说站
www.xsz.tw这是他与使团中几个属官的住处,那些护卫和随从在边上的另一处大院内,宋人并没有因为他们是敌国而有所怠慢,一应用料都是比照着邻邦标准来的,让他们挑不出一点错漏。
因为每次出行都要通过驿站中人去找礼部和鸿胪寺报备,还得有宋人派人跟从,说是为了保护他们,其实监视的意味居多吧。所以住了这么多天来,廉希贤很少会出去游玩,尽管这座城市比他所见过的那些都要热闹。
算算日子,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快五天了,递上国书也过去了三天,可此后就被一直晾在了这里,每次去问都听不到肯定的答复。对此,廉希贤并不感到意外,甚至他太觉得宋人太过有礼了,如果换了大都,只怕没人会这么客气对待敌人的使者。
就他在有限的时间里所看到的那些情景,宋人的这座都城完成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那些普通百姓都是一付悠闲自在的样子。就像他此刻看到的,那些成群结队出游的士人,在这座城市都是被宠到天上的人,不过是些无用的书生罢了。
他不是看不起读书人,只是看不起这些除了认得几个字,说起来夸夸其谈,却什么也不会做的人。他很想知道,有一天兵临城下之时他们会变成怎样,这样的一个国家,征服起来,要比西方那些没开化的部落更有成就感吧。
只可惜,自己这一回前来,并不是递交劝降书的,否则何至于被冷落在这里,他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宋人肯定不是不愿意谈,只是还没决定怎么谈吧。可万一运气不好,就像上一次那位使者郝经一样,被扣在南边十多年,廉希贤苦笑着摇摇头,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
身后传来一阵“蹬蹬”声,那是鞋履踏在木制的楼梯上发出的声响,随即响起了敲门声和询问声,他随意地回应了一声,这是先前入城的严忠范回来了。小说站
www.xsz.tw等到人走进来,他转身看了看,从表情上看不出事情办得顺不顺利。
“去了趟礼部,那位主官仍是顾左右而言它,叫我们耐心点,再等等。人都关在了临安府,那些文吏钱倒是敢收,人却不让见,某也无法,只得让他们多照应着点,听他们的说法,人还算好,没上刑也没提审,不过现在府内没有主官,想找人疏通也没门路。”
严忠范进来之后也不和他客气,直接坐在桌前端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些都是凉茶,一口喝完似乎身上的热气也少了许多。廉希贤听着他的述说,没有说话,原以为他们会关在大理寺,没想到就在府衙的大牢内,那里什么人没有,环境肯定好不了。
只是他也没有过多考虑这些,被俘之人没有被拉去祭旗就已经是万幸了,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挨打做苦役之类,既然现在找不到门路,那就不必再管了,反正最后也会去和宋人谈的,只要人到时候活着就成。
“你说的那人住在城中的客栈中,不知底细也不好贸然去找,打听的事只能找自己人去办,消息已经传过去了,一有结果他们会想办法来找我们。”严忠范所说的自己人就是安插在城中的探子,他们身份各异,有的已经来了好些年,宋人对这方面的戒备不严,因此到现在也没有人被抓住。
廉希贤一直听着没有说话,等他说完了,他再度站起身走到了窗边,那是面向北边的方向,透过云层似乎就是大都城,相隔实在太远了,以人力往返一次都是上月,这可又是没有办法的事,因此他现在具有一定的专断之权,除非涉及非要大汗点头的事。
“不管如何,你每日里都要入城,去礼部、鸿胪寺,明日里再跑一跑宋人的几个丞相府,递上某的贴子,见与不见另说。栗子网
www.lizi.tw等会把这里的情形写封书信,遣人送回大都,务必要告诉大汗,我等没谈成之前,不要动兵,给宋人一些时间也无妨,他们根本无用。”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严忠范紧张了一下,接着他仔细地听着吩咐,在心里默记了一遍,马上起身告辞出去办理。这种状况让他也很不习惯,廉希贤将入城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办,只是因为他是个汉人,在城中不那么显眼,而他却不喜欢那座城市,尽管那里面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保民坊王宅,王熵早早地从政事堂回了家,如今陈宜中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大部分的要务都被送去了他那房,王熵一天到晚对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民事、讼案、瑞报,早已经无比厌烦,干脆推了回府。
天色尚早,他也没有进自己的书房,就在府中花园内的那个凉亭坐坐,躺在细纹竹编的摇椅上,让侍女轻轻地打着团扇,精神极度放松之下,不一会儿,竟然就微微地打起了鼾,几个家人相互瞅了一眼,都自觉地放低了动作。
等到他家公子一路寻到这里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已老爹的这般模样,他便接过了扇子顶替了侍女的位子。也许是年老了睡得浅,还是梦到了什么,没过一会儿,王熵就醒转过来,一看到儿子的样子,心下还是很受用的,到嘴的话也没有了平日里的严肃。
“坐吧,你这是从哪里来?”见儿子发现自己醒了,站起身要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这个儿子交游广阔,平日里也经常跑去烟街柳巷之类的,只是因为家教甚严,他相信不会干出什么有辱门庭的事。
“太学休了课,与几个同窗去湖边逛了一逛,都是正经学子,没有请人喝酒唱曲,还请父亲放心。”王公子轻轻解释了一番,王熵点点头,知道他应该有什么消息要说,并没有多加教训。
“有一位姓左的学子是建康府人氏,据他所说,他全家都是在鞑子围城之前从府城逃来的,当时城中的主官就是那位刘直阁,其不仅仅强占学宫,还硬拆了好多人家的产业,他家也是其中之一。”王公子将无意中得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战时之下,可以从权,光是这个说明不了什么,不过嘛,这也非全无价值,你让那个左某人写个述状,直接交给你,不要去投递。上次与你说的那事,你打听得怎么样了?”王熵听了没有多动声色,让王公子有些郁闷。
“父亲是说那赵与鉴?此人得陈相相保,已经免去了徒刑之苦,眼下就住在城中。某倒是找过他几次,每次要么就是避而不见,要么就是推说不知,很是难缠。”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王公子才省得他问的是什么。
“喔,对了,他现在住的那处宅子就是原本的汪宅,在定民坊那里。”接着,王公子又想到了一个事情,于是补充说道。
“汪宅?你是说汪立信家。”王熵听了诧异地问道,这两个人之间难道会有关系?
“正是,儿还打听过了,那宅子并未出售过,不知道是借住还是租用的,总之,他现在油盐不进,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可他又不是普通百姓,寻常的办法只恐会惹出麻烦。”
王熵听了没有马上说话,虽然赵与鉴现在没有了官身,而且是永不叙用,可人家也是上了宗碟的正经宗室。平时倒也罢了,一旦有什么事情,后面站着的可就是整个皇家了,这个麻烦不能动。
再说了,都是读书人,也无须去用下流手段的余地,一时间他也有些束手无策。赵与鉴被赦的背后,还有太皇太后的影子,人年纪大了就爱念旧,这些都是亲族,因此,就算明知道他可能隐瞒了什么,也没有办法硬来。
“罢了,他那里暂时不要动,现在元人的使者也来了,你若是有遐,不妨暗地里接触一二,探一探他们的意图,只是要切记,绝不可自己出马。”
元人遣使来大致就是和谈一类的,现在朝堂上下心气颇足,也无人敢带头说这个话,因此尽管大家都知道最后免不了还是要谈,可全都心照不宣地在拖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了,才好公然提出来。
他现在有些糊涂了,就陈景行在建康城中探得的消息来看,这刘禹应该与陈宜中并无瓜葛,否则也不用先顶撞了黄正使在先,后又救人江上,这做给谁看呀?难道是这个年轻人想在朝中找个靠山,有意搭上陈宜中?王熵一时警觉了起来。
在离此并不太远的枢密院里,因为府内所有的主官都缺席了,名义上的行枢密院事陈宜中只好亲自跑来坐堂,这里要处理的都是军国大事,根本轻忽不得。
不像王熵可以躲懒,他今日可是干了差不多一天,直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这才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胳膊,准备站起身回府。就在这时,一个书吏拿着封文书走上堂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递给了他。
“这是?嗯,人呢,快快请上来。”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陈宜中催促了两句,书吏立刻转身下去,不一会儿,就领了一个高大的军汉上来。
“任忠,你是何时到京的?”陈宜中叫着他的字,走下去上下打量了一番。
“启禀相公,刚入的城,还好城门还未关,不然就要在城外过一夜了。”苏刘义微笑着向他施了一礼答道。
“你来得正好,这文书就让他们收下了,明日里再行报备,现在随我回府,你还没吃饭吧,一会饭桌上咱们细谈。”陈宜中随手将那文书交与书吏,吩咐了他几句,便扯着苏刘义下去,他的仪仗早已经等在了大门外,两人分别坐上了轿子和马匹,向着清河坊的方向行去。
临安城外吴山下的军营此刻并没有多少驻军在内,原本满是帐蓬的营地也稀稀落落地大部分空着,这里曾经驻扎过张世杰所部的勤王军,因此颇为宽敞,被安排在这里之后,姜才每天都呆在这里,等待着进行对自己的安排,可是一天天的就这么过去了,始终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让他不禁有些烦闷
手下的那些骑军都感到了自家主将的心情,在训练中格外卖力,生怕自己被抓到错处触了都统的霉头。栗子小说 m.lizi.tw原本想在这里借机发泄一番的姜才看到他们的勤力与自觉,慢慢地也忘了自己的初衷,转而在一旁指点起来,深知他脾性的副手施忠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次论功,所有在那次冲阵中活下来的骑军弟兄都得到了超升,可最后还能完整到这里的,也没有原来的四分之一。现在全都成这支几乎是重组的军中~将校,施忠本人也升到了副统制,与现在的姜才已经平起平坐了,当然谁都知道,他这个首功还没有叙下来,按刘禹的话说,至少也应该是一路总制。
一转眼,离着到这京城也有三四天了,除了献俘之时有一半的弟兄跟着进了趟城,为了避免麻烦,所有的人都被严令不得随意外出,闲下来的汉子们只能日日苦练当发泄,不然那余下的精力还真不好排遣。在指点了一个年轻的骑兵枪术要决之后,姜才退回来看着他们继续训练,施忠也跳下了马背,随手将绳子递与亲兵。
“老姜,大郎的伤快见好了吧。”施忠找了一个合适的话题,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姜才很清楚他的意思,在身上拍了拍,发现自己着了甲,转身走到坐骑前,从后面的布兜里摸出一包烟,拿了一根给自己点上,正要再拿时,不防整包都被人抢了去。
“你这厮,要烟便要烟吧,还装出一付关心大郎样,他歇了这许久,已经无甚大碍,不过伤口还未全长好,某让他呆在营中,你可莫要假好心,弄迸了口不是耍的。小说站
www.xsz.tw”话虽如此,姜才还是将儿子的伤情简单说了下,姜宁同他一样,底子厚,也就是血流得多了些,愈合起来很快的,其实说起来他自己身上的那些伤也不见得比儿子少多少。
“放心吧,某视大郎如亲子,你难道不知,怎会害他,等他全好,某还打算带他去见识一番呢。”施忠吐了口烟,拐弯抹角地试探道,原本打了胜仗,活下来的哪个兜里没些银钱,那些个没有家室要养的总得找个花钱的去处,都是大字不识的厮杀汉,自然不是赌就是嫖了,他此番来也是受弟兄们所托而已。
“老施,不瞒你说,你我也都是从普通一卒过来的,弟兄们那点心思某何尝不知。可这里是天子脚下,难免碰上些势利之人,一个不好就是灾祸,到时你我要如何是好?你与弟兄们说说,再忍耐几日,等到咱们的差使下来了,某做东,请大伙耍个痛快。”听到姜才的话,施忠很理解他的难处,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们这次立了大功,等着挑错的人肯定不少,现在前途未定,怎么也不能给姜才找麻烦。施忠望着不算太远处的那座巨大城池,虽然没有建康城那么高,可整体还是很雄伟的,可惜的是,自己这些人不属于这里,与其在此不痛快,还不如去别处逍遥呢。
“无事的,太守不也没定下来吗,他都没急,你我急什么,朝廷总要给咱们一个交待的。”看着老伙计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清楚施忠想说什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吸完了最后一口烟,学着刘禹习惯的那种做法,双指一弹,烟点划了一个弧线飞出去。
“弟兄们,打起精神,再来演练一遍阵形,今日加餐某出钱让大伙吃顿好的。”姜才站到自己的将旗下,举着手掌握成喇叭形,大声地喊道,可惜刘禹要他们在这里不要用后世带来的那些东西,不然也不用这么费戏地喊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都统,有肉吗?”那个年轻的骑兵吞着口水问道,惹得周围的老卒一阵欢笑。
“有,只怕你到时吃不下。”姜才哈哈大笑着,拍拍手指挥他们排出了战斗的队形,不一会儿,战马开始加速,骑兵们执着长枪掌握着马匹跑动的频率,整支队伍如同一个巨大的箭头向前冲去。
隔得远远的街道上,一些百姓好奇地看着他们训练,这些骑兵可不是经常能见得到的,在他们看来,比起城中那些御营军,这些人还要显得整齐些,虽然他们都是看热闹的,里面却有几个明显是内行人,看到一些精彩处,都不动声色地记了下来。
此刻,位于禁中的政事堂内,却有几分箭拔弩张的气氛,处于主屋的大房之内,那些直舍们都抱着各自的文书躲了出来。偶有前来禀事的人也被这里的肃杀之气所摄,根本不敢往屋内通报。只有那些相公们的随从,毫不在意地左看右看,这对他们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不行,如此措置,殊为不妥,本相绝不同意,若是陈相硬要行文,某也不会副署。”王熵一付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只是看了那文书一眼就直接掷还了回去,陈宜中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结果,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参知政事留梦炎。
“无论妥不妥当,都先坐下说话,等老夫看一眼,再做打算。”留梦炎苦笑着拿起来,他的眼神不太好,那文书上的字有些小,几乎被他凑到了鼻间,过了半晌才看完,在心里已经清楚,他们两人争执的所在,这一次,王熵并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可那位新相公的性子也是很执拗的,要怎么说呢,他有些头疼。
“以这位姜都统的军功和资历,超擢提拔绝无问题。”留梦炎斟酌了片刻,开口说道,果然一说到这里,王熵的眼神就撇过来了,似乎在说你们俩休想串通,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燥,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可陈相所言调入殿前司也要有所商榷的,我闻得昨日里那位苏指挥已经回了京,他本就是这次因功所提,再将这姜才调入就似乎有所不妥了吧。”说完,留梦炎望向了陈宜中,想听听他怎么说。
“苏指挥是李帅所部,与他并非同出一处,姜才功还在他之上,如何就不行了?再说了,这也是枢府的意思,殿前司所部调出的多,调入的少,姜部那些骑军都是精锐,前些日你等又不是未看到,不收入御营才是可惜吧,诸位国事为重,切莫因私废公才好。”
陈宜中见他二人都有不同意见,干脆另走他途,以枢府的名义报上去让宫里定夺好了,省得在这里磨嘴皮子,反正他觉得自己这番行事并无不妥,见了谁都不怕。
“你”听到陈宜中的嘲讽之语,王熵果然气得不轻,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一来就有些起伏,面色也变得潮红,留梦炎见了赶紧扶了他一起,坐到了一旁的矮床上。
“陈与权,莫把自己说得那般大公无私,谁不知道自禁军之变后,你就在那里一手遮天了。你不服气是么,老夫就与你来论论。”王熵等气稍微顺了一点,就一把推开留梦炎的手,坐在床上指着陈宜中说道。
“喔,王相有何高论,某洗耳恭听。”陈宜中心中已经有了定计,便不再想和他们纠缠,却也不好就此拔脚就走,看到王熵的情形,也想听听他会说什么,仍旧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茶就啜了一口。
“你莫以为别人不知道,那姜才与苏刘义以前在哪里效力?以前你除掉韩震用的什么罪名,如今又召入两个贾相旧部,这是何道理。此其一,其二,殿前司都指挥使张彦也是你举荐的吧,如今带着御前禁军在何处?为何还不回京。其三,谁不知道枢府如今没有主官,你说什么枢府所出,难道不是你一人所拟,奉劝你一句,莫欺官家年幼,想做权臣,贾某人的下场就在那里。”
“想不到王相年岁已高,口齿还是如此伶俐,陈某人做事无愧于朝廷,你也莫做捕风捉影之事,若是有言,不妨直接上奏章弹劾于某,陈某自当免冠待参,若只是徒口舌之快,某没有兴趣陪你斗嘴。国事繁多,某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看着陈宜中一番冷笑踏出了政事堂大门,王熵的脸已经变得铁青一片,边上的留梦炎也心里不太舒服,陈宜中做事太过刚硬,完全没有和谐的余地,这样子才导致政事堂天天这样子吵吵嚷嚷,却又很多事都办不成。这个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能明确事权,对大宋将是很大的隐患。
“留相,你也看到了,不是老夫无事生非吧,此子气焰嚣张至极,根本不把你我放在眼中,如何?要不要策动御史上书?”王熵没有想过单独行事,拉上留梦炎才有胜算,太皇太后也不可能置两位老臣的意见于不顾,可是留梦炎却完全没有在意他的激将之法。
“起码现在还不行,陈与权并无过错,行事就算是跋扈了些,也不过是初登相位,年轻气盛之因,太皇太后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如今多事之秋,还是想想如何同舟共济吧。”他摇摇头说道,开玩笑,现在国事一团乱麻,没看到前些日子连宰执都弃官而逃么,你去了他的职,难道自己上?
“某要进宫一趟,却不是为了他的事,鞑子使臣到了许多天了,如何措置,也应该有个章程才对,老夫去瞧瞧太皇太后的意思,看看要不要谈?王相,不如同去吧。”
听到留梦炎发出的邀请,王熵苦笑着点点头,这估计是陈宜中唯一没有管的事了,他说的对,晾了人家这么久,也应该有个态度了,不趁着这大好时机与北方和谈,难道还要继续打下去?要知道,国库里已经没有钱了,就连此次犒赏,都没能拿出多少东西,全靠他们自己的缴获还算丰厚,才算是没有激起军变。
“嗬!”阿里海牙口中呼呼作喊,手里的镔铁长刀上下飞舞着,刀光在身上变成了一个光团,闪得一旁站得远远的亲兵们眼睛不敢直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自家平章已经这样子大半天了,仿佛不知道疲累一般,*的上身,黑色的硬肌团团鼓起,虬发飞散着上下摇摆,如同魔神下凡。
这里是麻城县的原县衙,宋人的知县早就随军队跑了,元人到来还没过几天,根本没考虑任命一个新的知县。更何况,县城中的人能跑的也都跑光了,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也无须一位主官来此坐镇。
亲兵们无可奈何地站在一边静静看着,知道他的脾气,这会正在泄愤中,也没有人鼓掌叫好。他这种舞法,其实并没有什么章法,全都是随兴而为,远远地看去,还是挺唬人的,刚刚入城的张弘范和城中守将李庭联袂而至的时候,就双双露出了一丝诧异。
“好!”刀光一顿,接着大力地从他手中劈出,一刀砍在场边的立着的一支水火棍上,腕口粗的棍子应声而断。张李二人见状一起叫了声好,却没有得到场边亲兵的和应,让二人有些尴尬,亲兵们也有些不满地打量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一番,似乎在怪他们自行其事。
被这么一打扰,阿里海牙停下动作,随手将刀抛给最近的一个亲兵,又接过一条绵巾,伸手招呼了两人一下,边擦着身上的汗水,边往院中的树荫下走。那里已经摆好了各种茶水,亲兵们又搬来几张石凳子,让几人有个谈话的地方,这才散开去。
“许久没有动过了,这气力已经远不如从前,倒叫二位见笑了。”阿里海牙袒露着坐下,黑黑的胸毛又长又密,整个人就像一头熊,寻常人看了都会有些惧意,其实相处下来才知道,这是个外表看似粗犷实则内心很细的人,不了解的人极易为他的样子所欺骗。
“平章似乎有些烦意,是不是战事有了变化?”张弘范坐在他的下首,拱拱手问道。他刚刚从鄂州赶过来,顺便带来了一些粮草,原以为大军应该突入大别山了,可没曾想在这麻城县就见到了阿里海牙,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张弘范大致得出了这个结论。栗子小说 m.lizi.tw
“你问他。”阿里海牙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指了指仍立在一旁的李庭,张弘范还从未看到他这个样子,不仅有些诧异~地转向了陪他一同前来的李庭身上。
李庭苦笑着将战事的过程述说了一遍,他也很是郁闷,谁知道好巧不巧地就在自己登上城头几乎全歼了守军之时,宋人的援军就恰好到了。这还不算,原本那些一触即溃的夏贵所部不知道为什么个个打了鸡血似的,上来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他们这一部才刚刚血战了一番,哪里还抵挡得住,不得已让出了到手的战果退出关隘。
“夏贵?他倾巢而出了,还如此勇猛,这是何故。”张弘范一听之下更是迷惑,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人一直在夏贵那处派驻了人手,虽然还没明确他会投过来,可双方也大致保持一个不战不和的状态,看如今的情形,这其中肯定发生了某种变故,他不禁看向了阿里海牙。
“来的不是夏贵,打的旗号上是“李”字。可他麾下的全是夏贵所部,这一点不会错的,某与他们交手过数次,一眼便看得出来。奇怪的是,这些步卒个个披着白布,似乎为谁在戴孝。”李庭又补充了一句。
“莫要猜了,夏贵已经死了,他们打的旗号就是为他报仇,来的是李庭芝,某只怕这些人还不会是全部。”阿里海牙突然插进来说道,他的确心里很郁闷,所以才发泄了一番,因为他突然发现,随着夏贵的死,这些年在他身上下的功夫全都白费了,而且,他的那些旧部与元人成了死仇,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布在城中的那位易先生已经很多天没有消息传来了,上一次最后传来的消息是宋人的朝廷想要换帅,这才是他率军猛攻的原因。虽然看上去是在真的打,其实他是有所保留的,不但是打几天歇几天,而且就连攻城器械都没有准备,为的就是保持一种压力,从外部帮夏贵应付朝廷,谁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山边那座破旧的关隘才守了这么多天才被攻破,他的本意也是攻下之后就停下来,根本没有进淮西的计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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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并没有责怪李庭的意思,这种仗不好掌握,为免他缩手缩脚,事先又没有和他说透,这才造成了如今的结果。可他最心烦的还不是那些损失,而是庐州城中倒底发生了什么?易先生会去刺杀夏贵,他绝不相信,要想夏贵死,年初在鄂州之战时就能办到了,何必现在多此一举呢。
不解、猜度、疑惑这些负面的情绪一齐袭来,这才让素来冷静的阿里海牙有了今天的举动,听了他的话,张弘范在脑海中想了想关于李庭芝的资料,这还真是一个老对手,他如今到淮西了么?
“这是最近送到的消息,从建康城传来的,李庭芝已经被宋人调到了那里,现在全面掌管沿江事宜,估计还能控制两淮,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阿里海牙将一个小纸卷递给张弘范,后者拿过来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好办啊,此人不是夏贵之流,素来以忠义自居,只怕不是钱帛官位所能动的。”张弘范摇摇头,这人是文官出身,如今称得上位高权重,休说元人根本给不起足够的筹码,就算给出了,人家也不一定会看得上。
“不只如此,你那位族兄兵逼蕲州边境,那里已经前来报急了,足有数万人,全是老卒,好大的阵仗。悔不该在鄂州之时放过了他,早知今日,某怎么也要把他留下来。”阿里海牙嘴里说着后悔的话,表情却没有多少严肃,这些人几乎就是宋人现在全部的资本了,若是可能,他毫不介意与他们拼一场。
“仲畴,现在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宋人气势正盛,可他们倒底胃口有多大,会不会追上来,都不好说。”阿里海牙望着城外那绵延不绝的群山,高大的山体如同屏障一般竖在前面,地利人和都不在自己这边,他已经有了退兵之意。
“如果是这样,这麻城县离着那关隘太近,守在这里于咱们不利,只能丢给宋人,还是回到阳逻堡一线吧,某料得宋人也不会硬去碰,他们要是真敢来攻坚城,咱们就在那里再给他们一个教训。”
阿里海牙点点头,这和自己的预料不谋而和,大军驻在这里的话,补给线太长,如果不是宋人没有多少骑兵,他还得担心补给线会不会让人给切断。不过一县之地,弃了也就弃了,从这里去进攻那里的大山,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那是你的人吧,出了什么事,让他过来说。”说话间,阿里海牙突然看到一个步卒模样的人被他的亲兵挡在了外面,指着那边问了问李庭,背对着那边的李庭转过身一看,正是自己的手下,于是点点头。
“什么?走,看看去。”听到来人的禀报,阿里海牙等三人都是一阵吃惊,宋人动作好快,刚刚才占领了关隘,这就急着出来了。几个都站起身,等阿里海牙简单穿戴了一番,一齐走向县衙的门外。
一面硕大无比的方形牙边帅旗之下,李庭芝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之上,他举起手里的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麻城县。在那个镜头里面,鞑子似乎根本没有做好守城的准备,一些人在慌乱地跑来跑去,弓箭手倒是站在了城头,可宋人城上最常见的那些东西一概没有,这些鞑子,似乎笃定了自己不敢攻城?
“文德,那种防备,给你一个时辰,拿得下来么?”他将望远镜递给一旁的亲信许文德,后者举起看了一会就脸露不宵之意,这也难怪,说到守城,这世界上还真没有比他们更精通的了,这种程度的守备,根本谈不上有难度。
“大帅也太小看某了,半个时辰旗子插不上城头,某愿提头来见。”许文德拍着胸脯保证道,听到他的大言不惭,李庭芝没有说话,眼光扫过几个夏部的指挥使,将他们看得面红耳赤,心里唯一的那点疑惧都不翼而飞。
“李帅太过偏心了吧,某等不才,也以半个时辰为限,拿不下城头,情愿军法从事。”一声粗野的吼叫响起来,紧接着,其余的几位都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咱们要为大帅报仇,可这出兵以来,一个鞑子都没碰上,好不容易有了战,李帅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见达到了目地,李庭芝心中很是满意,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鞑子人还尚多,都不必争抢,诸位即刻各自带着所部展开,切记做好防御,小心鞑子的骑兵,等中军的号令,去吧。”听到李庭芝的将令,那些指挥使一齐抱拳应喏,各自转身回去,许文德眼见自己的希望落了空,有些郁闷,不由得嘀咕了两句。
“文德,莫心急,打不起来,鞑子正在后撤,已经准备放弃此城了。”李庭芝摇摇头说道,他已经从镜中看到,虽然城头仍然是一片防备的样子,可后面一点旗帜在移动,如果不是他们有包抄之意就只能是撤退,而现在李庭芝根本不惧与他们野战。
“那咱们要追吗?”许文德心里仍然很沮丧,好不容易出兵一趟,又没有机会捞到打仗的事。
“穷寇莫追,这里是咱们占优,再往前就是他们的优势了,唉。”李庭芝的叹气并非无缘无故,他突然想起了刘禹的那个冒险计划,要是当时实行了,现在大军已经推进到鄂州一线了吧,那里堡垒众多,一向易守难攻,哪里像这里。
仍旧立在城头的阿里海牙并没有当先离去,他的人正在通过后门陆续撤退,这座城池根本没有守的价值,他不想被拖在这里,眼前的宋人越来越多,的的确确是倾巢出动的架势,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搞清倒底发生了何事。
“平章,你随中军出发吧,某带人断后。”李庭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他没有拒绝,宋人没有追击的能力,断后并无多少危险,只不过他刚欲转身的那一刻,城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根长长的竹杆,上面挑着一个人头,面目虽然不太清楚,可他敢肯定,那一定是易先生的。
慈元殿位于禁中的深处,虽然太皇太后因年迈也经常就在这里召见朝中重臣,可大多数时候都是白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倒底是深宫内院,尽管当今年幼还未成亲,宫中先帝留下的妃嫔宫人还是很多的,所以在此刻还有朝臣留在宫里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
不过今天也是意外,原本谢氏以为不过是件小事,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谁知道拖来拖去最后就到了这时。眼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殿中的几位宰执都还没有用晚饭,谢氏自己倒没什么,她习惯了少吃多餐,晚个一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殿中的那两位老臣年事已高,再加上精神有些激动,她生怕谁一个不小心就会倒下来。
“先到这里吧,几位相公似乎从未在宫中用过膳,不如就趁着今日,陪老身一同吃些如何?”虽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可也没有哪个臣子会在这时候犯病拒绝,三人齐齐举手称谢,就在宫女布置的案子后面坐下。
陈宜中赶到这里完全是巧合,他本不知道王、留二人联袂入宫之事,更不知道他们所奏何事。从这一点来说,也是不同寻常的,这说明政事堂几位当家人的意见分歧已经明朗化,如果碰上寻常些的帝王至少表面上还是要劝和的,因为这种争执于政事推行很不利,更易激起党争。
太皇太后谢氏却不精此道,方才争执得最激烈之时,她除了袖手旁观之外毫无办法,因为在她看来,两边说的都有道理,根本没有立场偏向任何一方。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涌上心头,感觉比起刚入宫时的那些所谓宫斗来,简直就是小孩过家家一般幼椎。
争执归争执,“食不言寝不语”这种基本修养还是有的,陈宜中因为经常不按时吃饭,导致肠胃有些毛病,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吃得飞快,另两位更是深通养生之道,讲究细嚼慢咽,一时间,大殿上只闻很轻的吞咽咀嚼之声,仿佛刚才的激烈争执根本从未发生过。栗子小说 m.lizi.tw
谢氏吃得比他们还要慢,口齿有些不济,她只能吃些流食,一碗御田梗米粥被她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嘴里,再一点一点地咽下去。除此以外,她的案前就只有些素菜,这样的排场,别说是皇宫大内,就是临安城中寻常的富人家也远远不如。
“老夫齿稀,这羊肉有些粘口,无法消食,与权,你还年轻,不如你用了它吧。”留梦炎端着一个小碗递到陈宜中那案上,他知道陈宜中好食肉,可刚才大家都是一模一样的一荤一素一汤,没过一会儿陈宜中的那碗就见了底,因此才有此举。
“多谢留相,那就却之不恭了,不瞒各位,某还就好这一口,而且这宫中的做法与市集上又有所不同,别有一番味道。”看得出,陈宜中确实喜欢,端过来就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去御厨问问,这道羊肉是谁做的,叫那人写个方子来,一会交与陈相公。”谢氏笑着吩咐了亲信女官一声,女官应声而去,陈宜中少不得又站起身谢了恩。另一边的王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慢慢地咽下口里的饭,拿起边上的茶水嗽了嗽口。
“老夫自小也算长在官宦之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也算得上衣食无忧。记得那还是先先帝之时,家祖母年逾六十许,每日里用食也有荤素之菜二十余,到了老夫这辈,今日若是回府,家中备菜也不会少于十样,可看看太皇太后吃的什么,你我又吃的什么,老夫敢说一句,这羊肉是特为我等做的,对么?”
陈宜中暗叹着放下著,心里在骂着这老贼,你倒是吃完了,就是看不得我好,不过一碗羊肉而已,用得着上纲上线么。留梦炎听着王熵的话,看了看自己的案前,又瞅了瞅上头太皇太后的那桌,若有所思地拈须不语。
“王相言重了,宫中无长男,都是些寡居的妇人,用度自然不高,老身平时吃素,又常常是一个人,摆那些排场给谁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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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说得是,国事艰难,计司那里年年入不敷出、朝吃卯粮,原本的赋税重地蜀中早已破烂不堪,每年还要从江南调粮去支持。荆湖已失去大部,江淮如今也打烂了,眼瞅着今年的税收已经无望,沿江的州府还免了三年的钱粮,怎么算,今年的岁入都不到去岁的四分之三。陈相公,为朝廷计,为百姓计,你为何就是不同意与元人讲和呢?”
刚刚只顾着反对了,陈宜中突然记起自己还有要事上奏,他也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与元人议和是迟早的事,趁着现在自己这边占了上风,要怎么谈都能主动些。可如今这事情一出,再想从容去谈就难了,只怕朝中的那些言官首先就不同意,搞不好就会上书参劾,他摇摇头没有说话,从袖笼中取出一封文书,递给了王熵。
王熵见他无语,正想着要趁胜追击,见他突然递过来一封文书,不解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留梦炎见他如此,情知发生了大事,赶紧从他手中拿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就叹了口气,索性他还记得他在哪里,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的方向,谢氏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
“怎么了?老身已经吃完了,拿上来吧。”谢氏以眼示意了一下,一个女官走下殿,从留梦炎那里接过文书,也不打开,径直走回去,将它拿给了谢氏看。
“这这是几时到的?怎会如此。”谢氏只看了几行就大惊失色,文书是李庭芝写来的,用的是军递最高级别的六百里加急,整个文书只有一个意思,原淮西制置使夏贵在城中被鞑子刺杀,与此同时,鞑子大军已经攻到了淮西边境。
“臣刚到枢府这文书就入了城,事情紧急,臣不敢擅专,遍寻政事堂都不见二位相公,才知道都在太皇太后这里,于是臣才赶过来的。”陈宜中简单地说了下自己前来的理由,王留二人对望了一眼,在这种军国大事面前,别的都属可有可无了,陈宜中真是好运气。
“圣人也勿心忧,臣度李庭芝必然已经身在庐州,有他坐镇,淮西便无大患。他在此书中也只是将事情报与了朝廷,并未请发援兵,臣度他应该有了退敌之计,我等不妨镇之以静,看看事情会变得如何。”
见谢氏惊得变了颜色,陈宜中不慌不忙地出言安慰道,此刻,另外两位相公也看出文书背后的意思,见谢氏以眼相询,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臣启太皇太后,此书应该只是先行,详细的供状等物应该随后会到,在此事查清之前,我等非但不能与鞑子使者相商,更应限制他们的出行,以防他们还有其他的阴谋,若是查清他们与此事无关,再做打算。”
陈宜中说完,看了王、留二人一眼,他的措置非常恰当,不温不火,与其等到事发让朝中大哗,御史上书到不可收拾,还不如自己先动手控制局面,两人没有什么可说的,都点点头表示附议。
“再者,淮西无帅,此乃朝廷要地,国家屏障,须得马上遣一合适之人前往镇之。二位相公,正好圣人在此,若有恰当人选,不妨现在就提出,免得又是议而不决,白白浪费时间。”
王熵在心中哀叹,陈宜中这是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表面看来他做得大公无私,可这一时半会让他到哪去找这么一个人来。他知道如果自己提不出来,那就只能同意陈宜中的人选,否则就是成了故意为之,这还是在太皇太后眼前,这招太狠了。
“陈相这么说,心中毕然已经有了人选,不妨先提出来参详参详,大伙都是同僚,有何不妥之处,也能及时补救。”留梦炎朝着谢氏拱拱手,眼睛却看着陈宜中说道。
“淮西制置身处前线,此人必须通军事,资历职位也要相当才能服众。某以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张彦可当此职,他此刻就在沿江一带,况且建康之战中颇有战功,升赏也是题中之义,只须遣一中使往告,让其就地转往庐州即可。”
不得不说,陈宜中提出的这个人的确很合适,以张彦的品级担此职已经搓搓有余,真要转任,还得要像夏贵一样加官才行。留梦炎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提出此人一般,毫不出意外地笑了笑。
“既然陈相提出了人选,老夫就说说,你说得不错,淮西乃是要地,所去之人不仅要有资历,还得有才干。若说张彦嘛,也不是不可以,可他毕竟是殿前司主官,就算出京任职也非是这般。”见陈宜中当即就要反驳,留梦炎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先听我说完,这才转身面向谢氏。
“陈相大概是忘了,朝廷此前就曾下了诏书,以淮东副使朱焕出镇淮西,让夏贵转任淮东,现在看来此议难行了。”他指的是李庭芝在文书中说的朱焕不为夏贵旧部接受,强行任命恐怕会致乱之事,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
“然,并非没有更合适之人可往,好叫圣人知晓,如今武将出任路臣,往往有跋扈之为,时日一久就会尾大不掉。”他说的这人大家都很明白,前有范文虎,后嘛,当然是这位刚刚传来死讯的夏贵了。
“老臣不才,在此推举一人,可任淮西制置使、知庐州。”他振振了衣冠,对着谢氏一拱手,朗声说道。
“何人?”三个声音同时发问,陈宜中和王熵见抢了太皇太后的话头,自知失仪,都赶紧谢罪。
“此人咱们都见过,建康之战叙功第二的那位直阁刘禹刘子青。此前就有汪太傅及李庭芝上表保举,现在老臣亦推举此人,请太皇太后圣裁。”
没想到留梦炎会突然提出这个人,王熵听完眼睛一亮,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这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啊,陈宜中也说不出什么来。谢氏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微微一笑,人还没见到,已经有这么多人保举了,这个年青人究竟有什么能耐?她想亲眼看看。
几近六月中旬,江南也进入了时晴时雨的多变季节,有时明明日头还晃在当空,突如其来的大雨就会漂泼而下,仿佛专意为了让行人促不及防地惊吓一翻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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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接到了枢府所传谕令才从军营赶来的,在座的弟兄们都纷纷为他贺喜,说一定是封赏之事下来了。虽然表面上逊谢,他心里还是很期盼的,毕竟作为一个常年厮杀在前线的武人,这么天天消磨时间并非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姜才回头望向军营的方向,再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钱塘门,再返回营中换衣要耽误的时间恐怕不少,他不想因这么件事失时。可就这么去见枢府长官,他低头看着衣角跌落的水珠皱起了眉头,这是极无礼的举动,说不准就此会得罪某个将礼教看得极重的官儿。
“都统,不如咱们从曲桥那里过去,太守就住在那附近的客栈中,上次小的去过一回,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一个亲兵指着城中的方向说道,姜才知道他说的就是刘禹,说起来自献俘礼后也有多天未见了,他点点头让那个亲兵在前面带路。
只不过,他们几个人到达刘禹所住的那间客栈时,并没有见到本人,只有杨行潜守在那里。让姜才有些不解的是,看上去,这位杨参赞似乎比被雨淋湿的自己还要着急,趁着他叫人去房内拿干衣服,姜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不瞒都统,太守已经几日未出现了,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当时只是说去去就回,可这都多久了。昨日里就有消息传来,说宫中可能会召太守入禁中,某现在急得睡不安枕,就怕到时候会错过了,都统熟识我家太守,可有什么去处能寻寻?”
听了杨行潜的话,姜才苦笑着摇摇头,看来这位参赞也是病急乱投医,刘禹这种行径当时在建康城中就屡见不鲜了,不知道多少回想找他找不着,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突然出现,现在让他说,他也根本不知道那小子的行踪,又如何能帮得上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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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姜才的表情,杨行潜当然知道他其中的含义,说实话,若不是宫中有可能相请,他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别的地方哪怕就是政事堂,找个由头也能推几天,可太皇太后相召,岂是可以随便轻慢的?面上虽然不显什么,心里已经在暗暗埋怨了,您老就是失踪也先大家商量一个统一的口径啊。
“赞画也勿要烦忧,你家太守不是不晓事之人,此番必有要事,多半现在正在赶回。某有个不是主意的主意,不知赞画愿意听否。”姜才一边宽慰他一边想着怎么才能拖过去,他是老兵痞了,欺上瞒下的勾当也耳濡目染,知道一些。
“都统是自家人,休要与某客气,有话还请直言,杨某感激不尽。”杨行潜施了一礼说道,他眼下方寸有些乱,所谓当局者迷,说不定姜才这个旁观者的主意更清醒一些呢,听一听也妨的,这番情当然要承的。
“无他,小伎俩,既然他现在不在,你等守在这里也是无用,到时问起又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反而不妙,不如你与这些人都离开此地,让房间锁着,他们找来之时只能去问客栈之人,那就没有你们的责任了,自然也就怪不到太守身上。”
才听到一半,杨行潜就恍然大悟,的确,他们如果在这里,无论哪里来人找都要给人家一个交待,只有让他们找不到人才能推托不知应付过去。至于刘禹回来找不到他们,那也是无妨的,双方有对讲机,到时候接通就行了。
他们在这里也说了一会话,没多久,上楼的那个亲兵就拿了几件武人的常服下来,还好姜才的身材很普通,与他们这些人相差不大,因此很容易就能找到合适的衣服,虽然可能比不上他那件精贵,总比**的强吧。
姜才也没去专门找地方,几个亲兵将四面一挡,他就顺手把衣服给换了。倒底还是耽误了点时间,他不敢再多客套,称了一声谢就上马带着自己的人离去,杨行潜将他们几个送出街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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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房中收拾一下,东西尽量带走,房间不要退,咱们出城去。”简单吩咐了几句,亲兵们便开始忙碌起来,他们这些人的东西倒是很简单,无非是几件衣物之类的,过了片刻,就收拾妥当,杨行潜去柜台处和客栈的掌柜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他们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参赞,咱们这是去哪里?不等太守了么。”扛着一个大包裹的亲兵好奇地问了一句,杨行潜一边催促着他们走快些,一边指着前面笑了笑。
“当然是西湖了,来到这临安府不去那里逛逛岂不是白活了。”虽然亲兵们也不知道那个湖有什么可逛的,不过既然有乐子耍,哪有不愿意的,一个个都露出愉快的表情,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沿着御道的方向一路前行,姜才等人已经快要接近枢府了,就在这时,从对面来过的几个人引起了姜才的兴趣。那种打扮他们见过,一望而知就是宫中内史,他们的前路正好就是姜才过来的方向,难道自己乌鸦嘴了么?姜才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明晃晃的甚是刺眼,他突然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验过信牌,将他接进府中的正是去过建康府的那位都承旨,两人虽算不上熟络,毕竟也曾见过几面,倒让姜才省下了门包钱。客套了几句,他将坐骑交与带来的亲兵,自己随着那人进了大门,倒底是军国重地,一走进去,就让人直觉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你便是姜才?”虽然在献俘礼上曾经亲眼见过,可陈宜中看着面前这个身材并不算高大,面相也很平和,不过瞧着那双手关节粗大,以他的眼力也只知道应该是个练家子,看来脱了甲胄下了马,也就是个寻常人嘛,哪像是百战余生的首功之将。
“下官通州副都统姜才见过相公。”没想到要见自己的居然是当朝宰臣,那位放在大宋三百多年历史也算得上年轻的陈相公,姜才略有些紧张,好在马上调整了过来,他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倒让陈宜中感觉有些新鲜。
“坐下吧,诸事繁多,今日才有空叫你来,等急了吧。”陈宜中尽量用平实的语气说着,他看出了这人有些许紧张,倒生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宽容,随意地指了指堂上的几排椅子,陈宜中自己先找了首位的坐下,免了他的尴尬。
果然,姜才见他这么平易,一点也没有高品文臣的那种盛气凌人样,心中又升出几分好感。也不推辞,就在他的下首坐了下来,为防距离远说话要大声,他只坐了半边,将身体倾向前方。
“不用拘礼,看履历上你是江北人,来到这江南有没有不适之感?下面的军士还安份吧,本相听闻你整日里都督促他们操练,从不轻易出营,这很好,有大将之风,不不不,不用站起来,就这么说话,本相还没有老到听不清楚的地步。”
陈宜中呵呵一笑,制止了姜才站起的举动,轻松的话语让他有如暮春风之感,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简单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心里也隐隐有些后怕,看来城中其实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军营,幸亏一直小心谨慎,否则还真难善了。
只不过,到现在为止,姜才还是不太明白,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相公,为什么要和自己这么客气?客套了几句,陈宜中收敛了笑容,姜才知道快到正题了,赶紧收起身体,做出一番正襟危坐的样子。
“想必你也清楚叫你过来所为何事,不错,照理你的升职封赏早就应该拟定了,只是因为一些变故,一直拖到了现在,本相先问你一句,你自己有何想法?”陈宜中改了正式的口吻问道。
“好叫相公知晓,下官不过是个粗人,侥幸得了些微功,蒙朝廷不弃,加恩封赏,绝不敢肆意邀与,但有所遣,下官必将遵从。”姜才恭敬地答道,这是标准答案,任谁都说不出个不是来,陈宜中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实诚人,本相也不瞒你,原本是想将你及所部骑军全数调入殿前司或是侍卫马军司,就如李帅属下的那位苏指挥一般。可是,你也知道,朝廷不是本相一人说了算,有人认为不合适,好在你还年轻,出外历练一番,也能成就一番功劳,那时再行调遣就无人敢多言了。”
“但不知是何处,还望相公告之。”姜才倒没有多少失望的心思,调入御营呆在这富贵之地,不但他不想,他那些部下估计也是差不多的心思,自己没有多少根基,这位陈相公看上去也不像是想接纳自己的意思,那就外放吧,更自由一些。
看着姜才一脸忐忑的望向自己,陈宜中没有直接答他,而是起身走到大堂上的案上拿起一封文书,返回来递了过去。姜才站起身接过来,本以为是自己的任职文书,没想到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份军报。
“此地有夷人作乱,已经漫延数县,贼军纵掠乡里,为害地方,这是当地官府的求援文书。你既看过了,不妨想一想愿不愿意去,不必着急回答,回去后和部下商量一下,毕竟你的功劳不同寻常,倒底如何朝廷还是要听听你自己的想法的。”
姜才心里有些乱,他不知道陈宜中是故作大方还是真的能让自己考虑,一直到告辞走出枢府大门,他还一直浑浑噩噩地不在状态。亲兵们诧异的看着自家都统连续两次踩蹬都落了空,这是新兵才会犯的错误,他这是怎么了?
“你说什么?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去哪里了。”一个小黄门用有些尖利的嗓门质问道,被他们吓得有些哆嗦的掌柜不敢看这些内官的眼睛,盯着地下的地板只是摇头,他怎么知道那些人去了何处,临安城这么大,万一指错了,还有活路么,还不如推说不知的好。
“算了,咱们回宫复命吧,这位掌柜,如果见到人你记得告诉他们一声,杂家明日里还会来,让他们务必要在这里等着,这可是太皇太后的谕令。”为首的中官却没有多少生气的表情,他止住了手下的举动,留下这么几句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逃过一劫的掌柜愣愣地看着他们出门而去,不知道那些人是何来头,居然有太皇太后的人来亲自相请,而且态度如此恭敬。掌柜得有些糊涂了,自己这里并不是什么上好的地方,为什么会被他们看上了呢?
“来尝尝这个,波尔多红酒里,比较出名的要算拉菲,不过我更喜欢这种,91年的洛图,口感更浓郁一些,或者可以说是刚烈,你绝对有新鲜的体验。栗子小说 m.lizi.tw”高铭成拿了三个高脚杯,一旁包着头巾的老板娘将那**红酒倾倒下来,暗色的琼浆在杯中荡漾,闪着淡淡的亚光。
刘禹看着他优雅地拈起酒杯在那里轻摇,不过就是醒醒酒,这b装得,那酒花了他两万多块,不就是喝华夏币么?他无所谓地拿起另外两杯,递了一杯给苏微,拿手荡了荡,一股带着水汽的酒香扑面而来,看来是他的层次太低了点,没明白这个比古人酿的那种果酒好在哪里。
这里是金陵市的一处酒吧,看上去很有品味,当然是刘禹这种土包子体会不出来的那种,店里没有多少客人,音响里放着一首外文歌。看起来这是高铭成的据点,他和那个老板娘应该很熟,不会是老相好吧,刘禹在心里腹诽着,应该说那女人还是有些味道的,虽说徐娘半老了,仍有点“风韵犹存”的意思。
“‘葡萄美酒夜光杯’,如果有**公元891年的葡萄酒,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啊,高教授。”刘禹笑着说道,他对这个历史学专家却喜欢这种调调觉得有些好笑。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没觉得有多烈,似乎味道更醇厚一些。
“891年?那已经不是酒了,真的有这种酒,我们只能去历史博物馆看看,那可是一千多年前的味道,哪怕就是腐烂了也是文物。让我想想,那一年,李克用被封为晋王,大唐没有多少年头了,而葡萄美酒的源头,西域早已经断绝,要想喝到得靠海上的阿拉伯人运来,就算是在古代也不是普通人喝得起的。”
高铭成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刘禹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和苏微是刚刚才到的金陵,不出意外,今天还得赶回去。已经过来了好些天,还不知道那边是不是乱成一团了,放松了几天,再想想那些事,刘禹还是觉得很困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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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是真金白银地出了钱,我还是真会当你是骗子一类的,要知道这类研究就是放到大学里也是绝对的冷门。千家讲坛听过吧,我曾经也被邀请去过,可他们要我讲什么?后宫迷案,说是老百姓只喜欢看这个,没人喜欢正经的历史。”高铭成感慨地叹了口气。
“更何况,你这还是假设,天哪,用个网络上时髦的词来说,你这是为了穿越在做准备吗?那我劝你一句,别去那个年代,因为,没有人能够拯救那个王朝。开玩笑地说,如果我去了,估计什么都不会做,老老实实地当个四等民,赌自己生活的那个地方来一个不那么残暴的达鲁花赤,就这么过完一辈子,如果活得够长,说不定还能看到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的开始。”
“达鲁花赤知道吧,就是元人设立的各行省监官,你可以把他理解为总督。对地位低下的汉人特别是南人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你我的生命在那时还不如一条狗值钱,所以你为什么只对那个年代感兴趣?因为有难度么。”高铭成的酒已经快要见底了,他一口喝掉最后的那点,自己拿过酒**又倒上了。
听着他近乎胡猜的话,刘禹有些无语,他也不想去那个年代,找个盛世倒腾点东西然后混吃等死幸福地渡过一生多好,可这是他选择的么?
“这是公司一个游戏的设定,大航海前传,现在我想在其中加进一个副本之类的,难度当然要高一点了。”刘禹将早就想好的托辞说出来,苏微低着头强忍笑意,她生怕一抬头自己就会将酒喷出来。
“嗯,那时离着大航海还有一百多年,确实可以称之为前传,海上的通路掌握在阿拉伯人手中,陆路被蒙古人的西征完全占领,马可波罗刚刚到达大都,等他回去之后,欧洲人就开始了海上的探索。”
“要避开元人的锋芒,往海上是个思路,宝岛倒是很大,可惜那时候还没有开发,而且也太近了,任何一个大陆统治者都不会允许这么一个地方存在。栗子小说 m.lizi.tw”高铭成略提了一句就住了嘴,这个话题放在现在也是很敏感的,还是不提为好。
“元人最远打到过东南亚,不过没能有效地统治,那里的气候和地形太复杂了,蒙古人的骑兵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总之,你的思路要往南放,实在不行就去南洋,那上面全是一个个的部落,没有什么强大的政权,很适合发展,当然人口是个大问题,当时宋人如果没有纠结在小小的崖山,以他们的实力,跑到哪里不能重新建国?咱们国人的乡土观念太重了。”
“至于元人这个政权,现在还有人说什么是天命所归,狗屁!宋朝灭亡还不到五十年,就在现在徽省的凤阳县就有一个人出生了,知道他叫什么吗?”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头,高铭成有些面红,声音也激荡起来,在这个没有多少客人的小酒吧里很显眼,奇怪的是,老板娘肯定听到了,她站在柜台后望都没望这边一眼,仿佛是司空见惯了一般。
那个名字高铭成没有说出来,刘禹当然知道他是谁,当初研究淮西局势的时候就看到过这一点,说起来,他和姜才还是同乡,现在他的老爹估计还没成年,要不要提前去拐了来呢?刘禹yy地望着高谈阔论的高铭成,心思开始乱飞了。
临安城里的定民坊内,王熵在自家的书房里摆上了一桌酒,因为客人只有一位,他并没有叫人放上一张大桌,而是用了个矮桌直接搁到了榻上。两个人对席而坐,就着可口的酒菜,边上没有人侍候,他将下人们都遣出了门外。
“汉辅,昨日里若不是你,已经让陈与权得了意,来来来,你我先干了这一杯。”王熵叫着留梦炎的字,亲切地说道,他比后者要大差不多二十岁,可保养得还不错,看上去两人倒似是差不多。
“王公谬赞了,某也是不得已,说起来,我等相争,倒是让那个小子遂了意,等太皇太后召见过后,他只须不出大错,此事就算是定论了,陈与权也不会再多生事端,这岂非命乎!”留梦炎一杯饮尽,自己拿起酒壶将两人的杯都倒上,摇摇头说道。
“反正不能让他的如意算盘得逞便可,况且那小子倒底是个文官出身,总比再去一个武夫要好。”王熵毫不在意地说道,夏贵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头疼了好久,现在好不容易空出了位置,怎么可能再换上一个武人,这也是他们反对的主要原因。
“此子实在太过年青,某只担心他年少气盛,会挑起边衅,若不是实在没有人选,某是不愿意行此事的。王公,你历事三朝,观人一向有术,你看看,这人真能行么?”不能怪留梦炎不踏实,当初刘禹就曾被重臣保举,结果在政事堂被他们自己否决了,现在自己又提了出来,万一出了事,岂不是全要怪罪到自己头上。
“不瞒你说,我早就曾让犬子去打探过,奇怪的是怎么查也查不出详细履历,只知道他是被汪太傅召入府中,这还是年初的事,后来的那些事你也知道了,可在这之前他在哪里,干了些什么,却无一人知晓。”王熵想起这个就直摇头,他原还以为刘禹有可能是陈宜中的人,结果现在变成了自己要力挺他,这不是讽刺么?
听了他的话,留梦炎沉吟下来,“来历不明”是可大可小的事,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最怕就是此人与北方有瓜葛,那就会授人以柄了。只不过他刚刚才立下大功,应该不至于到那一步吧,留梦炎想到这里,稍稍放了点心。
“他报的入籍地是常州,可你也知道,那里曾落入贼手好几个月,要想做什么手脚,现在去查恐怕已经晚了。如果他没有什么问题,那便再好不过,到时自有办法钳制,你我也无须担心。”
王熵安慰了他几句,两人又相互干了一杯,反正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何况还要过太皇太后那一关,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两位相公都不再谈这个话题,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地开始专心吃起席来。
他的那个包打听儿子刚刚探知了一些消息,赶紧回府来告诉他,一入府就被告知两人正在书房中喝酒。王公子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走一趟,虽然那位留相公一直表现得不偏不倚,可既然能来家中饮宴,那就说明起码现在两人是同一阵中之人。
“啊,竟有此事?”听到儿子的禀告,王熵有些不敢置信,他并没有避开留梦炎,王公子说的话当然也被后者听在了耳中,闻言也是惊诧不已。
不能怪他们吃惊,王公子说的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偏僻了,偏僻到最后的小朝廷另可呆在海船上也不去那里。对于一个刚刚立下大功之人,不管理由是什么,这都绝不是一个封赏加功的去处,因此两人的表情才会如此奇怪。
“不?咱们静观其变。”看着王熵略带询问的目光,留梦炎摇摇头,这事既然陈宜中做出来了,那他肯定也会有转寰的理由,现在情况不明,没有必要为此和他相争,看看再说吧。
“还有一事,今日里听说宫里有人出去传召那个刘禹,可遍寻城中都不见人,就连他的那些随从也不知道去哪了,不知道太皇太后听过之后会怎样。”
这个消息不算好,太皇太后想见那小子是肯定的,虽然这算不上是抗旨不遵,可让圣人久候不至已经是极无礼的事,搞不好还会引起言官们的弹劾。
“你也去找找他,城里没有就去城外,临安城就这么大,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王熵对着自家儿子吩咐道,这个年青人太不省心了,估计是到了这花花之地把持不住,在哪个烟街柳巷之地流连吧。
等到王公子应了一声出门而去,两位相公相看一眼,都是摇了摇头,出了这么个事,连喝酒的兴致也突然没有了,留梦炎干脆起身告辞而去,王熵也不强留,亲自将他送出门,方才转身回去。
“谢道清?”刘禹差一点就将这三个字宣之于口,性好刚刚要发出音的时候猛地醒悟过来,只是那个表情有些滑稽,让一旁的杨行潜捉摸不透。小说站
www.xsz.tw这种奇怪的嘴形,是紧张、激动还是欣喜?怎么感觉都不像啊。
刘禹还没觉得自己这个后世的普通人能牛到无视这个时空里的大宋朝实际统治者,虽然她是个女人。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以为最多不过是哪个宰执会见自己,可现在却换成了她,据他所知,这个妇人并没有多少政治经验,她见自己又是为哪般?好奇么。
“东家勿忧,不过是寻常召见,依某所见,太皇太后多半见东家委实太过年少,故有意一见,到时只须按宫人指点不失礼也就过去了。”以为他是心中忐忑,杨行潜便宽慰地说道。
“若是君前失仪,会不会被人推出午门斩首?”刘禹看多了后世的电视,正好碰上了这事,半开玩笑地问了句。杨行潜听了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半晌见他不像是说笑,这才想了想,正色答道。
“东家说笑了,大宋不以言罪人,更不会杀读书人,太皇太后不过是临朝称制,又不是那武氏。再说了,勾朱杀人要经三法司,哪有说杀就杀之理?东家的说的午门在哪里。”听到不会有性命危险,刘禹放下了心,不能怪他多心,这可是封建社会,万一不清楚行差踏错是真会丢命的。
刘禹也笑笑没有说话,他们站的这地方位于西湖边上,此刻已经天黑了,湖上到处是点着大灯的游船画舫,沿湖的街道上也是灯光璀璨,看上去和后世的西湖有几分相似,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没想到自己一去好几天,这些随从们已经急得躲了出来,现在一听并没有什么危险,感觉这制度还挺人性化的。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酒楼在夜晚中十分显眼,刘禹记起了自己第一次穿越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吃的饭,便招呼了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
“走,去前面的丰乐楼,咱们吃顿好的。”亲兵们听了都面露喜色,那可是全临安最有名的酒楼,寻常人家根本消费不起。刘禹带着他们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向杨行潜问道。
“姜才的军营是不是在城外?”听到肯定的回答,刘禹接着说道:“去个人请他们过来一块喝酒,就说是某说的。”杨行潜应了一声,叫过一个亲兵耳语了几句,亲兵点点头骑上马加鞭而去。
“你嘱咐他什么?出了何事。”刘禹边走边问道。
“姜都统这会心情不太好,某叫他转告,就说东家已有计议,否则某怕他恐不会来。”杨行潜解释道。
“有这事,说说看?”刘禹接着问道。于是杨行潜便把探得的消息一一禀告于他,刘禹听着听着就摇头笑了,后世的渡假胜地、阳光海滩是这时代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去处,也难怪,那可是有着“天涯海角”之称的,自古就是罪臣贬官的流放地。
“枢府为何有此任命,你探知到内情了么?”对于刘禹的这个问题,杨行潜摇摇头,这已经涉及到秘闻了,以他的根基哪里打听得到,刘禹也没有强求,反正一会姜才就会过来,到时一问便知。
也许是看到刘禹有着读书人的模样,又带了这么多随从,酒楼的人殷勤得很,将专门留给贵客的楼上大间开给了他们,当然这也是刘禹出手大方的缘故。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却比别处贵了许多,不一会儿,当中的大桌子就摆满了各种吃食。
这张大桌子是专门给亲兵们准备的,他虽然没有多少上官的架子,可身在这世道,该有的规矩还是得遵守,不然和气就变成了不分尊卑。他和杨行潜的吃处在一张大屏风隔出的小间里,这上面的吃食数量虽然少了,可却比外面的更为精致,让一贯有些挑嘴的他也吃得很是满意。
“明日里,那些宫人几时会去客栈?”想到明日要进宫的事,刘禹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栗子小说 m.lizi.tw
“应是一早就会等在那处,咱们早点出发,城门一开就入城,那时人少,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以为他是担心误了时辰,杨行潜说道。
“某是想着,要不要去一趟陆尚书府上,听听他怎么说。”刘禹摆摆手说道,陆志侃是他在朝中认识的唯一高官,他希望能从那里打听一些内中情形。
“依某看不必,还是从宫出来再说吧,东家在朝中可说是无依无靠,不如就此行事更好。”杨行潜还有一句没说出来,那些人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反正也没指着他们,不如敬而远之的好,也不知道刘禹听懂了没有,他点点头开始专心吃菜,大间外面的亲兵们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来。
姜才一伙人来得很快,他带来了军中的几个老弟兄,都是在建康城里与刘禹见过的,因此也不会显得唐突。唯一让刘禹意外的是他的儿子没有跟着来,一问之下却是伤还没有好利索,不便饮酒。
内间比较小,姜才只带了副手施忠坐在了里面,看后者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刘禹就知道他是怕里面太拘束,不如外面那么放得开。于是暗地里朝杨行潜打了个眼色,杨行潜马上就会意,四个人喝过几巡之后,杨行潜就找了个敬酒的借口将施忠拉到了外面去,将里面让给了他们二人。
“老姜,你我入京以来还没有在一起吃喝过,怎的,军营里还住得惯么。”看着他情绪不高,刘禹也没有直接提起,状似随意地问道。
“唉,姜某一个厮杀汉,就是野地里也住得,军营就如同某的家一般,哪有不惯的道理。”姜才喝了口酒说道,他自进来为止,一直在不停地喝酒,动都没动过那些菜。
“既是如此,那天下何处去不得,为何你等如此愁眉不展?”刘禹从盘子里夹起成片的牛肉,直接放到他身前的盘子里。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某是无所谓,贱命一条,到哪里都死不了。可手下这些弟兄,跟着某好不容易挣了些军功,没捞几天安生日子,还要去那样的地方,叫某如何过意得去。”
姜才没有同他客气,夹起肉就几口吃了下去,看他这样子,估计这几天的饭也没好好吃。刘禹将桌上的几盘肉食都端到了他的面前,这些肉片还是淡了些,他不是很喜欢吃,只有那盘鱼脍还算不错,是他中意的菜。
“你先同某说说,枢府为何会有此议,当时是谁找的你?”夹了一条薄薄的鱼片和着蘸酱塞进嘴里,一股滑~爽的感觉直到齿前,听到他的问道,姜才停下著想了想,然后将当时的情形详述了一遍。
听到是陈宜中亲口所说,刘禹便知道此事已经成了定局,虽然他口头上说让姜才回去考虑,其实不过是给他一个思虑得失利害的时间,谁都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姜才当然明白这一点,因此才会这么低落。
“大不了某卸甲回乡,也不能耽误了弟兄们的前程。”姜才撒气一般地说道,这话太过口是心非,估计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此地有那么可怕么?据某所知,岛上丁口不少,特别是南渡以来,多有移民前往拓荒,并非是前唐之时的那样。”刘禹的表情很认真,姜才看着不像是宽慰之语,不禁疑惑地望着他。
琼海,后世的那座南岛,改革开放之后整个岛单独建了省,是华夏有名的旅游胜地。更有意思的是,它还是后世有名的穿越胜地,无数yy网文中,它都是极好的发展基地,矿产丰富,气候宜人,加上几乎形同化外的地理位置,刘禹想到这里,突然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眼前的姜才有些消沉,刘禹在想着要怎么才能说服他,告诉他那里不但去得,还大有可为。姜才半晌没听到他说话,心中的疑惑更甚,对于刘禹的分析能力,他是很信服的,因此这一趟过来,就是希望听听他会怎么说。
“老姜,你信某么?”想到最后,刘禹发现与其说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还不如就这么直接来好,姜才现在需要的是信心,那自己就给他这个。
“太守如何这般说?”姜才不解其意,因此反问道。
“还是叫某子青吧,如果某说你此行,不但不是吃亏,反而捡了一个大便宜,你能信某的话么?”刘禹端起一杯酒与他碰了下,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空杯子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道。
“太子青,相识以来,你从未虚言过,某信你,可为何会这么说,能否为某解之。”姜才没有喝杯中的酒,他盯着刘禹的眼睛,想要看出个究竟,可看到的却是一对坦诚的眸子,清澈见底,毫不作伪。
“老姜,看着这临安城,似乎安稳亦常,可某要说,大变就要来了,你要去的那处,说不准就是咱们日后的退路,把它掌在手中,便是天大的功业。”刘禹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姜才听他这么说,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子青,你说说看,要怎么做?”大变是什么,他没有问,但肯定和鞑子有关。
“以退为进,这番任命表面上是朝廷亏欠了你,崖贼作乱要平叛就要动兵,你手下这一千人不必说,若是朝廷分不出多的兵来,你就要招兵之权。朝廷此时也给不出粮饷,那就用琼海的赋税来抵,为此,他们就派不出人去掣肘,否则便有功败垂成之险。”
“再说回来,以你的功绩,怎么也应是一路总制,如今才得区区一个镇抚使,那就会在别处补偿,爵位之类的不可能,那就只能是职守。琼海全岛共有一州三军,如果某料得不错,当会全都划给你,而且还不必受帅司节制,如此就差不多了。”
刘禹扳着指头一项一项地分说,感觉就像是在坐地分赃一般,姜才听得大热的天直冒冷汗,这般算计,那不等于说那块不知道多大的岛就成了自己的地盘,这都快形同割据了,朝廷会答应么?
“倒底出了何事?”廉希贤铁青着脸怒喝道,昨日夜里宋人突然派出大批军士,包围了他和他的随从们的居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除了他和两个副使的房间,其余的人都被赶了出来,收缴了兵器后关押起来。
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一日没睡的他两眼浮肿,神情也有些恍惚,他并不怕事,就怕这么不明不白地出事。扣押元人的使者,宋人又不是没干过,那位郝经郝伯常,被他们一扣就是十余年,今年年中才被释放,廉希贤离京之时并没有见到他,只是听说他是被人抬着回来的,故此走得很慢,能不能撑到回京都难说。
难道这一回,宋人有了胜利做倚仗,准备又行一次?廉希贤不敢往深了想,双拳紧握盯着窗外的那些军士,死没什么可怕的,但如果是这么被拘押十多年后再死,他另可现在就冲出去与他们拼了,反正大汗肯定会为自己这些人报仇的。
“尚书,还是再等等吧,宋人如此行事必然事出有因,他们怎么也会前来知会我等一声的,否则就不会只是软禁了。”严忠范也不明所以,见这位正使的表情,深怕他一时冲动,低声地劝慰着。
廉希贤缓缓站起身,长吁了一口气,可他深知心中的郁闷怎么也不可能排遣得了,自入宋以来,事情就一直很不顺利。在独松关那里就被人给关押过一回,好不容易到了这临安城,还没有开始自己的差使,现在又变成了阶下囚,倒底还是年青人,血液中的激情要大过理智,他脸上的高鼻深目有着明显的西域特征,这一刻似乎燃起了斗志。
辱使等于辱国,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会让自己像郝经那样任人摆布,宋人如果想挑起大汗的怒火,那就来吧!一旁的严忠范担心地看着他神色反复,他只是个副使,没有什么决断之权,到了现在也只能是听命行事。
身后的房门外响起了大批的脚步声,廉希贤紧紧握着佩刀的长柄,虽然他很少上战场,可并不等于不会用刀,另一只手在腰带上系着的金虎符上轻轻抚摸着,静静地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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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就在此守着,没有本官的吩咐不得入内。”礼部侍郎陈景行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就迈着方正的步子昂首入内,房里的人不多,几个亲兵打扮的元人将三个人挡在了身后,神色紧张地看着他,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哪位是廉尚书,本官陈景行,现居礼部侍郎之职,各位不必惊惶,某前来就是宣谕朝廷之意的。”陈景行在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开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带,房外的军士盯着那些元人,生怕他们暴起伤人。
廉希贤看了看对面的情形,礼部侍郎也算得上一个高官了,可真要是挟持了他,宋人会不会放自己还不好说,而且这么一动,这一趟临安之行就算是白来了,不管怎么样,此人单身入房自己也不能就这么让人小觑了去。
“廉某在此,不知道贵官到此有何说辞,你们朝廷拘押使臣,意欲何为?此事若是不能给某一个交待,某只能带人返回,若是贵国要强加阻拦,廉某就把这条性命陪与你们了,贵官可知你们会付出何等代价么?”
陈景行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杀使这种事朝廷肯定是做不出来的,拘押嘛,那也要看看是不是有正当的理由。这一次,他想着自己的来意,就算是真的杀了你们,也是有理有据的,色厉内荏之辈么?有什么可怕的。
“尚书说笑了,某这此次前来便是要与你相商,看看要如何解决此事,要说交待嘛,你恐怕是搞错了,是你们欠大宋一个交待,而且,只怕不是交待那般简单。怎么,这是你自己的房中,某不过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你都不敢走出来与某一谈么?”
“陈侍郎既然如此说,廉某有何可惧,你说要某与你一个交待,是何意?”廉希贤推开身前的亲兵走了出来,两人相对而望,各自上前了几步,将随行的人扔在身后,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陈景行话中的关键,交待?自己做什么了,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却不得要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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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行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些元人的掩饰真的很不错,看上去他们似乎毫无所知,这可能么?
“我朝重臣,淮西制置使夏贵数日前在庐州城被人刺杀,事后据抓到的刺客供认,他们都是你们的人,被遣入城中已经一年有余,主事之人姓易,廉尚书莫要说自己认不得此人。”陈景行没有同他废话,简单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所有的供状及凶器等物都是昨日里送到京的,只可惜主事之人熬不过刑已经死了,几个活口倒是没有翻供,都各自又交待了一通。当然这些人都是李庭芝有意安排的,嘴硬的都已经祭了旗,为了把这事做成铁证,他不得不帮了刘禹一把。
听了陈景行的话,廉希贤大吃一惊,难怪宋人会有这种反应,夏贵是谁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内情虽然不得而知,可在他心里已经几乎相信了这一切是真的。宋人没有必要做这么一个局就为了害自己,甚至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自己在朝中的政敌有意为之,他有些愣神,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
“廉尚书。”陈景行有些怜悯地看着自己这位同行,“还有一事,贵部从荆湖出兵,目下在猛攻我淮西辖境,联系到上一个事件,很难让人相信不是贵国所为,本朝崇尚礼仪,做不出杀使泄愤之事,因此现在的行为已经是极其克制了,还望你等体谅。你要想想,若是本朝遣人前往大理刺杀了贵兄廉希宪,你们大汗会如何做?”
陈景行语气平淡地像是在拉家常,可廉希贤听着就像是刀子在自己心中剜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如果此事发生在大都,宋人的使者此时肯定已经人头挂在了城门上示众,他刚刚生出的那些战心一下子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还望侍郎告知贵朝廷,本官确实不知此事,更未参与,否则便不会这般自投罗网了。请贵国给某一些时间,让某遣人回去打探,不管如何,定当给贵国一个交待。”廉希贤的话语有些苦涩,不知不觉软弱了下来,仿佛低了一头,这是他干使者这一行以来,头一回这样子。
“本官愿意相信尚书所言,可朝廷不能只凭空口白牙就轻放此事。也罢,尚书所言之事某回去向上禀报,你等还要在此委屈一下,除了房内这些人,余者都要先关入临安府,请尚书安抚一下众人,这只是权宜之计,好么?”
陈景行的措置让他说不出什么,只能是点点头遵照行事,看着那些护卫自己的军士们不甘心地被人押走,廉希贤与严忠范等人都是郁闷地摇头苦笑,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他在心中恨极了那个行事之人,这不是害人么?就算是要挑起战事,你也等某此行回去了再说啊。
不得不说,刘禹还是低估了这时代的人对于蛮荒之地的恐惧,回到自己的军营里。姜才召集了手下的军校,刚刚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帐中的人就面面相觑,有些人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了,就连他的亲信部将施忠也不例外。
姜才用了一个严峻的表情慢慢扫过这些部下,他们虽然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可也没有一个人表示赞同,这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不愿意!他很明白这些人的想法,其实就连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刘禹那张巧舌给说晕了,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应了呢。
“都统,陈相公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咱们兵强马壮,不拘哪个相公,再去投靠一个。那里可是死地,去了就回不来了,弟兄们倒是没得说,可都是为你不值啊,还望都统三思。”施忠小声地说道,帐里本来就很安静,他的声音还是让大多数人都听得很清楚,众人眼望着姜才,都是这个意思。
看着他们的脸,姜才想起了自己北归以来的种种,每战当先,战功多数都让人占了去,他也是从不多说什么。可这一次,自己父子两人都浴血沙场,到头来换来了什么?不管刘禹说得是真是假,他应该是为了自己好,与政事堂那些人闹,除非舍了这大宋去投鞑子,这是姜才根本想都没想过的。
“弟兄们,咱们是武人,没有哪个相公会为了咱们出头。某意已决,如果弟兄们不愿,姜某也绝不勉强,你等都是老兵,放到哪里也不怕没人要,欲要离去的,某还会送上一份程仪,大伙好聚好散吧。”姜才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萧索,他知道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卒是不会离去的,只有后来招的人估计不会再跟着自己了,也罢,人各有志,哪能强求。
“都统不可如此,就算相公们不愿出头,咱们去伏阙上书,某不相信太皇太后和官家会让他们这么行事。”一个军官激愤地说道,姜才认得他是后来才入的军,心中有一丝感动,可想了想还是挥手制止了他。
“伏阙上书,那是文人才能干的事,咱们去干,就成了哗变、逼宫。明白么,官家还年幼,太皇太后又怎么拗得过那些文臣,算了吧,还是那句话,去与不去,但凭自愿,都是某的好兄弟。”
姜才将他们赶了出去,施忠走在最后面,看上去还是有些不甘心,姜才朝他招招手,示意他留了下来。
“你某就不说什么了,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去把大郎给某找来,有些事要嘱咐他一番。”施忠点点头转身走出去,他是姜才的生死弟兄,就算是去地府也要相随的,再不甘心也只能听从,他也算想得开,既然已经是这样了,再多想也是无益,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姜宁疑惑地走进帐中,他的伤已经基本愈了,只是背后有一条很可怕的疤痕。姜才叫他转过身去,轻轻抚着那道伤口,仿佛看到了当日的凶险情形,自己要远行去那刘禹所说的“天涯海角”了,怎么也得保住这个苗,再给姜家留个后,那就死而无怨了。
“某准备送你去刘太守那处,做个亲兵也好,随从也好,一切都听他吩咐,这是某的安排,你只需好好办事便可,不得抗令,否则就是忤逆,听清楚了么?”本来自家老爹今天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让被喝骂惯了的姜宁心生忐忑,结果一开口就把自己给卖了,还不让自己发表意见。
“至于你说的那事,某会找个适当的时机提一提,成与不成,某不敢保证,你知道便好。”紧接着,姜才又说出了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晕得他仿佛如坠入云中,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自南渡以来,宋室在江南偏安已经历一百六十多年,虽然早年被金人逼迫,数度逃亡,最远的时候只能泛舟海上。小说站
www.xsz.tw但自绍兴和议之后,南北对立之势既成,双方很少再发生大的战事,慢慢地也就松懈了下来,加之商贸繁盛,岁入不菲,历代君王也开始了对吴山宫殿群的营造。
到了现在,整个临安城南部沿凤凰山东麓至万松岭以南,被称为“大内”的皇城范围里,共有殿三十,堂三十三,斋四,楼七,阁二十,轩一,台六,观一,亭九十。此外,还建有太子所居的东宫和高宗、孝宗禅位退居的宫殿德寿宫,位置在大内北侧。
此外,由于宋人多好花,在这些星罗棋布的殿宇之间,遍栽花树异果,其间更以奇石点缀,几乎达到了随步移景,处处花开的情形。使得饶是出生自二十一世纪,自诩见多识广的刘禹也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味道。
对于他的土包子样,领头的那位内侍早就见惯不惊,反正人已经到了,现在太皇太后还在接见命妇,也就乐得陪着这个年青人慢慢游走。当然,在皇城里呆久了的他也不稀罕看那些花花草草,更主要的是,趁着这个时间,还要指点一下一会觐见时的礼仪等事项。
“刘直阁,这些花石大都出自两浙,也有些是两广、福建运来的,更远些的甚至自海上得来,着实不易啊。那还是先先帝之时的事,如今圣人们都不好此道,这些事物许久未曾添置了。”他指着刘禹正注意的一块嶙峋立石随意地解说道。
“原来如此,但不知中贵人如何称呼?”正在概叹怎么没带个数码相机来的刘禹被他一说才醒悟过来,这可是在皇宫里,不是后世的那些凭票参观的公园,说不定哪里就藏着个大内高手,身边这个有些微胖,一脸和气样的家伙可能就是个内家高手。
“直阁客气了,咱家姓黄,如今在慈元殿中当差。”见刘禹不住地打量自己的脑门,姓黄的这位内侍有些不明所以,还以为那上面有什么不妥,伸出袖子擦了擦,只有些汗渍而已,其实刘禹不过是看看他的太阳穴是不是高高鼓起,倒让他误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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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某眼拙,原来是圣人亲信,刘某初入禁中,诸事不懂,还请黄都知多多赐教才是。”刘禹拱拱手笑着说道,他知道慈元殿正是太皇太后谢氏的居所,这个中官多半就是她的亲信宫人,自己一个人被叫了来,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虚的,这样的人千万不能得罪,因此言语上就客气了许多。
“直阁年轻有少,此番入内必有好事,太皇太后待人宽厚有加,你也无须太过拘谨。但有垂问,只管直说便是,只是圣人一向不喜边事,直阁若是有言,也勿要太过冗长,点到即止就可。”黄内侍的话音软绵绵地,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有些“娘”,刘禹边听边点头。
慈元殿在内城,黄内侍带着他走得很小心,路上遇到了一些应该是妃嫔的仪仗都赶紧拉着他避到一旁,并且嘱咐他低头不可直视,刘禹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可能是这内城里唯一的正常成年男子,就连护卫宫廷的御前诸班直也只能守在城门附近,里面除了未成年的官家和几位皇子就只有这些宦人了。
本想着亲眼瞅瞅古代的妃子长什么样的刘禹没有办法,怎么说安全第一,淫~秽宫闱这种事,就算是在善待士人的宋朝也是不赦的大罪,因为这已经触及君王的底限了,好在那些仪仗走得很快,倒也没费多少事。
“走吧。”又避过一支仪仗,黄内侍杵了杵刘禹的手臂,这里离着慈元殿已经不远,这些络绎不绝的后妃仪仗肯定是从殿中请安后返回的,他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可不能让圣人等待,于是拉着刘禹紧走了几步。
“黄胖子,你是从宫外来的么,可有买到什么稀罕的玩艺?”匆匆忙忙走了几步,冷不防一个清脆的童音从一旁传来,刘禹看着那位黄内侍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无奈,他好奇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看到一个总角小儿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走过来,他的小手被一个女孩牵着。
“大王又拿小的取笑,小的奉圣人之命出宫那是正事,哪敢多耽误一刻半刻,待下次,下次一定寻个好事物奉上。栗子小说 m.lizi.tw”黄内侍比刘禹慢了半拍才转过来,一边笑着解释,一边要将刘禹拉到边上,谁知道一拉之下,刘禹却没有动,他纳闷地看了一眼,只见刘禹微着口,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在刘禹的眼中,这句诗说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女,在前面的那群人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用“惊艳”两个字才能形容吧,这种感觉就算是出自秦淮河的顾惜惜身上也从来没发生过,而对方却是一个明显没有成年的女孩。
或者没有及笄的缘故,少女梳着一个双鬟髻,身上也未着宫装,一身鹅黄襦裙外罩着件绯罗蹙金凤背子,将身段衬得婀娜多姿。未施粉黛的脸上闪着自然的红润,在雪白的肤色映照下散发着青春活力,好象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生机盎然,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几分倾城的祸水颜色。
拉着那个童子款款走来,见到刘禹愣头愣脑的呆头鹅模样,少女掩嘴轻笑,明眸流转间绽放出刹那芳华,再一次亮瞎了刘禹的眼。被人用力地拉了一下,他才似乎醒过来,这么盯着人看太过无礼,就是放到后世也是挑事的先兆。
“这人是谁?好生大胆。”童子愤怒地盯了刘禹一眼,向着黄内侍问道。
“禀大王,这是刘直阁,奉圣人诏入内的。”黄内侍急急地解释道,听到他的话,少女暗自打量了这个人一番,只见刘禹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昂首立在那里,眼神清澈,并不是那种登徒子色魂相授的样子,卖相倒是不俗,让她也生不出讨厌之心。
“不过一个直阁,也值得大娘娘重视,本王看此人就是一”童子听到是奉太皇太后诏令来的,情知动不得,嘴里却是不依不饶。
“五哥儿,算了,咱们还要去问安,走吧。”少女低低地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一口官话中带着些江南的糯糯口音,极是好听。
“可是二姐儿”童子还要多说,被少女一拽,带着宫人们越过了他们走过去,刘禹很自然地无视了他的凶恶眼光,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来,他只是单纯地欣赏而已,这少女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是他从没见过的。
黄内侍恭敬地礼送他们走过去,过了良久才直起身来,那张微胖的脸上满是汗水,也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刘禹没有笑他,两个人的身份不同,他算是士子,别说对着这些皇子公主,就算是官家圣人也不必多礼,这反而是气节的表现,而黄内侍不过是家奴一般,生死都操在主人手中,自然做不到随性自如。
“这二位是?”见他们走去的方向,黄内侍反而没有拉着刘禹匆匆前行,找了一处水亭,就在那处等着,只是派了一个手下的小黄门前去打探。
“那是保康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年初才晋封的吉王殿下和晋国公主。”听到刘禹发问,黄内侍擦着汗水说道。
原来是他们,刘禹恍然大悟,度宗皇帝一共生了七子,前面四个都夭折了,只余了后面三位,这位五哥儿就是目前的皇长子赵昰,目前应该还不到六岁。至于那位公主,也不过十一岁,两人是同胞兄妹,其母都是杨淑妃,而他们在原本的历史上都没有成年的机会。
刘禹没有再去回忆他们的历史生平,眼前的花团锦簇在他眼中变得失去了吸引力,大宋就像这漂亮的皇宫一样,到处是吸引人的奇珍异宝,他的主人却没有多少守护的能力,只能任那些强盗肆意妄为,就在后世的余杭市里,已经再也看不到一点这些亭台楼阁的痕迹,就像它们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就在刘禹前往禁中的时候,姜才也进了临安城,他是去复命的,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没必要再多做拖延了。在枢府门前迎接他的那是上次那位都承旨,估计这消息他已经知道了,姜才能感到他目光中包含的可惜之情。
“喔,你果真愿意去?可曾与部下相商。”陈宜中显然对他的回答毫不吃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军汉,虽然表现得很从容,陈宜中还是能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异样,这种恰到好处的委屈意味让他很满意,这是一个实诚的汉子。
听到姜才说已经安抚了众人,一切都是全凭自愿,陈宜中满意地点点头,没有激起军变,看上去他也没有明显的不满,这就可以了,至于些许委屈,自然有补救的办法。
“姜都统一片丹心为朝廷计,堪为楷模,请放心,朝廷也绝不会负你。只要你能平定叛乱,最多一年半载,本相定会设法将你调回,到时封赏必厚,再也无须看他人眼色。”陈宜中走下堂,亲切地拍拍姜才的胳膊许着愿。
“多谢相公栽培,姜某必誓死相报。”姜才脸露感激地说道,越是实诚的人一旦演起戏来,那基本上是影帝级别的,陈宜中眼中看到的便是一个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无知军汉,被人卖了还照样数钱的那种。
等到姜才被他亲自送出大堂,那位被他拔擢的都承旨已经帮他将笔墨准备好,此事就算是定下来了,需要马上拟成表章送进宫中用宝。陈宜中落笔如飞,很快地就将表章写完,吹了口气,递给他命他先盖上枢府的大印。
“怎么,不懂某为何要如此措置?”见那人有些不解,陈宜中主动问道,他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这才想着多费些唇舌。
“还请相公指教。”都承旨点点头,就算不留在御营,天下军州何其多,为什么一定要放到那里去,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武人恃功而骄,国朝一直深忌之,此番敲打一番,他若是听话,再放之别处就可放心使用,不虞有跋扈之祸。”陈宜中简单解释了一番,夏贵那种人,他是再也不想碰到了,否则另可不用,至于对自己的诽语,他会在乎么?
都承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拿着那份表章入了内堂去用印,陈宜中在大堂上望着大门出神,这只是其一,还有那位叙功第二的刘禹要怎么办?那是个文官,自然不能这么措置了,文官!陈宜中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书案上那一撂文书了翻了起来,过了一会,从中抽出一份,看着那上面的名字,他拈着颌下清须若有所思。
本来以为马上就能轮到自己了,可是没想到前往慈云殿中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让觉得自己来到是不是太早了,或者说没那么重要,顺序排在最后面。栗子网
www.lizi.tw一旁的黄内侍也别无他法,只能是时不时地望殿门的方向望望,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人回来报信了。
“无妨,等等吧,想不到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每日里还要如此操劳,怎叫我辈不汗颜?”刘禹习惯性地摸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想起还有人在,又摸了一支递过去,示意着让他学自己这样点燃了放到嘴中。
黄内侍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见他在那里吞云吐雾有些好玩,也学着将点燃地烟放到嘴里小心地吸了一口。因为他只是吸到嘴里又吐出来而没有吞咽下去,所以避免了刺激到肺部而产生咳嗽感,随着一团浓烈的烟雾喷出来,慢慢地在空中消散,黄内侍将它看成了一个玩物,刘禹也不想去纠正他,这样正好,有益健康。
当一个估计是他亲信的小黄门跑过来之时,就看到了两个在那口吐烟圈的人,好在宋人的好奇感远远大于对新鲜事务的恐惧,倒也不虞他们会把自己当成怪物。黄内侍从烟雾中看到了他,赶紧放下烟叫他过来回话。
一听刚刚陈相公进了殿,恐怕他们还得等一阵,黄内侍丧气地将他打发地去继续守着。刘禹已经敏锐地听到那个称呼,知道那是陈宜中的专称,倒不是对他插自己队有所怨言,看他这时候进殿见谢氏,多半应该是会与姜才任命有关吧,这么迫不及待,难道是怕他会后悔?
此刻的慈云殿上,谢氏正看着陈宜中走上前来行礼,今天一天的例常问安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她也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齐整,平素里那些个称病的妃嫔都约好了一般地都过来露了一面,话里话外的都是对于最近宫中用度减少有些忧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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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自己也是从普通宫人一步步走过来的,对于她们的暗中诉苦并无多少厌烦,这些人都是平常妃嫔,有的连儿女都没有,自然就得不到什么加封。如今还要削减她们的循例,有些不满是很正常的,只是如今国事艰难,就连她自己也是能省就省,因此这些怨言听听也就罢了,更改却是不可能的。
才四十余岁的陈宜中踏着方步稳稳地上前,已经有了几分宰相的雍容气度,谢氏对他还是很满意的,执政以来虽然行事有些强硬,似乎不如那几位老人持重,可她自己也很清楚如今的大宋已经有多脆弱,说不定这样更好些,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子。
陈宜中执着白玉圭板朝正前方的谢氏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坐在了给自己安排的锦垫上,他没有说些客套的话,三言两语将来意说了下,便从袖笼中取出拟好的表章递了过去,自然有随侍的女官接过交给了谢氏,这只是一封赏文书,她简单地浏览了一遍,看到后面的那串官职,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相公如此措置,必然有你的原因,可否给老身解释一番?”虽然不太懂那些军国之事,但并不代表她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这个地方并不是升迁的好去处,反而贬谪的意义更大一些,如此行事,要怎么服众,她考虑的就是这一点?
陈宜中不慌不忙地自垫子上坐起,将他早先对自己亲信的那番话又陈述了一遍,谢氏只听到一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可这一次封赏大都是武将,怎么就偏生要拿这位首功之臣做伐?事出反常必有妖,谢氏虽然老了,可并不好糊弄,她看着侃侃而谈的陈宜中,并没有出言附和或是反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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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叫太皇太后知晓,臣本是拟定将此人调入殿前司,以副都指挥使加之。可二位相公齐声阻止,都言他出自贾部,虽有微功也不可留之于京,无奈何,臣只能让步,恰好琼海崖贼作乱,祸及数县,朝廷不可能不顾,于是便想到了不如就让他前去。”
谢氏有些理解他的无奈,三人不和本就是她乐见的,陈宜中说的多半应该是实情,只是这么一来就只能委屈那人了。所谓贾部不过是个托辞罢了,贾似道执政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眼前的这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贾党,如今贾似道本人也已经押往了循州安置,此刻不知道到了地方没有。
“圣人请放宽心,臣已与他说得很清楚,只要平叛之后,不过数月半载,定会将其调回。其并无怨色,甘心为朝廷出力,所部俱是如此,人人都有报效之心,实为大宋之福。”陈宜中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这是为了照顾谢氏的特意为之的。
“如此也罢了,就照你的意思拟旨吧,只是这衔职虽有所拔擢,老身觉得仍是有所亏欠,不若再加一州团练使,相公以为妥当否?”谢氏叹了口气说道,朝廷现在没钱,就是想赏些财物也不可能,只能加这么一个虚衔以示恩。
“恩出自上,圣人宽仁之心叫臣子无不铭记五内,臣在此先代此人谢过,少倾就下去拟旨。”陈宜中作出一付感动样,这本就是他故意漏写的,现在却变成了天子加恩,想必姜才接到了会更加感激涕零吧。
谢氏摆摆手制止了他的那些奉承之语,陈宜中没有告退就说明他还有别的事,果然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些为难,谢氏没有理会他的小伎俩,静静地等着他说出来。
“尚有一事臣还想请太皇太后示下。”陈宜中嚅嚅地开口道,此刻就他一人在场,颇有些背后说人的嫌疑,“上次在此所议之事,臣以为留相之请还有些欠妥,还望圣人不要太早决断。”
说完这句话,陈宜中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谢氏的脸色,让他有些失望的是,并没有看出有任何变化之处。只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不可能收得回去,陈宜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须知过犹不及。
“说吧,老身听着呢。”正忖度间,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他定了定神,便开口说道。
“臣之所以认为不妥,绝非出于私心,圣人须知此前我等就已经议过,当时才有让朱焕与夏贵换职一事。当时为何会觉得他不妥,臣过后细想,应该是为了此事才对。”说完他又拿出一张纸来,交与了女官。
听到他的说辞,谢氏疑惑地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理由,而如果情况属实,还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这是真的么?”她有些不太相信的意思,那个年青人虽然看上去年岁不大,可也接近而立之年了,怎么会。
“臣再三打探过,绝不会错,臣来之时看到,他本人就在殿外候见,一会圣人自可问他,料想他应会据实而答。”陈宜中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依你所见,应派何人去淮西呢?”谢氏放下那张纸问道。
“此事臣亦不敢擅专,不过倒是有一人可以考虑,望圣人与二位相公共商后再定,若是仍有不妥,臣等再议之。”他简单地说了一个名字,谢氏让女官记下来,到时候让王、留二人商讨一下,这事急不得,只能这样慢慢挑选。
诸事已毕,陈宜中也就告辞退出,他还有很多事要忙,刚刚拟定的事情也要尽快书成用印,否则只怕是夜长梦多。
谢氏点点头目送着他一步步退出殿去,她只不过是听政而已,每每都会觉得疲累不堪,换成成年的官家,那是天天都要亲自处理的。偌大的国家,兆亿的子民,一个不当便是祸及苍生,每思念及怎不可能如履薄冰之感呢。
“那小子在外面?可有什么不耐之色。”谢氏靠在榻背上半闭着眼问道,女官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想了想才明白她问的是谁。
“禀圣人,黄内侍在陪着他,两人在水亭那里休憩,似乎并无不耐。”她有句话没说出来,那两人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弄得亭子周围烟雾腾腾,性好那地方临水,倒不虞有失火之危。
“叫他进来吧。”听到谢氏的吩咐,女官应了一声便出门而去,她刚刚跨出脚,在外面探头探脑的那个小黄门就看到了,赶紧朝水亭的方面跑过去。
刘禹并没有注意到陈宜中的到来,他也不认识这个人,一旁的黄内侍则在研究那个能冒烟的纸筒子,直到他的亲信跑过来才明白应该是殿内宣召了。
扔下手中的烟头,刘禹整了整衣冠,此刻他已经完全消除了那种紧张感,对于这个要见自己的女人,只余下了几分好奇。在黄内侍的前导下,两人朝着殿门走去。
陈宜中已经快要到前门了,站在甬道上,他突然转过身看了看后面的大殿,那个年青人的身影出现在眼中,即将要被圣人召见,不知道前途会是如何呢?
宋、元西部边境大致以淮水为界,以南为大宋的两淮路,以北则是元人新设的河南江北行中书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条边境自宋室南渡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经过了一百多年的修缮与巩固,成为重兵云集拱卫江南的屏障,无数次抵抗了北方的南侵之举。
整个江淮地区河网纵横、堡垒处处,到了雨季更是泥淀遍地,人马都难行,因此元人也好,金人也好,一旦到了这里都无法发挥他们最大的优势-骑兵。元人更是刻意避开了这条防线,转而从荆湖加以突破,历史上他们做得很成功,仅以二十来万人就达到了目地。
据有讽刺意味的是,直到临安城出降,两淮地区的防御都还大致完好,总兵力加起来远远超过了南下的元军。可到最后除了李庭芝和姜才在扬州誓死抵抗之外,别的地方大都放下了武器,大宋经营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坚固防线完全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
安丰军便是淮西境内的一个军事要地,它隔着淮水与元人所据的寿州相对,乾道三年,军治由安丰前移至寿春,几乎将军镇顶在了元人的眼皮底下,一旦淮水防线被突破,就将直接兵临城下,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六安县是安丰军辖下中最靠后的一个县,其名始于汉时,武帝取“六地平安、永不反叛”之意,置六安国,历史悠久,因舜封陶于皋,故后世又称六安为皋城。县内,淠水作为淮水的主要支流贯通全境,而其南侧,大别山将它与黄州分隔开。
现如今,谁不知道鞑子已经占据了那里,哪一天突破了大别山关隘,这六安县就将首当其冲。护着恩公灵柩和汪家一行好多天前就到达的金明在得知了这一情形之后,才明白了出发前刘禹对他说的那番话,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有些无措。
恩公早已经入了土,不可能再迁出来,这样炎热的天气下,最后只会腐烂不堪,这一条他提都不敢和汪夫人提。可既然人埋在这里,以他对老夫人的了解,他们一家也是断断不肯再往别处的,在那个巨大的石拱墓前,金明跪倒在地,喃喃地诉说着心里的话,希望恩公在天有灵能给自己一点提示。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人马早已经撒向了各处,最远的探子和李十一手下的人一起深入到了大别山,可光是警戒有什么用,就这一千多人,守是守不住的,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护着老夫人他们退却。唯一的好消息是李帅已经集结兵马前往御敌,希望他们能将鞑子挡住吧。
“指挥,他们回来了。”一个亲兵匆匆地跑过来,在他身边附耳说道,金明陡然一惊,赶紧站起身来,刚刚走出墓园区的牌坊大门就看到了两骑朝这边飞驰而来。
“情形如何?”他几个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马疆绳,不等马上的军士下来,就沉声问道。
“鞑子退出了大别山,并未和咱们接战,就连麻城县也放弃了,李帅的大军现在驻在县城一带。弟兄们还在前出打探,我们是先行奉命回来禀报的。”军士喘着粗气答道,他们是连夜赶来,早已累得粗疲力尽,就连座下的马儿也不停地打着颤,似乎随时都要倒下的意思。
听到他的述说,金明稍稍放下了心,但是还不敢就这么放他们去休息,而是又详细询问了一番,才明白鞑子并不是打不进来,而是根本就没想要这么打。联想到刘禹在庐州里的那一番作为,金明突然明白了,如果不是他们意外地刺死了夏贵,以他的尿性,此时说不定已经放弃了大别山一线,任鞑子深入淮西了。
摆摆手让他们先下去休息,金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李帅不可能长期在那里驻扎,大军也不可能一直这么集结着,等到下一次鞑子发动真正的攻势时,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来得及?金明并不看好,这里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所在了,他必须有所决断。
“出了什么事?你为何如此焦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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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六安已经不太平了,某担心鞑子总有一天会打到这里,你还是劝劝老夫人,让某护送你们返乡吧。”金明转过身,看着一身孝衣的汪麟渐渐走近,素食加上忧伤,他已经瘦得有些脱形,面色也十分憔悴。
“家母的脾性,你比某更清楚,若是你去说还有几分可能,某却是不成的。”汪麟摇摇头,汪立信的祖籍其实是在婺源,在江南东路的徽州,因此金明所说的返乡就是回到那里,这也是说得过去的。
“你还是带人回京去吧,送到这里,你已经尽了责,多余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放心吧,真要有那么一天,我汪氏子孙自当和家父一般殉国便是,绝不会给他老人家丢脸的。”接着他拍了拍金明的肩膀,平静地说道。
金明和汪麟一样都是拙于言辞的人,话说到这里,他们都知道此事只能这样了,这里如果守不住,江东路也不会有多大区别,大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岌岌可危,似乎逃到哪里都是一样。
“雉姐儿好多天没见了,家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一个女孩儿家,就快要及笄了,你做长兄的也应该管一管吧,这样可不好。”两人在那里沉默了一阵,汪麟突然想到了什么,提醒他道。
“回京之时带上她,这里太过偏僻,如何说得着好人家,等你们有了喜信,遣人来告知一声,让家母她们也高兴高兴。”见金明苦笑着没有回答,汪麟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安慰了他几句,便自行回了墓前的草庐去。
待他走后,金明将目光转向了北方,他大概知道雉奴在干什么,却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李十一那帮人不归他管,他们的训练方法也让人匪夷所思,估计是出自刘禹的授意吧,金明现在有些想这个小子了,似乎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他在这里就好了!
让他想不到的是,离着几百里外的淮水北岸,那里已经是鞑子治下的寿州下蔡县,县城同时也是州治所在,他的亲妹子,此刻正带着几个人扮成了普通百姓,大摇大摆地跟随着人流进了城。
照理来说,这里也应该是元人的防御重地,可奇怪的是,元人似乎一点都没有担心过宋人会突然打过来,根本不像对岸那样子戒备深严,各路行商乃至普通百姓都可以随意入城,城门处的核查也是马马虎虎,让雉奴一行人有些咋舌。
正是因为看到元人的松懈,他们几个才敢于这么公然入城的,禀承刘禹的宗旨,作为探子就要深入敌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雉奴临时决定,带人去城中看看元人动静,那些人原本就是她的旧部,哪个敢违逆,只不过倒底是敌国的地盘,一个个都紧蹦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
咋一看上去,这里和宋地并没有多少不同,城中汉人居多,街上也看不到几个异族打扮的人,这里同样都是淮地口音,她带来这些人能流利地听说,倒也不怕被人识破,几个人在街上东张西望的有些显眼,当先的雉奴瞅着街边的一家酒肆,领着他们钻了进去。
“咱们要去何处打探?”点了些吃食,一壶粗酒,一个亲兵低声问了句,雉奴睁着一双大眼睛扫了一遍周围,溜溜地转了会,真没想到,打探消息这种事,原以为很简单,可进来才发现人生地不熟的,要想做到不动声色,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初禹哥儿是怎么做的?
“先不急,等等看。”嘴里虽然这么说,可要等什么,她也不知道,实在不行,先找个地方安置了,到了晚上再出去,她就不信都进了城,还能白来一趟。
几个人边吃边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大都是些家长里短,官府的动态比较少,每每说到关键处这些人还会张望一翻然后住了嘴。正当他们有些纳闷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沿街一路喊叫着走过。
紧接着,酒肆中的食客们纷纷起身,等到那些衙役们走过门前,蜂拥着跟了过去,雉奴打了一个眼色,几个人也学着他们付了账起身而去,分头挤入了人群。人流一直到了城门边,那里已经围聚了很多百姓,都在等着他们宣布消息。
“诸位桑梓,衙中接到上峰谕令,即日起,县中开始征兵、征粮、征役,各乡各镇都有摊派,来者不拒多多益善。上峰说了,凡有超额者重赏,逾期不到者重惩,这可是朝廷新近颁下的,都听清了。”一个小吏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引得围观百姓一阵大哗。
“唉,又要打仗了,菩萨保佑,可千万莫要摊到头上。”
“可不是,娘的,去年刚征过役,村里的几个到现在还没回来呐。”
听到这些议论,雉奴与几个人相视一眼,都是心中一动,这消息得赶快传回去,鞑子的举动有些不寻常,去年的征讨令是为了什么谁都知道,这会才六月中,还早得很,他们想干什么?
“某知道了,你等寻个空子,赶紧撤回来,莫要再往前了,千万保护好雉姐儿,语毕。”李十一放下对讲机,在心中计议一番,现在他手中有二百多人,正在分批训练,首先要教会他们的就是用这对讲机,可现在事情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等分成数组,分别潜入这些地方,看看别处是不是也是如此,不用多作打探,一有消息就即刻回报,然后撤回来,明白吗?”他一声令下,将所有的人都撒了出去,人数足够辅满整个淮水沿岸各州县了,他要证实一点,才好做出决断。
而他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带着几个人,李十一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脚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站着两个亲兵。李十一朝他们点点头,便弯下腰钻了进去,里面的一个草垫子上睡着一个人,手脚被捆着,面朝山壁。
“思虑得如何?解公子。”李十一抬脚踢了踢那人的背问道。
“你你等倒底要某如何?”解呈贵翻了个身,面带惧色地说道。
“慈元殿、薰风宝鼎,喷香云飘坠。栗子小说 m.lizi.tw环立翠羽,双歌丽词,舞腰新束,舞缨新缀。金莲步、轻摇彩凤儿,翩翻作戏。便似月里仙娥谪来,人间天上,一番游戏。圣人乐意。任乐部、箾韶声沸。众妃欢也,渐调笑微醉。竞奉霞觞,深深愿、圣母寿如松桂。迢递。更万年千岁。”
这阙《凤鸾双舞》是宋人汪元量所作,描述的是太皇太后谢氏寿诞之时的盛况,就发生在刘禹正缓步而入的这座大殿中。殿宇按制略小于皇帝所居的紫宬殿,里面却也是非常宏大,殿内迷漫着一股微微的薰香味道,似檀似麝让人心旷神怡。
那位胖胖的黄内侍弯着腰在前面引路,刘禹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跟在后面,他的视力很好,就着殿内的明亮光线远远地就瞅见了高座上的翟冠妇人,背后的女官侍立在一旁,打着一扇凤屏,他知道这就是大宋的实际统治者,那位谢太后。
不得不说刘禹的卖相还是不错的,谢氏年岁已高视力不算太好,只能大概地看到那个年青人的模样。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到寻常士子那种谨小慎微,他的脚步很从容,神情也很镇定,谢氏微微笑了,她的第一印象极好。
“臣直宝章阁刘禹,拜谒太皇太后,愿圣人万福金安。”礼仪被内侍反复地教过,并不是后世影视剧上看到的那种狗~爬式跪倒,而是先坐在垫子上,就是古人的那种跪坐,然后以手加额,拜伏于地,刘禹做得很标准,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上面那个人算是个长辈。
“好了好了,起来说话,赐座吧。”谢氏的声音并不算苍老,带着一丝和蔼,刘禹应声而起,谢过之后便在那个垫子上坐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对方,在他看来,这位太皇太后与后世所见的那些老太太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过就是穿得华丽了一些罢了。
实际上,就他所知的来讲,谢氏的一生是真正的传奇,出身宰执之家,却没有享受过相门贵女的福,家道中落,幼年丧父,就连长相也毫不出众,还有眼疾。小说站
www.xsz.tw结果因为祖父余荫被选入宫中,初为夫人,后又得当时的杨太后看中,不顾理宗皇帝的意愿被立为后,然后马上就要面对贾贵妃和阎贵妃的专宠。
多么像后世的宫斗剧情节,不知道是不是身为女主的原因,她熬死了两任皇帝而笑到了最后,如今更以太皇太后之尊掌握了国政,相比而言那什么《后宫xx传》简直就如小孩过家家一般。可能对她来说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社稷江山都已经在她的脚下了。
当然,真实的历史上她的结局并不完美,元人攻入临安府后,她和幼帝奉表出降,被元人掳到了大都,又活了整整七个年头才逝去,没人知道她此时的心境是怎么样的。此刻的她正处于人生的巅峰期,又怎么会料到自己会有那样的遭遇呢。
“刘禹,你是哪里人,听口音像是浙西一带,家中尚有何人在?”微微有些走神的刘禹被谢氏的问话拉了回来,赶紧收敛了心神,他没想到谢氏一开口问的就是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回禀太皇太后,臣正是常州人氏,家中高堂俱已不在世上,臣自幼是由乳母带大的,如今不过孑然一身而已。”刘禹恭敬地行了一礼答道,这些都是当初汪立信为他打造的,早已熟烂于胸。他的话其实半真半假,父母虽然都还活着,可却都不在这世上,这一点并不算是撒谎。
“不必多礼,这又不是朝堂奏对,就如寻常百姓话家常一般即可。想不到你也是身世坎坷,不容易啊,若是你父母看到你今时的成就,必会为之欣慰有加。”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谢氏的话语中带了些怜悯,刘禹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变成了感激状,再次称谢不已。
“既然如此,那须知男子当‘成家立室,继续香烟’,你的年岁也不小了,为何还不娶妻?”谢氏接下来的问题再次出乎刘禹的意料之外,难道古往今来年老的女人都是一个毛病么,喜欢关心人家的婚姻大事?
“唉,圣人有所不知,臣早先要勤学苦读,哪里有时间思量那些。栗子网
www.lizi.tw再者说了,好人家的女儿,谁又肯嫁到臣这样的家中来。”没办法,他又不能不回答,刘禹只能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说道。
谢氏理解地点点头,她也经历过低谷,知道贫寒人家的日子是如何地艰难,特别是他这样的读书人,身上背负的巨大的压力,好在终于还是出头了。谢氏越看他越是顺眼,可惜宫中没有适龄的公主,不然应该是个极好的驸马人选。
“你可知以你此次的功绩,就算出外为一路臣都有可能,但是我大宋立朝三百余年以来,从来没有一路帅臣还未有家室的。因此,这不但是相公们的考量,亦是老身的忧虑所在。”谢氏的话语中有些可惜的意味。
这时候,刘禹才明白当初汪立信临终之前对他说的话,出掌一路,上管军下管民,山高皇帝远,就算他是个文臣,朝廷也不可能听之任之的,没有家室之累,就没有掣肘,他不但要娶妻,而且还得将家室留在临安,才能安朝廷之心。
可现在要怎么办?马上去找个人结婚么,刘禹觉得有些滑稽,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任职迟迟没有下来,说到底居然会是这样的原因。突然之间,他想起了在建康之时和胡三省、叶应及在一起时他们提起过的那件事。
“不瞒圣人,臣亦有此思量,现下已经在操办此事,不过尚要须些时日。”胡三省与叶应及二人都在临安城,他记得自己当初并没有一口拒绝,而在这时空,不拒绝就等于同意了,希望还来得及吧,至于那位小姐是何人,刘禹觉得并不重要,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到这里这么久了,也算得是入乡随俗了吧。
“喔,但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谢氏果然来了兴趣,表现得如同关心晚辈的老人一般。
“是是宁海叶家,叶相公之女,叶太监之妹,作媒的是秘阁修撰胡三省。他们都在京师,圣人若是不信,可立召他们前来一问便知。”刘禹也不知道此事倒底算不算数,现在只能嘴硬了,反正事情是真的,他并不害怕被查问。
“哈哈,原来是信国公家,叶应及那小子,前日里来向老身请安还未露出口风,倒是瞒得紧。你可知老身与信国公乃是同乡,这可真是巧了。”没想到谢氏听完,笑得十分畅快,不但刘禹有些奇怪,就连她身后的女官也从未见谢氏如此高兴过。
刘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关于谢氏的记载,似乎她家祖籍是天台,与叶家所在的宁海同属两浙东路的台州辖下,两人正是同乡。刘禹讪讪地陪笑着,好像弄巧成拙了,现在事情已经被捅出来,他倒要担心叶家是不是还有这个意思了。
“叶家女不易求,小子,你可知道?不过嘛,既然你告诉了老身,这个忙,还是要帮一帮的,至于成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谢氏戏谑地看着刘禹的窘迫样子笑着说道。
“好叫圣人知晓,臣自知鲁钝,不敢求圣人赐婚,成与不成,但愿自己去尽力一试。”
“好小子,有志气,不过你猜错了,婚姻大事只有父母能作主,若是信国公不允,皇家也无法干预,更不可能以旨意加之。”谢氏摇摇头说道。
刘禹一头黑线,又是被后世的垃圾历史剧误导了,这又不是辫子朝,哪来的赐婚,就算官家肯下旨,以叶家的身份大可以封还,朝廷也绝不会加罪,自然官家也好圣人也好都不会去干这种事的。
“叶家女至少也得配个进士,看如今的情势,朝廷这两年都不可能开科。也罢,就赐你一个同进士出身罢,老身能帮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余下的还得靠你自己。”
听到这里,刘禹才明白谢氏说的帮忙是何意,只不过他还没有马上意识到这是多大的恩典,一时间愣在了那里,旁边的黄内侍看他半天没有动作,急得暗中给他使了个眼色。
“圣人天恩,臣不甚感激之至。”到了这一步,刘禹这才算进了士大夫的门槛,有了与天子共治的资格,所谓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指的就是中进士,也就后世说的“金榜题名”,当然他没有那个资格,只是取得了一个出身而已,就算如此,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上一科是去年的咸淳十年科,那一榜的进士直到年初才得到了赐身,如今大都还在待职。下一科照例要三年之后,也就是后年才会开,以现在的形势,会不会开还得两说,至于恩科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次谒见到了现在就算是结束了,刘禹虽然没有得到他想像的东西,也不算是全无收获。告辞出宫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看来在这时空必须要真正地结一回婚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的头一回。
“什么?你说是谁。”王熵没听清那两个字,他正为留梦炎前面的话所惊诧,于是又开口问了一遍。
“李芾李叔章。”留梦炎回答道,他们在禁中都有各自的渠道,虽然交接内宫会为官家所忌,可身为宰执哪个又能无视宫中的消息呢,实际上官家就算成年了对此也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
王熵沉默了下来,这个人他知道,年初才以提举荆湖南路刑事升任了荆南安抚使、知谭州。此时正奉旨领兵入卫中,他的资历足够了,又有入卫之功,转任淮西谁也说不出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正是留梦炎强调的文官出身。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保举的刘禹确实有着不宜出任的缺陷,这一点当初留梦炎题名之时并没有注意,因为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快三十的年青人竟然还没有成家!平常的宋人这时候多数都已经当爹了。
棋差一着啊,两人都没有什么后招可用,无论是能力还是声望,李芾都挑不出毛病来,除非他自己拒绝任命。可二人都知道,相比荆南路,淮西更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对于一个有想法的文人来说,而李芾正是这么一个人。
回到客栈,刘禹同杨行潜细说了今日的觐见过程,后者听得目瞪口呆,他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小说站
www.xsz.tw在这种官场经验上,他并不比刘禹更丰富,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算是要成亲也绝非一时半刻就能成的,这意味着刘禹的任职没那么快就能成,他们还得在这京师呆上一阵。
“东家,既然如此,那是否要去买一处房舍?”杨行潜首先想到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们得先安个家,不可能在这客栈里谈婚论嫁。
“恩,这事还得劳烦你跑一趟,找个合适的就直接谈下来,文书契约什么你准备妥当了再知会某去处理便是。”刘禹随意地应了一声,这只是小事情,关键是现在要怎么去和叶家说?
“还有一事,你着人打听一下胡修撰住在何处,找到后不要打扰他,某会亲自上门。”说来也巧,原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出京,他根本没打算再去找他们两个,因此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现在只能多费点事了,好在他们现在还都是朝廷命官,倒也不难找到。
杨行潜一一记下,自去办事不提,刘禹却还在想着要不要去一趟陆府,难道现在他就只能先结婚然后再去等朝廷旨意?他实在是有些不甘心,现在是多好的时机啊,元人主动派了使者来谈,朝廷还没有决定谈还是不谈,如果在地方主事,干什么不成,可偏偏被耽搁在了这里。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姜才却找到客栈来,同来的还有他的儿子姜宁。自从受伤之后,刘禹也有些日子没看到过他了,不过现在看上去人还是挺健康的,除了神色有些怏怏的。
“啊!”听完姜才说出他的来意,刘禹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有些不太明白,明明姜宁自己已经有了前程,现在也算是大宋的中级武官了,在他这个年纪,可以说是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姜才会要这么做呢?
“此事暂且先不提,咱们进房再说话。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先将二人让入自己房中,这是客栈没有衙门里的那种条件,几个人只能围坐在桌前。
“枢府的文书下来了?”坐定之后,刘禹也没有同他们虚客套,直接开口问道。
姜才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递过去,刘禹接过展开一看,正是盖着枢府大印的任职文书,上面还有政事堂与官家的批复。刘禹跳过了那些繁复的前言,直接去看后面的结果。
他的新官职全称是“永州防御使、琼海招讨使、管内安抚、节制南宁军、万安军、吉阳军诸军事”长长的一串,过了这么长时间,刘禹已经能看懂这种复杂的称呼了,正如他事前所说的那样子,朝廷不但将琼海全岛的一州三军全都让他节制,而且还给了招兵扩军之权,只是还有一个关键之处被他注意到了。
“目下何人在知琼州?”刘禹将那封文书递回去,姜才接过来仍是塞回怀中,他听到刘禹的问题,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自端平年间夷人作乱兵围州城,当年的知州死于王事,朝廷便再也没有任命过此职,后来都是是琼海安抚使出任的主官,想必是那里太过荒芜,没有必要再遣一文臣与治吧。”
说话的却是刚刚进房来的杨行潜,接着他又解释了一番,原来后来就算是任命了知州,往往也无人会真的渡海过去任职,都是呆在对面的雷州,称为“遥领”。朝廷对此没有办法,干脆不再任命,离大陆最近的琼州都是如此,更远一些的那三个军就不必说了,因此大部分时候,琼海安抚都是节制一州三军的,差不多就形同路臣了。
其实杨行潜也都是从书中所知,他自己并没有去过那个大岛,听了他的解释,刘禹也就释然了。这样子更好,完全没有了掣肘,想做点什么都不必顾忌,他转头吩咐了杨行潜一声,让他叫人送了些酒食上来,就当是为姜才祝贺了。
“老姜,你这新近升迁,怎么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丢官罢职了呢,来来来,咱们干了这一杯,为你庆贺,祝你马到功成、一举平贼。栗子小说 m.lizi.tw”桌上的人都举起了酒,姜才不便拂了大家的兴,也勉强端起了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子青你就莫要笑话某了,这种升迁,与丢官罢职有何区别,说不准还不如那个呢,至少那样子没有性命之忧吧。”姜才自嘲地笑笑,刘禹知道他的心结并没有因为自己上次那席话就打消了,这也难怪,他多半以为自己是在宽他的心,只不过刘禹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到时候自然就有分晓。
“那你将大郎放到某这里,是为了替姜家留个后?”寻着这个思路,刘禹大致明白了姜才的用意,果然他话一说完,姜才就点点头。
“人皆有私心,某亦然,这小子随某在军中长大,虽然没什么本事,还算有几分力气,跟着你某也能放心去了。”说着还瞪了姜宁一眼,制止了他说话的举动。
“你呀,某现在不过一个直阁,日后还不知会去哪里,既然你这么放心,也罢,那某就答应了,只是委屈了大郎。”刘禹没有拒绝,姜才这也算是表明了心迹,这番好意他当然要收下,再说了跟着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见他答应了,姜才赶紧让姜宁站起见了礼,就此将事情定了下来,刘禹摆摆手让他坐下,虽然话说得谦逊,他也不可能让姜宁去当一个亲兵,就连亲兵头子也不可能,他的想法是暂时让他和杨行潜一样充作幕僚用,当然也兼职保镖。
“子青过谦了,你能蒙太皇太后召见,又赐了同进士出身,日后必然前程似锦,某父子能得你看重,实是天降之福。”姜才这话倒是没有说错,若不是碰上了他,也不可能立下大功,照历史的轨迹,他在李庭芝麾下还不如现在呢。
刘禹笑着摇摇头,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了,眼下姜才刚刚才接到任命,照例还有一段时间做准备,补充军械粮饷之类的。什么时候出发姜才自己就有很大的自主权,当然也不可能无限拖下去,因此他要趁着这个时间好好筹划一番,毕竟那是一个可以建省的大地方。
对于这些事情,他也打算后世去找专家帮忙,看看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目前在酒桌上也只是和姜才泛泛地聊了聊,多数还是以宽慰为主。两人说了很多,直到双双不胜酒力为止,而外面的天色也早已经黑了,他们只能在客栈内将就一晚,明日方能出城。
黄州境内的阳逻堡城塞内,阿里海牙已经带着大军返回了这里,他的心情有些低落,这一趟不仅无功而返,而且还浪费了策划多年的一颗棋子,可谓是雪上加霜,对于他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打击,甚至还有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这个城堡并没有多少民户,作为曾经的要地,宋人把他建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里面整个就是一个大军营,处处都是军士往来的身影。阿里海牙将军士的安置事宜交与了李庭,带着亲兵转身就上了高大的城墙。
上面的视野很开阔,放眼望去一马平川,他没有看到有大股烟尘的迹象,这也并没有让他放下心来,一切还得要等到侦骑回报才能确认。跟在一旁的张弘范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奇怪他的反应,难道是担心宋人会衔尾追击?他们敢么。
不能怪阿里海牙多想,这一次宋人的反应还真是有些不同,往常他们的战争大都只是一个方向的行动,而现在李庭芝带人从正面压过来,远在安庆府的张世杰居然同时逼向了蕲州境内,如果荆湖的二高再以水军趋鄂州,新败之下的元军是不是应付得了,还真是不好说。
“平章,侦骑回来了。”张弘范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来,阿里海牙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也看到了远处的飞骑,他们回来得很快,堡中城门大开将他放进来,尽管后面没有宋人的追击,城门还是很快就关了起来。
侦骑带回来的消息还算不错,宋人并没有越过麻城县,而是停在了县城附近,他们下一步意欲何往,现在还看不了出来。阿里海牙吩咐他们继续前往打探消息,自己站在城楼上苦思着,他不太相信宋人真会有什么大的举动,但却不可不防。
“仲畴,还要烦你带水军前往上游,一是看看宋人有没有动作,二是警戒大江以防他们师出鄂州,若是真的看到宋人大举出击,先不要急着接战,遣人回来报与某知晓。”阿里海牙的命令有些绕,张弘范疑惑地听着,半晌没有应声。
“若是宋人硬要攻来,某是避战还是阻挡?”张弘范的问题让阿里海牙有些挠头,他的本意只是看看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可若真的出现那种情况,那就说明宋人有志收复鄂州一带,自己的力量就有所不够了,而北面的援兵目前还没有准备好。
“算了,你自行决断吧,某就不多作干预了。”阿里海牙很明智地放了权,张弘范这才接令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阿里海牙才将目光收回来,这里现在就是最前线之地,后面的襄阳府及河南等地都有些空虚,他不得不多加考虑。
让他忧心的还不只这个,这一切的变故都让他想到了一点,那就是庐州城中发生的事,肯定是夏贵之死才会导致了目前的情形,而这倒底又是怎么发生的他很想知道,不搞清楚,让他实在是寝食难安。
紧接着从鄂州城转来的信使又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消息,奉令前往宋人的京师临安和谈的使者一行全都被扣住了,宋人扬言夏贵被刺乃是自己人所为,这一情况再次让他感到了棘手,很有一些百口莫辩之感。
“来人!”阿里海牙大喊一声,召来了自己的亲兵,他将一封写好的文书用火漆封了口后交与他,吩咐道:“连夜将此信送往大都,面交大汗,不得有误。”
亲兵接令而去,他并非是将这一切交与大汗定夺,那就表示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只是希望大汗能考虑一下荆湖行省目前的困境,能够有所增援,并且想知道大汗日后有何打算,征宋之举是否仍然继续下去?
“子青,你这是想通了?”胡三省戏谑地看着他说道,这里是他租住的一处居所。栗子小说 m.lizi.tw京师物价太贵,以他的身家和职份也买不起一幢像样的房舍,只能和大多数中下层官吏一样,租上一间小屋,还是某个大院中分置出来的那种。
刘禹细细地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了,屋中不但没有任何装饰之物,就连寻常家居必须的那样锅碗瓢盆都凑不齐,只有靠窗的那张木几上摊开的几本书,算是屋里最为值钱的事物了吧,眼前所见让他由衷地叹了口气。
“实想不到,身之兄竟然如此清贫,某记得建康之战缴获颇多,各人都分了些财物,难道他们竟敢怠慢至此?”刘禹说的是战后各军收缴的那些钱财,除了军士们各自分掉的那一部分,他们这些主官也都有份,而且数额还不低,这也是惯例了,他不相信有人会昧了去。
“哪里,子青误会了,某不好那些,此生唯有书之一道乃心爱之事,余者皆不足道,那些财物都换了这些,说起来还多亏了老弟呢。”胡三省从床下拖出一个藤条编的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书籍,刘禹摇摇头,这人还真是个书痴,古时纸贵,这种印制的成书更是天价,这箱书只怕用光了他所有的积蓄,怪不得生活得这么寒酸。
“此地鱼蛇混杂,你就是要读书也不会清静,不如随某走吧。某正在遣人寻觅一处宅院,到时候一齐住进去便是,大伙好歹也有个照应。”刘禹不待他回答,就吩咐随行的亲兵将他房中的几样事物搬了出去,当然还有那口宝贝箱子,胡三省不及推辞,忙不迭地摆手逊谢。
“其实也不必多此一举,某不日就会返乡了,否则也不会买这许多书。”眼见推辞不过,胡三省便放任他们所为,刘禹明白他的意思,人各有志也不用相劝,难得他身逢乱世还能坚持自己的理想,这一点是刘禹很佩服的。
说来也巧,这里离着刘禹住的那家客栈不算远,两人便带着人将东西放到了马背上,牵着一路往回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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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自己现在还不知道会去哪里,根本没办法加以招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知道他是宁海人氏,到时候再派人去相请好了。至于他耗尽心血的那些著作,刘禹在想,后世有的是成书,不行就弄一套来好了。
“子青,你可知当初某与应及为何会有那一提议?”两人到了客栈,来到了刘禹的房间,胡三省想起他找自己的本意,不等他再次开口,自己便主动提起。
“身之兄请讲。”刘禹有些诧异,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瞒你,此事是汪公在世时提起的,他言及你没有高堂在世,故而只能代劳之,此事你不知道吧。可惜他一片苦心了,却再也看不到你成亲。”刘禹默然了,这事与汪立信有关,他很容易猜得到,只是没想到汪立信会想得那么远,想得那么深。
叶家是何等门第,也只有他那种身份提起方有希望,否则便会是个笑话。别说刘禹才刚刚得了个进士出身,就算真的中了进士,叶家是不是会看得上他,选择权也在人家那里,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提亲一事也就只有胡三省这个同乡可以帮上忙。
叶应及是家中长子,家中老父尚在,对于姐妹的婚姻他虽然没有决定权,但他的建议是很关键的,只要没有太大的问题,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当然这一切刘禹并不知情,他也不太关心这个,选叶家只是因为和叶应及认识,比起随便找一个要来得简单。
现实就是,刘禹现在很需要一个有身份的妻室,而叶应及对他的印象不错,有意摄合两家联姻,如此而已。小说站
www.xsz.tw当然他要过的还有叶梦鼎这一关,毕竟那才是当家之人。
“既然老弟下了决心,某倒是愿意跑上一趟,辞呈早已递上去了,估计这几日就会下来,到时某自会返乡,趁着这几日你与筠用先见个面,正式提出此事,毕竟你是男方,某便做个中人吧。”这些事刘禹不论是在后世还是这里都是一无所知,只能是唯唯诺诺地听命行事。
“辛苦身之兄了,某可还须备下什么?聘礼之类的,实不相瞒,某对此真是一窍不通,兄切莫要笑话。”刘禹拱拱手致意道,胡三省笑着点点头,这种事情男人都一样。
“成人之美,固所愿尔,只是弟还须准备生辰八字一份,聘礼嘛当然也是要有的,还有官媒,这些都是等你二人计议定了,某去了宁海登门之后的事了,不急啊不急。”胡三省说完呵呵一笑,两人就算是将这事给定下来了。
宁海到京师不算近,可两浙是大宋最核心的地区,道路交通十分便利,走起来也是很快的。胡三省只能帮他打个前站,一旦有了确切的消息,还得他亲自上门去提亲,想不到自己会有盲婚哑嫁的一天,刘禹不知道是该埋怨封建社会禁锢婚姻自由呢,还是庆幸包办婚姻让自己更容易找着伴侣。
参知政事留梦炎的府第也在定民坊一带,与王熵家隔得并不算远,他府中人口颇多,院子却没有王府那么大,自然那只是相对而言,比起寻常富户还是无法企及的高门大户了,就是陈宜中的府院也没有他的大。
此刻他的书房中却有一个刘禹认识的人在那里,被人请来的时候,吏部尚书陆志侃并不知晓所为何事,他还有些纳闷,自己与这位参政并没有多少瓜葛,素来以好好先生面目示人的留梦炎为了什么事才会找他来呢?
“学陶,你还是首次来老夫府中吧,你如今主事吏部,老夫还未向你道贺,记得你似乎是处州人氏?不知可对否。”留梦炎将他请到自己的书房中,以示亲近,陆志侃更是心中嘀咕,结果一开口便是这种颇不寻常的寒喧之语。
“不敢当相公贺,下官正是处州人氏,自登科以后,到如今算算离家已有十数载。”想起自己的家乡,陆志侃有些感触,离乡多年,他都快忘了家乡景像了。
“老夫家在衢州,你我可算得近邻了,应当多加走动才是。老夫与你一样,离乡也许久了,今生只怕要致仕之时才能返乡了。”留梦炎仿佛不胜唏嘘地说道,陆志侃听着他拉家常,只得是唯唯以应,等着他说出来意。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两地紧挨着确实算得上近邻,可它们却分别属于浙西路与浙东路,这亲近是谈不上的。留梦炎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东扯西拉地聊了几句之后,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夫闻得你与新入京的那位刘直阁有旧,不知是也不是?”陆志侃没想到他说的人是刘禹,回答之前他观察了一下留梦炎的神色,面上不显喜怒,看不出是何用意。
“下官与汪太傅有些旧谊,与这位刘直阁却是首次相见,只因他带来了一封汪公的书信,这才在府中见过一面,不知相公所言,是否此人有所不妥?”
“学陶,你倒是谨慎,不过你想岔了,老夫并无他意。盖因前日里在太皇太后殿前议事,某曾保举他出任淮西,可此事后来未成,殊为可惜,故而请你过府。”留梦炎摆了摆手说道。
“喔,相公之意是有人从中作梗?”见陆志侃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留梦炎不由得点了点头。
“嗯,确实如此,然而是何人所为老夫不便说,你遇到他时只须点一下便是,如今淮西已有人选,他的事还须再议,你不妨替老夫带一句话给他‘国朝绝不会亏待有功之士,叫他耐心等待,朝廷自有分晓’”
虽然留梦炎没有说是谁,但陆志侃对政事堂诸公之间的那点事又岂能不知,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刘禹的事情他还是很关心地,到了现在就只有他一人还没有具体的去处,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也因此这人反而变得引人瞩目起来。
正在思恃间,突然书房外有人敲门,留梦炎将来人叫进来,原来是他的亲信前来报知探得的消息。他挥挥手制止了陆志侃想要起身回避的举动,让来人就这么说出来。
“啊!居然会是如此。”听完消息,留梦炎有些惊异,陆志侃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是作伪,心道这小子还真是有些运气,居然入了太皇太后的眼。
原来适才太皇太后晓谕礼部,颁下诏令赐了刘禹同进士出身,这虽然是隆恩,却也说得过去。难得的是,与他同时受赐的还有一人,那就是太皇太后谢氏的内侄谢堂,这就有些意思了,难道在圣人的眼中,这刘禹直和她的子侄是一般么?两人都有些无语,俱是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
在清河坊陈宅,听到这个消息的陈宜中也是这般表情,他想的并不是刘禹,而是这位圣人内侄。谢堂是谢家长房长子,富贵已极自不必说了,他也不缺这个进士出身才是,那么太皇太后此举却是什么意思呢?
“相公难道忘了?现在枢府无人啊。”他的幕僚轻轻地点了一句,让他恍然大悟,还真是当局者迷,入枢府便是执政,进士出身是必要条件,谢堂有了这个出身,就为他晋位扑平了道路。
“你是说圣人有此意?”陈宜中想了想还真是有可能,虽然自己和王熵都挂着知枢密院事,可他们毕竟要呆在政事堂,不能时时前去枢府,那里也不可能长期无人主事,太皇太后属意自己的内侄也是应有之义。
俗话说“内举不避亲”,这谢堂还算是个干材,在地方上办过不少年的差,调入京中也能成为太皇太后的可信之人。想来她对政事堂事事争执应该早就颇为不满了,干脆提拔一个自己人上来,然而这件事还是绕不过政事堂,得有一个人当众提出来才行,想到这里,陈宜中微微笑了。
大都城东的坊市居住的大都是汉官,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汉人仍是习惯逐群而居,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天性,不管身在何处都是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内里的一座大宅看上去很新,似乎是刚刚才建成的模样,就连大门也散发着新鲜的朱漆味道。
这宅子门上并没有如同寻常人家一般刻上某某宅的牌匾,不知道是主人忘了还未及挂出,而这大门并未像别家一样紧闭着,不时有人从中匆匆地出入,这些人中既有内侍打扮的宫人,也有背着药箱的郎中模样的人。
房中后院的主人卧室内,一个布巾包头的中年人靠在榻上,他的面容十分削瘦,看去上病得不轻,双眼却炯炯有神,精神似乎尚好。只是坐在他的榻前的那个老人却很清楚,这位病人已经灯枯油尽,随时都可能倒下,现在的情形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姚公勿忧,某此生还能活着回到这大都城,已经自觉幸甚,虽死而无憾了。”床上的病人挤出一个笑容,安慰着眼前的老人道。听着这低沉的语调,看着那勉强的笑容,时任同中书省平章事、昭文殿大学士姚枢难过地摇摇头。
“伯常,你才五十许,怎敢言死,老夫都七十多了还想再多活些年月,看到我大元一统天下的那一天呢。”被他叫着“伯常”的这位病人就是刚刚辗转从宋人治下返回的前国信使郝经,一路奔波加之心情激动,他在途中就一病不起,拖了许久才回到了这大都城中,可没想到又病倒了,而这一次看起来情况有些不妙。
郝经的笑容有些苦涩,他自知自家事,这一次恐怕过不去了,一统天下什么的是看不到了,就连再多活几日,只怕都是奢望。虽然大汗对他恩赏有加,又是赐宅子又是命宫内御医前来诊治,各种名贵医材更是不要钱似地送来,可生死有命,就算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也阻止不了。
他最遗憾的不是就这么死了,而是自己活了五十多年,可是最为宝贵的盛年时光都在软禁中渡过,白白浪费了十六年的光阴,人生有多少个十六年,如果不是被宋人扣留,他现在会是何等的成就呢!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并不因为自己效忠的是个异族人而有所抵触,在他看来只要是“兴汉学,崇儒治”,大元和大宋并没有什么两样,反而因为它的强大更容易让人施展抱负。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至于那个连使者都不放过的宋国,气数早就应该尽了,只有像忽必烈这样的雄主才有资格统治这广大的土地。
后悔么?他不知道,或许有一些,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带人出使,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郝经暗暗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大元这次动兵的借口就是因为自己一行的被扣留,尽管知道那不过是个由头,还是让他感激涕零,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
姚枢看着他脸色的变幻,很明白他的心中所想,因为他也是这样的想法,从第一次看到忽必烈的时候,他就为这个人所折服。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了他的眼光并没有错,那位大汗是这世上最有才干的君主,现在只差一步就能成就前所未有的伟业,他挣扎着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亲眼目睹这一切,比起床上的这个人,老天对他还是眷顾的。
“千万要撑住,大汗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一定会赶来,无论如何,伯常,不要闭上眼,多和老夫说说话。”姚枢轻轻地拍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说道,大汗会不会过来,他其实并没有把握,只是跟了忽必烈这么久,以他的了解,大汗应该会来看看这位忠贞的臣子。
只所以说没有把握,是因为随着年长和权势的愈加稳固,他发现大汗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的信任汉臣了,特别是在李璮之乱后,不但借故削了很多汉人的兵权,就连朝堂上的大臣也多了很多的色目人,自己这个跟随多年的老臣也被调出京城直到前年才回来。
当然,姚枢并没有认为大汗改变了什么,统治这么大的地方,缺了汉人的支持是绝对不行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在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自然不会再想着回到以前的风餐露宿的放牧生活,更何况还有半个宋国没有拿下,就算是做样子,也得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来吧。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门帘被人挑起,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原来是郝经之弟郝庸走了进来,他面带喜色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房中,对着二人说道。
“大汗的车驾就要到了,宫中内侍前来传旨,此次是特地为了探望大哥而来。”听到这个喜讯,两人高兴地对视一眼,郝经立刻挣扎着直起身,指着宅院的方向面色有些急切。
“快快,让府中人的人赶紧准备迎驾,你来扶我一把,咱们去门口迎接,不可失了礼数。”对于他的要求,姚枢也知道劝不了,于是就和郝庸二人一起将他扶下床,郝经走得很快,几乎让他们扶不住。
忽必烈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十个侍卫就出了宫,而在他身后,几千怯薛军士已经封锁了整个坊市,设置了重重关卡,就算是只鸟儿也休想飞得进来。一路驰过来,他在大门前甩蹬落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侍卫们忙不迭地跟上去,人却已经进入了院中。
“大大汗,劳你亲自前来,臣愧不敢当。”看到十多年没见的大汗,郝经激动地浑身颤抖,他一把推开扶住的两人,屈膝跪倒,一头就磕了下去,姚枢二人见状也是一起跪下去,齐齐给忽必烈见礼。
“起来,都起来,让朕看看,一别十六年了,郝经,你终于回来了,老了,你与朕都老了。”忽必烈一把将郝经拉起来,扶着他的手仔细地打量着,在他印象里的那个意气纷发的年青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垂垂老朽,让他不胜感叹。
“臣是不行了,大汗风采依旧,怎会言老。”听到郝经的奉承话,忽必烈呵呵一笑,亲自将他搀进了内屋,直接放到了榻上,见他还要挣扎着坐起来,不由分说地伸手按住。
经过刚才这么一折腾,郝经的面色又有了些变化,站在后面的姚枢二人都看到了那一丝异样的潮红。郝庸暗暗地流泪不止,趁人不注意低着头偷偷擦了一把。
“不要动,朕就在这里,我们好好说话。”忽必烈又何尝不明白他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他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可不光光是为了给一位臣子殊遇,郝经在宋人那里呆了十六年,他的见识对于接下来的征宋战事是有帮助的,可这身体却是救不回来了。
“臣滞留宋境的一干遭遇,已在奏折中细细写明,日后大汗自可看到。臣时日无多,有些事情想要说与大汗知晓,还望大汗思量。”郝经咳了数声,尽力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打算将他这些日子想的那些说出来。
姚枢等人将一把椅子摆在忽必烈身后,便带上门走了出去,不管郝经接下来会说什么,他们都不宜在那里,姚枢很了解这个人,大概能猜出他的心思,只是想要说服大汗,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年岁也渐渐大了。
“大汗,臣北返之时一路行来,所过州县但见百姓安居乐业,不输宋人治下,颇感欣慰。然而,官府似乎都在征兵催役,不知道最近是否有大举之事?”
“嗯,既然你看到了,那便说说看,何时征宋,最为合适?”忽必烈正想着听他的意见,见他主动提起,大为高兴。
“依臣所见,宋人新君初立,妇人当国,所任之人大都平庸,若是征伐也并无不可。可前次战事看来,敌还未到最疲蔽之时,若是再度兴兵,非一部所能成事,望大汗思之。”
郝经已经得知了建康之战的结果,他并不赞同这个时候马上再行征伐,可要说服忽必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能旁敲侧击层层推进。
“你说得不错,上一次是朕轻敌了,妄想着二十来万人就能拿下江南,现在看来确实有些欠妥,所以这一次朕会备加重视,绝不会再蹈覆辙。”忽必烈爽快地承认了下来,倒让郝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才好。
“郝经,你要明白,朕不年轻了,若是有生之年不能一统江南,朕绝不会瞑目的。所以这一次,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朕也一定要试一次,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忽必烈的话斩钉截铁威势尽露,让郝经怔得愣在了那里,他明白了自己不可能劝说他打消念头,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并不是不想让元人统一天下,而是认为时机还未到,贸然出兵就算是胜了也会徒增百姓伤亡,那就失去民心了。
“你在宋人那里可曾见过此物?”忽必烈突然拿出一个布包裹,在手里打开来递到他眼前,郝经一眼看过去,似乎是个黑色的方匣子,不知道怎么地破碎了,被人拼凑了起来,他仔细地边看边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它?
“没见过么,那呆了这么久,可曾看到宋军有不寻常的兵器?比如巨大的投石器之类的。”见郝经认不出来,忽必烈微微有些失望,接着他又问起了其他的东西,郝经一直被关在真州,那里是宋人重兵把守的地方,怎么也应该有所发现才对。
郝经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摇摇头,在他的经历中,宋兵的那些兵器并没有出奇的地方,这投石器比起元人的回回炮来更是远远不如,他不明白大汗问这话的用意何在,难道是在建康发现了什么?可这又怎么可能是自己能探知的。
“罢了,你好生养病吧,朕有空会再来看你的,等你病好了,再像过去一样为朕出力,朕会等着你。”见问不出什么,忽必烈便放弃了继续下去的打算,他能来一趟已是不易,还有多少事在等着他去决断,现在也该走了。
忽必烈走得很快,几步就出了门,没等郝经努力直起身,人已经到了门外,他叹了一口气,君王亲自来探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荣耀,可为什么自己反而觉得有些苦涩呢?
“南岛?”苏微有些奇怪,怎么会是那里,和现在的这些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老板的思路实在有些跳脱,让她很难跟得上。小说站
www.xsz.tw以她的想像力,实在不知道那个岛上有什么可开发的,全都是些旅游资源吧,苏微看了一眼一旁的老板,他正在翻看上次让自己印刷的那些小册子,表情专注而认真。
这些册子全是竖版模式,还是右翻的那种,印刷倒也罢了,那种类古的线装让她找破了头,好不容易才在网上的一个论坛里得到了帮助,说是西湖边上就有一家专门做旧书的铺子可以干这个。于是,冒着将近四十度的高温顶着大日头跑了整整三天,她才让人将这些册子装订好,至于其中的内容,还是算了,那种完全没有标点得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读的看着就让人眼晕。
“不错,正是我想要的,苏微,做得好。”一番辛苦赢得了老板的夸赞,她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一时间什么埋怨都没了。南岛算什么,就是老板想调查南极洲,此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一起去捉企鹅,刘禹偶尔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姑娘一脸笑意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禁摇摇头。
这一趟回来,别的事倒都是其次,主要是他知道李十一那边的电池差不多快用光了,必须马上要送一批回去,否则那些机器就成了砖头,他一直努力在找一批待机时间更长久的机型,可是以现在的技术最多也就是这么久了。而在那个完全没有基础的时代,自主发电的途径实在不多,太阳能?还是弄点人力的或是畜力的去?
远距离通话是他最大的仰仗,这比先进的武器更为重要,成本和风险也基本可以忽略,就是落到了敌人的手里,也完全不用担心。李十一正在训练那些手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成为可用的探子,对于元人的动向,刘禹一刻也不敢松懈,他可以随时躲回后世,可那些他关心的人怎么办?
说句实话,直到现在刘禹都一直觉得这一切就仿佛是一个梦,他生怕哪天自己醒过来发现那道门再也打不开,自己被困在了那边或是无奈地站在后世,他从心里不愿意去做选择,只希望就保持现在这种状态,哪怕自己辛苦一些都好。栗子小说 m.lizi.tw苏微默默地帮他将那些小册子收拾好,放起一个大袋子中,他的体力有限,一次只能背上这么多。
这些册上都是话本,刘禹让杨行潜找人编的,故事取材于建康之战,古时虽然有邸报,可一来题材太窄不够抓人眼球,二来发行面太小只针对各级官府。他发现唯一能快速传播的只有这种说书用的话本,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通过说书人的嘴马上就能传播开去,不用什么花费,效果还挺好。
“还得麻烦你帮我订张到金陵的票,我得马上去那里一趟,你就不用跟着了,我在那边只会停留一会,办完了事还要回来。”听到不用自己跟着,苏微有些失望,她“嗯”了一声答应下来,马上去帮他订票,这两地的城际高铁差不多十分钟就有一趟,倒是非常方便,没过一会儿,就帮他搞定了票的事。
刘禹出门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提上那个袋子,他要等回来的时候才会拿,苏微将他送出酒店的大门,目送着他打车而去。她微微地叹了口气,那个人给了她一份稳定的收入,工作强度又是如此地微不足道,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是空闲的时间太多了,她只能靠看书上网来打发。
回到房中,苏微照例将要求发给了郑灏云,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去考虑吧,她只要等着就好。后者接到短信,赶紧打开自己的邮箱,和苏微的反应一样,这个地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历史上那个大岛直到近代才开始大规模开发,而宋时还几乎是个荒岛,百姓只是居住在岛上的边缘地带,岛中的大部分山区都是原始森林或是在夷人手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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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正因为这样,一张白纸好画图,都不用去找什么专业的资料,好事者的yy小说里就有详尽的开发蓝图,要是偷懒的话,只需要依葫芦画瓢就行了。郑灏云自嘲地摇摇头,还是算了,他合上笔记本准备上图书馆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地方志里找一点思路,重点是矿藏、资源、和地形地貌这些。
建康城中,张青云已经回到家有些日子了,对于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许久,他娘颇有些微词,毕竟是新婚,就这么将新娘子扔在家中有些不妥。而映红却总是为他说话,张青云本人毫不在意,每每只是顺从地听着,他无法辩解,只能推说是为了朋友的生意前去帮忙的,好在人还是安生地回来了,唠叨了几日后,家里也就消停下来,谁也没有再提此事。
他的心里颇有些不平静,似乎有满腔的话又找不到人诉说,哪怕是对枕边人也不行,他不想让自家娘子担心。盖因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关系到一个位高权重的边帅生死,虽然太守从没和他说过这件事,可他又不是傻子,前后一联系,整件事情也就呼之欲出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太守让他做的第一件居然就是这么要紧的事。
对于自己的表现,张青云自认为还是不错的,不过一纸伪造的制司文书,便调动了五千之众,不但他们全军上下深信不疑,就连后到的李大帅也似乎默认了他们的行为,直到现在也没有追查的意思。张青云一直有这个信心,自己的这位东家就算干出再离谱的事,他也不以为以忤,这股信心便是来自建康之战的种种表现。
因此,当上次跟随他一同办事的亲兵将他叫出去,说是朋友有请时,他敏锐地感觉到,多半又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去做了。现在城中跟随他的两位亲兵已经奉命归他调遣,他们手里的那个黑匣子能千里传音,自幼读圣贤书,奉行“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张青云对此也早就坦然处之,他相信总有一天,太守也会将用法教与他的。
“啊!”尽管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他发现要见自己的就是刘禹本人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惊呼出来,随即就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掩住嘴,刘禹笑着将他让进来,他在这城中露面的次数太多,保不齐哪个百姓就记得他的样子,这种时候,能够隐瞒行踪还是隐瞒的好,他之所以不瞒张青云就是因为他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要让他适应一下。
“来来,坐下说,你这一路还好吧,映红有没有让你睡地板?大娘那里只怕不好解释吧。说起来也怪本官,事先也没有让你有个准备,大夜里就将人给叫走了,莫怪莫怪。”刘禹边招呼他边开着玩笑说道,这间小房子是那两个亲兵租住的,屋里不大,中间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个烛台,散发的光亮照亮了整个小屋。
“能为太守做些事,是某的所愿,家母她们并不知情,也没有多问,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叫太守见笑了。”张青云拱手行了一礼,在桌边坐下,这位太守和他以前的那些同窗老师都不同,并不在意礼数和规矩,就是对着他手下的那些大头兵,也常常是言笑不忌,因此他并没有多少拘束。
“你这么想,那本官就放心了,这一次嘛不需要你出远门,就在这建康城中。”刘禹点上一支烟,说来也怪,他在后世已经慢慢不怎么吸烟了,反而在这里习惯性地就要抽上一支,张青云和杨行潜一样都不好此道,刘禹也不勉强他们,将余下的连盒一块直接扔给了两个亲兵。
“城外的那些降兵还在燕子矶那边吧?”听到刘禹的问题,张青云点点头,这些人一直被关在那边,不但耗费了建康城中大量的兵力,每日的吃食也是不少,虽然仅仅保持着让他们不致于饿死,可由于人数太多,消耗的粮米仍是相当可观,这也没办法的事,如果和谈的时候没有涉及他们或是谈不拢,最后还不知道会如何措置。
“李帅不在,城中民政应该是通判张士逊在管吧,明日里你持这个去找他,让他许你在那里行事。如本官所料不错,那些降兵中应该有人会为我所用,你去挑出一些,人数不必多,要注意两点,一是北方各路尽量都要有,二是多找那等头脑灵活些的,挑出来的人自会有人来领,到时你交与他们便是。”
刘禹的计划很简单,他需要一些熟悉北方情形的当地人,这些降兵正好符合条件,当然在选中之后还会甄别一番,至于怎么用就是李十一的事了,这样当然会冒点险,但刘禹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诱惑,没有什么不能拉拢的人,毕竟他们只是些普通的军士,不可能对元人有多少忠心,而目前大宋能给他们的恐怕更多,这也是他要挑些头脑灵活的人原因。
他做这件事可不仅仅为了打探情报,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在北方扎下根,那个政权远远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强大,从他诞生之日起,各种叛乱、起义就没断过,各宗王之间自相残杀更是家常便饭,刘禹真有些不明白,这看上去比当年的女真人弱得多的蒙古人怎么就打得宋朝亡了国?被后世的谍战剧荼毒得不行,他也想让大都城里的那个人试试,地下工作的威力。
张青云将事情记在了心中,太守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他没有什么要问的,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张士逊在他成亲那一日来过他的家,两人算得上有一面之缘,那是一个很低调的官员,做事很勤勉,没什么架子。刘禹拿出一封文书交给他,这里的事情交待完了,他马上就要离开,淮西才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京师到了!”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军士们无不振臂高呼,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快要到了,怎不让这些跋涉了数百里,身心早就疲惫不堪的乡兵们精神焕发!虽然他们身上大多数都没有着甲,手上拿的也不是禁军制式兵器,可号令严谨、步履整齐无比表示这是一支不逊于他人的训练有素之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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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面书写着“荆湖南路经略安抚使、知谭州”和“奉诏入卫”的大旗之下,端坐马上的李芾同样面露喜色,治军一向严谨的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小小的骚动加以训斥,因为他知道这一路的艰苦,从荆南到这里,看上去只需穿过一个江南西路,可这路上山川密布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道路,直到进了浙西才算好一点。
他身后共有三千余乡勇,刚开始招募的时候自己还只是荆南路提点刑狱公事,这个职位历史上有个更著名的人物为后世知晓,那就是著有《洗冤集录》的宋慈。而等到集齐人马出发的时候,他已被朝廷委任为一路帅臣,等到带着这些人马到了京师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又将转任淮西,这样的境遇真是少有。
不能怪他只带了这点兵来,这时候的荆湖南路可不像后世的湘省,被称为“渔米之乡”的整个洞庭湖区和岳州此刻都在荆湖北路治下,全路有一半的地区还是夷人居多,经过几百年的开发人口田亩虽然较前朝已经大幅增长,可实际上还是远远不能和眼前的这富庶之地比。
同其他的勤王兵马一样,他们还是被安置在吴山脚下的兵营中,营中除了他们还有姜才所部的骑兵。好在营地够大,多个几千人完全没有影响,一应待遇也相当不错,粮饷装备刚刚安置好就第一时间发了下来,至于今后要怎么办,还得听朝廷的调遣。
这一切已经不在李芾的考虑中了,他被前来迎接的官员直接引入了城,说是有人要见他,而以他路臣的身份,能让他前去相见的人并不多,他也有些好奇,究竟是谁会这么迫不及待?走进枢府的大门,看到堂上那位紫袍高官的样子,仍是让他吃了一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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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章到了啊,发什么愣,快上来,请坐。”陈宜中放下一份公~文,站起身走下堂来,热情地招呼着。李芾赶紧致了一礼,陈宜中他当然知道,可二人并没有多少交情,这么热切的接待让他有些不解。
“一路辛苦了吧,某知道,本该让你稍作休息的,可国事繁重,某实在抽不出空去城外,只得着人请你前来,多有怠慢。”接下来,陈宜中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让他的心里由不解变成了不安,这么礼下于人难道是有所求?
“陈相公言重了,都是为了国事,谈不上辛苦,但有吩咐不妨直言便是。”李芾没有依言坐下,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不喜欢空言,也不知道奉承上官,不然以他十年前就曾知临安府的资历早就应该是一路帅臣了。
陈宜中很了解他的为人,也不勉强,他虽然在太皇太后面前保举了此人,可本人并不知晓,为了让事情不致于再出现意外,他必须首先和李芾取得一致。毕竟他才任职不久,是不是愿意再次调任,还未可知,斟酌了一会,这才开口说道。
“叔章,你从江西路过来,还顺利吗?沿途可曾得到接济。”陈宜中的话让李芾一愣,不过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南西路安抚使是黄万石,那人曾任台臣,当初他因言得罪了贾似道时,就是被此人弹劾才去的职。
想着在江西境内时的遭遇,他不禁摇摇头,那是一个小人,两人确实有这么一段过节,受点冷遇也是意料中的事,可他并不愿意多说什么,陈宜中问话的用意何在他还不清楚,照理说那人也算是贾党骨干中人,现在非但没有罢职,还出掌了一路,多半已经投靠了某位当权之人,他犯不着再去招惹是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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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某明白了,你既然不便说,那某也不再问了。有一点某要告知你,黄万石即将调任荆湖,诏令已经拟定了,不日就将发出,叔章,这下你可明白了么?”虽然陈宜中没有说具体是哪里,但这么一说,李芾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既如此,某与那些部属将如何?相公可否透露一二。”没想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顶替了,还是那个他所不齿之人,李芾并没有多少慌乱之色,起起落落的他经历得很多了,一日数变这种事情虽然不寻常,可现在是多事之秋,想想也就释然了,他相信就凭自己这入卫之功,朝廷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他闲置。
“你自己可有什么考虑,若是想入朝为官,枢密院中正好无人,以叔章的才能,做个副使应是合适的。若是还欲外放,某也可想想办法,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必不会亏待于你。”陈宜中再次请他坐下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也不好看。
李芾谢过之后依言坐在了下首,虽然陈宜中说得很随意,可他知道这位陈相公必然有想法,不然也不会找自己来谈,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倾向于哪一种,就他自己来说,尽管枢府之位号称“执政”,可现在谁不知道朝堂上能做主的也就是几位相公,像他这种人能干什么?还不如出去做些实事呢。
“某亦不知如何选择,但凭朝廷安排吧,不管在哪里,都是为国出力,相公以为如何?”李芾不想浪费精力去猜,干脆直言,看看陈宜中怎么说。
“叔章这话有些言不由衷了吧,让你在这里做个书吏,你也愿意?哈哈,就算你愿意,某又怎会行此事,‘国有遗才,宰相之责也’,实不相瞒,某已向太皇太后推举你出任淮西,那里是我大宋边陲,直面鞑子,你可敢去么?”陈宜中看着他的样子放声长笑,也不顾这里是枢府要地,偶有路过的书吏都很是奇怪,这还是平日里那个从不苟言笑的陈相公吗?
淮西!李芾一时有些蒙了,他当然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一路入卫他也再没有接到过朝廷的邸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那里重兵云集,镇守的也都是经年宿将,为什么突然会调自己去?
陈宜中递过一份文书,让他自己慢慢看,自己却站起身回到了大堂上。这上面的文字让李芾吃惊不已,一路帅臣居然在自己的府中被人刺杀,鞑子已经猖獗至此了么?眼中的事实让他冷静了下来,这一次任命并不只是简单的调职,其中还关系着一位重臣的生死,以及边境重地的安危,而他得想想是不是担得起?
“怎么?怕了,李叔章,某思来想去,只有你合适,可现在看来,连你也有退缩之意,罢了,某的话仍是算数的,你不妨考虑一下来这枢府如何?”看着他神色数变,陈宜中摇摇头说道。
“相公此言差矣,某有何不敢,这庐州城就算是龙谭虎穴,某也愿意一闯,何况不过我大宋治下一州府耳。相公事忙,某就不在这打扰了,营中还有些事,先行告辞,某会在营中静候朝廷诏令。”听着这刺耳的话,李芾面色不改,长身而起,对着堂上一拱手朗声说道。
说罢,李芾深深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陈宜中看着他的背影,丝毫不以为忤,他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
“什么?走了。”听到李十一的话,刘禹只能为自己的坏运气悲哀,只不过晚了一天,金明已经带着人离开了这里返回京城。虽然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见他,可就此错过了也是有些可惜的,原本他还想着从他那里再留下些人来呢。
只能说北地太大了,现在这里的二百来人根本不够用,现在他没有招兵权,临时招来的也不可用。回去了就回去了吧,反正在京师也见得着,有什么事到时候再商量,刘禹定定神甩开了那些念头,继续听李十一的介绍。
“沿边的那些州府都差了人去,他们人还没来,据传回来的消息,鞑子应该有不小的动作,只是不知将兵发何处。”李十一将汇总出来的情报递给他,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地的消息,基本上都是一个意思,鞑子正在做着战争准备。
这些事情并不是刘禹吩咐的,能做到这一步其实有很大的偶然因素,他很满意这些人的表现。手里的这个东西要如何处置,刘禹一时还没有想好,上报给朝廷么,先不说他们信不信,这消息的来源要如何解释?
“你马上差人将这个抄一份送到李帅那里,他那里是首当其冲,不可不防。”这是刘禹首先想到的一点,李庭芝会不会重视他无法预料,但必须要告知他一声,这些地方都是他的辖境,不可能瞒着他。
“将这些发下去,让他们尽快学会,下一次不妨深入一些,重点打探一下襄阳府、鄂州、甚至是开封府,那里是鞑子的转运之处,只要细细查探必然会有收获,当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危,十一,要出大事了,你感觉到了吗?”
刘禹一边说一边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他,鞑子出兵一般都在九月后,这时候开始准备,来势不小可以肯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心中充满了忧虑。李十一同样面色严峻,他想得没那么深,可按刘禹的要求,自己的手下就得冒更大的险,探子一旦暴露生还的机会非常渺茫,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出事。
“解呈贵?”上次抓到人时,注意力主要都在被解救的黄镛身上,他不过是匆匆看了一眼,现在仔细看了看这个满头乱发胡子渣拉神情惊恐的瘦小汉子,刘禹实在无法想像他是怎么会先于乱军中刺杀了守城的乡兵副都总管,后又在众人眼皮底下挟持了前来巡查的朝廷钦使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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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还真是个人材,这等行径完全不像是个官二代能做得出来的,出身富贵又不是长子嫡孙,没有光大家族的压力在身,不是应该提笼架鸟当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渡过一生么?这么拼命又是为了哪般,刘禹玩味地打量着他,让后者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看得出来,解呈贵的害怕是出于真心,刘禹不知道李十一等人倒底对他干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此刻,一张写满了字的毛边粗纸就在他的手上,那上面全是解呈贵的供状,详细到他偷看家中侍女洗澡这类勾当,还真是难为他小时候的事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刘禹感兴趣的是解家的情况,这还真是一个大家族,光是目前掌握的消息,就在鞑子南下的大军中,解家祖孙三代都在军中。目前主事的一家之长解诚和嫡长孙解贴哥在阿里海牙的麾下水军中供职,长子解汝楫和次孙解呈贵则跟着伯颜打到了建康,当然结局是很不幸的,连同解家的起家部属在内,统统都或死或做了宋人的俘虏。
而在河北一带,解家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视,从女真人那会开始,他们就是当地的强豪,一百多年的经营下来,现在已经形同一方诸侯。估计也正是因为如此,为防忽必烈的忌讳,他们才会倾巢而出为元人效力吧,真是不折不扣的铁杆汉奸家族。
自然,刘禹并没有奢望能通过解氏父子就让他们反正,对于这种大家族,几个成员的死活是不足道的,能影响他们倾向的只有大势,目前看上去元人远远在大宋之上,因此,就算拿他们父子的性命相威胁,也丝毫动摇不了他们什么,但是这里面并非没有文章可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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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呈贵,建康一战你杀我大将,破我北门,让我将士死伤无算,后又潜伏营中挟持大员,可本官依然让你活到了现在。你可知道,就连吕文焕、范文虎那样的,本官也是说杀就杀了,你想想,为何你父子独独还能活着?”
因为这小子之前的战绩实在彪悍,尽管他看上去已经很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亲兵们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刘禹挡在了三尺之外,并在他左右都安排了人手,以防他暴起伤人。对于这种小心,刘禹自然不以为忤,安全第一别的都是扯淡。
“小的不敢妄测,还请贵人明示。”解呈贵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虚弱无力,这些天以来的经历早已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人都这样子,心理防线既然已经被摧毁,没有了死的决心就会变得软弱,哪怕有一线生机都会紧紧抓住。
“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也不想和你绕圈子,你父子的命都在本官手里,要想活命,你就得拿东西来换。”刘禹说着抖了抖手上那张纸,摇摇头继续说道:“光凭这个,本官想不出你们有什么用处。”
解呈贵茫然地抬起头,他自然不会知晓解汝楫目前身在何处,只能想像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被看管了起来。他家中虽然有权有势也有财,可自己却没有多少财产,何况眼前这个官员也不像是为了钱物说这些的,那他要什么?自己给得出什么。
“你听着,本官要解家的一切。”刘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几个字的信息量似乎太大,让解呈贵连惊呼都没有喊出来,张大了嘴愕然地愣在了那里,如果能活命,他不介意献上解家的家产,可那并不由他做主,就连他的老爹也不行,这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是否在想,你不过是个庶子,你爹爹也非族长,就算让你们写封书信,你那大父也不会倾家荡产地来赎你们?你错了,区区钱财,本官并未放在眼里,本官要的是你解家,为我所用,明白了么?”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被刘禹的这番话惊的,解呈贵的脑中一片空白,往日的那股子机灵劲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等情势下,解家怎么可能投向大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解家愿意,隔着这么远,大宋又如何能助解家,难道要举家弃乡南下?这怎么可能。
“你那长兄对你如何?兄友弟恭还是防备有加,对你娘如何?一个侍妾他只怕正眼都不会瞧吧,你那大父呢,当你是他正经孙儿么?解汝楫呢,任你在这军中厮杀,可曾关心过你的生死?上次那封书信还记得吧,你在他眼中不过是忤逆子而已,死不足惜。”
没等他考虑清楚,刘禹的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敲响,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中,往日那些种种一齐涌上心头。兄友弟恭?自己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兄弟之情,自从出生以来,自己和那身份低微的生母就成了那对母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那偏心的大父似乎眼里也只有那个宝贝嫡孙,眼中哪有自己这个庶孙的影子?被刘禹这么一说,解呈贵突然发现他对那个解家心中竟然满满的全是恨意,就连自家爹爹也不例外,不知不觉中他的面目开始狰狞起来,牙齿上下咬合着,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想不通吧,同样是姓解,为何他就能锦衣玉食,坐等着继承家业,心情好还能赏你一口饭吃,心情不好了便可当你母子如猪如狗一般打骂。而你,只能拼死拼活以求挣得一份军功,盼望主上开恩,母凭子贵换得一场安宁,他比你生得聪明还是比你能干?”
“呸,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运气好托生在了嫡母怀中,便能处处压某一头,无论某做什么,他们也看不见,凭什么!某不服,不服。”刘禹的话语如同魔鬼的诱惑一般,将解呈贵心里的那点东西都倾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着叫了出来,旁边的军士见状都赶紧抓住他的胳膊,紧紧地将他钳在原地。
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刘禹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只要有这份心,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他要的元人给不了,只有自己能给。刘禹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才示意军士们放开他,任他坐到了地下。
“看上去,你在解家没什么根基,你表现得越出色,你长兄就越忌你,想除掉他,怕没那么容易吧。你爹爹正当壮年,再生几个儿子也是容易的事,那么你待如何呢?”过了一会,见他神色慢慢暗淡下来,刘禹出言说道。
“小的不才,还请贵人助我,但有所请尽管吩咐。”解呈贵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也顾不得肮脏,连连磕头不止。来到这时空这么久,刘禹终于看到了有个人对自己纳头便拜,虽然他的姿势很难看,像条狗一般,就连一旁的亲兵们都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禹已经基本能判定这个人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了,他推开亲兵们走上来,拍拍他那满头乱发的脑袋,上面污垢丛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亲兵们拿来一个马扎给他坐下,解呈贵停下磕头的动作,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我要解家,你掌控的解家,然后为我所用,你这下明白了么?”解呈贵机械地点点头,他其实并不明白,更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刘禹始终说得都是“为我所用”,而并不是“为大宋所用”。
现在,刘禹只是要他一个态度,这种事情逼没有用,只有让他心甘情愿了才会有效果,至于怎么掌握他,刘禹也毫不担心,他还有一个筹码就是解汝楫,一旦解呈贵有了别的心思,只需要推出他的父亲就可能将他拉下来了。
具体要怎么做,那是需要一个长期筹划的过程,现在来说,有了解呈贵这张牌,对于他的人潜入河北等地会有非常大的便利,那里离着大都已经很近了,可以说是鞑子的腹心,在那里扎下根来,对于今后的战事,将会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像解家这种以军功起家的,在战时还好,等到了治平之时,如果不交出军权那下场就只能和李璮一样。刘禹真希望北方多出几个李璮那样的人物,给忽必烈多增加一些麻烦,别让他把目光总是集中到江南这边。
“嗯?你是李璮的旧部。”张青云拿着名册,看了看那上面的记载,“青州人氏,什长”,眼前的这个大汉确实长着一付山东人的宽大身架,虽然被饿得脱了形,也能想像得出之前的魁梧模样。
“禀上官,小的确是李帅部属,在济南城破之后被编入军中,因得这个由头,素来都是生死在前,至于军功赏赐全都被人贪没了,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什长,若是上官不弃,某愿为大宋效力,绝无二心。”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话,张青云有些不以为然,原本就是个叛贼,见势不对了便反了去,现在成了俘虏又想着改换门庭,这样的人素来为人所不齿。只是,他前来挑人,要找的就是这种人,与鞑子有宿怨,这样最好不过了。
“像你这样的人,这营中还有多少,你可能找得出来?”张青云点点头,用笔在他的名字上划了一下,那人见自己被选中了,面露欣喜之色,在这营中吃不饱不说,整日里还要干粗活,能有离开的机会他求之不得,至于做什么,那重要么?
“认得认得,小的还有些亲旧,俱在营中,如上官恩准,小的这就去唤了他们出来,他们与小的一样都愿意为上官效力。”那人拍了拍胸脯,张青云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便忙不迭地回头跑向俘虏大营,似乎深怕他会反悔。
停下手中的笔,张青云望着眼前的大营,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可是按刘禹的要求,所挑出的人数也极少,这还只是初选。这些俘虏大多数都在观望,毕竟他们的家人都还在北方,要马上转而为宋人效力,深知鞑子秉性的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有这些本就做过叛贼的才会毫无顾忌。
好在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他相信随着有人带头,后面应该会越来越多,刘禹并没有给他规定期限,他们都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宁缺勿滥吧。只有真心实事愿意归降的人,才能够担得起那样的重担,当然这之前还需要经过一番考验。
数百里之外的临安城中,朝堂上下都为一件事所震动,左丞相王熵上了自请致仕书。栗子小说 m.lizi.tw事情来得很突然,就连最近和他走得很近的留梦炎也未曾知会,就在百官云集的大朝会上当众将奏书递了上去,年幼的官家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有些不知所措,就连帘后的太皇太后看了,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只能是留中不发,散朝后将这位老臣单独留了下来。
“这个老家伙,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退朝之时走在最后的陈宜中看了看立于殿中的老丞相,在心里腹议着。留梦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来,他的心中与陈宜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不知道太皇太后最后会是如何处置。
只有王熵自己心知,他的退意倒有一半是真的,说起来他的年纪比那位死于王事的汪太傅还要年长两岁,今年已经快七十六了。虽然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没有那么老,可时常的力不从心,也是不争的事实,不服老是不行了,更何况,面对右相陈宜中的强势,他这个左相形同摆设,如此还不如辞了去。
自嘉定十三年以二十一岁的年纪早早登科以来,他历任地方,景定二年入朝加大学士兼尚书,咸淳元年为参政入政事堂,到了咸淳十年成为左相登上文臣顶峰,就算是现在真的致仕了,也毫无遗憾了吧,可为什么,心中还有一丝不甘呢?
“王相公,如今的国势你比老身更心知肚明,今日大朝,你看看这堂上有多少人前来?只怕还没有先帝时的一半多吧,怎么,你也要弃老身而去么?”谢氏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王熵这才回过神来,他四下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偌大的崇政殿里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当中。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答话,太皇太后谢氏就柱着拐杖从帘后走了出来,身边竟然也连一个女官都没有带。栗子网
www.lizi.tw王熵举目看去,理应比自己小十多岁的谢氏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竟然显得苍老了许多,一瞬间他的老眼就有了些酸涩。
“启禀太皇太后,臣老了,如今不但老眼昏花,就连头脑也快跟不上了,再留在这朝堂上还如何能领袖群臣,我大宋不缺贤能,还请圣人另选他人吧,臣这把老骨头还想着能回乡安葬呢。”王熵深深施了一礼,谢氏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也有些无力,她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王熵,如果老身记得不错,你是嘉定年间出仕的吧,那时候,老身还是家中的一个无知小丫头,父亲刚刚故去,家道中落,不知道前路茫茫将归于何方,一晃也有五十余年了。”王熵怔怔地听着谢氏追忆,是啊都五十多年了,那时候自己正是年少轻狂意气纷发的年纪。
“这么一算,你可是历事四朝的老臣,这朝中还有谁比你资历更高,要说致仕回乡也是理所当然。可老身偏偏要强人所难,为何?你看看这五十多年来,我大宋是国势日上呢还是朝不保夕。”谢氏慢条斯里地说道。
“圣人所言极是,如今国事艰难,北虏虎视眈眈,常有南下之意,这一次虽然受了些挫,保不齐哪一天就又会攻来。正因为如此,我大宋才更应该上下一心,共御外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针锋相对,政令难以通行,这都是老臣的过错,不如退位让贤,更有利于朝堂。”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个,谢氏回想最近的朝政事宜,确实是陈宜中占了上风,王熵的各项奏议几乎都没有通过,难怪他心灰意冷萌生了退意。可她看来陈宜中并没有错漏,自己也完全是出于公心才支持他的,为了平衡老臣之心而有所取舍那是帝王之术,而她不过是宫中一妇人而已。
“老身尝闻:‘宰相之职,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其任重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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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年幼,朝堂上还需要你这样方正持重的老臣,还记得贾似道去职之时,你入宫对老身说的话么?你说‘本朝权臣稔祸,未有如似道之烈者。缙绅草茅不知几疏,陛下皆抑而不行,非惟付人言之不恤,何以谢天下!’,可现在如果你就这么走了,难道你不怕再出一个贾似道?”
不知不觉中,王熵的脸上流下两行浊泪,谢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他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求去之语。想想四代君王的恩遇,点点滴滴都在心头,直到泪水滑到嘴边才惊觉过来。
“老臣失仪了,还望恕罪,得圣人如此看重,臣惭愧无状,那封奏书便还与臣吧,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王熵自袖笼中取出一条锦帕擦了擦眼角,自嘲地说道,谢氏看了他一眼,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你当众上书,不过片刻又自毁其言,这殊为不妥,奏书就先不要拿回去了,这件事老身还另有安排,你暂且回府歇息去吧。来人!”谢氏说完对着殿中喊了一声,一个女官应声而出。
“去将王相公的肩舆送到殿门口,传诏,今后王相公入宫门无须落舆,许禁中行走。”女官听到吩咐转身出去,王熵没想到谢氏特意交待的竟然是这件事,赶紧举手致礼。
“圣人殊遇,臣愧不敢当,恕臣不敢奉诏。”倒不是他矫情,政事堂本就位于禁中,他日日都要进来,这还不算,如逢大朝会,他的肩舆就将在百官之前抬到这崇政殿前,那样的话太过扎眼了,这是当年贾似道的待遇,他非常地不习惯。
“王熵,你任过礼部,熟知仪制,国朝礼遇老臣,这又不是特例,难道还要老身收回么?”谢氏不由分说地摆摆手,以他年纪这种待遇确实毫不为过,既然决定了继续用他,当然得加些恩遇了。
目送着称谢不已的王熵退出殿外,谢氏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心都有些疲累,她留下王熵的致仕奏书有自己的考虑,政事堂这三个人各有优缺点,可闹到要辞职,那就有些过了,还得思考一个妥善的法子才行。
城中兴庆坊位于众安桥一侧,坊中有名的府第不少,比如说韩蕲王府和另一边的岳鄂王府。故相叶梦鼎的赐第也在这其中,因先帝之时屡加封赏,整个府邸占地极广,这可是寸土寸金的临安城,尽管叶梦鼎本人早已离京,可这府第并未收回,现在入住其中的便是叶府长子叶应及。
此刻府中并没有多少下人,叶应及并不在意这些事,仍旧住在他的院中,离京的时日太久,他早就忘了这里原来的景象,就算这里只占全府的一小块地方,对他孤身一人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大了。
俗话说人走茶凉,对于他这位相府衙内的回府,并没有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加之他一向不擅交游,因此知道他的行踪前来登门拜访的人寥寥无几,倒也省了一番叨扰之苦。
胡三省走进院子里面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叶应及正在院中怡然自得地喝茶,他只披了件短膊,拿着一把蒲扇似乎是赶蚊虫之用。他不禁哑然失笑,叶应及不仅是相府公子,还是朝廷的正六品军器监,更何况他都人到中年了,还有如此不羁的一面,真是少见。
“筠用,你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可怜朝廷还要发你等的俸禄,岂不冤哉。”叶应及闻声转头一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身之,你这是从哪里来,怎得都无人来报。”说起来他这个院子也就胡三省登门次数最多了,本来他还想让后者干脆就在府中住下,无奈胡三省不愿平白受人惠,最终也只能随他去了。
“无妨,是某叫他们不要惊动你的,你这里又无女眷,某也就自行入内了。”他二人的交情其实也是在建康时交下的,做为同乡,在古时是非常密切的关系,这样一来两人就成为了知交好友,胡三省也不等他招呼,自行走过去寻了一个凳子坐下。
“你这次前来是为子青的事吧?放心吧,他前日里来过了,某当天就写了书信着人带回去,此刻已经快要到了。”叶应及将一个茶盏堆过去,让他自己斟茶喝。
“也不完全是此事,某就要离京了,特意前来与你告个别,本想问问你有何物要某带到府上,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胡三省饮了一口茶说道,他的辞呈刚刚被批复下来,一想到不日就能返乡,心里也是很高兴。
叶应及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了胡三省的决定,做为同样的痴迷之人他很是理解这种感受,他也不想做官,可是他自己的兴趣全在那些技艺上面,离了官府就没了来源,故此只能继续当这个军器监,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为好友高兴。
“依你所见,令尊答应这门亲事的可能大不大?”胡三省有些担心地问道,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叶相公,也不知道他好不好相与,可一个位极人臣柄国十数载的前宰执,在他的印象里只怕不会那么好说话。
“唉,这个某还真不知道,家父多半会亲自看上他一回才能决定,旁人的话他不会尽信,也包括某这个儿子。不过,现在没有大比,舍妹又到了年纪,子青虽然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毕竟有这个特旨,某以为家父若是不允,那就太可惜了。”
胡三省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只要叶梦鼎能给刘禹一个上门的机会,他相信凭后者的本事,一定能打动他,这一点从他在鲁港与刘禹相交之时,他就深信不疑了。
李庭芝走出自己设在麻城县的临时行辕,看着远处的群山,苍松翠柏直入云天,望之而令人心生豪情。栗子网
www.lizi.tw大军已经在这里呆了好些天了,围着这小小的县城连营百里,现在整日里除了严加操练,根本看不出要进兵的迹象。
只有他心里最清楚,现在已经到了退兵的时候了,隔着一条大别山脉,不说别的这粮草供应就是个大问题,狭窄的山路有的地方一次只能供一辆独轮车经过,更不用提其中还有一不小心掉入山崖的危险,而这麻城县已成了白地根本无法接济这么多人。
早在出兵之前,他就知道这一次“不能不打,也不能大打”,这是一个原则,现在能将鞑子逐出山区就已经达到了目地,再向前么?李庭芝转过头,从县城往西那里一马平川,说不定鞑子已经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带人去钻呢。
而这一点,他的部下也心知肚明,现在议事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继续进兵的事了,谁都知道就算是要报仇也不可能就这么冲过去送死。问题是,现在士气军心都已经鼓起来了,一战不打就退回去,他们都有些不甘心。
从这些天的表现来看,李庭芝深知对手是个劲敌,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所在,一旦取舍毫不拖泥带水。就算是抛开那些因素堂堂而战,自己能否取胜也并无把握,他是个素有决断的人,现在只是欠缺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已。
“喔,快把人带进来。”听到亲兵的禀报,李庭芝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吩咐了下去,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他们的情形刘禹曾经详细地和他说过,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么一手,自己的所有行动只怕都在他的眼中吧,李庭芝四下看了看,突然有种那些房舍、墙壁、甚至是大山中都可能藏着人,正拿着个千里眼在观察自己的感觉。
来的人是本就留在黄州这一带的黑牛,他一直带着几个人隐藏在附近,最前出的时候甚至接近了阳逻堡一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李庭芝看着这个手拿竹笠,披着短偈,身上晒得黑里透红的高大汉子走上前来,从腰间取出一块信牌递给了自己的亲兵,亲兵仔细地分辨了一会,才对着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既然是自己人,李庭芝的声音也变得和蔼起来,他虽然治军甚严,可对待普通军士反而更加亲切,黑牛还是头一次面见职位这么高的朝廷大员,心中难免有些紧张,被他这么一问,语气都有些打结。
“禀大帅,小的名叫黑牛,噢不,是他们这么叫的,小的大名叫刘二。”听着他磕磕巴巴的话,李庭芝展颜一笑,这是个实诚人,和他麾下大多数普通的军士一样,就是这样原本可能是农夫走卒的人才构成了大宋的军队,拱卫着这美丽的江山。
“好吧,刘二,说说看,你来见本帅,究竟有何事?”也许李庭芝的笑容鼓舞了他,黑牛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他伸手拆掉了发籍上的束棍,将棍子拿在手中,双手这么一旋,棍子就变成了两截。
李庭芝看得很分明,这个棍子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卷纸,从黑牛的手中接过来,他发现这卷纸展开来还挺大,极薄但不透光,而且还很坚韧,四周没有常见的毛边,上面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配有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李庭芝看了几行字,虽然写得并不规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那图画得很详细,将鞑子的军力分布,各处要点都一一标了出来,甚至连巡骑的活动规律都有明确的记录,远不是自己军中那些探子所能比的。
“这是太守命我等交与大帅的,他说大帅用兵有可能用得上,据我等的观察,鞑子在阳逻堡一带的兵力与这里的相当。但最近堡内似乎又有新军调来,骑军数量也增加了不少,沿途巡骑密布,我们几个能活着回来都还算有点运气。”
李庭芝点点头,根据黑牛的话和这张纸上的情报,鞑子并没有设伏,也许是为了引出自己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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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可能一直呆在淮西,毕竟建康才是他的正经职事,眼下淮西帅位未定,他这么跑还说得过去,一旦庐州城中有了新主人,再直接干预就有些不合适了,除非是鞑子大举进攻,需要统一指挥协调各战区。
想到这里,李庭芝有些头大,他抬起眼来,无意中扫过黑牛的腰间,那个黑色的长条形匣子状物很是惹眼。想起之前接触过的情形,他蓦得想起来,这事物可以隔空传音啊,于是开口问起来。
“启禀大帅,小的正说此事,太守希望能与你直接通话,他有要事要说与大帅。”李庭芝对于通信距离并没有概念,当然不会知道刘禹此刻就在淮西,离他们只有一山之隔,接过黑牛的对讲机,通话的按钮已经被按下,指示灯闪着绿色的光。
也许是隔着大山的缘故,声音有些嘈杂,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刘禹的声音传了出来,李庭芝将手一挥,他的亲兵就开始在周围布置警戒,将一干闲杂人等都驱了开去,只留下了他和黑牛等少数几人。
“大帅安好,某是刘禹,可听得清么?语毕。”不知道隔了有多远,刘禹的声音微微有些变形,但大致还是听得出来,李庭芝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下,似乎在确定人并不在附近,这才学着上次的样子将对话机举到嘴边。
“子青吗,正是本帅,你这是在京里么?一切可好,职事定下来没有,朝廷欲命你去何处?那个语毕。”不是第一次用这东西了,李庭芝还大概记得最后要加结束语,他不太明白这么做的目的,但不妨碍他照着做。
“一言难尽,某这事恐不是一时半会定得下来的,多承大帅惦记,不过现在有一事十分紧要,故此某才让人前去大帅处的”事情有些复杂,刘禹并没有在对讲机里再多过客套,将李十一他们探知的结果说了一遍。
果然,刘禹的话引起了李庭芝的关注,他知道这小子向来不打诳语,他把话说得这么严重,那就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而且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刘禹真的说出事情时,他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作为熟知边情的老帅,李庭芝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份量,鞑子窥边由来已久,但新败之后反而这样子大规模征兵征粮征役绝不是无缘无故的,难道他们将会有大举?联想到去年这时候,鞑子动的兵力并不多,沿边也没有太大的异常,这一切就显得格外地诡异。
“大致上就是如此,某已经命李十一,就是上次过江去你营中那个,命人深入敌境一探究竟,若他们探得情形与刚刚说的一致,大帅,咱们就要做好打算了,这一次鞑子很可能大举来攻,朝廷上下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语毕。”
“子青,本帅已经知晓了,你放心某这就传令各边戒备,朝廷那里也会写信告知。有一事要与你相商,你说的这个李十一,能否让他暂时为我所用,某意欲让他直属帅司,专意打探消息,有何事直接报与某知,你意如何?”
李庭芝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刘禹的回话,还以为他心中不愿,一旁的黑牛却早就看到了那个对讲机上的电源指示灯熄了,这情形他们很熟悉,代表这匣子不能用了,一般都要等着人来换一部,于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向了那个原本应该是红色的指示灯。
听了黑牛的解释,李庭芝哑然失笑,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牛拉车还要吃东西呢,这事物能千里传音自然也得要喂点什么才行。反正他是这里的最高统帅,料来让他们直接给自己报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要找到这些人就不容易了。
“大帅,太守早就告知我们,一有什么消息都会向你禀报,如果你有何差遣也只管吩咐,小的们必尽心尽力去做。”黑牛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这原本就是他们在此的目的,否则拿到这些消息又有什么用。
李庭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赞许,吩咐一个亲兵领他们几个下去休息,事情已经很紧急,不能再拖了,如果被鞑子将这支大军迟滞在了这里,而他们又大举进攻沿边各州府,那就很会麻烦,在心中下定了决心,李庭芝大步走向内堂。
“传令下去,击鼓聚将!三通之后不到者军法从事。”李庭芝的话语带着一股威严,冷峻的面容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亲兵们领命而去,不多时,巨大的军鼓声隆隆而起,传向了以县城为中心的四面八方。
放下对讲机,刘禹左右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几百里之处的鼓声他当然听不到,可那个方向上的战意似乎透过天穹都能感觉得到,敌人已经在秣兵厉马作着战争准备了,大宋朝堂上下还在为几个任命而争执,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他再也没有可参照的地方,只能多做一些安排,才能面对可能的变局。
“十一,这次之后,某可能间隔十日左右再来,告诉他们省着点用。还有你自己,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儿,不要老想着带人亲自行事,在这里坐镇指挥才是你应该做的,有什么事,某不在就报与李帅,他的吩咐你也不必推辞。最后一点,姓解的那小子你多注意一二,这个人阴险狠毒,叫弟兄们千万小心些,切莫大意。”
他细细地嘱咐着这个探子头,李庭芝的话后半截他并没有听到,只是凭感觉下了指令,这些人就像是一双眼睛,如果用得好会给战争带来很大的便利,当然这也是他们的浴血牺牲换来的,建康之战中派出去的那些探子能活着回来的不足十分之一,可他们起到的作用却是无法想像的。
他自己则马上就要回去了,想到京师的那一摊子烂事,他就觉得很烦躁,古语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现代语也说“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个大宋,其实就是自己作死的,他的到来能改变什么?可能只有天知道。
崇政殿中的密对因为太皇太后摒退了左右,不得为外人所知,就连消息素来灵通的留梦炎和陈宜中这两位宰臣也是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更为奇怪的是,当事人王熵此后便闭门不出,一心称病,连留梦炎的拜贴也被客客气气地送了回来,他竟然是真的一个人都不见。
紧接着几道盖着皇帝宝玺、太皇太后也用了印的中旨被送到了政事堂,全是朝中官员的升迁事宜。这种事自圣人柄政以来还是头一回发生,往日里都是政事堂将人选定下来,再送到宫里用印,这一次的不同寻常,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不用看了,这是冲着我来的,吴坚、贾余庆一个迁同知枢密院事一个任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以户部侍郎衔兼浙西安抚使、知临安府,徐宗仁外放江西安抚使,陈景行升礼部尚书加天章阁学士,圣人这是借着整顿枢府表示她的不满。”
陈宜中喟然长叹,枢府有了长官,他这个名义上兼着知枢密院事的右丞相就只有呆在政事堂听取奏事之权,而再也不能坐镇府中直接处置了。这原本也没什么,两府分治本就是国朝旧例,防的就是相权独大,当然真出了贾似道那种人,制度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可这些任命,他却连一个反对的理由都说不出来,枢府无长官,临安府无主事,江西路无帅臣,都是实实在在的要紧职事,不可能长期空缺。太皇太后这么做,已经很明显地表示出对政事堂办事效率的不满,而转以这种形式表现了出来。
这又怪得谁来?他不是贾似道,没有一言而决的权威,这上面的每一个任命都要与其余二相博奕。最近借着建康战事的胜利,他微微占了一些上风,可事情也得慢慢得来,正因为位置紧要,才要好好选人,时间难免就长了些。
放下心中这些感慨,他再次从幕僚手中拿过那封制书,看着上面的名字,细想之下,突然发现除了陈景行是王熵门下之外,其余的各人就资历、品级来说,并没有什么疏漏之处,简而言之这些任命不是不合适,而是太合适了,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个深宫妇人之手。
回想去年先帝驾崩,四岁的幼帝灵前即位,按惯例应是由他的生母全太后摄政才是,可当时权倾朝野的贾太师以全后年岁尚浅,还须抚养幼帝为名,硬是将六十多岁的太皇太后谢氏搬了出来,这才造成现在的局面。栗子小说 m.lizi.tw
当时他还是在枢府任同知,对贾似道的这个选择想不通,明显全后当朝更好控制,为什么他最终要选择谢氏呢?现在想想,这个老狐狸只怕早就预料到自己的下场,才先期安排了这么一条后路,若非情势危急朝臣一致请求,谢氏怎么也不会将他遣出远州吧。
对于中旨,宰相有封驳之权,自然是在理由充分的情况下,仁宗时的宰相对于后宫一个妃嫔的任命都能说驳回就驳回,丝毫不给君王脸面,这才造就了名臣盈朝的胜况。可自己敢封回么?陈宜中苦笑着摇摇头,他要这么做,不但是驳了太皇太后的脸面,而且得罪了这上面的每一个人,真是好算计啊,联系到朝堂上发生的事,他越来越相信这是出自老狐狸王熵的意思。
“相公也勿要烦忧,你的这项提议不也在上面?”幕僚点了点被他放在书案上的制书说道,不用看那上面,陈宜中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李芾以“淮南西路安抚制置使、知庐州兼淮西兵马都总管”是写在了上面,可既没有加尚书衔也没有加学士,更遑论枢府之职了。
反观李庭芝,加了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还不算,又在旨中特晋了从一品的太子太傅!更以副相之位须进爵为名,加封了“汉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一百户,实封四百户。”,汉东郡,陈宜中抚须而叹,那是李庭芝的出生之地,好大的恩典啊,虽然此刻随州已经落入了鞑子之手。
这样一来,李芾这个刚刚摸到三品大员门槛的淮西路臣,又怎么抗得过名义上统领整个江淮的李太傅?只怕他的政令,从此都出不了庐州城,那些夏贵部下的骄兵悍将,哪会听他一个区区兵马都总管的调遣,这样的任命意义何在?
李庭芝的军功摆在那里,封公晋位都是应有之义,更何况,根据刚刚收到的军报,他此刻正领着大军在黄州与鞑子对垒。说什么也不能现在提出疑义,那样做他就真的会成为众矢之的了,政事堂有三相,王熵不必说了,留梦炎也是个人精,他会怎么看呢?一时间,陈宜中有些凝神不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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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人去看看,留相此刻何在。”想到这里,陈宜中吩咐了一声,他早就得到消息,王熵闭门不见留梦炎也未能进府,那他多半会在自己府上,这个人并不是王熵的人,两人走得近也不过是因为平衡使然,如今的情势下,以他的了解,此人应该会再度居中吧。
这一次,陈宜中倒是猜错了,留梦炎此刻既不在政事堂也不在自己府中,而是进宫来到了慈元殿。听到他的求见,谢氏倒是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自己的这道旨意,先坐不住的人不是陈宜中而是他。
“怎么,老身还以为陈宜中会先来,你这么急赤白脸来跑来做甚?”将人请了进来,刚刚见过礼,谢氏就戏谑地看着他笑着说道。她自知玩心眼什么的是斗不过这些官场老油子的,对他也不用客气。
“太皇太后说笑了,老臣前来是因得午时将近,上次在宫中所食的那道羊羹甚是美味,可惜全被陈与权吃掉了,最近臣遍访临安城中,都找不到能做出此味之人,只好忝着老脸厚颜来圣人这里求了。”
留梦炎的一番说辞逗得谢氏哈哈大笑,虽然明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也很是受用。她不悟政事不假,可不代表她听不出别人语中的机锋,否则后宫争斗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既然这个老小子这么说,她也就姑妄听之了。
“去去去,谁不知道你留相府富甲临安城,老身这里连穿的衣服都要打上补丁了,你也好意思前来打秋风。羊肉是没有的,粗茶淡饭你若是咽得下去,老身就留你一个位子,如何?”
“圣人恩典,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留梦炎毫不犹豫地一揖到底,仿佛怕谢氏反悔一般地赶紧谢了恩,谢氏对他无可奈何,只能命人为他准备了食案,就像上次那样赐食殿中,当然也不可能真的上粗茶淡饭了,不过是平时的那些而已。
“留梦炎,老身还记得你是先先帝之时中的状元,当时理宗皇帝曾有语说你‘才思过人,机敏不俗’,如今看来,果真如此,现在饭也吃过了,说说吧,你进宫有何事?”两人静静地用完膳,都没有吃多少,接过一杯茶水漱过口,谢氏便开口问道。
“圣人好记性,臣确是淳祐四年甲辰科登的第,那一年臣才二十五岁,年少轻狂不可一世,实是当不得先先帝赞语。”留梦炎的动作要比谢氏更快,早就在那里等着了,听到问话提到先先帝,他站起身来拱手作了一礼逊谢道。
“金明池唱出,东华门夸官”,簪花少年状元及第,那是留梦炎一生最荣耀的时刻,他又怎么会记不得。如今已经身为副相,只差一步就将位极人臣,而他才五十多岁,那一天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臣此来确有他事,自古宰辅相争不利国家,臣等罔顾社稷,致使朝政荒芜,谕令不通,诠选无计,圣人忧心,实乃失职失查之过,臣在此伏乞太皇太后降罪。”留梦炎说完,再次长拜不起。
谢氏无语地看着他,他不过是个副相,论责怎么也追不到他头上,而且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做事圆滑,善于变通。这些话,明着是在说自己,可无一不是指向他人,这番做作,不像他平时所为,其中又有什么含义呢?
“起身吧,你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伏身,老身没有什么罪可降的。你们做事不易,老身也都知道,可朝廷大事耽误不得,军国重任更是要紧之至,那些位子迟迟无人主事,老身便代你们选出几个,你们也议议看,合适不合适。”
“老臣谢恩,圣人所言极是,旨意臣看过了,所定之人甚是合适,臣等自己来选也不过如此。可臣要说的并非是这个,政事堂诸公嫌隙日生,已经闹到致仕的地步,如果不加以措置,这样的事只怕烦不胜烦。”
“那依你所见,老身该当如何措置?”谢氏明白他的意思,原本她是想等着陈宜中前来,那才是当事人,可留梦炎既然提出来了,想必他也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妨听听。
“臣以为,目前出现这种状况,盖因权责不明,相互重复,极易产生推诿相争之事。国朝既分左、右二相,本就应该各领其责,再以平章统御之,即使有所分歧,也止于政事堂内,如此当能减轻圣人之忧。”
留梦炎说得很明白,如今两相分权,各行其事,遇事则针锋相对,最后只能送到宫里来作裁决,这样哪里还有效率可言。谢氏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这样一来固然可行,可贾似道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这人还在流放的路上呢,让谁来当这个平章?
“启禀太皇太后,右相陈宜中在殿门外候见。”就是这时,突然一个黄门上来禀告,谢氏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倒底是坐不住了,也不过比留梦炎晚了那么一会儿,正好,她想听此人的意见,于是开口命他将人请进殿来。
“右丞相、知枢密院事臣陈宜中见过太皇太后,圣人万安。”陈宜中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手持圭板行了一礼,他做得一板一眼丝毫不差,仿佛像是外放多年的路臣回京述职一般。
“怎么,你也要来老身这里吃羊肉,可惜来得晚了些,我等已经用过了。”谢氏笑着说道,虽然只是玩笑之语,可听在陈宜中的耳中也别有意味,他是打探到留梦炎入了宫才跟着来的,晚是晚了点,可应该还不算迟吧。
“启禀圣人,臣亦用过饭才进得宫来,上次蒙圣人赐下方子,家中厨子照此而作,虽不及宫中可口,亦是人间美味,臣感激不尽。”陈宜中放松了紧蹦着的脸面顿了一顿,这才接着说道。
“一日三餐终是小事,值此多事之秋,纵有美味在前,亦是味同嚼蜡,不能为官家圣人分忧,臣等寝食难安。苦思之下,臣觉得唯今之计,唯有重置平章一职,或可解之,伏乞太皇太后圣裁。”
陈宜中的话让一旁的留梦炎猛地抬起头望向了他,没想到,两个人居然不约而同地提出了一样的办法。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这个平章军国重事的位子,又该让何人来坐,才是需要决断的。
“你二人倒是心有灵犀。”谢氏也是哑然失笑,随即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当以何人任之?你可有想法。”
“不敢当圣人之问,臣愿推举左丞相王熵出任此职,参知政事留梦炎可任左相兼枢密,还望太皇太后思之。”
陈宜中接下来的话再次让留梦炎吃了一惊,这么一来他的位子不动,就变成了三人之人地位最低的一个?这也是“以退为进”么?留梦炎有些不信,平章军国重事素来担当者都是老成持重之臣,而陈宜中怎么也算不上,那他这一举动意欲何为?
这些朝堂上的风波对于远在浙东台州宁海县的叶府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之事,以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信国公致仕的前相公叶梦鼎每日里便依旧是过着嬉游林间、钓鱼戏鸟的休闲生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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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他哪也没去,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看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家书,自然,这家书是京中的长子叶应及所写。叶梦鼎看了看落款日期,不过是三天前而已,算起来,这样的速度都快赶得上军报了,可见两浙之地的路况还是不错的。
撇开这些细节,书信中的内容倒也毫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在信中叶应及正式提出了让他考虑一下刘禹这个人,言及了他的一些事迹和目前朝廷对他的评价,当然特意点出了太皇太后赐予他同进士出身的事。
虽说太皇太后的意思他大可不必遵从,可既然圣人青眼有加,那就说明此子的前途不可限量,三十岁不到的路臣之选,有宋以来虽不是绝无仅有,却也称得上凤毛麟角了,再加上儿子的一番推崇之语,让他确实产生了一种亲眼看看的感觉。
至于那个进士出身,倒是叶梦鼎最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件事,原因很简单,他自己就不是进士出身,照样做到了人臣顶峰。现在正是国家多事之时,男儿建功立业恰逢其会,只要有才能,哪时出不了头,何必死抱着科举一条路,而看着这国势,日后的新科在哪一天还不知道。
只不过,他也知道,光他自己这么想没有用,时势使然,若是他身在京师,若是当年有科举,他一样也得和别的大户人家去“榜下捉婿”。因为这不仅关系到自家的门楣,就连自家女儿也会有想法,宰相门第的女婿怎么可能连个进士出身都没有。
“去后院将珺娘、璟娘叫到这里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叶梦鼎对着一旁老仆吩咐道,他这辈子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却有一堆,出嫁的不算,目前待字闺中适龄者就有两个,就连年纪也是一般大小,只差了月份,虽说儿女事父母定,可他心知若不是心甘情愿,日后闹出夫妻不合,那就反而不美了。
叶府位于县城外的上宅村,靠山背水风景宜人,因为建地极广,大宅的后院建着十数幢独立的院落,里面住着他的姬妾和儿女们。照例,凡是长成的儿女们都能分得,哪怕是已经成了亲的二公子叶应有也是如此。
他和长兄叶应及并不是同母所生,可能是都有些类母的原因吧,两人看上去也并不十分像,只是如果细细看去,眉眼间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他今年才二十二岁,虽然已经因父亲的缘故荫补了朝奉郎,可却并没有出仕,而是在家一心苦读准备着下一科的大比。
前年原本他是想要上京赴考的,可是老父说他文章还只是看得过,加之贾似道当朝,便拦了下来,转而让他先娶了妻房,结果就这么一晃就将近两年过去了,每每想到长兄在建康之时能参与那样的大战还立下了功,他就有心不甘心。
与其兄不一样,他的想法很正统,是这世上标准的仕子模样。穿着一身玉色襦衫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来,只带了一个小书僮,这还是他的新婚娘子劝说的,让他闷读之余去花园中走走,拗不过她的温柔相劝,他便走走吧,这一走习惯性地就到了廊院之中。
“老陈,你这是从哪里面来的?莫非是爹爹要你去找十三姐儿?”那个老仆刚刚从一个拐处转出来,迎头就和他撞上了,叶应有见他来的方向,心下一猜就明白大概是什么回事了,可爹爹为什么要叫她去,他可不知道。栗子小说 m.lizi.tw
“倒底是何事?你肯定知道,说与某知吧,不然一会我去找十三姐儿一样问得出。”老仆与他见过礼后,叶应有难忍八卦之心,缠着他打探着,让老仆想起他自幼就喜欢缠着自己的样子。
“二郎莫要问老汉,问了老汉也不能说的,倒不是怕少保责骂,实是此事与你无关,就莫多问了好不好?总之,是好事情就是。”老仆的嘴很严,并不为他所动,至于他去问别人,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知道他还要回去复命,叶应有笑着放过了他,“好事情”三个字勾起了他的兴趣,望着不远处的那幢二层绣楼,他蓦得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就带着书僮朝那处走去,书僮阻拦不及,只得跟了过去。
这幢小楼其实也是一个小院落,门上的楣顶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梓阁”两个字。院内住着为数不少的丫环仆役,自然都是妇人,见到两个男子突然闯了进来,却也并不慌乱,都上前与他见礼。
“十三姐儿,老陈头说你有‘好事情’,却是什么事,快快说与为兄听听。”一路蹬蹬地提着衣衫往楼上跑,叶应有的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地传了上去,倒让二楼房里的二个人愣了一下。
“二哥儿也是的,平日里多端庄稳重的一个人,一听到姐儿你的事就成了这个样子,这就是所谓‘同胞之谊血浓于水’吧。”一个小丫环打扮的女孩掩着嘴“扑哧”笑了出来,一旁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也微微露出笑意,面上却飞起了一抹红霞。
虽然是同胞兄妹,自幼就感情甚笃,可如今倒底都已经是成人了,他也不好真的闯进妹子的闺房里,上得楼来站在珠帘挡住的门外就已经是极限了。越是这样子,越是让他心痒难当,在门外抓耳挠腮不自在,哪里还像平日里满口文章的斯文仕子。
“二哥儿,你还是先请回吧,爹爹唤我等何事,我实是说不出口,料得不久你就会得知,多谢阿兄关心,妹子省得。”一个少女的清音传出来,如黄莺出谷一般地好听,隔着帘子清清楚楚地进入他的耳中。
“不必说不必说,愚兄已经明白了,这就回去,等你回来再唤你嫂嫂来问过,哈哈,先走了。”说不出口的事?叶应有何等聪明,当然知道正中自己的猜想,他其实想知道的是哪一家,人品如何,这些让女人来问更合适些。
听到自家兄长风风火火的下楼脚步声,叶璟娘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微微有些出神,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只是那个命中注定要相守一生的男子倒底是何人,会不会好生待自己,她心中升起一阵慌乱,怎么压都压不住。
书房里,叶梦鼎看着两个少女袅袅婷婷地走近,他一共生了十多个女儿,除了前几个还曾亲手教导过,后面的大都只是出生的时候瞧过一眼,再就是逢大日子来请个安,根本哪个是哪个,长得什么模样都分辩不清。
“儿珺娘(璟娘)见过爹爹。”等她二人礼毕,叶梦鼎出声将人叫起,原本这种事情理应由他的夫人来做,可自从前些年嫡妻故去,他这把年纪也不想再做续弦之想,至于那些侍妾是否要挑一个扶正,他还没想过,因此就只能是亲力亲为了。
“老陈头已经将事情大致说与你们听了,这事关系到你们的终身,为父想着也应该要让你们知晓才好。人是你们长兄找的,为父并未见过他,因此,如何选择还要你们自己拿主意,若是你们都不愿,为父也绝不勉强。”
“但不知是何等样人?”站在左首的叶珺娘微红着脸开口问道,她与璟娘年岁相同,只是大了些月份,倒底身为姐姐,胆子要大一些,面皮上还是有些挂不住,一问出口便低了头。
叶梦鼎将他知道的情形说了一番,都是叶应及在信里所写的那些,唯一没有提到的是他叙功第二,论功之后至少也能出任一路帅臣之事,而目前看来还只是一个正七品的直阁而已。
年近三十,不过才是个正七品,虽说有个特旨的同进士出身,比起正牌的科考出身还是差出了一截,这是一个看功名的时代,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可对于宁海叶家来说未必太过
叶梦鼎说完就看着刚刚开口问话的叶珺娘一眼,只见她神色变幻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扫过一旁的璟娘只是面色微红,神色还算镇定,也不知道内心做何想法。
“十一娘,你居长,你先说说你意如何啊?”见她们不准备开声,叶梦鼎自己问道,叶珺娘听到问自己,抬起头两手不停地揉着裙角,似乎内心挣扎不已。
“回爹爹,珺娘尚且年幼,还想着想着多侍奉爹爹几年。”拒绝的话说出了口,她仿佛才松了一口气般,叶梦鼎不以为意,点点头接着看向了下一个人。
“十三娘,你怎么说?”听到自家爹爹的问话,叶璟娘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爹爹介绍的那些情况,有些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表面看上去毫不出众,为何会得长兄及爹爹的一致推举,如果真的那么不堪,根本就不可能过得了他们。
长兄叶应及年岁很大,大到他的女儿都比自己还要大,他素来就是个极稳重的人,不比自家亲兄只有看书时才有的样子。这样的人所极力推荐的,会人品低劣前途渺茫害了自家妹子么?想到这里,她略整了整衣裙,对着堂上敛首为礼,盈盈拜了下去。
“竟然是这样!”刘禹长叹一声,李芾调淮西,黄万石任荆南,徐宗仁去江西,好歹将几个空缺的路臣之位给补足了。栗子小说 m.lizi.tw至于这些人是不是堪用,别人不知道,李芾还是不错的,他在谭州以孤城寡兵挡了阿里海牙整整三个月,有这样的人去淮西,至少可以保证一点,淮西不会轻下。
只是这样一来,大宋目前的精兵强将就都集中在了江淮,余下的各地中,蜀中的张珏无需担心,这个猛人在临安出降交通断绝之下仍然死死挡住了鞑子,蜀中地区的抵抗甚至一直坚持到了一二九零年之后,而那时离着宋朝灭亡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这么看来,唯一可虑的就是荆北一线了,朝廷也许是考虑到那里有宿将高达坐镇吧,对于这个人,刘禹不禁摇摇头,晚节不保指的可不光光是夏贵,至少夏贵出降还在临安之后,可他呢?高世杰是能力问题,至少他敢出战,他却是连一个小小的沙市监镇司马梦求都不如。
鞑子若是出兵,不可能不动荆湖,若是大宋的水军强盛之时,有大江和广袤的洞庭湖为界,这要比蜀中的险路和江淮的重兵更加可靠。现在么,那些北人已经能在大江上纵横捭阖了,就连水性只怕都不弱于宋人,解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一旁的杨行潜见自己的东家看着地图长吁短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个宰执相公在那忧国忧民,只是这位“相公”也委实年青了些吧。自家人的前途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些闲心操得过来么,于是刘禹无意中看到的就是他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这些诗文你大概读过,只怕那时你也是作如此想吧。行潜,大变在即,某这功名只怕最后还要着落在鞑子手上。”刘禹拍了拍桌上的地图,从袖笼中拿出几张纸递给了他。
不用说,那些纸上记载的就是李十一他们探得的消息,杨行潜现在干的基本上就是以前刘禹所任的机宜文字,这些东西如果不是刘禹亲自带回来了,最后肯定也是他第一个收到,消息虽然重大,却还没有让他到了失色的地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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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心忧者,是担心朝廷的措置有误,挡不住鞑子的进犯?”杨行潜将目光转向那张地图,各路各州府的主事之人都一一标注在上面,还有大致的兵力分布装备士气等等,
“‘强敌窥于外,嫌者隙于内,而犹不知’,某是不知道,朝廷有何信心能阻敌南下。去年鞑子南下之时,兵不过三十万众,便险些功成,你知道若是建康城破,大宋会如何吗?”
杨行潜黯然不语,他当然能想像得出后果会怎样,如果没有汪立信和刘禹等人的搅局,鞑子早就占了建康城。至于然后嘛,杨行潜不敢深想,若他是鞑子统帅自然会直趋临安了,这是很容易就能做出的选择,真要是那样,能挡得住吗?想到这里,他在大热的天里竟然有一种冷汗迭出的感觉。
“大事尚有可为。但是光你我不行,若是此次不能外放,行潜,某不会在这临安城中做一个朝臣,等着鞑子兵临城下的,到那时,你可还愿意跟着么?”听到刘禹的话,杨行潜蓦地抬起了头。
这还是刘禹首次和他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好运气只会有一次,这临安城既不如建康城坚固,更因承平日久,其民皆富早就失了死战之心。只怕当年的汴梁就是这样子吧,百万军民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变成了徒耗粮食的拖累。
“杨某无德无才,却也不欲在鞑子治下做个豚犬,若得东家不弃,便让某做个长随也可。只是东家也说了大事尚有可为,要某如何做,东家不妨直言,某定当尽心尽力万死不辞。”杨行潜免冠顿首,长揖而拜,刘禹将他扶起,提起地上的一个大袋子放到他眼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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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杨行潜看着他拉开一道黑黝黝的链子,露出来的竟然全是书册,原本以为是什么兵书秘笈,结果当他拿出一本打开看来,却是配着插图的说书话本!这些话本他记得还是自己找人写的,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书册,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无他,刷声望而已。”刘禹笑着说道,根据他的计划,这些都会免费送给那些瓦弄厢棚的说书人,还有那些走南串北的话事者。宋人好新奇,这种源自本朝的故事肯定能以飞快的速度流传开去,他没兴趣抄诗抄文,只好用这种方式来了。
虽然知道朝廷不可能将位子空着一直等自己,可这么快就被填满了还是让他有些失落。看着这张大宋的全图,刘禹有种“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属于自己”的感觉,难道真要去找个海岛玩种田?那自己前些日子干的不就白废了吗。
吴山脚下的大营中,姜才所部仍是不紧不慢地在那里训练,明明朝廷的敕令早就已经下下来了,可自家的将主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自从通知了下去之后,就一直在营中做着各种准备,细致到每一匹马有否疾病,哪里还有以前那个行事果决逢令必行的样子。
只是他的部属自不必说,就连朝廷也不好明着去催,谁不知道此番是委屈了这位功臣,枢府上下对他的要求几乎是每求必应,提出来的尽力去办,没有想到的也替他备好了,这种待遇就连三衙禁军都是不曾有过的。
不光是如此,最近他还特意在营中宣布了,家在临安府附近的,都可以请假回去探望一趟。不在的,也能三五成群地结伴进城见识一番,只要不去生事即可,这样一来军士们无不是欢呼雀跃,倒将行将远征的那点忧心扔到了脑后。
这也难怪,都是提着脑袋的厮杀汉子,血海余生下来的人,所求的不过就是一刻欢娱,有家室的见上一面送上拿命换来的钱物,让自己的后人有个着落也就罢了。没有的,今朝不知明朝事,到哪里不是个死,能在这京师繁华之地快活一回,还有何憾?
只有他的老弟兄施忠才多少明白他心中的想法,每日里别人都能请到假,只有他麾下的那些探子不得休息,被他分成数组遣出去,沿着建康府到这里的官道、小路、山地散开了去,每天都要往他这里报告当日所见。
“唉!”伸出手挥退了自己的部属,施忠抬眼看着那个方向叹了口气,算算行程,如今怎么也应该进了临安府了,怎么到现在还是毫无消息?
“老施,还是没有消息么?莫急,他等都是步卒,哪会走得快,万一碰上一个雨天路滑之类的,就得耽误不少行程。无妨的,也就这几天,你的人也都辛苦了,到时让他们都休息几日,入城的费用某掏了。”
姜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施忠无语地点点头,这本就不是他的事,他急从何来?朝廷一直封锁了消息,他们在这临安城里又没有什么耳目,怎么可能知道淮西那里发生的事,只能采取这种守株待兔的笨方法。
只有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如此,他早就带着人踏上征程了,可人皆有私心,他姜才又何能例外。既然自己要去那不测之地,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那他只能这么徇一回私了,这事他不怕被任何人知道。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两人正沉默地站在那里,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破锣般的大吼,生怕别人听不见似地边喊还边挥着手。
“将某的马牵来,某要亲自前去迎接。”听了马上探子的回报,施忠由衷地舒了一口气,根据消息他们才刚刚通过百丈山进入临安府辖下的昌化县境内,而这探子回来就用了大半天,这么一算,他们今天肯定会宿在昌化县城。
原本想着,最迟后日他们就能到这里了,可姜才实在是等不得了,反正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干脆走上一趟,更示郑重为好。不到片刻,他的亲兵就将马牵了来,姜才飞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兵就打马而去,连交待一声都忘了说,施忠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不由得摇摇头,别看平日里他对宁哥儿那么严厉,可说倒底还是爱子心切。
一路渡江而来,金明所部走的并不是建康府到京师常行的那条路,而是就近从池州登的岸,再经由宁国府进的临安府。别处还好说,可这池州境内所见让他和手下军士无不是怒火中烧,原本的江南繁华大州,如今已是处处烽烟,断垣残壁满目疮痍,沿途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鞑子竟然作恶如此!
从军这么多年了,这种触目惊心的情景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可那都是大战过后的地区,这里早就已经降了,算得上的鞑子自己的地盘,他们还这么做,怎不叫人心惊!
因此,直到穿过宁国府进入了临安境内,金明的心情仍是抑郁难当,刘禹的那些话不停地被他回想着。既然当不了顺民,那就尽力一战,就算是死也不能如那些遗尸一样,被鞑子像猪狗一般地屠杀!
还没到入夜之时,他的队伍就到了昌化县城,金明拒绝了当地知县为他而设的接风宴,只接受了那些劳军之物,和自己的弟兄们就在城外的军营中饱食了一餐,翻过那座大山颇费了些气力,自然要好好补充一下。吃过饭回到自己的帐中,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如雷的鼾声响了起来,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啊!”听完姜才的话,金明的嘴张得老大,半晌都合不拢,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么漏夜赶来,居然就是为了和自己提这件事。被自己的亲兵叫起来时,他还有些没睡醒,此刻突然听到这些,金明不由得晃了晃大脑袋,试图分辨一下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元人的中书省总领百官,与枢密院、御史台分掌政、军、监察三权,是忽必烈改元之后依汉制新设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中书省长官中书令以下,因中书令为太子真金兼任,之后便形成定例,因此下设的右、左丞相便为实任的宰相。其下再设平章政事、右左丞、参知政事为副相。中书省下设吏、户、礼、工、刑、兵六部,设尚书、侍郎分理政务。
与大宋不同的是,元人的中书省位于皇城之外,与六部各衙门一齐位于宫门不远的横街上。这里离着伯颜的官邸颇有些距离,因此尽管今天并没有朝会,他还是早早地就到了,没有办法,最近的政事特别是军务太繁重,而自原本与他同任中书左丞相的史天泽刚刚辞世后,所有的事务就全都压在了他一人的肩上。
走进大堂中,伯颜看着与自己相对的那张几案微微有些走神,没想到这人说走就走了,虽说他也活了七十多岁,算得上高寿。可伯颜心里很清楚,史天泽之所以抱病日久突然辞世,与他的儿子史格丧在了江南有直接关系,而这一切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前去吊唁的时候,史家并没有怪罪他,一个个都是温言以对地,伯颜看得出来他们的确出于真心。可这并不代表他自己没有愧疚之意,间接害得史家父子丧命,而后者还是府中的顶梁柱,他的儿子才刚刚能开口叫“爹娘”,因此,自那天之后伯颜便天天都呆在了这里,用繁重的事务分散自己的情绪。
不光是如此,因为右丞相安童随军去了西北,整个中书省一下子就扛到了他的肩上,更别说他还担着行枢密院事。除了平章政事阿合马所管的财权之外,军、政事务都要在他这里汇总,决断之后送到宫里用印,然后再快马送至各行省处。
在这里虽说他就是实质上的宰相,可上有大汗太子,下有御史言官,哪有南征之时一人独断来的爽快。刚刚在靠椅上坐定,属下就给他抱来了大撂大撂的奏章文书,伯颜顿时感觉到,自己也不过是大汗的一个书吏罢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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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大汗的旨意,北部各行省都下达了征兵令,以补充去年里南征时的损耗,为此今年的赋税也将再度增加。好在汉人为数众多,本朝又不比宋人那样花费过甚,一个炮灰样的杂兵都得几百瑉钱地养着,因此就算给百姓加了些负担,也没有达到民怨沸腾的地步。
伯颜心里很清楚,大汗这次是下了最大决心的,虽然各地的数字还要过些日子才能报得上来,他已经大致估算得出那会是多少庞大。大汗老矣,渐渐地也变得有些独断专行,他能感觉得到,这一次就连朝中素来喜欢抗辩的汉臣都住了嘴,谁不知道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最让他忧心并不是这个,自己还有数万的部下和大批军将在宋人手中,大汗虽然派出了以廉希贤为首的使团,可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这只怕也是一步棋。能不能谈得成,要不要得回包括数千蒙古人在内的俘虏似乎并没有被大汗放在心上,否则怎么也不会在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全国征兵,唯恐宋人不知道。
廉希贤从宋人都城里传来的手书就在他的案上,大汗过目之后只说了一句“若宋人再敢动使臣,朕必亲领兵以讨之。”,尽管话说得豪迈,可这不是明显将人推入死地了吗?现在宋人以夏贵之死为由,扣押了使者,这不比当年的郝经,人家是口供物证俱在,想推托都难找出借口。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烦恼了好几日,荆湖方面的说辞也是同时送来的,那上面的说法他相信但不能拿去说服宋人。人是在刺杀现场被擒获的,身穿黑衣手拿兵器,宋人会为了栽这么个赃就擅杀了自己的大将?伯颜郁闷地摇摇头,这件事太蹊跷了,满满地都是疑点可又没有办法去证实。
“启禀丞相,兵部郎中忽辛求见。”正对着一封奏章发呆的伯颜被一个书吏的声惊醒,回过神来赶紧命人叫进来,来者是个深目虬发的色目人,一身官服穿着在他身上很不协调,这样的人在朝中为数不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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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合马一样,忽辛的父亲瞻思丁也深得大汗的信任,自去年被派往云南任行省平章以来,他在当地将原来的行政体制改成了与中原一致的州县制,并迅速平定了省内的几起叛乱,得到了大汗的高度赞赏,他这一次出京就是前往那里执行一项重要的使命。
“忽辛见过大丞相。”和那些西域来的回回一样,忽辛行的也是当地通行的平胸礼,他的汉话说得不太流利,蒙古话也很一般,但听说还是问题不大的,伯颜受了他一礼,从几后站起身来,将他一把拉起。
“你这是从宫里来?大汗怎么说。”两人在堂下的位中就座,伯颜也不和他虚客套,就这么径直问道。
“不瞒大丞相,大汗对云南抱了很大的期望,可是我和我父亲都认为,此时出兵并不是太好的时机,要是再给我们三年,不,两年甚至是一年,我们有信心,那里将永远成为大汗最忠实的领土。”
忽辛耸了耸肩说道,这些话他并没有说给大汗听,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云南行省是元人最南的一片土地,尽管征服他们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可因为民情太复杂,远远不像中原这些汉地一样好统治,正因为这样,瞻思丁才会担出改制的。
伯颜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每日里的政情军报都要过他的手,虽然前几年的大规模叛乱已经被镇压下去,可为首的却没有抓到,零星的小叛乱更是层不出穷,一不小心就会死灰复燃。
“你这次过去,帮我带封书信到鄂州,交给阿里海牙平章,顺便亲自问一问,然后差心腹之人回京来报与我,有些事别人去办我不放心。”大汗的措置他不好评价,于是岔了话题说道。
按伯颜的要求,忽辛就得多绕上一圈,可他并没有说什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反正谁都知道他的行程为时很长,大汗又没有规定什么期限,就是耽误些时日也没关系。
知道他马上就要走,伯颜并没有多留他,这一次大汗连那块飞地都没有放过,其决心已经洞若观火,再难挽回了。汉人说过“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现在他们马就要尝到这雷霆之怒了,
“将这些命人马上送至甘肃、陕西、四川、岭北、征东、及中书省辖下各路,让他们务必在入冬前准备好,以备征调。”忽辛走后,伯颜飞快地将此前已经拟定的诏令处理完,叫过几个官吏吩咐下去,这些地方都比较偏远,不一定会用到,但准备还是要做的。
至于更远一些的地方比如漠北和各汗国等地就不会顾及了,一则是路途遥远转运不易,二则那些地区人口稀少,也难以凑出多少人来。更何况,现在西北不靖,一些素有野心的宗王蠢蠢欲动,这些都是不得不防的。
现在伯颜对自己此前的失败更是追悔莫及,若不是他的大意,也用不着现在这样子,如此地孤注一掷,万一有个挫折之处。伯颜有些不敢再深想,上一代大汗蒙哥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虽然现在早早就立了太子,可草原上向来就是强者为尊,各部宗王有哪一个又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你说他们在干什么?”阿里海牙没听清后面的话,上前几步向单膝跪在地上的巡骑问道,这人看来是连夜赶到的,身上沾了些露水,人也不停地在喘着粗气。
“宋人似乎在撤兵,他们好像连县城的城墙也拆掉了,等我们走近时,那里已经变成一片白地,屋舍墙瓦都没剩下。他们的人全都撤进了山里,再往前就遭到了驱赶,远远地看上去,宋人似乎在加强那些关隘。”
巡骑打着磕巴将探到的情形又复述了一遍,让阿里海牙有些哭笑不得,以为他们想拼死一战的时候吧,结果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撤了回去。自己准备的那些后着全都落了空,真不知道是该说这个李庭芝有谋略还是运气好。
是的,他的阳逻堡新增了将近三万名生力军,要说生力军也不合适,就是那些退到蕲州来就食的大军一部。其中有近万名没有马匹的蒙古骑兵,也被他们的统帅之一阿刺罕带了来,在鄂州进行了补充之后,秘密来了到这堡中,可谁知对手却突然消失了。
再带着这些军逼上去?阿里海牙心知那样除了将李庭芝再吸引回来,说不定还要面对更多的宋军之外,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两军都没有绝对的胜算,宋人不愿意在阳逻堡这样的坚城之下打消耗,他又何尝会想再去攻打一遍加强了的大别山隘!
从河南江北行省就近调集的粮食正源源不断地运到襄阳府,然后再转运到鄂州城,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保住这个前进之地,等待着下一次大汗发出的征讨令。中原各行省的那些大动作他早就知晓了,既然如此,也就乐得暂时罢兵休战,就集结的效率来说,宋人是远远不及自己这边的。
“阿刺罕,你怎么看?”在南征的时候,他与阿术、阿刺罕地位相当,都领着荆湖行省平章政事的职事,特别是伯颜顺江而下,只带上了后面二人,而将他留下了,隐隐得将荆湖托付给了他。后来大军一败,他的荆湖却没有什么损失,三人之中便实质上以他为尊了。
望着堡外的广袤原野,阿刺罕沉默着并没有回答,倒不是败军之军不敢言勇,而是他发现自己对那个素来以为深知的对手并不了解。城南的那一仗他到现在想想也仍是十分不解,就算是打不过也不应该跑都没跑出来啊,宋人倒底凭什么聚歼了那么一支大军的?这个疑问得不到解释,他又怎么去回答阿里海牙的提问。
阿里海牙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手上的消息远不只这些,甚至连临安城里最新的人事任命,只怕远处的那位李大帅还不知晓,可他已经得到了消息。前来淮西顶替夏贵的是个叫李芾的人,而且还是个文官,宋人为什么在这么紧要的位置上放上一个毫无统领经验的文官?这才是他更感兴趣的所在。
杨行潜为他们这些人找到的房舍位于城中的教睦坊内,刘禹看过之后表示十分满意,这里前临御街后面挨着涌金池,再过不远就是丰豫门,出入极为方便。小说站
www.xsz.tw原本叶应及以府内空置无人力邀他住到叶府去的,由于正在和他们家商谈着结亲的事,还是被他给婉拒了。
要说这里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侧边紧挨着临安城里最大的瓦舍,每日里呦喝之声相闻,戏耍之音入耳,让刘禹最初的几日颇有些不习惯。反而他的那些亲兵倒是兴奋异常,不当值的时候也有了个耍的去处,他也就制止了杨行潜再帮他寻一处的心思,安安心心住了下来。
他在这临安城中没有多少认识的人,因此这种乔迁之喜也没打算请人来吃上一顿,胡三省带着他的资料已经踏上了归乡的路,随行的还有他的几个亲兵,一方面是护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到时候回来通报消息,就在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子的时候,却有两位不速之客突然登门而来。
“哈哈,老金,你是何时到的,也不差人来报一声。老姜你这是凑巧呢,还是有意为之的?礼也不带上一份,就来某这处打秋风了不成。”算起来,庐州一别他们也有多日不见了,突然看到金明到了,刘禹高兴地将他二人让进来,口里还不停地开着玩笑。
“怎得不见雉姐儿,她没有随你上京?若是到了赶紧叫她一起来啊,正好宁哥儿也在某这处,大伙可以凑上一桌了。”刘禹特意出门口看了一眼,却不见小萝莉的影子,他才不信雉奴会一个人呆在六安,奇怪的是,说到这两个人,金明和姜才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种有些微妙的气氛被刘禹感觉到了,他将院中的亲兵都打发了出去购买吃食,杨行潜也借着去找姜宁悄然离去,偌大的院中一时间就只余了他们三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看了一下二人的神色,姜才似乎有些尴尬,金明则是不知所措居多些,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难道雉奴出事了?
“她无事,是某让她呆在营中的,只因此事与她有关,故此不好与闻。”与她有关?听了金明的话,刘禹有些疑惑,有心要问个清楚,也知道急不得,三人在院中随意地找了几个凳子坐下,刘禹望着金明,金明却望向了一旁的姜才。
“还是某来说吧,你们也知道某行将远离,半生行伍了,别的倒也没啥。可总惦记着宁哥儿的婚事,想着若是他成了亲,某就是回不来,也能闭上眼了,这才去接了老金一同进城来,就是这么个事儿,太守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刘禹再笨也知道他说的是哪家了,看着姜才的脸色急切带着几分尴尬,一旁的金明只是沉默地在那里吸着烟。姜宁和雉奴?刘禹的脑子有些乱,那个放到后世不过是个初中生的小萝莉要嫁人了?这信息量略大了些吧。
“此事,是你的意思还是宁哥儿自己所求?”刘禹自己就在办着同样的事,他有些怕眼前的这两个人不管当事人的感受,就这么盲婚哑嫁地自作安排,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自己放到了家长的位置上。
“是某的主意,宁哥儿那里亦曾问过,他心里是极愿的,请太守放心。”姜才点头答道,两家都是武人,彼此也算得上知根知底,细想之下,刘禹发现这居然是个不错的选择,就雉奴那性子,真要找个读书人两人婚后不合的可能性很大。
“待宁哥儿来了,某还要先问过他,老姜,你可是瞒得好紧,就连将人放到某这里,你也未曾透过一句,你不要告诉某你这是临时起的意。”刘禹没有去想他的用意,既然来征求他的意见,那他肯定要找当事人问个清楚才好,这劲头在外人看来比金明那个正经兄长还要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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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谈话的当儿,除了杨行潜到城外去找带着亲兵们的姜宁之外,一辆毫不起眼的牛车被一个禁军打扮的车夫赶着正穿过丰豫门向城中行去,不大的车厢里坐着三个女人,倒也不觉得拥挤。
“这宁哥儿不好么?怎得你这妮子一丝喜色都没有,愁苦得好似要跳入火坑一般。”当中的妇人粗眉大眼,说话很是爽利,其实被她指点着的雉奴并没有她说得那样愁眉苦脸,只是平静地有些过了,哪里还有平素风风火火的样子。
宁哥儿?雉奴只记得他当初被自己救下时的那付傻样了,他有什么不好,雉奴也说不出来,可要说今后陪伴自己的那个男子就是他?雉奴的心中便七上八下说不出的烦恼,她当然知道自己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哥哥嫂嫂有自己的家,护不了她一辈子。
“雉姐儿啊,你大哥前日里和我一说,我就觉得这门亲事还不错,你看姜家人口少,你嫁过去了上头连个正经婆婆都没有,这日子就好过。看这姜都统的急切样子,只怕也是喜欢得你紧,这事就是一大半的好了,况且你哥说了倒底都是武人,只有他们家才不会看重别的那些”
听着自家嫂嫂的絮叨,雉奴有些神游物外,她知道嫂嫂说的别的那些是什么,自己不通女红,不通家务,除了这身武艺毫无所长。婆家不比自家,不会再有金明那样的兄长纵容自己了,可她心里为什么就是欢喜不起来呢?在这世上不看重那些的可不只姜家吧。
牛车被人拉着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朝前走着,为了怕打扰到她们,赶车的军士都没有扬鞭吆喝。说了半天的金涂氏已经有些口干舌燥,她无语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小姑子,她嫁到金家的时候雉奴还不到十岁,正是最顽劣的年纪,没少让她这个嫂嫂头疼。
“承蒙嫂嫂关心,我省得的,嫁与不嫁,我听阿兄的便是。”雉奴像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冰冷的语气在这六月的大热天里都让人感到一阵寒意,金涂氏一把将她搂过来,就像幼时做错了事要被金明罚的时候那样护着。
“我苦命的儿,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嫂嫂的怀里仍像她记忆中的宽大而温暖,让雉奴想起了他们为自己所操的那些心,看着雉奴那熟悉的倔强表情,金涂氏自己首先就红了眼圈,虽然怀里的人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可在她心里仍是那个时时会闯祸的小女孩,那感情倒有大半像是自己的女儿一般。
进城之后行了没有多久,牛车就转进了一处坊内,停在了一处不大的院门前,赶车的军士自去系车,雉奴和一个婢女将金涂氏扶下来,三人向着那门前走去,站在门前,还没等到雉奴伸手去拉那个门环,从门内就传出来一个她极熟悉的声音。
“你要知道,雉姐儿并非寻常女子,可能你觉得她不通庶务、不会针线、整日里在军营厮混,若是你以此来度她,那就早早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某以为,这个大宋能配得起她的男子不多,那是真正的巾帼之身,你自觉得如何?”
刘禹的问话又急又快,惊得雉奴停下了敲门的动作,虽然听不出他在对谁说话,因为事涉自己,她自觉不好就这么进去。可听完刘禹的话,她心里生出了一股异样的骄傲之情,就连自己的阿兄都从来没有这般夸过她。
“先听某说完,宁哥儿,某也知道你是个好男儿,临敌不惧身先士卒,这些某都看在眼里。可光是那些还不够,你既有娶她之心,便要有一颗爱惜她的心,不要因为她曾经救过你,就心生报恩,须知那是战场之上,人人皆有互助之责,否则谈何袍泽之义。”
“雉姐儿是个坐不住的人,比不得那些闺阁女子,她还有些玩性,若是闯下祸事,你是不是能护得她周全?不要急着答某,想清楚了再说,你若只是一时性起,那到头来不仅是害了雉姐儿,也害了你自己,你可知晓?”
隔着一扇大门,雉奴不知道被问的姜宁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却能感觉得到刘禹的模样,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禹哥儿会为她想得这么细,这些话自己的阿兄是问不出来的,因为那每一个字都显得有些无理,只有他就这么问出来了。
她的身子被一只手扶住了肩头,雉奴缓缓地靠在嫂嫂的身上,带着笑意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真是冤孽!”金涂氏暗暗叹了口气,取出一方帕子轻轻地帮她擦拭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不停地涌出水来,怎么擦也擦不完似的。
“太守、金指挥、爹爹,还请听姜宁一言,实不相瞒,某倾心雉姐儿已经有些时日。说来有些惭愧,最初是因为不服,心下想着她区区一个女子,除了枪术,无不强过某,叫某堂堂一个七尺男儿颜面何存。”
“可后来一番接触之下,才发现她不仅仅是武艺出众,更是天性善良对人对已皆然,这才叫某心生爱慕。太守说的那些不足为虑,我姜宁娶的是正妻,又不是管家娘子,那些俗务自可请人来料理。你等若是不信,某愿在此对天盟誓,若得雉姐儿为妻,定当敬她爱她护她一生,无论她做了何事,某都会一力遮护到底!”
姜宁的一席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就连门外的金涂氏听了也不禁动容,自家小姑运气还是不错的。武人重诺,他既然敢在师长、父亲的面前立下誓来,至少这份心应该是真的,转头看时,肩头的雉奴怔怔地呆在那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嫂嫂,不必入内了,我们走吧。”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雉奴反手揽过了金涂氏的腰,将她带了一个转身,三人向着停在一旁的牛车走去。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栗子网
www.lizi.tw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首词咏的是哪里不得而知,但眼下这个名叫黄梅县的地方却不产梅子,目前的名称是隋开皇十八年才由新蔡县改过的,从此便一直沿用到刘禹的那个时代。现在它在蕲州治下,西北与州治所在的蕲春县相邻,南边隔着大江与江州相对,北边是大别山的尾部,东接安庆府的宿松县。
“传令下去,将城中及周边各乡镇的百姓都迁走,告诉他们,鞑子一旦复来,必会加以报复。若不想落得和那边的池州等地一样的下场,就跟随大军走,找人把这个挂上城门,好容易来一回,怎么也得给鞑子留点礼物。”
张世杰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一个球状物,上面还带着长长的黑色毛发,那个球“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露出了一张惨白的面目。听到他的吩咐,一个亲兵提着毛发将那个首级拎起来,就这么从城楼上吊了一根草绳下去,将它缚在了半空中,正川流不息地从门下经过的百姓都看得很清楚,那人正是他们原来的父母。
这一招,张世杰其实是和刘禹学的,从这里到他的辖境快马不过一个半时辰,他领着大军突袭而来的时候,县城的城门都没来得及关上,这才被他的前锋轻易地得了手。可攻下之后,张世杰发现这里面临着鞑子的三面夹攻,根本无法防守,没奈何,早在李庭芝决定退兵之前,他就决定了撤回去,反正出兵牵制的目地也达到了,还有攻城陷地之功,不算是白来一趟。
其实不用多做解释,黄梅县的百姓也知道这一回不想离乡都不行了,早在张部攻来之后,他们这里就已经被前来就食的鞑子溃军洗劫了一通,虽然没有池州那么惨,可哪家哪户不是遭过殃,运气好的不过失些粮食财物,运气不好的家中就连那些妇人也种种不堪言之事让他们很容易地就做出了决断。栗子小说 m.lizi.tw
“投军?”听到亲兵头子张霸的回报,张世杰摸了摸自己颌下的硬胡茬,他并没有下令在这里招兵,这些人是自愿来投的,可见被鞑子逼到了何种地步。一时间他有些犹豫,虽说人数不过几百,可自己辖下的安庆府也是刚刚才收复的,钱粮都不甚宽裕,维持手下的三万多人已经很紧张了,这还是建康之战分得的缴获颇多,不然就连这趟出兵都很难成行。
“领他们去后营暂且先充做厢兵,等回了安庆府再说,以后再有这等事也是如此措置,也让他们多想想,是不是愿意刺上这一回字?”张世杰深知不是走投无路又没了田产,这些人怎么也不会选择投军这条路,其中多半还有和鞑子的仇恨在里头,他摆摆手直起身,看着远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远处的村庄烽烟滚滚,他知道这是百姓离开之后他的部下放的火,虽说安庆府离这里如此之近,可一条分界线之后就是两个国家,再要想回来还不知道是哪一天,人离乡贱,怕是只有梦中才会想起了。
不走也不行了,李庭芝发来的沿江制置司钧令就在他的手上,鞑子在大举征兵不望而知将会有什么动作,这也是他出兵拔了这个钉子的主要原因。此番将整个县城大部百姓都迁走,好歹就有了一个缓冲的地界,否则自己的防守压力太大了。
待到城中百姓走得差不多,他亲领的中军也将要开拔上路,骑在马上回望着这片土地,张世杰心中有些感慨。荆湖之地近在咫尺,自己领着大军却无法寸进,和那些一步三回头的百姓一样,大家其实都是失去家园的可怜人罢了。
“驾!”看到县城中也燃起了大火,张世杰扬起马鞭就是一下,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张开四蹄开始加速。在他的身后,三千余骑兵徐徐而行,列成整齐的行军队伍跟在了自己的将主之后,扬起的尘土扑天盖地,百姓们却不以为忤,有这样的强军遮护,让他们对于新的家园生出了几分期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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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米,本官只要粮米,告诉他们无论如何先运一些来,再迟了恐怕就会有不测之事,他们既然到了本官的地面上,那就是我大宋子民,鞑子弃之,本官却不能不管。”袁洪的声音在他的州衙府内回荡着,整个人也同他的语调一样急切,挥动的手臂都快到了属下的脸上。
也怪不得他着急上火,原本太平州境内被鞑子屠了一个上县,余下的大都跟着到了建康府,等到战事平息了,却有大半的人不想再回来了。谁不知道这里已经是对敌的前沿之地,如果鞑子再来又得跑,百姓心里哪能没有计较,再说了,建康城的坚实是有目共睹的,谁不想着能靠得近些,兵荒马乱的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他来的时候准备的粮食并不算多,除了供应为数不多的驻军之外,根本没有多少节余。可哪曾想,最近突然从隔壁的池州一带来了大量的难民,原本还以为不会很多,怎知道后来越来越多,他已经动用了驻军的口粮,看样子仍是不够。
池州在鞑子溃兵的劫惊之下已经几乎成了白地,他们抢的最多的就是百姓的粮食,因此这些逃难的人大都已经饿了好几日,能坚持着到这里的殊为不易。只怕这一路上袁洪根本不敢深想,他亲眼看过这些人的惨状,瘦成骷髅一般的脸上一双眼睛发着惨淡的绿光,若不是有军士维持着,他们怕是连人都会吃!
饱读诗书的袁洪被彻底震撼了,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决不能在自己的治下发生易子而食这种事!因此,除了赶紧派人去建康府催粮,他不得不将所有的重心都转到了这上面来,连日里的不眠不休,让他形容憔悴之余也有些情绪失控。
“官人,你已经尽力了,如今阖府上下都消减了用度,就连桷儿也不肯再多添饭,直嚷着要省下来留给饥民。咱们只能做到这地步了,你再这般自责也是无用,若是你也倒下了,那城外那些饥民就真的没有生路了。”
打了一个眼色让那些小吏们都退了下去,他家大娘子的温柔话语如春风一般将他的火气吹拂开去,袁洪被她按着坐了下来,干脆就这么躺在了椅背上,袁娘子轻轻地揉着他的双肩,堂上一片宁静让他的心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家娘子说得很对,自己是绝对不能倒下的,根据刘禹的提点,他到这里来的首要之事不是安排百姓重置生产,而是抓住这难得的时机修葺城防,以迎接鞑子的下一次可能的进攻,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坚固的城防,让人心也会更加坚定一些。
整个大宋境内,估计除了蜀中,没有人再比太平州内的这些百姓更加痛恨鞑子了。袁洪深信,只要自己能弄来粮食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会不惜命地跟着自己,与鞑子拼杀到最后一刻,所以,他希望能多救活哪怕一个也好。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来,建康府那里能不能给,能给他多少,都还是未知数。为此他甚至派人过江去对面的无为军和和州借粮,明知道那里也是新复之地,可怎么也比自己这里强些,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了。
野鼠、爬虫、甚至树皮、草根,只要是能入口的,他都发动人去收集,会捕鱼的去大江上捕鱼,会打猎的去山野间行猎。在粮食没有运到之前,就靠着这些点子,他们竟然也支持了这许多天,袁娘子的这一句“尽力”他的确当得起。
“这是江南啊,娘子,在我大宋最为富庶之地,居然还会出现饿死之人,你能想像得到吗?可这一切就在我等的眼皮底下发生,为夫却无能为力,怎不叫人痛心疾首。”袁洪喃喃地诉说着心中的苦楚,袁娘子静静地听着,这些事以前他是从来不会提起的,可见已经压在心中有多重了。
“太守,城外,来了”突然之间,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吏跑上堂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袁洪听着不得要领,只得直起身来,来了什么?饥民么,不是有了安置成法,直接照此办就是了,难道人数太多?
“粮车!”歇了一口气,那人终于说出了最后两个字,袁洪先是一怔,接着不敢置信一般地长身而起。既是车而不是船,那就只会是从建康城而来的,他顾不得再问,急急地就跑了出去,让身后的袁娘子摇头而叹,自家官人都多大了还是那副火急火撩的性子。
县城中贯通东西的长街之上,一辆辆的牛车正被人赶着从城门外进来,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书写着“赈济”两个字的牙旗,推着这些车子的一看就知道都是军汉,而在后面押送的则是为数相当的禁军。
“泰山老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正在张望着的袁洪冷不防被人轻拍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仕子对着他深施一礼,倒叫他微微有些错愕,等到那人站起身,这才认出原来是那位迎娶了自己义女映红的张青云。
“快起快起,怎得是你来了,制司怎么说的,李帅如此高义,真乃阖州百姓之福。”牛车的组成的队伍一眼望不到边,不用去数也知道来的粮食为数不少,袁洪一边将他们往城中的常平仓那里带,一边向张青云问道。
“李帅还未回府,这是城中张通判作主批下的,你也知道建康城中粮食还有些储备,大帅主政后又一直在向后方征调。因此我等才能及时运来。不过那些牛都是租自城中百姓,可不能将它们杀了啊,那样某回去就复不了命了。”
满脸喜色的袁洪并未留意到他后面的调侃之语,有了这批粮食,就能保证百姓们饿不死。此后,做工也好,投军也好总能再慢慢筹划,等到这县城修葺完成了,再在周边开始做些耕种的准备,来年就有了希望,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更盛,看着跟着身边的这位“义女婿”也格外地顺眼起来。
“‘大江飞虏骑,江南起烽烟,铁索横不住,椎子欲擎天’,这可不是什么寻常故事,它就发生在本朝本年。栗子小说 m.lizi.tw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小老儿为你一一道来,话说去年先帝驾崩,幼君登基,朝野震动,鞑子窥视”
这里是两浙东路绍兴府治下的萧山县城,地处临安府以南,连接两路的运河穿城而过,向来就是南北通行的集散之地。城中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各色船只,码头的沿街一带林立着各种商肆、客栈乃至勾栏瓦舍,显得热闹非凡。
将近入夜之时,从县城的水门方向驶来一艘平底乌蓬大船,巨大的桅杆上船帆正缓缓收下来,在蒿公的操纵下,左冲右撞地驶进了城中最大的码头中。也亏得他艺高人胆大,硬是在中间挤出了一条路,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上,一旁的船家看着上面走动的锦衣豪奴,心中纵有些许不满也不敢放声。
随着船上的人系索的系索、撑杆的撑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年人看着船身已经渐渐停稳,便出言指挥着那些人放下踏板。他带着那些人走上码头,打量了一番周边的情景,便伸手招呼了一声。
“你等几个去街上寻寻,但有那等素静的酒家,便只管叫他们送些好酒好菜来。老儿有言在先,切莫偷耍,船上的娘子们还未用饭食呢。”说着他就从腰间取出一个袋子,摸了些银钱交与那些豪奴。
看着他们胡乱应了一声就闹轰轰地走远,老管家站在那里不禁摇摇头,倒底是岁月不饶人,自己已经老得都快没有威信了。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大船,船身中段是长长的棚仓作为住人之用,门口挂着两串灯笼,上面只写了“叶府”两个简单的字。
一路从宁海到这里,他都是战战兢兢地提心吊胆,如今比不得往日了,谁不知道前面就刚刚才发生了一场大战,鞑子已经打到了浙西。因此,尽管都是位于京师后方的两浙之地,他仍然不敢有丝毫的放松,一直到了这里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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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办法,这船上大多都是女眷,走陆路虽然近些,可是要翻越好几座高山,其中会有什么样的凶险他连想也不敢想。这水路就算是慢了一点,一路之上的庆元府、绍兴府都是有名的繁华所在,官府的掌控力很强,自然要安全不少。
“姐儿,这外面黑灯瞎火的,有啥可看的呢?”位于棚仓中间的船身突然被打了一扇小小的窗户,露出一张椎气未脱的脸,她飞快地朝外面打量了一番又缩了回去,仅从身着打扮也能看出某个大户人家的婢女。
“你哪里会懂,你们姐儿要的可不是看,而是为了听得更分明些,我说的可对,小姑?”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年纪不大,因仓中没有点灯,看不清楚模样,但声音却是清脆悦耳,极为好听的。
“这死妮子,忒得嘴碎,看我不拧你。”另一个声音在一旁响起来,紧接着仓中就发出了嘻笑打闹之声,似乎两人已经扭在了一起,不时还夹杂着少女的声声娇呤。
“看看,这才出来几天,就露了原形,在家中可装得好,‘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淑小娘子’,也不怕让你那位什么哥儿哎呀,莫挠了,我错了,再也不说了成不成,莫再挠了痒死了,嘻嘻。”
在那少女的告饶声中,两人慢慢停止了厮打,那年幼的婢女似乎见怪不怪了,也不去劝解,从外面挑了帘进来时,手里已经拿了一个细长的烛台,“嗤”得一声,火石在摩擦间蹦出火花,将台上的蜡烛点燃,一时间整个舱室被明亮的烛光照得透亮。
从窗前的榻上直起身的两个女孩都坐在那里整理衣裙,两人的样子看上去差不多大,长得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叶璟将自己脸上的几搂乱发拂到脑后,转过身去帮旁边的少女打理,就像姐妹之间经常做的那样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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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处处都在讲着这段书,我听得都会背了,谁不知道你的那位‘少年英雄’是何等的了得,不过打趣你几句,这就急了,就知道欺负我。”少女的话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一时间怔怔地呆了那里。
感应到身后的变化,少女转过头来,就看到眼前的那张精致面容,雪白的肤色上一抹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后,就连交领之间露出的颈项处也是如此,再加之眼波流转睫毛微颤,真是“我见犹怜”。
“不管他如何,我既然应承了爹爹,那他此生便是我的良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些说书之人的话如何信得,故此才求了爹爹同你们一路上京,就为了亲眼看上一回,也不过是让自己安心罢了。”
璟娘悠悠地说道,她的话还有未尽之意,若是家中这些人都看走了眼,这人的品性不端难为良配,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总不好过了礼才来悔婚,总能找出一个法子推了去,即使于自己的名声有碍,此后说亲困难,也不能就真的往火坑里去跳。
“我看你也是多虑了,就算是你爹爹信不过,这不还有我爹爹吗,你也知道他不是个伶俐人。这一回如此推举的人,肯定不会是你想的那般不堪。”少女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
璟娘沉默着没有回应她的话,碰上这种关系一生的大事,心志再坚定之人也难免多想。那人已经年近三十了,哪里还称得上什么少年,对此她已经不敢再抱什么期望,梦中的那个翩翩才子终究难敌现实。
唯一希望的是,他能和书中所说的一样,是一个抗敌救民的“英雄”,爱慕与崇拜之间有多大的区别,小小年纪的她并不知道。但如果注定了要嫁给他,当然希望那个人能更好一些,哪怕就像五姐儿的夫君那般。
“你这妮子又促狭了,什么你爹爹我爹爹,我爹爹是你什么人,你爹爹又是我什么人?我看啊,都是爹爹平日里太过放纵,才会宠得你这般没大没小。”
抛开思绪的叶璟娘笑着说道,这也难怪,面前的少女是叶府长子叶应及的长女,也是叶家第三代中唯一的女孩,因此阖府上下包括了叶梦鼎本人无不是视为掌上明珠,让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言行无忌,连自己的亲爹也敢编排。
而实际上,她的年龄比璟娘两姐妹还要大些,这门亲事为什么没有选择她,璟娘不知道。最终能落到她的头上,那也是被人挑拣了之后剩下来的,这一点她很清楚,想到自己应承之后爹爹似乎露出了笑意,那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以她的年纪自然是猜不透的。
“小姑,你是当朝一品少保、信国公之女,而我呢,爹爹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军器监。你都做如此想了,我那姻缘还不知道会在哪里,可见有些事情是天定的,再怎么强求也只是枉然。”
少女的话让璟娘心生感概,对于前途命运的担忧让两个女孩靠在了一起,彼此握住了对方的手,静静地听着窗户外传进来的说书声。那些事迹如同神话一般地不真实,飘飘忽忽地怎么抓也抓不住。
“珝娘、松儿!”看到分别了两年多时间的一双儿女走过来,叶应及激动不已地迎了上去,儿女已经长得几乎要同他一样高了,将二人揽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们的头,叶应及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是那种腐儒,对儿女的喜爱和思念就挂在脸上,丝毫不加以掩饰。
一旁的叶娘子含泪看着他们父子,叶应及放开了儿女,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家娘子的笑容。夫妇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叶应及迎向了刚从船中走下来的五娘和他的儿子,临安府只是她们母子的转换之地,接着她们还将继续前行,而那一路上,叶应及知道并不安靖。
“琋娘,世杰目下担任着沿江制置副使、知安庆府,离京如此之远,德儿还年幼,你不如就在这京师暂且住下吧,反正世杰也会回京述职,到时自然就能见到了。”
张世杰在大宋没有什么亲人,早在他出任荆湖之时,就将妻子叶琋送回了娘家,那时他的孩子才刚刚出生,不过匆匆见了一面而已,现在只怕是碰上了都认不出来。
“大哥儿的好意五娘心领了,五年前,若不是德儿太小,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夫君的。如今能让他父子团聚,又何惧区区路远?自此一家人便再也不分开了,生死都在一起吧。”
被自家妹子婉拒是他意料中的事,倔强是叶家人的通性,他自己也不例外,叶应及点点头,视线转向了后面。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这回下来的似乎不是女人,他有些疑惑,看那模样似乎和二弟叶应有有几分相似,可这人也太过年青了点吧,让他不敢相信。
叶璟穿着一身玉色长衫,戴着一顶襦巾,这些本就是从她的同胞兄长那里借来的,一眼看过去还真是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几分英气多了些俊俏而已。见到长兄在那里满眼疑问地看着自己,她也不着急点破,就这么施施然得走了过来。
“怎么,这才刚刚将某卖与了他人,兄长就不认得小弟了么。”她一拱手学着胞兄的样子行了一个礼,听了她的话,叶应及就再愚钝也反应过来了,说起来,他很早就离家出去做官,家中这些弟妹倒有一大半都不认识,但大致情形却是知道的。
“你你是十三姐儿,怎会如此,莫非爹爹他可你怎得会到这京师来,爹爹知晓么?”叶应及的反应让她有些奇怪,他的那种怪罪和着急都不像是普通亲人之间的关心,反而像是别的什么
叶应及说得语无伦次,他没有接到书信,自然不知道叶梦鼎最后挑得是谁,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选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可是还没等他想到办法,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筠用兄,这是嫂嫂和令爱令郎吧,一路辛苦了。某是刘禹,不知嫂嫂可曾听闻某的名字,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后面,咦,这几位是”
“这是你们枢府一致的意思?吴彦恺怎么说的,贾善夫呢?”陈宜中抖了抖手上的军报,言语中已经带了些不耐。小说站
www.xsz.tw送文书来政事堂的是他提拔的那位枢密院都承旨,因此陈宜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若不是顾及他的脸面,都想将这事物直接扔到他身上去。
只是他也知道这根本迁怒不到别人的头上,吴坚已经六十多岁了,贾余庆也过了五十五,遇上这种大事说得好听一点是“老成持重”,难听一点就是“敷衍塘塞”!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这位子空着,自己辛苦一些也就罢了。
陈宜中~将军报扔到几上,抚着自己的额头就仰身靠到椅背上,如今按照他和留梦炎的一致推举,明发诏令拜请王熵为“平章军国重事”的制书已经送到了王府,他是不是会应诏现在还不得而知,暂时来说这所有的军政事务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军报来自李庭芝的沿江制司,内容就一个意思,据他的探报,鞑子正在境内征兵调粮,沿边各州县都有相同的消息报上来,据此他希望朝廷下诏边境上加强戒备,内里做好战争准备,简而言之就是要钱要粮要兵!
先不论这消息是不是属实,也不论他的推断是不是正确,这钱粮兵员从何而来?李庭芝不晓事,吴坚、贾余庆都是经年老臣了,怎么会不知道朝廷目前的情形?为了凑出年初贾似道十三万大军的军资,朝廷早已将今年的赋税挥霍一空,就连明年的积欠还打着白条,不知道要如何还得上,现在他一听到钱粮两个字头就痛得不行。
如今全国上下哪里不缺兵员?就说这京师,原本应该是禁军云集之地,如今连一些边地重镇都远远不如,更遑论当年的汴梁,那可是常年驻扎着百万禁军的。而临安城呢?陈宜中苦笑着,贾似道抽调了大半,为了增援建康,张彦又将仅有精锐带走了一万多人,目前御营中的那些不是老弱就是病残,这才会屡屡下诏勤王。栗子小说 m.lizi.tw
而那一万人,陈宜中也别有用处,在他看来江淮之地的兵力已经足够了,而失掉了大半辖境的荆湖北路才是岌岌可危!他已经在拟定一个调整方案,朱祀孙调回京师,撤掉早已名不付实的京湖宣抚司,重置两湖制置司再以老帅高达总掌,调张彦和他麾下的万余禁军入荆湖出任荆北制置使、知江陵府,当然这得经王、留二相的同意,也是他推举王熵任平章的原因之一。
况且,陈宜中深深地怀疑他的结论,鞑子新败之下补充些兵员再正常不过,他们还派着使团在京师呢,会不顾一切地再度大举?边帅向来喜欢谎报和夸大事实,以求朝廷看重,李庭芝督边快二十年了,看来也染上了这种习惯,哪怕他是个文臣出身。
可枢府是怎么做的,不批驳不验证就这么递了上来,如此要你们做什么?思及于此,他的心情又烦躁起来,朝廷从上到下一团乱麻,丁点小事也要撕掳不清。鞑子要是真有大动作,那将要如何应付?
“恩相,某听得吴签书所言,似乎也有些无奈,毕竟李帅位高,本身也是副相、同知,他纵然有些不信,也不好明着去驳。至于贾同知也应是差不多的意思,这都是下官的揣测,还望相公体谅一二。”
都承旨的话让陈宜中猛然一惊,他说得不错,自己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李庭芝不是普通的边帅,朝廷一再加恩如今他已经是仅此于政事堂三公的人物了。枢府中人要么与他平级,要么还要低于他,自然不好公然驳斥,这么一想心下已经释然。
“养浩,多得你提醒,是本相想得差了,你在那边呆得可还惯?平时无事时,多到本相这里来坐坐。”陈宜中叫着他的字亲切地说道,那人听得一怔,随即低下了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多谢恩相关心,某现在挺好的,两位上官都待某不错。”听着他明显有些言不由衷的话语,陈宜中心知肚明,堂堂的从五品都承旨,干着寻常小吏的跑腿活计,挺好?怕是不可能,可他却无法加以安慰,因为这人姓吕!
他的父亲吕文福,是国朝有名的边帅吕文德之弟,也是吕文焕之弟,在年初二月间鞑子大军沿江而下还未至铜陵时,就带着人杀了朝廷使者降了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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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朝廷追罪,吕文焕及吕师夔一家被籍,而他父亲自然也不能幸免,宅第家财被抄是肯定的,现在还有言官在吵吵着要追论到他身上。现在诸事繁多暂时顾不到他头上,可这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就连陈宜中也保不了他。
“养浩,你是你,你父是你父,只管用心去做,你的勤勉本相都看在眼中,若是你也不要与他们争辩。无论如何,卫公还是我朝有功之臣,这个谁都抹杀不了。”陈宜中尽力安慰着他道,要不是建康之战胜了,朝廷不但不会动吕家,还会特意加恩于他们,命数这种东西真是无法解释。
吕师孟点点头不语,就在大军败于丁家洲,鞑子兵进江南围攻建康城之时,朝廷还想过要追封他的伯父吕文德为“和义郡王”。而现在,除了年初战死在荆湖的小叔吕文信,余者都成了大宋的罪人,作为宣慰副使前去建康城之时,他亲眼看到了六叔吕文焕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为大宋御边十多年,孤守襄阳城六载,就落得这个下场,怎不叫他心惊。
望着吕师孟有些落寞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外,陈宜中摇摇头收回了视线,大宋待他们还是宽容的,在吕家几乎举族而降的现实下,仍然没有动他们的家人,只是籍没了家产,将人流放到远州而已,这要是在前唐,只怕几百颗脑袋会堆在和宁门外任百姓们观赏吧。
陈宜中刚想着去拿茶水,那封军报就进入了他的眼帘,枢府没有批复,他们不能不管,这种事不可能也让太皇太后去裁决。以李庭芝的地位,连留中都不可能,怎么做才妥当,陈宜中转眼又窥到了自己之前拟定的那个荆湖方略。
这二者之间,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吧,他突然想到了,以李庭芝的这个军报为依据,自己的这个方略正当其时。无论如何,边事都是国事重中之重,任何宰臣也不敢轻忽,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拿上两封文书,准备到留梦炎那里走一趟,趁着王熵还未上任,先将事情定了下来,免得到时又节外生枝。
临安城中的保民坊王宅,已经闭门不纳好多天了,除了偶有仆役从侧门出外采购,其余的时候都是各门紧闭。只是在昨日里,府中大门开了一次,因为宣诏的天使来了,而要拜这位王相为大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章军国重事”的传闻,也在坊间不径而走。
但随后的事就让人有些不解了,这都过去了一天,王宅还是那般紧闭,丝毫看不出府中有位极人臣的大喜事。这一点,就连王熵的亲子都想不通,自家爹爹这“以退为进”之策很是成功啊,为何还不就此下台,再闹下去,不怕惹恼了朝廷?
“你懂些什么,老夫若是此时就应了诏,叫天下人如何看?你去将府中先生找来,让他再替老夫拟一封辞呈,大致与上次相同,不过后面要加上谢恩的话,写好之后直接送到这里来。”王熵摆摆手将他打发出去,这件事太招眼了,不来个三辞三请是无法收场的,而这一切并非他当初所愿。
“平章军事重事”看似名头很唬人,其实不过是国朝优遇老臣的虚职,当然若是你想作个权臣也可,韩侂胄、贾似道的例子就摆在那里。王熵历事四朝了,对陈宜中、留梦炎等人的心思又岂能无知,将他高高抬起,叫他到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自己能不接么?太皇太后那番话就像是在他眼前,官家恩遇太过了,自己怕是粉身碎骨也报不了,既然如此,就算牺牲些许名声又能怎样。虽然他这些天闭门不出,可这临安城中发生的哪一件事他不知晓,休息了几天,身在局外,也让他能看得更清楚些,但愿此次自己退让之后,政事堂能和煕一些,大家同舟共济吧。
“与权,你这话有些过了,李祥甫这人老夫素知,他绝不是个虚言欺瞒朝廷之人。这上面也只是提醒朝廷加以重视,说是危言耸听只怕有所不妥。”留梦炎看了良久才摆手说道,边臣有警自然要报与朝廷知晓,从这些文字看来,李庭芝还是谨慎的,所说的必然经过了大量查实。
“朝廷现在是没钱,可不代表他没有,你看看,他有哪一个字找你要钱要粮了,莫要自己吓自己。”留梦炎呵呵一笑,将军报放回陈宜中手中,似乎嫌他有些神经过敏了,陈宜中接过来也不与他争辩,他只是让留梦炎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了。
“今年的淮税解上来没有?是不是派个人下去催催,朝廷还等着开销呢。”陈宜中不再多说,转了一话题。留梦炎撇了他一眼,这点心思如何瞒得过他,陈宜中是担心李庭芝会截留了朝廷的税收,可不要小看这个,光是一个淮东所产,就占到了整个大宋的三成以上,因此他有这种担忧也很正常。
“还有几个月,据那里的走马所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你就放心吧,李祥甫何等样人,他主淮又非一日,以前可曾有过差池?”留梦炎笑笑说道,淮扬之地富庶不下江南,李庭芝根本无需打盐税的主意,陈宜中这也是急过了头。
“留相说得是,这个要如何措置,某想与你商议一番。还有这个也请留相一观,荆湖之地亦在鞑子眼下,若是有变不可无兵,那里一旦有失,就连蜀中也将被切断,还请留相思之。”陈宜中把他的谋划递了过去,这才是他今天的来意。
留梦炎展开那封文书一看,又涉及到一个路臣的调动,张彦接掌殿前司都指挥使是他所荐,事情就发生在韩震被杀之后,此后还导致了一部御营禁军的哗变。这件事一直是朝中诸臣及太皇太后心里的一根刺,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强硬了,不得不让人多想。
“门下,祈父之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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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知训齐。众不哗乱。是严师律。擢护殿岩。越从廉车。遂总斋钺。于戏。惟威爱足以临下。惟忠义可以报君。勤懋乃心。钦迪朕意。特授永州防御使、琼海招讨使、管内安抚、持节南宁军、万安军、吉阳军诸军事。勿忘忠荩。永对丕图。可。”
“臣姜才领旨谢恩,定当尽忠王事,万死不辞!”一身戎装的姜才躬身致礼,从中官手里接过了制书,紧接着那位内使又取过一面大旗展开来,只见饰以祥云的旗面中间一个斗大的“姜”字,在阳光下闪耀着,竟然是以金钱织成。
“这是太皇太后特命宫人所制,愿招抚此去马到功成,再立殊勋,不负朝廷和官家厚望。”没人想到会赐予这个,姜才一把将旗子接过来,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沿着麾下军士排出的整齐队列缓缓而行,大旗被风吹起,他高举起来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军士们高举手中长枪高呼相合,姜才越骑越快,片刻之后已经到了队尾,接着又拨转马头向着反方向驰去。欢呼声此起彼伏,就连送行的刘禹、金明等人也能感受到士气的高涨,朝廷没有钱财赐下就只能靠这个来维系了,好在这只部队还有荣誉感,倒是没有枉费他们的用心。
“多谢圣人赐旗,臣等与所部俱感天恩,此去若不能犁庭扫穴、擒得贼首绝不还师!”姜才返身驰至队伍中间,一个漂亮的急停将马勒住,就在马上朗声说道。说完后向着送行的刘禹、金明等人抱拳团团一揖,眼神缓缓扫过去,刘禹等二人俱是微微颌首回礼。
“儿郎们,随某去!”致礼已毕,姜才毫不停留地拨转马头,在上千人的应合声中,大旗在他手上迎风招展,赤红的底色蜷曲滚动,长长的尾貉如长蛇飞舞,好一个“红旗漫卷星火燎”,一旁的刘禹心中突然冒出的居然是这个感觉,真的有些奇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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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山的军营在李芾所部前几日赶赴江淮之后,仅仅就剩下了姜才他们这千把人,现在连他们也离开了,偌大的营区只有那些露在地面上的木桩还昭示着这里的用途。中使们都已经回宫复命,只带了几名亲兵的刘禹和金明默默地望着姜才他们远去的方向,飞扬的尘土遮蔽了一切,很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进城缴令了么?三衙目下谁在主事,对你他们欲做何打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刘禹和金明一齐向系马处走去,想想姜才这一走,所有的人中也就自己还没个去处,对比以前的忙碌,他还真有些怀念。
宋制,以枢府管调发,以三衙管统御,以兵部管军籍人事,互相制衡,这也是为了防范五代时的武人之祸。可凡事总有弊端,这也造成了将不知兵、兵亦不知将战斗力下降,特别是在以前的禁军,南渡之后的御营中最为明显。
“主官在外,不知何时方返,侍卫马军司也只有某这个新任的副都指挥使在,却要去向哪个缴令?昨日里某去了趟枢府,听他们的意思,是让某带着所部驻于余杭县。”金明摇摇头说道,他所见的还要不堪,现在城中御营里尽是老弱,这个大宋的腹心之地竟然只有守卫禁中数百班直可用!连城防上的守军估计都凑不出来。
“那扩军之事呢,你提了没有?”听到是临安附近的余杭县,刘禹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像别人一样远调他地就好。按照兵制,广捷军应该有二十个指挥的编成,可现在他的部属人数才刚刚够两个指挥。
听了他的问话,金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当然提过了,可枢府主官让他去营中拣选,按名册,说那里还有数万的兵员。至于另行招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朝廷没钱!这结果金明早就有了准备,因为不死心他还跑了一趟御营,果然同他离城之时一样,选这些人有什么用?
看了看金明的神情,刘禹也大致明白了,当初他们随汪立信赴任之时,金明从营中选五百人都只选出一些年近五十的老卒,李十一就是那一批中的一个,他算得很年轻了,可也超过了三十五岁,朝廷没有钱招新卒,可营中还有数万人占据着名册,他们的花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就是现状。栗子小说 m.lizi.tw
“莫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刘禹不再追问下去,宽慰地说道,钱并不是问题,但如果是自己出钱,当然要保证所招之兵为自己所用,他不是来这里做活雷锋的,这件事只能是慢慢地从长计议。
“子青,你有所不知,你没到过池州,那里已经被鞑子糟蹋得那惨样某不知道要如何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全是一帮畜生!”金明气愤地说道,走在后面的刘禹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宽背,这是一个语拙的人,能让他气成这样子,可以想像他看到了什么,可是比起史书上的那些描述,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你常说‘乱世人不如狗’,某也是从战乱过来的,逃荒、乞讨哪样没有经历过,就算是那样的情形下,还有一丝活路的。可那些人分明就是有意虐杀,他们以杀人为乐,他们”金明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变得有些哽咽,刘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得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池州在哪里他是知道的,根据史书记载,在一百六十年前那里就是人口超过二十万的上州,南渡之后发展了百余年,至少也在三十万人以上,在江南各地也算是有数的繁华所在。那里在鞑子退兵的路线上,也是首当其冲之地,刘禹能想像发生了什么,这种事当初鲁港的宋人溃兵一样干过,饿极了的军士没有纪律的约束,的确比野兽还要可怕。
刘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根烟递过去,他的童年没有那样惨痛的记忆,自然做不到感同身受。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金明和他婆娘都住在刘禹租的那个院子里,当初特意选了一个大一些的,以为胡三省会住进来,结果他一天都没到就回了乡,正好便宜了金明。
他的娘子金涂氏是个很壮实的女人,用这世的话说就是一看就知道好生养,谁知道两人成亲也有四、五年了,他娘子却一直没个动静,两人至今也没有子嗣,不过他还算是年轻,加之又没有长辈的压力,也并不显得着急。
还别说,有了金涂氏和她带来的那些婢女,整个院子顿时就不一样了,处处显得整洁干净。就连平日里的吃食也丰富了许多,让这个大院有了一些家的模样,唯一奇怪的是,刘禹还一直没有见过小萝莉,知道她也跟着回来了,可人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因为有了晚霞这层关系在,金涂氏很自然地就将刘禹当成了家人,将他的衣物清洗房间打扫也接了过去,处处以长嫂自居。刘禹很享受这种异世的亲情,就算被她呼来喝去也不以为忤,倒是金明有时候看不下去了会出言喝斥一番,那个神经大条的女人总是老实受教,之后绝不改正。
“嫂嫂安好,隔着老远就闻到饭菜的香味,今日厨房又做了啥好吃的?”一进院门,就看到金涂氏在院中用竹竿搭起的架子在晒被子,手里还拿了个木棍在不住地拍打,那情景就像刘禹小时候看到妈妈所干的一样,让他倍感亲切。
“禹哥儿,你们回来了,宁哥的爹爹走了么?这孩子没爹没娘可怜见地。知道你爱吃鱼脍,刚刚进了些有新鲜的河鱼,你们先歇息片刻,不多时就能吃了。”金涂氏转过身笑着说道,金明“嗯”了一声便径直进了自己的房中,刘禹却放缓了脚步。
“雉姐儿怎地还不回来住,她一个说了亲的女孩子,嫂嫂你也不管管么。”听到他的询问,金涂氏不由得一怔,她打量了一下刘禹的表情,那关心看得出是出自真心,可这话却让她不知道如何答,那日里刘禹自己就站在这院中训别人,如今轮到自己了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说起来,雉奴此刻也在这临安城中,不过是在城北的御营这里,她就宿在自家兄长的帐中,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大概是习惯了,和这些普通的军士在一起更自在些吧,这里的人大都是金明的老部下,谁会去管指挥的妹子干什么。
“好!”校场上传来大声的喝采,二十多步之外的草靶上稳稳地扎着三支羽箭,刚好形成了一个“品”字形,雉奴眯缝着眼睛看了看,似乎并不太满意,这种死靶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已经难有成就感了。
“去,再往外摆二十步。”一个亲兵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将那个靶子后退了二十来步,顺手将靶上的箭支都取了下来,雉奴大致比划了一下,约摸有五十步远了,她这才从箭囊中摸出三支箭来,伸手搭了两支在弦上,另一支则咬在了嘴里。
“嗤”地一声轻响,两支羽箭脱弦而出,只一眨眼间,嘴上的那支也被她搭在了弦上,这一支发射得很快,几乎和前两支同时上靶。被她这一手震到的亲兵们都愣了一会,才在不知道谁的带领下爆发出震天价的欢呼声。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姜宁静静地看着在亲兵们的簇拥下露出灿烂笑容的雉奴,这一射让他想起了自己被救下时的那一刻,似乎就在那时候,有了非她不娶的心思吧。那个女孩那么骄傲,她会不会看上自己?
他们已经定了亲,因为一则姜才要远行,二则雉奴还未及笄,所以婚期定在了明年,具体日期还要看姜才何时能回来。但不同于后世,这其实已经相当于事实了,任何一方悔婚的代价都是很大的,在这个注重礼法的时代极少有人会这么做。
“姐儿,那人一直在看咱们,不知是何意。”听到亲兵的话,雉奴转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很好,姜宁虽然赶紧躲到了树后,还是没有瞒过她,想到两人的事,她微微有些红脸,随即抽出一支箭来搭了上去。
“叮!”的一声响,长长的羽箭射入了树身中,刚刚露出半个脸的姜宁只觉得一阵劲风刮过,树身被射得不住地摇曳,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定了脚,心知已经被发现,却不敢抬头看一眼,只听得脚步声渐渐地近了,女孩的身形被阳光拉得老长,片刻之间已经到了眼前。
“倒还有些胆量,若是你转身就走了,休想再让我看得起。”女孩的话语仍是他熟悉的那般冷淡,似乎顿了一顿下,声音又再度想起来“只是你连我都未必打得过,要如何实践你的那些话?还是说,你那天只是说说而已。”
后面的话让姜宁吃了一惊,不由得抬起头来,雉奴今天只扎了一个襥头没有戴盔,平静的表情下看不出喜怒。姜宁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听到我的话了!想到这里,他从树后走出来,向着她正色施了一礼。
“姐儿说得对,姜某确是有些不自量力,他日若不能让姐儿心服,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从此绝不敢再你面前出现。”说罢转身便走了,雉奴看着他的背影,步履有力已看不出受伤的迹向,“这个傻子!”她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一个笑意。
“起身吧,上前来让老身看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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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轻轻地“嗯”了一声,站起身微低着头小步地往前趋了几步,估摸着太皇太后应该能看得清了才停下来,然后微笑着抬起头。她今日穿着大装,一身朱紫色的流彩暗花云锦宫式长裙下摆直接拖在了地上,因身量还未长开显得脸蛋很小,不过那份从容淡定倒是显示出了极好的教养,让谢氏也暗自夸赞。
“你这孩子,到老身边上来,离得这么远,你是想考较老身的眼力么?”谢氏故作不满地说道,璟娘无法只得告了罪挨到了她的座边,谢氏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这个小女孩眉目清秀、焯而不妖,这么艳俗的色彩到了她这里硬是被她穿出了高贵的味道,估计是因为要进宫的缘故,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粉黛,更衬得肌肤晶莹如玉。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在家中行几?”叶梦鼎的书信就放在面前的案上,她却没有去打开看,既然人就在眼前了,不如让她自己开口,其中也存一份考究之意。这些在进宫之前早就有所准备,璟娘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便清了清嗓子说道。
“回禀太皇太后,臣女单名一个‘璟’字,是景定元年生人,生在八月里,家中排行第十三。”听到少女咬字清楚、吐词顺遂的回答,谢氏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多月就将年满十五岁,正是出阁的年纪。
“是瑾瑜的那个‘瑾’字么?”她知道叶家女以‘玉’为旁,这个字就是‘美玉’的意思,用在此女身上,倒也颇为贴切。
“请恕臣女放肆。”璟娘正想着要如何解释,突然看到案几上的笔墨,她灵机一动,先告了个罪,然后取了一张白纸,提起笔轻施皓腕,一个不大不小的‘璟’字就出现在纸上,谢氏拿过来一看,字体雄浑大气,根本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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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倒你习的是颜体,看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不错。原来是这个‘璟’,记得似乎前唐之时,有位相国也是叫的这个名字。”谢氏点点头,字如其人,这女孩自有一份温腕大气,看来出自本心,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圣人说得正是,前唐开元名相宋璟也是这个名字,臣女不敢与名臣比肩,家父曾有言‘美玉也不过是好看些的石头,倒是其光彩更加动人’故与儿起了此名。”
一番说辞让谢氏抚掌而笑,这还是真是叶梦鼎那人的做派,有些率性,在朝时对上了贾似道这样的权臣也丝毫不惧,一见志不得伸坚决地转身而退,父亲如此,这个还未成年的女儿看来也是差不多,小小年纪就敢上京来相人,这叶家谢氏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去评判了。
她对璟娘的印象很好,知书达礼、人也聪慧,倒是便宜那小子了,谢氏的脑海中浮现出刘禹的面孔,这两人有些相似的地方,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民间的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
也许是宫中人口太少的缘故,谢氏对这个入了自己眼的故人之女极为随和,两人渐渐说起了家乡台州的秩事。璟娘虽然在家时几乎从不出门,但通过自己的婢女等人还是听说过不少的故事,再经她的一番加工后娓娓道来,更是让谢氏听得入了神。
不管是在哪一世,她一生都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入宫五十多年,即使做到了大宋的实际掌权者。她仍是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先先帝理宗没有子嗣,先帝度宗也仅有五个子女成活了下来,整个大内显得冷冷清清毫无生气,难得有这么个伶俐的小丫头在跟前奉承,又是从家乡来的,不用去想那些恼人的政务,全当是自家人说话,总算有了一份难得的闲遐之时。
“大娘娘在召见谁,这么欢娱?”从慈元殿中传出的笑声清晰可闻,让等候在殿外的另一个少女十分惊讶,平素那位太皇太后见她们这些皇孙都很少会露出笑容来,更别说这样听上去有些放肆的大笑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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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公主,在内的是信国公第十三女,听说刚到京师不久。”那位胖胖的黄内侍轻声答道,少女“噢”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他们不像寻常百姓家,宫中的男子自小就要被严格地教育,而像她这种女孩,每天所学的课业也是多不胜数,唯一的娱乐可能就是听宫女宦人们的八卦了。
因此,她不但知道信国公是谁,也清楚地知道这位相府贵女来京多半与前些日子进宫的那位年轻文官有关。而说起那位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直阁,少女不由得想起从宫外传来的那些说书段子,她怎么也没想到,书中描绘的人居然会是他!
而此刻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宁海叶府,叶梦鼎正看着一封拜贴,来的人是他的同乡,家居中胡村的胡三省。此人叶梦鼎早就知道,但因他曾被贾似道招揽过,因此两人尽管是同乡却素无往来,为何会上门来拜访自己呢?
随着拜贴送来的还有一卷手稿,叶梦鼎拿起略翻了翻,立刻就被其内容所吸引,这是胡三省所著的《资治通鉴广注》中的一卷。主要内容是为通鉴做的戡误和注释,原书本来就是遑遑巨著,这个工作的艰巨性可想而知,叶梦鼎看着上面的著述隐隐有些动容。
“快将胡先生请进来,老夫就在此见他。”他对着老陈头吩咐了一声,胡三省送手稿来的用意他已经猜到了,这并不仅仅是请他指正的,而是表明他当年之所以接受贾似道的招揽就是为了著此书,毕竟贾似道是个有名的爱书之人,府中藏书之丰恐怕冠绝天下。
“后学末进胡三省,见过少保!”对着曾经位极人臣的同乡前辈,胡三省深深施了一礼,其实他到家和叶璟娘到京差不多是同时,不过他先回了家今天方才来拜访而已。
“身之大才啊,老夫已经拜读过了,不瞒你说,老夫以为,千年之后,无人再会记得老夫,但身之凭这《通鉴广注》必将名传千古。”叶梦鼎等他起身,便欣然说道,胡三省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么高的评价,心下也有些激动。
“少保谬赞了,某实是愧不敢当。”胡三省连连摆手不迭,虽然看得出叶梦鼎确是出自真心,可他也不敢真的认下来,那样未免有些失之轻狂了。他之所以送上这书也是考虑了素无来往,突然上门有些唐突,文人都爱书,这一举动果然打动了叶梦鼎。
将胡三省招呼坐下,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得出后者的来意远不止此,这人和自己的长子叶应及年纪应该差不多。一个后辈突然来拜访自己这个致仕多年的老头子会是什么事呢?他饶有兴致想着,等着胡三省自己说出来。
“实不相瞒,某已经辞了官归乡,此番冒昧登门,是为了一桩私事而来。不知道筠用可曾提及,常州刘禹刘子青之事?”胡三省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道,听得叶梦鼎一怔,他实在是没想到,居然和儿子提过的刘禹有关。
“然则?”叶梦鼎微微一颌首问道。
“好叫少保知晓,某是受了刘子青的托付,特地上门为他向令爱提亲的,如若少保亦有意,某即刻便去请官媒前来,他之前已将生辰八字交与了某,只不知少保意下如何?”
“这么说身之与那刘禹相熟?那你不妨说说,在你心中,他是个何许样人?”原来是这样,叶梦鼎放下心来,那小子做得还算靠谱,知道先托人来问问,虽然他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没有见过本人,他还是想多了解一下。
胡三省也同样放下了心,叶梦鼎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岔开话题,就说明他肯定已经考虑过了,甚至早已有了决定。他慢慢地开始讲述自己和刘禹从相识、相交再到相知的种种过往,惨烈的建康战事在他这个当事的口中被一一道出,要比任何纸面上的东西都要来得真实,听得叶梦鼎不住地点头,有如身临其境一般。
慈元殿中的奏对也到了尾声,看到谢氏有些疲累的模样,叶璟娘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谢氏也没有留她,只是嘱咐她若是闲来无事尽可入宫来,至于相看之事,自然有他的兄长叶应及去张罗,不需要她这个太皇太后来操心。
“也罢了,你入宫一趟也颇不易,老身寻思着赏你个什么呢?想必叶府之中奇珍异宝也不甚稀罕,这样吧,你也快要及笄了,老身就赐你一个字吧。”说完,谢氏拿起笔,就在她刚刚写的那个璟字后面添了两个字,然后交与女官递给了她。
拿着太皇太后亲书的张纸,璟娘的手都有些发颤,这份赏赐当真有些重,一般来说,女子及笄之时赐字,不是亲长就是师长,谢氏这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小辈看待了,倒底还是个小女孩,她强行抑制住了自己的紧张和激动,就在原地跪伏了下来。
“你既名为‘璟’,老身就赐你字‘明璨’,美玉之光,璀璨无匹,望你善思慎之,不负你父所望。”谢氏的字细致修长,是典型的宫中女子所练那种,现在能让她动笔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就连那些奏章都是女官们代劳的,因此,这的的确确是一份不小的恩典。
“臣女叶氏明璨谢过太皇太后赐字,定当恪守庭训、瑾遵妇德,以求光大门楣。”璟娘伏身再谢,被叫起时已经将谢氏手书珍而重之地收好。当然,虽然是那么说,天家赏赐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随她一同出殿的还有一匹贡锦、一盘大小几乎相同的南珠,走在出宫的路上时,顿时引得人人侧目,想低调一些都不行。
“君实!”刚刚吃完饭正站在院中消食的刘禹看着进门的人欣喜不已,说起来自江北一别,他们也有差不多大半个月没见了。栗子网
www.lizi.tw陆秀夫身着一领深色常服,仆从也没有带一个,就这么背着手走了进来。
微笑着施了一礼,他四下打量了一下整个院子,这是内院,左右两厢各有四间房,前院不算,后面还有一个不大的花园。这在临安城中不过是寻常人家所住,房舍所在的教睦坊也不是高门云集的富贵之地,就这样每年的租金也不是他负担得起的,而看上去,刘禹这里住得人还不算少,这也是一笔开销,真不知道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他是如何这么有钱的。
难怪他会想这些,“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因为应对得体,谏言实用,他刚刚从司农寺丞被超拔至宗正少卿、权起居舍人。这可是从正八品到从六品的飞跃,当然也是由于他的起点低,同科的进士里,状元文天祥已经官至一路副使,相比而言他还远远落在了后面。
此刻的陆秀夫不但没有一飞冲天的喜跃,甚至隐隐还有些失落,之前在李庭芝幕下,他是大帅最信任的幕僚,已经成为了帅府参议。两淮上下十几个州府,逾十万将士,哪一个见了他不恭敬地叫一声“陆参议”,现在呢?
凭心而论,起居舍人是个中枢清贵之官,更因时常能面君,而常常被喻为“逸相”。一旦得了君心,升迁起来是非常快的,可那前提是实君,现在的官家年方五岁,每日能记载的是什么?进食几许、写字几篇、还是尿床几次?陆秀夫每每想到这些都很郁闷。
被刘禹请到后面小花园的一处亭子间,他看着满院繁花似景,光是这个小小的园子就比自己看中的那处小房还要大些了。文人清苦些没什么,就当是磨炼心志了,可想到远在楚州老家的妻儿,要不要将她们接过来?这个思考良久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看着他的神情,刘禹没有开口打扰他,两人一共也就几面之缘,他这么上门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乔迁之喜。小说站
www.xsz.tw命人弄来一壶茶水,便请了他坐下,这院中都是些寻常花物,也不知道是哪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弄的,在刘禹看来,不像是花园倒像个苗圃。
“喔,某失礼了,子青,这是大帅送来的,用的六百里加急军传。在送至枢府前,他吩咐某找一找你,打听你的住处可不容易,某辗转良久才从叶筠用那处得知,就这么冒然登了门,子青素来知某的,万勿见怪才好。”
刘禹摆摆手接过军报,上面的内容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是证实此前的猜测而已,据探子们回报的消息,远至河南府、开封府、济南府近至襄阳府、鄂州都有兵粮集结的迹象,更远一些京兆、河北、河东、山西等地还没有传回来,仅凭现在掌握的来看,鞑子将有大举已经是板上钉钉之势,只是不知道将在何时而已。
他当然知道,之所以这么快就有了新的消息,还要得益于自己带来的黑科技,否则就算是探知了,再用人力往回传也是费时费力的事,一个不小心还容易被敌人查知。这是直送枢府的军报,封口处打上了签泥,刘禹有些不明白李庭芝的用意,自己现在无职无权,这是何意呢?
“是这样,大帅有个不情之请,他曾请你留在江北的属下联系于你,可他们说无法可施。故此才让某跑上一趟的,如今六月已经快过完了,鞑子要发兵必在秋收前后,我等已无太多时日,就算唐突一回也顾不得了。”
“君实客气了,没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你能前来某高兴还来不及呢。大帅意欲如何,尽可直言无妨。”他估计李庭芝多半是误会了,以为那东西真的能传音千里,却不知道那个是有通讯距离的,不过这事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于是摆手制止了陆秀夫的客气之语。
“那好,某就直言了,大帅言及他已命你属下那位李都头遣人常驻几处要地,都是北方转运枢纽之处,鞑子何时大动,那里必有警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是其一。其二,他还想问问你有何御敌之策,越是详实越好。”陆秀夫正色说道。
刘禹有些无语,这可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前面的事不过是和他打声招呼罢了。至于第二点,顾问费也没有一文,自己找人帮忙还是真金白银地付了钱呢,这也只能腹议一下而已,他叫来一个亲兵,让他从自己房里将那幅形势图拿来。
那张吸引过很多人眼球的大地图被展开在石桌上,不出所料地也让首次看到的陆秀夫直了眼。古时的舆图是军国重务,“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不用说这种精细无比的地形图,陆秀夫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似乎不小心就惊动那些山川河流一般。
“既然是李帅问计,那某也就直说了,在某看来,两淮防御自有其完备之处,然,若是鞑子锐意进取,仍不足以当其锋。故此某以为其策有三,上策,即刻以淮扬之兵趋淮北,无须攻城,只要扫荡其城外之地,掠其民就可,军中当辅以宣传之员,尽量让百姓自愿以从,如有可能,毁了那些田地更好。”
装神棍是件很爽的事,这也是刘禹在这个时空发现的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手拿着伸直的金属教鞭,指着淮北一线的鞑子治下各州府。一开口,刘禹就语出惊人,他的意思很明确,建康之战看似战果很大,其实不然。
很难想像,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到现在为止,宋军不光没有反卷攻入敌境内,就连自己失去荆湖、江西、沿江等地都还没有失复!而这正是刘禹非常不满的一点,让他之前坐镇鄂州图谋襄阳的计划落了空,才落得现在还在京待职的下场。
听到他的惊人之语,陆秀夫也只是心中一动而已,他当然知道李庭芝问计肯定不想听到那些滥语,可这也委实太过了些,主动攻入敌境?哪个边帅都不敢做此想吧,等着挨打才是宋人最常做的事,想想以前那些,开禧北伐、端平入洛,哪一次有过好下场了?
可从心里和他所知的事实,陆秀夫知道刘禹这并不是故作惊人之语,鞑子兵败之时,那二十多万人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调自两淮正面。而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笃定了宋人不敢过淮水,当然他们也不愿意去攻打守备深严的宋人淮河防线。
“中策么,就是积极防御,如鞑子真的大举来攻,在以淮水为屏迟滞其攻势之余,尽力疏散沿边各州府之民,就如同某在建康之时那样做。君实,某在前特意加积极二字,其意是指此战的目地不是为了阻敌而是意在歼敌,如此非有大气魄者不可施行。”
“要达到此目地,须得主动放弃沿线城防较弱的各城镇,将百姓迁入城防坚固的大城中,比如寿春、濠州、楚州,这些城池从现在就要开始加固,务必要能挡下鞑子大炮的轰击,那种炮建康之战时有缴获,不妨让人拖去直接试即可。”
“一定要做到乡间无一民,田中无一粟,这是某守建康时的标准,效果如何你也看到了,鞑子也是人,他们和那些军马也要吃喝。拉长他们的粮草补给,不仅要让他们从后方运粮,就连民夫也得从北面征来,你可知让本乡之民负土攻本乡之城会让守军士气全无么?”
“为此,从现在开始就要加紧屯粮,围城之时银钱已经无用了,与其到那时才来着紧,不如现在就做好准备。依户籍名册估摸出到时城中的大致军民人数,尽力屯集可供食用之粮,至少要以半年为期,君实,这话要正告李帅,如不想城中出现吃人之象,务必要全力搜集粮食,现在就要开始,一刻也耽误不得,‘多一斗米就多活一条命,多一条命城就能多守一刻’,此话君可一字不改告之。”
因为历史上的发生过的事迹,刘禹着重又强调了一遍,扬州是个悲催的城市,宋末壮烈了一回,明末又壮烈了一回。这也是一座英雄的城市,他不希望从自己这里开始又重复一次历史上的那种悲壮,历史既然已经改变,那就不妨来得彻底一些吧。
“两淮有茶、盐、铁、丝帛之利,李帅若是再大胆些,当可学学夏贵那样,朝廷财政已然崩坏,那些钱财与其运入京中养了这些官员和老弱之兵,还不如切切实实为淮民多买一些粮食,今年江南看来又是大丰,粮价必然大降,此正其时也。”
一不小心,刘禹又说漏了嘴,这种言论在正统士人看来已经有些大逆不道了,可刘禹却不在乎朝廷怎么想,夏贵镇淮西时从来不管朝廷,不也没有得到任何降罪吗,反正鞑子大举也就在年内,只要做得隐蔽,拖到那时候就是名正言顺之事。
“那若是下策呢?”陆秀夫自动忽略了他最后的那些话,听听也就罢了,李庭芝再不济也是进士出身的标准文官,又怎么可能做出自毁名声之事,他现在位高权重,朝廷还在不住地加恩,已经死难报之,这种跋扈之语他连传都不会传回去的。
“下策嘛,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了,这个李帅不可能不知晓,最后结果如何,能不能挡得住鞑子的脚步,就只有天知晓了。”刘禹摇摇头说道,他说的其实就是被动防御,就像历史上做的那样,结果怎么样已经明明白白了,可那是因为他怀里揣着史书,这世上的人并不知道。
看他的表情,陆秀夫也知道他并不看好,去年的鞑子南下之路就摆在面前,在建康之前,鞑子就在鄂州和丁家洲打了两仗,如果后者还算是战争的话。其余各地全都是望风而降,个别地方的誓死抵抗也终是无济于事。
“以清野避其锋,以坚壁挫其锐”,再伺机歼敌,这就是刘禹的策略,算不上什么创新,可他是按着后世的标准加以改良的。在他看来,以宋军的守城能力,只要守将有决心,城中有余粮,守个几个月到半年是决无问题的,哪怕最后不能聚歼敌军,至少也能让敌人无所获。
他能提的建议也就言尽于此了,李庭芝会不会遵从不是他能力范围的事,说完后,刘禹拿起一杯凉茶大口灌下去。一旁的陆秀夫仍在静静地盯着那张地图,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还在消化他刚才的话。
“胡闹!”叶应及气得声音都有些变形,虽然他不热衷于功名,可自幼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礼法早已经根植于心。栗子小说 m.lizi.tw即使现在还没有到明清之时那么严厉,但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声誉仍然是堪比性命的大事,程颐所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绝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对着这个比自己女儿还要小的妹子,他不知不觉间就带了些“长兄如父”的神情出来,实在是不明白,父亲怎么就答应了她这么上京来,这不是胡闹是什么?那天促不及防之下,只能向刘禹介绍说是自己的兄弟叶应有,谁知道人家看出来什么没有,现在还妄想着要出府去,难怪他会气成这样。
因见着他将要发火,随着他的娘子一同前来的叶府仆役们都很有眼色地纷纷退了出去,叶应及伸手将茶盏拿到嘴边,却发现内里的茶水已经被自己喝干了,他不由得“哼”了一声,将空茶盏重重地顿在几上。
璟娘见了,上前小心地拿起茶壶为它续上,然后又退回了堂中,仍是低眉顺眼地站在堂中一付任他发落的模样。这一举动让叶应及稍稍有些消了气,抿了口茶水,他重新打量了璟娘一番,这个妹子的身材样貌都是出挑的,配那个刘禹应是绰绰有余,只是这性情
“十三姐儿,为兄不知道爹爹与你是如何说的,但目下既然是在京中,一应安排还须得某点头才行,那刘禹你已经见过了,趁着他还未有所觉就此返乡去吧,婚娶之事有父兄在堂,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
叶应及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道,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听在璟娘的耳中别有一番滋味,她与别的姐妹不同,叶府中唯二的两公子之一就是她的胞兄,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么正儿八经地教训过她,至于自家那个爹爹,她都忘了上一次与他谈话是什么年纪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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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谢过大哥儿关心,只是方才所求之事,在家中已得爹爹应允,若是就此回去,爹爹要问起,璟娘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若是”她偷眼看了一眼叶应及的表情,接着说道:“大哥儿觉得为难,那就不劳动你了,璟娘自有他法。”
“你”叶应及听到她的话,无明之火又起,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碰上璟娘这类能言善辩的就有些头大。若真是自己的女儿这么说,他多半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可这是不同母的妹子,再是生气也没办法真个动手。
“须知男女有别,你都要及笄了,怎还能与他同席。再说你二人还未有定论,一旦被他察觉到,退了亲怎么办,就算没有,日后你二人成了亲,他会如何看待于你?又会如何看待我叶家。”叶应及的话语有些急促,这事虽然是汪立信先提起的,可自己却是促成之人,他自然不想到最后有什么不快。
璟娘自然听出了他兄长的话中之义,“失之轻浮”这四个字放到一个男子身上都是很重的考语,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子。叶应及的话虽然不好听,内中还是多半是为了她着想,怕她被人小看了去,可好不容易上得京一趟,就这么看了一眼返回去,璟娘的心里是很不甘的。
那日里事发仓促,她只是大略地看了一眼,虽然着的男装,倒底身为深闺女子,哪有盯着人打量的胆子。这一眼的印象如何,她心中说不清楚,“仪表堂堂”似乎他也当得起,观那行事做派,倒也斯文有礼,可这种人大宋何只千万,她看不出有任何特别之处。
“现在你嫂嫂和珝娘不在,为兄就与你多说两句。”看着璟娘在那里咬着下唇双手绞着衣角,叶应及便知道她并不服气。“大约你打量着,珝娘比你还要大些,某为何不为她求,因此才会想着那人多半有不好之处是吧。栗子小说 m.lizi.tw”
不得不说,叶应及的问话还真是她心中所想之事,突然被他点破,璟娘吃惊地抬起了头来,只见看叶应及的表情有些落寞之意,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来,望着堂外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你是个聪慧的,难道想不明白?你是相府之女,珝娘不过是六品军器监之女,而刘子青一旦外放就是路臣之选,某不是不愿,是不能尔。你以为,我大宋的同进士出身,是个人就会赐予的么?可知何人与他同赐,那是太皇太后的亲内侄!”
自然,就算是刘禹真的出为路帅,对叶府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叶应及之所以这么积极,还是因为建康之战时他所看到刘禹身上的那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再加之外任多年,有些直觉告诉他,大宋不那么安稳了,或者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穿越者光环吧。
堂中的璟娘听得心惊,已经怔得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长兄没有为他的亲生女做主,居然是认为她不配!叶应及的意思很清楚了,还好他抢先下了手,将此事差不多做成了事实,否则只怕是官家都会有意招为驸马,这京中,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可不在少数,而叶家却已经是退隐之门了。
她兄长说得不错,这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盛世时节,眼下连大比都没有,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少年英雄,自然是人人侧目,可笑她还以为是自己在挑拣人家。“稀罕么?”不知怎的,璟娘的心里泛起一股异样的情愫,她现在倒是真的想瞧瞧,这个人倒底是哪里好了,让别人都这么交口称赞。
“他这个样子有多久了?”刘禹指着前方那个人影问道,这里是余杭县的一处庄院,住着他的三百亲兵,因为人数太多,全都入城太过显眼,倒也并不是他出不起钱,根据杨行潜的建议,就在这里租了一处庄院,因为是在县城外,又不是农田,这么大一片地界总的租金还没有他在临安城里的那院子多,令他十分满意。
平常这里都是他从老兵中提拔的几个队正在管着,后勤也交给了杨行潜,他自己还是首次来到这里,至于原因更是匪夷所思。被他派到这里统领亲兵的姜宁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最近不仅仅自己发了疯一般地苦练,还以同样的标准操练他们这里的人,让亲兵们有些叫苦不迭。
不知道前面是哪个亲兵出了错漏,被姜宁大声地喝斥着,声音一直传到了刘禹和几个队正站的这里。见他们几个人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刘禹明白他们最大的意见并不是姜宁的训练过于苦累,而是不满意他这么年轻就成为了这些人的上司。
这也难怪,刘禹选出的这三百多人,哪个不是跟着他在西门浴血奋战的,可以说个个都不是孬种,哪里会瞧得上姜宁这个愣头青。刘禹没有理会他们的嘟囊,他站在那里仔细地看着姜宁的举动,为了更清楚,还拿出了好久没用的望远镜来。
透过望远镜,刘禹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亲兵脸上的表情,他发现,虽然大多数人都是苦着一张脸,可并没有多人表露出不服气。姜宁应该是在教授枪术,由于他们还没有配上马,现在只是在地上练习动作要领,大概是步卒的习惯与骑兵相悖吧,总有人做得不到位,虽然嘴上骂得凶,他仍是不厌其烦地反复纠正着,一遍又一遍地让他们重来。
刘禹放下望远镜,他们站的这里是一处树荫下,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很是刺眼,此处虽然阴凉,站得久了还是有些出汗的。而那些亲兵却是直接站在了太阳底下,每个人都顶盔戴甲,练了这么久,早就不知道汗湿几重了。
“除了这枪术,他还教授了些什么?”听到这情形是几日之前才突然出现的,刘禹“噢”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几日之前,就是说正是他与雉姐儿说亲之时,这男子要成家了,会表现得特别有责任感?怎么看上去他像是在和谁斗气呢。
“回太守,宁哥儿想要教弟兄们骑术、还有骑射,无奈没有马匹,只得先这么练着。老实说,他确是有些本事,弟兄们也不是不愿意学,只是这突然一下子压下来,规制又那么高,一时间都有些适应不了。”
一个队正应声答道,刘禹横了他们几个一眼,知道人家有本事还不好好学,不管姜宁是出于什么才会这样子,都是他乐于见到的。这种年月,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得上战场与敌人对决,所谓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这个道理古人要比他自己更明白才是。
“马匹的事某来想法子,今后他怎么要求,你们就怎么做,尔等可将他视为与杨先生等同,都听清楚了吗?”刘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多少疾言令色,其含义却是很清楚的,几个人听到了都齐齐抱拳应了声。
“不过今日之事你们做得很好,他们这么辛苦地操练,理应有所奖赏。你们一会去传某之令,这月银饷翻倍,每日里的饭食亦要加量,还有每月最后一日休假,想进城去耍的都去杨先生那里报一声即可。”
话头一转,刘禹的说辞又让他们俱是一愣,接着便喜笑颜开,再也无人说苦叫累了,将他们打发回去,刘禹又站着看了一会,他这么做也不是完全为了安他们的心,这么大的运动量,营养一定要跟得上才行,否则病倒了损失的还是自己。
所谓的加量就是添些肉食,临安的牛、羊肉都很贵,便宜的猪肉又没什么人吃,正好可以买来给军士们改善伙食。这些人都是以后的军官苗子,刘禹当然要细心培养了,至于马匹,他相信有钱就会有办法,无非是代价多少而已。
“太皇太后慈谕、政事堂诸宰臣并署:浙西安抚副使、知镇江府、节制驻戍兵马文天祥仍领淮东总领,淮西总领所由建康移驻至安庆府,以沿江制置副使、知安庆府张世杰兼领,湖广及四川总领不再另设,其职并入两地宣抚司处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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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谕令刚刚从临安城发出去,其抄文就已经放在了刘禹的书案上,不太明白端倪的他看了看,那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除了知道两个历史名人文天祥、张世杰又加了官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不然杨行潜会巴巴地这么跑一趟。
“朝廷对李帅已有钳制之意,此不过是特为分其权而已。”杨行潜见他不甚明白,于是向他解释道,刘禹一听之下再去细看,和李庭芝有关的应该是淮西总领所移驻之事,而他这才突然发现这几个总领所都不在其标示的境内,这又是为何?
“建炎十一年,朝廷先后建淮东、淮西、湖广总领所,掌所在地诸军钱粮并参预军政,而同年,三大将岳飞、韩世忠、张俊俱被调入朝中任执政。十五年又置四川总领于利州,自此成为常设,而如今蜀中靡烂、鄂州已失,朝廷这才撤了湖广与四川二总司。”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防止前线统帅擅权,在后方一点的地方设置了这么一个控制机构,扼住了军队的钱粮器械,防止他们生变罢了。岳韩张三人都是武将,且掌着重兵,这么做还能理解,李庭芝一个文臣素来评价很高,有必要做得这么明显么?
“东家有所不知,盖因前几日李帅曾上书朝廷,论及鞑子秣兵厉马恐有大举,建言沿边加以戒备。不知政事堂诸公做何想,现在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回复,削一总领之职不过警告耳,重设淮东总司意欲控制钱粮赋税才是根本要害之处,李帅有得烦恼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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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这才恍然大悟,这里面还有他的一份功劳,若不是他的提醒和将李十一所部遣入淮北,李庭芝也不会言之凿凿地这么快就上书,只可怜他的一片忠心换来的却是猜忌,政事堂那些人肯定认为他是挟寇自重吧。
他叹了口气将那抄文扔在案上,想要在这大宋朝廷里做点事还真难,明明是为了国家好,最后很可能得到的并不是什么好下场。好在朝廷也知道不能做得太过份,只将淮西总司迁到了安庆府,那里仍是沿江制置司的辖下,至于淮东总领文天祥,刘禹只希望他能多呆上两年,不要和历史上那样马上就被调入朝中。
这些事他也管不着,自己的婚姻还操心不过来呢,先娶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回来过几天封建社会腐朽的生活再说。想到那天接船时看到的叶应及之女,要是有她那种素质就可以了,刘禹没有那么贪心,只是那年岁也太小了点吧,放到后世是会直接坐牢的,这要怎么下得了手呢?
“东家”杨行潜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这货又开始歪楼了,他来告知此事当然不光是说这些,李庭芝如何与他们又有何干?刘禹被他叫了回来,一打量发现杨行潜似乎还有话要说,于是定下神看了看他。
“东家可知晓,李帅那处还有一个缺?”杨行潜指了指那张纸说道,刘禹一脸地愕然,不太明白他的所指。
“淮东至今可还无帅啊。”杨行潜缓缓地说道,淮东?扬州,那可是大都督府,除了中间很少的一段时间,李庭芝在那里镇守了十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他的老巢,能不能去先不说,就算去了只怕也是处处受制。
更何况,刘禹从后世的研究中知道,这时候的扬州因处在战略前沿,商业和人口既不如前唐时期的“扬一益二”,也不如后面明清时的商贾云集盛况。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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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正因淮东乃李帅旧领,朝廷才不好明着来,否则前日里直接在诏书中任命即可,须知将帅失和不是小事。而李帅迟迟没有举荐,焉知不是别有深意,如今李帅遣使亲问计于东家,显是极为看重的,东家只需去书一封,点到即止,成与不成试试也无妨啊!”
见他有些不以为然,杨行潜不得不苦心婆心地劝道,现在的情形是除了那里别无去处,先占个位子也好过这么虚等。刘禹没有办法告诉他,自己看不上那块地,又不好拂了亲信的一片忠心,只能另外寻了个说辞。
“行潜,李帅做如何想,非我等所能揣测,但某以为,若他真有此意,绝不会到现在丝毫不露口风。咱们自家的事,还是自己来努力吧,若是一切顺利,不日里某可能就要往宁海跑一趟,京师的事就拜托你了,平日里就如今天这般事无巨细都要打听到,咱们没有根基,不得不多做几手准备。”
见他计议已定,杨行潜应了一声不再多劝,他对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提建议是他份内之事,做决定则是刘禹的事,就算没有采纳,他也尽到责了。好在刘禹的解释并不是推托之意,而的确有几分道理,杨行潜听过之后心下便也就释然了。
刘禹说得不错,他们现在最紧迫的事情就是他的婚事,早一点打上已婚的烙印,才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否则就算是有了机会,照样还是抓不住。胡三省已经去了好多天,结果如何这几天也应该有了,为了提高效率,刘禹派了两个亲兵带着对讲机一路随行,免除了来回奔波的时间。
“嘘”得一阵啸声划破天际,一块巨石被高高抛起,落到了远处的山丘上,伴着巨大的落地声,砸起一团烟尘。随后,一个军士跑到巨石前对着前面摇动手中的小旗,看到他的动作,一个年老的色目人瞅瞅大致的距离,伸出右手挥了挥,两名军士立刻抬起脚,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巨石那处走去。
这里是大都城的郊外,高大的城墙就在身后,一身常服的忽必烈站在被宦人高高举起的伞盖下,望着那边不住地皱着眉头。在他的视线里,一架高度超过了大都城墙的巨型投石机昂首向天,后面的配重包要十几个大汉一齐拉拽才能升起来。
“启禀大汗,这一次足有四百二十三步。”一个亲军打扮的蒙古侍从根据城下来人的大声汇报,向他回复着。忽必烈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城下的人声音很大,他早就听到了其中的内容,费了这么大劲,造出的体积几乎达到了原有的三倍,可效果呢?
而根据伯颜的奏报,宋人的火炮可以从建康城中一直打到城外的大江边上,那是接近千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个大木架子,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烦闷,重视技术取长补短是蒙古人得以横扫天下的倚仗,而绝不是仅仅靠着出众的骑射功夫。
“伯颜,你觉得宋人的火炮会比那个还要大一倍以上么?”忽必烈指着远处的投石机问道,伯颜很明白他心中所想,虽然自己没有看到过宋人的炮是什么样子,可就算是同那一架一般大小,以建康城的高度,城外也不可能看不到,更别说还要大一倍,先不说做不做得出来,这么大要如何运载,而且要多少人才能使得动它?
见到自己亲信沉默地摇摇头,忽必烈自然明白了,宋人的办法应该在其内部,就如同他怀里的那块小小的“晷”。他为此已经集中了全国几乎所有的能工巧匠,还放出了很高的赏格,可至今为止,别说仿制了,就连这事物是如何运作的,都无人能说得清。
宋人何其聪明啊!他心里不由得又生出了这种感慨,那些在城下忙忙碌碌的色目人也已经尽力了,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成绩也是显著的,毕竟之前的回回炮只能打出二百五十多步的距离,为了达到他的目标,七十多岁的亦思马因领着人干了几个日夜,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
“今日就到这里吧,让他们回去好生休息,所有人每人赏黄金一锭,找个太医去亦思马因府上瞧瞧。”这种事情逼也没有用,好在还有时间,忽必烈不想让他们压力过大,这个事情还得着落到别的方面。
“宋人还扣着廉希贤他们么,想个法子让他们先脱困,宋人有什么条件不妨应付着。再传令阿里海牙那处,多遣些人去建康城,朕就不信了,宋人还能瞒得丝毫不透?”忽必烈用力地拍了一下城砖,虽说有了一次经验,下一次他自信不会再让宋人得逞,可这毕竟是个威胁,如果不弄明白,保不齐又会碰上什么别的陷阱。
伯颜恭身作答,其实大汗说的这些他都已经在办了,阿里海牙的人几乎每天都会从江南传回消息,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在战争中大发神威的事物一夜之间仿佛蒸发了一般,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普通百姓嘴里听到的会是类似神话一般的消息,每每都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他也同意大汗的看法,宋人不可能瞒得那么紧,打探不到只能说明功夫没有做到家,这一回有了大汗的亲口谕令,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能破解那些谜团,花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前面就要进入顺天路地界了,两位弟兄的北地话还不熟络,为免被人看出破绽,还请尽量少开口。栗子网
www.lizi.tw一应事务都由某出面,咱们先安顿下来,再图后计,如何?”一脸风尘,满腮短须的解呈贵转身向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高大汉子一拱手说道。
这一路北行,穿州过府的全靠着他的汉军百户信牌才得以畅通无阻,能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经营商路百年的大族也难以周全。为了加重他的身份,刘禹还给了他一个赤金虎符,这事物在解家只有他的祖父解诚才有一个,他的父亲解汝楫都还没有得到。
因此,就算偶有刁难之人,解呈贵只须暗暗露出一个角,就能将那人吓得目瞪口呆。摸着这块曾经被祖父视若珍宝,须臾不可离身的金块块,想想如今也不过是宋人的战利品而已,一丝轻蔑便不由得出现在他的嘴边,他亲眼看到刘禹随手就摸出一把,说是挑了块成色好的给了他,眼都没眨一下。
与他同行的是李十一精心挑选出来的人,首先身材就要高大一些,尽量贴近北方人,好在军中不乏早先就是南来的北人。这两个人甚至还能说得了一口的北地话,自然隔了那许久,发音什么的就难说标准了,因此才有了先前的那番嘱托。
两人对视,漠然地点点头,跟着他充做随从不过是出于命令,对于这个不久之前的阶下囚,他们两个没有丝毫好感,自然在辞色上也装不出来。解呈贵也不在乎这些,这件事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看着前面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城镇村庄,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热切。
三个人继续牵着马向前走,他们的坐骑是之前一个汉军千户孝敬的,那人据说是出自解家的老部下,瞧着人的热情太过,他们自然也就乐得顺水推舟收下了。一个随从看似随意地背着手,手上比划着一个奇怪的手势,过了很久才收起来。
“老四的信号过来了,一切顺利,头儿,咱们要不要跟上去?”远处一辆装着薪柴的大车被慢悠悠地赶着,车上趴着一个粗布包头的汉子,他的眼前套着似乎是包裹一般的东西,那是一架被伪装起来的望远镜,透过镜片,汉子紧紧盯着前面的那几个人,生怕他们会从自己的视线当中消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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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快要到了,找到他的家在哪儿,咱们就不要再跟了,想个法子在这里扎下来,要想不露痕迹,还得靠这小子。”坐在车头的汉子撇了一眼前方说道,他们这组人共有五个,前面的两个负责贴身跟着解呈贵,有什么事的话后面的这三人负责接应,所有的器械都在他们身上,就连解呈贵也从来没有见过。
这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毕竟那个小子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万一他要想出卖这些人去邀功,这么安排至少不会全军覆灭。随着北进的逐渐深入,他们也在不断地调整着通信距离,这些人的领悟力相当强,几乎已经能凭直觉估算出大致的通信极限,再通过层层传递,居然也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千里传音。
唯一没有办法的就是他们之中南人居多,要想在这元人的腹心之地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下来,只能靠着当地有势力的人掩护,这也是刘禹最后放过解呈贵一马的原因。而与此同时,从建康降军中招募的人也在李十一等人的指导下加紧训练,他们将来会深入到别的地区,建立同样的通迅机制,这就是刘禹的间谍网计划,现在不过才刚刚开始而已。
这里是元人的中书省辖地,紧靠着上去一点就是大都城所在的大都路,就在今年,这处已经被改为了保定路,这个地名一直延续到了后世。而在这一世,此地在南渡之前是宋辽的边境所在,算起来除了使者,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宋人踏足过了,而这一切,几个普通的军士当然是不知晓的,他们只知道左近到处都是敌人,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老天!,是二哥儿回来呐!”叩开庄门,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激动地叫了出来,这处庄院是典型的北方样式,依水而建,四周挖有濠沟,高大的院墙全以整块的巨石垒成,四角高楼上站着巡丁,简直就是一座堡垒,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随着解呈贵走入大门,两个亲兵都暗暗咋舌不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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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呈贵看着这里的一切,似乎和他出去的时候并无二致,可是回来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拼命讨好大父嫡母的庶出二郎了,迟早有一天这堡中的一切,都会是他的,所有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家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指指点点地暗中打量。
后面的大车在他们三人入村之时就已经停止了跟随,村里人太多,像他们这种外人贸然闯入有些扎眼,好在解家的位置不难打听,那巨大的堡垒就算是在村外也能清楚地看见。这里是易州的定兴县,解家不过是其中的一家豪强,与他们地位相当的还有张弘范身属的张家,以及做到伯颜属下后军总管、上万户的何纬何家,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铁杆汉奸家族。
而这几姓起家的情况几乎一样,都是因战乱聚众结寨以求自保,然后逐步发展成一方豪强,接着就被金人、蒙古人招纳,为他们的主子在中原站稳脚跟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样的家族,北方不在少数,江南也比比皆是,他们控制着土地、人口、以及教育资源,成为这片大地上实际的统治者。
“怎么,害怕了,不敢下手?”李十一冷笑着说道,被他盯着的汉子闻言抖然一震,呼吸间都变得急促了许多,手上的牛耳尖刀微微发着颤,他似乎尽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开始迈动脚步走向前去,而在他前方不远,十多个人被双手反绑着缚在了树上,看到他逼上来,不住地扭动身体,口中发出“嗬嗬”地声音。
他脚下是宋人治下的淮南东路淮安军,全军只辖了一个五河县,成军于咸淳七年,就连这个县也是新置的。因为这里旧名就叫‘五河口’,境内有泾、沱、淮、崇、曾五河汇聚,而其民大多数都是金亡之后投来的遗民,其中不乏北地之人,最关键的则是,这里已经是淮北之地。
手执尖刀的汉子一步步逼近,在他的视线里的那个被绑在树上的蒙古人似乎变成了青州城破之时那些肆掠的马上骑士。牙关被他紧咬着发出了“咯咯”的响声,眼中喷射出仇恨的怒火,他走得越来越坚定,身上手上都渐渐不再颤抖。
“老子操你娘,去死吧,狗鞑子!”汉子大吼一声,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另一只手猛地扎了下去,一下、二下、三下每一下都带出了一抹鲜血,汉子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旁的李十一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眼见着那人早就耷拉了下去,而那汉子仍在猛扎不已。
“拉开他,倒碗酒给他。”李十一扭头吩咐了一声,几个亲兵上前用力扭住了他的手,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刀夺了下来,只见他的整个脸全是血渍,配合着愤怒的神情,就像恶鬼一般,显得狰狞不已,被人拉下来,他挣扎了半天,好容易等到平静下来一屁股便坐在地上,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就这么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李十一等人只能大概地听出“爹娘妹子”几个字眼,听着他凄惨地叫喊声,周围的不管是亲兵们还是接受训练的新募之人无不戚然,几个与他同一出处的人也暗地里抹着泪,应是被他勾起了当初的回忆。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只需要送上一把刀,那些人都知道要让自己干什么,更有甚者,宰了一个还不够,还想多杀几个泄愤,李十一不得不让人在前面看住。为了抓到这些真正的鞑子活口,他们没少费功夫,那可是敌境,也许是他们决计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入境袭击巡骑,而这些人的战力也难称精锐,不然怎么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得手,但现在既然惊动了敌人,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里的人既有张青云在建康俘虏中带来的人,也有他在本地即行招募的,毕竟口说无凭,只有亲手杀过鞑子才敢一用,加之时间太紧,根本没有精力去长期考察。所以就算是冒点险也顾不得了,好在看看他们的表现,李十一在心里记下了几个人名,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这几人应该是可以信任。
“云哥儿,让你看了些腌脏事,没得污了你的眼,还望见谅。此地太过深入了,鞑子几乎就在眼前,你是精贵人儿,要有个差池某可担待不起,就此请回吧,某会遣一队人护送,还有些消息要劳烦你到了建康城带与李大帅。”
张青云的脸色不太好,倒不是因为看了前面的杀人景象,一路过来穿越了整个淮西,大部分道路都谈不上好,他长这么大又何尝走过这么远,走过这么烂的路?因此一直都有些不舒服,听到李十一的话,他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李十一有一点没有说错,这里是宋人仅有的几个还控制在手中的淮北之地,自年初鞑子南征之时,原本地处淮北的东、西海州以及安东州、清河军全都没入敌手,仅余了泗州左近的招信军、淮安军还有濠州附近的怀远军三块,下回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这淮北的景象,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中带着一丝泥土地的味道,闻上去和淮南的某些地方并无不同,就在他站的地方,后面远处是新筑的五河县城,周围是沿着河岸开垦的田地,炕烟袅袅,一派农家气象,丝毫看不出这里是两国的边境之地。
而战事,张青云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就像那些乌云一样已经压了下来,到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会毁于战火。他们正在努力地,是为了自己身后的那些土地和百姓能幸免于难,只是结果如何,怕唯有老天才知晓。
“都头有心了,某不过一人,如何能让那么多弟兄相送,你这处人手也不宽裕,就以十人为限吧。太守还有些事物放在某那处,因这次随某来的都是那些人,故而未曾带上,这次回去就会送过来,至于用处某会尽力教与他们,你到时便知。”他拍了拍李十一的肩膀说道。
坐在沿江制置司衙门的大堂上,李庭芝的身前是撂得高高的文书,这些都是他外出的这段时间里落下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两岸三地四路的大小事务全都压在他的肩上,若不是庐州出了主帅被刺的那等大事,原本他怎么也不可能离开这里那么久。
他是昨日夜里才从淮地返回的,只略为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来到这里点着灯一直干到了现在。看了一眼堂外明媚的阳光,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头颈,再次从文书堆上面拿起一份,就着烛光细细地看了起来。
边事、民事、政务、军务,上到一路主官人选,下至一村百姓械斗,他手里的这支笔,系着百万生灵的前途,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江南半壁的安危,因此每每落笔之时,无不是殚尽竭虑不敢有丝毫地错漏。
他现在所拿文书的内容是请调存粮以赈济灾民,出自紧邻的太平州,内中描述的景象触目惊心,任何人看了都不禁为之动容。然而站在他的角度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一旦战事打响,那里的百姓就会和上次一样退入建康府,如果自己这里的存粮被耗尽,恐怕阻敌于城下的计划就难以实施了。
“这件事你是如何应对的?现在城中之粮还可供几日。”因为刘禹曾多次提醒过他,所以李庭芝对于“粮食”二字非常在意,他看完之后放下文书,叫过立在堂下的通判张士逊问道。
“因着事情紧急,下官唯恐迟了激起民变,便自行决定调粮前往,自大帅回府之前,前后已经运了三次。目前据下官掌握的在册数目,大约可供全城军民两个月,此外,下官已贴出告示,让城中商家多往两浙一带购粮,到时官府可以溢价两成收购。”
听着张士逊的举措,李庭芝在心里暗暗称许了几分,临机有决断,事后有补救,不推诿不卸责,当个通判有些屈才了。小说站
www.xsz.tw若不是资历太浅,完全可以保举他一个槽使之职,李庭芝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解释,并没有出言打断他。
“还请大帅放心,江南秋熟,下官已经打听过了,咱们左近的各州府都没有大灾,今年的粮食丰收可期。到时咱们双管齐下,商人重利,建康又是中枢之地,只怕粮船会将城中挤得水泄不通,此事下官愿以前程担保。”
张士逊拍着胸脯说道,当时来求他的是老上司袁洪,自己现在接的就是他的位置,无论如何也推不掉,于是就抖胆了这么一回,看着大帅的表情不知道是喜是怒,他心里也着实捏了把汗,但既然事情都做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实在不行就当这个官儿没升吧。
“张通判,你是因战功才升迁的,当时的战事你自当熟悉,城中行的何种举措,你不妨去写个条程送来给本帅瞧瞧。此事就依你,去信太平州时,告诉那边,若是灾民过多,不妨往建康这边疏散,府中民事你今后多担着点,本帅实是有些顾不过来。”
得到准许的张士逊面带喜色地下去了,李庭芝也微笑着目送他出去,他最着紧的一件事已经被别人解决了,心里顿时就放松了不少。刘禹说得很对,战事一起,那些金银就再无用处,现在离着秋收还有两月左右,鞑子要发动也应该在那前后,希望自己还来得及才好。
随着得到的探报越来越多,李庭芝已经能判断出鞑子的大致意图,这一次恐怕不会只有荆湖方向一路了,他不得不做好应付大战的准备。对于刘禹的建议他丝毫都不觉得意外,刘禹若是此刻主任淮西,只怕早已经集兵攻入了淮北之地,而这个事他却做不得!
原因很简单,如果是刘禹做的,做为他的上司,李庭芝可以为他包容转寰。栗子小说 m.lizi.tw而如果是他自己这么做,谁来帮他转寰?有时候,位高有位高的不好,权重也有权重的不是,世事就是这样子,总是难以两全。
至于刘禹建议的中策,李庭芝当然知道这才是他对自己想说的话,可自己能照着实施么?他苦笑着摇摇头,哪怕就是只行文淮水一线各州府,只怕自己的政令都难以得到施行。刘禹倒底还是官场新人,根本不知道,大宋官制的层层制衡之道。
按制,各州府主官都是独立的主体,各自兼着本地的兵马总管,他们都能分别直通朝廷,对于制司的钧令有疑义的都可以加以驳斥,把官司打到政事堂。除非都是像许文德、苗再成那样都是自己的亲信,当然那是绝不可能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就只能按那个下策来等着鞑子攻来,他仍在尽力地努力着,至少淮东基本上都在他的控制下,各地的主官大都为他的亲信部下,比如沿边的知泗州刘兴祖、知盱眙军张思聪,唯一可虑的只有一地,而现在终于得到了朝廷的回音。
“到了,就在此停下吧。”听到前面的声音,孙虎臣掀开车帘朝外面望了望,剧烈地阳光一下子刺痛了他的眼,这里就是建康城?他疑惑地慢慢从车中挪出来,面前是沿江制司衙门,这里他以前就来过,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而沿街的商铺、行人仍是接踵摩肩,哪里有一丝大战之后的荒凉景象?
接到诏令一路从楚州赶过来,他连马都没骑,而是乘着一辆外表很普通的牛车。并不是他没有坐骑,而是他不想那样子进城,说起来,这里的守军绝大多数都是他几个月前的部下,现在他却根本不敢在他们面前露面,如果被人认出来,会不会当街就给打死了?他不知道。
其实他也是多心了,就现在这个模样,谁还认得这个人就是当时那个意气纷发的前部步军统帅!步履蹒跚随着来人走到府门前,也不知道那人和守门的军士说了什么,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怀疑这个看似七老八十的家伙是不是本人一般。
孙虎臣无所谓地任他打量,这要是在几个月前,谁敢盯着他多看一眼?每每想到当时的作为,他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才会做出那样不可思议的举动,自从回到了任地,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中度日,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听到诏书的那一刻他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果然,他的这个模样就连李庭芝看到了也惊诧不已,要知道此人才四十余岁,现在看起来须发皆白身体偻曲着,就像是乡间老农一般,一双浊目混沌着死灰似的。“既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李庭芝暗叹了一口气,收起了原本想训斥他的那些话。
“你就在城中住下,明日本帅会遣人送你等入京,自己好自为之吧。”李庭芝接过来人递来的文书,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说一边递返回去,对这个人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一句话,若不是担心他会在自己这里自杀,根本就不想见他。
“多承大帅照应,孙某感激不尽,此前在州府已有警讯传来,鞑子似有动作,还望大帅知晓,好早些做准备。”孙虎臣意味萧索地拱拱手说道,李庭芝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何尝又不是一个可用之人,要不是做下了那等事,何至于此!
待孙虎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庭芝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说的话上来,这算不得什么新消息,他早就收到了更详细的探报。确实有一点要马上做,楚州沿线很长,是淮东防御的重中之重,这也是当初放孙虎臣在那里的原因,这人虽然是贾似道推荐的,的确有几分本事。
而现在,要让谁去?李庭芝在心里想着这个人选,原本朱焕是个理想的人选,可自从听了刘禹的话,他就再也没有重用他的意思,说不清楚为什么,对这个年青人的建议,他都十分重视,而一直以来事实都证明了他的正确性。
可怜原本差一点就能出任淮西制置使的朱焕,现在不过顶着个权知扬州军州事的职事眼巴巴地等着。扬州自然不能给他,楚州就更不行了,略想了想他心里就生出了一个主意来,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几笔写定,看看并无错漏,他一招手叫过一个书吏来。
“将此书信用了印后以急递发出,去府外将一个叫刘二的军士叫来,就说本帅要立刻见他。”那个书吏应了一声急步下堂而去,近来建康到京师之间的加急文书络绎不绝,几乎已经成了常态,而军递辅为此经常头疼不已,要不是建康之战缴获了不少军马,还真的难以应付得来。
刘禹在自己的府中拿着一张请贴出神,这是叶应及着人送来的,说是为了他的二弟返乡践行。对于那个有些娘的二公子,刘禹只看了一眼,长得也太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虽然早就知道宋时男人涂脂抹粉甚至于戴花都是流行的东西,可对于这种古时的“潮”他实在是欣赏不来。
一顿酒而已,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倒底是未来的岳家,面子当然是要给的。要送他一个什么礼物呢?刘禹微微有些头大,他若真是女子也倒好办了,这不男不女的送什么才没有忌讳呢?
建康城南的燕居楼内,因着快要到午饭时分,系着短围搭着绵巾的伙计来来往往,招呼客人传递菜肴,忙得不可开交。小说站
www.xsz.tw林掌柜带着一个伙计从大门外走进来,看到一楼的热闹景像也是有些诧异,看来这大战过后城里的生意也不独他一家好啊。
今日他是从胭脂巷那里刚出来的,想着要到饭点了,就顺路来到了这里,虽说花销可能不少,可谁要他今天高兴呢。连绵数月的战事,让秦淮河边的那些销金窟都没了生意,等到战事一停,大伙似乎就像是发泄一般齐齐地上了门,搞得倚门望笑的小姐们应接不遐,自然连带着他的铺子生意也大好了起来。
这不,刚刚谈成了一笔数百千钱的大生意,林掌柜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吃顿饭又能花几个钱?他一边和熟人打着招呼,一边在大堂里寻着位子,楼里生意太好了,连门口的伙计都给支应了去,正在台中管帐的楼中掌柜看了他们主仆的穿着,知道是有钱人家,不敢怠慢,亲自出来接引,为他们二人找了桌面点了酒菜才告了罪回去。
婉拒了二楼大间的邀约,林掌柜和伙计就在一楼的大堂里坐定,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过就是为了吃顿饭,又不是请人谈事,花那冤枉钱做甚?还不如就在这大堂里,听着周边的闲扯吹牛,也是一大乐事。
只可惜围城之时竖起的那些柱子都给拆掉了,现在再也没法听到免费的说书段子,这对于习惯了的城里人来说多多少少有些想念。现在想要听书就要自己掏钱去瓦子里了,哪有在自家门前搬个凳子,泡上一壶清茶,再呼朋唤友来得痛快。
他一边吃着酒一边听着旁人的议论,果不其然全是关于战事的趣闻,邻桌的大概是外地来的客商,不住地在那问长问短,事无巨细都不放过,被他们问的那人估计也是一知半解,说起来含含糊糊地谬误百出,让自诩熟知内情的他不住地摇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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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可不知,城头上那些石炮大吧,可要是和那日里所见的一比,就完全不值一提了。某告诉你们吧,光是下面的巨轮就有大半个身量那么高。”说着,那人站起身比划着,“那臂梁有这么这么长要两头,不三头健牛才拉得动。”
林掌柜听着不由得停住了手里的酒杯,那人说的是什么他是知道的,那日里牛车就从他的身边过去,其阵势至今让他想起来就心生震撼,那人说的形状倒也大致没错,可大小就太夸张了,他明明看到每辆车就一头牛,两三个军士轻轻松松就拉得动了。
斜斜地撇了一眼,见两个外地客商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地,林掌柜笑笑不语,那天车子走得很早,天色才刚刚亮,街上都没有几个人,他能看到也是机缘巧合,这人估计也是听别人传的。饮了一口酒下去,自家的伙计也似乎听到了,抬起头望向他。
“东家,那日里动静好大,小的还记得我等正在熟睡中,忽得被一阵隆隆地声响吵醒,声响过去之后,那地面都好像在颤动,难道他说的就是这个?”伙计嘴里还含着菜,说得有些含糊,林掌柜听了,淡淡地就是一笑。
“说得不错,正是那日,某醒得有些早,便独自上街往店里这边走,倒是有幸见识了一回,个中情形嘛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林掌柜的脸微微有些红,他的声音不算太高,恰恰好能让边上的人听见。
果然,此话一出,邻桌那边就住了嘴,两个客商打扮的外地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也没有过来催问,看到先前吹牛的那人神色有些不自然,都端起了酒杯相劝,不多时就开始喝酒吃菜,再也无人提起那茬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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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慢走!”酒足饭饱还显摆了一回的林掌柜满意地结账出了门,见外面太阳很大,于是遣那伙计去租一辆车来坐,他自己站在荫凉处等着,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转头一看,似乎就是刚才邻桌的那两个外地客商。
“不敢,请问二位唤某是有事吗?”被外面的热气一蒸似乎有些上头,他回了一礼问道,脚步之间微微摇晃,眼神也有些重影,那两人见状笑着迎上来,一左一右地把住了他的手臂。
“先生是城中商家吧,实不相瞒,某二人自淮地来,有些货物欲在贵地发售,价格嘛,自是让你满意,不如随某等一齐前去看看货,再做打算?”没等林掌柜答话,二人半推半拉地就将他扶上了一边的大车,接着车前的马夫挥动长鞭,大车缓缓开动,朝着长街驶去。
两个青皮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本能得就觉得有些不对,一人拔脚朝外跑去,另一人则转身进了燕居楼中。等到伙计将租的牛车带到这里来,自家的掌柜已经不知去向了,他茫然地左右打量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地人?你可问清了。”陈小乙光着上身,抱着膀子沉声问道,他们这些地头蛇,平日里最注意的就是有陌生人来到城中,这已经成了习惯,地盘是自己的,有个风吹草动都特别警醒,谁知道哪条龙会过江来?
“回小乙哥,小的找酒楼的王掌柜打听清楚了,他们在楼中吃完结账时说过话,听得真真的,决计错不了。听口音似乎是江那边的,但也不是很确定,只说有些怪,瞅打扮吧,像是行商,据林东家的伙计说,那二人与他们邻桌,可并不认识。”
听了手下的回报,陈小乙默然不语,这事透着蹊跷,不知道是寻仇还是绑架,他和林东家没什么交情,自己又不是官府中人,照理也不需要理会。可公然在自己的地盘上掳人,却不和自己打个招呼,这也不合江湖规矩,应该能排除是江湖中人所为,如果不是他们,那又会是谁呢?
“这样,你们可认得那车?”见两人点点头,他接着说道:“某料定他们不敢公然出城,这会应该还在城中某处,你们多带些人,顺着他们走的去向暗地里访访看,若真是有什么生意上的瓜葛也就罢了,但若是想要在某家的地盘上做些勾当,须得问问某答应不答应。”
将手下打发出去,陈小乙仍在想着这件事,总让他觉得有什么没有抓住似的。也许是他多心了,不过就是普通的寻仇,可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事不那么简单,在院中踱了几步,他猛地停下来,大车!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因着大宋少马,江南的大车大都是用的牛拉,就算是官府和大户人家也多半如此,可这些人用的居然是马车!这就是一个极大的不合理处,只有北地才会少牛多马,难道他们会和那边有关?围城之时出过奸细案子,让他不自觉得就想到了这上面去。
思忖之下,他随手抓起一件衣裳就准备抬脚出门,走出去才想起来,城中现在已经换了主人,自己与那位李大帅差得实在太远,根本不可能攀得上交情,细想之下,似乎只能去找那位张先生,无论如何这事都最好是交给官府来办,否则出了岔子自己是担待不起的。
“这是何物?”看着眼前精致的盒子,璟娘诧异~地问道。这盒子是那位比她还大的侄女珝娘送来的,说是某人所赠,阖府都有。看着珝娘促狭地笑脸,还有手臂上戴着的闪亮饰物,她自然知道这个某人指的是谁了。
“你听听,还有声呢。”珝娘抬起皓腕得意地放到她耳边,果然,声音是从那个小小的圆盘里发出来的,“嘀嗒嘀嗒”地颇有节奏感。璟娘将她的手取下来细细打量,透明的壳子里,几根针在自己走动着,画成一圈的表盘上不知道用什么写着“子、丑、寅、卯”,竟然是时辰表!
而外圈镶着细小的晶亮石头,在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彩,几乎在一瞬间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小事物,送给侄女的都这般精致,那给自己的会是何等样呢?她的心里一下子就充满了期待,拿起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几乎舍不得打开来。
“哟,还舍不得打开啊,要不要我来帮你呀。”珝娘的话让她脸色有些发烫,不过是个小礼物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璟娘轻轻摆弄着盒子上的扣环,研究了一会就明白了它的原理,“咔嚓”一声脆响,盒子弹开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她一下子就愣住了,珝娘好奇地伸头过去一看,也怔在了那里,随即想到了什么,“咯咯”地笑了起来。
躺在盒子里的也是一块连着带子的圆盘,只不过比起珝娘那一块,个头上要足足大了许多,最可气的是,那些精致的小饰物半点也无。璟娘将它拿起来一比划,这货重得若是如珝娘那样子戴在腕上,还不知道会有多沉。
“哈哈,你这块和爹爹的一模一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是将你当成了二叔,笑死我了。”珝娘笑得弯下了腰,指着那块表说道。璟娘哭笑不得地捧着它,脸上已经红到了耳根,这事说起来还真不能怪人家,谁让自己是以男子示人的呢,他要真送个女人用的来,那才是有鬼!
“张先生还未归家?这可如何是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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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的映红也别无他法,自家官人已经走了有两天,根本就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让她安心等着。说实话,她虽是在婆婆小叔前装着镇定的样子,其实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地,官人连去哪里都没有告诉她,说明此行必不像他口中的那样轻松,因此,除了每天在屋中为他祈福,她还能做什么呢?
虽然张青云的口风很紧,做为他的枕边人,映红多少也能猜出一些端倪来,至少他做的肯定是公家事,就算有些风险,但能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成熟稳重,映红便会将到口的话都咽了回去,她自己也不是一般女子,自然希望自家官人能得偿所愿。
“嫂嫂保重,既然先生不在,某这就离去了,若是他回来了,还烦请告知一声,某这有些事务要与他相商,嫂嫂放心不是啥大事。”没奈何,陈小乙也不好在人家门前等着,只能留下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去,不管怎么说他也得先找到那些人在哪里,他们倒底想做什么,才好做下一步的筹划。
“驾!”从门口的守军那里收回信牌,张青云迫不及待地打马入城,从淮安军一路过江而返,原本需要近二日的路程,他与护送的亲兵们日夜兼程,途中在军驿那处换了三次马,只过了一天多就赶回了建康城。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李庭芝给予他们的便利,所有的人都在制司那里挂了号,持的是最高等级的漆金信牌。江淮各地端得是通行无阻,守军们一看是大帅幕下亲兵,哪里还敢多话,连马都没让下就这么放进了城。
马背上的张青云很是享受这一刻的荣光,这可是留都,不是急务谁敢在长街上驰马,一边听着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吹过,一边小心地避让着百姓和街边的摊子,只怕就连最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马上这个意气风发的年青人就是几个月前还要靠说书讨生活的落魄秀才吧。栗子小说 m.lizi.tw
现在周围的邻居谁见了他不是遵称一声“先生”,就连城南最有名的泼皮头子都将称呼从“张小哥儿”换成了“张先生”,而那些从前看不起他的同窗们,现在变成了他看不起人家,这感觉让他只觉得人生莫过于此,就算是死也值了。
“吁”得一声将马匹勒下,他熟络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为首的军士,仍是将他们安置在他家的附近。这里是一早就租下的,住上十来个人绝无问题,而且离着他的家只有数十步距离,行事起来非常便宜。
“不是说了嘛,人还未回来,家中只有妇人在,恕难接待,大官人还是请回吧。”听到娘子的声音,正等着门开给她一个惊喜的张青云怔了一下,随即一丝恼意升出来,这城中还有谁敢如此大胆,公然欺负到他家来。
清了清嗓子,他再次叩起了门环,猛然听到自家官人的声音,映红不由得惊喜交加,提着衣裙就奔了出来,赶紧取下院门的木闩,打开一看,可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站在门外,当下就红了眼。
“陈小乙?他不过一个泼皮,如何称得上什么‘大官人’。”听了娘子的述说,张青云哑然失笑,原来是自已想得差了。他毫不在意的表情让映红看得微微有些愣神,什么时候,名震城南的有名人物在自己官人嘴里已经成为不起眼的存在了?
“无事的,我先去看看娘,再出去一趟,不必担心,我就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这是在建康城中,哪有什么凶险。娘子,不若你梳洗一番,弄些吃食,等着为夫回来一聚如何?”张青云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被面红耳赤的映红给“呸”了出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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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出来的他面上已经变得有了几分凝重,陈小乙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自己,每一次几乎都是大事。望着阳光明媚的天空,他实在是想不到会发生什么,只是希望不要再走得太远,让娘子在家为自己担心。
林东家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只觉得手脚都被捆住了,眼睛也被一块黑布蒙着,鼻子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味道。这味道很像是他家后院里的那个牲口棚,平时从那里过也都是掩着口鼻,现在却没有一点办法。
他极力地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不过是谈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带着伙计前去下了一回馆子,怎么就被人给盯上了,还绑到了这种地方来。他们想干什么?勒索财物么,可怜刚刚生意好了一些又要遭此劫数。
他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平时做生意也是和气生财,几乎从来没有过仇家,可毕竟从商这么久,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不经意地得罪了人。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人真的只是为了财,那样至少还有活命的希望,就怕他不敢再往深里想。
“你二人已经与他照了面,现在就走,趁着城里还未有反应,赶紧出城去。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返回来,到了地方,将这里的情形报上去,便是大功一件。”正在胡思乱想间,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房门被人打开了,一阵脚步声伴着说话渐渐地靠近了自己,他赶紧屏住呼吸再也不敢动弹。
听起来,似乎有人“应”了一声就离开了,这些话语林东家听在耳中,可以肯定不是本地口音,应该是来自江北。他听不出倒底是哪里的话,但那内容却让他陡然一惊,这些人似乎不太像是寻常的劫匪。
“将他弄醒,快些问清了,好速速了事。”同样的口音又一次响起来,紧接着几脚就踢在了自己的身上,林东家装作被突然惊醒的样子“啊”了一声,然后就感觉被人拉着给坐了起来。
“各位各位好汉,某不知何时得罪了,在此先行谢罪,若有用得着某的,直管直言,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之处?”林东家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主动开口问道,先做出一个低姿态,打听出他们的用意,才好想出应对之法。
“你倒是个聪明的,不错,咱们无冤无仇,请你来此,不过是要问一些事,若是答得合意,自当放回。若是有所欺瞒,那就对不住了,你想想清楚了再答,不要让弟兄们为难。”这人的话让林东家有些疑惑,不知道是不是想套自己的家底,然后才决定赎金的多少,可现在他只想着一条,保命要紧,不拘什么都先答应下来再说罢。
见林东家忙不迭地点头称是,那人似乎极为满意,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客气,只不过他刚刚开口问出一个问题。就让林东家傻了眼,这些人关心的,竟然不是他的家底,而是那日他亲眼所见的情形,这一刻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完全是自己作死,祸从口出让有心人给盯上了。
“都小心些,莫扯脱了线,前面的针头都放好了?可曾引起他们的注意。”离此约摸两堵墙的一处院落中,张青云带着几个亲兵在忙忙碌碌,一圈长长的黑线从墙头被拉了进来,一个军士顺势跳下来。
“先生放心,都放好了,俺从后墙扔到了屋檐的窗台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军士拍着胸脯答道,张青云“嗯”了一声就不再多问,转身过去指导别的亲兵接线,不一会儿,一个大方匣子就被放好,他默记着当日里刘禹的嘱咐,转动着上面的一个圆盘,匣子上的一个红灯一下子亮了起来,还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众人都很熟悉,和他们拿的传音筒所发出来的声音是一样的,大伙看着张青云猫着腰在那里一点点地转动着。片刻之后,沙沙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杂音,他不由得面露喜色,再调了一会儿,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一个说话的人声从匣子中响起。
“某并未说谎,那事物确是精钢所铸,安放在四个黑色轮轴上,那轮子似乎也是铁的,黑沉沉地压在地板上直作响。至于大小,和城上的最大的石炮相仿吧,只比某要高出少许,一头牛就能拉得动。”
“那你可知晓,那些事物现在放在何处?为何城中遍寻都不获。”前面的话音刚落,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张青云一听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口音中带了些淮地音,可又不完全是,从他们问的内容来看,这些人肯定是鞑子所派,只是他们问的为何如此奇怪呢?
“好汉,这个某的确不知道啊,小的不过在城中做个小买卖,那日是无意中才看到的,句句是真绝无虚言。至于放在何处,如何会让小的知道,左不过是军营中吧,某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求求好汉饶命啊。”
张青云在脑海中思索着他们的对话,鞑子想打探的,必定是那日大战时制胜的利器,这个事关重大,已经不是他能处置的。要不要告知李大帅呢?他随即摇摇头,他知道那些东西刘禹并没有交给李庭芝,此事只能另想办法。
“小乙哥,还要烦请你着人盯着那些人和房子,暂时不要惊动他们,待某请示过后再做决断。”只犹豫了一片刻,他就拿定了主意,看上去他们还没有打探清楚,一时间不会杀人,得赶紧想办法联系自己的东家,他才有最终的处置权。
正在看着军士们摆弄那个大匣子的陈小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手下,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和大战之时放在羊马墙上的大喇叭差不多,都是将人声引出来再放出来,只是这个事物也太小了些,倒是要比前者好用。
“喔?可知是哪一科。栗子小说 m.lizi.tw”走入大间时,听到楼中伙计的话,叶应及随口说道。这里是临安城外有名的丰乐楼,为了宴请刘禹等人,特意包下了二楼最大的一间房,上楼时,听伙计说隔壁邻间被一群士子给订了,于是就多问了一句。
现在正是赏花游湖的最好时节,楼外推窗看去,就能见到红绿相间碧水蓝天的壮丽景像。因此,能在这里订下一间上房,还要多亏了叶府这个招牌,丰乐楼本就是官营生意,对于城中的仕宦人家自是耳熟能详。
“好叫官人知晓,小的听他们说是去年登的第,内中还有一位状元公,一位探花郎。”伙计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答道,做为酒楼的侍应,古往今来都是差不多的,察颜观色强闻博记算基本功吧。
叶应及点点头,去年那也就是咸淳十年的甲戌科,想到原本自己的二弟叶应有是要赴考的,可最终却没有成行。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冒牌货,将本来就小心翼翼的璟娘看得低下了头去。
房间早已经收拾妥当,做为主人家他们自然要到得早一些,走入房中叶应及吩咐伙计将各色酒菜记下来,又让带来的仆役在房门及楼外相候。直到房间里只余了他们兄妹二人,他这才将脸一扳,换上了平日里的严肃模样。
“今日遂了你的愿,但有一言要嘱咐你。”听到大哥发话,璟娘赶紧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听着。“一会少说多听,不要随意发话,酒也少喝,某会告知他们你不擅此道,你你这脂粉气也太重了些,焉知会不会被人识破。”
看着她油头粉面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豪门衙内的味道,只是他向来就反感男子打扮成这样,虽然明知她的身份还是摇头不止。璟娘不敢反驳,为了遮住自己的气味,她确实用了不少的料,难怪大哥会反感,就连她自己照镜子也受不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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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大哥是口硬心软,要不然也不会带自己前来,想到将要见的人,她的心还是有些慌的。上一次没有准备之下看了一眼,事后都后怕了良久,这一次正正规规地见面,还要喝酒聊天,她突然有种想逃的感觉。
“怎么?晓得怕了,独自上京时的胆子去哪了。十三娘,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见她有些局促,叶应及暗暗发笑,他现在不怎么担心妹子的身份被看破,就这付模样,自己都看了一眼不想再看第二眼,相信刘禹也会是差不多的感觉。
“‘既来之,则安之’,某某不怕。”璟娘学着胞兄的口吻说道,她特意将声线加粗了些,乍一听之下,还真不容易分得清。叶应及不再说话,拿起桌上的茶自酌自饮,璟娘则努力平复着内心的不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人的到来。
原本贴子上还有杨行潜的名字,可他因为早一天出了城去办事,刘禹只好拉上了金明。他不明白叶应及请客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府中,反而跑到城外的丰乐楼去,原本还想着要让他们带点东西,看来只能自己送去了。
“这些日子拣选得如何?”金明这段时间有些忙,经常一整天都难得回家吃个饭,刘禹知道他一直在御营驻军那里奔走。这人明明知道什么结果,偏还要去走一回才会死心,这一点来说他们三兄妹其实都是一根筋,
“不足百人,如今不用再去了,去了也是徒劳。”金明摇摇头一脸沮丧地说道,刘禹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么消沉的样子,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宽慰,他倒是有些想法,可现在不能说,朝廷没有钱粮他有,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可以拿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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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不再多说,两人从坊中骑着马儿出发,到丰豫门不过片刻的功夫,刚刚跨出城门,那座显眼的高楼就出现在了眼前。看看楼前停得满满当当的车马,就知道生意很不错,两人停身下马,马上就有认得的叶府仆役上前招呼了,得知叶应及他们已经在里面,两人将马匹和随从交给他们,跟着一个家仆就进了门。
“那人便是刘禹,与他同行的是侍卫马军司的金指挥,俩人似乎是通家之好,如今在城中都住在一处。”比他们晚一步到的王公子带着几个人刚刚走过来,这人是久闻大名了,面却是才看到,他打量着前面的人影,确实很年青,长相看不清楚,身量却是不错的。
“左兄,是他吗?”王公子指了指前方问道,旁边作仕子打扮的一人盯着看了会,面色阴沉地点点头。
“咱们走吧,莫让状元公等久了。”王公子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对别人的恩怨不感兴趣,自己的父亲现在已经接受了任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章军国重事”,名义上就连两位相公也不过是他的下属,连带着他的眼光也高了起来,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还当不起他的注意。
当刘禹二人踏入大间时,他惊奇地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老熟人,那位原知太平州的孟之缙。说起来,如果不是刘禹的到来,此刻他已经成为了元人的太平路总管,现在刘禹只知道他在兵部挂了一个差,入京以来还是头一次相见。
在座的几人都是建康之战结识的,有了这份共历生死的交情,倒是比普通的同僚要随意许多。看上去,这位孟太守已经不复在当涂和建康时的谨小慎微,无论待人接物还是言谈举止都显得大方得体,颇有名门风范。
落座之前,叶应及将他的“二弟”隆重介绍了一番,刘禹看了一眼那张被厚厚的干粉涂得惨白的脸,礼貌地招呼了一声就移开了。他和金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大家的感觉都是差不多,这还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叶应及的一点相似之处。
“老孟,许久不见了,都不知道现在怎么称呼你。再者,你现在家居何处啊,找个时间,某好登门拜访。”刘禹因为在三人中年纪最小,所以坐了下首,在他之下是主人中作陪的“叶二郎”,上面就是孟之缙。
“你还不知道吧,孟兄已被拔擢为兵部职方司郎中,至于他家,京师中霍霍有名的孟府,你随便找个人就能问得到。”与他对面的叶应及笑着答道,刘禹也不明白他这官倒底是干什么的,反正升官了肯定是好事,于是赶紧捧了酒盅道贺。
倒是孟之缙自己解释了一通,他原来是个挂职的员外郎,只有资历没有差遣,这回官升了一级,也成为了一司的实职主事。职方司倒是个清闲的衙门,主要掌管的是全国各地山川道路地形地势的勘测,还有舆图的绘制,算是一个顾问性质的部门,还有一个小细节被刘禹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竟然还掌管着细作。
见刘禹感兴趣,孟之缙也就多说了几句,原来这个细作和军中的探子有所不同,他们主要的任务不是收集情报,而是在境外打探别国的地形地势,以备制作地图之用,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的性质要更加专业一些。
至于更详细的情况,在这里当然不便细说,刘禹已经决定要真的上门一趟,从孟之缙所介绍来看,他手下应该有一个情报网络,而且是运作了很多年的,其职能也绝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这才是让他最有兴趣的地方。
倒是金明和他聊得更多些,这也难怪,他最近几乎天天往兵部跑,虽然孟之缙这个部门与他没什么干系,倒底也是同在一部,知道的情况要多一些。兵部掌着各部军士的名册,这是发放军俸的依据,他在外放之前就曾做过那等职事。
“二郎此前来京,也未曾尽地主之谊,然学业为重,我等也不好多留,来来,咱们在此举杯,共祝你一帆风顺,待他日大比之时,定能金榜题名。”两巡之后,刘禹率先举起酒杯,这本来就是宴请的主题,自然是要走个过场的。
听着璟娘有些别扭的语音,刘禹发现这个“叶二郎”不仅长得油头粉面的,就连胆子也小得很,似乎连与自己对视也不敢,不过刚刚看了一会,他就低下了头去,而那喝酒的动作也有些女性化,有必要以袖相遮不露齿吗?
倒是叶应及,不断地与自己交谈,话题也是天马行空,而就在他俩闲聊的间隙,刘禹怀中突然发出了“嘀嘀”地叫声,座中的五个人中,除了璟娘以外都见过那东西,他随意地将对讲机掏了出来,笑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我去接个电这个。”差一点就说顺了口,还好反应快给憋了回来,不知所以的璟娘见众人都视若无睹,只能将好奇压在心底,刘禹走进被屏风隔开的里间,望着窗外的西湖,按下了接听键。
原以为是宁海方面有了回音,可接通才知道,居然是建康方面转过来的消息。一问之下,消息已经经过了两次传递,他并没有教过这种做法,而是军士们用快马半里一里地试出来的。
“转告张青云,他们做得很好,此事就由他决断,不用再向本官请示,只一点,尽量保证那人安全,语毕。”鞑子打探什么不出他的意料,只是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找得到,至于被百姓泄露的,刘禹根本不在乎,那些话的确是实话,可是有人会信么?他还真想知道忽必烈看到这样的消息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不知刘兄可曾参与去岁的大比?”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刘禹听到叶应及和孟之缙正在谈论隔壁的那些仕子,刚听了没几句,一旁的“叶二郎”突然问了他一下,去年“秋闱”的时候,正是他发现了传送门的日子,自己那时候还没来到南边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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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经历过古人的科举,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在他的心目中不过就是和后世的高考差不多性质吧。好在璟娘也就是随口一问,见他神色有些低落,以为这个问题勾起了他那些不得意的往事,倒是让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无妨的,能得到太皇太后亲赐同进士出身,足见刘兄才学出众,也不比他们差。”璟娘小声地宽慰着说道,尽管两人相邻而座,刘禹也是只是听了一个大概,心道这人虽然有些“娘”,心地还是不错的,没有追根究底地让自己下不来台。
其实这屋里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是正经的科举出身,金明是个武人自不必说,叶应及和孟之缙都是靠着祖上的荫恩入的仕。而听他们二人的言语,对那些能登上金榜的正经仕子还是有些羡慕的,毕竟有宋三百多年来,开科一百八十多次,取士逾四万人,相对于它庞大的人口基数而言,那是真正的千里挑一。
“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燕席巧临牛女节,鸾章光映壁奎间。献诗陈雅愚臣事,况见赓歌气象还。”这是保佑四年的状元文天祥在琼林宴上即席做的一首应制诗,在他所有诗作之中恐怕是最差一首,却也是最能表现其才智的一首,“金榜唱名,琼林赐宴”是宋代的读书人最为荣耀的一刻,所以刘禹也很理解这位“二郎”对此的向往。
照他的出身,他就算是上不了榜,因为身上有八品郎官的荫封,起点比那些普通进士还要高些。否则,就算是状元,按宋制,一样要去地方上熬资历,从一州一府的推官、判官做起,而普通的二三榜进士,则只能做个从九品的下县主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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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任、磨勘一级一级地慢慢熬,仍是以文天祥为例,他碰上了元人大举南下,大宋已呈末世之像,才刚刚做到了一州主官,又随着勤王和大批朝臣弃官潜逃,进一步飞快地升到了运使、路臣,最后实在无人可用了,被拔为丞相,这已经是妥妥地主角模板,开挂模式的升官之路了。
在这之后的几科就更是不行了,从史书之中刘禹知道咸淳十年这一科的所有仕子几乎都没有来得及赴任,国家就已经灭亡了。他们之中有投靠了新朝的,也有隐匿不出仕的,听着时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和慷慨激昂的言辞,他只能在心中为他们默哀一个。
他的这付表情在璟娘看来就是在感怀身事,而这都是自己的那一句问话给招的。刘禹没有做解释,此刻他们还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的惨痛,正是意气纷发之时,也不知道是为谁在送行,说的全是报效朝廷,青云直上的讨彩话。
又过了几巡,他们这边的宴请也到了尾声,按照行程,璟娘明日就将坐船返乡,因此,几个人再次举杯同饮之后,便正式结束了这次酒席,都起身出门而去。走在最前的是做为客人前来的刘禹等三人,他们的大间与仕子所在的正好位于楼梯的一左一右,踏上台阶的时候,那边似乎正到*,各种声响清晰可闻。
“足下就是刘子青?”下楼时,正巧与一行人相错而过,因为并不相识,刘禹他们也就当路人般准备就这么过去,可不曾想,对面突然停了下来,当先的一人盯着刘禹说了这么一句,让他不禁一怔,自己这是在城中出了名?
“不敢,正是区区,请问阁下是?”刘禹确定一下自己的确不认识对方,这才拱拱手答道。来人应该年纪与叶应及相仿,身长挺立相貌清瞿,看打扮是平常的文人模样,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栗子小说 m.lizi.tw
“某叫做陈文龙,冒昧打扰诸位了,还望恕罪。”他回了一礼说道:“此来特为一句话带给足下,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楼上还有些事,陈某告辞了。”说罢,团团一揖就转身上了楼,看他进的那间正是仕子们聚集的地方。
不明所以的刘禹看了看其他几个人,都是摇摇头,这人还真是奇怪,报下名号扔了几个字就一走了之,行事让人摸不着头脑。长这么大刘禹还是头一次收到这种信息,他自信自己在这城中应该没结下什么梁子,笑着示意了一下便各自了大门。
翌日的大朝会仍在崇政殿中召开,与会的在京官员不足百名,但比起数月之前还是显得多了一些。这也是奏捷之后的第一次,主要的议题就是一个,拜原左相王熵为“平章军国重事”并加封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五十户。
主持仪式的为新任的右相知枢密事留梦炎,宣诏、谢恩、加冠、致礼,一番程序走下来,尽管已经从了简,仍是用去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转任左相的陈宜中和百官们做为见证者,在宫廷乐师奏出的雅乐中,看着前面的老者系上七梁进贤冠,成为领袖群伦的百官之首,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虽然名义上王熵成为了高出一筹的平章,可陈宜中和留梦炎也同时加了总理天下兵马事。他看了看御座之后的那道珠帘,这位太皇太后也真是煞费苦心了,平衡之道玩得愈加纯熟,只是朝中是否就此风平浪静了?只怕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启禀陛下,臣左司谏陈文龙有本奏!”好不容易仪式结束了,众官们也准备等着官家开口说一句无事散朝,突然就从队伍中闪出一个青色官服的人来,他上前几步,对着御座深施一礼,将一封奏书举了起来。
这是很不寻常的举动,按制不是紧急事务,是不能当朝上奏的,都要通过三省六部送达政事堂统一处理。而能例外的只有一类人,那就是言官,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呈上自己的奏章,这同样也是一种制衡,防的是宰臣联手欺骗圣上,闭塞言路。
因此,虽然他们的品级并不高,可事权极重,且有风闻奏事之权,也就是无须证据仅需听说就可以上达天听。自然,如果你真的是捕风捉影诬陷重臣,也是会受到惩罚的,由头很多,外放调离御史台之类的。
此言一出,包括王熵在内的三位宰臣都有些诧异,都不明白这又是闹的哪一出。陈宜中打量了一番二人的神色,都似乎并不是作伪,可这是两个久历官场的老狐狸,如果真以为他们面慈心软那才是笑话,他只想知道这位陈司谏所奏的是究竟是何事,与自己有没有关系。
奏章在被接过之后,年仅五岁的官家连面皮都没看到就直接送入了珠帘之后,“咦?”让百官更为不解的是,帘后分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什么内容会让一向严谨的太皇太后都吃惊不小,被之前的仪式搞得昏昏欲睡的官员们一下子来了兴趣。
交过奏书之后,陈文龙稳稳地立在殿中等着接受询问,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上。陈宜中看不出任何的倾向,他是谁的人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自己的人,会是王熵新任平章之后的第一把火么?他拭目以待。
“老身已经看过了,拿去给平章瞅瞅,看看要如何处置。”谢氏语气变回了和从前一样的平淡,听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军国要务,奏书从帘中被人拿出来,递给了离着御座不过一步之遥的王熵手中,新鲜出炉的平章军国重事展开来,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看着就让人眼晕。
在谢氏的示意下,一个内侍拿起一盏油灯站在了他身后,帮他将周围照亮,王熵读到了上面的一个名字,马上面色微变地抬起头看了陈宜中一眼,倒让后者有些莫明其妙,心道真与自己有关?是什么把柄落到了御史的眼里,他在脑中急速地回忆着。
“回太皇太后、陛下,老臣已经看过了,因这上面所列之事并无实据,臣以为当召本人前来对质,或可一解,不知陈司谏以为然否?”王熵将奏书合上,转过身对着立在殿中的陈文龙说道。
“平章所言甚是,臣并无异议。”他说完就退回了自己的班列,因品级不高,一下子就隐入了百官中。王熵再次转过身去,等着御座后面的声音,而在他身后的陈、留二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就依平章所言吧,传诏,令刘禹上朝自辨,不得推诿。”片刻之后,谢氏的声音总算是响了起来,靠前的陈宜中等人听得清清楚楚,刘禹?怎么会是那小子,他如今还是在家待职的一个七品小员,干了什么事让御史盯上了?
充作天使的那位黄内侍带着御营军士急匆匆地辗转打听才知道刘禹带人去城外码头上送行去了,于是又赶紧去了城外,他们到达之时,刘禹和叶应及刚刚将叶府的那艘大船给送走,听到他们的来意,叶应及立时就有些急了,而杨行潜却和他交换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眼神。
“都知请了,不知传唤某上朝为了何事?还望提点一二。”宣诏已毕,刘禹将黄内侍拉到一边,暗自又塞了个硬物过去,黄内侍这一次却只是捏了捏,苦着一张脸又给推了回去。
“直阁还是收起来吧,咱家也只知道奉命来召你,据说是有台臣将你告了,具体何事只有太皇太后和王老平章才知晓,两位相公与满朝文武都不知情,你这礼咱家是受不起了,大伙都等着呢,咱们还是走吧。”
“都知说哪里话,你能这么说已经感激不尽了,这劳什物就算是弟兄们辛苦一趟的吃酒钱。”刘禹一听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将东西强塞了过去,不由分说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黄内侍拿他无法,只得收起来,一行人拥着刘禹向来时的路驰去,只留下了叶应及和杨行潜等人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
已近六月底的余杭湾,虽然名噪一时的钱塘大潮还没有形成规模,可海面上已经隐隐有些风高浪急的味道。栗子小说 m.lizi.tw再加之天气说变就变,到了这个时节,已经鲜有渔家会将船开到这浙东沿海来,因此,正在从嘉兴府往绍兴府方向行驶的这条船就显得有些不对劲。
“操它娘,这贼老天,就没一天让老子好过。”一个扎着头巾的大汉扯着小儿臂一般粗大的绳缆骂骂咧咧,船身在波涛中摇晃着,每次一个大浪打来,就仿佛会马上翻了去,可直到现在,船仍然顽强地在海面上挣扎着,向着不知道何处驶去。
这是一艘典型的海船,v底尖角,与大江中的那些平底船完全不一样,帷帆也显得大一些,此刻为了便于操控已经落了下来,被绳子捆在了船舷上。为了不被大浪卷走,在甲板上的人都用绳子将自己系了起来。
“把稳了!”大汉猛地高喊了一声,只见一排巨浪从船后袭来将船身高高地抛起,冒着白沫的海水顺着甲板漫过,从开着口的舱门处涌了进去,等到船身稍微平稳了一些,一个精瘦的汉子爬了出来,朝着大汉边喊边比着手势。
“老二,你下去瞅瞅。”大汉听不清楚,只凭那手势的样子猜到了几分,他头也不回了大声吩咐了一句,身后的一个人应声而去,船身并不大,他只需要下了就能看清整个底舱的情形,不多时,他便又爬了上来,远远地向着大汉摇摇头。
看到那人的表情,大汉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那下面放着他们的全部身家,为了多装一些,连压舱石都没有加几块。走的时候还是晴晴朗朗地大太阳天气,谁知道这还没行到一半就变成了这般恶劣的气像,如果货没了,他们这么拼死拼活地还有什么意义。栗子小说 m.lizi.tw
“隔仓烂了口子,下面全淹了,看着是不成了。”那人走到他面前,轻声将看到的情形述说了一遍,一时间汉子只觉得心如死灰,手上的力气似乎也随着海浪慢慢流逝,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海面上突然一下子放了晴,肆虐的波涛消失地无影无踪,一轮红日凭空出现在天空中,而在他的视线中,前方隐隐地出现了一条黑线。
他现在只觉得讽刺地想哭,就差这么一点点路程,辛苦了那么长的时间全都成为了泡影,手底下的这些弟兄们默默地看着他。汉子放下缆绳走到船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黑线,突然一咬牙转过身来。
“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一把,老天要耍咱们,我朱清也不是善男信女。弟兄们,那里就是绍兴府,咱大宋最富庶的去处,寻个时机做上一把,这里待不成了,老子就去投鞑子,凭着咱哥俩的本事,也弄个百户千户当当,不比当个私盐贩子强!”
他恶狠狠地将手往下一劈,引得船上的人一阵轰闹,人到了绝路上,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们也是刚刚从大宋的牢狱中走出来的,原本想着偷偷弄点私盐赚上一点,可现在连本钱也赔了去,多少人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妇孺,这条路既然也走不通了,索性就干上一场。
被他称为老二的那人似乎有些顾虑,并没有露出多少激动之色,可被那大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只得一狠心点了点头,大汉哈哈大笑,整个船上呈现出一种疯狂的状态,似乎正在驶向他们渴望的地方,而那里有着无数的财富正向他们招手。
老二勉强地展露了一个笑容,在这里做什么都无所谓,就算是个贼也是“宋贼”,可最后真的要去投鞑子么?据他们得到的消息,鞑子确实在招人,特别是熟识海路的,大汉说得没错,自己这样的人去了,混个军官绝无问题,可如何转眼就要将刀枪转向家乡,他还没有做好这种心理转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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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地方,老二,你带上人去另寻一条船来,咱们的一身本事都在这水上,自然要做这上面的买卖。”汉子转身蹬了蹬脚下的船板,大力地拍着老二的肩膀说道,老二点点头应下,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要变成贼人了。
刘禹稳稳地走在大殿上,因为事发仓促,他连回家换身衣服的功夫都没有,身上穿的也不知道是黄内侍从哪里借来的,好在他的品级不高,这衣服也随处可以借到,迎着两旁百官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的私语,他就这么走进了殿内。
其实在帝都时,他也曾去故宫游玩过,比起那里的宏大无匹,眼前的这个崇政殿似乎小了很多,而且光线也不行,殿门已经全部打开了,越往里走还是越暗。前面的高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按照黄内侍之前的提点,估摸着距离大概是够了,刘禹这才停下了脚步,一个深深的大礼伏下身去。
“臣刘禹见过陛下、太皇太后。”倒底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加上一想到这是个不小心就会被拉出去砍头的封建社会,刘禹的心里肯定会有些紧张,结果连致辞的顺序也给搞反了,好在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一礼之后马上就被人叫起来。
“刘禹,左司谏陈文龙弹劾你十样不法,你可有什么解释之处?”王熵看着这个小子站得竟然在一条线上,而且似乎还要前一些,心道加上这一条就是十一条了,也亏得他能罗列清楚,倒想看看这小子乍听之下会有何种反应。
“臣实不知竟有此事,还请相公明示。”刘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拱拱手说道,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但站得这么前还能抢着说话的,至少也是个相公才对,熟不知他这一开口又将人家降了一级。
听到王熵的说法,陈宜中和留梦炎两人都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后面的其他官员就不同了,大多数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叙功极高的直阁,加上最近城中说书最热门的全是关于他的段子,突然就这么站在了众人的眼前,还是因为被人弹劾,这样的热闹怎能错过。
刘禹感觉自己就像是后世那些明星偶尔出了什么花边新闻,要在新闻记者面前呈清一般,他甚至有些好奇,这个陈文龙是怎么编排自己的,居然弄出了十大罪状出来。王熵却没有把手里的奏章直接交给他,而是吩咐一个内侍当庭读出来。
“不法之处有十,其一曰居室逾制、其二曰私蓄部众、其三曰辱及先贤、其四曰欺凌乡绅、其五曰纵容不法、其六曰擅行制令、其七曰号令不遵、其八曰奇技淫巧、其九曰私匿财物、其十曰品行有缺”
内侍的声音很大,让殿中百官都听得很清楚,随着他抑扬顿挫地一条条读出来,众人也开始交头结耳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在陈宜中的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想法,他根本没去管那些罪名,而被华丽的辞藻所打动,真不愧是状元手笔,写出来的文章就是不一样!
刘禹听着宣判一样的文章,自动地忽略了那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他突然发现,这人的总结很是精僻,几乎每一条都似是而非、若有若无。这人是个高手啊,罗织罪名的高手,当年的岳元帅估计就是这样子给害了的。
“刘禹,你可曾听清了?有何说辞,不妨现在就提出来,否则一旦查验属实,那便由不得你了。”王熵沉声说道,其实这些罪名看似很严重,大部分不过是为了增加文章的气势凑数用的,而有一些却还真的要解释解释才行。
“臣不知道有何可解释之处,若是朝廷认为臣有错处,大可一一查勘,臣只相信一句话‘公道自在人心’。”刘禹将头上的翅帽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换上一付委屈的模样说道。
“别的也就罢了,据老夫所知,你的随从可不只数人,这个你也不欲说说吗?”王熵的意思很明确,蓄养私兵是干犯大忌的作为,哪怕就是他身为文官,若是属实也是形同谋反的大罪,确实轻忽不得,这也是奏书中最严厉的指控。
“相公说的是那些军士么?你应该知道下官此次入京是奉圣谕押解敌酋而至,是故他们都是出自建康。如今事情已毕,枢府也好兵部也罢,一无钧令二无俸饷,下官还想问问诸公欲做何打算呢?他们每一个都是有功之人,若是连下官都不管了,叫将士做如何想?岂不寒心哉。”
刘禹的一席话说得王熵哑了口,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军士是不是前往兵部报备过了,刘禹说得很是含糊,句句都指向不明。这种小事情,就连陈宜中这个主管枢府的也不可能清楚记得,倒是被他一番话说得无可反驳。
“启禀陛下、太皇太后,既然有此指摘,那臣便免冠待戡好了,正好臣的亲事有了眉目。在此烦请官家和圣人作主,容臣前去迎亲完婚。至于辩解,硬要说,那臣只有四个字‘一派胡言’,如此而已。”
珠帘之后的谢氏听着刘禹在那大义凛然地要求自己给他放婚假,不禁莞尔,偏偏身在朝会上无法发出声来,憋得很是辛苦。就连周围的女官们也是掩嘴而笑,这样的奏对可不多见,放在南渡前也是绝无仅有的。
“能自行走动的铁车,一发声十里可闻的传声筒,还有什么?能飞天遁地的神龙?还是会喷火的猛兽,全都是胡说八道,这样的说辞,尔等自己信吗。小说站
www.xsz.tw”匣子里传来那个男子的气极败坏的声音,听上去显得有些焦灼,接着似乎还踢了什么东西一脚。
“统领,咱们分别问了好多个不同的宋人,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属下以为也许是他们稍稍夸大其词了些,但这事物肯定是有的。”另一个声音响起,他的下属忙不迭地辨解着,只是那言语很是无力。
“事物?在哪里,城里你们何处没有去找过,就连宋人的行宫都着人潜入了,可曾有一分蛛丝马迹?”男子冷笑连连,他们这一行人在城中闹得动静越来越大,绑了好些人不说,军营、行宫、制司衙门那等机密要地都让手下冒死去查探过,虽然没有失手被擒的,可也已经惊动了官府。
“最近不要再掳人了,手上的宋人也马上处理掉,此地已经不能久留,咱们要想个法子赶紧出城。”被称为‘统领’的男子下达了最终的命令,一片应和声之后,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随后再也没有动静了。
相隔不远的院中,张青云负着手站在匣子前,那里已经不再有声音传出了,他还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看。听到对话的亲兵们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向了他,现在城中就是以他为尊,到了需要他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张青云恍若未闻地思考着,这是刘禹第一次让他独自处置事情,这里面肯定含有着考较的意思,要怎么做才能算是合格呢?他不得不多想一些,这伙人都在自己的监控之下,他们的人数并不算多,总共不到三十人,以自己能调动的亲兵大约有二十人,陈小乙的手下则超过了五百人,想要一举成擒并不是什么难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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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还盯着搞这么多事干什么,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刘禹的办事风格,只是打掉一个细作小队没多大用处,鞑子大可以再派几个甚至十几个来,如何才能让他们断了念想,甚至是为我所用呢?他相信刘禹在这里肯定也会是这么考虑的。
“你们继续在这里听着,若是他们要即刻杀人,就在外虚张声势将他们吓走,暂时不要捉或是杀,听候某的指令,让陈小乙的人盯住他们的去向,一定要掌控住。”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一个计划,可这个事情太大了,已经不可能瞒过制司,他决定自己跑上一趟,争取能获得李大帅的支持。
制司衙门那里,李庭芝正亲自将一人送下堂,甚至抚着他的后背一直送到了大门外,看上去应该是极亲信之人才有的待遇。这一举动,让被送之人也确实受宠若惊,一直拘谨地低着自己的脚下不敢抬头。
“泗州乃是要地,又孤悬于淮河北岸,本帅思虑良久才决定让你前去。如遇鞑子挑衅,当收容百姓们入城然后闭门不出,若是他们大举来犯,你可自行决断,是守还是退,本帅给你临机之权,只是这一去,怕是要辛苦你了。”李庭芝循循而谈,仿佛真的将什么了不起的重担加在他身上一般。
“能得大帅看重,焕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哪里谈得上辛苦二字,大帅请放心,某誓与泗州共存亡,决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朱焕感激地说道,李庭芝“唔”了一声点点头,目送着他上马而去,直到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去,面上已经带了些调侃的笑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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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泗州是要地也是不假,若是在淮北的海州、安东州等地尚在之时,他扼守着汴口,使敌人不能轻易入淮水。可现在不同了,正如他所言,不过是孤悬淮北的一块飞地而已,之所以将朱焕调过去,为的是接替原知州刘兴祖,而后者将被他放到楚州去,补上淮东防线的最后一块短板。
这么一换职可谓一举两得,一则是解决了楚州守将的问题,二来则是将朱焕放到了他已经决定放弃的那块土地上。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李庭芝发现自己对刘禹的话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朱焕这位跟了他多年的亲信就这么被他有意地疏远了。
朱焕这么一走,淮东路治所扬州就真的无人了,暂时是通判在管着民政,这个路臣的人选,李庭芝还在考虑中,这里是他的起家之所,他当然希望放一个听话的亲信过去,可现在稍微得力些的都上了前沿,别的都是资历不够,一时还真的难以决断。
这个位置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刘禹,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认为放刘禹那里不合适,他需要让淮东成为自己直接控制的地区,这就和刘禹的想法起了冲突,与其日后遇事不谐产生裂痕,还不如没发生这回事呢。
“唤他进来。”手上的贴子是张青云送来的,这个人他早有耳闻,却还一直没见过面,他也不知道来找自己所为何事,只是听他所说事情有些紧急,于是才决定见上一面,否则他的节堂又岂是一个白身秀才所能轻进的?
“学生见过大帅,冒昧求见,实为不得已,还请大帅见谅。”上了大堂,张青云一揖到底,朝他行了个大礼,李庭芝摆摆手将他叫起,他的时间很宝贵,不想听到什么废话。
然而张青云一开口就让他关注起来,鞑子的探子在城中活动是可以预见的,这种事他当然不可能亲自去抓,手下的人也似乎没怎么用心,上任以来还从来没有抓获过一个人,现在一下子就来了三十人余人,怎么不叫他警醒。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年青人是代表刘禹前来的,来人拿出的信物是刘禹写给他的书信,内容就是此人已被他收入幕下,目前在建康城中有事要办,请李帅行个方便云云,内容很含糊,不知道是什么事,可足见刘禹对此人的信任了。
“事情大致就是如此,学生以为,与其一举成擒不如网开一面,以严历的行动迫使他们相信自己掌握了有力的消息,而实际上不过都是些市井传闻罢了。此外,城中警戒还须加强些,他们连日来已踏足多处要地,学生担心有朝一日,鞑子恐会对大帅不利,还望详查。”
听完他的话,李庭芝沉呤了片刻,倒不是他不赞同张青云的做法,反而他很欣赏这个年青人的大胆,此事若不是刘禹授意,那他已经有了几分刘禹的影子。他更想知道的,这些所谓的“市井传闻”应该是真的,那么问题来了,那些事物去哪了?
“也罢,一切就照你说的去办,本帅会令城中守兵配合于你,具体如何做,你同他们商量。既然有子青的书信在此,你现在所拿本帅亲兵的信牌也不甚合适,不如这样吧,暂时在制司中给你一个身份,就充做赞画吧,下去时随他办了便是。”
李庭芝好事做到底,干脆解决了他的身份问题,现在他行起事来就名正言顺了,犹豫了一会,直到张青云谢过之后告辞而去,他也没有开口去问那些事物的下落,刘禹没有直言,那肯定就有他的顾虑,还是不要让他为难了,反正到时候有需要的肯定就会出现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临安城里,当刘禹回到家中的时候,等着他的除了杨行潜还有闻讯从军营赶回来的金明,刘禹给他们一个平安的手势,先让杨行潜写了一封书信送去叶府,以免叶应及他们不放心。随后才向金明说了朝会上发生的事,听得他摇头不已,这算是什么事?还没授官呢就引来了攻讦,文人的世界不是他这个老粗能理解的。
“虽是如此还是要小心些,日后行事多思量,莫让人捉到把柄才是。”听到刘禹的解释,金明也知道事情不大,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并不怕他们去查,于是便嘱咐了几句,在他看来文武殊途,自己在这上面帮不到什么,一切还得靠他自己。
“某省得了,一会还请老哥与嫂嫂说说,让她们不必担心,这都是小弟的错。”将他送出门的时候,刘禹特意加了一句,金涂氏是个热心肠的妇人,他也不想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多想,这厢将金明送出去,那边杨行潜也将写好书信让亲兵带出了门去。
朝外面看了一眼,院中没有什么人走动,刘禹回来时一把将房门关上,此刻房里就余了他们二人,他将朝会上的事情详细地又说了一遍,看着杨行潜毫无所动的表情,大致便明白了。
“此事是你的首尾?”刘禹的问话有些突兀,杨行潜却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他先是点点头,既而又摇摇头。
“某只找了陆尚书,他是怎么请动了这位状元公的,就非某所能知了,东家看这效果如何?”杨行潜抚掌而笑,陈文龙是咸淳四年戊辰科的一甲一名状元,不过现在官途不算顺畅,才刚刚成为正七品的言官,听了他的履历介绍,刘禹一下子就明白了陆志侃为什么会找上他。
胡三省那处的消息来得有些晚,接到通话请求的时候,刘禹还有些担心是不是事情出了意外,好在一切顺利。小说站
www.xsz.tw据他所说,为了挑个吉日,所以耽误了两天,现在婚书已经写妥,两家这就算是正式定了亲,至于别的程序,因为没有兄弟和亲族在,只能刘禹自己登门跑上一趟。
按宋制,过了定贴也就是婚书,这门亲事就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据《宋刑统》所记,对于悔婚者惩罚如下“不得辄悔,悔者杖六十,婚仍如约。”也就是说,婚书上那位“叶家第十三女名璟者”已经是刘禹的合法妻子了,就算她悔婚了也是,所不同的是还得被打六十下屁股,然后再抬进刘家,而现在他们缺的只是一个仪式而已。
这仪式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能很简单,并不比后世要更为繁重些,杨行潜拿着一本朱熹所著的《家礼》,将其中的步骤一一向他解释。原来这婚礼的前四步,议亲、纳采、问名、纳吉已经被胡三省走完了,他要做的就是纳征、请期、亲迎等等,简单来说就是送上聘礼、敲定婚期、迎娶新娘,实际上前二步是一次完成的。
“所需几何某找找看,对了列在此处,书中云‘币用色缯,贫富随宜,少不过两,多不逾十。今人更用钗驯羊酒果实之属,亦可。’话虽如此,倒底是公府之家,东家还是稍费些心为好,吾观这京师之中,四方货食俱有,不如采购齐备了随运而去为好。”
自己也没有经历过婚娶之事的二把刀杨行潜好意地提醒道,刘禹听了暗自发着笑,还是古人实在啊,这娶了一个高门贵女,所需如果严格按书中来说,简单点说就是白得一个老婆。这还不只,女方还得陪嫁财物房舍田产之类的,而自己给出的彩礼居然不到十两银子!
怪不得古人要生男不生女了,这完全是个陪钱货啊,如果陪嫁的少了,女子在婆家连头都抬不起来。而他的老丈人居然生了十六个女儿,活下来直到成年的就有九个,后面三个未成年的,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真不知道他的收入要有多高才能支付得起这么大的开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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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深地为封建压迫之下挣扎的广大妇女默哀了一下下之后,刘禹开始怡然自得地想像起自己腐朽的生活来,这些东西他没打算照杨行潜说的在临安府买,反正也准备从后世直接杀到老丈人家去,干脆就在后世采购得了。
婚娶是大事,刘禹当然要尽量利用得多一些,于是他先去了禁中一趟,以晚辈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将这个喜讯告知了太皇太后谢氏,同时正式请求休沐,被人弹劾的事当然也不能不了了之,在朝廷调查期间他也正好去完婚。
“你这小子还算有些福气,既然过了贴,你的事老身准了,挑个日子尽快起程吧。旁的事无须担心,老身相信你的清白,这样也好,验上一番,也能堵了悠悠之口。信国公那处给老身带个好,让他颐养之际也想想朝廷之事,真是羡慕他啊,儿孙绕膝,游嬉山林。”
说到最后,谢氏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想到叶府的子孙众多热闹非凡还是他能置身事外不用操心这些烦心事。刘禹见状知机地告辞,带着谢氏赏下的一些锦缎珠饰退了出去,只要能请到假就算是达到了目地,现在他可是“奉旨完婚”。
“先生,你在建康城中也呆过些日子,可曾识得这个刘直阁?听说他英勇无匹,常常身先士卒,是个文武双全的人儿,不知道传言属不属实,可惜这样的人儿也要成亲了。”少女带着一群宫女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看到他退出慈云殿,指着他的人影说道。
“不曾。”被她所问的女子看上去要年长一些,抱着一具古琴轻轻地说道,少女不再追问,一行人向着殿门而去。抱琴女子状似无意地撇向那个方向,眼角出现的身影仍是熟悉的那般挺拔,他要成亲了么?也难怪,这样的人才,又怎么可能无人相中。
对于刘禹能提前得到消息,叶应及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传音器的作用,站在阶上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年青人。一个问题让他犯了难,现在要如何称呼对方?妹婿?原来的朋友突然就变成了一家人,让他有些不适应。
“还是叫某子青吧,这些事物是太皇太后所赐,于某并无用处,就送与嫂嫂与大姐儿作身衣裳吧,切莫推辞,小弟这也是借花献佛而已。栗子小说 m.lizi.tw”刘禹笑着说道,这些都是普通财物,没有御书御笔之的忌讳物,他也就转手送过来,一旁的叶娘子倒是很大方地直接收下,最近刘禹来得很勤,时不时地都会送些东西来,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预备几时起程,某这里预备了些节礼,还要劳烦带去家里。若是早两天就好了,你便可与璟应有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两人在书房里坐定,叶应及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地收住了,看了一眼刘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语病。
刘禹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坐在了未来大舅哥这里,他才醒觉自己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了,而这个女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面,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性情,更不知道要如何与她相处,两个时空活了这么些年,这还是头一次。
“筠用兄,不知道不知道你那十三妹,她倒底如何?”他语无论次地说道,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地说出来,只觉得面上一红,自己竟然有些怯场了。
“是十三娘么?这个某却不能说,你到时自然便会知晓了。”叶应及憋着笑意说道,没想到面对几十万鞑子大军都不惧的少年英雄居然也有腼腆的一面,这让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百姓知道了,不知道会做何想。
刘禹也是自失地一笑,这门亲事算得上是他自己的选择,都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个凤姐也只能认了,难道还逃回后世再不过来?当然他能肯定对方应该不会惨成那样,叶应及自己长得就不错,他的女儿也是资色非凡,这家的基因还是不错的,更何况婚书上写着十三娘是妾生女,古人云“纳妾纳色”,怎么着不会比叶应及的长女差吧。
接到自己老板的时候,苏微发现他的眼中有一些异样的东西,似乎是疑惑还有不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这一回的间隔时间有些长,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敢问,只能等着老板自己愿不愿意对她说。
“还在看这个?对了,小苏,你知道吗,在宋朝,娶一个女孩子要花多少钱?”看着她手里的那本《宋史地理志补遗》,刘禹笑着问道,他知道这是她无聊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这个工作虽然很轻松,但也实在是无趣了一些,可他没有办法,必须有这么一个细心的人帮他。
苏微摇摇头,不明白他的用意所在,等到他当成笑话仔细地解释了一番之后,很配合地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宋朝娶亲花多少钱与她有什么相干,那时候再便宜,也改变不了目前要车要房的现实,苏微关心的是老板是单纯为了说个不好笑的笑话还是另有所指。
“咱们这次要去一趟宁海,还要买些东西带过去,你我分头行动吧,各自负责一部分。”刘禹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出了需要买的东西,他将单子尽量按类别一分为二,和苏微一起出了门,分别往工艺品商店和超市而去。
其实看着东西很多,按现在的物价来说根本不值几个钱,全都是些日用品,从布匹绸缎到针头线脑什么的。根据刘禹的要求,苏微尽量寻找那些花样仿古的,从色彩到样式都有规定,等她将东西采购齐,天都快黑了。
“一共花了三千多块,最贵的是你要的这几匹杭绸,这是照片,你看看对不对,有问题的话还能马上再弥补。”回到宾馆的时候,她发现刘禹已经坐在了房间里,两眼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上前将自己的工作汇报了一遍。
“选得不错,甚合我意,对了小苏,你说说,如果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要送她什么样的礼物才会让她眼前一亮呢?”刘禹就着她的手机里的照片看了看,对花色什么的很满意,将手机递还给苏微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
十五岁?还是法定的未成年人,初二或者初三的学生,苏微并没有多想,大概是老板的亲戚或是晚辈之类的吧,至于礼物,她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似乎父母从来都没有送过什么,就连生日也经常随便地就过了,自己会喜欢呢?她有些茫然。
而刘禹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着从她这里得到答案,他这一趟买的东西也没用多少钱,最贵的只怕就是那只改装过后的女装手表了。最大的则是一面一人高的玻璃镜子,他怕到了宁海找不到地方买就在这里订下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你送她个肾x吧,女孩子多半会喜欢这类新鲜产品。”苏微看着自己的手机说道,他的话让刘禹一怔,如果真的送个水果过去,他这位十五岁的小妻子会不会吓得当场晕过去?想想还真有些好玩。
“就这样吧,你收拾一下把东西托运过去,注意包装得严实一点,不要弄破损了,还有一点,上面的商标全都给我弄掉,一样也不许有,明白吗?还是分头行事,我们在火车站汇合。”
让苏微这么一说,刘禹还真的想买去一部,他不是果粉,自己现在用的也是一部很便宜的国产货。他当然知道那边没有信号,最多就是当个播放器,可既然今后要成为自己的妻子了,有些事情就要慢慢开始适应起来,潜移默化就从自己的身边人开始吧。
“这是员工福利,拿着吧。”动车上,刘禹将一个白色的包装盒递给她,苏微看了一眼赶紧往回推,却被他制止住了,刚刚买这个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苏微的那个老式手机已经不知道用了多久,拍的照片都相当地模糊,于是干脆帮她也带了一部。
“不是,刘总,我不是说自己”苏微面红耳赤地解释道,开玩笑这是刚刚面世的新品,价值比他们两个今天买的所有那些东西还要高,她实在不愿意被人想成是自己想要才会那么说的。
“我知道,小苏,我说过了,这是员工福利,咱们公司福利很好的,难道进公司之前陈述没和你说清楚吗?”刘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是个通讯工具,既然自己有能力,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响,动车缓缓开出,夜幕下的余杭市显得灯火辉煌,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是如此。不再推托的苏微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影子,双手拿着那个还没开封的盒子,为了它据说有女孩肯定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而在她的手里显得那么地微不足道,这种反差让她有些恍然。
“青山不为折腰辱;长使寒梅伴涧芳”,刘禹默默地念着石板上的这句话,将一柱点燃的檀香插到了墓前的长炉中。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一种无比奇怪的感觉,墓中躺着的人他不久就会见到,而现在自己却在给他上香,苏微看着那上面的名字“胡三省”,墓前还有他的塑像,这明显是一个古人啊,她有些迷糊。
“二位是来旅游的吧,要是不嫌弃就在村里住下吧,我们这里风景还不错,青山绿水人文景观都值得一看。”看到他们对自己先人的恭谨,这位姓胡的村民非常热情,他们这个村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出名的人,如果不是专程而来,谁会知道这个地方呢。
“那就麻烦大叔了,我和我的女朋友正想借宿一宿。”刘禹毫不推辞地答应下来,这里离城里还有些距离,他也不放心让苏微一个人回去,于是二人跟着乐呵呵的村民大叔去了村中一处小院,在给他俩安排的房间里放下行李后,便以出去走走的理由重新走进了村中。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全村不过百来户三百多人,地理位置却非常不错,它三面环山,一条溪涧穿村而过,正如村民大叔所说的山清水秀,风景优美。可惜现在是晚上,周围黑蒙蒙的看不到什么,远处的村口竖立一座石制大牌坊,进村的时候他们看到过,上面写着村名和三省故里的字样。
沿着村中的溪涧而行,感受着山水间特有的气息,星空璀璨流水迢迢,仿佛真正回到了带着女朋友外出旅游的那个光景。苏微绞着双手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搞不懂这黑灯瞎火的倒底有什么可看的,她还在为刘禹开始的那句话纠结着,一不留神就撞到了前面的人体上。
“啊!”她掩口惊呼了一声,人却趔趄着往后倒,刘禹转身一把将她手臂拉住,这才没有让她跌下。栗子小说 m.lizi.tw
“还好你没用力,不然我就掉下去了。”刘禹指着前面的溪水说道,也不知道这女孩在那里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自己刚停下脚步,她就一头撞了上来。
“在这里坐坐吧。”没等她开口道歉,刘禹找了一块大石头拍拍灰就准备坐下,见他的动作,苏微也顾不得说话了,赶紧上前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纸巾来,准备帮他擦擦。
刘禹没去管她,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支烟,这一带没有路灯,烟头燃起的红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到这里来转是想找一个靠谱一些的穿越点,但据刚才村民大村的介绍,眼前的这条梅溪涧已经在解放后改过道,不在它原来的位置上了。
简单清理了一番,苏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请他坐下,其实就这么擦擦,又能干净到哪里去。他倒是无所谓,可看着眼前的女孩对于坐在这样的石头上似乎有些为难,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并不是往日的职业装,而是穿了一身崭新的连衣裙。
“这样就行了,没事的,正好我觉得有点热,就这么着吧,到时你帮我洗一下就是了。”刘禹一把脱下罩在外面的休闲服,铺在了石头上面,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坐了上面。
“等会我送你回去,你自己注意关好门窗早点睡,明天还是回城里去宾馆住,过几天可能会有点忙,手机开着随时等我电话,那个东西买来是给你工作用的,不用放在心上,明白了吗?”
听到老板正儿八经地吩咐,苏微立刻收敛了心神进入了工作状态,她不停地点头在心里记下了他的话,又恢复了平时那个干练的女助理模样,再不复刚才的窘迫。
“这里看着还不错啊,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有心事。”她突然之间精神奕奕的样子让刘禹很满意,指了指周围的环境他笑着说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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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就是想起小时候住的也是这样的村子,有山有水,可是风景又不能当饭吃,那时候哪有什么心情去看这些东西。”苏微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可说着说着就慢了下来,她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些经历。
“那你比我强,我小时候啊,父母是双职工,爷爷奶奶都在乡下,一到中午家里连个煮饭的都没有,只能去厂里混食堂。那时候我就在想啊,要是自己家里真是在农村该有多好,可以骑着一头大青牛到处去玩,想上山就上山,想下河就下河,美吧。”
刘禹的伟大理想让苏微“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当然不会煞风景地去说放牛是件很累的差事,没他想的那么浪漫。当然她心里也很清楚,老板多半是有意在逗自己,这样的想法让她微笑之余也心存感激。
现在时间还挺早的,自己也难得能找个人陪着说说话,于是两人便在那里天南海北地一通乱侃,往往不经意间的一个笑话也能让身边的女孩笑个不停,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刘禹在想,要不是身上背负着那边的人和事,就这么找个人谈谈恋爱过一辈子也不错。
此刻,与他们同一地点却不是同一片星空下的小村里,胡三省在自己的房中挑灯夜读。这间不大的厢房里到处都放着书,最高的那一撂都顶上了天花板,“陋室书香”便是这时空一个文人最大的精神食粮,也只有回到了这里,他才觉得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夜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时不时地会传来一两声犬吠。在一页纸上写下刚刚拟好的注释,胡三省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繁星如炽的夜空微微出神,他回乡以来,除了在这里著书就只办了一件事,现在总算是功德圆满,没有辜负那个老人临去时的嘱托。
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单纯的文人,并不适合复杂的官场,与他同榜的那些进士个个都混得风声水起,而他也并没有多少羡慕之意。一生如果能完全这本书,那才是真的了无遗憾,否则就算是位极人臣也不过如此。
一墙之隔住着他的妻儿,与那位同乡信国公不同,他此前的三个都是儿子,最大的已经十余岁,最小的也有四五岁,现在她们应该还没有睡下,多半在边做着女红边逗儿吧。换了换脑筋的胡三省笑着摇摇头,就准备继续自己的著作,可还没等拉上窗户,就听见院外传来呼唤的声音。
“子青!”看到刘禹的那一刻,胡三省几乎以为是在梦中,他还转身瞅了一眼周围的景像,确实这里就是自己居住的小村,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记得通知他消息的时候才过去了一天多吧,这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
“身之兄,漏夜来访,还请见谅。”刘禹拱手说道,他最后选定的地点是一口古井附近,据说正是眼前这位兄台所筑,刚刚过来的时候,那井还远不像后世的那么大,他站的地方已经是村外不远空地上,前方就是那口井的所在,井口上安着一架辘轳,四下则是光滑的石板,应该是作洗衣之用。
至于时间问题,刘禹告诉他自己之前就已经动身前来,是在路上接到他的消息,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胡三省自然信之不疑了。简单寒喧之后,两人就在村中的那条溪边商议娶亲的事,很奇妙,似乎刚刚才和一个女孩坐在这里,刘禹觉得那块石头就像是见证之物,自然他也知道并不是后世那一块,但就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做的?”千里之外的临安城中,新晋的平章军国重事王熵在书房中盯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问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天多,王衙内没想到父亲这时候突然问起了,一时有些语塞。
“不要推诿,你那日在丰乐楼中相请同年,陈文龙也去了对么?第二日便爆出了此事,你有何说辞,老夫洗耳恭听。”王熵的语气并不算严厉,还没有往日里训他那么高,但听在王衙内的耳中却更是心颤,父亲这是怒了?
他只得将那日的事情述说了一遍,原来那天他们一榜同年是为了胡姓进士外放为官而设,陈文龙是做为科场前辈去恭贺的,而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刘禹也在那里吃酒,两人好像还碰了面,被问起的时候,他便说了一些自己掌握的消息,并不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
“你只是说了消息,没有添油加醋怂恿于他?”王熵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这件事他之所以有些印象,是因为外放的是去年的一甲第三名,也就是俗称的“探花”,被授予了建武军节度推官兼提点横山砦马司事,
王衙内赌咒发誓自己绝没有参与,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何会这么重视,不就是一封弹章么?陈文龙是台臣本来就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他觉得自己说的也都不是瞎编的,对于父亲的反应便有些不以为然。
“你呀,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看着刘子青年纪青青骤登高位,你心中不服是吧?可你现在这么做,是帮他而不是害他,若不是其中有你的首尾,为父定会认为这是他自己所为,你不是自诩聪明么,想一想其中的道理,想不出来,便去‘镜堂’那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
王熵见他的神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倒不是为这事生气,那人的品级还没有放在他的眼中,只是自己的儿子行事太过让他失望,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吃点记性。不然自己百年之后,这王府还有何人可以支撑得起,都怪他老来得子,阖府上下将儿子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聪明也的确是聪明,可比起那个小子,王熵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朱、紫、靛、褚、素五色丝缯各一匹!”
“上等印花棉布十匹!上等织锦绣纹缎面十匹!”
“花开富贵镶金玉碗一套,喜鹊登枝七色琉璃盏一套!”
“等等身落地银色玻璃镜一面!”
立在阶下的老陈头念着手里那叠长长的礼单,越念越是心惊,这上面的东西并不像别人那样一只鸡一只鹅也单列一行,几乎每一样都是奇物!对就是奇物,饶是他出自相府,跟着老公爷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少了,可看到这上面的名字再看看实物,仍是不住的头上冒汗!这位准姑爷是把东海龙宫给搬空了么?
那丝、绸、缎面之类的也就罢了,虽然难得可在这江南富庶之地,也不是什么见不着的好货色。栗子网
www.lizi.tw照理说那玉碗也无甚出奇处吧,可那是隐隐透着光的软玉,上面还有活灵活现的构图,精巧之处让人称奇,如果这也算了的话,那面照得人纷毫毕现的大镜子就让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了,这只怕是传说中的照妖镜吧!他只瞅了一眼就再也不敢多看。
每抬来一样,唱名之后都要向围观的百姓和府中众人展示一番,然后再吹吹打打地抬入府中库内,老陈头看着那面镜子被四个健仆抬着巍颤颤地向后院走去,心都跟着起起伏伏,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就给摔了,现在还未到午时,太阳斜射下来,被那镜子反射得金光四射,平添了几分神秘之处。
刚开始还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们这时候全都不由自主地收住了嘴,原本还觉得相府千金不知道被哪个小子有福气娶了去,现在看看出手如此阔绰,只怕这位郎君的来头也是不小,一时间都转了口,纷纷称此乃“天作之合”。
对这些事并不清楚的叶梦鼎正坐在堂中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年青人,不得不说此子给他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一个后辈见自己这个位极人臣的老前辈的那种畏畏缩缩,反而有种分庭抗礼的感觉,让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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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胡三省是一早登的门,当时自己还在熟睡中,他们硬是在前厅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让人去叫醒自己,据侍候他们的家仆回报,两人在那里谈笑风声,毫不拘束,这也就罢了,而此人带来的聘礼却让他目瞪口呆。
并不是说他对着那些东西吃惊,而是这数量太夸张了!据村中百姓来报,吹吹打打抬着礼物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每一抬上面都扎着耀眼的红绸带,这一奇景已经惊动了宁海县城,当地父母亲自带着衙役前来维持秩序,以防有歹人作祟。
陪同他前来的胡三省心里对此也其实颇为不解,叶府并非寻常人家,根本不会为钱帛所打动,叶梦鼎在与他商议时也从未提过这方面的要求。只是,他素来知道刘禹做事从来不会毫无目地,此举倒底是何意,既然他不说,胡三省也就不问,任他所为罢了,只是这么一来,村里所有的劳力都被他们雇佣来了,才勉强凑出了送礼的队伍。
“你这厮,老夫又不是卖女,弄这许多劳什物是何道理?”其实叶梦鼎并没有听清那上面都是何物,可念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完让他们堂上的这些人也无法愉快地聊天,总算也反应过来了,不管上面是些什么,都肯定价值不菲,而他并不看重这些。
刘禹端起茶盏遥遥一敬,这事是早就筹划好的,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没到一部水果的价,真让他几块钱把人娶回家,总觉得哪哪不对,于是就变成了这样子。不过他也没想到杂七杂八的摆出来会有这么多,光是请人手都花费了他不少,这还是胡三省的面子大,不然上哪找那么多人手。
“回少保,小子抖胆,盖因家中上无翁姑下无兄弟,只恐微寒之身怠慢了令爱,故此显得郑重了些,却未想引得旁人纷传,汗颜无地。”他作出一个惶恐的表情说道,面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之色,这让叶梦鼎又高看了一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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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不是一个很挑门第的人,不然就不会将五娘许给了当时还是个大军头的张世杰,连武人他都不在乎,又怎么会看不上一个寒门书生呢?而更深一层的原因恐怕是一个区区庶女的婚配也当不得他多操心吧,现在看到夫家如此重视,其实多少也是欣慰有加的。
至于孤寡之身么,他能理解这个年青人的张扬,想必在族中也受过不少白眼,现在是一朝成名天下闻,还能如此淡定自恃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联想到他的履历,故乡常州曾陷于敌手,难保没有发生过不为人知的惨事,隐隐又生了一分怜意。
“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爱。”叶府中没有正经主母,地位最高的正是生了二公子的那位如夫人,同时也是璟娘的生母,要说这府里对这亲事最着紧的,非她莫属,就连璟娘自己可能都不如,可按家规她连上堂见个礼都不行,只能悄悄地在堂后从屏风的一侧暗自打量。
瞧着远处那个对着自家夫君仍是镇定自若的身影,听着堂外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她是打心眼里高兴。这么大的阵仗说明人家对自己女儿的看重,反而她现在担扰的是,老公爷将璟娘放出府,倒底要何时才能回来?若是误了期,她不敢想像那后果会是怎样。
这件事在府中被严格封锁了消息,就连二公子叶应有也被禁足后院,对外只是说让璟娘一心待嫁,不但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就连姊妹间也不允许再走动,可这事瞒得过旁人,又怎么可能瞒得了她这个叶府实际上的内宅主人。
“这死妮子,也太过任性大胆了!”偏偏为了保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得,除了在心里为默默璟娘祈福,自家夫君的决定她不敢置喙,只能是埋怨女儿两句,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谁也想不到,治家甚严的叶梦鼎会同意看上去如此荒谬的想法。
此时,被生母念叨着的叶璟娘所乘的那艘大舟正从运河经梁湖堰转入曹娥江,沿江而下是嵊县、新昌县,那里离着自己的家已经不算远了,不知怎的,离家越近她的心就越是不安,就连难得一见的江上美景也无法再吸引她的目光。
这一次京师之行,说不上是好是坏,要说好,自己所求之事几乎都办成了,还意外地入了太皇太后的眼,要说不好?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亲眼所见的那个人似乎要比想像中更好一些,可自己这心怎么就是平静不下来呢。
难道是自己太过贪念了?璟娘这几日不住地在心里做着批评和自我批评,她几乎找了一个人人称羡的郎君,据长兄所说,那人家中连翁婆都没有,一过去就是一府当家主母,一切简直完美得不可思议。
可正是因为如此,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倒底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真到了这种悠关已身的大事便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一转眼瞅见了放在一旁的那个盒子,这是那人送自己的第一件事物,对她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就算是大了些、重了些又如何?她轻轻地抚着上面的金属光泽,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老都管,后面有条船从萧山县城就开始吊在咱们后面,一路这么久了,要说同行也太过巧了些吧。”船尾的后甲板上,负责押运的府中教习暗暗指着远处说道,老管家抬起手挡住阳光,使劲看了看,确实有几艘船跟在后面,可他也不知道哪只跟了多久,什么时候跟上的。
这位教习原是禁军出身,跟随自家相公有些年头了,对于他的判断老管家自是毫不怀疑,现在船上最重要的人就是那位“二公子”,可他知道一旦出事,后果会更严重,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底细的人!
“这可如何是好,你有甚主意?”老管家不敢去想,除了人,船上确实有些财物,那是府上大郎托运回家的节礼,而且在京师中他们还用公中采购了些金银等器物作婚嫁之用,这是失了风?被人给盯上了。
“要某说,最好连夜赶路,这段江水太险,沿途又没有啥依靠处,某心里有些不托底。”教习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那些是贼人,很可能会趁夜泊的时候下手,老管家看着沿岸嶙峋的风岩石壁,心下不由得打了一颤,当下就依了他的话。
不多时,随着老管家和那教习的几声呼喝,大舟上的人手都被唤了起来,拉帆的拉帆、拽绳的拽绳,船身猛然一动,开始张帆加速起来。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仓中的璟娘一时没有握住,手里的那块表“唰”得滑落下去,砸在了硬木仓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头儿,他们好像加速了,咱们要不要追上去。”透过望远镜,船头做渔人打扮的军士很清晰地看到了那边的动作,听到他的话,一个戴着竹笠的汉子皱着眉头张望了一番,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前方,而是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两条小船。
那教习说得不错,他们一行六人确实是从萧山县城就跟上了,主要是为了护送叶家的这一行人,其次也有训练的意思,选的都是水性出众的弟兄,为了不至于太显眼,只派出了这么一个伙,这主意不是刘禹出的,而是出于杨行潜的授意,连刘禹也并不知道。
原本以为不过就是跟着走上一趟,可自从运河转向以来,他发现自己多了些同行,这条江也算是绍兴府的主要运输线,江上船来船往的并不出奇,可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些端倪,有些人似乎和自己的目地是一样的。
“不急,先就这么跟着。”他沉声说道,自己这点人手,真遇上了事情也难以善了,行前杨先生交待过了,那是太守未来的亲家大舅子一行,出不得半点纰漏,他现在要确定的是自己的感觉倒底对不对。
没等他多想,突然,他发现一直怀疑的那两艘小船超过了自己,一把抢过望远镜,从后面看过去,船上的人短小精悍,操作熟练,配合默契,绝不是一般的行商之类。这一刻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下来,没有时间了,他必须要立刻做出决断。
今天对于上宅村、中胡村乃至整个宁海县城的百姓来说,都是津津乐道犹有余味的,绵延十余里的送礼队伍和那些闪瞎人眼睛的珍物,只怕这辈子都再难得见。小说站
www.xsz.tw而刘禹这个名字也就随之传了开去,如今谁不知道这位新鲜出炉的相府东床就是话本上的那个“少年英雄”!有才有义、文武双全、再加上年少多金,暗中不知道倾倒了多少闺阁女子的心。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进了府,叶梦鼎命人将特意前来帮忙的宁海知县和他手下的那帮衙役招待一番送走之后,这才从老陈头手里接过了那份礼单细细观看,心惊之余他考虑更多的是刘禹这么大张旗鼓是否还有别的用意?
做官做到他这个份上,凡事多想一层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从长子的书信和刚接触的短短几个时辰来看,这个年青人并不显得卑微,那份自信与从容如果真是装出来的,那他也能怪自己这双老眼昏花得厉害识不得人了,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呢,想到他还是待职之身,叶梦鼎拈着花白胡须思索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子青,某知道你素来有决断,可须知凡事过犹不及,你如今还是待劾之身,此事若被那些言官知晓了,又是一番议论。”同刘禹一起站着看他们行事的胡三省小声说道,被弹劾的事刘禹并没有瞒他,不过胡三省的悟性并不算高,没有看出其中的用意,只是不住地宽慰他,这份关怀让刘禹有些感动。
“身之兄勿忧,某不像你文名贯天下,要想朝野咸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见笑了。”刘禹半真半假的说道,胡三省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邀名邀得如此直白无忌,也是闻所未闻,可这是什么名?年少轻狂、荒诞奢豪,这是一个文人所追求的么,他暗叹一声不再多说。
按照日程安排,除了送上聘礼,更重要的是请期,刘禹不想再动辄一拖几个月,他等不起,只是这一点他无法明说,又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随着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叶梦鼎踱着方步走了回来,自顾自地在堂上坐下。
“东西老夫就收下了,怎么?你不打算说点什么。”他见二人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个年青人,端起一盏茶说道。
“改口,见礼。小说站
www.xsz.tw”胡三省暗暗踹了茫然无知的刘禹一脚,人家都说了收下聘礼了,这就摆明亲事已成,亏这小子别的事都十分精明,此刻这么明显的提点都没有意识到。
“泰山老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刘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行了一个大礼,称呼也随即改了过来,叶梦鼎满眼堆笑地受了他的礼,两人重新落座,经过这样一番做作,在他眼里刘禹已经成为一家人。
胡三省作为主客口称“恭喜”向他贺了一贺,你来我往地寒喧了几句之后,话题被渐渐地带转回来,自然这个口是胡三省先开的,作为当事人的刘禹只能低着头饮茶作害羞状,这事照理并不难定,通常都是之后的三到四个月,甚至翻过年去都不足为奇,为的是给女家置办嫁妆的时间。
“贤婿啊,成亲之后你有何打算,能说与老夫听听么?”沉吟了片刻,叶梦鼎出乎意料地转向刘禹问道。
“好叫丈人知晓,身为命官,出任何职自是听朝廷安排,然值此多事之秋,某还是想着在地方上做些实事,不知道丈人以为如何?”刘禹坦然说道,这个回答并不出叶梦鼎的预料,自己年青的时候也是想着出掌一方不愿意在京师那种地方虚掷。
他知道刘禹的话是有所指的,朝堂上新君年幼、三相争权,若是想有所作为就要靠向一方,一旦卷入政治斗~争,再想脱身就难了,而说到这三位相公,不禁摇摇头,说句不好听的,没有一个能让他看得起,这种情势下,外放也不失为一条明智的路子。
前日里才定下了婚书,今日就上了门送聘礼,算起来他至少提前了两日就已经赶了过来。再联想最近邸报上所载的全是关于各地官员的任免,对于刘禹的心思,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要说这亲事办得快一点也不是什么问题,男儿嘛就是要报效朝廷,让他为难的是,现在自己的女儿还在京师也不知道上了路没有,若是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耽搁了,婚礼的时候交不出人来,那要如何是好?
“既然这样,那就在八月里选个日”叶梦鼎斟酌着说道,还没等他说完,堂下响起了一个声音来。
“爹爹,妹婿到了么?怎得都不唤我出来见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声到人到,一个看上去比刘禹还要年青的人走上来,先是向着当中的叶梦鼎行了一礼,接着站起身来,拿眼打量着堂下的刘禹,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叶梦鼎开了口。
“孽障,谁叫你出来的?”他的声音都有些变形,显是气得不轻,只是人都已经站在这里了,当着客人的面他也不好光火,再看看刘禹的样子,人已经愣愣地捧着茶盏呆在了那里。
妹婿!听到这两个字,不用介绍,他也猜得出这人是谁了,叶梦鼎一共就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在京师做官,小的不是应该在回家的途中么?看着眼前这个不住打量自己的人,那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如果他才是叶二郎,那自己见的那个是谁?
孰不知此刻在京师的杨行潜已经急成了一团,接到随行军士的发来的消息,他后怕之余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多事遣了这一伙人去跟着,否则一旦出了事可真是现在要怎么办?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通知刘禹。
可刘禹身边并没有人手,告诉他也是无济于事,杨行潜当机立断,先是遣人通知了叶应及家,然后将城外的姜宁叫了回来,接着又把金明找了过来,派人前去接应是肯定的,要如何做,他还是得听听这两个老军伍的意见。
“曹娥江?那在绍兴府境内,要抢时间的话,行船恐是不行,唯有骑马方可,可现在营中没有马匹,就算将士们漏夜赶去,也来不及了。”看着桌面上的地图,姜宁指着那条细细的蓝线说道,从图上看,距离倒是并不远,若是骑兵大概不须一日就能到达。
金明盯着地图沉吟不语,他的营中也没有军马,连他自己这个副都指挥使的坐骑在内,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出不到十匹马来,可听消息,歹人有两艘船,人数应该在五、六十左右,而且又是在大江上,这点人马过去肯定是不够的。
叶应及来得很快,虽然心里很急,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介绍,得知歹人还没有动手,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可一想到船上的人,便又提起了心。知道他们缺马,情急之下突然想起来。
“劳烦大伙费心,叶某感激不尽,军马之事包在某身上,宁哥儿,还请你先将人手准备好,某这就进宫去求太皇太后。子青现在正被人盯着,调动军士之事须得过到明处,否则还会有麻烦。”
说完一拱手,就出门而去,杨行潜等人也反应过来,自己也是急糊涂了,这么不明不白的擅自调动兵员,搞不好又是一场祸事,叶应及说得没错,如果得了太皇太后的口谕,再行事就不会有什么顾忌了。
“那就这样吧,宁哥儿去营中做准备,某去想个法子将消息传与子青,金指挥有职事在身,就无须再参与了,某等足感盛情。”杨行潜三言两语地将事情敲定,有了结果他也好向刘禹报告了。
“无妨的,某那处还有几匹马,这就找来去你营中汇合。”金明摆摆手说道,他与那个小子一块吃过酒,大家也算是有点交情,既然碰上了肯定不能不管,不用出动大军,就几个人这点担待他还是有的。
回到营地,没让姜宁等多久,那个胖胖的黄内侍就带了人前来,后面跟着一群黄门,每人都牵着一匹马。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马儿,姜宁有些愕然,不是说这马不好,他没想到在这江南还能看到如此雄壮的马匹。
“按圣人口谕,杂家带着人在御马监里找了个遍,也就只有这些堪用了,拢共有个百余匹吧,往年盛时,可不只这点。还记得先先帝时,杂家也曾在那里执事过,随随便便拉出来也是千匹之数,唉,今时不同往日了。”
姜宁耐着性子听黄内侍在那里絮叨,一面命手下接管了那些马儿,再三地保证一定会好好侍候,严格来说,这些都不是军马,有些还过于肥胖了,可现在也只能是将就着用用,京师虽大,御营号称还有数万人,可得用的有多少只有天知道,更别说骑兵了。
快要出发之时,让姜宁有些意外的是,他们等到的并不是金明,看着骑在马上的那个纤细身影,姜宁蓦得想起了当初在马家渡时刚见到她的一刻,那一次是为了去救援被叛军占领的建康城,也是第一次这个身影从此就扎在了自己的心里。
“愣什么,还不出发?”雉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犯傻,叱责了一句,她见姜宁等人已经穿戴整齐,便举起鞭子挥了一下,当先打马而去,身后的箭壶插得满满地,随着马儿起伏着,姜宁收敛心神,一声令下,百余骑兵缓缓出营跟在了她的后面。
看着眼前这个彬彬有礼、谈笑风声的叶二郎,刘禹啼笑皆非,怪不得那人会在脸上涂上那么多的粉,分明就是欲盖弥彰,可笑自己还以为那是宋人的习俗,哪个富家公子会打扮成那样子出来见人?
亏了、亏大了啊,一想到被自己的未婚妻给看了去,而他却还不知道别人长什么样,刘禹就在心里哀嚎着,太丢穿越人士的脸了,居然让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给算计了,不是说古人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么?这成何体统。
想及于此,他脸上就不由得带些愤愤之色,正打算着要怎么挽回面子的时候,突然老陈头跑上堂来,说是自己的手下有要事禀告,明知道自己在这里谈婚论嫁,还来打扰,不问而知肯定出了事,刘禹起身告了个罪,便出了大堂,接过亲兵递来的对讲机一听,他的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江匪?”这事情太大了,刘禹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梦鼎,后者一听就变了颜色,他没想到在这两浙腹心之地居然会出现劫匪,还公然打上了他家的主意。
“这事你知道了?”叶梦鼎没头没脑地问道,刘禹会意地点点头,自己的人已经在赶往的途中,可现在事情倒底怎么样,他并不放心,想要亲自跑一趟。
“老夫马上写书信,行文浙东帅司,台州境内也要做些安排,务使此贼插翅难逃,贤婿放心,我叶家绝对会许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顿了一下,叶梦鼎艰难地说道。
“丈人言重了,我刘禹的娘子,哪个敢动,小婿这就前去嵊县,会会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凶徒,顺便将十三娘护送归家。”刘禹朗声说道,如今他也算是小有力量了,要让这帮无名小贼得了手,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二人离去后,叶梦鼎于堂上草草拟就了几封书信,连带着自己的贴子,命人赶紧送出去。叶应有听到妹子有难,哪里还坐得住,好不容易等爹爹完了事,才起身要求自己带家丁前去。
“来人,将这个孽子关入他的院中,没有老夫的准许,谁敢放他出来,立刻打死!传令府中,二哥游学京师至今未归,有多嘴泄露者也是一般处置。”叶梦鼎恨恨地下令,自己跑不动了,二郎不能出府,浙东这一趟只能让老陈头去了。
绍兴府会稽县城内的帅司府衙,两浙东路安抚使、知绍兴府王霖龙正在檐下嗟叹不已,他刚刚将京师来的使者送出门去。栗子小说 m.lizi.tw一想到来使传下的那些话便只觉得晦气,那些该死的劫匪哪里不好去,偏偏就跑到了自己的辖境,哪里不好去劫,偏偏就盯上了叶府的船,弄得现在自己要背这个黑锅。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他现在的想法也是差不多,整个大宋十多路,就数他这个路臣当得最是悲催,路治所在的会稽县城离着京师不过百余里,快马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到,这不,自己境内发生的事,他这个知绍兴府都未曾听闻,可京师里的那位太皇太后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差使没法干了。
“来人,备下车驾,随本官去兵马司。”倒霉归倒霉,事情还是得办,他现在只希望那位被盯上的叶府衙内不要出事,否则盛怒之下,自己就真的只能被劾去职了,早知道会有这档子事,年初元人压境时,就该弃职归乡才是,也省得受这腌瓒气。
这也难怪他,两浙之地身处腹心,繁华日久了难免就生了惰心,兼之江海相通,处处都是口岸,谁知道哪里就上来了一群贼人。现在多想也是无益,唯今之计只能是求个戴罪立功,若是能抓到贼首,再保住了叶衙内,应该能平息圣人的怒火吧,一路上王霖龙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布下天罗地网,将这伙人围歼在绍兴府境内。
此时,同样离着百余里的曹娥江上,一艘单桅平底大帆船正在奋力争流,眼瞅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站在甲板上的老管家心急如焚,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们刚刚一加速就追上来两只快船,一左一右隐隐有夹击之势,还没等他想到对策,那条据说早早就跟在后面的船也赶了上来,偏偏这段江水左边是高耸的山壁,右边则是大片的田野,连个可供停靠的集镇都没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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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侧后一点的府中教习也是一脸的铁青,他深知船上只有十余个护卫,堪称好手的不过两三人,而且这是在水上,又要打一个折扣。如果那些人是有备而来,自己这边不知道能不能挡上一个回合?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原路回转,怎么说运河之上也要比这里强上一些。
“嵊县不知还有多远,看他们的动作,只怕天一黑就要动手,老都管,咱们怎么办?”管家听了他的话,黯然不语,这一带他并非没有走过,可那已经是很久的事了,只记得路程不近,教习的意思他很清楚,贼人未必会下死手,若是舍了财物能保住性命也是可以商量的,但他却没法开这个口。
如果船中是位哥儿,能想的办法不只一条,可偏偏他不敢冒这个险,甚至他都不敢去仓中对那位说,但是现在不去也不行了,是死是活都得要尽快拿个主意,老管家叹了口气,一低头钻入了仓中。
听到管家的述说,璟娘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惶恐,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煞白一片,没了一丝血色,贴身的那个婢女张着嘴吃惊地呆在了那里。在这大宋最繁华的地方,离着家不过两三日的归程了,竟然碰上了劫匪!这让两个原本兴奋不已的小女子如何能想像得到。
“一切但凭你等做主,只有一条,我绝不会让贼子近身,大不了一死!”璟娘的语气干脆而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的老管家不再多说,恭身施了一礼就退了出去,璟娘的眼神变得空洞,连礼都忘了回。栗子小说 m.lizi.tw
命运似乎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前一刻还在纠结要嫁的那个人会不会善待自己,这一刻就面临着生死决择。在婢女的服侍下,她机械地换上了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仆役服饰,又用香炉灰将露出的头脸一直到颈部都擦得黑灰一片,可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因为这是在大江之上,而自己却不会水!
“那就拼了吧,某受老公爷恩泽多年,也是相报的时候了。”看到出仓的老管家对自己摇摇头,教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宰相门前七品官,他到现在身上还挂从六品的郎官,这份恩典甚至能延续到自己的子孙,就算为了主家殉了死,家人也能得到一份不小的抚恤,他还有什么舍不下的呢。
教习看了看两边越靠越近的来船,贼人已经露出獠牙,再没有一丝侥幸的可能,隐约间他甚至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和手里的兵刃闪着寒光,一股狠劲涌上心头,娘的,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些贼人好过,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招呼了一声,开始吩咐手下戒备,天色就快黑下来了,缴天之幸,能逃得几个是几个吧。
“给老二打信号,动手!”朱清叉着手就这么站在明处,看着自己的猎物似乎还在做着垂死的挣扎,狞笑着发出了指令,这条不大的船上藏了将近三十人,此刻都手执兵器做好了准备,江上没有海里那么颠簸,两船的高度也没差太多,只要靠上帮就能直接跃过去,目标有多少人他们早就观察得一清二楚,这一趟买卖应该是板上钉钉之势。
看到已船打出的红色灯火摇了几下,另一边的老二知道这是动手的信号,这个时候挑得很好,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去,他一伸手摸出一张弓来,搭上一张箭就对准了不远处大船上的桅杆,屏住呼吸,瞄了一会,“嗖”地一声羽箭破空而出,准确地切断了帆上的系缆,在一片惊呼声中,硕大的船帆落了下来。
“再快些,他们要动手了!”紧紧追在后面的另一只小船上,一架望远镜被一个中年人紧紧地贴在眼眶上,前面发生的所有动静都一览无余,看到贼人的动作,他头也不回地大喝一声,几个军士奋力挥动手里的木浆,小船如飞一般地迅速向前接近。
失去帆力的大船一下子慢了下来,一左一右的两只船立刻靠了上去,一个个的身影从船上跃起就这么跳了过去,大船上也响起了弓弦声,几个贼人在空中惨叫着掉入大江中,更多的人却跳进了大船上,短兵相接的碰撞声、夹着秽语的喝骂声次第响起。
坐在宁海到嵊州的长途汽车上,刘禹看着窗外渐渐变黑的夜空,不知不觉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有些担心,那边的情况他茫然不知,在叶家的包票打得有些早了点,大江之上,人数又少得可怜,能不能坚持到援兵的到来,都是难以预料的。
如果万一,他突然想起在丰乐楼喝酒时,她涂着厚厚的干粉安慰自己的样子,那对清沏的眸子仿佛就在眼前。不行,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香消玉殒了,那个痛彻心菲的夜晚他再也不想经历。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要连夜赶车过去,苏微还是从他表情里猜到肯定出了什么事,而她也执意地要求与他同行,不然在宾馆里她也不可能睡得着,刘禹转头看着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点头。
就在刘禹所乘的车子一路向着新昌县飞奔的时候,另一个时空一队百余人的骑兵刚刚转过了会稽县城,为了避免麻烦他们没有打出将旗,只有一面白底黑字的幅旌上写着“侍卫马军司”几个字,当先的两骑几乎并排着跑在头里,在已经黑下来的官道上飞驰着。
“开灯吧。”姜宁一夹马肚子,堪堪赶上去挨着说道,夜里很容易迷失方向,照着地图来看,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将离开官道,这是前往曹娥江最近的路,只有先到达了那条大江,才能沿着江继续赶路。
雉奴“嗯”了一声伸手往头上一按,一束白光喷射而出,照亮了前面不远的路面,这批带灯的头盔还是建康之战时的存货,刘禹订来专门用于夜战之用的,有点像是后世的矿工帽,高亮led灯珠后面连着聚合物电池块,能提供五到六个小时的电量。
随着她的动作,后面的骑兵们也跟着打开了头顶上的灯,远远地望去,整个队伍就像是移动着的白色光柱,这在古时候的夜里是很诡异的,如果不是碰上如此紧急的事情,他们绝不会公然这么做。
和刘禹在异世不一样,他们随时掌握着那边的最新情况,对讲机里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急,贼人动手在即,已经容不得他们有所保留了。因此,明知道这么飞奔很伤马力,也没有一个人心疼,都是不住地加鞭,以求能再快一些。
“撞上去,弟兄们准备随某接敌。”伙头大喝一声,反手将一把劲弩握在了手中,里面已经安上了一只箭镞,脚下的小船朝着前面已经近乎停下的大船船尾就这么径直地冲了上去,“咚”地一声闷响,两船撞在了一起。
脚下摇晃了一下,等到站定后,他单手抓住大船的尾部,一用力就翻了过去,身体还没有站起来,手上的弩已经瞄上了一个挥着刀的贼人。飞射的箭头直直地打进他的胸膛,手捂着伤处,直到倒下来似乎还不敢相信。
“宁海叶府!”就着挑起的灯笼,被属吏从城中唤出来的知县打量着城下的那个人,样貌虽然看不清楚,可身着打扮是个文人的模样,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这么晚了前来求门却是为了何事?
手上的贴子已经被他看了好几遍,“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信国公”上面的头衔每一个都十分唬人,绝不是他这个太学出身的正八品知县事所能够得着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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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吧,城下的人某认得,绝非骗徒,恐有要事不得不耳。”一个常服打扮的中年人开口说道,看得出知县对他的话还是很相信的,闻言立刻就朝手下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高悬的吊桥就被放了下来,大门也“吱呀”一声被打开。
虽然心里很着急,刘禹还是不得不装出镇定的样子,他现在是孤身一人,在确定了船上还在拼死抵抗之后就来到了离得最近的嵊县县城,没有人手凭他一个去了也没用,现在是求人的时候,不得不扯出叶府这面大旗来。
“可是刘直阁?”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刚刚一入城,就被人一口叫了出来,眼前的中年人是从城楼走下来的,没有穿官服,刘禹盯着人家看了半晌还是无法从记忆中找出任何消息,在他身后过来的青袍官员不望而知就是本县主官了。
“某姓胡,小字成玉,此番新任建武军节度推官、提举横山砦马司事,在京师之时,曾见过直阁一面,不过行路匆匆未曾互通姓名。”听了对方自报家门,仍是一头雾水的刘禹不得不拱手口称“久仰”,好在人家也不以为意,转身将他和那知县介绍了一番。
得知这人有着正七品的阁职,还是最近颇为火爆的话本人物,知县这才高看了他一眼,光从品级来说,人家也高过自己不少。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不是正经上司,但官场讲究的就是个高低尊卑,言语之间马上变得客气起来。
虚应了两句,刘禹立马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听到竟然是盗匪入境还大胆地劫了叶府的船,知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自己治下的地方自己知道,嵊县一边是会稽山脉另一边是四明山脉,中间曹娥江、剡溪、东溪三水相汇,正是打家劫舍结寨落草的好去处,再看看这时辰?出城救人,他是想也不敢想。
“直阁所言本县已知,然身负守土之责,县中兵微将寡,只恐”虽然刘禹说了匪徒不过五六十人,可在这黑夜里还是江上,万一有个好歹,人救不回来,县城让人趁虚而入,才是要命的事!
“明府,请先听某一言。”听到知县的推托之语,刘禹的面色慢慢地沉了下去,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做,一旁的那位胡推官突然出声打断了知县的话,一把将人拉到一边去,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知县看了刘禹一会,像是下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直阁莫怪,两百乡兵再加几个熟识地理的衙役,本县只能分出这么多了。”接着胡推官又解释了一番,他才知道这县城中的乡兵拢共只有一个满编的指挥,在没有任何调令的情况下,知县能拿出将近一半已经很难得了,他心知其中多半还要多亏胡推官的帮忙,对方为何要这么做,他现在没有时间去问,当务之急的是赶紧带人出城。
因着事情紧急,知县将正当值的守城军士召集起来,凑出了两百人交给他,刘禹指着城外的大江将人手分成两部,沿着江岸往下游一路搜寻,他并不知道劫匪的准确位置,只是猜测应该离县城不远了,他希望用这种大张旗鼓的方式让匪徒知道官府已经有所动作,正在路上赶来的自己手下才是他的倚靠。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胡推官还主动接下了另一路的指挥权,让刘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黑夜出击,敌情还不明,多说无益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拱拱手就带着一队军士当先出了城,人人手执火把,刀枪出鞘,在向导的带领下,顺着黑哟哟的江岸溯源而下,从县城的城头望去,就像两条火蛇蜿蜒行进着。
就快没有退路了,被挡在后面的叶璟娘偷眼回望了一下,他们被贼人一步一步地逼着慢慢退向脚尾,每退一步都意味着几条人命地消失,她现在没有余力为这些伤感,因为如果贼人再紧逼过来,自己恐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大船前部传来一阵欢呼声,多半是他们在仓中找到了什么值钱的物什吧,被涂黑的脸色掩盖了她面色的苍白,只余下眼神中的惊恐。璟娘不由得抓紧了手里的事物,那是一只小小的珠钗,她拿着并不是它有多珍贵,而是尖尖的钗头锋利无比,另一只手上则是那块磕破了盖子的手表,似乎只有这两样东西才能给她撑下去的动力。
在她的身前,那个平时比她还胆小的婢女不由分说地挡在了前面,璟娘能感受到她身子的颤动。更前一点是老管家和府中教习带着的护卫,一番厮杀下来,现在活着的不过四五人,看着步步逼上来的贼人,她的心就像这江水一样慢慢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大船摇晃了一下,让站在上面的人都促不及防,老管家还未站稳就挣扎着几步跨到了璟娘的身后,平端着一把刀盯着跳上来的人,眼看着陷入了夹击,这一回恐怕逃不掉了?心念电转间,当先的大汉举着一把弩扣了下去,箭头就从他的眼前掠过,将一个靠前的贼人射倒。
“莫慌,我等是大宋禁军!”愕然间,一个黑色的事物扔了过来,老管家下意识地抓住,天黑看不清楚,可顺着上面刻的纹路,依稀能摸出来“大宋”两个字,紧接着,四、五个身影跃起,“嗤嗤”的弓弦之声不绝于耳,贼人一下子倒下好几个,进逼的势头生生给压了回去。
“哪位是二公子?某奉太守之命特来接应,事急矣,还请随某走。”趁着贼人稍退,为首的伙头赶紧说道,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但自己的任务就是为了一个人,只要保住了他,别的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谁家太守,有何为证?”老管家尽管心里已经信了几分,还是谨慎地问道,他们之所以还能坚持到现在,全是因为这个人,如果不明不白之下交了出去,万一是贼人的算计,就百死莫赎了。
急切间,伙头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突然手碰到了什么,他一把拿出腰间的黑匣子,按下上面的按钮,一阵沙沙的声音过后,匣子上一个绿色的灯亮了起来,他一转手递过去。
“我家太守在此,请交与二公子,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老管家接过匣子,那上面有两个灯在不停地闪烁着,一红一绿黑夜中十分显眼,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就准备递给身后的璟娘,没曾想,小小的匣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吓得他差点就没有拿稳。
“你等现在何处,有无危险,某带人正沿江赶来,务必要坚持住,语毕。”璟娘怔怔地听着那个似乎从梦里传出来的声音,满脑子只想着一句话,“他正在赶来救自己。”撑了这么久,一股泪意再也忍不住,直想就这么哭出来,可她心里清楚现在还不行!
“某很好,你你来了么?”她本能地将匣子举到嘴边说道,那边似乎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又传出声音来。
“你无事便好,来人是某的部属,一切听他安排,放心,官府已经知晓了,正在四下布置,你们莫要去同贼人拼命,能逃便先逃了吧,语毕。”璟娘“嗯”了一声,拿着匣子站出来,带着她的那个婢女跟在了伙头身边。
伙头的打算是带着这位“二公子”从尾部上小船,才上去了璟娘主仆二人,小船就已经有满载之逾,结果大船上的叶府其余人等就只能各自跳水逃生了,好在江南人氏大都能通些水性,在听到有援军接应之后,士气都是大振,虽然是天黑看不清江面,可怎么也比死守拼命要强些。
“大哥,咱们拿了这些财物就走了吧,动静这么大,点子又扎手,若是惊动了官府,想要出海就难了。”这一趟杀人越货,所得颇为丰厚,唯一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对方并不是那种见了强人就吓做一团的商户,似乎内里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让他们折损了一些手下。
朱清沉着脸站在后仓的出口处,恍若未闻地盯着前面,死几个人倒是没什么,本就是提着脑袋讨生活的苦哈哈,谁也不知道哪天就让老天收了去,现在钱财到手了,他也想赶紧带上逃命,可刚才的那几个突然出现的人让他警醒起来。
“晚了,官府已经动了,看到没有,那些人持的是军弩,只怕咱们一直就在人家的眼皮下。真他娘地邪门,这条船居然有军士护送,还是隐了身份的,为什么?上面载的是什么人让他们这等着紧。”
他摸着自己的脑门子郁闷地说道,那边人虽然只有四五个,可个个都是硬茬子,原本还想着拼上几条命灭了他们,让消息不至于泄出去,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老二说得对,趁着夜色赶紧走,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风紧,弟兄们扯呼!”看到那几人一个个地跳下江去,朱清不再犹豫,挥手下达了撤退的指令,大船上的贼人乱哄哄地将财物抬上两边的小船,在两个头领的指挥下,小船脱离了大船,转头准备朝下游行驶,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啸声在江面上响起来,朱清回头看去,随着啸声越来越高,一朵红色的火花在明朗的夜空中绽放开来,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嵊县县城里的一座大宅内,刘禹靠在屋外的墙壁上吸着烟,看上去站在这里有段时间了,脚下横七竖八地扔着一堆烟头。栗子网
www.lizi.tw其实大夫已经瞧过了说问题不大,就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发热昏迷,他站在这里是因为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等个心安。
寻着手下打出的信号,他带着人一路狂奔,终于在离着县城十余里的地方接应上了,回想起来,当时那个女孩抖抖索索地从船里下来,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是直接晕倒在地上,原本还以为会感动地哭倒在自己怀里呢。
此刻他的心情还不错,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些许钱财的损失并不放在他的心上,折损的家丁也不是他的手下。现在,从临安府赶来的骑兵和城中派出的衙役在姜宁的指挥下正紧紧追赶着贼人,他们以为天黑能成为掩护,怎知一切行动都被夜视仪收入眼中,只等着找个合适的机会一网打尽罢了。
就算没有这些东西,那些贼人也难逃法网了,他已经接到消息,浙东帅司收到了来自临安的谕令,措辞相当严厉,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官位,也不可能让贼人逃出绍兴府,这个看似平静的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奔走着,想想看贼人们还真是有点倒霉。
那些事情他没去多管,这是天赐的实战机会,能够做到哪一步,就看手下的亲兵们是不是得用了,如果连这些水匪都拿不住,以后怎么面对更大的敌人。他现在只想着,把人救回送到家,敲定成亲的日子,如此而已。
“啊!”房里的璟娘醒转过来,突然发现榻前趴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军士,再看看自己的身上只着了一件亵衣,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虽然身上并没有痛感,可如果清白之躯被人瞧了去,她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为什么?她明明记得自己被未婚夫所派来的人救起,上岸的时候还看到本人,她望了望陌生的房间,和梳着男子发髻的军士,一股寒意从心底里冒出来。也许是那声惊呼的缘故,趴着的军士也醒了过来,擦了擦眼睛,看样貌还颇为清秀,可
“醒了?是不是找这个。”雉奴将手上的东西扔在榻边,那是一块表和一枝珠钗,表壳上有个裂缝不知道在哪磕的,被床上的女子死死地拽在手里,自己用了好大的力才将她手指掰开,那块表她倒是认识,和自己手上的一样都是男子式样的,硕大无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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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床上的女子抱着被面惊恐地盯着自己,她不由得微微一笑,这就是禹哥儿的娘子么?看上去既瘦小又胆怯,也不知道哪点好。孰不知这笑意和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目光,让璟娘更是心惊,莫非真是这人给自己宽的衣?
“你一直在此?这都是你做的。”指着自己,璟娘结结巴巴地问道,看到那人点点头,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低头那块表和珠钗映入眼帘,在大船上没有用到,难道就是为了现在?
见璟娘不再说话,雉奴也不知道这女子在想些什么,似乎很怕自己一样,算了还是去找别人来吧,她转身就朝外面走去,将门一打开,大股的烟味就弥漫开来,将头探出去一看,果然是禹哥儿站在屋外。
“人醒了,去看看吧。”刘禹早就听到了屋内的说话声,闻言将手里的烟扔掉,现在已经过了寅时,黑沉沉的夜空开始破晓,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屋里还点着灯台,从窗外隐约能看到一个影子,本打算离开的,听了雉奴的话,他想着反正也这样了,看看就看看吧。
“你这小娘子可真”雉奴一边笑着打趣一边给他让路,还没等她说完,刘禹猛然看到床上的那个人将一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脸上是种决然的表情,眼睛更是紧紧地闭上,“不好!”他暗暗喊了一句,推开雉奴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在听到未婚夫婿的声音后,璟娘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被打掉,他竟然知道这一切,难道全是他安排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退了自己的婚!思想钻入墙角的她只觉得心如死灰,瞅见榻边的那枚钗子,一把抓起就朝自己的颈项处戳去。
“嗯!”闭着眼睛的璟娘分明听到了钗尖入肉的声音,可自己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痛,就像是戳到了别的地方,紧接着一声痛哼传来,她睁开眼一看,刘禹的脸孔就在眼前,那表情因为痛觉而变得扭曲,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自己的那只珠钗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手背,血珠顺着流出来,滴到了身前的被子上,斑斑点点地看着心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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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吓得目瞪口呆,赶紧放开拿着珠钗的手,刘禹抱着右手坐到榻边,这女孩真狠,钗尖入肉极深,如果不是他这么挡了一下,只怕。可是她为什么要寻死?难道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刘禹忍着痛将头转向了一边。
“你你这是做啥?”门口的雉奴抢将进来,看着扎在禹哥儿手背的上的那枝珠钗,不由得怒从心头起,直想骂上一顿,可一见那女子脸吓得煞白,身上还不停地发着抖,便硬生生地住了口,禹哥儿的手还在滴着血,她从腰间拿了一个**子和一卷纱布出来。
“忍着点。”雉奴柔声说道,见刘禹点点头,提着钗头猛地一用力,将珠钗拔了出来,见那创口甚深,她又回头狠狠地瞪了璟娘一眼。转身赶紧从**子里倒出些白色的粉末,按在了创口处,等到止住了血,然后再用纱布一圈圈地缠了起来。
“你莫怪她,雉姐儿是从临安府连夜赶过来的,在这里陪了你一宿”包扎了一番,刘禹觉得已经不怎么痛了,这才转头安慰床上的女孩,没曾想话没说完就被她吃惊地打断了。
“你说什么?雉姐儿,她是姐儿?”璟娘刚刚听到这三个字就立刻睁大了眼,指着一脸怒气的雉奴问道,军中会有女子?这不是《木兰辞》上才有的故事吗。刘禹一见她的反应哪里还不明白,为了这么个误会,就值得赔上一条性命?自知疏忽的他摇摇头。
“某来说吧,昨夜你受惊过度晕了去,一路之上都是你那位婢女服侍的,你的衣裳也是她换的。后来,某见她已经劳顿不堪,雉姐儿又赶到了,就让她去厢房歇息,雉姐儿是金指挥的妹子,也是某的妹子,自幼便在军中长大,并不是寻常女子,你就算是有疑惑,为何不能多问一下?要如此自轻性命。”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有多少人彻夜不眠不休,光是浙东几个州府就出动了上万官军,现在还在着力抓捕匪徒。不为父母,就看着这些素不相干的人,你怎的下得了手?退一万步说,昨日你就见过某,做为你的夫君,若是找不到女子,某不会自己来?要让别的男子碰你么。”
刘禹的话有些重,说得璟娘潺然泪下,明白是自己想得差了,她低下头一句也不敢回,抱着被角不住地低泣,刚才那一下她用上了全力,想想就觉得疼痛,错已铸成,枉平日里自负聪明,遇上点事就慌了手脚,连这么大的破绽都瞧不出,她只觉得羞愤欲死。
她这个样子让刘禹也无法再说下去,来这时空这么久了,早就领教过古人的操守,他们把许多东西都看得超过生命,这在后世来说是愚昧或者说是可笑的,但刘禹早已经不这么认为,能直面生死的人,都让他钦佩,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你也莫再乱想,好生休息吧,一会某让人去叫醒你的婢女,让她来陪你。你爹爹还在家中等着消息,尽快养好了才可归家,外人现在都以为是你二哥在此,某也会推说你受惊过度身体欠佳,挡了那些应酬之事。不管遇到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莫再轻贱自己,徒让家人担心。”
带着雉奴出了房,刘禹轻轻地把房门带上,说起来两人也有许久未见过了,似乎有了些隔阂,经过刚才这么一遭,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小跟班的时候。或许是想到了一块,两人眼神碰撞在一起,都是微微一笑,不用说话也能明了对方的所想。
“虞侯,他们要登岸了。”天色慢慢地亮起来,不需要夜视仪,也能将人锁定在望远镜里,早已看到的姜宁点头不语,贼人们的船靠上了江岸,那里并不是码头,岸上是大片的滩涂,他们似乎是想从这里登岸。
姜宁耐心地等候着,不管怎么样,贼人都已经插翅难逃,前面的大江被浙东水军封锁,除非他们能硬闯,否则弃船登岸就是唯一的途径。为了避开官军,看来他们是特意选的这一带,岸上除了荒地就是山林,如果所料不错,他们应该是想潜入会稽山的莽莽丛山中,再伺机逃出去。
为了避免被发现,姜宁的人离得很远,借助着黑科技一直追踪到了这里,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手下的一百余骑,现在全都下了马跟在后面,只要这伙贼人一离开江岸,就是他发生攻击之时,在这山林和江岸之间无遮无拦的荒地,没有人能逃出骑兵的追击。
的确如姜宁所料,朱清选定登岸地点时,一眼就看上了这里,凭着大山的掩护,多少官军都难以捉到他们这五十多人的踪影,这一点他还是有把握的。自从发现官军已经封锁了大江之后,他就明白只能这么走了,好在这也算不错,最多耽误些时候,官军不可能长久地搜寻,避上一阵子,风声一过就是他们出海之时。
虽然冒了点险,不过这一趟丰盛的收获还是让每一个贼人都喜笑颜开,只要能活下来,钻钻山林又算得了什么。背着厚厚包裹的贼人们一个接一个从船上下去,准备跟随着他们的头领出发。
老二看着远处的群山,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他们都是靠水吃饭的人,这么跑进山里,就像从海里跑到这大江之上,一点底都没有。可他心里也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官军现在肯定在四下搜捕,不知道何时就会出现,天色亮起来,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大声地呼喝着,招呼手下尽快上岸。
“上马,准备随某包抄,都记得要领吧,腰力下沉,不会使枪的端住了就成,会射的注意跑出去的贼人,不必客气只管招呼就是。”简单嘱咐了一番,姜才取下一侧的大枪翻身上马,以骑对步,人数还是对方的快两倍,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想做到的就是不漏下一个,这也是基本的要求,不然都不知道如何向东家交待,那个女孩又会怎样看自己?
一百余骑分成两股,一部沿着江岸断他们的水路,一部绕向前方挡住进山的去路。百多步的距离,快马也就数息之间,等到蹄声隆隆响起,朱清等人才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打得这么巧只能说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握中,他们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娘的,左右是个死,跟他们拼了!”朱清大吼一声,举刀作势欲扑上前去,却发现身后没有一个人跟着,这些刚从私盐贩子转成江匪的都还是些老百姓,何曾想到过这么大的阵仗,见这么多骑兵对着自己冲过来,早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有什么反应。
“弃械!自缚!”跑出去几步远的朱清被一杆长枪挑起来,身体在空中飞起又落在了人群中,姜宁见贼人没有什么动作,勒住坐骑大吼道,他手里的大枪斜斜地指向前方,枪尖下鲜血淋淋地滴下来,让那些人看了为之心寒,不由自主地纷纷扔下了手里的兵器。
不得不说,刘禹的料想还是差了些,光是从昨日大半夜里嵊县县衙接到各种钧令就多达三份,最先到的一份自然是上官绍兴府发来的,接踵而来的则是设于邻州庆元府的沿海制置司,以及一地之隔的台州,前者是厉令追剿,后者则是通令协查,让他这个小小的知县直有受宠若惊之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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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手里的这份文书,上面除了严令之外,还附上了太皇太后及政事堂诸宰执的话,“海面不靖,江防如纸,诸位欲尸位素餐以待天时乎?”。措辞之严厉,刘禹可以想见这些主官接到后是如何地战战兢兢,圣人震怒,政事堂也少有的齐心协力,让整件事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
结果就是,为了抓住这伙不过五十余人的劫匪,大宋出动了上千艘海船封锁了整个浙东海面,数百艘江船则牢牢地控制了运河到曹娥江一线的河口,浙东兵马司全面动员,一万多禁军正沿着江岸向上扫荡。从台州等地赶来的驻军则堵住了州府边境上的四明、桐柏、沃洲各山口,以防他们窜入,因为山后面就是天台县境,太皇太后谢氏的老家!
沿海制置司掌控着大宋的海防力量,这千艘海船最后构成了崖山海战的宋军主力,而现在不过是用来追缉盗匪的工具,真实的历史上,这股力量一直被动地等待着它的最后时刻到来,怎不让人扼腕长叹。
还是当个特权阶层好啊,如果出事的不是叶府二衙内,只是个普通百姓甚至于一般的富商,怕是到死都不会掀起一丝波澜。背后站着国家力量,难怪读书人会被捧得这么高,无论哪个社会利益的都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现在刘禹已经堪堪挤了进来,论公论私都站在了历史的对立面。
“某要在此恭喜明府了,刚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贼人已入毂,覆灭只在指掌之间。”此刻,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这位知县,与几个时辰之前那个琚傲的一县父母判若两人,听到刘禹的话他大喜过望,虽然叶府的船是在自己的境内出的事,可他在钧令到达之前就做出了反应,现在人无恙,贼匪又成擒,自己有功无过,升迁怕是板上钉钉之事啊,关键就在于眼前的这个年青人会如何写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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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大可放心,你等之助,某会备折奏明,叶府那里也会感激不尽,现在某要出城去与下属汇合,务使一战功成,衙内在城中休养,望你等严加守护,莫让人去滋扰。”刘禹大方地给他吃一颗定心丸,现在还在人家的地盘,这人的表现也还可以,结仇不如示恩,做个顺水人情算了。
婉言谢绝了知县派人相送的好意,城里现在只有三百乡兵,去不去都无关大局,带上雉奴和几个亲兵,骑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马匹,一行人迎着初升的朝阳出了城。其实前方报来的消息是贼人已经一网成擒,无一人错漏,他赶过去是为了回报中的一个细节,据初审,这些贼人都是来自浙西一带的私盐贩子,他们原本是要去当海贼的。
他总觉得“朱清”这个名字似乎在哪看到过,这才生出了去亲自看一看的心思。一路前行,百姓们似乎都还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下田的下田打渔的打渔,曹娥江上仍是船行如炽,看上去消息还没有漫延到嵊县这边来。
县衙后面的大院布满了连夜赶来的叶府家丁,领着这些人的老陈头一到就接管了院内的防卫,在探望之后确定了其人无恙,赶紧遣了人连夜返回宁海报信,又命家丁把住了院门,以防外人窥视。
“姐儿,咱们真的没事了?想着前些日子,真像做了场恶梦,可怜那些护卫,好多都死了,就连老管家他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婢女在一面铜镜前为璟娘梳理着长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
“别挽上去了,扎个髻子吧。”璟娘瞅着镜中消瘦的面颊,居然让未婚的夫婿看了自己这付样子,还做出了那等举动,真不知道还有何脸面见人,如今她只想着赶紧返家,在自己的小屋里睡上一觉,就当这一切真的是个梦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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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姑爷对你还是看重的,昨日那样了也未着恼,我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可缠着白布,那上面还透出血色呢。今日一大早又送来了这许多吃食,还专门问了姐儿可曾安睡,关切之情应是出自真心,还有什么可烦忧的呢?”
婢女边说边手上翻花,柔顺的发丝被她渐渐束起来,编成了一个男子式样的发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屋中还要扮男子,不过姐儿既然不说她也就不问,看她一脸的愁容,不由得出声安慰道,却不知道这正是璟娘烦恼的所在,一听她的话就怔住了。
手上还渗着血!自己怎么就那么用力地扎下去了,这也就罢了,自己的男人受了伤,让别的女子当着她的面包扎,叶璟啊叶璟你这是怎么了,一个错处接着一个错处。璟娘的思绪纠结着,手上无意识地绞着一方锦帕,直要拧出水来。
见她的表情,婢女立时住了嘴,几乎是一起长大的,璟娘的心思又怎么会猜不到,只是她自己还要年幼些,哪里还想得出多少宽慰的话。梳好发髻再戴上一顶襦巾穿上长袍,镜中的人儿又变成了一个俊俏书生,璟娘起身走到窗前,突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盒子,方形的盒身用漂亮的彩带扎成了花形,她好奇地拿了起来。
“喔,也是姑爷送来的,姐儿那会还未起,我就放到了桌上,姑爷说那叫水果,可我看着就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朱柰。”婢女挠挠头说道,璟娘翻过去端详着上面的图案,还真是像她说的,的确是个朱柰,不知道为何缺了一个口,上面还有些奇怪的字符,不知道是何意。
盒子有些沉,没有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璟娘轻轻扶着那朵锦花,难道是他的手笔?水果,也罢了,他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吧,璟娘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望着那朵花微微地出神,只要他没有恼了就好,送什么都无所谓。
百多里之外的宁海上宅村叶府,披着衣在院中,叶梦鼎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他今天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过来。结果就看到睡在身边的那位如夫人睁着眼睛在那里流泪,竟是一夜都未眠,知道她是心系自己生女,也没有多作计较,可安慰的话,叶梦鼎说不出来,他自己都隐隐有些担忧。
若是此番十三娘真的落入了贼手,那就只有易嫁一途,就算人救回来了,这一生也只怕无法再嫁人了,倒不是叶府养不起一个人,而是世间的流言,那是真的可以杀人的。至于十一娘会有何想法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儿女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一言而决的。
可并不代表这就无事了,刘禹的态度如何,太皇太后会怎么想,都是个麻烦事,毕竟婚书上的名字是十三娘。宦海几十载,做到了位极人臣,碰上了这种事依然是茫无头绪,现在他心中的满腔怒火只能撒向地方官府的主事者,都是些无能之辈,居然让劫匪在离京师百里之地肆意妄为,真的那了那一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叶梦鼎甚至连劾章的抬头都想好了。
“启禀老公爷,府外有人求见,自称姓陈,从庆元府来,居官沿海制置司参议。”看到家人来报,本以为是绍兴府传来了消息,结果却是不相干的人,他刚要摆摆手说不见,突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叫人进来。
“鄞县陈允平,见过少保。”来人颇不年轻了,看上去应该有五、六十岁,才只是个幕府参议,只是一听到他报上的名字,叶梦鼎一下子想起来了。
“可是‘寒空漠漠起愁云’陈西麓?”听到来人拱手称是,叶梦鼎拈须点点头,原来是他,也算是个诗词名家了,宦途不显,名气却是有的,所作的词也多为“平正和雅、清婉绵丽”之作,只是不知道来见自己所为何事?
“下官是奉海司之命前来拜望少保,令郎在绍兴府遇险,引得圣人震怒,海司下属的嘉兴府水师、绍兴府水师,庆元府水师、台州水师都已出动,大小海舟逾千艘,已经列于两浙海外,绝不让贼人逃出。”
原来是这事,叶梦鼎有些无语,这算是亡羊补牢么?只是这事与沿海制置司的关系严格来说不大,既然人家在向自己示好,那怎么也迁怒不到他们头上去,叶梦鼎勉强地称了声谢,一时间却失去了应酬的心情。
“幸不辱命!”远远地看到刘禹等人飞驰而至,姜宁一摆手让自己的队伍停了下来,他的身后是分成两股的一百多骑兵,中间走被绳子系成一串的贼人,等到刘禹到了近前,他就在马上抱拳说道。
“就是他们?”刘禹点点头,基本情况其实已经在对讲机中说过了,自己的人没有伤亡,贼人也基本上没作什么抵抗。他看了看那些走在中间的俘虏,看上去和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穿得也很像是海边的渔民,怎么也不像是他心目中的海贼模样。
说好的眼罩呢,说好的骷髅旗呢?刘禹哑然失笑,自己真是被a国大片毒害得不轻,这又不是加勒比,哪来的斯派洛船长!姜宁见他看着那些贼人莫名地发笑,也只当是高兴,便指着一个受伤的男子说道。
“那人叫朱清,自称是淮人,边上扶着他的叫张瑄,说是他的同乡,问了其他人,这二人就是首领,名字也对得上,可某听他们的口音不似,因想着先解回来再慢慢盘问不迟。”听着姜宁说出的这两个名字,刘禹心中一动,怪道听到“朱清”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原来如此。
“你,还有你,出来。”刘禹吩咐了一声,几个亲兵上前将他二人拉了出来,看得出那个朱清伤得不轻,不知道缠得什么布条,血水不停地从上面渗出来,人也是苍白无比,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地方。
刘禹摸着下巴打量着这两个历史上的名人,果然啊,能留名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自己,否则想着从史书看到的他们的事迹,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事实证明,当大宋朝廷上下一致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其效率还是很高的。栗子网
www.lizi.tw官军在绍兴府内大张旗鼓、水陆并进之后,仅仅才过了一天,从嵊县出发直送京师的急报就送到了枢府和政事堂,在此等候的一个平章、两个相公、两个枢府长官齐齐围了上来,都瞅着王熵手中的那封文书。
“好好好!”王熵将文书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立刻就说了三个好字,诸公一听就放下心来,只要结果不错,能向圣人有个交待,那就不枉大伙的这番用力,否则又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转官他任甚至贬谪一方,朝堂才刚刚稳定下来,实在是经不起波折了。
报捷文书被宰执们一一传阅过去,其实文章很长,也不知道是谁妙笔生花,短短几个时辰的事情,写得跌宕起伏、引人惊叹。为了大家尽快看完,诸公都是不约而同地只看了个开头和结尾就递给了其他人,而最后一个拿到手的陈宜中则一字一句地细细看了半晌,才放下文书击节而叹。
“不愧是今科探花,好手笔好作为!”陈宜中的话引起了在座的共鸣,从文书上来看,整件事情最大的亮点就在于此,贼人趁夜袭击官船,探花郎偶然得知,连夜入县城搬救兵,一番大义说动了本县父母,二人不顾危险带着半个指挥的乡兵出击,厮杀整夜,到天明时才将贼人围歼于江岸,除了叶府家丁死伤惨重外,目标人物叶家二郎安然无恙,只是稍稍受了些惊吓。
而最关键的一条在于,他们这一行为自始自终都没有得到任何上面的指示,照文中所说,他们带着俘虏回城的时候,各方的钧令才刚刚到达了县城!赞赏之余,吴、贾两个枢府主官面面相觑,这不是表明自己一天下来急心火獠搞出来的大阵仗都成了个笑话?
“无妨,观潮在即,朝廷于浙东海面校阅水师,故此才在绍兴府内有些动作,而且你们看看,文中也说了,贼人供出江面被水师战船所堵,他们不得已才弃船登岸的,否则凭那不到三百的乡勇,如何能一举击破五十余悍匪?这也是一份助力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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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留梦炎脑子转得快,他这么一说,原本的剿匪之行就变成了一般的军事集结,朝廷的面子过得去,对百姓们也有个交待。钱塘大潮将起,逢这日校阅水师本就是固定节目,这个说法是站得住脚的,不过当务之急的还是要赶紧知会浙东帅司、沿海制司、以及相邻的各州府,做好善后事宜才行。
“大伙各自行事吧,陈相、留相咱们连袂进宫,报与圣人知晓。”众人很快就达成了一致,王熵摆摆手做了最后总结,见陈、留二人点点头,他又望向了其余二人,“彦恺、善夫,枢府要尽快行文,用急递发出去,二位再辛苦一下,赶紧将有功人员的恤赏拟个条陈出来,圣人若是问起才好有个说法。”
陈宜中冷眼看着这一切,整件事透着许多古怪,他其实在太皇太后遣中使出城时就得到了消息,而且马上知道了叶应及进宫后发生的事,虽然两地相隔不远,但以官府的效率来算,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
而随后,一部骑军就持着太皇太后的特旨出了临安府,他们所用的马匹居然是出自御马监,骑手则是正被劾查的刘禹刘子青的部属,他本人又去了宁海与叶府结亲,这其中会有什么内情?却是不得而知。
冷静下来想想,消息来源不知道,如何来的也不知道,绍兴府要等到制令到了府衙才明白发生了何事,结果呢?让一个小小的知县立了功,还好有个探花在里面,不然真成了一个闹剧了。他很清楚王熵的想法,已然这样了,唯有快刀斩乱麻,尽快地消除事件的影响,至于其中还有什么别的缘由,那就只能是不了了之了。
想想邻府那位王制帅,还真是有些可怜,事发时要让中使告之,事后捷书不但没他的份,就连过手都不曾。栗子小说 m.lizi.tw手底下的一个知县越过府、路将奏报直送京师,连官场大忌都不顾了,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现在看来,那位胡探花和知嵊县应该能得到最大的利益,而行将要倒霉的,则不知道会落到哪个头上了,这事还没完。陈宜中和留梦炎跟在奉诏禁中乘舆的王熵之后,一面打量着宫中的景色一面朝慈元殿行去,几个人都是面色如常,心里则不知道在打的什么主意。
“成玉兄,依某看,你不如就在这嵊县城中呆着,最多数日,京师就会有消息来的,或许你都不用再上路了也未可知。”嵊县城外,刘禹对着前来相送的青衫文士一拱手说道,在他身侧,叶府家西护着一辆大车缓缓行进在官道上,而一队百余人左右的骑军也整装待发。
这位文士名叫胡幼黄,是去岁甲戌科的一甲第三名,也就是俗称的“探花”。胡探花苦笑着摇摇头,他怎么也没想过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凭心而论,当初出言助了刘禹一回,完全是看着当时的一面之交,想着顺水结个善缘罢了,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衙役出城不假,最后将贼人押回城中也不假,可由始自终,就没有打过一仗。想着那封捷书上的字句,胡幼黄就阵阵地脸红,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冒功!这要被揭发出来,还如何在仕林中立足?
“兄何必如此,某是待劾之身,他们又从来未曾来过这里,贼人已在狱中,不是你们干的,难道是他们自行走进去的么?这也是圣人的安排,兄只管受之便是,于公于私,某都要说一声谢谢才是。”
刘禹指着那些骑军笑着说道,见他都搬出了太皇太后来,胡幼黄只得是拱拱手逊谢了,为首的骑军身上确实有太皇太后的手谕,准许他们在绍兴府内便宜行事,所以这个安排要说出自上,也是圆得过去的。
“子青客气了,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某闻得弟此去是为了娶亲,便在此先恭贺一声了,他日若是有缘咱们再聚吧。”看看时辰将近,胡幼黄也不再矫情,两人就此别过,刘禹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他现在是得呆在这里等京里面安排,望着前面的人流,他突然发现那些打着“侍卫亲军”旗号的骑兵对刘禹有着异乎寻常的恭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枢府急递发到浙东兵马司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而送到浙东兵马钤辖、驻戍军马总管王霖龙的手中却很费了些功夫。因为这位路臣正在城外指挥自己的部属准备着进一步的清剿行动,从运河与曹娥江的交汇口东关镇堰口算起,万余禁军分成数股将沿江而上,做梳篦式地搜查,沿途的各村镇被弄得鸡飞狗跳,却是一无所获。
接到急递,一身戎装打扮的王霖龙只瞧了几行字,就立刻变了脸,没想到自己彻夜不眠搞出了这么大的阵势,到头来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看着不远处的江上,战船在上下巡梭着,严格盘查着每艘过往船只,在他看不到的海面上,更多的大小船只布满了整个浙东海面,他真的很想大笑几声。
这事的结果不算坏,基本上达到了他的预想,可是这一切和他却没什么关系。非但如此,他还要做好善后,尽量减小影响,他的部属全都已经放了出去,身边就只有一些亲兵,王霖龙回到书案前,运笔如飞,刷刷几笔就将钧令书就,一旁的幕僚取出印信“咚”地一声盖在了上面。
“抚帅,此事有些不妙,嵊县越级上奏,政事堂非但没有驳斥,反而有褒奖之语,这是对咱们的不满啊,还要早做决断才好。”幕僚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急递,他的角度不一样,反而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又能如何,一步迟步步错,本帅是这绍兴府主官,其咎已难逃,朝廷要如何,随他们去吧。”王霖龙望着亲兵们飞驰而去的背影意味索然地说道,事情发生在嵊县,可县中却立了大功,自己现在连个可以托罪的人都找不到。
“可这不是咱们的错啊,抚帅若是做如是想,政事堂便不得不降罪到咱们头上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赌,或许还有转机。”幕僚无奈地劝道,自己这个东家有些性子软,当时一听元人大举入冠兵围建康府,他吓得就要弃职而去,现在又是这付德性。
“喔,计将安出?”王霖龙疑惑地问道,他自己都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了,现在摆明了朝堂上下一致,只怕去找政事堂相公也是无济于事,除非太皇太后开口,可圣人之怒,他当晚就感觉到了,哪里还有什么另的路?
“抚帅看看,咱们绍兴府背后就是台州,准确地说,身后就是天台县,贼人在嵊县做的案,离着这里不过数日之遥,太皇太后能不生气吗?今日是叶府衙内出了事,明日里就可能是谢氏子孙,也可能是哪个相公的亲族,因此朝廷上下才如此一致,就连台臣也说不出一句。”
幕僚的分析让王霖龙似有所悟,他说得没错,这番劳师动众其实就是做给太皇太后看的,动静自然要越大越好,就算是靡费些也顾不得了,他隐约觉出了有什么关键之处,可一时间总是抓不住。
“然则?”一想这里,他不知不觉间就放低了语气,很有些礼贤下士的味道,自己是当局者迷,还是旁人会看得清些吧。
“无他,关键之处还在叶府,若是抚帅能够屈驾亲自跑上一趟,求得信国公一句话,此事也就过去了。”幕僚的话还没有说完,王霖龙就恍然大悟,解铃还须系铃人哪,此事本就因叶府而起,叶家与太皇太后又是同乡,这才引发了后来的事情。
“备驾,帅司之事你先处理着,有不明处去宁海找某,对外就称本帅要亲自巡视县境,顺便去叶府加以抚慰。”被点醒的王霖龙马上就有了决断,此事宜早不宜迟,只有拿出诚意放低姿态,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不必再追了,叫将士们虚张声势,送他出境。小说站
www.xsz.tw”张青云放下望远镜吩咐道,元人在建康城中的细作被他带着人一路追赶,不断有人返身抵挡追兵,出城时二十余人的队伍,到了马家渡只余了四、五人,舍弃了最后几个手下,那个首领模样的人终于逃出了建康府境,尽管他的身影仍在望远镜的视程内。
在这之前,被他们掳去的城中百姓就已经被解救出来,依照刘禹的指示,这些人并没有被追究,在向官府交出一份供状后就放回了家。不能怪他们吐露出实情,都是些普通百姓,落入了敌手,谁不想着保住性命,要怪也只能怪官府保护不力,让鞑子有机可乘,所幸的是没有人丢掉性命,当然受惊是无法避免的事。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树从中,前面已经是太平州的采石镇境内,整个州内都没有多少驻军,以他的能力应该能穿州而过吧。张青云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居然在为鞑子的安危担心,如果真的在太平州落了网,这番苦心就算是白费了,不过即使那样也没有什么损失。
带领手下押着被生擒的几个细作,张青云等人返回官道上,戏已经做得很足,再追下去那些个意犹未足的亲兵说不定就直接动手抓人了。再看看跟在一旁的流氓头子陈小乙,此人才是功劳最大的人,没想到平日里欺行霸市的泼皮无赖居然会是天然的反间者,还是太守想得远,这伙人能为我所用,鞑子要想遣些生面孔入城,都不过是徒劳而已。
在这次行动之后,建康城就将开始严查细作,从李庭芝的幕府中发出的战备令已经送往了各路的州府,是不是能照此执行?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果有可能,把沿边的那些要地都换上自己的亲信会更好,但这是不可能的,
“若是君实仍在,某又何惧这案椟之劳形?”想到那个得力的佐官,李庭芝慨然叹道,自己幕下的人也不算少了,总是感觉没有此人用得顺手,可惜啊。
“大帅说得是,陆参议做事井井有条,实是我等楷模,当初大帅就不应放他走,到了朝堂也不过是个芝麻官,哪有为大帅效力来得畅快。小说站
www.xsz.tw”堂下一个幕僚接嘴道,引得一片赞和之声。
“你们啊,‘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君实是有大志向的人,某怎可做那阻人前程之事,尔等若是有意,本帅也是一力推举,别的不用说,沿江各州府还缺着许多主事,参军、县丞、知县、推官、通判皆可,谁愿意去?”
李庭芝指着他们笑骂道,这些人嘴皮子功夫不错,文字上也些底子,可要论做实事,一个个都是眼高手低,不堪用的倒居了大多数,好在他现在将府中政事都交与了通判张士逊,自己只主抓军务这一块,将将也算应付得来。
跟了许多年了,幕僚们都知他脾气,这会无事,言笑之间也无须太顾忌,只当是逗个乐子放松放松,堂上一片其乐融融。直到通判张士逊拿着封文书通禀上来,大伙才收住声做努力做事状,有些怪异的气氛让他摸不着头脑。
“这有何疑问?”将那文书看完,李庭芝有些不得要领,抬起头问道,按文中所载,第一艘粮船已经进了城,后面的还会陆续抵达,事情很顺利嘛,面前的这人行事稳重,既然不是要自己做决断的,那此来就肯定有别的问题。
张士逊没有答话,只拿眼四下扫了扫,这大堂上除了李庭芝,还有许多属吏在场,见他的动作,李庭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属下都在处理着事务,也不好就这么赶出去。
“随某来。”略想了想,他带着张士逊转入了后堂,制司大堂的后面是一处水阁,两边以抄手游廊相连,他连个亲兵都没有带上,两人信步走到亭中站定,李庭芝眼望后者想听听他倒底会说出些什么。
“大帅,也怪属下急了些,让那些粮商看了出来,除了装船的这些,再要买,他们就联手开始抬价,短短几日竟然涨了五成。照此算算与原来的预计相差太大,属下不敢自专,只能先报与大帅。”张士逊指着文书说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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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芝默然不语,商人重利,见官府大量买粮,哄抬价格是预料中事,可这一回他们也太过黑心了些吧!粮价是国之重事,慢说五成,一二成的变化都会牵连地方,上了三成就会惊动朝廷,若真像张士逊所说的涨了五成,只怕当地的走马已经飞报京师了。
可他也说不出什么责怪之语,张士逊急,他心里更急,鞑子动作频频,自己这里却是慢里条斯,就连出钱买粮都会遇上阻滞,朝堂会做何想他已经顾不得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办,张士逊的话还有一层意思,就算是照了现在这个价,难保粮商们不会再涨,他能动用的银钱也是有限的,可一旦战事来了,粮食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
动用官府力量去压么?一想到那些人背后的势力,李庭芝想都不敢想,提前储粮之事本就是自己一意孤行,政事堂对自己的上一封奏章是不满的,淮西总领所移镇就是个明显的信号,这也就是当朝无人可用,换了先帝时多半会直接换人了吧,他有些郁闷地拍了拍栏杆。
“你有何主意,直言无妨。”见张士逊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庭芝心中一动,他这么小心翼翼地单独来报,应该不会只是向自己诉苦。
“请恕属下斗胆,今岁应该是个丰年,若是没有大的水患,两浙各地都将迎来满仓,到时候莫说涨了,就是降个二三成都是预料中事,那样的话官府还得出钱平抑粮价,他们这么急急地抬价,一是看官府收粮二是知道再过些时日只怕就不成了。”
张士逊的话让李庭芝有些无语,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谁叫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呢?如所料不错,鞑子动兵也就在秋收前后,他等不起。
“这一次咱们沿江各州府都遭了兵灾,他们就是笃定咱们要买粮救灾才敢这么肆意哄抬的,属下想,不如干脆大张旗鼓地行文各处,言明建康府缺粮,缺很多粮,官府要得很急,大帅再往朝堂上了一道书,请京师为咱拨粮,将气势做足了,属下就不信他们还坐得住!”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李庭芝就马上明白过来了,停下购粮之举,将消息广布四方,存量丰富又眼见着丰年在即的粮商们会如何想?至于理由也是很充足的,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战火,说不缺粮谁信?
之前他一直就想岔了,谁曾料到建康城被鞑子围了这么久,城中竟然还有余粮?再加之一举破敌,将鞑子从江北运来的粮草一网打尽,反而让他们忘了这回事。思路一捋顺,李庭芝转忧为喜,转身拍了拍与他品级相隔十万八千里的通判。
“好一招‘请君入瓮’,等到事情落定,你不怕江南粮商将你撕成碎片么。”瞬间心情大好的李庭芝笑着打趣道。
“属下也不想这样,这还不是让他们给逼得么。”张士逊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很配合地说道,李庭芝哪里还不明白他这是有备而来,只怕早就有了全盘计划,这人要是行商只怕会那些人更心黑,不过此刻嘛?正合他意。
有了大帅的首肯,张士逊走出去的时候都是昂首挺胸的样子,而在短暂的高兴之后,李庭芝的表情又沉了下来,要做点事情何其难啊,明明是为国为民,前方是鞑子的重压,后方是自己人的掣肘,还得要行些阴谋诡计才能达到目地!
建康城是自己的地盘,这些粮商只要是敢进来,那就由不得他们,李庭芝的两道剑眉微微竖起,雷霆手段么?他也是有的,以前不过没有施展的机会罢了,现在国难在即,谁还打量着能大发其财,那就休怪了!
绍兴府最南端的新昌县境内,一队人马正沿着四明山南麓而行,再往前不久就将进入台州地面,离着目地不过一二天的路程,脚下的官道还是很平整的,能看出官府打理得很仔细,因此走起来颇为顺遂,倒也不觉得颠簸。
看着那些相曾相似的山山水水,刘禹记得后世坐长途车过这一带的时候,大约也是差不多的情形,除了这地面变成了碎石混凝土还铺上了柏油以外。转头看了看与他并骑的姜宁,后者的目光正越过前方看着不远处的一小小身影,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一对和自己的状态都是一样的,婚书是立下了,就差个仪式,现在这么处着也不觉得别扭?只要两人一碰上,肯定会有一个马上离开,大部分时候这个人都是姜宁,今天却是个例外,他刚带着亲兵退到后队,充作跟班的雉奴就找了个借口又去了前面。
“那人如何了?”刘禹突如其来的问话明显让姜宁愣了一下,恍然之后才明白他说的是谁,后队里有一群特殊的人,他们身穿着叶府家丁的衣衫,却走在两队骑兵的中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是让前面的老陈头等人知道了他们就是参与劫船的贼人,不立时上来拼命才怪,现在将他们分开来,等到了宁海县,再做别的安排好了。
“还是那样,叫他站就站,叫他坐就坐,像个木头人。”其实姜宁心里有些疑问,不过没有问出来,这些大约二十多人的队伍是从全部贼人中挑选出来的,而挑选的标准却很奇怪。
“怎么,想不通某为何要选他?”刘禹一看他表情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这家伙和他父亲一样,有什么都放在脸上,属于那种搁不住话的人。
“很简单,朱清受了你一击,日后就算是不死,也必有大碍,而他不但不主动站出来,还想让此人代之,说明他是个枭雄,只怕是难以掌控。”
后面的话刘禹没有说,这个人在那里情况下仍然主动选择受死,算得上是个有情义之人,这样的人,必有牵绊,有牵绊的人就有弱点,这才是他选此人的主要原因。
两个只能活一个,就是他选择的标准,出了这么大的劫案,如果不死几个人,既无法对朝廷交待,也没法同自己的岳家叶府交待,朱清是他们的大首领,他这颗人头的份量最足,于公于私都只能这么选。
刘禹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当前的那个人,表情是木了些,可就凭历史上他的那些事迹,也不绝可能是个普通人。留下他的命,刘禹有自己的打算,大宋有这么好的海军资源,不给忽必烈找点麻烦,怎么对得起本时空第一位这个名头!
“你是解”伯颜看着这张脸,似乎和当时大营中有所不同,人显得很憔悴,但基本面相还是有些记忆的,倒也不是说怕他是假冒,能到自己的座前来,那肯定是经过了重重检验的,他现在所考虑的,并不完全是此人的名字,而是他是怎么逃回来的,城南各处的大军倒底怎么了?
“禀大帅,小的解呈贵,乃是军中解万户之子,曾奉命潜入建康城烧毁宋人粮库。小说站
www.xsz.tw”解呈贵还是用军中的称呼说道,他仰起头让伯颜能看得清楚些,表情上也带着一丝惊喜交加,丝毫没有半点作伪的迹象。
这么一说,伯颜马上就想起来了,那日北门显些被攻破,这人是生还者之一,随后城中有火光传出,据说也是他暗中安排,当时自己还称赞了一番,没想到这人命还真大,居然又一次活着从宋人手里逃出来了。
“对对,你是解汝楫的老二,本相记得了,快起来。这一路辛苦了,险死还生,想必多有波折,来,坐下慢慢说。”伯颜站起身,亲自将他扶起来,解呈贵受宠若惊地被按到了座位上,这番礼遇,让堂上的人都有些吃惊,不过一个百户而已。
接下来,解呈贵便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又述说了一遍,为了经得起验证,大部分都是真事,包括他胁持黄镛、与宋人的交易、自己父亲的传书全都说了出来,解汝楫的那封亲笔书信便是证据,只是这并不是当初的那一封,那封已经毁在了江水中,现在的是后来补写的。
伯颜在堂前缓缓地走来走去,对于如何脱险他其实并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城南大军的覆灭过程,以及宋人用过的那些事物。前方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那些探子是不是能探到些什么?谁也不知道,眼下有个亲历战事的人回来了,他当然是如获至宝。
“小的当时在董帅军中,天亮后,董帅便命我等整军出战,向着城西的方向,据小的所知,当时消息就已经断绝了,军中根本不知道大帅那边的情形,可当我们欲往城西去的时候,宋人已经列出坚阵严阵以待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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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所说的时间点,伯颜在脑中回忆着,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再去想那些不堪的日子了,现在为了弄个清楚,不得不再仔细回想起来,只记得天亮的时分,自己与溃军正在亡命地奔逃,狼狈得有如丧家之犬,应该就是那时城南开始出战,可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来通消息的侦骑,这是极不寻常的。
“宋人是如何断绝我军消息的?你可知晓。”从城西过去,那里宽达数十里的区域,伯颜不相信凭着远超宋人的骑兵,会一个消息都传递不了。
“小的知道,他们用了一种大网,遮蔽了城角到牛首山的所有通道,这才让我等寸步难进,最终覆灭在城下。”原本只是随口问问的,谁知道解呈贵语出惊人,倒让伯颜吃了一惊。
“大网?什么样的大网。”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伯颜无法想像数十里的距离,是如何才能布满大网的,再说了,什么样的网会连骑兵都冲不过去,网得住一人,还能网住十人、百人?
“回大帅,是铁网,高过一人的铁网,上面布满了倒刺,人马一过去皆不能行,董帅当时命我等强攻,数千军士都倒在了那网前,若不是这样,宋人哪里挡得住我们的大军。”解呈贵语带悲戚地说道,伯颜听了也为之动容,近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至今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真是他说的这样,宋人拥有的可能远远不只这些。
“除此以外,你是否看到了宋人的炮车?能将百斤巨石投出千步的那种。”伯颜这才问出了最关心的事情,铁网也好渔网也罢,就算再多再大也还能够想像,可这种将自己打得落荒而逃的炮石,才是伯颜心中的梦魇!
“这小的也有所耳闻,实物并未见到,但有传言称,城中有种铁车,重逾千斤,只需一头牛便可拉动,小的想如果此物当真,那多半就是大帅所说的那种炮车吧。”解呈贵做出了一个回忆的神情,说出的话依然是耸人听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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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着解呈贵的表情,从那上面,他看不出有作伪的迹象,这些话语太过匪夷所思,现在也无法辩明真假,可倒底也是第一手的资料,由不得他不重视。
仔细想想,解呈贵的出身已经表明了他没有作伪的必要,解家对元人可谓满门忠烈,祖孙三代都在军中效力,现在一个逃回来了,一个还在宋人手中,不管他说的是什么,都只宜抚慰,想及这里,他马上换上了一付笑脸。
“你父子忠心耿耿,朝野皆闻,你父亲的事,大汗也颇为关心,已经下旨令使臣全力斡旋,务使宋人将其放归。你能够顺利逃回来,还带回了消息,就是功劳一件,本相必会据实上奏,不日就会有嘉奖。”
“多谢大帅体谅,小的在此替父亲再叩首。”解呈贵一脸感激地双膝落地,伯颜“呵呵”一笑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面露赞赏之意。
“也罢,你干脆再辛苦一趟,这就随本相入宫去见大汗,莫惊慌,就照方才的再对大汗说一遍,只须陈述事实便可。”解呈贵这一回的吃惊是真情流露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到那位大汗,若是换在以前,他只怕会欣喜地站都站不稳。
伯颜很满意他的表现,可惜这是个庶子,注定了无法继承家业,就算他再优秀,已经受汉礼甚深的大元朝廷也做不出废长立幼的事来,只能选择现在还在阿里海牙军中的长孙。不过如果真的立下大功,今后也能再立一户,说不定还能成为本朝的佳话。
“张瑄,你不是什么淮人,你是平江府嘉定县人,朱清是姚沙人,你二人算得上同乡,我说得对么?”刘禹状似轻易地说道,可听的人却大吃一惊,他不由得抬起了头,张口结舌地愣在了那里。
“咸淳七年,你等因贩私盐被官府缉捕入狱,一年之后,当时的平江洪提刑因为惜才,特地寻了个由头赦了你们,想着招你们入水师,可是你们呢?”刘禹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都是史书上的记载,背起来也没费多少功夫。
自己苦心隐瞒的经历被人一口道破,张瑄只觉得天悬地转,他担心的当然不是自己,当年入狱时就有死的觉悟了,这一次又做下大案,被眼前领着禁军骑兵的年青官员莫明其妙地带到了这里,会是什么结局,他并不在乎,可人家说出了他的底,那就意味着自己的家人都
“某要问你的是,为何当时你们连官军也不愿意当,而要铤而走险再去做贼?”刘禹问了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可这问题却把张瑄问住了,为什么?当时一被释放,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一转眼,大哥就带着大伙重操了旧业。
“大宋对你等有活命之恩,你等不思报答也就算了,却还要在它境内作恶,不要忘了你等的妻儿老母都在大宋,如此忘恩负义,就不怕报应吗?”刘禹的表情越来越严厉,如果不是有了计划,他是真不想说这些废话,这种人渣,一刀下去就算是便宜他们了。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们这一趟的行为,也许做过了却没有传下来,刘禹想着,如果此次没有抓到人,他们在这样的大搜捕之下,宋境中已经不可能再呆了,流窜海上然后被元人招安,正好就是史书所载的那样子,看起来,偶然与必然之间还真就是一线之间啊。
张瑄的身体抖如筛糠,这位官员提到了他的家人,在他听来就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被关押要杀头的时候没有怕、海上大风大浪船欲倾覆的时候没有怕,而当眼前的人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时,他真的怕了,“破家的知县,灭门的令尹”,家中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生死不过在人家的上下嘴唇之间罢了。
“上官上官但有所请,小的赴汤蹈火也绝不推辞,就算是要小的这条命,也绝不皱眉,但请放过家中老母,小的来生做牛做马也必有报答。”未来的大元海师万户伏拜于地,不住口地请求着,刘禹心里却泛不起一丝的同情。
不管是当海盗还是为鞑子的水师先锋,这些人残害的全都是大宋的百姓,可笑的是,后世还把他们当成海槽先行者顶礼膜拜。就算这样也挽救不了他们的命,十几年之后,他们二人就被元人诛杀,得到了真正的报应。
“先起来,某来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你们这次作案,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为之?作案之后你等的打算如何?”刘禹冷冷地说道。
“小的说,原本小的们贩了些私盐想运到绍兴府去卖,可谁曾想,海上起了风浪,船漏了,盐也化成了水,血本无归之下,这才起了歹心,想着在绍兴府作上一笔,得些钱财买船出海,然后”
“然后去海上为盗,抢掠过往船只是不是?”见他后面支支唔唔,刘禹干脆替他说了出来,张瑄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出海为贼和上山落草是一个性质,都是造反之行,这一下子不死也得死了。
看着摇摇欲坠几乎就站不稳的张瑄,刘禹明白火候差不多了,他摆摆手让两个亲兵将他架住,人却走近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某这里有一条路,但不确定该不该给你,因为某不知道如何才能信你,你说该怎么办?”刘禹的几句话让张瑄又是一惊,却不明白他的所指。
“小的小的家中上官已知,有老母妻儿在,绝不敢有二心。”他眼巴巴地望着刘禹,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大筹码了,能不能活就全都指望这个了。
拿人家的妻儿老小相威胁,刘禹感觉自己就像是港片里所演的那些**帮会,一方面说着“祸不及妻儿”,一方面干着“杀你全家”的勾当,可这也是他唯一的软肋,不拿住了怎么用?
“也罢,你的家人,某会另行安排一个去处,准你每年探望一次。而你么,依某看来,海贼是个不错的行当,很适合你来干,不妨想一想,考虑好了再答某。”
前面的话还在张瑄的意料之中,可听到最后一句,他猛然抬起了头,这个结果太让他意外了!睁大了眼睛,他似乎是想看看这位上官是不是在开玩笑。
沿着天台山的边缘转过去,到了傍晚时分,这只不到二百人的队伍抵达了山角下的一处镇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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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扰民,一应的接引事宜都是老陈头出面的,叶府的招牌在这里相当好用,镇中主事和当地巡检带着人帮他们安顿的安顿、扎营的扎营。刘禹将骑军和他们带的人交给了姜宁,自己领着几个亲兵同叶府的人一道住到了镇上的客栈中。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镇,官道从镇边穿过,直直地伸向远方,看上去它和别的镇子没有什么不同。天黑之后,镇中的主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无比简单的生活,这是后世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就活不下去的人根本无法想像的,而刘禹却似乎没什么不习惯,饭后他叨着一支烟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客栈的整个二楼都被叶府包下,最大的两间房自然是给了他和那位“二公子”,俩人的房间就在相邻。一楼的大堂热闹非凡,叶府的人和自己的亲兵都在下面,猜枚划拳喧闹不已,刘禹看了看那边房门前立着的两个家丁,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身走了过去,明天就要到叶府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请通报二哥,就说刘某有事请见。”两人应该是得了老陈头的提点,都认得他这位新鲜出炉的叶府姑爷,很是客气地应了一声,便敲了敲门向房门通传,不知道为什么房内很是等了一会儿,才打开了条缝,那个做书僮打扮的婢女拿眼睛打量了刘禹一番,便开了门让他进去,接着飞快地就给关上了。
刘禹信步走进去,这间房和自己的那间一般大小,结构和摆设也差不多,靠窗的那一面摆着一张方案,男装打扮的叶璟娘就站在案前,在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在她身后刘禹送来的那个盒子原封未动地摆在那里,她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刘禹上前几步刚刚看清就被她藏到了身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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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事物有些不太合适,等到了家,过几日我再重新送块来。”那是在临安时做为礼物送给叶应及一家的手表,她拿的这块是男式,样子很简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块机械表,而且很大很沉,女子用起来不太方便。
“不必了,这块就挺好,这几日我已经学会了看时辰,若是换了怕是又要重新学,你有心了。”璟娘轻声说道,还好房间里比较安静,不然以他们之间距离只怕都听不清楚,见她坚持,刘禹也不勉强,这本来也不是他前来的目地。
“冒昧前来打扰,是有一事想问问你,明日就要归家,你可做好了准备?”刘禹的问话让璟娘一愣,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准备?想到二人的关系,她立刻就想到了亲事上面,难道这里面会有什么变故?
刘禹看她没有作声,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婢女用自己的身体顶在门上,似乎怕有人会突然冲进来,表情也显得有些紧张。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不想这样,毕竟二人还没有成亲,男女有别,这么相处是不合适的,虽然对外称的是“二郎”,可包括老陈头在内知情的人为数不少。
“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了,这次出事,我与泰山老大人都尽力在封锁消息,可你应该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光是你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得知了实情,明日回府之后,难免会有风言风语四下流传,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若是那些言语实在不堪,你会做何想?”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轻响,璟娘似乎撞到了身后的方案,刘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庞,心知自己这一问实是说到了要紧处,这个时空里没有人能不受世俗的影响,名声是一个男人的立身之本,清誉更是一个闺阁女子的性命所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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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的心里翻起了涛天的巨浪,她已经有些后悔这次的上京一行,刘禹说得不错,府里她的人缘虽然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有多好,一想到自己要成为那些姑婆嚼的舌头根子,还有爹爹的那些侍妾、自己的姐妹只怕不光是她,就连她的生母、她的二哥都会成为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心中顿时就有些不寒而粟。
“言能杀人,若是你受不了了,撑不下去了,不妨想想前些日我说的话,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要如何说咱们管不了。可如果为了这所谓的‘清白’就轻贱自己的性命,你对不起的将不只是那些爱惜你的人,还有你自己!”
刘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她耳中,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地撞得生疼,璟娘全力地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她自觉已经够丢人了,不想再让这个男子看到自己无助的一面,不知不觉间她用力扶住了案沿,支撑着身体不让它倒下去。
“多谢教晦,我会铭记于心的,天色不早了,你在此多有不便,还请离去吧。”艰难地吐出这些字,璟娘不敢抬头去看,也不敢想如果触怒了他会怎样。
“恩,你好生歇息,我告辞了。”刘禹深深地看了那个身影一眼,但愿自己的话能起些作用,不要人没有死在贼人手上,却死在了流言斐语里。
璟娘看到地板上那个影子变换了一个方向,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突然抬起头,一个声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你你为何要如此着紧,就算我出了事,爹爹也会有所安排,你一样会是叶府东床。”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就快到门口的刘禹停下了脚步,为什么?因为他不想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尤其还与自己有关。
“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十三姐,你是刘家人,是我刘禹的女人。”刘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在手里挥动着,头也不回地说道,或许是听到了“女人”这个新鲜的词语,璟娘诧异的抬起头来,望着那个人和他手上的那张纸。
“夫妻本是一体,若我刘禹连自己娘子都护不得,那便配不上这世上任何一个好女子,只是”顿了一顿,他转过身来,迎着璟娘的目光一步步走过去,一直走到了她的眼前才停下,灼热的目光盯得她面红耳赤,有些不知所措。
“做了我的娘子,只怕再也过不得男耕女织、诗书唱和的安逸日子,或许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也说不准,十三姐,你可会后悔?”刘禹的口气里带着一股奇特的烟味,璟娘被他说得一怔,已经觉不出别的味道来,自己有什么可后悔的?
“风里雨里,相伴一生,君往何处,奴往何处,有死而已。”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迎着刘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刻就算眼前的男子对自己有轻薄的举动,她也不在乎了。
刘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长身而起,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璟娘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下来,只不过现在她的眼里满满的全是笑意,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充满心胸,直似要溢出来一般。
第二天,当一行人迎着朝阳进入上宅村时,听到消息得知叶府二郎遇险归来的百姓挤满了道路两旁,当然他们并没有看到骑兵的身影,姜宁带着手下去了县城的另一端,叶府的家丁则护卫着一辆大车进了叶府,由始自终都没有人看到叶二公子的模样。
“幸不辱命,好叫丈人知晓,随行的管家他们,因天黑无法救援,如今仍在四下打探,希望他们吉人自有天相,能活着回来吧。”刘禹将详情一一向叶梦鼎告知,到目前为止,跳水的几人中,只救回了教习和另一个护卫,老管家等几人生死未卜,只怕是
“好!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做得好。”叶梦鼎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这个结果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府里的声誉保住了,这就比什么都要强,至于死了些下人,那本来就是养来护院的,自然没有放在他的心上。
接着,叶梦鼎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府里的人都很吃惊,因为自家公爷很少会这么做,就连二公子叶应有也没进过几次,看来这位新姑爷已经入了公爷的眼,被当作心腹看待了。
“此事过后,你有否想过欲往何处任职?”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饮上一口茶水,叶梦鼎就开口问道,刘禹一愣,旋即想起来,自己本来是上门送聘礼兼请期的,上次只完成了一半,婚期在哪一天还没有定下来呢。
“若是丈人没有异议,小婿希望能早些迎娶十三姐过门,至于任职何处,老大人有何指教,小婿洗耳恭听。”刘禹拱拱手说道,发生了这种事,现在他提出尽早完婚就是合情合理的,果然叶梦鼎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先是点了点头。
“婚期早些便早些,就在下月里吧,选个黄道吉日,尽快完婚了也好。那么婚后,你有没有想过,出任浙东?”叶梦鼎的话让刘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据他所知,浙东并没有空缺啊,可转念一想,顿时就明白了。
“丈人是说”刘禹不敢置信地说道。
“恩,事情虽然了了,可我叶家死了人丢了财,贼人肆虐地方已是不争的事实,浙东帅司难辞其咎,为了安抚圣人及吾家,这个位子都只是老夫的一句话,贤婿,你可有意?”
两浙东路安抚使、知绍兴府么?刘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位子,叶梦鼎说得不错,出了这件事,他的意见就显得至关重要,政事堂也绝不会为了这么个位子得罪圣人和他这位三朝老臣,但是这个位子真的好么?刘禹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位老丈人的履历,突然有了一个别的想法,如果两个只能选一个,他另可是这样子。
生死操于人手的王霖龙带着亲兵紧赶慢赶,只比刘禹一行晚了一天到达宁海县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当他忐忑不安地亲自上门递上自己的拜贴时,却被门房告知信国公因心忧儿子的事病倒了,现在谁都不见,让他悬着的心更是摇晃不定。
县城的驿站中,除了他这位路帅,还有从隔壁庆元府来的沿海制置司参议陈允平,听说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天,而那位海帅却始终没有出现,一时间王霖龙觉得万念俱灰,怕是这一回自己可能过不去了。
让他就此回去,又多少有些不甘心,怀着侥幸的心理,他还是决定先就在县城里住下来,一边着人打探信国公病情,一面想着从别的路子与叶府攀上交情,如果能得到一个进府探病的机会,未必不会有转机。
“这个王霖龙,老夫总觉得就此放他一马,实在是心有不甘。”在他的书房里,叶梦鼎拿着门房送进来的贴子说道,刘禹偷眼望去,老头子虽然一脸的不甘心,可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生气。
“那也容易,丈人若是觉得不解气,待小婿成亲时,多敲他一笔贺礼便是,怎么着也不能比被贼人劫去的少就是。”刘禹故作气愤地说道,叶梦鼎呵呵一笑,将那贴子随手放到一旁。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上他上心的还是昨日里刘禹所说的话,想了一晚上,叶梦鼎也不明白他是如何这么笃定的,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官,主政也有十多年,居然还不如这个愣头小子的分析,如果不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怕自己今晚又会无眠。
照刘禹的分析,王霖龙此次是在劫难逃了,唯一能救他的人只有叶梦鼎,换了别人肯定不会想到这一层,正是因为如此,这份恩情才弥足珍贵,而让叶梦鼎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示恩于他?
“朝堂上下不欲多生事端,就连圣人也应是做此想,所以才会这般动怒,丈人此番主动平息此事,正是公忠体国之举,此其一,其二,就算是拿下了他,围绕这个缺势必又是一番角力,上来的人未必合适,不如让他戴罪为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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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因刘禹没办法宣之于口,大变在即,与其上来一个无法掌控的新人,还不如让此人留任,哪怕是为了感恩,他也会护着叶家,而且这样一来,在浙东各州,要行事也会方便不少。
至于他自己,还真没想过来这里,原因很简单,离临安太近了,境内又大都是权贵人家,太皇太后谢氏的老家、自己老丈人的家、还有留梦炎的家都在浙东,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容易引起连锁反应,更何况沿海的几个州还要受沿海制置司节制,他才不想来这么个四处受制的地方呢。
听到他的解释,叶梦鼎不置可否地捋了捋颌下清须,这些面上的理由自然他也想得到,不过凭直觉其中应该还有别的意思,但是刘禹既然不说,他也就不问。这也罢了,可对于他最条那条匪夷所思的建议,就只能用天马行空来形容了,那么问题来了,他凭什么?
“丈人饶了小婿吧,是与不是,过些时日就会见分晓,只是真到了那一天,还望丈人为了这大宋天下,为了黎民百姓,莫做推辞。”刘禹被他的目光打败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史书上看到的吧,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他也不会想着扮这种神棍的。
“咸淳元年,老夫就曾出掌海司,记得当时下辖大船七百、中小战船一千二百多艘,守卫着两浙、福建、两广的沿海。小说站
www.xsz.tw十余年过去了,就算不如以前,总数上千大致不会错的,你让老夫现在接下这个位子,有何用意?这里只有你我翁婿,不妨直言。”
“丈人,绍兴三十一年,金人大举南侵,某记得其中有一路便是出自海上,临安府靠海,若是敌从海面来,可收奇效。那一战,若不是李宝破敌于海州,全歼金人水师,就算是采石一战胜了,最后结果如何也难以预料,小子说的可有道理?”
在自己面前的是学问大家、官场老手,刘禹不敢卖弄他的那点历史知识,老老实实地背着史书上的记载,这种结论稍有常识就能得出来,叶梦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如今亦然,鞑子此番不过小败,若是再来,必是水陆并发,大海广袤,朝廷置海司于庆元府,不就是为了拱卫京师吗?然以这次的劫案看来,海司的懈怠尤甚于绍兴府,他日鞑子真的来攻,如何能倚靠,丈人,这便是某的所虑,还请思之。”
刘禹慷慨激昂地说道,从他脸上,叶梦鼎看不出作伪的迹象,可正因为如此才逾发不解。他也算相人无数了,眼前的这个年青人却让他吃不准,叶梦鼎能感觉他并不怵自己,如果这算得上稳重有节的话,那他劝自己接下这个职就有些意思了,为公?他是绝不信的。
“你是说鞑子会复来?有何凭据么。”叶梦鼎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处,鞑子新败之下,怎么也应该休养些时日,听他的口气,似乎马上就会有南侵之举,这又是为什么?
“有,李帅那处已经得到了消息,鞑子在境内大举征发,兵员、粮草、役夫正源源不断集结于各处要地。若不是有意南下,绝不会如此,他的奏书也早就送入了京师,可惜为政事堂诸公所阻。再者,某从贼人口中也得到了消息,鞑子在沿海大肆招募水军,就连盗匪也不放过,此举难道还不足以警醒么?”
刘禹的话让叶梦鼎若有所思,他当然不会怀疑这消息的可靠性,李庭芝的奏书写的什么没人知道,可邸报上原驻建康府的淮西总领所移驻去了安庆府,若说其中没有缘由鬼都不信,如果是这样,刘禹所担忧的事还真是让人无法忽视。
他没有再去问为什么刘禹就笃定了自己会被朝廷起复,若是他真想要这个差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现在为了验证这个年青人的话,他决定静观其变,若是结果确是如此,他才会相信长子叶应及信中所说的,此子果然是个奇人!
软禁于临安城外钱塘驿中几乎被人遗忘的廉希贤等人终于盼到了从北方来的新使,来人带来了元人自己的核查结果。廉希贤看完那封文书,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措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更何况是呈给宋人。
可是他也明白,这已经是大汗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从大汗给自己的密信中,廉希贤发现他似乎并不着紧那几万俘虏,反而对宋人的军器更感兴趣,希望他们在临安打探出确实的消息,莫非这是自己的错觉?
“廉尚书,什么叫做‘他等是自行其事,并非上峰指令’?一个小小的主事,公然策划刺杀一国大将,你方却推脱毫不知情,这样的结果,你觉得有人信吗?我朝已经足够礼遇了,尔等若是将其视为软弱可欺,怕是打错了算盘!”
果然,前来接洽的新任礼部尚书陈景行匆匆看完,脸色就立时沉了下来,这完全是敷衍之词嘛。现在朝中风向未定,谁也不好公然提出与元人议和,再加之隐隐有边关来报,他们至今还在秣马厉兵,这封文书呈上去,只怕当场就会打回来,自己又何苦去触那个霉头。
“贵官且听某一言,我方已经尽力查证过了,当时确实没有下过那样的指令。若真有其事,某又何必带着使团前来,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此事确是误会,现在错已铸成,应该如何了断,贵方大可提出,某当尽力满足。”
廉希贤只能苦苦劝说,他以自己为例,这也是唯一有利的证据了,陈景行听过脸色稍稍有些缓和,元人怎么也不可能全承其事,现在也不失为一个说法,不过事情太大了,他是无法当场做主的,还得让政事堂诸相公们去做决断。
这个元人有一点说得对,这事总要有个了结,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不可能让这些使者抵命,那就只能继续交涉,无非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已,转念一想,他还有一事要问。
“贵方想得差了,我方确实是在征举,那是因为建康城下损失了许多军士,要加以补充。再者,也是为了防备贵方乘胜而进啊,怎会有他意,还是那句话,若是如此,某就不必走上这一趟了,贵官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廉希贤信誓旦旦地说道,陈景行“嗯”了声就告辞而去,他这么问当然不指望有什么答案,只是这样告诉他们,大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举动,如此而已。
望着这位与自己品级相当的宋人离去的身影,廉希贤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位陈尚书看来是个务实的,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辞,只要能对上话就好,他最怕的就是宋人不管不顾,那样不但自己原本的使命无法达成,大汗新的要求也难实行,这一趟就真的无功了,甚至都可能难返!
“噌”地一声轻响,淡蓝色的尾焰上跳动着红色的火苗,在海风地吹拂下顽强地矗立着,刘禹无语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年青人,将嘴里的烟伸过去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向着脚下的大海吐出去,这是一片湛蓝的海面,沙滩上除了些鱼虾的尸体没有现代的污染物,而这样的情景在沿岸随处可见。栗子小说 m.lizi.tw
宁海,顾名思义同隔壁庆元府的定海、淮东路的静海一样都寄托着百姓对于~大海最朴素的希望,可是从现在的时空一直到后世,表面平静的大海下都深藏着各种不为人知的危险。大航海时代还有将近两百年才会开启,谁不知道出海就是将脑袋寄在裤腰带上,任凭老天爷的处置!
“宁哥儿,大道理不说也罢,只一条,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某,若是你有个差池,岂非陷某于不义?再者说了,你走了,让雉姐儿怎么办?”刘禹的语气不高,就像是普通朋友谈天那样,这时空的年青人都早熟,虽然大了他十多岁,刘禹也不想摆出长辈的姿态来。
一直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姜宁面上一滞,他不知道是“父亲”这两个字影响大,还是后者影响大,或许兼而有之吧,之前那种倔强的表情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刘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坐了下来,这是海边的一块大石,离着海面有丈许高,下面的海浪一**地冲上沙滩,又一次次地退了下去。
“你欲做些事情,某都知道,跟在某身边,确实有些委屈你了。别着急,事情是做不完的,接下来的情势你也清楚,咱们的时间很紧了,到时候只怕你分身无瑕,别来叫苦就好。”刘禹笑着说道,姜宁现在的状态有点像自己刚出校园那会,一心想着做事赚钱,什么吃苦怕累的都不在话下。
“可张瑄那处,太守需要一个得力的人盯着,某总看他有些桀骜的样子,怕是有了些别的心思,会误了咱们的事。小说站
www.xsz.tw”姜宁的话让刘禹点了点头,这话很对,人可以放出去,可这支力量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用得好了就会是一支奇兵,但怎么做他还没有一个全盘的计划。
“明日你就带人出发,先去将他们的家人接来,若是他们那里还有自愿加入的,也是一并如此。还有朱清等人的家人,也不要忘了。人数太多的话,去找当家官府命他们安排一艘海船,你也可以体验一下这大海与大江之上有何不同。”
姜宁一一记下,他的怀里揣着叶应及从禁中求来的圣人谕令,上面清楚地写着许他便宜行事,在两浙之地只要不是杀官造反,几乎是通行无阻的。更别说那些全都是贼人家属,押解到何处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在没有别的倚仗的情况下,这么做也是唯一的办法。
至于张瑄的心思,他也不指望这人马上就变得忠心耿耿,同解呈贵一样,只要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就算是互相利用也无妨,总好过被鞑子召了去,现在来说,自己能给他的远比鞑子要多,他还没有理由立刻就倒过去。
得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他现在能完全信任的也只有当初一同赴当涂的那队亲兵,一番大战下来,活着的不过十来人。最高的李十一已经升到了都头,最差的也是个队正了,眼下是各有职事,除了信任,要主持这么大的一件事,能力也是不容忽视的,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姜宁恰好就是能力与信任都足用的人,可刘禹却没法这么做,原因也确实就像他说的,出了事损失太大,他无法承受这个结果。姜宁同自己一样已经定了亲,有事还要连累雉奴的一生,无论如何也是不行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按照与老丈人商议的时间,自己同璟娘的亲事定在了下月初三,这是离着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还有不到十日的功夫,趁着这个空闲,他正好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有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开始准备了。
“喔,他们如此说么?”王熵弹了弹手上的几页纸,轻蔑地说道,若不是还有几万俘虏在手,以及那些使者,元人只怕连这样的表面功夫都不会做,可一国重臣就这么被刺杀了,朝野大哗之下,想要平息又岂是简单的事?
现在政事堂已经在考虑夏贵的追封之事,八十高龄的人了又是殁于王事,几方商议之下,已经有了初步的意见,他身前就已经做到了‘检校太保、开府仪同三司’的高位,因此追封一个郡王也是应有之事,而选定的名号“和义郡王”原本是为了吕文德准备的,这可真是讽刺。
“恩相,下官也是这么同他们说的,敷衍塞责我大宋绝不会答应,不过那个廉尚书苦苦哀求,看着像是有几分真心。下官想着,左右咱们占着理,不如先与他们谈着,条件嘛,尽可以开,真的一口回绝了,不免给了他们借口,再生事端就不好了。”
陈景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熵的表情,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于是轻声说道,王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去年元人南侵用的借口就是郝经一行被扣留,再这么僵持下去,难保他们不会再来一回,谈是肯定要谈的,可不是现在。
“也罢了,此事先放放再说,晾他们几日,免得再生骄纵之心,到时你也好与他们谈。”王熵将那些纸丢在桌上,眼下贼人跑进浙东肆虐的案子才是重点,人虽然已经抓住了,怎么处置怎么向圣人交待还得商量一个法子出来,他本就是打算出门前往禁中一行的,没曾想陈景行突然找上了门。
见了他的表情,陈景行哪里还不明白,当下就起身告了辞,出门时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平章说的是你与他们谈,这不就表明与元人谈判的差使落到自己头上了么?这样的大事办下来,功劳自然不消说,难得还是少有的大胜,留名青史怕是板上钉钉了。
王熵带着随从到达政事堂的时候,陈宜中和留梦炎已经等在了大堂上,他们二人的神情颇有些怪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让王熵心下暗暗称奇,都坐到了宰相的位子,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夫,今天这是怎么了?
“平章来得正好,你也看看吧,这是一早刚刚到的。”三人见了礼之后,留梦炎将一封文书递了过来,王熵接来一看,上面的封口已经打开了,贴的是六百里加急的印章,封面上写着“台州急务”几个字,他一时便想到了,这是从宁海来的?
“嗯?”拿出里面的文书展开才看了几行,他就不由得哼了一声,怪不得陈留二人是那般模样,来的是叶梦鼎的奏书,上面对朝廷的作为表示了很含蓄的感谢,这也是应有之义,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在文中直言,此事与绍兴府关系不大,希望不要加罪于他!
说实话,出了这样的事,于公于私都要给出一个交待,依三人原来的想法,自然是当地主官,浙东帅司难辞其咎了,就连这个位子的后继人选,他们都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这原本就是为了安抚叶家,也给圣人交待,可现在受害人自己提出不希望动他,这要如何是好?
“那王霖龙是少保的故旧?”王熵看完后按了按自己的脑门问道,陈宜中首先就摇了摇头,他掌握的消息来看,这人非但与叶梦鼎毫无瓜葛,反而当年似乎还有些嫌隙,唯其如此他们才会想不通。
“你等原来定的是中书舍人王应麟接任,此人与叶家有隙否?”这话一说出口,王熵自己就先笑了,王应麟是淳佑年的进士,年纪轻轻就登了科,学问是极好的,素来也是与人为善,怎么可能会有那等事。
“既然如此,你们说说看,少保这是何意?”想不通的事情就干脆不想了,王熵同他们一起坐到了榻上,指着手里的奏书说道。这件事要如何措置,叶梦鼎的意见是关键,他既然保下了王霖龙,那之前所议的自然就不作数了,现在怎么办?
一时间,陈、留二人都做出若有所思状,谁也没有接话,叶少保不过是个请祠官,就算是驳了他的面子也碍不到自己的前程,可谁叫事情后面牵着太皇太后呢,可以想见的是,这封奏书送入慈元殿,圣人肯定会准了。
“我倒有个想法,平章、陈相,你们看看,这奏书上提到了绍兴府、提到了嵊县,可唯独没有提到海司,这是不是说明少保对他们有所不满?”留梦炎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突然开口说道。
海司?王熵和陈宜中眼中同时一亮,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件事,绍兴府和浙东帅司固然有错,可贼人说到底也是从海面上来的,沿海制置司同样难逃其咎,既然绍兴府保下了,那也说不得就轮到他了。
“汉辅说得对,少保不言,咱们不可不查,海司怠政失职,致使盗匪横行,伤及无辜,罪责难逃,就按这个意思拟个条陈吧。至于谁去接任,依老夫看不必提了,直接交圣人裁断,与权,你意如何?”
王熵叫着二人的字说道,眼下政局刚刚稳定一点,不宜牵连过多,不管叶梦鼎是不是这个意思,能追责的也就这几人,不过挪个位子,对做官的来说是常事了。陈宜中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与他别苗头,闻言点点头,叫过了房中的属吏,就在榻上开始写上呈太皇太后的本章。
九点三十五分,zh9941航班从台州路桥机场起飞,目的地是琼崖市的未兰国际机场,用时差不多两个半小时。栗子网
www.lizi.tw刘禹将视线从窗外单调的朵朵白云中收回来,落到了靠在座椅上小憩的苏微身上,她似乎有些劳累,一上飞机就直犯困,起飞没多久就这样子了。
机舱内的温度有些低,怕她感冒,刘禹将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苏微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脑袋就歪到了他的肩膀上。刘禹笑着摇摇头继续去看手上的资料,那厚厚的一撂全是肩膀上的这个女孩连夜打出来的,从搜集资料到打印完成,她昨晚一共都没睡到俩小时。
资料上是华夏的大陆海岸线,重点是遍布近海的那些海岛,这个在资讯发达的现代并不难找,可刘禹的要求是每一个地方都要有历史沿革,他得确定这些岛在那个时空里已经存在了,否则又有什么意义?
刘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对照着上面的资料在脑海中比较着,从中挑选出合适的做为驻泊和补给基地用。这条海岸线很长,沿岸的大大小小岛屿更是个庞大的数字,他耐心地挑选着,不时地还举起地图以求看得清楚些。
坐在他们侧后的一个中年男子无意中瞥了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开始打量着刘禹,一直到飞机落地他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随着人群走过安检,那对似乎是来旅游的情侣已经打车离去,他却转身走向了航站大楼的值班室。
“我要这一个班次所有乘客的名单,还有他们的**号码。”男子突出其来的要求让值班的小姐愣了一下,正待要开口礼貌地回绝,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上面的徽章和字样立刻让小姐闭了嘴,等到证件被打开后,她马上坐回自己的电脑旁,开始调阅男子要求的资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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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和苏微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琼崖市区滨海的一处酒店,房间早已经在网上订好,位于大厦的十五层,落地窗外看过去就是琼海海峡。两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梳洗休息了一会,才出门下楼去用餐,在飞机上他们都没怎么吃,干脆就把这一顿留到了现在。
酒店的一楼是一间很大的海鲜自助餐厅,在问过了女士的喜好和忌口之后,刘禹主动承担起了取菜的任务,苏微则在座位上整理餐具。等到刘禹端着装着满满的食材盘子走回座位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位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一个年青的男人,正在和苏微说着什么,于是从背后走了过去。
“现在我和妹妹是相依为命了,这没什么,我一个大男人这点事还是扛得起的,可是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残忍,她才十五岁啊。”那个男人语带哽咽地说道,刘禹停下了脚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苏微好像有些动容,眼光里带上了泪花。
“啤酒好喝吗?”刘禹将盘子放到桌上,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正在端着一杯冰扎啤大口大口喝着的男人促不及防之下狠狠呛了一下,一边咳嗽一边尴尬地看着刘禹,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姓肖?”转身向苏微打了一个手势,刘禹看着那个男人有些突兀地问道。
“是,你你怎么会知道?”刚刚缓过气来的男人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紧接着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
“滚!”刘禹简单地说了一个字,这一下轮到苏微吃惊了,她看了看两个人,对面的男人明显露出的是不认识的神色,这是怎么回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如果你再不走,老子就叫保安来。”不知道是不是被刘禹的粗口吓到了,姓肖的男人起身向苏微道了一个歉,就转身离去,走向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驱赶他的那个人,似乎在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面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将端来的那些食材一一放到桌上的烧烤盘和火锅里,苏微偷偷看了一眼老板的表情,已经看不到怒气,面色如常好像嘴角还带着一个讥讽的笑意。刘禹专心地做着烧烤的工作,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弄得苏微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又不敢开口问。
“那个人是不是说,他只是在街上随便走走,想找个人说说话?”许是有点饿了,刘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会,又灌了一口翻着冰渣子的生啤下去,才望着疑惑不解的苏微说道。
“他是不是还说,家里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妹妹,还得了白血病?”见苏微点点头,刘禹笑了笑又接着问道。
“没什么,一个骗子而已,只是他找错了对象。别发愣了,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赶紧招呼啊。”刘禹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就开始给她夹东西,苏微心里有一个感觉,事情并不像老板说的这么简单。
“我知道,不过他说的这个故事我经历过,因为,我有一个弟弟,也得了病,他十五岁。”苏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仿佛说出来心里就轻松了一些。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刘禹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特别还是女孩,他无语地拿起纸巾放到了苏微的手上,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事他从来没问过,偶尔觉得苏微心事重重的时候也没想过去关心一下,想必她上次借钱,就是为了这个吧。
在离此不远处的海大操场上,一个男子叉着腰站在跑道上,手上握着一块很大的秒表,望着校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虽然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休闲服,可梳得笔直的短发,炯炯有神的双眼,和那道粗~黑的剑眉都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军人。
“老冯!你到的还真快啊,这是刚下飞机?不是晚上么,我还想着带他们一起去接你,顺便聚个餐呢。”从校门处走进来的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男子惊喜地喊道,被他称为“老冯”的男子正是飞机上的那个人,此刻他的打扮就像是个普通的公务员。
“老徐,怎么样,这批新人有戏吗?”老冯走到他身边,将一个黑色的皮包放在脚下,掏出一包红梅,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塞了一根。
“还在测试,有几个苗子不错,估计你也知道。”老徐不客气地接过来点上,举着手里秒表说道。老冯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人抽了一会烟,就听到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老冯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伸手划了一下放到耳边。
“冯处,你要的那两个人的资料都发到你的邮箱里,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可疑。他们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男的是大股东,女的是他的助理,公司总部在帝都,手续合法,没有问题。”
听完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老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说了声“谢谢”就挂掉了。打开手机里自己的邮箱,他点开了邮件看了看,确实没什么疑点,公司老板带着小蜜来玩而已,人家还是未婚,就连小三出轨之类的都算不上。
“怎么,有料?”老徐没有去瞅手机上的内容,轻轻地问了一声。
“没有,只是觉得有趣,顺手让人查了一下,也许是我多虑了。”老冯“呵呵”一笑,合上了手机盖,老徐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们就是干这个的,碰上感兴趣的都会查一下,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无用功,这一次呢?会不会也是,老冯抛开那些思絮,校门口出现了第一个人影,看到他的样子,老冯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台州宁海县的叶府,璟娘坐在靠窗的一个架子前,仔细地在那穿针引线,那上面既不是花团锦簇的绣样,也不是有着好彩头的被面枕巾,却是一块深色的布料,根本不像是女子所用。
“又听到什么了?说了叫你不要与她们置气,别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只是不理会便是。”缝了一会,后面的眼有些大,正想着要换一根针,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婢女端着个盆子走进来,脸上气鼓鼓地。
“姐儿,你都不知道她们嚼的什么舌根子,若是听见了,肯定比我还气。”婢女见自家姐儿无所谓的样子,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那又如何,我又不掉一块肉,嘴长她们身上,说便说就是,你不是抓了几个狠是教训了一顿吗?可曾断了这话头。”璟娘摇摇头说道,她不是不生气,而是懒得为这个置气,自家郎君说得对,你无所谓了,人家才会消停,你越着紧她们会越来劲。
说起来,自镇上一别,有几天没见过了,这几日他连府门都没登,不知道是不是在准备亲事。想到这里,璟娘面上有些微红,赶紧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这块布上面,她没有刘禹的尺寸,只能凭着印象来做,架子上的一件襦衫渐渐成形,想着那个人着上时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异样的甜蜜。
“恭喜探花了,这还未出府境呢,便又加了郎官,某听得此乃圣人加恩,可谓前途不可限量尔!”前来传书的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他是昼夜兼程赶到县城的,在县衙的大堂上读完制书,笑呵呵地朝二人恭贺道。栗子小说 m.lizi.tw
胡幼黄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收入了怀中,礼貌地回应了几句,面上带着淡淡地微笑,心里却不是滋味,圣人之恩不可谓不隆。自己的差遣由提举马司事变成了知横山寨事,又格外加了正八品的通直郎,这在同科进士中已经是独一份,就连今科状元都没法比!
无功不受禄啊,除非他不想再入官场了,这拒绝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苦读十多年,不就是为了报效朝廷么?将文书和新的印信收好,他以路途遥远需得即刻上路为由,婉拒了随后的酒宴,立时就带着自己的随从告了辞,竟然是直接就出城门而去。
“倒底是新科入仕,有些脾性。”郎中摇摇头说道,即使有些不悦,也不好宣之于口,这位胡探花现在可是红人,所谓简在圣人心,指不定哪天出了缺,圣人就会想起此人来,这就是所谓的前途不可限量,并不是一句虚言。
“郎中勿怪,他的任地横山寨远在广南,听说已是夷人杂居之地,怕不有千里之遥,早些上路也好,若是不弃,就由下官来作陪吧。”边上的另一位主角,刚刚升做了浙东运转判官的那位知嵊县拱拱手笑着说道,他才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连县城门都没出,平白得了个大功劳,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郎中点点头在他的带领下转入了后堂,他这一趟虽然赶得有点急,可胜在路途好走,离京师也不算远,与他同时出城的还有几路,不说更近一些绍兴府,还有分别赶往庆元府和台州境内的宁海县,后者所领的既不是礼部属官,也不是禁中宫人,而是太皇太后的亲内侄!
“不对,此事不对。”回到家中的王熵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花梨木台面,一边喃喃自语,这件事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奇怪,等到三位相公在慈元殿中商定了一应奖惩事宜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浓烈,一直到回了自己家里,他还是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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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县有多少兵马不是什么秘密,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指挥的乡兵编额,黑夜之下,情况未明,又没有上司的指令,对方还是江匪,换作是自己,怎么也会等到第二日天亮了再行事。就算是立功心切吧,五十多个悍匪,一举破敌不说,还生擒了贼人首领,自己这边的伤亡呢?没有。
“你那位同年是个侠义之人么?”王熵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儿子,突然出声问道,正拿着一封文书翻看的王公子抬起头来,想了想自己了解的情况,摇摇头,平素里射弓击剑是有的,但说到杀人,怕没有几个有这胆量,更别说带人出城击贼了。
“父亲是怀疑此事有假?”王公子拿着那封文书说道。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作假,为父是担心此事可能是旁人所为,不过现在木已成舟,多说也是无益,只是若是此子所为,为何他丝毫不居功?”王熵的话有些没头没脑,王公子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等着他揭晓答案。
王熵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返身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陈宜中所掌握的那些消息他也收到了,如果不出所料,此事应该与出京的那伙骑军有关,这些人又是那个小子带来的,做下了这么大的事,所有的上报都没提一句,这比冒功邀赏还要让人不解,问题是圣人知道么?
不对,圣人已经知晓了!王熵突然拍了下桌面,站起身又走上前来,从大惑不解的王公子手里抢过那封文书,一看之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你带上些贺礼,亲自去一趟宁海,信国公嫁女,我王府也应当贺上一贺。去了就说为父国事繁忙,实是脱不开身,请叶公见谅。”王熵突如其事的吩咐让王公子更加惊讶,两府之间并无多少来往,当年叶梦鼎还未致仕时,相交也是平平,这是怎么了?
“父亲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那人做的?”王公子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禁问道,王熵看了他一眼,反应还算是快,可是比起那个小子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出了书房。栗子小说 m.lizi.tw
城中清河坊陈宅,从禁中出来的陈宜中也在研究着同样的文书,他想的倒是和王熵不尽相同,事情是谁做的并不重要,刘禹不居功也没有放在他的心上,两浙的一些变故才是他关心的。
“这位谢国戚看来是圣人族中翘楚啊,刚刚才赐了同进士出身,这不就加了两浙镇抚大使,他本身还袭着侯爵,依某看,他日拜相升堂也是板上钉钉的了。”府中幕僚看完感慨地说道,太皇太后谢氏的侄儿谢堂今年才刚过五十,看上去颇有大用之势啊。
陈宜中默然,这个两浙镇抚大使是留梦炎当堂提出来的,那个老狐狸,说什么“两浙乃是腹心之地,不可不镇之以重臣。”一个靠着裙带的皇亲,虽然谈不上不学无术,又和重臣能扯上什么关系,这等谄媚的话,也亏他说得出口。
最奇怪的是圣人都没有谦逊一下,直接就应下了,而紧接着,这个新任的谢镇抚就带着太皇太后亲书的制令出了京,居然是要亲自上门去宣诏!可那明明不过是一封走走过场的诏书啊?有必要这么郑重其事么。
叶梦鼎是何等样人,当初先帝之时,他再三请求宫祠,官家不允就干脆直接效法先人挂冠而去,新君即位后又多次为他加官都被辞了回来,这么一个“沿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的差遣,他又怎么可能看得上?
至于其他的用意,陈宜中想不出,这么巴巴地走上一趟,虽然也不算太远,可若说是为了一个至今还是七品的小官贺喜,两人倒底有多大的交情?
“你着人备一份贺礼,嗯,要重些,带人去一趟宁海,送到信国公府上,多看看,明白吗?”陈宜中开口吩咐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机会,名正言顺的事失了礼就不好了。
阳光、沙滩、碧水、蓝天,琼崖虽然也是一个旅游城市,可在华夏还是没有“天涯海角”之称的那处出名,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天,刘禹整日就是带着苏微各种玩,两人看上去就像是来渡假的情侣一般,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刘禹心里却很清楚,他不是不想走,而是心有余悸,突然碰上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人。他不确实这是真的还是只是碰巧,而且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在海滨,他都有一种被人偷窥的感觉,说起来很奇怪,但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坐在一把大伞撑起的沙滩椅上,叨着一根饮料管子看着不远处的苏微,没想到平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女孩玩起水来比他还疯,真不知道抱着个垫子在海水里冲来冲去有什么可乐的,可她已经玩了好久了,还是乐此不疲。
刘禹笑着转过脸,透过墨镜打量了一番身后,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清凉的男女,大部分都是与年龄不相称的,这个地方还是真是个玩偷情的天堂。
“又看到什么美女了?”回过头,苏微将那个垫子扔到地上,拿起椅子上搭着的毛巾,擦拭着自己的头脸,她的身材在紧身的泳衣映衬下很是动人,只不过那衣服保守了点,要是三点式会怎么样?刘禹yy地想到。
“我在想,怎么就找不到一个比你漂亮的呢,这里的素质,真不敢恭维。”瞎话张嘴就来,苏微“扑嗤”笑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受用的样子。
“怎么不下去玩啊,海水多舒服。”苏微啜了一口果汁说道。
“我怕晒黑,本来就长得不行,要是再加上又矮又黑,以后谁敢嫁我啊。”刘禹口无遮拦地说道,那种被窥视感怎么也挥之不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是有点黑,不过还行吧。”苏微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却发现刘禹似乎有些走神。
这几天她也有些奇怪,原本以为老板会像别处一样,当天就消失不见了,可没想到,他好像真的是带自己来玩一样,四处乱窜。欣喜之余也有点担忧,因为细心的她发现,老板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快乐。
刘禹拿不定主意,是再等等看呢,还是就干脆回去,这一趟他是打算来找姜才看看他这里的情况,实地了解一下才好做下一步的规划。不过这并不是当务之急,就算是白来一趟也没什么,就当是旅游了,想到这里,他又换上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开始和身边的女孩开起玩笑来。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应该就是带着女孩来玩的,他的背~景也证实了他不可能接触到什么机密,我看就是白费功夫。”一辆毫不起眼的公务车停在沙滩外的沿海公路旁,车里只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赫然就是在餐厅里搭讪的肖姓男子。
“冯处也说过了,就是拿他们练练手,盯仔细点,别漏了什么,没准冯处他们也在盯着,到时候问什么答不上,就丢大人了。”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孩说道,拿着高倍望远镜的男孩“呵呵”一笑,再次将眼睛贴了上去。
“让我看看。”肖姓男子突然开口说道,他拿过另一男孩手里的望远镜,盯着远处的男子侧影,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正面,只不过那个人经常转过头和身边的女孩说话,他盯着那张戴了个大墨镜的脸,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
“见了鬼了,我敢肯定不认识他,可他一口就叫出了我的姓,我心里有个直觉,他肯定知道我的全名,甚至还知道是干什么的。”姓肖的男子郁闷地说道,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估计这人连自己接下去要说什么话都知道,可这是为什么?
“我们是无神论者,别自己吓自己。”另一个男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女孩则接过了望远镜,看着里面的男女,男的说不上帅女的也没多漂亮,放在人群里不说立马消失,也亮眼不到哪里去,真是没什么特别的。
没等他想明白,一个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另外那个男子接听后“嗯嗯”了几声,挂断电话二话不说就发动了车子,在公路上掉了个头,拐上了通往市里的高速路。
“不盯了?”姓肖的男子问道。
“有新任务,怎么着,你还没完了?”开车的男子横了他一眼,后面的女孩掩着嘴“咯咯”直笑,肖姓男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莫非真是自己的错觉?就是个巧合而已。
宁海县上宅村的叶宅,大门外挤满了来瞧热闹的乡亲们,只因为他们听说又有天使从京师而来。小说站
www.xsz.tw几百年才出的这么一位宰相人家,这样的热闹几乎每年都会有,原本也不算稀罕事,可谁都知道叶府马上要有喜事了,又兼之刚刚发生的劫案,这就透出了点不平常。
位极人臣的宰相都天天布衣相见,冷不丁的还能说上话,丝毫没有架子,因此瞅着那些仪仗,自诩有几分见识的乡亲们指指点点地毫不避讳,听说这位天使是圣人的什么亲戚,大伙都生出了些好奇。
叶府中堂上,新鲜出炉的两浙镇抚大使谢堂以太皇太后的口吻说了几句嘉勉抚慰的话,便将手里的制书双手捧给了叶梦鼎,后者带着留在府里的二郎叶应有恭谨地称了谢,就在堂上展开来看,那上面的字体一入眼,却让叶梦鼎吃了一惊,识字知人,这分明是妇人所书!
至于内容,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不禁喟然长叹,一切都被那个小子料中了,草草扫完后面的砌词,叶梦鼎合上卷页,一转手递给了身后的老陈头,吩咐他好生收起来。
“一别经年,圣人老了啊。”他在先帝在位时就致仕回了乡,算起来上一回见到谢氏还是先帝刚即位的时候,她刚被册为太后,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叶梦鼎可以想见国事重压之下,这个深宫妇人的变化,没等他从感慨中回过神来,只看见身前的谢堂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看着自己。
“少保这是接了诏?”正等着对方婉拒然后将制书递回来的谢堂,眼睁睁地那封制书被叶府下人珍而重之地捧了去,有些不敢相信地语道。
“升道这话说的,难不成你想让老夫封还?”叶梦鼎叫着他的字反问,戏觑地看着他的神情变化,朝堂上下都以为自己会坚辞,可自己就是接了,想到消息传回去那些人的反应,他突然有种别样的快意。
谢堂尴尬地看着老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突然间眉眼舒展开来,堂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和另一旁的叶应有对望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是“呵呵”地干笑了两声相陪。栗子小说 m.lizi.tw
“坐下说话。”片刻之后,叶梦鼎摇摇头止住了笑,招呼了一声。
“升道啊,老夫知你心中所想,可是你想得岔了,朝中那些人也想得岔了。你不妨思量一下,若是只想走个过场,那又何必圣人亲书,让你巴巴地来跑这一趟,圣人拳拳之意,如何拒得了,更何况,老夫打赌输给了他人,这诏书,是非接不可的。”
谢堂听得一知半解,旁边作陪的叶应有也是懵懵懂懂,不过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轻闲了这么多年,老人是打算要出山了,让他们不解的是,如果他想入朝,政事堂相公的位子是跑不掉的,甚至平章军国重事也不可能轮到王熵。至于什么打赌之说,既然老人没说,他们也不好去问。
叶梦鼎之所以同他说这几句,当然不是为了解释给他听的,而是要通过他传到太皇太后耳中,那些言外之意,他相信圣人肯定听得懂,至于别人如何想,还没放在他心上。
“小侄明白了,此来还有一事,你先看看这个,圣人有言,‘宣与不宣,全听你的,绝不可勉强’。”谢堂说完,从怀里又掏了一封文书来,熟识规制的叶梦鼎一眼就认出它的作用,与先前的那封一样,只是它封的是妇人。
一旁话都插不上的叶应有看了看自家老爷子的神色,似乎疑惑、欣喜、不解兼而有之,刚才谢堂的话颠覆了他的认知,朝堂的制书拒了也就罢了,什么叫“宣与不宣,全听你的”?
“老夫领旨,伏谢圣恩!”叶梦鼎首先站起身拱拱手,接着转头看向了叶应有说道:“去后院传个话,叫你母亲、小娘、姐妹们都到堂上来,朝廷有旨意。”
打从被人叫来就一直糊里糊涂的叶应有机械地应了一声,下了堂转过后院的路上,他才恍然,爹爹刚才说的是“叫你母亲来”,可嫡母故去已经好多年了,自己的生母也不能这么称呼,难道是他不由得心中一动,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叶梦鼎的那些个姬妾和所有在家中的女儿,包括还抱在襁褓中的,都被叫到了大堂上,人人眼露疑惑之色,却都知道规矩,不敢胡乱出声,各依长幼站做了几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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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儿、十三娘扶住你们的母亲,站到前头来。”叶梦鼎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吃惊地抬起了头,被自己的儿女扶着越众而出的那位如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脚步虚浮如坠云中。
等堂上准备停当,谢堂站上前来展开了那封制书,一字一句地朗声读着,当前而站的璟娘虽然猜出了怎么回事,可等着那些字句真的飘入耳中,还是犹如梦里一般,手上猛地一沉,自己的生母已经站不住了,直往地下滑。
“淑温居质。柔靓成仪。率属紫庭。克彰于勤事。扬芬彤管。允茂于凝猷。宜命褒旌。特旨进越国夫人。佩章之叙。式峻于等彝。汤沐之封。荐疏于旋宇。兹为渥命。无忘钦承。可”
抛开那些华丽称赞之语,其中心意义就一句话,因为生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女儿,原本的妾侍被扶正成为了叶府真正的女主人,所以才会有宣不宣全听叶梦鼎一句话的前言,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不能以强权加之。
宣完诏书过了半晌,谢堂都没有听到一句谢恩的话,放下制书一看,面前不远处的正一品越国夫人已经软倒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璟娘赶紧让二哥扶住了她,拿手指在鼻下掐了几下,这才使她悠悠醒转,看清了自己在何处发现并不是做梦后,她猛地抱住璟娘大哭了起来。
“妇人无知,让升道见笑了,老夫替她在此谢恩。”叶梦鼎没有去叱责她,对着谢堂抱手说道。
“夫人骤闻大喜,有些惊异也是常情,府上事多,小侄就此告辞吧。看到少保一家其乐融融,还真有些想家了,他日令爱出阁之日,再来登门。”谢堂将制书再度递了过去,打了个哈哈就告辞而去,谢家所在的天台县离此不过一日路程,叶梦鼎也没有虚留,亲自将他送出堂去。
被转头回来的父亲单独叫了去,璟娘一路上都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一直谨小慎微,连关心自己儿女都不敢做得太过明显的生母,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回想那些今天还在嚼自己舌根的女人,在堂上违心地说着恭维话,只觉得满心地畅快。
到了书房中,叶梦鼎没有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看了看低眉顺眼站在下首的璟娘一眼,满脸的喜色嘴角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一念及不过数天前,她小小的年纪还在生死之间打了个转,心头的那点不快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三娘,回来之后还没有问过你,上京之后你是否曾蒙圣人召见?”见璟娘点头应了声,叶梦鼎接着问道:“入宫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说与为父,不可隐瞒。”
璟娘不疑有他,将那次被太皇太后召时的情景细细述说了一遍,包括圣人亲书赐的字。看着那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所书的字同刚刚那封制书确实同出一人。
“明璨、明璨”叶梦鼎拈着清须喃喃念着,一念之下心里已经了然,今天的加封看似给的那个妾侍,还不如说是给的眼前这个小女子。他又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儿,不明白她哪点好?怎么就入了圣人的眼,不惜要破例加这么的大恩,生怕被委屈了去!
“你你是个有福的,去吧,好生侍奉你母亲,就要出阁了,多陪陪她。家里那些闲话不用放在心上,自有为父做主。”叶梦鼎慈父一般的话语让璟娘抬起头来,从小到大何曾听到过这样和蔼的语气,怔了一怔,她敛首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璟娘宠辱不惊的神色让叶梦鼎点了点头,看来自己一直疏忽了这个女儿,她的确是有些过人之处,府里的流言早就传入了他的耳中,可从未听过她有什么过激之举,无怨无谤地该做什么做什么,倒也不枉这些人看重。
千里之外的琼州,快要到入夜的时分,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沿着不太平整的土路缓缓而行,在他们的前方,州治所在的琼山县城已经遥遥在望,将士们都不顾疲惫之身,在马上高声欢呼起来。
“如何?”姜才从一张大地图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刚刚踏入门槛的施忠,衣甲上全是尘土,神色有些劳累,精神尚算好,走动没有什么滞碍处,应该没有受伤。
“别提了,追了几十里地,再过去不是河汊子就是草窝子,再不就是高山密林,某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密的林子,全是参天的大树,一个壮汉都抱不过来的粗细,娘的,这些贼人选得好去处,一钻进去就没了人影。”
施忠在屋里寻了个水瓢舀了水“咕噜咕噜”几口就喝了下去,边说边摇着头,这样的仗打着真是窝心,敌人并不强,全是些拿着简陋器具的夷人,宋人不多。若是堂堂而战,他有信心凭自己的部属就足够了,可人家根本不和他这么打。
“可有损伤?”姜才没有理会他的叫苦之语,这些都是预料中事,除非下死力气,有足够的人手,否则大都是这种下场,将贼人赶得远远地,再找些人头充数就算是功劳了,更有那不要脸的,杀良冒功也不是没有的事。
“大伢子中了一箭,没什么大碍,另有几个也是轻伤,倒是马伤了两匹,不成了,某叫他们杀了带了回来。”施忠喘了口气,一头坐在一个矮矮的马扎上,解开了兜卺和上身的衣甲,呼呼地直扇。
这点损伤确实不算什么,姜才点点头没有再问,这里最大的敌人还不是那些匪人,也不是那些复杂的地形,而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气候,热也就不说了,吹来的海风都透着股热气,莫明其妙倒下的已经有十余人,虽然还不算致命,可对军心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这里的水土就连缴自鞑子的蒙古马都有些不耐,总是有些奇怪的症状,找来郎中一看,却又不是疫症,只说是水土不服,汤药喝下去,死倒是死不了,可精神总是不振,让姜才也很是头大。
不过刘禹有一点说得不错,这里并不像他们开始想像的那样荒芜,脚下的土地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一代代的耕种,看上去和海对面的大宋军州并没有什么不同,整个琼州也有上千户的人家,全岛加一块在籍的丁口就有好几万,这也是大宋的治地啊。
“什么?”回过神来的姜才听到自己亲兵的报告,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刚刚才在想,人就已经到了。
六月的草原,到处都是长得没过小腿的牧草,从阿尔泰山一侧吹来的山风经过了布伦托海的滋润,让这片牧场格外的生机盎然。栗子网
www.lizi.tw郁郁葱葱的牧草下,数不尽的牛群、羊群、马群在其间时隐时现,偶尔传来牧民嘹亮的吆喝和马鞭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口中吟着诗句是一个身着蒙古装束的青年男子,与他周围的那些人不同,男子的头脸刮得干干净净,只在颌下留了些短须。
“瞧瞧你,有多久没见过这草原了?安童,你的汉话讲得再顺当,身上流的也是蒙古人的血,不要忘了,你是伟大的木华黎的子孙,独一无二的成吉思汗帐前最勇猛的将军!”他身旁一个首领模样的蒙古人激动地说道,安童看了他一眼,在马上屈身行了一礼。
“尊贵的海都汗,安童感谢你的宽宏,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祖上的荣光,掌握他们的文字、语言、典籍、制度正是为了更好的统治他们。你没有去过中原,不知道那里的天地,他们光是成年男子就比你眼前的牛羊还要多,土地比所有宗王的草原加起来还要大,那是数不清的财富、子女,没有任何统治者不想去攫取。”
海都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无法想像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对于这种概念,蒙古人只有“数不清、望不尽”这样的词语来描述,一行人放慢了速度,任凭马儿边吃边走,想着安童说的这些话,海都的心里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的平静。
六年前被击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这些年来,他拼命地积蓄力量,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更好的机会,比起大都城里的那个“篡位者”他至少有年龄上的优势,西北叛王的使者已经来了好几批,他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海都的心里很清楚,自己与那边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架势,但现在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就算起兵也无法形成主导,最后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宗王,哪怕是不懂汉话,为别人做嫁衣裳这种事他是不愿意去做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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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底下最广大帝国的丞相变成了阶下囚,才刚刚年满二十七的安童十分无奈,因为自己的处置失当,大错已经铸成,整个西北都陷入了叛乱,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凭着自己的出身,这些成吉思汗的子孙都不愿意背上杀害自己的罪名,可这样活着还真不如死了好。
要说海都对他还真不错,不但没有关押拘禁,反而礼遇有加,安童经常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希望他能置身事外,可这个表面看上去粗豪的汉子,却是一个十分心细和狡诈的人,安童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起到作用,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如果海都也跟着起事,整个西北乃至北方就将彻底乱掉,他被押来之前,伯颜已经带着三十万大军南下了,那是朝廷最大的机动力量,西北一叛,如果伯颜大军不能回转,那就只能放任事态的恶化,那些地方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安心在我这里呆着,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大丞相,没有人敢对你不敬。”海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年青人的肩膀说道,话音刚落,他便催动胯下健马疾驰而去,安童望着那些溅起的尘土,思绪纠结成了一团。
琼山县城并不是想像中的矮小破败,由于夷人经常作乱,有时候还会打破城防,因此县城的城墙年年都会加固和修葺,比两浙的一些内陆城池还要高大些。刘禹在姜才那些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在古老的城里,一边想像着刚刚过来时琼崖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繁华景像,这种对比是如此地直观而强烈。
一问才知道,琼州不但没有知州,就连下属几个县的知县也都没有到任,基本上是由当地乡绅和胥吏们组成的原始自治机构在维持着运作,不过这样更好,山高皇帝远,还有比这更远的地界吗?
还是老规矩,到了姜才的招抚司衙,刘禹笑着和每一个认识的军将打着招呼,顺手将带来的香烟拆开一包包地散过去,这些老烟枪,给多少都不会够,就这么吊着慢慢来最好,不多时,整个大堂上烟雾腾腾,军汉特有的粗鄙问候语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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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还习惯吗。”刘禹把姜才拉到后堂,两人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说话,这么大剂量的二手烟扑天盖地压来,饶是他也招架不住,再多呆一阵没准就给毒死了。
“嗯,人还行,倒下了十来个,马儿有些遭罪,死得不多,就是有气无力的上不了阵,现下某的这些人倒有一半成了步卒。”姜才摇摇头说道,刘禹一听之下比自己预料的要好不少,看来到宋朝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瘴气遍地的死亡之所了。
“战事如何了?”一路走来,刘禹发现这周围还算平静,县城外的农田被打理得很好,城内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怎么说呢,我部刚登岸时,贼人就已经远窜了,为首的唤做陈明甫,有人说他是宋人,也有人说是当地夷人,因不堪官府欺压故而举事,最盛时祸延大半个琼州,现下应是躲入山里了,偶尔会遣人出来也非是为了劫掠,似乎要去换些盐米。”
姜才吐了口烟说道,这里汉夷杂居,官府的势力只及城镇周边,再远一些就无法顾及了,照刘禹给他的地图来看,这个大岛中部全是山区,`大部地区都覆盖着从林,他的骑兵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暂时只能保住沿海的这些地区。
这样的结果并不出刘禹的预料,这种情况就是放到了后世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先进的科技在复杂的环境里不一定好使,况且,这说倒底还是一个政治问题,军事手段只能是辅助,可要怎么同他说呢?
“带我去看看那些病员。”刘禹转向了另一个问题,这里接近热带,病害丛生防不胜防,虽然姜才嘴上说得不严重,他还是想去看一下,会不会是什么恶性传染病。
病房就设在使衙后面,离着还有十多步,刘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看来姜才他们做得不错,走进房中,处处显得干净整洁,地上洒着新鲜的石灰水,房里架着几张木床,算算这里并不是全部的病员。
瞅瞅屋内除了病员就他和姜才几个人,刘禹挨个病床地问过去,记录下症状,拿出手机拍下发病时的照片。姜才看了他的动作,使了个眼色让亲兵去把住门口,自己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
经过建康一战的熏陶,将士们对于这些奇奇怪怪还会发光的事物,已经没有了恐惧之意,贵为一府父母的文官轻声轻语地为自己问症,激动之余都是无条件地配合,刘禹问得很仔细,就连那些盆里的污秽也拍了下来,更让病员们感动不已。
“你也知道某不是郎中,只能问得清楚了找大夫去诊治,京师倒底繁华些,寻个名医指不定会有好的法子。这里做得很好,叫将士们多注意些,平素营地也要勤于扫洒,性命攸关,不可不加以小心。”
刘禹的一番话让姜才彻底放了心,他的法子已经被证明有效了,现在还如此精益求精,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走出使衙,两人沿着城里的主街走向城门,许是看到顶盔戴甲的亲兵跟在后面,百姓们的眼神有些躲闪,街上的行人很少,还不如内陆的普通集镇热闹。
“宁哥儿在某那里还不错,帮着教那些军士,很是得用,本来某想着,你若是有了捷报,就先行回一趟京师,将他二人的成亲之事给办了。”
登上面海的城楼,刘禹将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说了一下,心知他最关心的是什么,特意提到了姜宁。
“这个劫案,还要多亏宁哥儿带人及时赶到,才没有跑了贼人,过些日子,某会着他押些人前来,你给安置一下。大部都是那些贼人的家人,全是些渔民,仍是让他们操旧业吧,行个保甲之策,倒也不必特意让人看着,隔些日子点个卯也就是了。”
姜才一直听着没有接话,这里孤悬海外,要想逃也就是过前方的那道海峡,否则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山里的夷人对宋人可不怎么友好,要不怎么诺大的海岛,几百年来都是流放之处呢,刘禹选择这里并不出他的意料之外。
“你这儿子啊,心还不小,前些日子还想着要去海上,被某给否了,这事你听听就是了,人来了不要多加斥责,这本是好事,要不是咦,那是什么船?”
琼山县城离海岸不远,这也是为了内陆上的运输方便,码头就在二人的视野之内,刘禹无意中看到了一艘样式不同于宋制的帆船驶进了港内,他虽然不是什么航海爱好者,这点分辩力还是有的。
“那是大食商船,经特许在本地落舶补给的,完事了就会出海,开往沿海几地的市舶司。你休要小看这船,内里装的多半是贵重事物,只怕这一船货,抵得上大宋寻常州府一年的赋税了。”
刘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一个粗鄙的军汉居然说起这些琐碎政事来头头是道,有些颠覆他之前的印象。
“在其位谋其政,这里大小事务都是某一言决之,就如你之前说的,整个岛上一州三军十多个县数万丁口连个正经的文官都没有,某可不要多知晓这些事么?”
姜才自嘲地笑笑说道,刘禹看着那艘有着尖尖的船首、巨大的前三角帆、和低矮舱室的海船,姜才说得不错,海上贸易之富,在这个时代已经凸显了出来,大宋财政还能勉强维持,有一多半都是靠着几大市舶司的商税收入,之后的元人更是将这海上贸易发展到了极致,海商,被社会看做是巨富的象征,吸引着无数人的想象。
面前的那道海峡没有多宽,却是必经的海上要道,望着远远的点点帆影,刘禹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不明所以的姜才看着他的样子,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这小子,似乎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还有二十天左右就是中元节,依照早先商量好的计划,胡三省领着雉奴和几个亲兵抬着礼物上了叶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为刘禹将自己的婚房就设在了他们村里,所以胡三省现在不仅仅是证婚人,还有着主家的意味。
老陈头将他们一行领进了府,这一次却不像上次那样清静,远远地胡三省就听到了哭喊声、叱骂声传来,倒底事不关已,他也不好开口去问,可疑惑之色却呈现在了脸上。
“胡先生见笑了,府中在清理劣迹,故而有些喧哗。”老陈头转身解释了一句,胡三省毫不在意的“喔”了一声并没追问。
“陈伯,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卖了去。”突然一个小厮模样的家仆从一旁窜出来,抱着老陈头的腿哭喊道。
“晚了,当初嚼舌根时怎么就不想想,府中的小娘子也是你等能编排的?”老陈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厮长得很清秀,闻言放声大哭。
“唉,看在你娘娘为大公子奶过几天,某就斗胆做回主,你们将他发送到庄子上去,不要再打他了。”老陈头摇摇头吩咐了一句,几个家丁上前将小厮拖开,回过神来后那人不停地称谢,老陈头不再理会他,告了声罪仍是领着胡三省等人往前行去,雉奴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睛转了几转。
听到禀报胡三省一行前来送节礼,叶梦鼎在府里中堂接待了他们,这一回的礼单同平素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些当地购买的应景之物,将礼物和亲兵招呼下去,胡三省带着雉奴坐到了下首。
“如老夫所料不错,这位可是金指挥的女弟?”雉奴今天穿着一身寻常的武弁服,头上扎着英雄巾,显得英姿飒爽,不过已经知道底细的叶梦鼎自然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雉奴见过少保。”她一抱拳娴熟地行了一个军礼,倒让叶梦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让她无须多礼,这个别致的女孩给他的印象不错,心直口快毫不做作,与他那十几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完全不一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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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托个大叫你一声雉姐儿吧,此番听说你是漏夜出京飞骑而至的,都是为了某那不成器的犬子,老夫在此先行谢过了。不瞒你说,府中与你年岁相当的倒是有几个,即将出阁的十三娘多半与你能相投,不如让家人引你二人去见上一见?”
“正想拜会,有劳了。”雉奴虽然单纯,人却不傻,听着这些半真半假的话,也只当未觉,不过她倒是真想看一看,上回那个吓得要自尽的小娘子如今怎么样了。
跟着把他们领进来的老陈头退出堂去,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向后院转去,叶府的豪阔让她有些咋舌,就算不感兴趣,也知道花圃里些争奇斗妍的绝不是什么寻常品种,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下人去侍候。
“这里就是十三娘的居所,老仆就不入内了,姐儿请自便吧。”来到“梓阁”前,老陈头叩开了院门将来历说了一下便转身离去。开门的婆子打量了雉奴一番,似乎是在怀疑她真的是女子么?
顺着木梯拾级而上,就连那扶手上也雕着纹饰,处处都透着精致,上到二楼,还未进屋就透出一股香气,也不知道屋里熏的是什么?没等引路的婆子开口通报,她忽得抢先挑开珠帘就进了屋,内里只有一个女子,坐在窗前似乎在做女红。
“你”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一个男子昂首而入,璟娘吃了一惊,等到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她突然眼神中有了些慌乱,刚刚拿在手中的铰子也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雉奴恍若未闻地自顾自地在屋里走动,打量着里面的陈设,倒底是公侯家的小娘子,墙上的画、架子上的书、格子里的摆设无一不是精品。站在屋角的香炉旁,雉奴怔怔地瞧着那些升腾的烟雾,这等屋子走出的女子才会是禹哥儿心仪的么?
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这么一间屋子,那是在京师的汪宅,老夫人待她如亲孙女一般,可惜自己性子太过顽劣,整日里尽想着偷跑出去,这样的屋子一刻都呆不住,想起过往的那些事,她的眼中渐渐起了一层水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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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伸手制止了欲要开口的婆子,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去,来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那里发起了呆,她站起身轻轻地走过去一瞧,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竟然蕴含着泪水,让她殊为不解。
“失礼了,我随胡先生来送节礼,顺便来瞧瞧你,可好些了?”接过递来的锦帕,回过神来的雉奴歉意地朝她笑笑说道,帕子绵软丝滑,她捏着都有些不惯,干脆抻起衣角擦了擦,仍将帕子还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那天的事心性起了变化,璟娘发现自己看到她近乎粗俗的举止毫无所动了,至于她的问话,璟娘有些拿不准,是那人让她前来问候的么?
“你做的?”雉奴似乎并未在意她答不答话,又转身走到了那个架子前,眼前是一件男子的长衫,大致已经完成,她轻抚着上面整齐细密的针脚,这得用多少功夫才做得出来啊。
璟娘的心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检查课业的新嫁娘,面前是挑剔的婆婆和不耐的小姑子,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忐忑,不知道如何作答。
“身之,老夫如了他的愿接掌了海司,接下来有何训示,在此洗耳恭听。”正将茶水端到嘴边的胡三省猛然听到,手上一抖差点就没打翻了去。
“少保说笑了,你翁婿二人的事,某不过居中传个话,受不得受不得。”虽然明知是玩笑话,他还是站起身施了一礼,面前的不仅是当朝一品,还是同乡前辈,他又不是刘禹本人,哪里经得住。
“是说笑,也是正言,制司参议陈允平昨日来见,老夫这才知晓其中实情,不瞒你说,触目惊心啊。”叶梦鼎摆摆手让他坐下,感慨地说道,紧接着话风一转“子青这小子人呢?多日不见了,今天怎的没来。”
“上庆元府了,说是去瞧瞧市舶司事。”胡三省将之前的说辞搬了出来,是与不是他并不在意,反正成亲之前能回来就行。
闻弦歌而知雅意,刘禹随意编造的这个借口,听在叶梦鼎的耳中却是不同,好小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心下顿时有了些明悟。端起茶盏,他招呼了客人一声,两人将话题转向了诗文,倒也其乐融融。
女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会来得毫无道理,到了晚间,梓阁二层绣楼里间的两个女孩已经谙然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时不时传出的笑声让院中的丫环婆子们都暗暗诧异,这府上谁不知道十三姐儿是个面冷心也冷的小娘子,就是同家中姐妹们交往也是淡淡地,今天这是怎么了?
“真是好笑,你眼馋我安宁舒适、父母在堂,我却羡慕你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可见这世上的事啊,都是有得有失,强求不来的。”二人并头躺在榻上,洗梳之后,雉奴换上了一套新亵衣,散着一头青丝,完全不似先前的男装样子。
“这是他送与你的?”身下是绵软的绣榻,鼻间是欲醉的熏香,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倒头就睡的雉奴反而有些睡不着了,一转头便发现了枕下压着露出的半截表带,抽出来一看,同自己手上那只差不多大,面上还有些裂痕。
“嗯,可惜磕破了。”璟娘睁开眼睛答道,一旁的女孩正拿着她的那块和手上的对比着,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样子并无不同。
“无妨,让他再送块来,这事物他有不少呢。”显然雉奴的安慰没在点子上,璟娘的回答听在耳中不甚分明,倒底是“嗯”呢还是“不”呢。
把玩了一会,许久没有动静,雉奴侧头一看,一旁的女孩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听着耳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想着今日的所见,不知不觉间一阵困意袭来,她也慢慢地合上了眼皮。
禁中的偏殿,一股琴声在内中回荡,殿外在一个打着灯笼的小黄门接引下,正朝着宫外的方向行走,掖庭供奉汪元量突然听到传来的音乐,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是音律大家,这曲子一听就是新作,且格调完全不同,竟然让他听出了一些杀伐之意。
“殿内可是顾大家?”驻足听完良久,内中再无声音传出,他方才出口问道。
“正是,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小黄门看了一眼答道,汪元量点点头,这个时辰确实无法久留,想起那个与自己造诣不相上下的女子,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殿内的正堂上,一个白衣女子跪坐在琴台后,沐浴后的湿发披散在脑后,别有一种洒脱的味道。她的视线所及处并不是身前的那具古琴,而是一旁的小事物,在烛光的照映下,那上面发出亮白的金属光泽。
“咦?这是何物。”一个娇俏的声音从侧边响起,还来不及回应,那事物就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抓起来,不过十余岁的小女孩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却认不出是什么,直到看到了表盘上面的杠杠。
“是晷么?好生小巧,莫非是系于腕间的。”比划了一番,小女孩赫然发现自己的细腕和它比显得太小了,不禁有些沮丧,女子也不阻止,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她。
“该歇息了,殿下。”小女孩后面的中年宫人轻声提醒道,她只得无奈地解下来放回台上,暗里朝女子做了个鬼脸,一转身又恢复了端庄模样。
目送着她们一行出去,女子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个事物放到耳边,听着里面“嘀嘀嗒嗒”的声响,如同人的心跳一般。
“里面有些照片要打印出来,找市里最好的医生帮忙看一下,是什么症状,需要什么药物。对了,还有,帮我订一批上次那种手表,女款的,先来五十只吧,你喜不喜欢,要不也拿一只去玩?”
瞧见苏微的手上什么都没有,刘禹又加上了一句,说完才想起来这表在本时空是没法用的。好在苏微只摆了摆手就转身走开了,她并没有这种需求,再说了哪有送人送得要批发的,这样的礼物她才不要。
身旁的年青人在认真翻看着手里的文书,叶梦鼎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此人的年纪在长子叶应及之下,在次子叶应有之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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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我待啊,丈人,修葺战船、招募人手现在就要做起来,若是还有余力,不妨再造些新船,多多益善。”看完这封海司内里情形的文书,刘禹摇了摇头,没想到情况比他估计还要差些。
军册上的确有大小战船上千艘,官兵三万多人,可实情是从咸淳四年起就没有再造过一艘新船。这可不是后世那种钢铁巨轮,动辄一用几十年,正常情况一艘海船只有十年的寿命,这还是要保养得当才行。
参议陈允平估计目前可用之船约有五百,这数字多半也是夸大了,怪不得历史上海司对于元人从水上的进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刘禹将文书放在几上,转过头去。
“这些老夫何尝不知,无论是修葺、招募、还是造船,都要用钱,在政事堂看来,目下海防并非要务,哪有那么容易。你此番去了庆元府,可有所得?”叶梦鼎摆摆手将话题岔开了去。
“丈人是说市舶司事?小婿愚鲁,想先听听你的见教。”刘禹也不在意,顺着他的口风说下去。
“绍兴十七年,高庙有云‘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得宜,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朕所以留意于此,庶几可以少宽民力耳’,彼时各市舶司所缴之税已占岁入一成左右,到了咸淳年间,老夫记得已接近三成。而三司之中,尤以泉州为盛,一年税利达两百五十万瑉以上,广州约有九十万瑉,庆元府也达七十万之巨,这是朝廷根本所系,岂可轻动?”
老人的记忆很清晰,所报的数字同刘禹在后世查到的相差无几,一项占全国收入三成的贸易,自然称得上是支柱型经济了,可比起后世的海洋霸主英国、荷兰,这数字还真不够看,而刘禹所考虑的并不完全是那些收入,还有其他的因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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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人说得不错,小婿尚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他好整以瑕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叶梦鼎转过身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小婿不明白的是,论地利,广州在其之下更为近些,论位置,庆元府在其上离京师仅一日之遥,为何偏偏不上不下的泉州一地独为翘楚?其税入竟然超过二地之总数,丈人可有教我。”
没想到刘禹说的是这个,叶梦鼎细想了想,这小子说的还真有些道理,一直以来,泉州以其卓越的表现屡屡受到朝廷嘉奖,为防**,那里的提举市舶司事都是严格遵照三年一换的成例,倒是没有人去想过这个道理,但他知道刘禹既然这么说肯定会有自己的见解,仍是静静地等着他说出来。
“我大宋海贸,其近者可到倭国、高丽、琉球、占城、丹流眉、渤泥、古逻等国,远者能至摩迦、者婆、三佛齐、注辇、大食等地。海上多变,万里之遥,动辄船毁人亡,若无十倍百倍之利,谁肯下海?”刘禹摸着那个精美的茶盏,这是宋人海贸中最重要的一种商品,当然还有丝绸、茶叶等物。
“在入汪公幕府之前,小子也曾经过商,对海事有些了解,仍以泉州为例,丈人未去过那里,某却有幸见过,其势之盛,令人目眩。沿岸地商铺林立、港湾处樯桅蔽天。城内多建有拜寺、蕃堂,各国蕃人往来不绝,甚至自行组军,若非亲见,某还以为那里已非宋土了。”
刘禹的眼药下得很对路,像叶梦鼎这种正统文人,诱之以利是没有用的,只有动之以势,才能打动他们。小说站
www.xsz.tw果然听到后面的形容,叶梦鼎已经微微有些动容,说到底对于那些蕃人,还是利用的价值居多,一旦触及了根本,那也是不能容忍的。
不同于后世的禁海锁国,大宋,特别是南渡之后,对于海贸从官家到普通官员都有些清醒而正确的认识,不但鼓励蕃人前来,而且切实地保护了他们的利益,包括信仰,这种宽容在别的地区是不多见的。
“你指的是蒲寿庚?他掌舶事多年,素有能名,想要动他,得有过硬的证据。”叶梦鼎一听就明白了,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其虽为蕃人却早就入了籍,在当地影响极大,可说是朝廷树起的一个榜样,措置不好的话会产生很坏的后果,现在的朝廷担不起。
刘禹不禁默然,他当然无法拿还没有发生的事去作为证据指控其人,可这个毒瘤不除,始终是个祸害。后世的研究表明,整个泉州上上下下都已经结成了一个利益集团,掌握着大宋岁入的一成以上,就算元人没有南下,这样的情况也是不应允许的,更何况现在他来了。
“朝廷国计之难,相信无须某多言,丈人心里也清楚,要解决无非开源、节流。先说这节流,财用窘迫之处有冗官、冗兵,自立国之初就有所凸显,有志之士亦有所见,因此才会前有庆历新政,后有熙宁变法,可结果呢?”
这番话并无出奇之处,可正是如此,叶梦鼎才喟然长叹,因为北方强邻虎视,军事压力太大,南渡之后再无人提变法之事,造成财计越来越不足用,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死结,现在突然听刘禹说起,不管想出的是什么法子,他都想听一听。
“自然,现在的国势,变法亦不可行,效果难说,怕是徒增乱势尔。那就只有开源了,要增加税收,田地上能打的主意不多,百姓负担已然不轻,再加只恐变生不测,唯有商税一条,可骤然增加税收,先不说实不实行得下去,一个‘与民争利’就会让台臣蜂拥而起。”
听到两条路都被刘禹自己给否了,叶梦鼎顿时有些诧异,难不成还有凭空生财之法?一想到长子叶应及在信中提及的那些事迹,对于儿子口中的这个“奇人”,他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好奇来,一个初入官场的黄口小儿,凭什么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惭?
“少保!”刘禹突然站起身来,换上了官称,拱拱手说道,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朝廷没钱了,此次建康大捷,数万死难将士的恩恤,更多人的封赏,朝廷没有拿出一文钱来!”后面的话不用刘禹说了,如果不是一场胜利,如果不是那些缴获,只怕这场战争最后不光不值得庆祝,还得为军士可能的哗变伤脑筋。
朝廷只能默认这一切,可下一次呢?不是每次都会有这种好运气的,军心士气靠口号不行,还得有真金白银才能维持,而现在的情况却是维持都很艰难了。
“蒙圣人相召,小子有幸入了一趟禁中,所知所见,尤为感慨,传闻宫中用度已一减再减,某不过略略一看,殿宇陈旧失修,宫人的衣襟上打着补丁,圣人一餐只有三四个菜肴,比之城中大户尚有不如。”
“军队要打仗、灾民要赈济、官吏要俸禄,朝廷不可无钱,否则不用鞑子打来,大宋自己就乱了。小子不是神仙,变不出钱来,但有一个法子,或可稍解纾困。”停了一会,见叶梦鼎示意,便接着说下去。
“我闻得绍兴年间,曾有建言于琼州设市舶司,后因故未成,不知是也不是?”刘禹提的这个让叶梦鼎糊涂了,这件事太久了,他也要仔细想想才知道。
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这有什么用?难不成多设一个市舶司会多生财路,就算如此,要说动朝廷开设这么一个机构,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会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说倒底,利益要足够大才行。
“小子不才,在此恳请少保,想法子让朝廷于琼州开埠,某可保证其获利至少为今年泉州市舶司的两倍以上,如若不成,某愿立下军令状,任凭处置。”
铺垫了半天,刘禹这才说出了心中所想,他其实要的只是一个名义,有了它就能名正言顺地控制那道海峡了,别处的管不着,但利润最大的通往西方的所谓海上丝绸之路就掌控在了自己手里,这才是他的目地。
现在没有实力拿下泉州,这样做可以先掐断它的根本,有了这个名义,就算官司打到政事堂,也要耗时良久,到时候形势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谁会知道。
叶梦鼎看着他沉吟不语,年青人好大的口气,泉州一年税入两百五十万瑉,他一开口就是两倍,这可是五百万之巨,将占全国收入的三成以上,看着刘禹的神色不似作伪,好象真的有把握。
从送聘礼的时候就看得出,这小子身家颇丰,那他提出此事不应当是为了私利,老于宦海的叶梦鼎在心里思忖着,先是海贼上陆出了劫案,接着劝动他接掌了海司,再以财计引出了市舶司,最后抛出这么个诱饵,他倒真想问问这一环扣一环的,是此人的精心算计么?
“子青,此事成与不成,你都要置身事外,这一点,你可否答应?”叶梦鼎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自然,小子志不在此,丈人大可放心。”刘禹毫不犹豫地回答让他再次一愣,这话本有些试探的意思,可看着这小子的表现,叶梦鼎更是不解了,这番做作不是为了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刘禹走后,叶梦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在屋中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脑中想的尽是刘禹先前的那番话,此时的文人还不像后面那样耻于言利,因此才有两宋的商贸、海贸之盛,道理很简单,国家被强邻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时都有覆亡之危,没有钱就什么都谈不上!
他的眼光无意间看到了右侧书架上的中间一排,那里放着他出仕以来接到的所有制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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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去翻到最后,果然刚刚接到的一封被收在了那里,拿在手中再次读着上面的文字,叶梦鼎突然有了新的发现。这次劫案,两个青袍小吏得到了超迁,浙东帅司在自己保举下只罚了俸,海司去职自己接任,而竟了全功的那个年青人提都没有提。
还是小看他了,叶梦鼎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串起来一想,顿时了然于胸,建康之功未赏、剿匪之功未报,在与已家联姻之后,他将不再是毫无根基的官场雏儿,至少在太皇太后那里已经留下了印象,这是什么?简在帝心啊。
再想想民间流传的书段子,在宁海这种乡下地方也是街知巷闻,嫁女的决定有没有受此影响,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就是人望。一个科举都没有考过的路人,上有圣心下有民望,这等经营手段,他在刘禹这个年纪是干不出来的。
还有那些弹劾,只要澄清劾言叶梦鼎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一切就是这小子策划的呢?最后得出的结论让他有些寒意,刘禹在他的面前十分坦诚,就连野心也是毫不掩饰,他会有那样的心计?第一次,叶梦鼎有一种看不清的感觉。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只须忠于朝廷,没有异心,前途便不可限量,叶梦鼎搞不懂的是,他倒底想要什么?一个提举市舶司事自然不在话下,浙东帅司也是说推就推了,别处又无空缺,到哪里再去给他挪一个路臣的位子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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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坐回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上墨汁向着铺好的一张纸上写去,不一会儿一行题头便草草书就,从上到下赫然是“请辞庆元府市舶司事”几个字。
“这个李叔章!”建康府制司,李庭芝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苦笑着摇摇头,头疼哪,他这里急得火急火燎的,人家那里不紧不慢,偏生还句句在理,叫你发作不得。
这封文书是淮西制司送来的回函,对于他以江淮督帅名义发去的沿边戒备令,信中并未抵~制,可也没有说要执行,大意就是“知道了,等我查查再说。”,这是典型的文人风格,李庭芝也说不出什么来。
“大帅勿忧,李安抚只怕是有心无力,他到庐州不过几日,政令能否出府衙都难说,谨慎些也是应有之义。”一个幕僚接过文书看了看说道,两人都姓李,对于后者就不好称“帅”了。
李庭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唯其如此才更加烦恼,淮西是边防重中之重,沿边五个州军就有三个在它治下。淮西无帅时他可以直接干预,以他的威望,那些原先夏部的将领纵使桀骜,也基本上还能听从调遣,可现在呢?
李芾能不能掌控一路先不说,鞑子会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李庭芝能想见他的难处,如果是以前,将帅不和是上司喜于见到的,那意味着他可以从容其间,施展平衡手段,现在的情势却容不得这种倾轧,备边御敌已经是刻不容缓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大帅,再等等吧,咱们不能太扎眼了。”幕僚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隐晦地提醒道。
李庭芝默然不语,过早地插手下属间的纷争不是好手段,亲信的话他听懂了,太过强势,誓必招忌,欲谋国,先得要谋身,只有在其位才谈得上治其政。
等等就等等吧,等到那边矛盾尖锐了,自然会送上门来要求调解。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将那股急切的心思压了下来。
“轰隆,哗!”一声闷雷响过,大雨倾盆而下,刚刚还是明媚的天空沉了下来,江南多雨,这本也是常事。李庭芝望着堂外的雨帘不由得在想,如果是那个小子处在自己的位子上,会如何决断?
“到了,这就是咱家。”下了出租车,刘禹指着一栋宿舍楼说道,苏微看着他指的方向,这种老式的工厂宿舍真不多见,在大点的都市里早就拆迁了,刘禹一说她就明白,这是他父母的家,可什么叫咱家?
“你这臭小子,带朋友回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刘母看了一眼儿子身后的那个姑娘,举起手做了个打的姿势,可到了身上却变成了拍。
当作同事被介绍给老板的父母,苏微大大方方地叫了声“伯父伯母”,她的举止和朴素的穿着、不施脂粉的打扮几乎立刻赢得了刘母的好感,半年没回家的儿子马上就被丢在了一旁,她拉着姑娘的手不住地寒喧,弄得苏微有些窘迫,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知道自己母亲的心事,刘禹和父亲对视了一眼,摇摇头随她们去,两人进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一台crt老式电视里正在播着国内大火的一部狗血穿越宫斗剧,茶几上放着刚刚煮好的茶水,刘禹很自然地提起壶倒上两杯。
“这次能呆多久?”刘父接过茶杯,吹了口气问道。
“出差路过,明天就得走。”刘禹没有隐瞒,他这次回家确实是临时决定的,为的是安父母的心,当然带上苏微也有不可告人的目地,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谁都不会点破。
刘父瞅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两个女人,从儿子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真真假假的他也不想去管,毕竟结婚是儿子的事,幸不幸福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刘禹将公司的事情挑了些说出来,他不想对家人撒谎,因此事情都是真的,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听到儿子有发展,刘父很欣慰,他们这一辈人的想法很简单,有个安稳的工作,有个幸福的家庭就够了,不求什么大富大贵。
“死老头子,还坐着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没有,赶紧去买点。”刘母牵着苏微的手进了客厅,嗔怪地说道,将刘父赶出去,把苏微按在沙发上,制止了她想要帮忙的举动,自己一头钻进了厨房。
“小微还不错,家里虽然困难点,难得的是有孝心有情义。”看到儿子跟了进来,刘母手上做着活,回头说道。刘禹无语了,这才多会儿,称呼就从“小苏”变成了“小微”,叫得这么热切,谁才亲生的?
看来已经把人家的底细都问清了,刘禹笑着拿起一截洗净的黄瓜放到了嘴里,“咔吧咔吧”地啃着,老妈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他又怎么可能去打破,自己确实是要结婚了,可新娘却另有其人,而且还领不回来,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啊,别理我妈,是个女的到这都会被她烦。”在厨房里呆了一会,刘禹端了一盘子水果出来,见苏微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多少算是利用了人家,他不得不先陪个罪。
“伯母很好。”苏微摇摇头,没什么可恼的,人家也说了是同事,老板有什么心思她管不着,一个打工的这点事算什么。
那个剧集实在是无聊,两人都没什么兴趣,刘禹便邀请她去参观自己原来的房间。虽然很少回来,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刘禹摸着一尘不染的台面,心中的歉意更盛了,嘴上说得好,可哪个老人会不想念自己的儿子呢?
“咦,这是谁?”苏微指着书柜上一张照片问道,那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自然是他的老板,另一个年轻点的穿着迷彩服,剃着寸头,两人勾肩搭背地笑得十分灿烂。
“我弟弟,小我三岁,高中一毕业就参了军,这是他回家探亲时拍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刘禹盯着那张年轻的笑脸,语气有些低沉。
“出什么事了?”苏微听出了不对。
“那次探亲之后不久,他就出了一个什么任务,然后再也没了消息。过了两年,我们家就收到了阵亡通知书。”刘禹没说细节,军方的解释是人失踪了,做了什么在哪失踪的一概不予回答,从此家里再也没人提这事。
“所以我说,你比我幸福,你弟弟还有希望,而我,想找个祭奠的地方都找不到。”苏微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掩住了自己的嘴,一看刘禹的眼睛里已经泛起泪光。
“都过去了,一会你也不要提起。”刘禹拍拍她的手说道。
“嗯。”苏微点点头。
转过身,靠着床的那面墙壁上贴着一付字,虽然不懂书法,苏微也看得出笔力不凡,字体苍劲有力、浑厚大气。
“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语出孟子,这是我爷爷写的,我们兄弟俩的名字也是他取的。”刘禹缓缓念道。
“你叫刘禹,那”苏微喃喃地说道。
“他叫刘稷。”
江陵府巍峨的城墙上,七十多岁的宁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荆湖宣抚大使高达凝神而立,身边几个属吏向着远处眺望,一部花白的胡子在他颌下随风轻拂,他却兀自不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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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来了,来了!”一个属吏指着前方喊道,虽然称不上老眼昏花,可也不像年轻时那般敏锐了,高达的视线里,那个方向升起了阵阵烟尘,下属说得没错,正是大军行进的迹象。
说是万余人,在经过了建康战事后,一路跋涉到这里,也不过七千之众罢了,大江被鞑子封锁着,他们是绕道江西从荆南转过来的,几千里的路走过来,早已没了当初出京师的趾高气扬,原本簇新的衣甲也失去了颜色,看上去和普通禁军并无不同。
倒底是得胜之师,又经过了同鞑子的血战,精气神却是有了些不同,从他们的眼神里,高达看到了一种别样的傲气,那是见过血的沙场老兵才有的,这样一只队伍来到了荆湖,政事堂那帮老酸,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走,下去迎迎。”高达吩咐了一声,带着人拔脚就下了城墙,来者虽然是接自己的旧职,可他身上带着殿前都指挥使的高衔,比自己也就差两级,亲迎并不算丢份的事。
“怎敢劳动老帅到此,岂不是张某的罪过。”尽管没有打出仪仗身后也没有帅旗,高琚马上的张彦一看到城门边上那个精神矍铄的常服老头,立时就滚鞍而下,
当年高达出掌殿前司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一部虞侯,这是铁打的资历,别说现在位还在其下,就是超过了去,也是个晚辈。
“不错!这兵带得,没叫老夫失望。”高达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重归老帅麾下,张某之幸也,日后还望不吝赐教。”印象中的严格苛刻没有了,张彦只觉得同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这样的上官好,做起事来也有劲,要是弄个文官来,他还不如回京师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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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心思没能逃过高达的眼睛,自己的事自己知,这把年纪了,还能撑多久,只有天知道。现在隐隐有风声,说鞑子又欲兴兵,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调整了荆湖的主官,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张彦,这付担子自己也该交卸了。
一江之上,占据着半个荆湖北路的行省平章阿里海牙早已回到了治所鄂州,因着粮草供应的需要,溃军开始慢慢向这里集中,也免了再转运一番的损耗,以及增加各州府的负担。
此刻,新取的几个州都在他的辖下,上面没有了大帅,一应事务就压到了他的头上,其实这些地方只是换了个旗号,多数都是原官留任,就连照例要派出的达鲁花赤也毫无迹象,阿里海牙很清楚,这是因为大都那边还不知道他是不是能保得住手里的地盘。
为了查证宋人的意图,大把大把的探子被他派了出去,多方打探之下,宋人似乎没有要收复失地的打算,几处要地都没有兵力集结的消息,江淮统帅李庭芝返回了建康府,松了一口气之余,他将重点转向了大汗特意嘱咐的事情上。
这方面就谈不上进展了,别处得来的消息都没有发现宋人有新的武备,建康城里派去的人数最多,可到目前为止,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这是很不寻常的,宋人通常没有什么防范意识,他派的那些人又熟识当地语言,照理不应该有事才对。
说实话,从自己掌握的消息来看,宋人不太像有利害兵器的样子,如果不是大汗的严令,他根本不会浪费人力去查探这个,那二十多个都是好手,如果折损了有些可惜。
好不容易将需要他决断的那些繁琐文书签完,阿里海牙站起身正想着出去转转,一个亲兵就跑来向他附耳报告了一个消息。
“喔,你先去看着,某随后就到。小说站
www.xsz.tw”亲兵的来报让他喜忧参半,人是回来了,可仅仅回来了一个。
进屋之前,阿里海牙隔着窗子瞅了瞅那人的情形,看上去有些狼狈,不知道穿着哪里偷来的汉人衣衫,神色有些不安,面上带着畏惧之色。
“平章,属下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刚一现身,那人就扑到了他的脚下嚎啕大哭,阿里海牙摆摆手制止了亲兵的动作,任他扒着自己的靴子发泄了一通。
“扶他坐起,拿些吃食来。”等这人收了声,他拍拍那颗乱蓬蓬的头颅向亲兵吩咐了一声,既然人已经回来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急在这一时。
阿里海牙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就连那人主动想要开口,都被他制止了,感动之余,那人只能狼吞虎咽地尽量加快了速度,在吃完了眼前的食物又喝下茶水后,阿里海牙才停下脚步望向了他。
“出了何事?你的部属呢。”听到平章的问话,那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解开裤腰带,从里面拿出一卷纸来。
屋里的光线很暗,阿里海牙接过来走到了窗边,这上面都是些口供记录,他一张张地翻看着,越看越是疑惑,不是没有消息,而是消息太多了,看上去不知道真假,几乎每个人说的都像是在编故事。
“他们都自称是亲眼所见,可属下们拼尽了全力也查不到任何实物,为此惊动了宋人,一路追杀之下,只余了属下一人逃了回来,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逃亡的日子,那人说得泣不成声,阿里海牙抬起头来,这又是个麻烦。
“你是说这些消息都查证不到?宋人如果有,会将他们藏得一点风声都不露,使了银钱也不行?”阿里海牙有些不相信,别说宋人了,他这鄂州城中的那些大小官吏,只要舍得钱财,相信大部分人都能买通,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回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们一行人真的是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建康城中几乎一处没落下,这么大的事物,如果真的存在,绝对逃不过这样的搜寻。
“带他下去清洗清洗,好生歇息,此事不得对任何人露出口风。”见问不出什么了,阿里海牙摆摆手让亲兵将他带了下去,这样的结果,他这里都通不过,送去大都又有什么用呢?
按照这人的描述,他们用的法子已经是能想出来最好的了,就算自己去做也不过如此,那些被绑架的百姓不可能全都说假话,有些口供也能相互映证,这就说明他们的确看到了实物,描述上或许会有些夸张?又或者那事物并不在建康城中?阿里海牙在心中暗暗地揣测着。
回家里转了一圈,刘禹第二天又赶到了琼崖市,提着一大堆头疼脑热的药丸就上了路,这一回很正常,苏微没有惊讶,只是心里有些失望。
将手里的东西连同说明交给郎中,他就同姜才出了城,沿着城外的田垄一路走过去,地里的稻子已经长出了青苗,东一团西一团的没有章法,他不懂农事,不知道是古人的成法还是人的问题。
“城里粮草够吗?”看到青苗,刘禹便随口问道。
“人数不多还行,再多就不够了,这里的人口少,田地也少,每年自产都不足用,还得靠外面调拔。”姜才看了看他们前面是码头的方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里。
堪称简陋的码头上没什么人,港口里也没有什么船,一条长长的木制栈桥孤独地架在海水中,刘禹往海峡看去,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有一些船只行驶其间,不过都是向着陆地的那一边。
“像上回那种大食的商船,平日里见得多吗?”刘禹看着空荡荡的港口问了句。
“不多,还未到时候。”姜才摇摇头。
“喔?怎么说。”刘禹好奇地问道。
“某问过,说是舶风还未起,再过一两个月,那里的大小船只就会穿梭往来,热闹非凡。”姜才指了指海峡的方向。
舶风是什么?姜才自己也不甚清楚,刘禹作为后世的大学生大致能猜到了一些,多半是指的季风和洋流吧,当然这也没什么,知道大致到来的时间就好了。
接下来,他向姜才透露了自己的想法,掌控眼前这条海峡,理由嘛,财计这一条就足够了,姜才到现在也没有行招募之举,一是岛上人口少了收,耕作都不太够,二来就是钱粮没有着落。
“琼州巡检司有些小船,不过杯水车薪,想要封锁这么长的海峡,力有不逮啊。”姜才并没有什么异议,既然是通过朝廷所设,那就是正经的差遣,怎么做都有理。
“这方面我去同少保说,他掌着海司,琼州水师也算得他麾下,应该会有办法,你试着去陆上招招,看看有没有愿意的,流民、走投无路的农人、渔民皆可,钱粮不必担心。”
刘禹有句话没说出来,既然元人都开始招募海盗了,他为何不可?这种事是此消彼涨的,让张瑄去牵线,先行下手,这种亡命徒,有些事情让他们去做更为便利。
“那崖贼呢?”姜才见他一直提的都是海面上,不禁开口问道,剿匪才是他的正经职事,他心里还是不太愿意长时间呆在这个岛上。
“攻心为主吧,夷人也有生熟之分,多利用他们,你手里控制着盐、铁等物,诱之以利,再动之以势,都是穷苦人,冥顽不灵者重点打击,安份守已的也要一视同仁,不要一味地欺压他们,那样与鞑子有何区别?”
姜才点点头,道理他是懂的,只是没有刘禹说得这么清晰,有了思路,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两人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正欲准备一起返回,就见一个骑兵飞驰而至。
“妇人?”听了亲兵的禀报,姜才有些诧异,夷人装束的妇人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大都城中街的一处商铺外,几个伙计正在清扫着街面,这处铺子一看就是新开,门窗散发着新鲜的桐油味道,墙面被刷得粉白,大门高处的牌匾被红布扎花缠绕,上面写着三个鎏金大字“海昌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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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长衫,不像掌柜倒像是个帐房先生的李十一立在匾下,拱手招呼着上门的邻里和同行们,两个时辰站下来,他的脸都笑得快要僵了,可见到来人,仍是挤出了一个热情的面孔,这副作派谁也不敢怀疑他不是生意人。
铺子所处的这条街是大都城里最繁华的地界,元人的皇宫遥摇可见,前面不远就是各种官衙,能在这么重要的地段上租到一间铺面,自然少不了解家这块招牌,就连东家的名字也挂在了刚刚升任副千户的解呈贵头上。
当然,里面的伙计和掌柜都是李十一的手下所扮,身份则是解家的家仆,户籍挂在了易县,在银钱的打点下,一切做得可谓天衣无缝,绝对经得起盘查。
不过以解家目前的家势,被怀疑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谁不知道解家忠于王事,到现在家中长男还被宋人关押着,庶孙二郎千里迢迢冒死归来,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被大汗亲自赐予了银虎符并官升一级,与袭了千户的兄长也不过仅差了半级而已。
站在鞑子的都城里,李十一恍如作梦一般,脚下的土地是大宋三百年来念念不忘的,谁知道自己会以这种形式踏足,虽然并不是光复,可他还是激动地彻夜难眠。
在大都城中设点是他自己的决定,解呈贵听到他的计划吓得目瞪口呆,直呼“佩服”,这话确有几分出自真心,这可是鞑子最紧要的地方,一旦出了事只有死路一条,让他对于自己的合作对象又有新的认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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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不过是进了城,能做什么,要怎么做都还不好说,李十一当初想得也很简单,既然是鞑子的都城,那肯定是消息最快最多的地方,只要扎下了根便不愁没有收获。一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笑容也真实了一些,口中的应酬话说得更加流畅了。
作为东家,解呈贵在店中接待着一些必须他出面的贵客,都是与解家有些交情的朝中官员,边应酬他的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凭着宋人给他的情报,不仅在大汗那里露了个脸,还拿到了象征荣誉的银虎符,这个事物就连他兄长也不曾有,可那也只是个荣誉,为了不让他压过兄长,只升了个副千户,还是个虚衔,怎不叫他窝火。
走出宫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也彻底地凉了,这个身份如果不改变,他这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做得再出色,朝廷也好家里也好都不会再有实质的东西给他,凭什么?就因为自己是个庶子!
宋人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托自己的名义开了这个铺子,丝毫不担心自己会去告发。解呈贵发现,他根本就生不出告发的心思,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原本要对付自己的大父和兄长,他多少还有些顾忌,可是现在,他的热切之心已经难以抑制,只要为了达到目地,宋人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再犹豫。
“诸位稍坐,某去去就来。”解呈贵笑着招呼了一句,就起身告了个罪,走到了门外,站在李十一的身边同他一块儿迎客,李十一仿佛知道了他的心思,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都是笑嘻嘻地模样。
琼山县衙看上去比州府要好上一些,至少显得不那么破败,县丞是个本地人,据说已经当了超过十年,没有晋升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想换地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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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姜才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问了句。
“在里厢,她说有要事,只说与城中主官,属下不得已才去禀报了招抚。”县丞的话夹杂着当地土音,刘禹听得也不甚明白,只能大致地猜出意思。
姜才点点头示意他去将人带出来,大堂上只余了他们二人,刘禹背着手四处张望,这里也不知道多久没升过堂了,到处都积着灰尘,墙角还有蛛网,壁上的画也七创八孔,斑驳得厉害。
没过一会儿,堂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其间还有一个轻微的铃声,有节奏地跳动着,就像是后世的风铃。刘禹好奇地转过身来,随着他们的走近,渐渐地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县丞身后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妇人,低着头,深色皮肤,穿着铜灰色的短袖上衣,和露出小腿的直筒裙,胸前挂着银色的项圈,脚倮上缠着一串铜铃,正是典型的夷人打扮。
“你是何人,来找某有何事?会说官话吗。”姜才打量着这个妇人,眼神中有些戒备,虽然他有把握接下她的暴起发难,可堂上还有刘禹在,因此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将刘禹挡在了身后。
“请问你是主官吗?奴只找城中主官说话。”妇人抬起头说道,刘禹有些诧异,她的汉话不仅字正腔圆还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再看看她的样子,尽管肤色与当地的妇人相近,可那张脸却像是江南人氏。
“放肆!这是本州安抚,掌着一州三军之地,本岛之上无人能出其右,你个小小女子,竟敢”县丞在一旁轻叱道。
“算了,现在你可说了么?”姜才打断了他的话,口气中隐隐有些不耐。
谁知道那个妇人看了县丞和后面的刘禹一眼,仍是一言不发,姜才摆摆手让县丞退了出去,刘禹正想着跟着下去,却被姜才一把给拉住了。
“这位是朝廷使者,位还在某之上,你有何话,只管直言便是,休得再故弄玄虚。”姜才上前两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刘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神色变幻,长年的劳作让她看上去有些老,手上看得出起了茧子,抬起头时,在那清沏的眼睛里,刘禹没有看到畏惧,而是一种淡然。
“奴原本是宋人,因故流落至此,被山中的夷人收留,才能苟活至今。前来是受了寨中首领所托,希望上官高抬贵手,能允许我等下山互市,不瞒上官,山中已经没有了盐米。”
“然后呢?”姜才不置可否地问道,妇人说的并不是什么机密要事,而是要求,那么作为交换,必然还有下文,刘禹也想知道,她会说出什么来。
“好叫上官知晓,奴那寨中并无人从贼,一直也是顺从官府,缴租纳税,崖贼起事后,曾遣人来相邀,被首领婉拒了。若是上官能同意奴所说的那些,奴可将贼人的踪迹告之。”
妇人最后的话才引起了二人的兴趣,果然如此,虽然刘禹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过等她亲口说出来,才算是得到了证实,她弄得这么神秘,也只有这样的消息,才当得起“要事”二字。
“喔,若是你所言属实,所提之事某可以考虑。只是焉知不是贼人之计,一旦进了这大山,便等于将性命交与了你等,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话?”姜才面色平静地说道,这个妇人的表现太镇定了,完全不是普通百姓骤见高官的那样子,他有些不敢相信。
“奴只是个传话之人,上官若是不信可遣人前去查证,奴不知道要如何证实。”妇人摇摇头说道。
“既然如此,你先在这城中住下,本官考虑之后再答复你。”姜才摆摆手说道,妇人“嗯”了一声,屈身行了一个汉礼,便转身向堂下走去。
瞧着她的动作,刘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掠过,妇人脚上的铜铃随着她的步子又一次响起,裙摆轻轻摇曳着,上面有着简单的花草纹样。
“慢着!”刘禹突然出声喝道,妇人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不解地看了过来。
“你可会织布?”刘禹的问题让身前的姜才都怔住了,妇人也是隔了一会才点点头。
“你可是姓黄?”尽管有些猜测,刘禹心下还是不敢笃定,因为他不记得是不是现在这个年代的事。
妇人听完吃惊地张开了嘴,像是心头的秘密被人一下子揭穿了,脸色变得煞白,就连腿脚都有些哆嗦。刘禹是用家乡话说的,这梦里的江南乡音在妇人听来似乎却像是催命的魔音一般。
倒底是事发了么?逃了整整十二年,还是被人识破了,可笑的是,自己是主动走入这县衙的,谁曾想,千里之外的荒凉地界,竟然有熟知她底细的人,这么多年了还不放过自己。
刘禹看着妇人流出了泪水,情知她就是自己猜测中的那个人,可依照《宋刑统》她现在是个逃人。怪不得后世会将她归于元人,鞑子灭了大宋,也顺带着消灭了她的罪责,说起来,算是她的恩人了。
能记起她来,还要拜中学课本所赐,现在嘛,刘禹既不是卫道士也不想当执法者,不过一个弱女子,能逃得一命就很不容易了,何必再将人送回火炕呢。
夹在里海、北高加索山脉东麓之间的捷列克河谷平原上,两支大军正相互逼近。栗子小说 m.lizi.tw在后世,这里是战争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联盟分解之后的几个大小共和国为了各种利益打成了一团,而在七百多年前的时空里,两大汗国也不甘示弱,为了这片狭长的地域多次兵戎相见。
在有着成吉思汗血统的家族战旗之下,阿八哈被一群王公扈从着站在一处高地上,他的麾下集结了汗国境内几乎所有的种族。居于左翼的是来自安纳托利亚的突厥人和来自两河流域的波斯人组成的轻骑兵,居中的是阿塞拜疆人、格鲁吉尼人、希腊人组成的长枪圆盾方阵,右翼的重骑兵则由亚美尼亚人和尼西亚人构成。
做为监阵和预备队的是大汗直属的多达五个万人队的蒙古骑兵,更远一些,精于机械的色目人正忙碌地构筑着投石机阵地,为他们守备则是近万名装备着方盾和长刀的轻步兵,他们的旗号既不是徽章也不是奇怪的图案,而是一个个的方块字。
对面的敌人看上去差不多,穿着杂乱无章服饰的各族士兵冲在了最前面,左右两翼同样是配重着轻重骑兵,河谷里两军的前锋已经拼杀在了一起,各种语言版本的吼叫声响彻在上空。
阿八哈有些无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种情形从他的父亲旭热兀时期就一直如此,第一代金帐汗拔都的继承者别儿哥突然以后者屠杀巴格达的*为名,悍然入侵了由他们管辖的这一片区域,挑起了黄金家族的内战。
只是双方知根知底又实力相当,来来回回打了十几年都是互有胜负,谁也占不到多少便宜,死点人也没什么,可这样一来,他的精力就被拖在了这里,想要实现父亲临终前的遗愿便不太可能了。
同忽必烈对于江南的执念一样,旭烈兀也同样有他日思夜想的目标,那就是叙利亚和埃及。栗子小说 m.lizi.tw当年若不是蒙哥汗的猝死,已经占领的大马士革的旭烈兀又怎么会放弃到手的东西回师,而现在,马穆鲁克人得到了眼前这些家族叛逆的支援,不但收复了叙利亚,就连地中海沿岸的那些基督教国家都接连被摧毁。
阿八哈有些郁闷,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同一个十字架下,自己会被那些西方人视为异端?为了这个,他们连圣城都丢了却放着自己这个近在咫尺的强援不顾,就在上个月,心怀故土的安条克公爵博希蒙德六世死在了大不里士,阿克城头的耶路撒冷权十字旗孤伶伶地飘扬着,等待着它最后的宿命。
就在此时,眼前的战局似乎有了些新的变化,由于中路的僵持,对手开始出招了,位于两翼的保加利亚和佩切涅格轻骑兵、罗斯重骑兵开始了动作,阿八哈点点头,传令兵举起手上的旗帜,奔向了各自的方向。
突厥人和波斯人拔出弯刀,高响着真主的名字迎了上去,亚美尼亚铁甲重骑摧动战马,放下嵌着十字的面甲,举着手里的长枪开始列队,蒙古人的号角在阵后吹响,咋一听都不知道是哪一边的。
看上去,右翼的均势被打破了,装备精良的亚美尼亚重骑兵迎着罗斯人反冲过去,赶着他们卷向了后方。阿八哈正在帮他的同族对手想对策的时候,敌阵后响起了一长三短几声急促的号角,他的脸色就是一变。
这是蒙古骑兵出动的信号,密集的箭雨立刻遏制了重骑兵的突击,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同样身着重甲的敌方骑兵顶了上来,沉重的钉锤上下挥动着,凿穿了他们的铁盔,对手竟然派上了怯薛!这是要拼命么。
“玛丽亚。”阿八哈转头叫了一声,他至少精通五种语言,而能让这位小妻子听得懂的只有突厥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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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我的陛下。”玛丽亚巴列奥略同样用突厥语回答道,听到她的话,高大的亲卫队长恭身行了一礼,转身上马而去。
他的目的地是右翼一千五百名自称为“罗马人”的尼西亚骑兵,他们戴着星型半圆锥头盔,身着多层铠甲,胯下的战马全身覆着铁制的鳞片,手臂上绑着小圆盾,高达十二英尺的骑枪上挑着长三角形的认旗,远远地望去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铁塔。
这支队伍来自于玛丽亚的陪嫁,阿八哈只知道这个妻子是他皇帝岳父的某个女人所生,并不明白私生女这个词的含义,便按照东方人的意思理解为妾生,不过就算没有领地,能带来这么多赏心悦目的一支军队,他还是很高兴的。
看着失去冲刺距离的亚美尼亚人陷入了困境,阿八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让他们先上,阵后的蒙古骑兵是他的杀手锏,既然对手先用上了,他决定后发制人。
“为了尼西亚!为了罗马!”尽管不懂拉丁语,这句话还是让他猜出了大概意思。
沿着亚美尼亚人让开的道路,尼西亚骑兵的楔形冲锋收到了效果,蒙古人的骑弓对他们的杀伤力不算大,许多人身上插着箭矢仍在奋力向前,沉重的骑枪像宋人的弩箭一样划出了条条血路,阿八哈摇头不已,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何必要这么拼呢。
胜负已分,远处那面与自己形制相同的大纛开始缓缓后退,阿八哈明白自己也到了退兵的时候了,如果衔尾追击,怕是会落入对手的圈套中,因为在他的汗国周围,三面都是敌人,右面是察合台汗国,而下面则是心腹之敌马穆留克人。
“可汗,急报。”还没发出收兵的指令,一名信使被卫士接引上来,从背上解下一个圆筒,单膝跪地递上前,不用看他也知道来自何处,这是宗主忽必烈大汗特制的专递,抽出里面的信函匆匆看完,阿八哈的脸色数变。
“传令,收兵。”南征失利、河西叛乱、草原上的那些宗王蠢蠢欲动,难道又要像数年前一样来个家族混战?阿八哈不再犹豫,立刻下达了命令。
紧接着,更不利的消息从西边传来,马穆留克人悍然侵入了他的属国亚美尼亚,阿八哈拿着那张纸手上微微颤动着。自顾不瑕了,那是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稍有不慎自己的领地都会有危险。
“玛丽亚,辛苦你一趟,回君士坦丁堡吧,现在就走,帮我带封信给你的父亲。告诉他,阿八哈需要他的支持。”转过身,对着有些诧异的妻子,他郑重地说道。
发生的这一切,远在万里之外的始作甬者刘禹并不知情,小小的蝴蝶翅膀扇动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欧亚大陆,因为那场失利,这一事件提前了一年发生,从而带来了更多意料不到的后果。
“她说的话可信吗?”将忐忑不安的妇人送出县衙,姜才这才开口问道,刘禹与她是否相识他并不在意,那个提议是否能行才是他关心的。
“不好说,还是要防着点。”刘禹摇摇头,虽然是个历史名人,可她对大宋有多少好感只有老天才知道,揭破这一切也是为了让她有所顾忌。
说起来,她是浙西华亭人,与朱清、张瑄是同乡,没准认识也说不定。而后世,那里是华夏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无数人挤破头都想留在那座城市里打拼,所以它有个很拉风的名字“魔都”。
当然也许她说的是实话,但是大山里有无数个夷人的寨子,他们对宋人总的感觉应该是警惕的,山下也有被称为“熟黎”的夷人,同宋人一样耕田劳作,即使没有卷入崖贼的作乱,如果官军失利了呢?那就后果难料了。
“某的意见是不妨答应她互市之请,不过这地方要设在山下,最好是偏僻一些,让他们下山来,这样也便于掌控,不要急着入山进剿,摸清切实底细后再作打算。”
望着远处的莽莽群山,姜才无言地点点头,这份谨慎是必需的,他的人手有限,折损不起,贼人被困在山里要吃要喝,只要他们有动作,就不会没有机会,自己没必要着急。
刘禹摸了摸颌下硬硬的胡茬,他想得更长远些,岛上连个走马承受没有,这意味着干什么都很难被察觉,哪怕就是冒功,朝廷要验证都是以月为单位,剿没剿其实就是姜才一句话的事,可这种话现在没法对他说。
“互市之物某来想办法吧。”想了想刘禹又加上了一句,无非是些盐、米、铁器、日常用具之类的,这些东西本地所产不多,去内陆弄也不方便,还不如他从后世搞来。
姜才这里要扩充实力,这些东西也是必不可少的,看来有必要在这岛上开个分基地了,等到做完这些事,自己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两个时空的第一次婚姻,刘禹心里说不上有没有期待,想着那个小妻子,他微微一笑。
千里之外的宁海县叶府,正在穿针引线准备收边的璟娘没来由得心中一悸,针尖刺入了手指,痛感让她紧憷一下眉头,看了看桌前有些无聊的雉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这也是他送的吧,你怎得不拆了看看?”雉奴手上的正是那个方盒子,她一直以为这事物就是上面那朵花,闻言不禁一怔。
雉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出言反对,就开始拆那个花形的包线,熟门熟路的样子让璟娘有些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是个包装呢?
“咦?”雉奴从一个透明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事物,扁扁方方长长的,还包着铁边,看上去像一面镜子,可照着人不甚清楚,璟娘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不明所以,雉奴却翻开那个纸盒子,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使用说明”几个字。
“伯厚!”庐州城外的南岗镇渡口,前来迎接天使的淮西制置使、知庐州李芾迎向刚刚走下座船的绯袍文官,惊喜地叫着他的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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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章,如此远迎,王某何敢当之。”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王应麟笑着拱拱手道。
“当得当得,早知道是你王伯厚亲来,某就在大江之上相候了。”二人见过礼,并肩走向道旁,那里系着十几匹马,鞍韂齐备专候着他们这些有品级的官员。
“还未恭喜,你出任淮西已有多日了,此地如何?”镇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金斗河两岸也是十分热闹,两人骑在马上缓缓而行,王应麟举起马鞭随意问道。
李芾苦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来之前就知道此地多有骄兵悍将,等任了职才知道有多不好相与。淮西是边地,军事才是急务,可他这个淮西兵马钤辖、总管驻戍兵马却没有一呼百应的威望,处处都是掣肘,让他觉得有志难伸。
这也就罢了,江淮招讨司也跑来凑热闹,以鞑子有异动为名命他在辖境内加强警戒,不但要将注意力转到备边,还让前方的百姓随时往后撤,这不是扰民吗?
自己的治内有敌情,自己这个主官不知道,还要远在建康府的李帅以公函的形式来提醒,这说明什么,那些边将不信任自己,将消息越级递了过去。
自然,他没有并怀疑消息的真假,李庭芝这人还是有口碑的,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要挟朝廷。看到他的表情,王应麟哪还有不明白的,当下就不再多问,将话题转了过去。
到了制司,王应麟朝他使了个眼色,李芾立刻摒退了左右,等着他开口。
“不瞒叔章,此来所为何事,你已知晓,在这之前,政事堂诸公有话相询,还望你具实以告。”在堂上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王应麟看着当中的那个位子说道。
这里曾是夏贵的帅府,照壁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案后的大座上覆着一张花纹动物毛皮,显得非常有气势,只是在文官看来,这有点不伦不类,仿佛像是匪人的山寨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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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说。”李芾眼望着他答道。
“夏帅之事,你精于刑名,应有所查。相公们想知道的是,此事有无疑点,确是鞑子所为?”王应麟头也不回地问道。
果然是此事,李芾早已料到了,可要怎么回答呢?疑点当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很大。为首的主谋已经被李庭芝祭了旗,余下的几个部属口供不一,他们确实是鞑子所遣,可事情倒底是谁做的,李芾不敢想也不敢说。
王应麟的话不能不答,他走到前者的身旁,从袖中拿出一个事物,递了过去,王应麟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箭镞,转头以眼相询。
“此物致夏帅之死。”李芾轻声说道。
“箭身呢?”王应麟细细看着手里的事物,精铁所制,头分三棱,分明是破甲之用,底端刻着一行小字“咸淳三年扬州军器监金作制”,心下便是一惊。
“到某手中之时,就只有这个。”李芾摇了摇头。
“你是说”王应麟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某什么也没说。”李芾迎着他的视线平静地说道。
王应麟默然,事情有些扑朔迷离,政事堂遣他来问这一遭,并不是要追查什么,而是想知道实情,心中有个数,鞑子并没有否认,只是坚持是手下擅自作的主,这如果是个局,只能说明设局之人极其高明。
“不会的,不会是他,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也不要再查下去了,这事物毁了吧。”片刻之后,王应麟将那个箭镞放到李芾手里嘱咐了一句。
他是谁?李芾没问,只是点点头将东西收了起来,不管涉及到谁,这事都不可能再追查下去,既然连鞑子都没有否认,那结果也就只能是这样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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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去宣诏?”结束了严肃的话题,李芾转而问起了他的行程。
“即刻便去吧,夏府中人也等很久了,为国御边数十载,转战千里,父子皆身死王事,这个追封,他当得起。”王应麟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便稍歇,某与你同去。”李芾应了声,为了安抚夏家和他的旧部,朝廷这一次不可谓不厚,异姓封王,有宋三百多年来,也是屈指可数的,虽然只是追封。
位于城西北处的夏府,占地几乎达到了半个坊市,从大门走到中堂居然用了一刻之久,两人暗自咋舌之余,对这一家的豪阔也有了最直观的认识。那些家丁仆役一看就知道出自军中,个个高大威猛眼神犀利,能在他们手下刺杀一位宿将,真不知道是何等的人物。
府中处处挂着素幡,看上去白茫茫地一片,还没到走到一半,哭声已经隐约可闻。离着大堂还有差不多十来步,一群素衣男子迎了出来,当先的正是府内唯一成年男丁,夏贵的三子嘉议大夫、岳州路分钤辖夏柏。
“节哀,本官先去奠拜夏帅,再作道理。”王应麟看着他和身后那群武将,抚慰了几句。
走入堂上,两边跪着的全是妇人,夏贵的嫡妻早已亡故,这些人都是他的姬妾,说来也怪,活了八十岁,只生出了三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命数。
李芾还是首次进到夏府,他看着那块写着长长头衔的巨大牌匾,人死灯灭,盖棺定论,以前不管发生过什么,也不过是躺在棺木中的一具躯体罢了。心下一声叹息,随着王应麟的步子,他也拿起一柱香,默默地祝祷了几句,插在了前方的香炉中。
“有诏令,夏府中人听旨。”做完了这一切,王应麟转身看着堂上众人,轻咳了一声,待他们安静下来,才从一旁的随从手上取过一卷书册说道。
“敕。念功隐卒。国有彝章。矧予劳旧之臣。尝处訏谟之地。奄终寿考。宜极哀荣。故检校少保、武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临川郡开国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夏贵。少已拔戎。长而甚武。蚤著战多之绩。深通静胜之谋。伏彼未衰。尚威名之可倚。营平既老。亦筹策之是咨。孰云注意之辰。忽动闻鼙之感。宜加爵赏。尚贲泉扃。灵其有知。膺此异数。追封和义郡王。余如故”
一番抑扬顿挫地制书念完,堂上鸦雀无声,显然无人料到最后的封爵居然是郡王,夏柏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仿佛是要求证,王应麟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臣率阖门上下叩谢圣恩,天恩浩荡,余等唯粉身碎骨以报之。”夏柏语带哽咽地带着众人谢了恩,从王应麟的手中接过诏书,除此之处还有托在盘中的郡王袍服、冠带、印信等物,这些东西将随着夏贵的尸身一体下葬。
品级决定丧制,拖了这么久的时候,又是炎夏,就算是拿冰块镇着,棺木的里的情形也能想像,不过最后能得到这样的封赏,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照例三年守制之后,夏柏这个唯一的后者肯定还有加官,那都是后话了。
经过了宣诏之后,李芾突然发现,府中的那些夏部武将对自己似乎改观了不少,望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再是充满敌意了,看起来这一趟没来错。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
听着那个长方盒子里传出的声响,两个女孩都吃了一惊,熟知传音筒的雉奴还好,这事物虽然有些怪异,还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一旁的璟娘却已经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她的闺房里显得十分诡异,更要命的是,那分明就是自家郎君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你为何怕成这样?”雉奴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找回了些得意,原本还以为后面是故事啥的,结果说来说去全是些大道理,听着听着就有些不耐了。
看着雉奴拿着那个事物毫不在意地放在耳边,又拿下来左看右看,她努力让自己的心镇定下来,以求不要输给了眼前这人。
“这究竟是何物,为何会有他的声音传出?”璟娘下意识地看了看房中,确定只有她二人在此,仍是有些心有余悸。
“传音筒吧,这种样式的我也没见过,或是为你特制也说不定。”雉奴看了半天,除了精致些,那个透明的壳子上还能显示图形字样,不禁心里有些羡慕。
专门为自己做的?璟娘不敢确信,只是身为深闺女子,外面有什么新奇之物,她也只能通过丫环婆子偶然听说,大部分见都没见过,吃惊则因为那声音而已。
“咦!”突然听到雉奴哼了一声,璟娘不知何故,凑过去一看,顿时就愣住了,那个壳子上不知怎得显出一个人的面相,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几日后就要嫁的那人。
刘禹的像片栩栩如生地显示在屏幕上,带着一个玩味的笑容,仿佛盯着她一样,璟娘看了一会就低下头去,脸上红成了一片,雉奴却不以为意,她连姐姐的亡照都见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十三姐儿,你何时将伯厚先生请来了?爹爹也是,都不说与我。”就在这时,又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来,还未及应答,门上的珠帘就被人挑开了,一个身着玉色长衫的贵公子踏了进来。
刚向房中望了一眼,叶应有就知道不对劲,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哪里有什么“伯厚先生”,一个与自家妹子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正用好奇的眼色打量自己,他不及看清对方的容貌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非礼勿视,姐儿莫怪,某实不知房中还有旁人。”他边说边退了出去,冷不防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就摔倒下去。
雉奴看着那个比女子还要羞涩的男子,“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位于帝都cbd的公司总部,陈述在那里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她现在已经将重心完全转移到了这一头,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是别的公司职员。栗子小说 m.lizi.tw
接到刘禹的电话时,她刚刚谈成了一个合作意向,心情很不错,在这间公司,她觉得很愉快。**oss脾气很好一点压力都没给过,实际作主的总经理是自己的枕边人,总部里的人都称她为“老板娘”。
“他可能在忙着吧,唔,我记下了,回头就告诉他。实在不行我直接开会宣布,不会误事的,放心吧。”陈述一边听着一边在便笺上记下刘禹的吩咐。
结束通话后,她试着给自己的丈夫打了一个电话,果然和刘禹说的一样,“对不起不在服务区”,这该死的胖子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人呢?”走进总经理办公室,陈述向外间的秘书问道,这个小姑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长得一般,圆脸还戴着一付眼镜,人是胖子自己选的。
“一早就出去了,按照日程安排,现在应该在寓园会所。”秘书看了一眼行程表回答道,她说的那个地方陈述知道,在京郊,那里有一处渡假山庄,会员制费用不低。
陈述又叫秘书试着打了一回电话,还是一个结果,胖子最近似乎应酬很多,经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候还会宿在外面,她自己就是个工作狂,对此也并不在意。
“你去通知一下,半小时后在会议室开会,所有人都要参加。”陈述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来算了,刘禹一般不轻易下指令,既然发了话,肯定是比较重要的,当然要优先考虑。
都几个月过去了,公司不再像开张时的那么山寨,各部门都补充了人手,规章制度也完善了起来。
待遇好、环境一流、压力又不大,这样的工作当然抢手,几次招聘都是百里挑一,看到会议室里挤满的人头,陈述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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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公司的业务也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国家,早已经拓展到了非洲西海岸,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这上面刘禹根本没有干涉过,几乎放手让他们俩口子弄,这份信任让她更是敬业,现在的成绩也足以让她骄傲。
“安静一下,老总发来了新的指示,我们的第一家分公司将要开设,原则上以自愿为主,每个部门抽调一个人,进行先期的筹备,其余的人尽量在本地招。”
陈述的话让众人都愣住了,公司的业务主要在非洲,难道要在那里设分公司?一时间,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她。
“先说说待遇,凡是愿意过去的,薪水按现有的基础上调百分之十,工作满一年后可以申请调回总部。”陈述面无表情地说道,挨个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变幻。
“陈总,工作地点呢?”一个部门经理问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暂时保密,不过肯定是在地球上。”刚打算说出来,陈述转念一想又给咽了回去,她想看看这里面有多少人愿意无条件为公司做贡献。
简单处理了分基地的事,刘禹再度回到了宁海,临时设在这里的婚房已经有模有样,他将这些事情都拜托给了胡三省,自己完完全全成了甩手掌柜,好在人家有成人之美,倒也不以为忤。
赶到叶府的时候,叶梦鼎正在书房翻看着刚刚送来的邸报,见他被接引进来,抬起头指了指椅子让他不必多礼。
“劫江一案已经具结,为首的朱清等五人绞,余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没过多久,叶梦鼎站起身,拿着几页纸走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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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果让刘禹有些意外,原以为那些人都得死,却没想到只杀了五个人,要知道叶府损失的家丁就有十多人,还包括一个管家在内。
接过叶梦鼎递来的纸,上面第一条就是对夏贵的追封,除了他,殁在大别山的都统吴信被赠予了“复州防御使”,并荫其一子。再就是各地官员的升迁和他刚刚提到的案件审核,这种邸报其实就是新闻摘要,和后世相比少了评论性的文字。
“你没有什么要对老夫说的?”等刘禹看完,叶梦鼎突然问了一句。
“实不相瞒,这伙劫匪不只此数,有几人被小婿扣了下来。”刘禹毫不惊慌,站起身拱拱手说道。
“你倒是坦白,可知窝藏盗匪是重罪?你要他们有何用。”叶梦鼎见他没有遮掩,也是有些意外。
“小婿想的是,这些人熟知海情,倘若能为我所用,将来定能给鞑子一些苦头吃。”刘禹坦然说道,这事必须要得到海司的支持,不能瞒着叶梦鼎。
“愚蠢,就为了这个,一旦为人所知,你的前程就毁了,老夫能得到的消息,别人未必就得不到,自作聪明!”叶梦鼎摇摇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刘禹老老实实地受教,他心里很清楚,既然案子已经具结了,叶梦鼎肯定不会再节外生枝,将这些人又抖出来。
“这样吧,一会老夫出具一封文书,你去县城找参议陈允平,将那些人补入水军中,就说他等是弃暗投明,主动投效的,以后做事要三思,不是每次都会有这般好运。”
“多谢丈人提点,小婿一定铭记于心。”解决了一个麻烦,刘禹也不介意让他教育几句,反正两家已经联姻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并不担心对方会大义灭亲。
“那日你说之事,还要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你千万别再多事了,一切交与老夫来办。”叶梦鼎见他肯受教,心中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刘禹明白他说的是在琼州开埠的事情,这件事要怎么运作,他根本就不知道,哪里会去插手,不过老丈人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听着就是。
开埠只是一个引子,他要的是明正言顺地控制住那条海峡,这就涉及了水军的扩充,在没有实力之前,就是马上能开了,也没有多少意义,这一点倒是叶梦鼎多虑了。
“此次老夫重掌海司,原有的人员自然有所裁撤,那陈允平还算得力,除他以外,尚缺数人。你帮老夫问一问胡身之可愿屈就,庆元府离着不远,他若是愿意,可来幕中担任参谋一职。”
没想到他看上了胡三省,这个刘禹就不敢打保票了,后者志不在做官,会不会答应不好说,可叶梦鼎说得也有道理,从庆元府到台州也就一日的路程,差不多可以算做在本乡为官了,这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如果胡三省进了海司,有些事情能不惊动叶梦鼎就更好了,想到这里,刘禹的心中一动,赶紧应了下来。
原本打算同他说说扩充琼州水军的事,刘禹现在转变了主意,在成亲之前,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过急进,说不定会引起老丈人的反感,一切还是等到婚后再说。
离着他的婚期没几天了,这次回来他也不会再离开,而是要安心在这里做些准备,至少礼仪方面要搞清楚,别到时候弄出笑话来。
大都城中,伯颜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敢相信,可看他的模样,这一路何只几千里,能活着回来,只怕吃尽了苦头。
“不要着急,慢慢说,发生了何事?”伯颜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低,让听到的人感觉到平和。
事情随着五部断事官刘好礼的叙述慢慢呈现在他面前,只听到一半,伯颜就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厥,宗王叛乱,河西失陷,整只西北大军不复存在,更要命的是,那里面有两位皇子。
“那木罕他们可还活着?”伯颜有些艰难地问道。
“回丞相,叛军并未亮出他们的首级,属下认为他们应被擒为人质。如今各州大部失陷,还望速发大军,迟了恐有不测之事。”刘好礼抬起头恳求道。
“起来吧,这就随我入宫,此事重大,须得大汗定夺。”伯颜长叹一声,他可以想见忽必烈听到后的愤怒,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瞒是瞒不过去的。
原本这样的叛乱也不算什么,可现在正值新败,大汗一心想着江南,看上去稳妥的后方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伯颜无法猜度他的反应,如果不是自己的失误,那些宗王怎么敢悍然起事?他已经做好了接受怒火的准备。
谁知道大汗听完了一切,只是细细地询问了过程,一直到让刘好礼退下去,也没有任何降罪的话,伯颜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并没有刻意压抑的平静,让他不禁诧异。
“这算得什么,中统元年,阿里不哥据有和林,大部宗王都站在他那一边,就连朕自己都不敢笃定一定会赢,最后结果如何?”他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
“朕要做的,是有史以来任何帝王都没有做到的,无论是谁都阻拦不了,伯颜,你说是吗?”忽必烈突然站起身,挥舞着手臂掷地有声地说道。
“大汗,请下令吧。”伯颜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望着他说道。
“你带上人去西北,追上他们,打垮他们,朕的后路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朕失望。”忽必烈按着他的肩膀说道,伯颜坚定地回望过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慈元殿中,琴音渺渺,一曲雅乐在殿中回荡,宫中内侍都知道,这是太皇太后最喜欢的曲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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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臣等多方查实,多数都属风传,比如这奇技淫巧,臣等亲入建康城,走访上千人氏,有说看到的,有说听到的,却无一人可举出实物来,言语夸张,殊不可信。”殿中之人说到这里,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上面。
“继续说。”发话的不是谢氏本人,而是她座前的一位中年女官,那人赶紧低下头去应了一声,从袖笼拿出一撂纸来。
“有几项倒是确有其事,鞑子围城之前,府内曾命附廓之百姓迁入城内,为防那些屋舍为敌所用,故而遣军士将其推倒,此事有现任通判张士逊和他人证词,此其一。”
“因迁入百姓过多,只能睡于街前巷尾,其时天气尚寒,饥民多有冻馁,是故府中与学官相商,借学宫一用,其间学子也多辟入幕中,以助守城之用,臣这里有学官与数十学子证词,此是其二。”
不用再听下去,谢氏已经能想到结果了,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原以为这么多罪名,就算是大部分都是虚传,总还有一两项实有其事,凭那小子的功绩,纵有小过自己也能压得下来,又不是什么背主叛国的大事,可谁曾想,一番查证,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是过错吗?根本就是功绩啊,类似这样的细节,是不是会写在军报中的,她总算明白了当日那小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底气,枉自己还隐隐有些担心。
今天的奏对,殿中只有那日主张的司谏陈文龙和奉命调查的另一位台臣,为示公允,这人由她亲自挑选,确保不是任何一位相公的人。
“至于最后一条,经臣走访,围城数月,他从未宿于城中烟街柳巷,为此,臣还特意询问过一些人证,其人相貌如何,无人答得准确,故此臣有把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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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哑然失笑,官员狎伎买欢,那是潜规则,法虽不容可又有谁真的因此获罪呢?莫说没有,就算有也上不得台面,没有哪个臣子会为此攻讦同僚,那就触及底线了。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原本流畅的琴音断了一下,虽然乐师马上又给续上了,可这曲子她听了几十年,几乎每个转折都了然于心,这样的错误,别人可能听不出来,又怎能逃过她的耳,谢氏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那道珠帘,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故此,臣与属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刘直阁所加之事,应属不实,这是臣等查戡期间所得的一应口供证词,既有官吏也有市井百姓和普通军士,走访时臣等都用的白身,证词口供应属可信,在此恭请太皇太后圣览。”
说罢,他将手上的东西呈了上去,座前那个女官走来接过去,谢氏睁开眼看了看放在眼前的这撂纸,厚厚地好像还盖着手印,她随手拿起上面的一张,字小得让她眼晕。
“陈文龙,照你所述,台阁的话刚才你也听到了,对这样的结果,你怎么看?这些证言,你要不要看看。”谢氏看了一眼殿中的另一个人,昂首挺立,一付不闻其事的样子。
“臣是言官,风闻奏事是臣的本职,查勘核验是他人的事,对此结果,臣并无异议。”陈文龙举起圭板,不卑不亢地恭身说道。
不愧是状元之材,结果很理想,谢氏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看他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欣赏之色,这样的直臣,也是朝廷需要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女官马上明白了,奏对到此结束,二人行了个礼双双退了出去。
“人到了没有?”过了一会儿,谢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禀圣人,已经到了,这就叫他前来。”中年女官伏下身,轻轻地答道。
一个穿着侍卫常服的男子走上前来见了礼,看得出他是特意清洗了一番才来的,额前还有未干的水渍,等他礼毕,女官马上让他起身答话。栗子小说 m.lizi.tw
“臣等随着他们入了建康,一路尾随,他们所有的行径都有记录,见了哪些人,所谈之事为何,事后也有追问,这是臣等的呈报,伏请圣人御览。”这人同样拿出了一叠纸,比起刚才那一撂还要厚些,女官接过来放到案上,看了一眼谢氏的表情。
“说结果。”见她恍若不觉没有任何表示,女官转头向着下面说了一句。
“是,依臣所见,这位刘太守在百姓之中口碑甚好,他那时亲自领兵把守西门,数度与鞑子血战,当得起身先士卒之称,一些同僚也是称赞有加,那些战功不当有虚。”男子出言很谨慎,尽管查有实据,说话之间仍留有余地。
“至于风言之事,御史一行所查也甚为详细,臣没有什么可说的,臣为天子耳目,朝堂之事非臣等所能置喙,唯有圣人方可裁断。”男子拱手执了一礼说道,女官偷眼看了一眼,只见谢氏缓缓地点了点头,她才像松了口气一般。
“下去吧,规矩你知道,不得妄言。”命那男子退出去之前,女官用二人才听得清的语调提醒了一句。
返回座前,谢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望着案上那两撂纸微微有些出神。片刻之后,她拿起了方才男子呈上来的那一撂,或许是知道她的习惯,上面的字写得很大。
她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偶然会在一些段落上稍作停留,厚厚的一叠眼看就要看完了,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将最后的一张纸拿了起来,放到眼前。
“咦?”女官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响,有些好奇的转头去,发现太皇太后的嘴角轻轻上扬,竟然现出了一丝笑意,不由得惊诧万分,这都多久没见过了。
谢氏拿着那张纸站起身来,看她想去的方向,女官马上朝前几步,抢着挑开了后面的珠帘。踏着曲子的节奏,谢氏走到琴座前,站在那里打量着抚琴的女子,脸上笑意不减,不知道是在欣赏琴曲还是在欣赏人。
“你的琴技又精进了,看来这一趟江东之行,收获颇丰。”等到琴曲已毕,还没等女子起身见礼,她就点点头说道。
女子有些惶恐地上前行了礼,心里清楚,她这一曲弹得并不好,越到后面越是分神,错漏之处不只一个,谢氏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么说,似乎有别的意思。
谢氏朝着后面摆了摆手,女官见状,知机地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将整个内室让给了她们二人。
“坐吧,站着累。”谢氏走到后座上横着躺下,刚才正坐了半天,她确实有些累了。
女子“嗯”了一声,却没有依言坐下,而是转到谢氏身后,轻轻地帮她揉着肩头,谢氏也顺势闭上眼,琴技有没有长进她不知道,这手技还真是精进了。
“你在建康见过他?几回。”就在女子以为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了这么一句。
“奴在城中采风,他是城中主官,偶有碰见,并未深交。”女子手上不停,低声说道。
“喔,琴曲助阵,慈院探伤,都是子虚乌有?皇城司那帮杀才在瞒骗老身?”谢氏蓦然睁开眼,将手上的纸举起来,女子接过来一看,脸现惊骇之色,身子摇摇欲坠。
“奴知罪,请太皇太后责罚。”女子不敢辨驳,走到她身前伏身请罪。
“老身问你,他曾数度进入你屋中,前后几个时辰,你们可曾做下事来?”谢氏坐正了身体,盯着女子的眼睛问道,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不曾,他前来只为听曲,有奴的婢女为证,奴从未与他单独相处,若是圣人还不信,可请宫中女官前来,一验便知。”女子抬起头坦然答道,谢氏看了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你的为人老身信得过,你既说没有,那便是了。只是为何回来之后从未听你提起过,现在他就要成亲了,这可如何是好。”
谢氏换上一个笑脸,将她拉起来坐到自己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说道。
“奴与他并无私情。”女子低下头说了一句。
“没有?”
“不敢欺瞒圣人,他曾亲口与奴说过,似奴这样的女子,他不敢相交。”想起那天的情形,女子仍是历历在目,脸上也不知不觉地飞起两朵红云。
“喔,这还叫并无私情?”谢氏戏觑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打趣道,更让女子惶恐。
“不管有没有,忘了他吧。”戏弄了一会,见她手足无措、珠泪欲旋,谢氏才叹了口气说道。
宁海县的海边,刘禹刚刚与胡三省分别,对于他的提议,后者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也没有当场拒绝,只说回去加以考虑,刘禹很明白他的心思,并不强求,等他离开,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将脚伸去一荡荡地在那看风景。
“她无事吧。”一步脚步声传入耳中,刘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他用手撑着身体,仰着头说道。
“很好啊,不过这事物坏了,没声也没影。”雉奴在他身边坐下来,将一个东西递过去,刘禹打眼一看,是自己送去的那部肾x。
“没电了,小事情。”随手按了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电是什么雉奴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事物和传音筒一样,都得靠它才能用。
“何谓‘伴娘’?我这伴娘还要当多久。”雉奴接着说道。
“就是陪着新妇,你也知道她有些不对,我是怕她胡思乱想,有你看着,也能安心。”刘禹随口应道,他不是担心璟娘会自杀,而是怕雉奴无聊,给她找个事做。
“唔,你就要成亲了,还想过姐姐么?”
雉奴的话让他一愣,自己有多久没有梦到过了?那些惨事,他下意识地不想去回忆。每次念及,就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伤口,血淋淋地疼。
“自然,她在我心里,也在那里。”刘禹伸出手指着远处说道。
雉奴抬起头一看,海天相接之处,一轮红日正缓缓落下,余晖洒在海面,大片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在天边灿烂地笑着,她想像着那张照片上的样子,不由得痴了。
进入七月初,天气从炎热变成了酷热,眼瞅着多日不雨,原本还庆幸这一季水患只怕是不多,现在又开始为秋后的收成担心了。栗子网
www.lizi.tw虽说江南不缺水,可如果累月地干涸下去,减产也是难以避免的。
位于禁中的政事堂,王熵老平章的居所十分宽敞,这里当初就是权倾一时的贾相公专用,屋中的摆设也是精致异常。陈宜中在屋中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眼睛却丝毫没有打量那些事物一下。
“好一个少年才俊,公忠体国、临危不乱、权宜机变兼而有之,我们这些老家伙,怕是要自请去位了,免得被人劾成‘尸位素餐’。”
留梦炎就是有这么一个本事,无论怎么样的讽刺挖苦之语到了他嘴里,总能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偏生你听着还笑不得。
听了他的话,陈宜中毫无所动,他本来就不想掺和这件事,刘禹不是他的人、陈文龙也不是他的人,这件事是谁主使的,有着怎样的目地,他不感兴趣,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去处理,偏偏还要在这里同两个老狐狸玩心眼,他心里十分厌烦,面上却是一星半点也不显。
“汉辅、与权,这事要如何措置,你们都说说看。”王熵点了点刚送来的一封文书说道。
文书是从大内送来的,上面虽然没有任何批示的痕迹,任谁也知道太皇太后已经过了目。而且,三位相公都知道圣人的态度,昨日里的奏对,除了个别的细节,大致过程都早已清楚,现在这一手,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刘禹自请免冠待参,跑去迎娶信国公之女,按现在的结果,他是受了委屈的,大功未赏,又加上这么一茬,本来挺简单的一件事,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轻重之间难以把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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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圣人对此子已经关注上了,屋里的三个人都是沉吟不语,一时间竟然无法想到一个妥当的位子安置他,自然不是为了让他满意,而是为了让慈元殿里的那位安心。
经过前一段的着力调整,无论是在京在外,都没有合适的职位了,闲职散官报上去只怕也讨不了好,要紧的职事又给不出,屋里变得落针可闻。不知不觉陈宜中也停下了脚步,在心里思索着。
“枢府那边挪一挪,让他出任都承旨,如何?”他的声音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从五品,原本是不低的,可如今怕是不够。”王熵与留梦炎想了想,都是摇了摇头。
“那就加上两级阁职,这已经是超擢,不能再高了。”陈宜中补充了一句。
“吕师孟呢?”留梦炎知道原任之人也是刚刚提上来不久。
“吕家现在处于风口浪尖,让他转个闲职或是外放吧。”陈宜中有些无奈地说道,他心里清楚,外放也是不可能的,吕家的人出去一个叛一个,根本无法再安排,只能是投闲致散。
“这是京官,出外呢?哪里还有空缺。”王熵摊开手说道,三人俱是苦笑,一个黄口小儿,让政事堂诸相公头疼他的去处,一处不够还得加上一个备选,真是荒谬透顶!
“沿海制置使、知庆元府好了,信国公多半不会接此职,那就让他的女婿去做,也算是给叶府一个交待,圣人那处必然能准。”留梦炎脑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的提议让王熵眼前一亮,还真是一举两得,海司兼管着市舶司,这个位子不但要紧还是个肥缺,那小子得知了只怕会欣喜若狂,陈宜中闻言也点点头,三人取得了难得的一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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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人那处怎么回复,谈与不谈都要有个章程,不能再给他们借口了。”结束了一件头痛的事,王熵紧接着又抛出一件,已经拖了太久,再这么下去只怕又生出事端来。
“王伯厚去了淮西,某的意思是等他回来再做定夺,若是没什么异常之处,就遣人去与他们谈吧。”这种事情难以表态,两人都有些慎重,过了一会儿,陈宜中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王应麟前去宣诏,按日程算应该已经在归途中,如果没有意外,回京也就是三四天的事,陈宜中的提议还算持重,并没有引起王熵的反感。
至于议和,则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容易立功,也容易背上黑锅,陈宜中没有打算掺和进去,照例应该是礼部和太常寺牵头,他倒是想看看,最后会谈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鄂州城中,阿里海牙执着一个年老汉子的手亲自将他送出府门,后者脸上挂着一付笑容,在他的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尽管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他也无法理解这些汉人的想法。
“老解,你这府中人才倍出啊,原以为大郎已是俊才,没想到还有个更厉害的老二,能得大汗亲口嘉许,这是何等的荣耀,你怎么反而这付模样?”
“平章说笑了,愚孙有几斤几两,某如何不知,大汗看在我解家的面子上,随口夸了几句,当不得,当不得。”水军万户、佩金虎符解诚摆摆手逊谢道。
他还没到六十,此次带着阖府男子随着出征,想着怎么也能捞些功劳,没曾想,自己的长子和庶孙在建康城下一战而没,好在还有个嫡孙在旁,解家也不算没了后。
哪知长子还在宋人手中,那个他素来就不喜的庶孙居然从江南跑了回来,还不知怎的被大汗召见,非但无罪,反而立了功。阿里海牙叫他过府,就是通知他这件事,本来以为他会感激涕零,谁知道听完后,解诚会是这种反应。
回到了自己的营中,解诚还是心烦不已,长子一共就两个儿子,那个老二并不是个踏实之人,两兄弟的感情也谈不上好。这样一来,他越是有才干,对解家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个隐患。
解氏一族可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仕人,起于乱世,那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作为北地豪强,都明白强者为尊的道理。所以,老二有些野心,那也是天生的,少时还罢了,到了从军之后,此子就越来越不安份。
“阿翁,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爹爹他”在自己的帐中,解诚没有隐藏自己的心思,他的烦恼就写在脸上,因此,当解家长孙进来时,一眼就看了出来。
“帖哥,二郎回来了,他如今”解诚不知道要怎么说,那个小子已经是副千户,与他只有半步之遥,不光如此,大汗还特赐下了银虎符,自己拼了性命才不过得了个金的,真不知道他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劳,会得到这么大的殊荣。
眼前的这个孙儿他抱有极大的期望,一直以来也没让他失望,孝顺自己、努力上进,早已被他视为解家将来的家主,不管怎么选,他也不可能正眼去瞧那等身份女子所生下的人,哪怕他再有才干。
可他也清楚,如无意外,自己肯定会死在前面,失掉了他的庇护,这个孙儿斗不斗得过那人,还是未知之数,他太过顺风顺水了,完全没有经过风雨,而那人却是军中厮混出来的。
“阿翁叫孙儿如何做,只管示下。”帖哥没有多少慌张之色,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危机感,光凭出身,就甩那个庶出二弟不知几里了。
“若是叫你走一趟宋人的都城,前去解救你的爹爹,你可愿意?”想了一会儿,解诚突然转过身,对着他说道。
“啊!”帖哥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件事,吃惊地叫了出来,跑到宋人的都城里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如今战事已停,我大元的使者正在那里与他们谈和,你带上些财物,看看能不能见上一面,再打听一下宋人有何条件,如能拿钱赎回,也是一桩功劳。明日里就有使臣从城中出发,你若是愿意,我想个法子让你加进去,宋人不会动使者的,倒是无须担心。”
仓促之间,解诚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自己的儿子肯定要弄回来,宋人既然没有杀他,就说明有操作的空间,让帖哥走这么一趟,一则可以让历练一下,二则也有可能立下功劳,风险当然也是有的,已然这样了,不如拼上一拼。
“全凭阿翁作主,孙儿无有不从。”尽管心里不愿意,帖哥还是恭身答道,他也不认为宋人会袭击使者,只要能保住性命,走一趟就走一趟吧。
看到孙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听话,解诚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嘉许,恐怕这一回要破些财了,解家损失的可不只一个解汝楫,还有被俘和死伤的众多部属,那是解家立足的根本,如果有可能也要尽量保往。
虽说朝中有使者在与宋人和谈,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大汗在北方的动作无人不晓,如果开战在即,那就意味着宋人手里的俘虏被放弃了,他们会不会杀了来泄愤?解诚不敢深想,只有自己努力一趟,才多少有些心安。
“述姐!”看到当先走出的女人,苏微高兴地招招手叫了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
上飞机之前还先给自己打了个电话,那会可一点都没透,这次带队的居然是她本人。那次婚礼一别,两人也有几个月没见了,看上去,已为人妇的她仍是原来的样子,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简单而毫无修饰的短发。
“我来介绍一下,苏微,你们可能都听过,但多数人都没见过,总裁特别助理,她的话就代表老总的话。”陈述很严肃地向身后的员工介绍,苏微笑着一一和他们握手,心中却被她的话雷倒了。
干嘛要把“特别”两个字咬得那么重,还划蛇添足地加上一句,从那些人眼神中,苏微明显地感觉到了他们的脑补,无奈之下又不能解释,只能趁人不注意狠狠瞪了她一眼。
“哈哈!”将带来的员工安顿好,两人回到宾馆的包房里,陈述看着她那微红的嫩脸,再也忍不住了,将手上的包一扔,坐在床上就笑出了声,自从俩人认识以后,知道她脸皮薄,陈述总喜欢取笑她,看她又气又羞的样子。
苏微知道她的德性,跑去跟她闹又占不到便宜,都说结了婚的女人是流氓,这位述姐更是个大流氓,越是不好意思她越来劲,只要装做无事不理会她才会自己消停下来。
“你怎么变得和你们家刘禹一样了,真是无趣。”果然,没人搭理之下,陈述一会就收住了笑。
“他只是我的老板。”苏微无奈地抗议道。
“得了吧,不知道是谁说的,家长都见过了。”陈述露出了一个不信的神情。
“那是个误会,我也说不清楚,以后再和你解释吧。还没问呢,你怎么自己跑来了,结婚才多久啊,你老公肯放?”苏微不得已,将话题岔开了。
“别提了,我让他们自己报名,你看看,报上来的全是刚进公司的大学生,一个主管都不愿意来,那我能怎么办?死胖子才不会管我,我要离开了,他指不定多高兴呢。栗子小说 m.lizi.tw”陈述一头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悠悠说道。
苏微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话语中,似乎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莫非是自己的错觉?等到陈述面色如常地坐起来,又好像的确如此。
“刘禹干嘛要在这里开分公司?具体要我们做什么。”将乱发捋了捋,她开口问道。
“大致和上次一样,仓库、物流、采购,他说了,你们过来先玩两天,然后按计划去做,既然你来了,这事我就交给你了啊。”苏微从桌上拿起一份计划书,扔到了她的怀里。
陈述拿起来翻了翻,上面是对分公司的一些要求,比起帝都,从海上过来的路程要缩短不少,倒也不失为一个良好的中转地。只不过,要达到上面所说的那么大面积的仓库,人生地不熟的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按照陈述的理解,刘禹所建的就是一个中转仓库和初级加工基地,为的是进一步了降低成本。看完之后,她的脑子就开始转动,进入了工作状态,见她的样子,苏微没有去打扰,自己在一旁打开一本书静静地阅读。
宁海县中胡村,刘禹租用的那所大宅院已经被装饰得焕然一新,院中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带来的亲兵们临时充作了家丁,负责成亲时的人手之用。
此刻,他的房间里已经布置停当,当中的大床挂着粉帐,床上铺着锦被,墙上壁上到处贴着吉祥画,窗棂上是百年好合的剪纸,正前方的大案,两只硕大无匹的龙凤烛台并肩而立,只是还没到点燃的时候。
刘禹在房中左看右看,一切都让他觉得十分满意,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能是全都托给了别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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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吧,子青定会在此。”胡三省从没有关上的房门外走进来,笑着对后面说道,正当刘禹猜度是谁跟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他的眼帘。
“行潜,你可算到了,某还诧异,你会不会不来了呢。”刘禹笑着迎了过去,杨行潜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进房中,上面放着一套官服。
“这是?”刘禹打量了一番他手中的盘子,朱紫色的袍服、新制的梁冠、还有一条白玉腰带和一块鱼形的配饰。
“原本早就要起程的,就是为了等这个,没有它,你明日成亲时穿什么?”杨行潜将那个盘子放到大案上,指着那堆东西说道。
“礼部着人送来的,太皇太后口喻,‘刘禹有大功于国,婚制特许着朱紫、戴五梁冠、佩玉带金鱼符。’,叶府那里叶太监也应传达了,某看这些都是新作,好歹没有误了时日。”
杨行潜又解释了几句,原来对于他的弹劾已经呈清,这算是朝廷的嘉许吧,这是三品以上大员的标准,按例他的品级就是依次减一等,自己的授官应该是四到五品,刚刚达到外放为路臣的下限。
“子青,恭喜了,这样的特旨,可不多见,他日必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胡三省笑着拱拱手调侃道。
摸着上面精细的做工,刘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有什么用呢,又不是什么实职,等到结了婚,还不知道会将自己委以何职,这套朱紫色的袍服倒是与他的喜事相契合,当作婚服挺合适的。
将人带到了这里,知道他们还有事情要谈,胡三省借机告辞而去,只是嘱咐他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辛苦很久。
“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刘禹转身帮他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他的手边,看得出来,他这一路应该是日夜兼程而来,人有些劳累,可时间不允许,到了明天他自己就没空了,只能是现在就问。
“京师还算平静,据说鞑子认下了那件事,想要继续同朝廷谈议和之事,政事堂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应该是在加以考虑。江淮方面无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夏贵追封了郡王,此事也算有个了结了吧。”
“只是李十一跑去了那边,某离京之前,他辗转传来消息,竟然”杨行潜欲言又止,似乎在想该怎么说,李十一是刘禹的旧部,早于他之前就成为了东家的心腹,需要想一个稳妥的说辞。
“说吧,他去哪了?干了什么。”刘禹催促了一句,这小子带着一帮人,自己给他的自由度也很大,不管干什么都应该能理解,怎么杨行潜会是这样一付表情?
“据说他身在鞑子的大都城内,开了一家什么商栈,挂着解家的牌子,某在想那里是鞑子的腹心之地,倘有不测,恐怕难逃敌手,是不是要谨慎些。”杨行潜说得小心翼翼,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出于刘禹的授意,只是劝解道。
“什么?”刘禹哑然失笑,这货也太大胆了点吧,自己是要他寻机在鞑子的地盘扎下根,可没让他深入那么远啊,大都!刘禹不知道在那里能打探出什么情报来,倒是危险成倍增加。
现在要怎么办?让他们先撤回来,刘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那么做,一是人家的积极性正高,这时候泼冷水不合适,二是有解家这块招牌,未必会马上暴露。
“你遣人传个消息过去,让李十一等人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另可什么不做,也不要鲁莽行事。他自己还是先撤吧,一个主官总是跑那么前,是否不愿干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说到最后,刘禹不禁爆了粗口,都怪自己,平时也太轻纵了些,看来以后还需要订下一些规矩,免得他们动不动就擅自行事,主动倒是主动了,可危险也大了许多。
杨行潜将他的话一一记下,他和刘禹在这事上的想法是一致的,在没有必要以前,不用深入那么远,折损了人手倒也罢了,惊动了鞑子才是麻烦,好不容易掌握的一颗棋子,还没有发挥作用呢。
这一次杨行潜是和叶应及一同上的路,也是同一时间到达的宁海,他到达胡家的时候,叶应及也回到了叶府。作为府中长子,他已经有数年没有回到这里了,与自己父亲上一回见面,也过去了很久,因此,他和家人的出现,引起了府中的一阵喧嚣。
“父亲、母亲在上,请受儿等一拜。”同自己的娘子带着一子一女,在大堂上对着叶梦鼎和刚刚升任女主人的那位继母,叶应及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好了,都起来吧,你带她们母子下去歇息。”女儿即将出阁,多年未见的长子回了家,叶梦鼎心里很高兴,他看看自己的新夫人有些局促不安,便出言吩咐道。
论年纪,叶应及只怕比她还要大些,被这么大的儿子堂前行礼,新晋越国夫人惊喜交加,却又如坐针毡。待一听到夫君发话,赶紧应声而起,扶起了叶娘子和那一子一女,带着她们转入了后堂。
“你出京之时,圣人可有言语?”目送妇人们消失不见,叶梦鼎这才转身问道。
“只是些平常之语,倒是提了子青之事,经查,那些劾言皆属不实,如今俱已查实,料得成亲之后,就有旨意下来。”叶应及回想了一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喔,原来如此。”叶梦鼎仿佛是早就料到一般,看着长子有些苍老的样子,想着他早早就离家出仕,父子两人聚少离多,心中有些恻然,不知不觉语气也放软了些。
“明日是你妹子出阁,既然回来观礼,便去好生歇息,左右无事,不妨在家中多呆些时日。”
“玉树芝兰,冰清况有闺房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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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堂如昼,相对倾醇酎。
合卺同牢,二姓欢佳耦。
凭谁手,鬓丝同纽,共祝齐眉寿。”
其实雉奴是被“叽叽喳喳”的话语声吵醒的,醒来后她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隔着纱帐看出去,外间似乎有许多人在走动,影影绰绰地不太真切,后知后觉的她这才醒悟过来,今天就是璟娘的大日子。
昨天夜里两人睡得有些迟,璟娘一直拉着她问东问西,这些问题在她看来全都是无聊的事情,却又不得不要应付着回答,到了最后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为了今日之事,璟娘特意为她准备了一套女装,雉奴试着穿了一下,有点偏小,只能勉强套得进去。下了床之后转到外间一看,一群妇人围在那里,转眼瞧见了璟娘的那个贴身婢女,便朝她走过去。
“你们姐儿呢?”这个名叫桃儿的婢女正为自己插不进手而发着呆,听到她的问话,指了指前面的人群。
“我先离去了,你回头告诉她一声。”雉奴瞅了一眼不得要领,干脆丢下一句话就出门下了楼,小院里的丫环婆子都在忙忙碌碌地,这些事她也帮不上忙,反正今天就出阁了,禹哥儿说的她已经做到,也是时候离开了。
璟娘被人簇拥着坐到了梳妆台前,来的人都是自家亲戚,两位嫂嫂、几位嫁得较近的姐姐,还有同族的一些婶婶族姐妹,可怜她昨日里才睡了两个多时辰,一大早地就被叫了起来,非但不能埋怨,还得笑脸相迎,人家可都是为她的事而来的。
“哟!这就是新姑爷送来的琉璃镜吧,看这人影儿照得,多真切,可真是好事件。”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要说还是咱们十三娘有福,这面还算小了,送聘礼那天我可看到了。好家伙,一人多高的大镜子,在日头底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就像话本里说的照妖镜似的,那才是宝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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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精神恍惚地听着她们说那天的情景,心中明白是哪一天,照她们的描述,郎君用十里红妆将亲事搞得街知巷闻时,她自己正在曹娥江上经历着人生最艰难的时光。
换而言之,郎君刚刚下了聘,就得到了自己的凶信,然后他飞马连夜赶到邻府,带着人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而在清醒之后,自己给他的回报则是一道很深的伤口。
桌上摆着的,正是刘禹在后世用六块五毛华夏币进的那种双面椭圆镜,金色的底座,细致的花纹非常唬人。
在这群惊叹的女人当中,只有璟娘自己还算镇定,经过雉奴的一番教育,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夫君不是个普通人,这种档次的事物算得了什么,没必要大惊小怪。
镜中照出的人形就像水里反射出的那样纤毫毕现,将璟娘此刻的神色变幻都展现了出来,她的脸色时而微红时而苍白,妇人们都只当是婚前反应,不住口地出声安慰,她也只能含笑点头,接受着亲戚们的一番好意。
这日子过得就像是做梦一般,自己找到了一个人人称羡的郎君,最先拒绝的十一姐珺娘听说悔得什么似的,今天都称了病没有前来。
更要紧的是生母被扶正成了继室,还得了外命妇中的第一等封号,她这个庶女也变成了正经的叶府嫡女,否则今天这房中怎么会这么热闹。
越是这样,璟娘就越是担心,她害怕这一切都是梦,自己一醒来就不存在了。因此,她很感激雉奴连日来的作陪,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郎君的授意,恐怕人家也是不会登门的。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璟娘任凭她们给自己净面、上妆、点翠、描眉,瞧着镜中那个已经变得不认识的面像,璟娘突然生出了一些惶恐,他会不会不喜自己?
“上好妆了么?时辰还早,先打个底,迟些再上大妆。栗子小说 m.lizi.tw”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妇人们回头一看,叶府新的女主人款款地走了进来,后面的侍婢手上还捧着些事物,赶紧争先恐后地上前见礼。
“罢了罢了,让我看看,不错,多谢了。各位先到偏厅坐坐,出门之时再来此屋。”新夫人笑着应下她们的恭维,然后客客气气地将她们请了出去。
璟娘蓦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生母举手投足已经有了一股贵妇的气势,那是一种作为府中女主人的自信,这个变化让她十分欣慰。等到房里的人都离开了,新夫人这才转向自己的女儿,打量了一番突然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的儿,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母亲却”璟娘任她抱着,很明白生母的感受,自从懂事以来,自己都是跟着乳母还有丫环婆子们长大的,嘴里的一声“母亲”也是叫的别人,对这个生母根本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如今她好不容易出头了,自己却又要出阁了,一想到小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就是关心也不敢表现地太明显,便在心里怜惜了一声,反手将她紧紧抱住。
“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本不该如此,都是我不好。”新夫人擦擦眼角,放开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趁着还有些时间,为娘要与你说说一些紧要的事,本是昨日夜里就该来的,谁知你房里有人,只得拖到现在了。”
说着,她就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来,转头打量了一下门口,见自己带来的人把住了门口,便返身拖过一只圆凳,坐到了璟娘身边,翻开那本书,准备同她讲解。
虽然心中隐隐有了明悟,但当那个书册打开的时候,璟娘的脸还是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书中画的小人一男一女都是衣不遮体,公然做那羞人之事,她哪还敢多看,赶紧低下了头。
“夫妻人伦也是正道,不然如何开枝散叶,延续香烟,日后你若是生了女儿,也会有这么一遭,时间不多了,为娘只能讲一遍,你可要记在心头。”
新夫人顾不得女儿的羞涩,这种事情做为女儿家,谁都要经历一回,随着她由浅入深地讲解,时不时地还加上自己的看法。
璟娘也知道这确实是要紧的事,到了晚上就会面对,她强忍着不适,开始认真听着母亲的讲述,遇到不解的地方也能开口问出来。
十多里之外的中胡村,刘禹差不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当然除了普及性知识这一项,一番梳洗打扮之后,他坚决拒绝了胡家那些姑婆要求的化妆,那白~粉要涂得厚厚地不说,还要搽上一层红色的胭脂,这太损形象了。
好在他的皮肤比较白,众人见他坚决不干,也就不再勉强了,将杨行潜带来的冠袍穿戴整齐,刘禹抻着衣角原地转了一圈,嘴里问道:“怎么样?”
不得不说他这付卖相还是上佳的,这套三品服饰穿在他身上,乍一看上去,确实有一番贵气,像是某个少年得志、骤登高位的权臣一般。
两地相距十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要将新妇迎回来,在吉时行礼,看看天色,现在就差不多要出发了。
走出屋外,一个亲兵牵来了他的坐骑,这匹马出自御马监,皮光油滑,毛色纯白,披红挂彩地装饰了一番,显得十分精神。
从县里请来了十余人的鼓乐班子,几个歌伎乘坐着一辆牛车,充作开路的是他手下的亲兵,两个净道的提着铜锣走在最前面,紧接着是举着木牌的仪仗队,由于官职未定,上面只书写着“直宝章阁”和“同进士出身”等字样。
“你咋的回来了,叶府那边如何了?”刚要上马,刘禹突然看到雉奴骑着马儿跑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那身男装,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人也无精打采地。
“差不离了吧,你家娘子一早就起了身,忙活到现在,多半已经在等你,累死了,我先去歇着了。”雉奴勒住马儿跳下来,朝他交待了一声,然后摆摆手就朝后面的房舍走去。
“鼓乐吹起来,咱们出发咯!”刘禹摇摇头,一翻身上了马,朝着送行的人拱拱手,然后发出了起行的指令。
后世,琼崖市的海滩,陈述和苏微带着公司的员工来这里玩,都是些年轻人,没过一会儿,大家就大呼小叫地玩得很嗨了。
苏微却没有上次那么疯,她身上的连体泳衣还是上回那一件,今天她连水都没有下,就躺在后面的沙滩椅上看着前面的人玩。这里面的人属陈述最大,现在玩得最投入的也是她,老远都能听到她的叫喊声。
“唉,老了,体力不行了,你怎么都不下水,多好的天气啊,坐着有什么意思。”玩了一会,许是累了,陈述跑回来,坐在她的身边。
“我都玩腻了,也就那么回事,让他们多玩会吧,我就算了。”苏微随意解释了一句。
“是因为某人不在吧,我就说,连衣服都穿得这么保守,你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不是这件吧。”陈述扯了扯她的泳衣打趣道。
“哪有,我就这一件,还是上次来才买的。”对于她的乱猜,苏微越来越不在意了。
这一次离开,刘禹说过了会稍微久一些,叫她安排好这边的事就直接飞回余杭,而他不知道为了什么,那表情很奇怪,似乎有喜悦、也有迷惑,让苏微看不懂,总觉得他有事。
说实在的,她倒是很喜欢这里,阳光海滩,没有那么多高楼,就连街上的行人车辆都算不上拥挤,呆在这里,让人心情很放松,没有大都市的那种紧张感。
“喂!发什么愣呢,又在想他了?问你个事。”陈述拿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苏微点点头。
“你们倒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他把你那个没有。”陈述的问题让她差点将嘴里的饮料吸到气管里去,苏微心虚地回头张望了一下,放下东西就和陈述打闹在了一起。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栗子网
www.lizi.tw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语出《诗经》国风·周南·关雎
璟娘的出阁礼与笄礼是一起办的,琴瑟鼓乐什么都不缺,观礼的人流更是宾客如云。
太皇太后的内侄谢堂亲自到场,政事堂三公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平章军国重事之子带着大批礼物前来,左右两位丞相也是各遣心腹送上了致意。
再加上以浙东路臣王霖龙为首的地方官场,这样的场面,就算是当朝公主也不过如此了。当然这一切,身在其间的璟娘是不知道的,她正在一板一眼地完成那些繁琐的仪式。
院中的热闹景像让刘禹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隔着京城这么远,自己的婚事还是逃不掉交际应酬的功能,只是人已经来了,也不好就在外面干等,管着一府杂事的老陈头做了一个变通,让他将队伍停在府外,自己则混进了视礼的人群中。
男宾都在外间大堂上,不知道里面进行到哪一步了,众人都在喝茶聊天,猛然看见刘禹穿戴齐整地被引了上来,知道他就是今天的正主,齐齐起身相迎。
“可是刘子青?某姓谢,小字升道,说起来你我可是同年,看你这模样,咱就不叙年齿了,某托个大叫声贤弟吧。”
还好一路上老陈头将来宾都介绍了一遍,听到眼前这位中年人的话,刘禹马上就明白他是谁了,赶紧举起手口称“不敢”。
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国戚还是个自来熟,有些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不过这也是好事,管他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老丈人来的,都不失为一个契机。
“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才行。”逊谢几句,刘禹也就顺竿认下这层关系,两人是同一天同诏同赐,可不就是同年么。
“鄙姓王,久闻直阁之名,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幸会幸会。”相对而言,王公子就要矜持得多,今天刘禹的这身朱紫色袍服甚是扎眼,心里骂了句“张狂”,面上却是不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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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笑嘻嘻着道了声“久仰久仰”,怎么说也是为自己的喜事而来,客客气气地也就过去了。其余的都只是幕僚清客,身份上就差了许多,倒是那位王帅让他多看了几眼,有些殷勤过度,还算会做人,知道自己的官位是怎么保住的。
打了一圈招呼,刘禹的身份在这府中算得上半个主人,也就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陪客的位置,他的上首正是那位谢大使。
一番交谈下来,刘禹这才知道叶府的男女都在出席他小妻子的笄礼,谢堂的娘子还担任了主宾,只是还有多久才完他也不知道。
“圣人有言让某说与你听,说是‘你这小子还算有情有义,等回京之后再入宫一趟’。你倒底做了什么,得了这等考语?某这个内侄都从未听到过太皇太后一句半句的嘉许。”
谢堂压低了声音,不无嫉妒地说道,刘禹这才明白刚才他为什么那么热情,这其中并不只有叶府的因素在内,自己做了什么?谢氏说的难道是劫匪一事,刘禹想不出除了这一桩,还有什么称得上。
“升道兄,小弟也纳闷呢,圣人只怕是谬赞了。”尽管猜到了,他也没法说出来,这其中关系到妻子的名节,只能装做不知,好在谢堂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就在这时,内堂传出了脚步,叶梦鼎带着两个儿子当先走了出来。
看到刘禹的身影,叶梦鼎微微点头坐到了主位上,叶应及做为府中长子向来宾们致礼。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阵环佩声响,女人开始走出来,前面扶着叶府新主母,低头而行的正是璟娘。
不知道是不是第六感,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刘禹这个方向,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今天璟娘的妆很重,脸上扑着惨白的粉,让他想起了当日在临安城中的情景,不由得会心一笑。
此时,除了叶梦鼎夫妇,堂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各依男女分站两旁,一个婆子拿着锦垫放在了当中,已经穿上全套婚服、头戴翟冠的璟娘走到垫子前,跪在上面,伏身拜了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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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须当敬之戒之,夙夜无违舅姑之命。”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叶梦鼎看着她的动作,加重了语气说道。
“爹爹之命,儿当谨记在心,不敢忘也。”璟娘起身答道,马上再度拜下去。
“勉之谕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大概是首次面对这么大的场面,叶夫人定了定神,这才接下去说道。
“儿记下了,母亲多保重。”璟娘起身望着她说道。
原本出阁礼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就应该是刘禹去她的闺房外催妆,不知道怎么回事,刘禹被这场面给感染了,径直走上前去,就这么牵了她的手,站到了她双亲的面前。
“蒙二位老大人不弃,将令爱嫁与小婿,刘某在此请二老与在场的诸位作个见证:此去定当互敬互爱,共渡一生,苍天为鉴,日月为凭,流年不毁,风霜不行。”刘禹深情地看了一眼已经目瞪口呆的璟娘,朗声说道。
说完一揖到底,两人双双行了个礼,刘禹就这么拉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外走去。包括叶梦鼎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去阻拦,而璟娘自己浑浑噩噩地不身在何处,只知道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这样不合规矩啊,后院准备好的那些人呢,怎么办?”叶家二郎应有看着他们的身影就要消失在府门口,嘴里喃喃地说道。
“这个刘子青,成个亲也能玩出花样,好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算了,叫他们不要阻拦,人已经出去了,再拦回来于礼不合。”叶应及摆摆手,堂上的众人听了他的话,这才反应过来。
“哈哈!”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响起了一阵轰笑声,紧接着大伙都跟着笑了起来,就连叶梦鼎也摇头失笑,这小子看似庄重地说了一番话,其用意居然是抢亲!
“叫陪嫁的丫环、婆子都跟过去,那些抬嫁妆的家丁都嘱咐一句,可别弄坏了。”叶夫人想起了正事,叫来一个老婆子吩咐道。
没有热闹可看了,堂上的人干脆都往门口走去,已经跑出门外的刘禹一直带着她到了叶府早就准备好的油壁香车前,才松开了她的手,璟娘的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停下来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地。
“十三娘,对不住,某不会写催妆诗,故而只能出此下策,莫怪。”刘禹朝后面看了一眼,拍了拍胸口样子很夸张。
“哎呀,一会他们就追出来了,快走吧。”所以说女生外向啊,不知不觉,璟娘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他这一边。
话音刚落,府门口人头攒动,不知道多少人涌了出来,刘禹使了个眼色,璟娘赶紧躲进了车里。
“不妨事,货已出门,概不退换。”刘禹朝后面打了个响指,手下的亲兵立刻跑过来,将整个车子保护起来。
“刘子青,你这是接亲啊还是抢亲啊,招呼都不准备打一个就走么?”叶应有带了一帮家丁逼上来,手里拿着齐眉短棒。
“晚了,出了阁,离了府,就是我刘家的人,莫非你还想动手?”刘禹“嘿嘿”一笑。
他手下的兵都是见过血的,下起手来没轻没重,正是因为这样,他不想过那一关,当然如果能用钱解决就更好了。叶二郎也是做做样子,并没有真的下令他们冲过去,就这么对峙着。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就此上路吧,记住你说过的话,日后好自为之。”叶梦鼎喝止道,客人来得很多,两边都会很忙,有些繁文缛节省了也好,他并不是个迂腐的人。
再次拜别家人,璟娘同自己的陪嫁丫环们上了香车,其余的人就只能走路了,她的嫁妆不知道有多少抬,同刘禹送来的聘礼一样,前面走出去很远了,后面还没有出叶府,再次引起了路人的围观,成为县中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到了胡家这边,由于多了那么些人的缘故,一路行来将将在吉时之前赶了回来。在喧天的锣鼓声,以及刘禹从后世带来的湘省所产花炮的巨响声中,他生平的第一次婚礼也正式开始了。
从程序上来讲,并不是后世电视剧里演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这么简单粗暴,而是细分成好几部分,每一部分都是一种礼节,加起来才称之为“婚礼”。
时辰自然是黄昏将近、太阳落山的时分,首先告祖,也就是拜祖先牌位和双亲,然后是一系列的见证礼,有“结发之礼”、“合卺之礼”、“定情之礼”、“撒帐之礼”,林林总总的竟然有十多项。
此时刘禹却毫不厌烦地任人摆布,这个婚礼他并没有费什么心,都是别人在操办,现在这一系列仪式,他不但不以为忤反而乐在其中。
感觉上来说,后世虽然看上去简化了很多,可实际上更累人,因为它把重点搞错了,忽略了婚礼本身,让人不仅不觉得神圣,反而有说不出地厌烦。
最贴心的事在于,他这个新郎官根本不需要去应酬客人,那是亲友们的事。礼毕之后,新房里就剩了他们夫妇和几个侍候的丫环,房里更摆上了一桌酒席,这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折腾了一天,穿着厚厚的袍服,到这时候才算可以脱下来,刘禹将身上脱得只剩了单衣,要不是有女的在,他都想直接打赤膊了。
璟娘也摘去头上的珠饰和翟冠,换了身常服,就着丫环打来的清水卸了妆,两人早就素面相见过,因此并没有初见的尴尬。相视一眼,便知道对方也是同样的心思,饿了。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这顿饭,璟娘吃得慢条斯理,刘禹也是心不在焉,他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心中多少有些纠结。对面的女孩年纪太小了,放在后世,才刚刚过了自愿发生关系不算犯罪的时期。
倒不是矫情,而是他对没胸没屁股的小女孩根本没有兴趣,两人很有默契,璟娘的神色也似乎紧张起来,刘禹能够明显得感觉到。
“你困了就先歇息,我去去就来。”刚吃完饭,也不可能马上就睡觉,刘禹就想着去外面院子里消消食,再顺便来根烟。
“夫君。”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一声轻呼,刘禹停下脚步转过身。
“夫君不喜璟娘么?”小新娘走到他身前,怯怯地问道,白净的小脸上透着一丝红晕,她已经鼓起了自己最大的勇气。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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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唐·朱庆余·《近试上张水部》
“力度要均匀,由轻到重,不要像弄你家婆娘似的。”
“看你说的,某家婆娘就好这一手。”
“少扯淡,不错,就是这样,用力、用力、再大些,不要停。”
喧天的锣鼓和动地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吵得在自己房中小憩的雉奴彻底没了睡意。没奈何,她寻出一件亲兵服饰,随手套在身上,走出去推开房门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刘禹办事的地方在前院,那里红光闪耀热闹非凡,后院住着以她为首的几个亲兵,左右一看院中没有人,自己这一天也没吃东西,着实有些饥饿,便准备到厨房去寻些吃食来,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先前的一番话语。
诧异之下,她轻轻地推开了门,只见灶台上点着一盏油灯,几个亲兵正围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吐着秽语。她知道这帮兵痞的德性,只做未闻,蹑手蹑脚地近前一看,原来是这么个事物。
被围在当中的一个军士坐在马扎上,双手握着摇柄在那里使劲地转着,柄的连接处是一个墨绿色的小圆筒,里面发出“滋滋”的响声。
从这个小筒子里接出了一黄一白两根线,看样子连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大箱子,那个方形的箱子上有几个灯,其中一个绿灯似乎在闪烁着。
“行了行了,不要再加力了,就这样保持住,你看着这个灯,它若是不闪了,就表明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一个小头目盯了一眼说道。
“你们在此做什么?”瞅了半天不明所以,雉奴忍不住开口问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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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突如其来的女声将他们惊到了,一众军士都愕然转头,正在摇柄的那人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箱子上的绿灯骤然间变成了桔黄色,发出了“嘟嘟”的声响。
“雉姐儿,你怎来了。”雉奴在军中没有品级,那头目是个队正,也是最早跟随刘禹的老人,因此一般称她的名字,而稍后一点的大都贯以“头儿”而不名。
“这是太守交待下来的,几个弟兄轮流为之,一人一个时辰,直至天亮或是那灯不再亮起。”见雉奴没有答话,他指了指箱子说道。
“让开,我来试试,你说吧,要怎么做?”雉奴一把将那军士提溜起来,自己坐到了那个马扎上。
小头目不疑有他,只当是她见了新鲜事物好玩,就将刚才说的要领又重复了一遍。雉奴一边听一边照着做,不一会儿,随着她手上力度的加大,箱子上的那个绿灯再度亮起来。
“原来如此,他可说了此物有何用么?”要说确实也很简单,她转着转着就能把握住要点了,绿灯从不停地闪烁到慢慢地静止下来,让周围的军士们看得佩服不已。
“说是能给传音筒充电,不过今日嘛,这箱子后面的线连着新房,是某带着弟兄们接出来的,至于太守要做何用,某却不知。”小头目神神秘秘地附耳说道。
雉奴听在耳中,眼睛转了几转,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转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去帮我寻些吃食来,简单的就行,其余的人都散了吧,各自去歇息,这处交与我了。”
“这如何使得,姐儿,太守说了,这活看似不累,久了也是极耗力气的,不如你玩玩就成,这粗活还是交与我等吧。”小头目听了她的吩咐吃了一惊,赶紧劝解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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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去!”雉奴不耐烦地轻斥一声,熟知她品性的头目没了辙,只得带着人退了出去。
婚房中,立在大案上的两支龙凤垂泪烛已经烧掉了一小截,照例这是要点一晚上的,除此之外,屋里还点了几盏琉璃灯,虽然比不上后世那样亮堂,作为此刻的照明却是恰到好处。
屋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气,刘禹知道古人有熏香的习惯,加上那味道的确很不错,也就听之任之了,他站在屋中看着几个丫环忙忙碌碌,不一会儿就将当中的桌椅收拾干净。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还没想好要怎么做的刘禹等她们干完,挥了挥手说道。
几个婆子和小丫环应声而去,却有四个大一些的立在了大案的两旁,也不说话,就这么低着头站着,
“你们几个叫什么?”刘禹诧异的看了她们一眼,开口问道。
“聆风。”
“舒云。”
“观海。”
“听潮。”
四人一一报上名字,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她们的本名,而是主家给改的。
“原来你们有耳朵,我刚才的话没听到么?”刘禹抓住小妻子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这是自己的洞房之夜,怎么可能让他人在场。
“回姑爷”名叫观海的婢女蹲身行了一礼,刚一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你叫我什么?”刘禹淡淡地说道,近在咫尺的璟娘突然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杀伐之气,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抖。
“郎郎君。”观海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屋中光线不太明亮,刘禹只能从她们的外形上去判断,不得不说四女的身材倒也错落有致、婀娜多姿,似乎面容也颇为娇好,若是能大被同眠,不失为一件快事
突如其来的绮念让他猛地一醒,自己还牵着新婚妻子的手呢,他闭上眼睛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
“记住,入了我的门,就是刘家的人,若是不想听我的话,现在就可自行离去。”
“婢子记住了。”四女一齐作礼答道。
“下去。”刘禹摆摆手。
四女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现出难色,站在最边上的一人咬了咬牙,向前踏上一步。
“郎君容禀,‘观寝’一事乃是夫人所命,若是郎君不愿,可否让她三人下去,婢子一人在屋中侍候。”说完,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刘禹。
接二连三地被人违逆,刘禹感觉自己有一股怒气涌上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很容易情绪波动,压都压不住。
放开璟娘的手,刘禹走过去,仔细打量着这个不天高地厚的丫环,蓦地发现,此女长着一张瓜子脸,抿着小嘴,眼波流转,毫不相让地与自己对视。
不知何时,她们都只着了一件中衣,胸前的峰峦隐约起伏,再加上盈盈一握的小腰,让刘禹一瞬间有种将她压在身下蹂躏的冲动。
“就依你所言,除了你,她们都下去吧。”好不容易抑制住那股感觉,刘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完了连自己都有些吃惊。
“她们不是你的人吧?”刘禹返身牵着小妻子走向里间,那里摆着一张挂好帐子的大床,越走近他越感觉到了妻子的不安,手上在微微发着颤。
“是家母遣来的,这四个是大的,还有四个小的,我自己只带了四五人,家母说她们太小,于是才”
床上铺着红毯,刘禹没有把她往床上带,而是一屁股坐到了床边的地上,顺势一拉让她也跟着坐下来,许是没有心理准备,璟娘的话被她自己的惊呼打断了。
“怎么没派个容嬷嬷跟着?”为了打消她的紧张感,刘禹随意地开着玩笑。
“府中没有姓容的嬷嬷啊。”璟娘扬起脑袋想了想说道,没有听到答话,转头一看,自己的夫君正用一种热切的神色瞧过来,眼中似乎像燃烧着一团火。
面前的小女孩带着一种稚气未脱的天真,偏偏让此刻的刘禹有种异样的兴奋,就连她脸上小小的婴儿肥也格外动人,萝莉有三好啊,他在心里默念着。
被他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璟娘红着脸低下头去,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截雪白的颈项,晶莹的耳垂上红晕相间,如同血玉一般,让人忍不住就想啜~吸。
刘禹一把将她揽住,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低头吻去,鼻间传来的少女体香中人欲醉,一阵强烈地燥动从心头生起,狂乱地在胸间乱撞。
“夫君,这是地上。”第一次同一个男子隔得这么近,那种异样的味道让璟娘的眼神开始涣散,眸子带着一丝迷离,她感到了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着,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寒意。
“好。”刘禹突然站起身,一把将她小小的身子抱起来,就这么扔到了大床上,伸手就准备扯去身上的衣物,刚一解开扣子,一股凉意让他猛然醒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咣铛”一声,刘禹冲过去将窗子推开,这一面朝着村子后面的大山,徐徐地山风吹过,舒服地让他直想哼出来。脑子一清醒,刚刚发生的事情就立刻回想起来,有些不对劲。
一转眼,他就看到了放在窗下的那个香炉,里面正吐出烟雾,刘禹七手八脚将这一面的窗子全都打开,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那个站在案前的婢女被他看得双腿一软,哆嗦着跪倒在地上。
可以说,后宫是每个穿越者无法抵御的诱惑,当然指的是男性,刘禹做为有着正常需求的成年男子,自然也不会例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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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处的这个时空实际上还是一夫一妻制,所谓的“一夫多妻”都不是严格的定义,当然将小三迎进门是合法的,小三上位也是屡见不鲜的,他这个小妻子的母亲就是如此。
如果可能,他并不介意同某个看上去很顺眼的女孩发生一段超友谊的经历,但是,这并不表示自己就能接受别人的算计!
“抬起头来。”刘禹的话音并没有多高,也称不上疾言厉色,可是听在地上那个婢女的耳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意。
凭心而论,眼前的女孩长得要比他的小妻子更漂亮,看得出精心打扮过,一张薄施粉黛的瓜子脸配上惊恐的眼神,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味道。
由于年纪要大些,她的身体曲线也更为成熟,比较符合后世的审美标准,而在这个时空,这样的模样身段被世人称为“狐媚子”,可惜了,卿本佳人啊。
“某记得你叫什么潮?”脑子刚清醒过来了,刘禹回想她们曾报出的名字,那会昏昏地怎么也记不全了。
“回郎君的话,婢子名为听潮。”听得出,她的回话带着一丝颤音,
“好吧,听潮,是谁让你这样做的?”不知道为什么,刘禹觉得自己已经尽量平声静气了,可那个婢女的身子还是不住地在颤抖,似乎有种说不出地害怕。
孰不知,在听潮的心里,这个不好说话的新主人给了她极大的压迫感,计划被戳破的那一刻,她蓦得想起来,此人可不是什么文质彬彬的书生,而是历经战乱的少年英雄!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了。
“是母亲授意你等的么?”刘禹的手突然被人握住,那股柔软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她就将头低了下去。
“夫君,若是你不喜,将她遣出也就罢了,莫要着恼好么?”璟娘的身量刚刚超过了刘禹的肩头,她不得不掂起脚凑上去说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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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的气息似乎还带着刚才的悸动,听得刘禹心中便是一软,他转过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小手,示意她稍安勿燥。
“你放了什么在里头?”转过来,刘禹接着问道。
“回回郎君的话,婢子婢子”听潮结结巴巴地不敢抬头,双手不住地搓着衣角,好像很难启齿。
璟娘“嗡”地一下就怔住了,她下意识地左看右看,直到那个仍在吐雾的香炉映入眼帘。
“快说!”突然她放开刘禹的手上前一步,厉声叱道。
“是情思粉。”听潮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刘禹也只听了个大概。
“夫君身上可有不适,要不去请郎中前来?此刻已入夜,县城多半关了门,要是持爹爹的名帖不知能否叫开。不然先去唤李家阿嬷来,奴记得她粗通医术,或许”
璟娘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禹,嘴里絮絮地说着,从她眼中,刘禹能看出不加掩饰地关心,他没有怀疑她的话,因为这件事里她并不是受益者。
“娘子,那物并无害处,是”听潮怕她想得左了,赶紧抬头解释道。只不过,是什么?她嘟囊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一开始刘禹的确担心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伤害,毕竟是古时,其中有些什么成份不好说,经过刚才的感觉,他没有觉得明显的不适,就是人变得冲动了一些。
看来此物应该是作催情之用的,奇怪的是,房里两个女的都没有受到影响,只对他一人起了作用,这倒是有些奇妙。
“无妨了,别担心。”刘禹给了妻子一个安慰的笑容,又转向了地下的婢女,“你为何要这么做?”
“郎君、娘子,出门之时,府中主母有言‘姐儿方才及笄,身子又弱,只恐经不得攻伐’,故而命婢子等在房中观寝,以备不时之需,婢子所言句句是实,并不敢欺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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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番话险些让刘禹一口水喷出来,他没想到所谓的“观寝”原来是这个意思,这算是飞来艳福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别扭。
联想到刚才发生的事,自己确实有股强烈地**,如果她再主动献身,会发生什么事不言而喻,好一个“忠心护主”的义仆?
“将那事物端出去,你回房时打盆清水进来。”刘禹指着那个香炉吩咐了一句,听到这话,婢女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没有降罪,还让自己服侍?
“去吧,至于你的责罚,一会再说。”刘禹拉着妻子的手走到窗边,不再理会她。
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他也不再生气,丈母娘是心疼女儿,担心她受到伤害,这本没有错。至于那个婢女,只是听命行事,加上一些自己的小心思,也没有什么大过。
“夫君,当真无事么?”璟娘看了他一眼,小心地问道。
“嗯,今日之事为夫这是第一次管,也是最后一次,内宅之事,往后都要交与你,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打发出去,你心中要有数。”刘禹看着窗外的莽莽群山说道。
“奴记下了,若是夫君觉得母亲所为不妥,奴在此替她陪个罪,你切莫放在心上,好么?”
璟娘一付小意的神情让刘禹有些心动,转念一想又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傻瓜,你可知今日若是让她得了逞,会发生什么事?”萌萌的模样让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小脸。
“既与她有了首尾,少不得便成了房内人,一旦她有了身子,你叫为夫收是不收?收了,生下儿子怎么办,不收”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给小妻子一个思考的时间。
“到那时,你是否会想着‘去母留子’?”
刘禹的最后几个字让璟娘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眼神也空洞起来,这样残酷的选择她想都没有想过。
人都是自私的,刘禹从来不会相信yy文上的所谓后宫会真的那么平静,除非每个女人都是没有思想的充气娃娃,否则光是家产地位这样的利益就能让最善良的女人为了自己的骨肉去杀人!
璟娘的心思比他想得更远,她生在那样复杂的一个家庭,府里龌龊事本就不少,只是很少影响她罢了,但生母是如何一路过来的,她又怎会不知?
“好了,闲事说完了,今夜的正事还没办呢。”知道妻子其实很聪明,刘禹说这番话只是提醒她,免得日后瞎想。
“什么正事?夫君。”璟娘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声,看到刘禹的一脸坏笑,马上就反应过来。
“芙蓉帐暖度**,为夫与你解衣袍。”拖着璟娘的手,刘禹吟着即兴修改的诗句,摇头晃脑地朝里间走去。
听着他的歪诗,璟娘又是想笑,又是羞怯,隐隐还有一些紧张,不久之前刘禹的那个灼热眼神仍在她脑海中,那一刻,自己的夫君变得让她有些害怕。
屋中的熏香渐渐散去,通过手的接触,刘禹再次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变化,恐惧源于未知,这是可以理解的。
“璟娘,出阁之时,府中没有传授你一些房中秘事么?”走到床前,刘禹并没有替她宽衣,而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嗯。”璟娘想到那些小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还不拿出来,为夫与你共同参详参详。”见她没有否认,刘禹一下子来了兴致,想着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古代性启蒙教育丛书-“春~宫图”。
谁知璟娘死活就是不愿意,只推说没有带来,多方劝说无果,刘禹只能另辟他径,好在他早有准备。
“既是如此,那你可愿陪为夫看些东西?”刘禹用一付教坏小朋友的表情说道。
“嗯。”不好拂了他的意,加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成功地勾起了璟娘的好奇心。
“那好,你稍等会。”刘禹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口皮箱,打开后从里面拿出几个盒子来。
一部笔记本电脑,一台led短焦距微投,再加上一些配件,就是箱子里的全部东西。这可是普及教育的利器,现在么,被他用来当作闺房乐事。
“你,过来。”刘禹朝外面叫了一声,那个名叫听潮的婢女赶紧跑过来,等着他的吩咐。
“去将窗子都关上,然后搬两个凳子过来。”刘禹指了指那排窗户说道。
他自己则去将早就准备好的排插牵进来,二者的功率都不大,外面那部手摇式发电机应该能带得了。
因为嫌麻烦,房里没有装幕布,他打算直接投在白墙上,将线插好,按下电源键。璟娘惊奇地发现,原本黑黑的镜面上现出了字符,可惜却都不认识。
“抱好它,坐在这上面,千万不要摇晃,否则将会有重罚,明白了么?”刘禹将那台微投塞到听潮的怀里,用严厉地口气恐吓了她一番。
他选定的墙就是大床正对的那一面,听潮拿着微投坐在距离三米多的地方,连线已经接好,刘禹等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才将微投上的开关打开。
突然,听潮看到自己手里的小箱子发出了一道闪亮的白光,吓得她就想扔掉逃跑,却被早有准备的刘禹一把按了回去,郎君的凌厉眼神生生压住了她的恐惧,听潮紧紧地抱着手里的箱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墙面上显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
有了之前肾x的经验,璟娘倒是没有那么害怕,只是惊讶于那画面的大,windowsx简体中文版其实有不少的汉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大概也能猜出来,可它最终是干什么的,就不得而知了。
一切就绪,刘禹吹着口哨坐到了床头,将笔记本放到膝盖上,直接用触摸板操作光标,打开一个藏得极深的文件夹,停在一个极长的文件名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轻轻地按下了回车键。
这是刘禹来到本时空过得最惬意的三天,每天与初尝情~欲滋味的小妻子交流技巧,顺便再调戏调戏美貌的小丫环,忘却了战争的阴影、朝堂的纷争和那些沉重的使命,才是原本他的追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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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转眼就到了回门的时候,按照安排,他随后就将带着新娘返回京城,去面对未知的命运。
而对于璟娘的变化,感受最直接的除了她的贴身侍婢,就要数雉奴了。几天下来,每次看前者的样子,雉奴都能感觉到她的不一样。
本就白皙的肤色透着红润,一双俏眼时刻闪耀着光芒,就连身量都好像长开了些,再也不是那个怯怯的小女孩了。
出发的时候,照例还是刘禹骑着那匹拉风的白马在前头面,亲兵们护着女眷的车子走在中间,吹吹打打的游伎人跟在最后。
“那物还好使么?”刘禹见到雉奴骑着马儿,放慢了速度与她并排而行。
“累。”雉奴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
“后来怎么不摇了?”想着那晚的经历,刘禹就忍不住笑。
“困。”雉奴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白眼。
“明日我可能要离开几天,你要无事,还是同璟娘在一处吧。”
对于他的提议,雉奴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再也没有去过问禹哥儿的行程,见她没有说话的兴致,刘禹也沉默了下来,任凭马儿慢慢地向前走去。
看到女儿的第一眼,叶夫人就明白两人关系很好,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特别对于她这样的过来人而言。奇怪的是,后面的四个大丫环光凭走势就能看出还是雏儿,难道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
下车入了府,男女分道,刘禹跟着叶家父子去了书房,璟娘则被一群女人迎去了后院,老陈头留下来招呼亲兵们,他们抬来了厚厚的回门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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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还是古代好啊,不用管别人叫爹妈,刘禹这个礼行得很自然。
“大郎、二郎,上回之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接着,刘禹又给他们哥俩作了个揖,迎亲的时候取了巧,怎么说也是坏了规矩,现在到了人家的地头,姿态放低些也是自然。
好在二人都没有多作计较,见到自家妹子灿烂的笑容,那点不快又算得了什么,一时间,书房里你推我让,倒也其乐融融。
“敢问丈人,不知京中可有什么新消息?”结婚这些天,他的手下包括杨行潜都跟了来,对于朝堂上的变化一无所知,现在进入工作状态了,自然要先关心这个。
“倒也无甚大事,王伯厚自淮西回了京,政事堂已有决断,不日就将与元人使者开始和谈,大约还是礼部牵头,听说对方也是个礼部尚书。”
叶梦鼎都不用去拿那份邸报就能将事情一一道出,刘禹点点头,这件事是迟早的,一直以来的情况是元人不着急,宋人也不着急,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他并不关心谁去谈,能谈出个什么结果,元人的野心昭然若揭了,离着秋高马肥的九、十月还有些时间,看起来,这摆明了就是拖延和迷惑。
朝廷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他也不关心,反正到时候该来的总会来,有了南岛这条退路,最差也能保得眼前的这些人无恙。
“丈人,小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否考虑。”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叶府二公子,刘禹开口说道。
“喔,说来听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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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婿料想,岳父大人此番出山,虽说治所离得很近,倒底不如往日自在,那些案椟文书,甚是累人,不如遣个自家人相助,庶几可无忧矣。”
因为不知道本人的意愿,刘禹斟酌着用词,想必叶梦鼎是听得懂的,不料他说完之后,叶家父子看了看他,都是哈哈大笑。
“禹哥儿,你也认为某应入制司?”疑惑间,叶应有抬起头说道。
作为嫡亲兄妹,他与璟娘长得有些像,看上去就是个清秀文人,加之傲人的家世,原本应该是时代的宠儿,可惜偏偏生逢末世。
“正是,依某的看法,朝廷两年之内断不会开科,与其在家中荒废时日,倒不如出去历练历练,况且庆元府如此之近,可不是天赐良机么?”
既然大家都有了一致的看法,刘禹也就鼓动如簧之舌劝说道,文人清高看不起庶务是可以理解的,他自己就很烦那些琐事,可现在是让别人去做,当然要说得义正言辞了。
“课业方面你也无须担忧,胡身之已经应了你父亲,将会与你一同入幕,他可是通鉴大家,素来不轻易授人的。”紧接着,刘禹又抛出了一个重磅诱饵,果然一听到胡三省的名字,叶应有顿时不淡定了。
“身之先生也要去么?太好了。”显然,得知这个消息,高兴的不只叶应有一人,他父亲拈着颌下的胡须,频频露出笑容。
“此事当浮一大白,今天你也不要走了,就在老夫这里住下,有些事情正想听听你的见解。”习俗一般都是留女不留婿,叶梦鼎这么说,可见是很高兴的。
“只怕要拂了丈人的好意,吃过饭某就要起程,连夜赶往庆元府,到那处有些急务,时间太紧,不得不尔。”刘禹先朝着他告个罪,这才婉转地说道。
“喔?可是市舶司事?”叶梦鼎倒不疑有他,如果是正事,那自然留不得,他欣赏的就是刘禹身上的那股冲劲,这样的品质,在大部分同龄人身上都看不到。
“确是有关。”刘禹含糊地说道,本来就是编出来的,再多问几句不知道怎么收场。
“你如此笃定老夫能做到?”好在叶梦鼎并不在意那些细节,而是问到了另外一方面。
“深信不疑。”刘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倒让叶梦鼎感概不已。
两位叶公子听着他们的对话,都是不太明白,不过看起来,自家爹爹也没有想解释的意思,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种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味道。
“也罢,老夫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本是想晚上告之你的,既然你要走,那就现在说吧。”叶梦鼎从书桌上拿出一个纸筒,似乎想递给他,结果最后又收了回去。
“你可知政事堂报与太皇太后时,他们打算授你何职?”老岳父笑着吊他的胃口。
“那如何能知,莫非丈人清楚?”听了他的话,刘禹就明白过来,眼前的老家伙也是做过宰相的,在朝中多少肯定有些人脉,要想打探一些消息,自然不难。
“龙图阁待制、枢密院都承旨。”听得刘禹有些迷糊,他对宋人复杂的官制深恶痛绝,除了知道前面的是馆职,后面的可能是差遣外,这官儿倒底有多大,干什么的,那是全然不晓。
“这是京职?那若是外放呢。”刘禹没头没脑地问道。
“好小子,你怎知还有他选,这个么,你还是自己看吧。”叶梦鼎不知真假地夸了他一句,然后将手里那个纸筒递了过去。
刘禹好奇地打开来一看,顿时就愣住了,那上面赫然写着“兵部左司郎中、沿海制置使、权知庆元府、提举市舶司事”!他无语地看了看满脸笑容的老丈人,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梓阁”的二层,叶夫人借口女儿要休息,将旁人都打发走,只留了她们母女二人。
看着这间熟得不能再熟的房间,璟娘百感交集,算起来自己才离开了三天,可现在就已经成为了客人,那个在小楼里窝了十余年的小女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看来他对你不错,为娘就不多问了,为何聆风她们四人,仍是完璧?”既然没有了旁人,叶夫人也就不作虚言。
“夫君说他现在没有收人的打算,日后再说吧。”璟娘随口说道,现在连她也觉得,母亲是不是管得多了点?
叶夫人半信半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不能怪她多想,女儿的敷衍意味也过于明显了,熟知女儿性情的她知道,璟娘是个面柔内刚的性子,强不得,转念间,她便转过了话题,不再继续纠缠。
“你看看你看看,一百吨食盐、二百吨大米、五十吨砂糖、还有那些什么铁锅、铁铲、农具,他这是打算去非洲扶贫?”
陈述的大哑门在苏微的房间里回响着,这种活完全没有挑战性,让她感觉到很是无趣,既然找不到正主,那就只能对着眼前的女孩发发牢骚了。
“你呀,先把他交待的事办完呗,至于你自己想怎么做,不还是怎么做,他又没限制过吧。”苏微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哟,还说没关系,这就护上了?放着你这么可口的小白兔不吃,他是不是那里有问题啊?”陈述肆无忌惮的话让她一下子红了脸,刚抬起头想反驳两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打开的房门口。
“什么小白兔啊?我去,你们有好吃的都不带上我。”刘禹笑嘻嘻地走进来,拍了拍有些发愣的陈述肩膀。
蜀中五路,利川东、西路和成都府路早已落入鞑子之手,最富庶的西川平原一片焦土,遗民十不存一,如今大半个东川也陷入了战火中,鞑子的暴行固然激起了蜀人的战意,可同时资源的匮乏已是迫在眉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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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十年前,蜀中还有户四百余万,丁口一千二百多万,可为朝廷岁入国库的三分之一。现如今,不但赋税无望,还得年年从别处调拔,成为国家财政的一大负担。
此刻,宁远军节度使、利川路安抚使、知合州张珏的眉头就像他脚下的三江水一般,聚成了一个“川”字。他是凤州人,长得也是一付关中模样,身材魁梧,面相方正,年不过四十许,却已经是双旌双节在身。
从年初开始,鞑子的东、西川行院两路一齐发力,誓有一举拿下蜀中之意,他也不得不全力应付,左支右绌之下,保得了合州这块小小的地盘不失,可别处就不那么乐观了。
身后的重庆府被团团围住,因为地势的关系,加上自己的全力支援,如今还在坚持着,左近的各州却不断地传来坏消息。
六月,宁远军承宣使、知嘉定府昝万寿以城降,同月,原本是去救援他的知叙州李演兵败被俘。
自此,鞑子的西路军一路猛进,他手上刚刚得到的军报,知泸州梅应春也举城而降,这意味着,鞑子的东西两路军会在重庆府下会合,蜀中的形势将更为凶险。
这还不算,由于重庆府被围,通往朝廷的水路就被断绝了,消息闭塞自不用说,后援无继才是宁人绝望。在历史上,没有军需、断了粮饷,蜀人就是凭着一腔热血将大宋旗帜几乎插到了十四世纪,
而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升做蜀中统帅的张珏必须要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出兵重庆,还是坐等鞑子合围。
他所处的地方就是史书上大名鼎鼎的“钓鱼城”,这是一座建在山岩上的坚固堡垒,三面环水,只有一路可供人上。这样的地势,鞑子的人力优势、骑兵优势、火炮优势都无从施展,这才造成了那次著名的大捷。
可惜了,鞑子也是会学习的,这一次,他们两路都是分别绕过了堡垒密布的合州一线,从上方和下方取得了突破,呆在这里已经意义不大,如果丢了重庆府,合州也将成为孤城一座,望着远方的重重山峦,张珏的目光慢慢地变得坚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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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帅,可有决断了么?”城头飞舞的战旗下,他的属下将领占满了宽阔的马道,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
张珏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们,张万、程聪、赵安、王世昌、韩忠显,最后落到了一人身上。
“此一去,不知道还有没有生还的那一天,阖城百姓、我等的家人就托付给你了,若是”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咽下了最后那几个字。
“节帅放心,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年轻的合州都统王立抱拳行了个军礼,斩钉截铁地说道。
“来呀,放炮、祭旗,随某出征!”张珏点点头,转身拔出佩刀大喝一声,众人轰然应诺,震天价的呼喊声响彻山城上空,如同滔滔的江水一般久久不息。
临安府政事堂,王熵的那个大间要比别处显得热些,年纪大了,骤冷骤热地人会受不了。因此,只在角落里摆了两个小冰盆,略略去除些寒气也就是了。
作为名义上的总领,他这里的属吏也要比陈、留二相的少一些,房中只有寥寥无几的三、四个直舍,各自处理着送来的文书。
“这是几时到的?”看完手中的表章,王熵从坐榻上直起身。
“回平章的话,昨日酉时一刻进的城,送来时宫门已经关了,所以今日一早才呈进来。”一个中年文吏恭身答道。
“罢了,你去留相公那处看看,如果人在,请他过来一趟。”想了一想,王熵还是决定叫留梦炎来。
留梦炎来得很快,他走进房中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看他的神色,隐隐有些欣喜。
“汉辅,你这是?”王熵诧异的问道。
“王应麟回来之后,将事情一一禀明,陈与权那处已经说通了,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欲插手此事,这是我拟定的名单,平章且看一下,是否妥当。栗子小说 m.lizi.tw”
将手中的纸递过去,留梦炎就在一旁坐下,从他那里进这房中,有个明显的温差,让他微微有些不适应,不过现在他的心思都在那张纸上,也顾不得这些了。
王熵接过来看了看,上面一共就三个名字,礼部尚书陈景行、礼部侍郎王应麟再加上太常寺的一个寺卿,刚好是一正两副,做为和谈使者,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陈宜中没有掺和进来是意料之中的,从一开始他就表现得并不热心,这种事情不好说,国势如此,能谈成什么样只有天知道,他不置可否地放下来,拿起了先前的那封表章。
“你来得正好,先看看这个。”王熵举起来说道,然后递给了他。
带着一丝疑问,留梦炎先看了看外封,原来是叶梦鼎递来的,抽出里面的表章,抬头的“请辞”两个字更让他疑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看完再说。”王熵苦笑着摆摆手。
略过那些饰文,留梦炎一目十行地看到结尾,这才明白了王熵的用意,这的确是一封辞章,可人家辞的仅仅是提举庆元府市舶司事!
“也就是说?”留梦炎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还有一封谢表,已经着人送入宫去了。”王熵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怎么可能?区区一个沿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事,就连他都未必看得上,叶梦鼎这种三朝老臣,十多年的宰执,致仕多时的人,居然一口就应下了?连逊谢的过场都不走一个。
“还是圣人高明,当初她坚持要自己亲书,老夫就觉得不对劲,如今想想,惭愧无地啊。”王熵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
留梦炎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圣人亲书的多了,也未必个个都有效,不说别的,刚刚追封了郡王的那位,就不只一次接到过圣人亲书的诏书,可结果怎么样?人家根本就没搭理过。
“平章,那这要怎么办?”留梦炎摇摇头。
王熵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既然叶梦鼎没有辞,那对于刘禹的安排就要再作考虑了,这还真是个难题,刚好能适合他的位子根本就没有,又没法凭空去变出一个来。
在姜才的处置上,陈宜中的做法就有些欠妥,太皇太后的不满也是可以想见的,更何况此子是个文臣,还刚刚与叶府联了姻,想想这破事,王熵就一阵头疼。
“汉辅,你素有急才,此事还望多费心。”无奈之下,王熵还是将问题抛给了他。
急才,留梦炎有些无奈,既然老平章开了口,他只能勉为其难,脑中转速地转动着,眼睛也在无意识地左瞟右瞟,突然视线落到了王熵放到边上的那张纸上,这还是他自己拿过来的。
王熵见他的专注样子,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紧接着便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
留梦炎暗自摇头不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那个年青人相克,保举什么什么不成,淮西路臣是这样,沿海制帅又是这样,那么这一次呢?事不过三还是
琼崖市的酒店内,刘禹正在捧着一撂厚厚的打印纸翻看着,最上面的一页写着《南岛规划》旁边有一行小字(十三世纪),他看得很认真,已经这样子好几个小时了。
苏微走过来准备给他添点水,却发现他的杯子是满满的,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人,自己也看过了啊,全是些枯燥的数字和分析,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这个同学是个天才!”翻完最后一页,刘禹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吃惊不已。自己当他女朋友的时候,除了觉得他有些木讷,人还算老实以外,没看出有天才的意思来啊。
“真的,你问问他,等毕了业愿不愿意来我这里上班,我请他当顾问。”刘禹表情严肃地说道,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这个问题苏微没有办法回答,让他来上班,自己再与他朝夕相对?她都可以想见两人见面时的尴尬,那么拒绝老板的要求呢,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托辞来。
“算了,反正还有时间,以后再说吧。你现在先帮我去查一查这个,要详细一点的资料,最重要的两点,一是便于安装和维护,二是坚固可靠,别三天两头出问题。厂家你亲自去考查,如果国内的不行就到国外去找。”
刘禹翻开其中的一页,指着上面的题目说道。苏微接过来一看,那个标题写着“20kw垂直轴风力发电机组的应用前景”,她一下子就犯了难。
“这个专业性太强了,我怕做不好,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公司其他人?”这么久了苏微还是第一次没有爽快地答应下来,刘禹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这是个大项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给你人事权,去找合适的专业人士来做,你自己只要掌握好方向和预算就行。”刘禹给了她一个信任的眼神,让苏微鼓起了勇气。
“行,我一定会做好的。”她被这份信任感动了,面色都有些泛红,拿了资料就往自己的房间跑。
陈述刚好从外面进来,看着她低头过去,招呼都没打上,一进门,刘禹一付春风得意的骚样,怎么看怎么可疑。
“那块地皮有一部分是国家基本农田保护区,乡里和村里倒是没问题,就是卡在了区政府那一块,规划局的那帮人油盐不进,老娘说得口水都干了。”
她的任务是租下一块地用于盖仓库,放采购的那些物资,由于刘禹对位置的要求太过严苛,几次调整都出了问题,到现在也没有进展。
刘禹也是没有办法,找一个合适的穿越点不容易,就南岛这块来说,在宋朝的时候森林覆盖率极高,他亲眼见过县城出去十来里就是参天的原始森林,所以只能将目标放在市区和海滩之间。
这样一来,占用田地就是不可避免的事了,陈述很奇怪明明开发区有大片的空地可以租用,价格和配套都很合适,人家甚至愿意免费帮着盖房子,可刘禹就是不要。
“那这样,你从乡里和村镇着手,暗示他们,我们准备开办的是一个农产品的初级加工基地,需要大量的劳力。”
刘禹的提议让陈述眼前一亮,买下他们的地,再解决用工问题,这个诱饵不可谓不大,劳动密集型企业还是无污染的那种,没有哪个政府会不欢迎,这一招没准有效。
“喂,你今天又欺负人家小白兔了?”正事说完了,陈述立刻开始燃起八卦之心。
“噗!”听到她的问话,刚刚举起杯子喝了口水的刘禹一下子全都喷了出来。
清晨时分,旭日从海面喷薄而出,在湛蓝的海面上洒出点点金光,随着波涛起伏荡漾。栗子小说 m.lizi.tw
一艘海舶自远方渐渐现出身形,前部高高耸起的船首呈尖锋型,如利刃一般切开波浪,中间稍低的甲板上矗立着三根粗大的桅杆,足有城门大小的硬帆被海风吹起,让整艘船保持了极高的速度。
船尾同样翘起,二层高的重楼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一眨不眨地盯向前方,虬枝纵横的大手紧握着身前的硬木握把,黑如铁石的股肉块块鼓起,半人高的圆形轮舵稳稳地一丝不动,整个形如雕塑一般。
“咣铛”一声,重楼下屋的舱门被推开,面色有些苍白的姜宁努力直起身体,走上了中部甲板,看着那些水军们忙忙碌碌,他略顿了顿,转身朝着二层楼梯走去。
不像大江上的那些高大楼船,这艘海舶可以说显得很寒酸,如果不是重楼上的旗号上写着“沿海制置司澉浦水军第七指挥”的字样,他都不敢相信这会是战船,没有高大的巨石拍竿,也没有投石器之类的远程利器,就连那些水军都看上去杂乱无章。
只是这船的肚子着实大,下层几个客舱塞了数百人,仍然不觉得拥挤,他自己还得到了一间独室,多亏这样才能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狼狈模样。
“姜老弟,觉得好生些了么?”楼上的壮汉嘴里招呼着,眼睛却没有转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发出一般。
“多承关照,已经无事了。”姜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自家事自已知,不过十多步的楼梯,他居然要扶着舱壁才能挨上去,这种感觉就像当初第一次骑马被摔下来一样难受。
“秃子,你来掌着。”壮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一个体格稍逊于他,同样也是壮实无比的汉子跑上来,接过了他手中的握把,姜宁无语地看着那汉子的头,浓密的束发扎成一个髻子,哪里秃了?
“弟兄们胡乱叫的,某后来才得知,指的是那下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壮汉朝那人呶了呶下巴,姜宁喔了一句表示知晓了。
壮汉从一个亲兵手里扯过一条短偈,胡乱披在身上,陪着他走到重楼的女墙后,放眼望去,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天地之间仿佛就脚下这一叶孤舟在奋力前行。
如果不是身体的不适,这样壮阔的景像原本是姜宁最喜欢的,可每每想到前日里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就为自己的潺弱羞愧不已。
看似巨大的海舟突然之间就像一片树叶,被巨浪随意地抛起又接下,船上的人也像在半空中悬着,上不得下不得。
当然,要是大家都是一样也就罢了,不说身边的这个壮汉,就连舱下那些普通百姓,都能习以为常地各自抓住东西。
可他呢,堂堂一军主将,上吐下泄,站都站不稳,风平浪静之后,在舱中躺了整整一天,到现在才能挣扎着爬起来。
“姜老弟。”壮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着了,朝着大海吐了口烟圈说道。
这是姜宁的手下送与他的,试着抽了抽,居然很容易,加之他的刻意交结,两部的关系也很快亲密起来,现在他都不再叫后者的职务,而是直呼老弟了。
“听你口音,是淮地人吧,初次上得海船,有些不适也是自然。某自幼于海边长大,爹爹当年第一回带某出海时,还不如你呢,至少你没尿裤子吧。”
壮汉很有经验地开导着,姜宁明知人家多半是刻意为之,心里也是十分受用,不由得回了他一个感激的笑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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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对这个年青人还是有些佩服的,那日里明明难受成那样,他仍是坚守在外甲板上,站不稳就用缆绳将自己捆在主桅上,一边狂吐一边大喊不止,这样的男子没什么值得耻笑的。
原本他的热情交结是因为对方出自殿前司,手持圣人谕令,想着能攀上交情,经历了这么一遭,倒生出了一些真心。现下的世道,只有对自己狠的人才能活下去,活得好,眼前的年青人无疑就是。
“说来,你有些属下似乎精通海事啊,某看那人就不错,若不是老弟的部属,某都想着招揽一番,依那厮的能力,提个号头有余,就是舵首只怕也做得。”
一边说着,壮汉一边指着海舶的前方,姜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高耸的主桅上,一个灵巧的身形像猴子一样蹲在斗子里,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前方。
自从上了这船,张瑄的心情就没平静过,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登上大宋的战船,还能随意施为。
多好的战船啊,他们曾经做梦都想着得到一艘,有了这样的利器,凭他们哥俩的本事,就能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海上纵横捭阖,天下哪里去不得,那将会是何等的快意!
可惜,现在自己站在了梦想中的地方,另一个人却只能在牢狱中等死,想到这里,他真想放声狂笑。早知如此,当初出了狱就直接去投军,至少两兄弟还能活着在一起。
而现在他一点别的心思都生不出,所有弟兄们的家人,都在这船的下舱中,上百禁军在看管着,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只怕
船上的水军也非等闲之辈,船主那双阴鸷的眼睛像极了他的大哥朱清,他敢断言,此人的本事定然在他之上,自己不会有半点机会,更别提那个不惜命的年青人。
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张瑄压下了那些胡思乱想,将注意力放到海面上,他这处的号斗是全船最高的,也是最为重要的观察哨。
他已经不记得行驶了多久,这一路上全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而对于目的地,也是早就听闻过,琼海,大宋最远的流放之地,也是自已这些家人的新居所。
极目远眺,除了一碧万倾的海面,只有不时飞起的海鸟,和偶尔跳出水面的鱼儿,海天相接处,似乎隐隐有一条黑线,张瑄一愣,随即用手搭出一个棚,想要看得清楚些。
随着海船的快速行进,远处的黑线渐渐清晰起来,经验告诉他,如果不是陆地,应该就是那个大岛了。
“这一带是谁家的田产?”琼州县城外,刘禹指着一片良田开口问道。
如果计算得没有错,从这里穿过去就是他在后世买下的那块地皮,两个时空里,都是上好的田地啊。就算是不懂农事的他,也看得出田里青苗的长势非常好,再过几月就能收获。
“不知道,你有意?回头进城一查便知,也不知人家肯不肯卖,你要买田也该回京师去买啊,这种地方谁替你种?”姜才困惑地摇摇头,刘禹的思维他总是难以跟上,不知道这一回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
“恩,查一下,将这一片全都买下,价钱无所谓,只要他肯卖,某有大用。”刘禹卖了个关子,后世都差不多搞定了,怎么能在这里掉链子,好歹姜才也是一岛主官,他才不相信哪个土财主这么不开眼。
至于田地,他本人没兴趣当个地主老财,可谁让事情就是这么喜剧呢,自己的小妻子现在是个富婆,当然这是后来才得知的。老丈人不知道是怎么核算那些聘礼的,竟然给璟娘陪嫁了一份让他也瞠目结舌的礼单。
金银财物就不必说了,光是在临安城就有四进宅院一座、临街上好铺面三处、府内良田四十倾,而在两浙其余地方还有不少,这可是全大宋最富庶的核心地区,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其价值。
结果到了最后,这场婚姻他算了算,自己用一部肾x的钱,喔加上送的那部是两部,“骗”来了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处女媳妇,还搭上了无法量化的财产,对了还有一群随时能下手的女仆,刘禹被自己的无耻深深地倾倒了。
“互市一事,夷人怎么回说的?”刘禹拍了拍手站起身,顺着田梗向外走去。
“那黄姓女子居间跑了两趟,大致上已经说妥,如果我们言而有信,他们愿意做向导,甚至出人帮我们。”姜才跟在他后面,将后来的情形述说了一遍。
刘禹心忖这才是正常的情况,没事谁愿意造反啊,只要不顺利,敌人内部也绝不可能铁板一块,这件事,说不定直接就能政治解决。
他倒是想让姜才他们进山打一仗,这种高山地密林间杂的地形,对手又不算强,拿来练兵再合适不过了,等等吧,把准备好的东西运过来,看情况再说。
绕着田地的外围,两人上了马正准备回城,突然刘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腰间拿出对讲机一看,不知道从哪里发来的。
“什么?你们到了。”听到姜宁的声音,刘禹喜出望外,这都隔了多少天,他已经快忘记这件事了。
显然一旁的姜才也听到了,虽是极力掩饰,刘禹仍旧看出了他的心思,当下结束了通话,两人扬鞭催马,朝着码头的方向赶去。
“柁楼三重,底尖上阔,首尾高昂,能容百人”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刘禹不由得想起自己在网上查到的记载,这是福船?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宁海叶府后院,璟娘所居的“梓阁”二楼里,一大清早地就出现了这样的歌谣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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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下人谁不知道这位十三娘喜静怕闹,这阁里常年都是悄无声息地,下人们就连做事也非常小心地避免发出大声响,唯恐看到那张冷脸。
可如今呢,不仅进院的时候热情洋溢地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现在又闹了这么一出,不过,只要主人好侍候,谁又会去管那些呢,况且那音乐还蛮有节奏的,让人听了心情振奋。
“啪!”正在努力挺直身子的璟娘屁股上就挨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倒没觉得疼,她讨好地看了小萝莉一眼,谁知后者面无表情得一付公事公办样。
雉奴被她略带**的眼神盯得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小女子嫁了人后怎么就变了个人呢?人前还行,人后简直没法说,怪不得禹哥儿要她帮着*一下。
不过简单的几个拉伸动作,跟着音乐做就行了,还有带画的教学片放着,璟娘怎么就是做不好?不是动作慢了就是姿势没有到位,她倒是想像军中那样直接上鞭子,可也只能是想想。
“雉姐儿,我快没力了,歇会再做行么?”没奈何,璟娘只得祭出了终极杀着,可怜兮兮地说道,眼中闪着泪光,雉奴心道:又来了,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拖了起来。
此刻,屋内的二人都是穿着一身奇怪的连身衣,细致柔滑的黑色布料牢牢地贴合着身体,将体形衬得优美无比。
衣服是刘禹托雉奴拿来的,小萝莉只当是某种夜行衣,璟娘看了她穿上的样子,死活不肯换上,直到雉奴用了强,才勉强穿在了身上。
“这衣裳?真是他叫你送来的。”璟娘站起身,对着屋里的一面落地玻璃镜左看右看。
实在是太紧了,身上的曲线展露无遗,紧身的程度就像是,璟娘想像着,就像是那晚夫君与她袒诚相对,紧紧拥在一起,还有那双充满力量的手在自己肌肤上游走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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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景让她一下红了脸,这一幕,被刚刚走过去关掉音乐和画面,返身回来的雉奴尽收眼底,这小妮子,又发骚了!
长这么大她只经历过两次婚事,阿兄娶大嫂时,嫂嫂第二日也是这般春~情满面,难道说每个成亲后的女子都会是这样?她的小脑袋有些拎不清楚。
“今日还有一曲,一刻钟后开始。”雉奴与她并肩站在镜前,年龄虽然还要小上几个月,长得却要比璟娘高出大半个头,镜子里的两个女孩争奇斗妍、各擅胜场,却是谁也不输谁。
“好雉姐儿,今日不如就算了吧,少这一次半次的,也不打紧是吧。”璟娘一听她的话就苦了脸,她长到十多岁,何曾这么早起过身,还要做这么累的事?
“你当我想呢,要不是禹哥儿千叮万嘱,谁会管你。”雉奴无语地横了她一眼,身为大半个军人,她对命令也是无比重视的,更何况那还是禹哥儿亲口吩咐下来的。
“好雉姐儿”璟娘搂住她的肩膀,一扭一扭地哀求道。
“璟娘子,你才是我嫂嫂!”雉奴彻底黑线,面对这样不要脸的,她几乎就想放弃了。
没办法,刘禹深知这时代的女子运动量太小,而像璟娘这种更是长年累月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自己的闺楼都极少踏出的女子,他只能想出方才的办法。
年纪小,身体还弱,万一要怀上,简直就是过鬼门关,刘禹没时间去学剖腹手术,那就先从她的身体底子开始吧,先学简单的健身操,再逐步加大力度,她还年轻,效果应该会有的。
“不必通报了,去吩咐厨房,给璟娘的院子加些菜,那道羊肉羹就不错,多做上两碗。”叶夫人在珠帘后看了一会,抬抬脚就转身下了楼。
虽然那些动作很怪异,可她明白必定是新姑爷的要求,无论目地是什么,对女儿来说都是好事,不知不觉得又多了几分放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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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刘禹在本时空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船,传说中郑和的“宝船”有一百五十米长,眼前的这艘大概只有五十米左右吧,在靠上了栈桥之后,依旧给人十分震撼的感觉。
隔得老远,他就看到姜宁领着一个粗壮的汉子当先下了船,踏上陆地的时候,他有个明显的趔趄,被那汉子一把扶住了,尽管努力维持着平静,姜宁脸色的不佳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见过招抚、太守,这位是海司澉浦水军杨指挥,一路之上,风高浪急,还要多亏他的照顾。后仓中载有自平江府接出的百姓九十二人,全部安然无恙,某在此向太守缴令。”
知道自家爹爹的脾性,姜宁将那壮汉介绍了一下,便向刘禹交待了任务始末,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杨飞见过二位上官。”连姜宁都要必恭必敬相对的人物,壮汉哪里敢怠慢,赶紧上前见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来人不是自己的下属,不过是帮忙的客军,姜才也没有摆什么架子,满脸堆笑地将人扶住。
这样的军汉,没人比他更知道怎么应付了,三言两语下来,已经宛如旧识一般,至于自己的儿子,只“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
刘禹心说果然如此,未来大元海运三雄,除了朱清、张瑄之外,澉浦杨家也是其中之一,发迹之始就是眼前的这位杨指挥,现在么?刘禹看着他雄壮的背影,暗暗发笑。
“一路可好?”姜宁被自家老爹习惯性地无视了,刘禹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谁知力度不大的掌拍居然让姜宁身体摇晃了一下。
“一言难尽,太守当日所说的话,某是领教了。”姜宁嘴角微咧,笑容有些勉强,在海上漂了那些天,突然踩在岸上,头晕目眩,就像喝醉了酒一般不真实。
“无妨,在城中休息几日,自然就好了。”刘禹当然明白他此刻的感受,只怕就是姜才这么走一遭,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现在还能站直,没有上吐下泄,已经算是不错了。
将运来的百姓交给县城赶来的属吏,他们会按之前就定好的方案进行安置,其余的水军和姜宁手下的骑军都被迎进了县城,吃喝款待自不必说,就连张瑄那十来人,也被当作了军士。
在接风宴开始之前,刘禹将张瑄和杨飞叫到了一个偏房中,二人都有些不解,特别后者。刘禹明显是个文官,会有什么事找自己这个老粗呢,进房之后,杨飞仍是满脸疑惑。
“杨指挥,认识一下,某叫刘禹,你可能没听说过,但家岳叶公,新掌海司,不知朝廷钦命可曾传到你处?”刘禹想了想,还是决定抬出老丈人这面大旗,怎么说也是此人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威慑力应该足够了吧。
“刘禹,足下莫非是建康之战立下奇功的那位刘直阁?”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杨飞对于后面的话没什么反应,但是一听他的名字,就惊讶地反问道。
“正是,风闻多有不实,刘某愧不敢当。”刘禹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建康一战的影响,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扩大,想不到还挺好使的。
文官的身份就是这一点好,同武将相处时,哪怕你只是平常的礼数,对方也会认为你是折节相交,杨飞一脸的倾慕样,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两位都精通海事,某这里有样事物,不妨一起过来参详参详。”略为客气了几句,刘禹说出了将他们叫来的目地。
一个亲兵将房中的大圆桌收拾了一番,刘禹拿出一个细长的圆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图画一样的纸来,就在那张大桌上慢慢地展平。
“我的天,这是海图!”还没有完全打开,杨飞就惊呼出声,同他站在一处的张瑄则已经目瞪口呆,涎水都顺着下巴流了出来。
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反应,刘禹神色淡淡地恍若未闻,将那张一比二十万沿海地形图铺好,便站在那里看着二人不敢置信地伏下了身子,几乎要将脑袋贴在地图上面。
“这是京师,这是嘉兴府,这是平江府,这是定海,这是澉浦,没错,出海约摸二个时辰会遇到一个小岛,天哪,如此精细,是枢府所藏的么?”
不能怪杨飞大惊小怪,他这张图是以后世的海图为基础,再用这个时空的行政区划加以标出,还参考了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的研究成果,尽量让海岸线和岛屿的大小贴近真实。
张瑄的手在微微发抖,别说是这么巨细无遗的海图,就是很大略的粗图对于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说也是无价之宝,如果不是理智的克制,他看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眼前的这张纸。
不同于杨飞这种官军,他们对于海路更为敏感,几乎路过的每一个岛屿、礁石都记在了脑海中,要用到时也能做到八~九不离十。而现在,脑中的那些记忆都被画到这张纸上,可笑他还一直视若珍宝。
刘禹静静地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变幻,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要收伏这些野心勃勃的海盗式人物,当然要拿出让他们垂涎三尺的东西来,看上去,效果还不错。
“杨指挥,若是某通过海司,将你麾下那一指挥尽数调到这琼州来,由你出任琼州水军都巡检一职,你可愿意?”等他们看上去慢慢平静下来,刘禹转向杨飞说道。
这番话在杨飞心里掀起了巨浪,刘禹的话有二层意思,一是他在海司的影响力很大,调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二是琼州水军要扩军,干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寻常的举动,事关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命运,杨飞不得不慎之再慎,他盯着桌上的海图,陷入了沉思当中。
“张瑄,桌上放着的是大宋国宝,你本是没有资格的,不瞒你说,前日某已设法将你等补入了海司官兵名册中。只要肯用命,似外头那样的战船,他日便会是你的乘舟,大宋万里海疆,任尔驰骋,尔可愿意?”刘禹盯着他的眼睛,指着房外的方向说道。
“上官厚德,张某敢不效死!”张瑄毫不犹豫地抱拳答道,然后一个长揖到地,良久没有起身。
琼山县城东面,离城约七、八里外,是一处入内极深的小海湾,因为湾内礁石密布,不利于船只通行,故此连渔民也极少驻足,成为荒凉之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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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几千里之外的平江府运来的三十余户、九十多口百姓就被安置在这里,地方足够大,离海又近,就算是做往日那般寻常的营生,至少是饿不死的。
到了地方,大部分人心里的忐忑才算放下,这里并不像传闻中的险恶,看上去和浙东沿海没有什么不同,人烟是稀少了点,可远处抬眼即见的城墙,沿途郁郁葱葱的稻田,无一不是那样的熟悉,到了这步境地,能有*路,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田地,现在是没有的,日后会不会有,某也不知道。这里看着是清淡了些,大伙都是苦出身,下把子力气,整饬整饬,盖上几间屋子,今后就是自己的家了。”
一个大哑门的军汉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喊道,他的身前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不远处还有些本地的百姓在看热闹。一番话说下来,人群里有微微地骚动,除了激动之外,其实更多的还有疑问。
“你们原本就是一个村的,选几个耋老出来,上官的意思,不拘多少户,就编成一保,等安置妥了,再行入籍之事,这是其一。”
紧接着换成了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来讲,看上去他说的是百姓更关心的问题,人群变得安静下来,一个个都关注地看着上面。
“莫急莫急,这就说到了,既然是官府安置,自然会有些便利,想必各位手头银钱也不多,要盖房子,土石木料都要用钱,可是官府也没钱,送不起也贷不起。”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伸手指向后方。
“看到没有,高山密林,应有尽有,就像开头那位军爷说的,不过下把子力气。想要盖房子的,自己估摸一下用量,到时会有人前来计个数,这是其二。”
“这第三点嘛,各户凡有投了军的,官府将一力为尔等修屋,不收任何费用,同样会有人前来计数,到时报上名号便是。栗子小说 m.lizi.tw”书吏说的第三点在人群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他们先是沉默了一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不到四十户的人家,约有一半都跟随张瑄进了水军,正愁家中没有劳力,突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如何不雀跃?
要知道,他们被解送上船的时候,当地官差说的可是“罪属”,犯的是什么罪,张瑄他们不说,谁也不知道,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军户”,心境就像从地狱到天堂打了一转,一些百姓已经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了。
离此不远有一间小庙,门外的抬额上写着“灵惠显济嘉应善庆庙”几个字,里面供奉的既不是保佑风调雨顺的“龙王”,也不是阖家安康的“土地”,正中那座小小的彩塑竟然是个云鬓宫装的妇人。
“神女庇佑,信民一家如能脱此大难,定当广施孝敬、再塑法身。”座前的香火还算鼎盛,密密麻麻的香头插满了铜炉,一个老妇跪坐在像前,口里喃喃有声,不住地合什而拜。
“娘,原来真的在此,倒叫儿一番好找。”过了一会儿,突然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老妇直起身,睁开了眼睛。
“闭嘴,休要冲撞了神女。”低低地轻叱了一句,老妇没有搭理儿子,对着那座像恭恭敬敬地又拜了几下。
男子不敢接话,立在一旁等着,直到看她有起身的动作了,才赶紧上前搀了一把。
许是跪了良久,老妇有些头晕,打量了一下儿子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以为是自己眼花,揉揉眼睛再看看,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你这是?”老妇摸着他那身簇新的衣料说道。
“儿子入了水军,蒙上官看重,点了押官,同村的弟兄都在一起,今日得了空,特来看望娘的。”
张瑄伏下身子,尽量让老妇能不费力地摸到他的头脸,宽大的范阳笠靠在门上,一身大红猩猩色的鸳鸯战袄,黑色的皮制革靴踏在脚下,都是普通百姓无法企及的好事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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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呢?怎得没有。”老妇摩唆着儿子的脸说道。
“上官特许,刺在股间。”张瑄边说边撩起下摆,将大腿内侧露出来,上面果然有一行黑色的字迹。
“好!好!啪!”老妇连说了两个好字,突然伸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张瑄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懵住了,抚着面颊不解地看着她。
“这一掌是替你爹爹打的,若是早就如此,他又怎么会”老妇语带哽咽地说道,张瑄想起前事,不由得低下了头。
“我来问你,为何官府要将我等迁到这里,你等是不是犯了事?为何你现在又投了军。”老妇没有放过他,一个接一个地问道。
“不是没有”张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语无论次地嚅嚅道。
“没有?那清哥儿人呢,还有村里其他人呢,上次你们出海是不是去贩盐?还不说实话,你是想逼死为娘么。”老妇言语如刀,眼神犀利无比,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没奈何,张瑄只得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贩私盐、打劫官船、被人擒获、一半的人顶了罪、自己被招揽,所有的事情丝毫不敢隐瞒。
“清哥儿,孽障啊,他家如今不过孤母幼子,可要怎么活?”老妇静静地听他说完,摇了摇头说道。
“儿与弟兄们商量过了,大伙一齐凑凑,怎么也要他娘养下。”
“也罢,如今你既是官身,娘就不说什么了,官家大恩,你须得谨记。如果,哪日娘听到你再犯了事,或者投了鞑子,你也不用去别处找,娘的尸身定会挂在神女座前,你到时自己来收吧。”
说完,老妇转身便走了出去,再没有看儿子一眼。张瑄愣愣地站了半天,想着她的话语,再看看座中神像那慈祥的面容,竟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县城内的安抚使衙,大堂上摆着一付沙盘,范围大致是琼山县一带,它并不是刘禹从后世带来的,而是姜才命人所制,看上去颇费了番功夫,各种地形都标注得栩栩如生。
“不错,的确很精巧,这些距离都是实测的么?”刘禹拿起那个木制的城池,也不知道是怎么雕出来的,样子做得很逼真。
“嗯,某叫他们无事便撒向四方,回来时各自带上图画。下一次再分别转往不同的方向,若是两次画出的图有误,则遣人再探,出错者重罚。”
姜才简单介绍了一下他的办法,刘禹点点头,这样的激励措施下,画出来的东西当然可信了,人家还是很聪明的,知道举一返三。
“这些山路,大都深藏林间,没有熟识的向导,很难找得到,画上去的是已经探明的。崖贼的老巢,离此过远,要想打探清楚,恐非一朝一夕之功。”
看刘禹盯着的地方,姜才补充了两句,那里标出的就是大山一带,离着县城已经有些远了,看样子,仅有的几条山路也应该夷人告知的。
“某有个想法,不知道那位黄姓女子何时会来,现在能联系到她么?”刘禹只知道她姓黄,叫什么记载里没说,后世的那个称呼也是尊称而已。
“找她何用?你等等。”姜才听了他的话,朝堂外叫了一声,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去将黄二娘唤来,就说某家有事相商。”姜才吩咐了一句,刘禹转过头诧异的打量了他一番。
“她家中行二,因着要沟通消息,平素都是住于城中,身为女子进进出出多有不便,某就让她在衙中后院寻了个厢房住下,闲时也帮着衙中众人做做饭啥的。”
对于姜才着急忙慌的解释,刘禹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连人家家中事都知道了,动作还真是快。
再次见到这位历史名人的时候,她一身素布木钗的汉女打扮,就像是个普通的两浙村妇,倒是比夷装要顺眼些,只是在这里呆得久了,肤色都变成了很健康得劳动人民那种。
“民妇见过上官。”看到刘禹,她敛首施了一礼,神色很平静。
“二娘,叫你前来是有一事相询,此图想必你也见过了,若是某想在这一片寻一个平坦之处,你可有印象?”刘禹将她让到前面来,指着一个不大的区域问道。
姜才跟着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离县城有些远了,紧挨着黎母水,与山区倒是很近,周围没有什么村落,他是军事行家,只一转念,就想到了什么。
“若是奴记得不错,此处便是,不过那一片都是沙石地,种不得粮食,这几处也差不离,只是要小一些。”黄二娘看着沙盘,认真地想了想,在上面标出了一些地点。
“你是想”姜才做了一个恍然的表情,脱口而出,不料却被刘禹打断了。
“二娘,多谢了,你先下去忙吧。”妇人蹲身施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下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刘禹这才转身回到沙盘前,看了看上面的几个标记,自己的想法多半已经被姜才猜出来了,具体的事情自然用不着他再去多嘴。
“你料得不错,某是想引虎离山,诱饵就是榷场,这几处你不妨遣人去查验一下,怎么打某就不班门弄斧了,只有三点,要提醒你。”
刘禹的打算很简单,贼人也需要物资,粮食、盐、铁器、乃至银钱都是好东西,把声势做出来,不怕他们不动心,所以地点的选择就至关重要了。
他选的地方离县城比较远,而离山区却很近,又是背着水,防御起来很困难,贼人如果够聪明,肯定会留意到,那时就有文章可以做了。
“请直言。”姜才露出了一个重视的表情。
“第一,是保密。”
“第二,是保密。”
“第三还是保密。”
刘禹平静地说道,他用上了后世那个著名的排比法,相信后者一定会听得明白。
“谨受教!”姜才果然愣了一下,随即执起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建康城外燕子矶码头,从大江各处驶来的商船络绎不绝,原本就是江南的通瞿要邑,这样的情景算不得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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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心之人却能看得出,这些船大都是敞口的平底船,没有寻常商船那样高大的棚仓,看样子船上所载的货物非常密实,沉甸甸地压得舷线几乎与水面持平。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了城内秦淮河沿岸的码头上,有些船已经到达十多天了,既不上货也不下货,就这么停在那里,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不知道吧,某可听说了,那些船上装的可都是上好的米粮。”不远处几个百姓围着码头指指点点。
“你怎知道的?盖得那般严实,莫非你看过。”听者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哪里,某有一族兄在城中粮行做事,据他说,官府现在缺粮,常平、广惠各仓都快空了,所以这些粮船才会到咱们建康来。”言者神神秘秘地说道。
“怪道米价现在天天涨,官府一点动静也没有,哎呀,刚想起家中快没米了,某得赶紧回家,不说了,告辞告辞。”听者匆匆忙忙地走掉了。
不过一身寻常打扮,又说得一口的本地话,都只当是城中百姓,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一低头就钻入了码头上街边的一家小酒肆里。
店里生意不算好,只坐了两三桌客人,靠着窗边的桌子前,一个行商模样的人一个人在那自饮自酌,
“管事的,打听清楚了,城中米价确实在涨,从咱们进城到今天,已经接近四成了。官府一直没有动作,听说是上次围城,将存粮用光了,他们自己也在四处购粮呢。”
此人来到桌前,左右看了一下,这才低下头在那客人耳边轻轻说道。
“四成?太少,某辛辛苦苦跑这么一趟,除去成本、脚力、给码头的份子钱、过关的孝敬,还剩下什么,不过白白跑一趟,再等等吧。”
客人听了直摇头,脸上就差写上“不满意”三个字了,粮船停在码头上,那是每天都要交税的,还有给城中地头蛇的抽成,如果不是粮价的涨幅比较可观,还真就是白来了一趟。
像他这样听到消息的粮商为数不少,现在人人都在观望,只是这个时机不好把握,谁都知道秋熟在即,一旦到了那时,官府的赋税收上来,谁还会自己掏钱买粮食?
其实真正的成本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么多,新米入仓,陈米出库,算上损耗,现在出手的话,所赚已经超过了去年。栗子小说 m.lizi.tw可在商言商,谁也不会嫌利润太低不是?
现在不确定的就是,官府倒底差多少?建康府是江南腹心之地,辐射的可不只江东一路,一江之隔的两淮,哪年不得从这里调粮,这也是眼下粮船云集的关键所在。
可令人纳闷的是,现在官府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任城中的粮行每天换一个牌子,百姓都怨声载道了,难道他们不怕御史弹劾么?这个李大帅,真是让人看不懂。
位于中街的制司衙门仍是一派不紧不慢的样子,从肃立而站的军士脸上,谁也看不出什么来。李庭芝今日不在大堂上理事,而是坐在院中的水阁里。
“这是今日的米价?”他看着手上的纸,上面记着一排数字,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
别看这么小小的一张纸,那就是最切实的民生,如果只是一方父母,这个数字将决定他的官声前途,说白了就是两个字“平抑”,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
“正是,比照昨日又上涨了二十多文,一些大户有自己的商路,供应还算充足,小一点的只能外购,只怕难以维持。百姓们已有些议论,不少人开始屯积,唯恐米价高了承受不起。”
李庭芝放下那张纸,看了张士逊一眼,眼圈紧凹,皱纹深现,显见着压力不小。这也难怪,他是提出建议之人,现在的结果虽然已经有所预料,可真到了眼前,只要想想百姓的遭遇,又怎么可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慈不掌兵”啊,李庭芝自己也是深知这一点,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百姓花高价买的粮没有办法去作出补偿,但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他只能狠下这个心。
“你估摸着,现在府内的粮船约有几许?”李庭芝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相信眼前之人会想得通。
“下官与属吏们统计了一下,大致在十五万到二十万石之间,最近这些天,来船数量明显增多,甚至有远至两广的行商载粮而来,可见咱们发出的消息已见成效。”
见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李庭芝哪里还能猜不出他的意思,现在的数量颇为可观,是不是可以收网了?
“嗯,你带人继续盯着,等到至少有三十万石粮食进了建康府,再来知会本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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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芝的一番话就像是军令一般,将张士逊说得目瞪口呆,三十万石,也就是说在现有的基础上翻一倍,他无法想像那时城中会是何等景像,百姓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活撕了他?
“大帅,使不得啊,若是照此行事,民怨沸腾之下,朝廷那处要如何交待?下官不过一微末小吏,死不足惜,可大帅身系东南半壁,怎能有失,还望三思。”张士逊说完便是一个长揖。
“本帅知你句句肺腑,可时不我待了,鞑子已在河南、山东等地集结大军,你可知通往襄阳府的路上全是大车,日夜不绝!士逊,你说错了,死不足惜的那个人是某,无论是对百姓还是对朝廷。”
李庭芝一把将他扶起来,语带诚恳地说道,新消息是探子刚刚传来的,元人的河南等地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塔出到了归德府,此人也是老对手了,去岁的战事中曾兵出淮西,在安丰军、濠州一线发动攻势,只是没有得逞而已。
而同时,襄阳府这个去年的出发地,也在大举进行着集结,粮草、军械、人员不断地从后方运来,那些毫无遮掩的行动,根本不用借助任何事物,就能轻易地打探到。
“下官明白了,大帅放心,我等定会全力以赴,只不过,若是数量达到三十万石以上,府内准备的钱财就不够了,还望大帅早作打算。”
“只管去做,万事有我,本帅现在连言官弹劾都不怕了,还会在乎官声民望?”李庭芝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说道。
这么平静的话语,听在张士逊耳中,竟然有几分狠厉之色,心中突得一凛,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这位李大帅行事似乎有了些当日那位刘太守的影子。走出府去,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日头,他无语地摇了摇头。
临安城中,王熵拿起了今天最后一封奏章,准备看完之后就结束一日的公事,这些奏章的内容全是应朝廷所请,对政事、军事、财计等提出的建议。
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空话,很难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措施,对此,王熵早已习以为常,原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谁叫现在朝廷没钱了呢?
先看了看名字,是刑部的一个给事中,王熵记得此人,应该是淳佑年间的进士,如此老的资格才混成现在这样子,能力自不必说。
《为琼州市舶司上书言二三事》长长的标题一入眼,王熵就微微有些奇怪,看了一天的类似文章,其中多数都是关天政事和军事的,财计方面的非常少,更别提靠谱的。
一个刑部官员,大言不馋地上书,说的却是市舶司的事,让他反而好奇起来,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文章不算长,但是算得上言之有物,并不是虚言唬人,王熵恍惚记得这样的提议似乎哪一朝提起过,后来不了了之了,但琼州的地理位置,正哪文中所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至于收益,文中写得很含糊,一年约为百万瑉,王熵倒是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这已经超过了广、明两地,达到泉州的几乎半数。
明州?庆元府,王熵突然想起来,就在今天,以叶梦鼎出任沿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的诏书入部归档,其消息也明载邸报广发天下,成为定局,当然也准了他所辞去的庆元府市舶司事。
看着眼前的这封奏书,王熵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抓住,朝廷已经设了广、明、泉三司,再于别处开埠的可能不大,类似这样的提议,根本就通不过啊?
“来人,去将信国公的那封辞章取来,就是前几日的那一封,快去。”王熵叫来一个直舍,吩咐了一句,这些已经处理过的奏章都放在皇史宬,离此到是不算远。
取出已经作出批示,盖上大印的辞章,王熵盯着上面那个标题《请辞庆元府市舶司事》看了半天,又对照着刚刚手上的那封奏章,沉默了一会,突然醒悟了过来。
“这个叶镇之,把所有人都涮了!”王熵摇摇头苦笑着自言自语。
原因很简单,叶梦鼎写的其实都不算是辞章,他是要求朝廷裁撤庆元府市舶司,而并不是自己辞职,因为那标题里面,没有“提举”二字!
现在怎么办?朝廷不但准了他的奏,而且已经上了邸报,这能怪谁?过手的所有人都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倒底是叶梦鼎有意为之,还是别的什么,现在来说都已经晚了。
刘禹回到后世的时候,陈述刚刚和苏微回到宾馆,看上去两人都喝了酒,前者已经眼神迷离腿脚酸软了,几乎是苏微搀着她进的房。
“去哪喝成这样?”刘禹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将她扶到沙发上躺下,苏微进去拿了条毛巾和一个盆,以防她吐出来。
“和区政府几个部门的人吃饭,还不就是那块地的事吗,基本上敲定了,明天就去草签合同,乡镇村那里已经开始做土地丈量,只等咱们的资金到位,就能开始土建。有个区里的领导暗示咱们把三通一平这块交给他的一个什么亲戚,我觉得事情不大就口头应下了,不然这会还没完呢。”
苏微一边俯下身子帮陈述擦脸,一边向刘禹解释今天的行程,刘禹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没功夫参加这样的应酬,只能压给别人,国内做事情就是这样,大部分成果都是在酒桌谈出来的。
“那帮人尽灌咱们俩酒了,同去的一个男同事,挡了几轮就趴在了桌子上,还好述姐仗义,硬碰硬地和他们干了好几**白的,硬是把领头的吓到了,我俩才能全身而退,他们本来还想拉我们去唱k,你猜述姐说什么?”
“噢?怎么说的?”刘禹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家里孩子才满月,等着回去喂奶,把那帮孙子全给说愣了,谁也没敢再拦着。”苏微轻轻地笑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恰到好处地散开了,就像一朵绽开的玫瑰。
从认识胖子开始,刘禹就知道陈述的酒量不错,自己也完全不是她对手,不过今天酒桌上的惨烈,他能够想见到,那些人都是海里杀出来的,陈述能坚持到回家才倒下,只能为了苏微,他的心里很感激。
“都是我不好,帮不上忙还拖累了述姐。”苏微收起笑容,表情黯淡下去,刘禹拍了拍她的手背,正想说句安慰的话,就听见一个声音响起来。
“男人都tm不是好东西,老娘才不稀罕呢。”说完,陈述似乎睁开了眼,看了看蹲在她面前的一男一女。
“禹子啊,你可得看好了,别让大灰狼把小白兔给叼走了。”话音刚落,她就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只留下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到了晚上,刘禹就离开了宾馆,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过夜,等不到按部就班地建好仓库了,为了配合制订的计划,马上就得运一批物资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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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租来的东风五吨平头中型自卸卡车,刘禹缓缓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不远外就是海岸和沙滩。根据勘测,这一带在那个时空根本没有人烟,他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就行了。
在同一片区域的另外那个时空,姜才带着人再一次清理了现场,确保没有人出现在这里。经历了建康之战,他的部下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因此,当一个闪着白光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只是略略惊愕了一下。
“拿去分给弟兄们,你自己也少吸点,又不是饭食,别跟不要命似的。”见他们打着火把,刘禹熄了车灯,从座位上抱了一个大纸箱子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不用说,箱子里全是香烟,这点量对以姜才为首的大烟枪来说,估计撑不了一个月,刘禹不得不提醒他们省着点,这也是为他们的身体好。
姜才一只手拎过那个箱子,转身递给了亲兵,然后吩咐了下去,他带来的人开始上前卸车,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食盐等物被抬下车,再用事先准备好的大车往县城拉。
由于等下还得把空车开回去,刘禹便和姜才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卸车,后者是个直肠子,有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刘禹马上就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果然没过一会儿,姜才就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若是以往,某少不得要教训他几下,可这一回,某倒觉得这臭小子说得有几分道理。子青,你说实话,他是那块料吗?”
姜才的话让刘禹惊讶了一会,他没想到,经过了那样的航程,姜宁仍是不死心,居然直接报给了他畏之如虎的父亲,而姜才看样子已经被他说动了,这倒是件稀罕事。
“嘿嘿,说起来,这小子与某一样,都有几分犟性。当年某教他骑马,他嫌小马不够劲,背着俺爬上了一匹烈马,不知道被摔下来多少回,人都几乎半死,可倒底还是驯服了那马,恐怕这一回,就算某不答应,他也难罢干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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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刘禹递来的烟,姜才自行取出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道。从他的话语中,刘禹能感觉到一股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的自豪感,没想到这大海还挺有魅力的,让他起了征服的心思,这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其中蕴含的危险性也是巨大的。
“既然说到这里了,某以为,此事并无不可,宁哥儿的表现,某从杨统制口中有所耳闻,他也是极佩服的,无非是个适应问题,只要多跑跑,行船不比跑马难,这一点某深信不疑。”
“只是所虑者有二,其一,他与雉姐儿的亲事怎么办?金指挥那处,某可不敢打保票,雉姐儿倒是问题不大,以某对她的了解,就是迟些再过门,也是无妨的。”
说完,刘禹看了姜才一眼,这不是小事,当初这门亲事也是姜家先开的口,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故,自然要想个好点的措辞了,姜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神情变幻了一下。
“事情颇为怪异,某将这一层说与那臭小子听时,他直嚷嚷着要先建功,说如此才配得上雉姐儿,否则令可不婚?你说可气不可气。”姜才有些悻悻地说道。
刘禹也是无语,这俩人其实都还处于懵懂的阶段,并不知道情为何物,他突然想起姜宁那些日子有些反常的表现,难保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别说,以雉奴的性子,这样事她做得出来。
转念一想,刘禹这才发现,一直以来,他们都忽略了雉奴的感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金明、姜才等人这样也就罢了,刘禹觉得自己不应该啊,还枉说是人家的兄长,他突然觉得有些惭愧。
“此事暂且不提,其二,海事颇多凶险之处,可比不得陆上,老天爷的脸可是说变就变,一个不小心,就是船覆人亡,老姜,别怪某没提醒你,你可就这一根独苗。”
这话并不好听,可刘禹还是得说出来,他知道姜才是面冷心热的人,别看平日里非打即骂,内心里却是极疼儿子的,古人的传宗接代观念又强,这一条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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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话一出口,就听到姜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很明显他纠结的也是这一点,被刘禹这么直白地一说出来,顿时就有些犹豫,说话的语气也结结巴巴起来。
“子青,不瞒你,某就是为此发愁,若是强令于他,只恐变生不测,到时更为难做,可若是金老弟那处”听着他吞吞吐吐的话语,刘禹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老姜,恕我直言,莫说金指挥那里,你这打算就在某这里也通不过,还是不要提了,某迟些去看看宁哥儿,再做打算吧。”刘禹不待他说完,就很干脆地出言打断了。
看着姜才无奈地摇摇头,刘禹没有任何同情他的想法,雉奴还没满十五岁,若是这时候成亲,就算侥幸有了身孕,如果姜宁出了什么事,她这一辈子怎么办?这样的主意,他绝不可能赞同,相信金明也是如此,所以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宋人并不禁止寡妇再嫁,可生下的孩子是带不走的,金、姜两家,前者更像他的亲人,后者只是朋友,心会偏向哪一边,对刘禹来说并不什么难题,如果不是怕委屈了她,哪会让她跟着别人?
谈话到了这里,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致,默默地边吸烟边看着军士们搬东西,好在一车的东西并不算多,来的人手不少,一人几袋很快就搬空了,刘禹让姜才他们先回城,自己随后就到。
县城的安抚司大堂上,姜才命人抬来一张大桌,将刘禹运来的事物各取了一些,分别摆好,然后着人去将后院的黄二娘请了来,让她看看这些即将互市之物合不合适。
上得堂来,黄二娘刚刚看到盛在盘中的大米,就吃惊地睁大了眼,这种去除了谷糠的精米,颗料饱满,晶莹如玉,只有殷实的大户人家才会有,就在大宋的两浙之地也是不菲之物。
“这是盐?这是糖?”在姜才的示意下,她小心翼翼地用小指各蘸了一点含~入嘴里,那种纯正的味道是她这一辈子也不曾吃到过的,盘子里的细物在烛灯的照耀下闪着银色的光,
“这叫雪花盐,那个叫雪糖,二娘觉得可能入眼?”姜才指着盘子解释道,黄二娘没有回话,继续向前看去,几把铁器躺在那里,看形状分别是菜刀、斧子等物。
本以为黑黝黝地并不起眼,谁曾想开口处寒光四射,她对铁器没有多少经验,但也深知这绝不是普通器具,只怕军用也要得。
看着满桌子的好东西,她不由得迟疑了,夷人的寨子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物,只有自编的贝吉布、山林产的桐漆和一些猎物的毛皮,可与眼前的东西比起来,要怎么换才算合适?
“这些事物不用某说你也知道,就算是在大宋境内,都当得起一个‘好’字。那些精米、精盐还有那些器具,真的要换,某还得先去换成寻常之物,一来一去,就不知道要多少日子了,想必你那寨中也等不得了吧。”
姜才看着妇人的脸色,缓缓说道,诱饵抛出来了,人家接不接却是难说。很明显黄二娘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抬起头来,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地说道。
“上官有何吩咐,请直言,小女子当尽力去做。”说完,黄二娘蹲身行了一礼。
刘禹将车子开回后世,就停在来的那条公路上,给苏微打了个电话,让她找人开回去,自己独自又穿了过来。
自从到了琼州之后,姜宁就一直住在城外的军营中,休息了几天,人已经没什么事了。刘禹找到他所居的军帐里,他那里还有一个人在,两人看上去关系还不错,老远就能听到一阵大笑。
“杨统制,幸会啊。”刘禹拱拱手说道,这两人也不过同行了几天,竟然就此结下了友谊,说不定姜宁有这个心思,此人没少撺擣。
“直阁来看虞侯?正好,某那处还有事,就此告辞。”杨飞笑嘻嘻地告了罪,将空间让给了他们,这人的眼力的确没得说,难怪能与姜宁聊到一起。
两人将他送出帐外,刘禹暗中打量了姜宁一番,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没有那天看上去的苍白模样,行动上也已经如常,可见恢复能力还是不错的。
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后世也就是个高中生,打架、逃课、泡妞、坠胎,在大银幕上,所谓的青春期不外乎就是这些。可眼前的人却已经是一军主将,志向更是远大到要征服大海,刘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说了。
“太守是受爹爹所托吧,想要某打消此念?”姜宁等了一会,见他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
“先坐下,你的事,你父亲的确同某说了,来此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此而已。”刘禹挥挥手,两人在帐中坐下。
“太守请问?”姜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你是如何看这大海的?”
姜宁没有料到他一开始问的居然是这个,愣了一下,刘禹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等待着。
“海纳百川,广袤无垠,某记得太守说过,大海何只万里之遥,某就是想去看看,它是否真如所说的那样无边无际,在它的尽头会是何等情景?”
在心里组织了一下,姜宁抬起头来,有些憧憬地说道,说实话,刘禹很羡慕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他们往往义无返顾,会为了心中的目标全力奋斗,眼前的这个显然就是。
“那你又是如何看待雉姐儿的?”刘禹接下来的问题让姜宁回到了现实,他嚅嚅地动着嘴唇,头也再次低下去。
“某与雉姐儿约定了,一年之后,若是仍是入不了她的眼,这门亲事就将作罢,从此各不相干。”
果然是这样,刘禹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无语,在这个时空,私订终身是违法的,同样,私自毁弃婚约也是违法的,年青人一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了,这在哪个时空都是一样的。
“某不管你二人有何约定,此间事了,你先回京师一趟,到时候,二人有何话当面说说,婚姻是大事,岂能儿戏!”
刘禹才不管他的征途是星辰还是大海,他自己一个现代人都老老实实地成了亲,这小子还能翻上天去?丢下一句话,刘禹起身便出了军帐,将不知所措的姜宁扔在了里面。
琼州可能是大宋所有州府中面积最大的一个,因为它根本就没有边界,整个琼海一州三军,全都是沿海而设。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至于中部的山区,按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则,那也算是宋土了,可里面居住的大都是被称为“夷人”的化外之民。
当然,传统上宋人的统治区域只到大山的附近,再远就力不能及了。黎母山是这些大山的统称,就像是那条沿山而出的黎母水一样,其名得自于夷人心目中的神祗,自古以来口口相传,便延用了下来。
大山深处,由两座巨崖相夹而成的峡谷里,清澈的溪涧缓缓流过,两侧都是巨石嶙峋的峭壁,看上去连路都没有,人畜更是罕至,从而被夷人称为“鹿回头”。
崖顶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开口极大,洞里到处都是冰柱一般倒悬的石柱,一条通路蜿蜒而进,路旁的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只松明火把,直到一处很空旷的去处,内里很阔就像是厅堂一般。
厅中高处,摆着一张不知从哪抢来的木椅,上面铺着一张兽皮,看着有几分气势。一个夷人装束的汉子立在椅子前面,皱着眉头看着下面乱哄哄的景像。
“那些夷人怎么说?”看到一个亲信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等他走近,汉子沉声问道,说得却是一口汉话。
“叫苦,一个劲地只冲某叫苦。”亲信摇摇头,跑得太急,气都还没喘匀,叉着腰答道。
“这帮墙头草,老子迟早带人灭了他们。”汉子恨恨地说道,一掌拍到木椅的扶手上,发出“啪”地一声响。
亲信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话也只能是说说而已,大山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真的惹恼了,谁灭谁还不一定呢。
“头领,某暗地里查探了一番,他们说的也不全都是托词,官府封了山,就是想换也换不着了,山里不产粮食,就是还有些也不过是往日里存下的,咱们犯不着为这点事物和他们翻脸。”
曾经叱咤大半个琼海的崖贼大头领陈明甫听了亲信的话黯然不语,几个月前他们还是风光无限,虽然没有占领州城,可也令宋人闻风丧胆了,没曾想现在给堵在这山里动弹不得。栗子小说 m.lizi.tw
强盗也是要吃饭的,更别说都是不事生产的山贼,这林子里隐蔽倒是隐蔽,一天到晚鸟都没有一只,呆上几天还好,十天半个月的就肯定腻歪了,说好的大秤分金、大块吃肉呢?
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就连山里的野味也难打着了,如果再没有什么进项,怕是真要去喝风饮露了,最盛时曾接近两千人马,现在不过七、八百,但凡能跑的都跑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是没有试过,可这回来的官兵完全不一样,隔得老远就被发现不说,前来追赶的居然都骑着马,要不要这么欺负人的,自己的手下多半还拿着木杈子呢,自制的弓箭连人家的甲胄都射不穿,想到这些,陈明甫不由得仰天长叹,“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至于招安,陈明甫想都没想过,他算得上是惯匪了,咸淳六年就曾和夷人一起造过反,在官府那里挂过号的。自己的这颗首级,只怕也是价值不菲,就是宋人主动前来,他都不敢轻易答应。
“头领,某在一处寨子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真假。”亲信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放低了声音说道。
“喔,是什么?”陈明甫见他的样子,不由得来了兴致。
“头领可记得多年前,夷人曾经收留过一个汉女?”
“记得,那又如何?”陈明甫想了想,确实有这么个事,那女子听说是个逃人,官府容不下,才不得已进了山。
“某听说,他们命此女下山,与官府商谈互市之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不过某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人,却不知道究竟怎样。”
亲信的话让陈明甫重视起来,如果官府真的允许互市,也就是解除了封山,这对他们当然算是个好消息,与其在山里和同样穷得底掉的夷人抢吃食,还不如出去搏一把,官兵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
“你带上人,去摸一摸,如果消息确切,回来报与某听,咱们再作计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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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到现在还一直安然无恙,都要得益于他的那份小心,陈明甫目送着亲信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仍是不动声色地同属下打着招呼,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离着琼山县城约二十几里外,黎母水在此转了一个小弯,形成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滩涂,前面不远就是高山密林,附近连农田都没有,显得非常荒凉。
满是鹅卵石的地面上,一群夷人站在那里,不断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为首的中年人长得有些胖,一直盯着上游的方向。
“来了!”随着一声惊呼,从县城的方向开过来十几艘小船,船上没有插任何旗帜,离得近一些,却能清楚地看到,上面走动的全是宋人的军士。
本就是荒凉之地,也没有什么码头可供停靠,来船看看快到目的地了,都将速度降了下来,船头的军士招呼了一声便甩出一股缆绳,岸上的夷人一把接住,将小船直接拖上了滩涂。
“那便是我们寨主。”随船而来的黄二娘跳下来,向身后的宋人将校介绍道,这一回不过是确认地方,再做一些基础建设,带队的是施忠,姜才等人并没有亲来。
“寨主,这位是施统领。”一转头,她又将施忠介绍过去,中年夷人带着一个客气的笑容迎过来,施忠也淡淡地拱拱手加以回应。
双方都含着一丝戒备,这是可以想见的,夷人势弱戒心就要重一些,只是现在有求于对方,不得不表现得更加主动,他们在中年寨主的带领下,一齐上前,开始从船中卸下各种木桩、绳索等物。
“他们在干什么?”离此不远处的密林中,一个脑袋悄悄伸出半边,看着滩涂的方向,有些不解地说道。
“急什么,看看再说。”另一个脑袋从别处露出来,正是陈明甫的那个亲信。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船上解下来的事物一目了然,原以为是宋人与夷人的互市之物,谁知道全是些木头绳子和器具,看着那些夷人和宋人在石头地上忙忙碌碌,两人都面露疑惑之色。
渐渐地,两人看到滩涂上的人开始清理地下的石头,每过一会,就会有人在清理出的地方打上一根木桩,桩子有大半个人那么高,不但被敲进了地下,还用绳子捆作了一起,亲信和他手下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什么。
在这些人的努力下,没过多久,滩涂上就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寨子,前后都留出了位置,供人出入以及船只停靠。两人看着这几乎是凭空出现的寨子,都是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以往宋人互市时也没搞这些名堂,他们是想干什么?
“你留在这里,某回去禀报头领。”亲信又看了一会,不再犹豫,吩咐了一句就低下身子慢慢往林子里退去。
“人要跑了,跟不跟?”另一边的树丛中,藤蔓编成的草圈动了一下,下面露出两个闪着光的镜片来。
“不必,肯定是回去报信的,一会你告诉城里,鱼儿盯上饵了。”
旁边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现在还不到时候,贼人非常小心,山上情况不明,未必讨得了好,万一被识破,就打草惊蛇了。
现在还只是开始,把声势先作出来,让贼人心动,才能将他们最终引出来,具体的方案是姜才他们制订的,就是夷人也不明究里,只说让他们帮忙修建一处榷场以供交易之用。
接到报告的时候,刘禹正和姜才在城外的军营里,他随口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关掉了机器,然后将消息通报给了姜才,后者也只点了点头,眼睛仍是盯着前面的方向。
军营正中的空地竖起了两根高大的木杆,看上去像是船上的桅杆,用了几根绳子拉伸固定在地面,不过在刘禹看来,还是一摇一摇地随时像要倒下来一样。
“张瑄。”杨飞叉着腰站在前面,看了看木杆,似乎确定它不会马上倒下,朝着后面叫了一声。
大声应了个诺,只穿了单衣的张瑄朝手心吐了口唾沫,看都没看那木杆,一低头就窜了出去,在下面众人的喝彩声中,一个灵巧的人影手脚并用,越爬越高,不多时就只剩了个黑影。
刘禹举起望远镜,看着他已经快到顶了,速度的确很快,木杆子在风中摇晃着,刘禹看着都眼晕,那小子就像浑然不觉一般,一转眼,人已经坐到了杆头,还得意地朝下面打着招呼。
不愧是牛人啊,暗暗看了看手表,刘禹记下了他的成绩,等到他溜下来,杨飞上前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便转向了另一处。
“姜老弟,爬杆是行船基本之术,今日只作熟习,能上多高就上多高,不必勉强,也不可心急。要决就是,用力要匀,一心攀爬,别低头向下看,记住了吗?”
姜宁点点头,一把扯掉身上多余的衣衫,就像张瑄那样只着了单衣,一言不发地走近木杆处,伸手摸了摸木面,脱掉了靴子,双脚用力一撑,人就窜了上去。
下面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为他鼓劲,刘禹暗暗看了一眼边上的姜才,这位不苟言笑的父亲手上握成了一个拳头,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爬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姜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刘禹的头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突然狠狠地咬住了下唇,看样子,这犟劲又上来了。
刘禹朝着自己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转身而去,过了一会,一张很大的渔网被几个军士扯开了抬出来,为了防止力度太大被冲破,渔网套了两层,几双眼睛看着木杆上的身影,作好了随时接住的准备。
姜才给了刘禹一个感激的表情,这种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哪怕是儿子跌死,也只能是认了,可刘禹想做什么却是他管不了,这片好意当然也无须推辞。
第一次爬这么高的杆,姜宁并没有登顶,不过也算很好了,至少,他没有用到那张渔网,当然,如果要达成他的志向,这只是第一步,还有数不清的难题在等着他去克服。
“如何?”从人群中挤出来,姜宁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老爹和刘禹,于是朝着这方向走过来,刘禹等他站定,笑着问道。
“迟早有一天,某一定会超过他。”姜宁指着张瑄的背影,自信地说道。
“风紧,扯呼!”亲信见手下搬得差不多了,提着刀大喊一声,贼人们抬的抬、扛得扛纷纷退入山林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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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长得有些胖的夷人寨主气得脸色铁青,却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他们所为,不仅如此,他还用眼色制止了寨中年青人蠢蠢欲动的打算。
谁叫他们几乎没有准备呢,原本以为此处离山林近,宋人又很大度,只派了些押船的军士,整个榷场连护卫的事情都交给了他们,处处表现得诚意十足,可谁知,却让这帮崖贼钻了空子。
面对几百名手拿刀枪的贼人,他们不但人数不到人家的一半,就连趁手的兵器也没几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洗劫了营地,抢走了宋人送来的第一批互市之物,连自己带来的那些全成了人家的战利品。
“寨主,拼了吧,那都是兄弟姐妹的心血啊。”一个年青的夷人眼看着贼人就要退远了,急得直跳脚。
“闭嘴!都不许动,除非我死了。”胖寨主眼中冒着火,紧咬着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还好这一回带的只是一小部分,第一次交易嘛,双方都有试探之意,损失虽然有点大,但还不值得赔上年青人的性命,这个梁子就算是结下了,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
“多谢寨主,我们当家的日后一定有所回报。”亲信朝四下扫了一眼,宋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江面上也没有船来的迹象,得意地拱拱手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人闪入了林中。
宋人的援兵到来得很晚,差不多在贼人全数退走的一个时辰后才姗姗到来,大队的骑兵沿河而行,十余艘小船满载着弓~弩手,气势倒是很足,可惜已经是白费功夫,胖寨主和那些夷人看着他们都是苦笑不已。
“三百五十二人,贼人也不笨啊,知道投石问路,这还不到他们总人数的一半,怪道能作乱这么多年。”
县城府衙内,刘禹放下对讲机,将一个小小的旗帜插在了沙盘上,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姜才听了他的话,头都没抬,盯着那个地方沉默不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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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不知道老巢在哪,贼人的大致数目已经摸清了,这一回不过是个诱饵,不管贼人会不会倾巢出动,都不会去动他们,因为刘禹的目标不光是他们。
“子青,你如此煞费苦心,不惜送上大笔财物,其意不只如此吧,莫非是项庄舞剑?”
过了片刻,姜才抬起头,带着不确定的口气问道。
难怪他会这么想,以贼人的装备训练,称为“乌合之众”都算是抬举了,根本就是刚刚放下农具的百姓。以姜才的想法,直接用互市为条件让夷人带路,直捣他们的老巢就行了,何必要搞得这么麻烦?
“老姜,你来看看这个。”刘禹拿出一付地图,直接铺在了沙盘上面,姜才凑过去一看,正是整个琼海的地形图。
“你看看这里,还有这里。”刘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将整个大岛的中部划了进去,那上面没有任何的州县设置,只标着一个个的山名、河流。
“琼海这个地方,我们从汉代起就开始来到这里,千年以来,也不过能占据这些边角之地。你休要小看了这些大山,里面有无数的宝藏,就在这里,有一个铁矿,很大很大的一个铁矿。”
刘禹指着那些地方一一解说道,姜才听得迷迷糊糊,山里虽好,可不能种田,对汉人就没有吸引力,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他这么说倒底是何意呢?
“山里面,是夷人的天下,他们或是自给自足,或是与宋人互市,不愿意接受官府的管辖,视我等为外人。我们呢,也视他们为蛮夷,从来就是利用和欺压,所以才会时不时地掀起叛乱。”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让夷人看到我们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朋友,双方建立互信,然后再以利诱之、以礼仪教之,他们就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宋人,从而与我们并肩作战。”
刘禹缓缓地说道,他没有指望姜才一下子就能接受,虽然长年被北方邻居欺压着,可在宋人眼里,仍然瞧不上这样的蛮夷,年复一年得就是平叛、复返、再去平叛,双方都不厌其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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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现在要视这里为退路,当然最好能避免这样的事,夷人也是人,没有人天生喜欢流血,只要不是特别顽固的,和平共处不难做到,最起码井水不犯河水吧。
“某不管你作何想,定下计来,照做便是,这些弯弯绕,某就不去想了,厮杀才是我等的本行,到时候你呆在这里,万不可上前。”
反正也想不明白,姜才甩甩头,文武殊途并不是说说而已,二者考虑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他一个武夫想不到那么深,刘禹那么说,他就那么做罢了,反正最后还得自己上。
大山中的崖贼据点内,宽大的洞厅堆满了刚刚抢回来的事物,雪白亮眼地让几个月来半饥半饱的贼人们放声高呼,陈明甫也是一脸笑意站在当前,拿起了一把刀具左看右看。
他心中充满了不解,这里的事物对于一个夷人寨子来说不算少了,可非但他们没有什么准备,就连宋人也没有派出一个军士守着,怎么看怎么透着一丝诡异。
手里的刀具看似不起眼,可那闪着光的锋口一看就知道不凡,宋人居然如此富庶了么?拿这么好的精铁去做砍柴刀。
“头领,某后来打听了,夷人与官府约定了,那处只让他们守卫,所以咱们才杀了个措手不及,宋人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咱们都已经快到家了,任他有骑兵又如何,还不是干瞪眼。”
亲信见了他的神情,自得地说道,撤退的时候,他多留了个心眼,遣了人盯在后路,所以才知道得那么详细,陈明甫一听之下,表情顿时放松下来,如果真是这样,宋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这一次惊动了他们,下一回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就怕他们换地方,再加强戒备,唉”亲信叹了一口气,抢得东西不算少,可这里也有七、八百号人,一分就剩不下什么了。
“把那个寨子给我盯死了,还有那处,都不要放过,你手下的人全都撒出去,看看他们下次会如何交易。”陈明甫看着眼前的这些,狞笑着说道,只要有下次,还怕没有机会?
“来人,把这些都做了,让弟兄们吃顿好的,下回某亲自带你们去做买卖。”接着,他指着那些猎物大声吩咐道,顿时将洞里的士气鼓到了顶点。
请见的时候,黄二娘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第一次交易就出了事,宋人是完全照着他们的条件来的,主动权全都给了,没有派出一个军士。人家现在一点责任都没有,还损失了那么多事物,要怎么解释呢?
“你先坐下,事情某已经知道了,你们寨主打算怎么办?”姜才指了指座位,从他的脸上,黄二娘看不出喜怒,问得又这么直接,让她更是不安。
“寨主有言,都是他们不小心,让上官蒙受了损失,他们愿意赔偿,如果上官还愿交易,下一回,时间地点都由我们来定,他们绝无异议。”
姜才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间,这个“他们”“我们”在她嘴里已经调换了。
“二娘,某来问你,若是官府出兵剿灭那些崖贼,你和那寨子中的人愿是不愿?”姜才问了一个黄二娘没有想到的问题,让她愣了一下。
“不瞒上官,这次贼人不顾道义,抢掠寨中财物,寨主他们都是气愤异常,如果官府有此意,他们皆愿相助,就算是出人上阵,也无不可,只要上官还愿意互市。”
黄二娘有些无奈地说道,到了眼下这个情势,不低头也不行了,寨中已经是人群汹涌,与其让他们私自去报仇,还不如联合官府呢,至少表面上,这位上官还算是有诚信。
“那好,你去通知寨主,到时候我们如此如此”姜才见她应允了,便把计划大致同她说了一遍,地点还是不变,交易的东西数量将会更大,而表面上,那里的守卫仍然是夷人,当然要武装起来,做出全力以赴的样子。
“贼人的洞穴奴知道怎么走,不用别人了,奴带你们去。”黄二娘想了想,望着姜才下决心似地说道。
接连过了几天,陈明甫一直如临大敌地四下警惕着,谁知道不但没有官兵来,就连夷人也毫无所动,似乎并不想报仇的样子。
而探子们传回来的消息更让人不解,宋人和夷人不停地在那处榷场加强防卫,竖起了寨门和哨楼,看样子是不准备换地方了。要说那里的位置的确是不错,离着山很近,又有水路,真要是立了寨还是个麻烦事。
“什么时候,你可问仔细了?”听到亲信的来报,陈明甫一下子来了兴致,交易将在明天进行,而宋人已经用船将东西在往那地方拉了,看样子是桩大买卖。
“应该没有错漏,寨子中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下了山,抬着各种事物,怕是他们全部的库藏了。可就是点子扎手,那地方都快修成军营了,咱们怕是吃不下。”
陈明甫放下心来,如果这是个圈套,那也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圈套,他担心的只是宋人的骑兵,至于区区夷人还不放在他心上。
“你估计那处会有多少人把守?”
“大概四百多夷人,没有看到宋人的军士,他们送了东西就离开了。”亲信想了想答道。
“如果是举火为号,宋人的骑兵要多久会到?”陈明甫问到一个关键地方。
“来得快,约摸半个时辰吧。”亲信不确定地说。
半个时辰,要想攻破寨门和搬走东西,肯定是不够的,陈明甫摸着颌下的硬茬思索着,时间太紧了,现在去搞个调虎离山之类的计策恐怕是来不及。
“来人,叫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吃完之后,我们连夜下山。你现在就派人去县城军营外盯着,看看宋人的骑兵在不在,不论结果如何赶紧来告知,你的人不到,某不会发动,明白了么?”
陈明甫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扯过亲信嘱咐道,他这一回是倾巢而出全力一搏,容不得半点闪失,如果宋人要耍花样,怕是提前埋伏在某处,他得先排除这一条。
位于琼山县城不远处的军营,并没有多少戒备森严的样子,只在四周用稀疏的木桩围了起来,既没有常见的濠沟也没有鹿角拒马等物,普通百姓都能远远地看到营中的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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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故意为之,这岛上威胁最大的本就来自于叛乱,如果贼人强大到能够攻击军营了,那就说明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就像是六年之前的那一次。
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营中已经响起了号角声,过了不久,人喊马嘶打破了一夜的宁静,早起下田的百姓们都知道,那是军士们即将开始一天的操练。
不过几百人的队伍,可是配上了马匹长枪,便自有一份肃杀之气,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在百姓们的眼中,就像是大海中的巨浪一般,勇往直前无坚不摧!
“张瑄,你这厮,说了多少遍,腰间用力,双腿下坠,你老是摇晃个什么劲?风浪里不是坐得挺稳的吗,怎么上了马就这熊样。”
姜宁毫不留情地挖苦着眼前的小个子,将这些天被打击的信心一分一毫全给找了回来,让跟在一旁充作副将的杨飞暗笑不已,他虽然也是水军出身,骑个马慢跑做做样子还是没问题的。
是的,现在留在营地中的人全都是杨飞部属和新招募的那些水军,再加上姜宁的百余人所扮,好歹看上去像是一支骑军,当然前提是不能离得太近,否则破绽还是很明显的,比如正被姜宁训斥的张瑄等人紧张地样子。
至于营中原来的人马,已于昨晚连夜出发,远远地绕过那处榷场埋伏在了山林中,他们此行不但躲过了贼人的眼线,就连榷场中的夷人也并不知晓。
无论贼人会不会前来,陷阱都已经布置好了,就算他们这一回不中计,也只当是练兵而已,迟早有一天会用得上的。
“恩,知道了,继续盯着,注意贼人的耳目,语毕。”起得太早还有些迷糊的刘禹得到了前方的消息,马上恢复了精神,用小旗子在沙盘上标识了出来。
“老姜,贼已出洞,大胜在即,你没必要走上这一遭。”将情报通知了姜才,刘禹最后劝了一句,其实他也知道,不过是徒劳而已。
此刻的姜才一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夷人装束,戴着一顶盘头尖脚帽子,只要不开口,任谁都猜不出他本来的身份,对于刘禹的劝说,他回了一个感谢的笑容,眼神却含着不容置疑地坚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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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子青坐镇城中,某便可以放心了,此贼肆虐多年,别人管不着,既然某来了,定当一举成擒,这才不负当日圣人赐旗之举。”他向着临安的方向拱了拱手说道,这样的大义之辞立刻让刘禹闭了嘴。
转眼看到了同样夷人装束,却作男子打扮的黄二娘,刘禹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后者并没有心虚气怯,一双眸子清澈无比,让他稍稍放下了心。
“二娘,此番你不惧艰险,深入虎穴,本官会具实上奏朝廷,你之前的那些罪名,决不是什么问题,他日若想风风光光回乡,全在你一念之间,明白了么?”
以姜才的勇武,刘禹并不担心正面之敌,只要不是落入圈套,就算竟不了大功,全身而退肯定不会有问题,眼前的妇人算是个变数,刘禹不知道为什么姜才这么信她?
刚刚说的这番话,除了隐隐的威胁,更多的却是画了一个大饼,给她一分希望,刘禹相信,只有希望才会让人不至于铤而走险。
“多谢上官,奴定当竭尽全力,以助将军功成。”黄二娘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蹲身行了一个汉礼。
“到时辰了,我们走吧。”姜才举起手腕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不过百人的小队伍,各自分散出了城,在琼山县城中显得一点都不起眼,站在安抚司的立阶前。刘禹的目光扫过院中高杆上那面火红色的战旗,金色祥云围住的一个“姜”字随风而动,如同狂潮怒卷一般。
山间日晚,陈明甫望着远处的木头寨子,心里有些举棋不定,数百步的距离,出了林子,就是毫无遮掩的滩涂地带,手下弟兄是个什么德性没人比他更清楚,围个村子打劫个商队还行,这样的攻坚,那是一点底都没有。
天还没有大亮,寨子只现出了一个黝黑的身形,面朝自己这边的大门两旁竖着哨楼,不用说会有几双眼睛盯着这个方向,要动手只能现在,等到天一大亮,就变成强攻了,万一不顺遂呢?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头领,人回来了。”亲信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陈明甫轻轻地“嗯”了一声,一个瘦小的汉子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了他的身后。栗子小说 m.lizi.tw
宋人的骑兵一直在营中,县城看上去也平静如常,一切都符合他之前的预计,这样的好消息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欣慰,反而“突突”地心跳不止。
四下看了一眼,几个大头目都眼带希冀得瞧着自己,仿佛前面不是一处寨子,而是一块滴着油的肥肉,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撤退的话。
“给老子上,先攻进去的,好事物随他挑,怕死不敢上的,照规矩处置。你,带人在后押阵,告诉弟兄们,里面没有官兵,都是些山夷子,咱们人多,怕个球。”
恶狠狠地朝地下吐了一口,陈明甫压低了声音说道,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就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一股脑地将筹码全都推了上去。
没有时间作试探,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贼人们跟随着各自的头目,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出了山林,黑压压地像潮水一般向前涌去。
站在哨楼上的夷人青年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虽然是下半夜才换上来的,无聊地盯了那么久,到了这会也有些懈怠了,他们的目光机械地扫过那片山林,正准备下意识地移向别处时,突然感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这会的天色正是最黑暗的时候,月亮躲进了云里,原本被照得发白的滩涂一片漆黑,青年揉了揉眼睛,希望那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崖贼上来了!”当认定了那一大片黑影确实在移动后,两个哨楼上同时响起了凄厉的叫喊声,在平静的清晨中显得异常突兀。
因为放着大批物资,寨子里并没有点火,叫喊声首先惊醒了靠在木桩后的夷人,一个青年人赶紧敲响了手中的铜锣,一直睡得不踏实的胖寨主一下子跳了起来,刚刚爬上木墙,外面的情景就让他目瞪口呆。
“顶住大门,放箭,快放箭。”清醒过来的寨主大喊一声,木墙后的夷人纷纷举起弓箭,朝外面射击,几个青年人推着大车,猛地顶到了寨门后面。
虽然天色还很黑,可外面的贼人实在太多太密集,乱遭遭的箭矢射出去几乎都能命中,几声惨叫过后,贼人一下子加快了推进的速度,不多时就抵进了寨子前,将几架粗制的木梯子架了上去,眼见攻势顺利,贼人们都士气一振,吼叫声不绝于耳。
“贼人真拼哪,要不要告知太守?”藏在树丛中的探子其实是被喊杀声惊醒的,没什么光亮,望远镜也看不太清楚战况,他有些担心地说道。
“夷人为数不少,没那么容易攻破的,急什么。”另一个声音显得很镇定,贼人现在气势正旺,过早地出击不但不合算,还有可能惊跑了他们,这并不是计划中的要求。
浓密的山林间,一支队伍正在艰难前行,一个矮小的身影走在最前方,看着好像没有路的,让她七转八转一下子就转了出去,哪怕是在黑暗中。
包括姜才在内的军士们都紧跟着前面人的步伐,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寂的环境里只有靴子踏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突然姜才只觉得眼前一亮,他们已经钻出了密林,来到了一处山梁间。
远处的天边,霞光驱散了黑暗,太阳正努力地想跳出身体,云层慢慢地变白,一条小路在脚下伸展着,通往最高处的山顶,天色已经破晓了。
“那里就是‘鹿回头’,崖贼的据点所在,前面可能会有暗桩子,我等要小心些。”黄二娘有些兴奋地指着远处说道,姜才“嗯”了一声,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屈刀。
这个小妇人让他有些佩服,黑夜之中还是山路,她不但没有掉队还行走如飞,到了这里,除了额头上渗出的细细汗珠,一点都没有力尽的迹象。
“你等去前面探路,二娘,跟住某,不要乱跑,此间事了,某定要护得你周全。”朝着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声,姜才大步上前,将黄二娘挡在了身后。
两个亲兵同他一样拔出了刀,灵巧地摸向前方,姜才带着人不疾不徐地行进着,没过多久,一道粗制的石墙出现在前方,挡住了前方的去路,姜才看了看它的高度和上面寥寥无几的人影,掏出了怀里的对讲机。
“我等已到贼穴,施忠他们可以开始了,语毕。”低声说了一句,便关掉了手里的机器。
“搭索,上。”姜才朝着身后一挥手,几道人影越众而出,朝着石墙潜过去,这样的地形,就算是来了大队人马,也是施展不开的,难怪贼人盘踞了这么久,屡屡打退官兵的进剿。
滩涂上的木寨前,战斗已趋白热化,贼人三面攻打,多次攻上了木墙,寨中的夷人拼死抵抗,双方在墙头短兵相接,就连胖寨主也砍翻了好几个。
“撑住,援兵马上就到!”胖寨主不住地鼓舞着士气,他已经顾不得心疼寨中的死伤了,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拼到最后,贼人一旦破了门,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惨烈无比的报复。
陈明甫不动声色地慢慢退回了山林中,夷人不要命地守着寨子,他的弟兄们已经拼尽了全力,看样子还是破门无望,而他最担心的宋人,不知道现在哪里,心中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呐喊,他的手下兴奋地大声鼓噪,不知道取得了什么样的进展,陈明甫从树身探出头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看看,就在这时,从远处另一边的山林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熟悉的汉人口号如催命符一般地震响在他脑子里,宋人,竟然从山林里杀了出来!
“休要走了贼人,给老子杀!”施忠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怒吼着举刀冲了过去,贼人杂乱无章地堆在滩涂上,前面就是大河,这一仗的结果已经注定无疑。
“走!”陈明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被宋人赶鸭子一样地追杀,无尽的悔意涌上心头,真想就这么跑去拼死算了,却被几个下属死死拖了回去。
也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起起落落不只一回了,这样的挫折尽管很大,只要自己保住了性命,肯定还会有再起的一天,陈明甫咬咬牙,不再去看前面的惨状,一狠心钻入了林中,再也没有回头。
一番奔逃,山洞已经在望,陈明甫总感觉留守在寨中的那些人情绪不高,而他自己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里还会想到那么多,带着几个人刚刚跨过石墙,身后的寨门就“咣铛”一声关上了。
“陈明甫?回得这般迟,倒叫老子好等。”
从洞中走出来的姜才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就像盯着死人一般,叫他的心里一股寒意缓缓升起,手脚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穿林海
跨雪原
气冲霄汉
抒豪情
寄壮志
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刘禹哼着小曲儿,轻松地躺在靠椅上,战果已经不用他去担心了,自己在这里呆了太久,也该回去了,要知道,他还是新婚!
未兰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刘禹正和前来送行的苏微、陈述二人告别,这一次他将一个人去宁海,而苏微随后会自己飞余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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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这里都交给你了,你就劳神多盯着点,等事情上了轨道,再招个管事的来,要不胖子该骂我了。”他笑嘻嘻地说道,谁知陈述听完淡淡地,不过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微,咱们就用不着说什么了,反正不久就能见上,我说你俩这什么表情?舍不得我。”刘禹挠挠头,转向了另一个女人。
到了宁海后,因为有了新婚妻子,一路上只能他亲自陪着走,要么水路要么陆路,所以才会在这里分开走,感觉到两人都有些奇怪,向来大嘴巴的陈述也惜字如金,他实在有些不明所已。
“去吧,要过安检了,一路顺风。”苏微笑着将他赶了进去,看看时间也确实快到了,刘禹朝她俩招招手,返身走了进去。
等他消失之后,两个女人没有往机场外走,苏微的飞机在半个小时以后,她们就在大厅里找了个位子,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
“有古怪。”
“不对劲。”
两句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然后各自笑了,这一趟的南岛之行,刘禹表现得心情不错,而越到后面,那一脸喜色简直是毫无掩饰,不但心思细腻的苏微感觉到了,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陈述也不例外。
“女人?”陈述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一般来说,男人只会为两件事高兴,一是事业,二就是女人,南岛上那点事谈不上成功,就只有
“不会吧,他的衣服上什么都没有,香水味、口红印、陌生人的头发,而且他都是到了宾馆才洗的澡,不像是事先处理过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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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边想边喃喃地说着,过了一会,没有听到回应,一转头,陈述正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也知道,他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屋里的烟头一个月都不带扔的,衣服袜子也是随手塞到角落里,我不是他秘书吗哎呀,述姐!”
陈述得意地看着她在那里语无论次地解释,越说脸越红,直到受不了她的目光,苏微才用双手死命地捂住。
“你呀,也是个傻瓜。”陈述一把将她揽过来,本以为会被取笑的苏微诧异地放下手,只见她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前面,表情是那种少有的深沉。
宁海县叶府,叶梦鼎在书房里踱着步子,老陈头亲自把守在门口,任是谁来都不见,就连府上的新夫人都被挡了驾。
朝廷的邸报已经明发天下,这意味着他说什么也得去任上一趟,当然作为三朝老臣,不必严格遵守制度,就算之后呆在老家,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御史会去挑刺。
然而老陈头却很清楚,少保心烦的并不是这件事,府上的新姑爷上次回门之后,就将十三娘丢在了这里,自己却一去就杳无音信,至今已经快十天了。
说是去了庆元府,可刚刚从那边传来消息,不管是府城还是市舶司所在的定海县,甚至周边的慈溪、奉化等地,都无人见过他的踪迹,这人竟然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不怪他们多想,刚刚出了劫匪的事情,刘禹看上去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万一真的碰上了,谁都不敢想像会出什么事,让叶梦鼎犹豫的是,要不要以官府的名义再来一次大搜捕?
多事之秋啊!叶梦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悠游山林这么多年,本以为什么都看淡了,临到头还是难以镇定,两次了都和那小子有关,他寻思着是不是找个道士来驱驱邪?
府里藏不住秘密,他只能严令向一处地方封锁消息,那就是十三娘所住的“梓阁”,现在胡三省和他的小儿子叶应有都已经赶了过去,名义上是去制司赴职,实际上却是布置人手暗中查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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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了,先做到这里吧,歇息一刻钟。”雉奴抬手看了一眼说道,轻巧地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大镜子前。
刚开始的时候,璟娘还想着能拖就拖、能赖就赖,后来慢慢地,她越来越自觉了,往往不用再督促,就会主动去做,动作也越来越到位,让雉奴轻省了不少。
璟娘从毯子上爬起来,接过听潮递来的绵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迹,却没有同往常那样去镜子前照照,而是走到了桌前,手里抓了个什么事物,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发呆。
透过穿衣镜的反射,雉奴看到了她的举动,宽慰的话早就说过了,看上去没起什么作用,也就只能是听之任之。从认识禹哥儿到现在,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天刚刚擦黑,刘禹就迫不及待地穿了过来,他心里有些忐忑,将新婚才三天的妻子扔在娘家,一去就是这么多天,没有蜜月没有鲜花,甚至连个交待都没有,放在后世那就是分分钟民政局见的节奏。
因此,顾不上歇口气,他赶紧找亲兵寻了匹马,带着他们连夜朝着叶府飞驰,两个亲兵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没过多久,叶府宽阔的院墙就出现在视线中。
“坐吧。”叶梦鼎看着眼前的年青人,急匆匆地显然是刚刚赶到,早先想说的那些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此子仍一付坦荡荡的样子,目光毫不躲闪,如果真的是作伪,那他也肯定是个天才。似这样的人,叶梦鼎这一生只见过两个,另一人就是他的死对头,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师、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
“你可知老夫适才在写什么?”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张纸说道。
“可是海捕文书?”刘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哈哈!你小子”明知这人在搞怪,叶梦鼎还是笑得很爽朗,心里仅余的少许不快也随着不翼而飞。
接过老人递来的纸,那上面只写了几行,墨迹都还未干,抬头标题赫然是《庆元府诸县缉捕盗匪公事》,刘禹歉意地笑了笑,正待开口。
“余话不必多说,想必你此去应有要事,回来就好,天色不早了,你一会就将十三娘接走吧,府里就不留你了,还有些功夫,你再看看这个。”
叶梦鼎摆摆手,又拿起一封文书递给他,刘禹抽出来一看,同上次的一样,是京师送来的消息,看看日期到了有两天了,他顺着竖排的文字读了下去,略过那些朝政事务,终于找到了关于自己的消息。
“与元人的和谈在即,与其去各部蹉跎琐事,不如照他们的安排,无论如何,这也是大胜之后。老夫的意思,你不妨考虑一下,接了这个差遣吧。过几日,你等回京之后,老夫也要去海司赴任了,国事艰难,我等勉力为之吧。”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此举很有可能也是圣人的意思,他心里清楚刘禹一直认为和谈没有意义,可说句功利的话,在官场上,不能太过特立独行,有时候随波逐流也是一种策略。
刘禹明白老丈人是为了他好,举起手恭谨地谢过,看看天色确实很晚了,他也不再停留,很干脆地起身告辞而去。
离开书房,老陈头本想让他在大堂上稍等,自己去通知璟娘她们下来,刘禹却坚持让他在前面带路,就算解释不清楚,诚意还是应该要做足的,再说了,他还从来没有进过妻子的闺房。
敲开院门,刘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开门的观潮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院里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可他的身份谁不知道,妇人们都很自觉地让开了道,任新姑爷“蹬蹬”地上了楼。
“呯!”看着挑帘进来的那个男子,璟娘就像是做梦一般,手上的事物掉到了地上,砸得碎屑四溅。
刘禹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妻子好像是刚刚沐浴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花香,低头看时,她的一双亮丽眸子里满含泪水,直直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怜意大盛。
“夫君,不要在这里。”刚刚俯下身,刘禹的嘴就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挡住,怀里的小妻子含羞带怯,媚眼流波,让他心头一阵火起。
“好,随为夫回家。”说完,他一把将妻子打横抱了起来,就这么径直下了楼,璟娘闭上了眼,任他这么抱着,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头脑里已是一片空白。
随着他上楼的观潮等人不敢多看,赶紧收拾屋子里的东西,事情有些突然,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翻箱倒柜的声音。
听到动静,稚奴从里间走出来,捡起地上的事物一看,正是璟娘须臾不曾离手的那块男式表,本就裂开的玻璃盖子被摔得七零八落,一只表针也不翼而飞,不禁摇了摇头。
“今国之不敷,则掠之于民,民若不至,则掠之于商,此唯不敢苟同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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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一人正侃侃而谈,面对圣人在座,满朝朱紫,虽不过一袭绯袍,却丝毫不见局促,顿了一顿,他又接着说道。
“明司自设立以来,所承客商大致以高丽、倭国为主,咸淳五年,高丽没于北虏,与国朝绝贡。而后数年,元人攻倭,海面被封,商路难行,此后明司税入便一年不如一年,几同鸡肋,故此朝廷才会有裁撤之举。”
“明州司去年税入几何?”帘后的谢氏等他稍停,出声问道。
“回圣人,咸淳十年明州税入约为二十八万七千瑉,已不足最盛之时半数。”留梦炎记性很好,不需要去翻户部账册,一张嘴就来。
“如此么,也罢了。”谢氏点点头,今年的情形只怕还不如去年,所得减去司中官员的俸禄、各项日常开支,如果已经是入不敷出了,那也就只能是裁撤一途。
因为太皇太后开口咨询,问对被打断了,奏事的官员见大殿之上突然安静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头里的平章军国重事王熵,后者等了一会,见帘内没有动静传出,回头朝他颌首示意了一下。
“臣于宝佑年间编管远地,曾亲至琼州,其要处扼东西之咽喉,又通南北,远及大食、注辇等国。每至八、九月间,蕃商客船均要入港中修葺、中转,如今已成常例,既如此,何不如于那处开埠,岂非两相便宜?”
“你叫什么?”一语稍停,帘后又传来一声问,奏事的官员显然没有准备,一时有些错愕,片刻之后才整了整衣冠作礼。
“臣刑部给事中曾唯见过太皇太后。”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今天的议事是在崇政殿中举行,参与的也都是各部侍郎以上的高官,主要是征询对于国政的意见、建议,曾唯自己都没想到一封奏书会被公然在圣人面前讨论,看上去还很重视的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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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太学出身,同陈宜中、黄镛一样是当年的“宝佑六君子”之一,流放之时就数他被发配得最远,算是殿中所有人里唯一到过琼州的人,因此这一番说辞下来,就是有心想驳的人也举不出比他更实际的例子来。
当然他的这层经历瞒不过别人,王熵就很清楚,此人与陈宜中并无太多瓜葛,这番举动应该不是他授意,特意将其点出来,也含着考较之意,财政窘迫,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呢?
“曾唯,你觉得若是朝廷果于琼州设司,一年可税入多少?”谢氏接着问道。
“回圣人,臣于奏书中说过,以琼州之地利,果然开埠,一年所得不吝于百万瑉,再多便不敢妄言了。”对这个问题,曾唯倒是早有准备。
这个数字在大殿中引起了一阵议论,如果真的裁掉一个年入不到三十万的明州司,换来一个百万左右的新司,这么简单的换算没有人会不明白,可问题是他哪来的这么大底气?
帘后的谢氏的确有些心动,这条建议最大的好处还不是增加的数字,而是它不扰民,这样首先就能排除最大的一个阻碍,那就是舆论。
王熵等人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们更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之处,市舶司直接与诸蕃通商,其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背后牵涉到的人更是难以想像,就连他们自己有没有族人参与其中,都说不清楚,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见政事堂三相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议论了一番的各部堂官也渐渐安静下来,面对大殿之上突如其来的沉寂,谢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都是在等着她做决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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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到此吧。”谢氏摆了摆手,其中有什么说道她还不甚清楚,又怎么可能去轻易做主。
正待走出大殿的留梦炎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来,奏书是王熵提出来的,人又和陈宜中是同年,说什么也轮不到自己啊,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实在想不通圣人这是为什么?
“依你所见,此事可不可行?”从帘后走出的谢氏没有拐弯抹角,很直接地问道。
“可行,不但可行,还要即刻实行。”留梦炎断然说道,全没有往日里不偏不倚和稀泥的样子。
“这却是为何?”谢氏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圣人可知,明司已经被裁撤了?”留梦炎拱了拱手。
“什么时候的事,老身为何毫无印象?”谢氏有些疑惑,这种事情虽然不算大,可肯定是要经过自己之手的。
“臣也是刚刚才想通,圣人可还记得信国公接下海司之职时,曾附上了一封辞章?”留梦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王熵今天的举动他开始也很奇怪,后来才猛然想到了这一层。
朝廷已经准了叶梦鼎所请,也就是说在制度上,庆元府市舶司也就是俗称的明州司根本就不存在了,朝廷不可能朝令夕改地马上又去恢复它,那么准曾唯之奏就是事在必行了。
接着,留梦炎干脆将叶梦鼎的辞章背了出来,他是神童,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背完之后解释了一通,谢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那位老乡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当然她也不会想到这本就是有意为之。
“原来如此,那你认为,曾唯此人,可用否?”谢氏点点头,继续问道。
“恩出自上,非臣所能置喙,不过臣以为,若是用他,则须定下一个数目,就以他奏书所写为据吧,明年若是达不到,当治以妄言之罪。”
照例客气了一番,留梦炎说出了一个主意,他并不想牵扯太深,这么一说,既回应了圣人,又撇清了自己。
“也罢,就如你所言,不过百万之数太过,明州司最盛时,其数几何?”谢氏听出了他的那点小心思,却没说什么。
“这个么臣记得是七十万瑉。”留梦炎回想了一下说道。
“就以此数为准吧,你下去之后就拟诏,曾唯加户部侍郎、提举琼州市舶司事,即刻赴任。”谢氏接过他的话头,不容置疑地说道。
“臣谨遵圣喻。”留梦炎暗暗苦笑不已,这么一来自己便脱不了干系了,任谁都会以为是他的推举,曾唯才会一跃跨入了紫服之列。
琼州是偏远之地,寻常的官员都不会愿意去任职,市舶司虽然利大,可现在是新设,结果倒底如何,谁又能知道。因此这个职位,让曾唯自己去做再合适不过,如果他真能打开局面,到时候自然还会有一番争夺,那就是后话了。
“与元人的和谈在即吧,你说,刘禹那个小子,现在到哪里了?”留梦炎正在斟酌诏书的用辞,冷不防听到谢氏说了这么一句,“刘禹那个小子”,在圣人的心目中,已经亲近至此了么?他不禁有些恍然。
宁海县中胡村新宅内,刘禹刚刚从腐朽的封建主义生活中爬起来,他爱怜地在熟睡的小妻子脸上亲了一口,替她捻了捻被角,然后毅然决然地起了床。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昨夜一番折腾,还是因为顾虑妻子年幼,不敢太过放肆,就算这样,他现在也感觉有些腰膝酸软,不过看到璟娘甜美的笑容,自己辛苦一些也没什么,要不怎么说“小别胜新婚”呢?
“你自去歇息吧。”被他的动作惊醒过来的听潮放下手里的羽扇,刚准备上前来侍候,刘禹摆摆手说道。
这时空没有空调、电风扇,豪富之家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整整一夜,四个大丫环轮着来,为他们夫妻驱蚊、祛凉,一有什么动静还要赶紧回应,实在是太万恶了。
刘禹没有想去普及众生平等这类后世都难以实现的伟大理想,如果你不让她们做,她们会以为自己被降了等,当然侍寝这类事就算了,现在他还没有坠落到那个地步。
“行潜,要辛苦你走陆路了,京师有什么变故,随时联系,某与家眷大约两日后起程,咱们到时候临安府见。”
早饭时,刘禹让杨行潜带上两个亲兵先行,他自己则要同叶梦鼎一起先赴庆元府,再从那里坐船,顺着运河到临安,那也是最便捷舒适的一条路线。
杨行潜点点头,如果不是担心东家的安危,他早就自行回京了,离开了这么久,那边的情形全然不知。对于和谈,朝廷是个什么章程也没人知晓,因此他面上便有了一些担忧的神情。
“这些天想了想,老泰山说得对,反正也是要谈,没有比某更合适的人选了,元人既然想要拖,某就陪他们玩玩,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去赎人?”
属下的想法刘禹心里明白,这个和议使不过是个临时的差遣,一旦和谈完成也就结束了,反正没有别的好选择,那就先干着呗,至少级别已经给提上来了。
“某明白了,东家放心,京师之事自会料理,不过,若是娘子到来,咱们要不要再置一所宅子?”杨行潜拱拱手准备同他告别,现在天色还早,日头还没有起来,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本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把刘禹给问住了,妻子在临安有一座大宅,她也提过了不妨就住在那里。可是长这么大,自己还没尝过软饭的滋味,是从呢还是从呢还是从呢?刘禹有些纠结。
位于纽约第五大道的大都会博物馆,看上去和世界其他地方的类似建筑并没什么区别,高大的拱门、单调的廊柱、深邃的穹顶,就连刚刚完成翻建的馆前广场也毫不出众,观赏树木、音乐喷泉还有供游客小憩的仿古式长椅,一切都显得保守而刻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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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铭成站在一个方形的玻璃框外,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那件艺术品,下面的铭牌用英文写着“十二世纪华夏彩绘人物俑”。为了保护文物,上面没有打出灯光,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观察细节。
这是一个宋代妇人的坐像,九梳翟冠上珠饰的样子清晰可见,暗红色的朝服用金线纹出漂亮的鱼鸟图案,丰腴的面容正是那个时代最标准的审美观,谙熟历史的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般的贵妇人,而是一国之母-皇后。
“让我猜猜看,shes_the_queen?对吗。”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不标准的汉语里夹杂着一句英文,高铭成诧异的看了看,是一个年龄有点大的老外,而他并不认识。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人,英语的词汇太贫乏了,这个单词可以是女王、女皇,也可以是皇后,或是王后,而这些词在中文里特别是古语里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弄错了会有杀身之祸的。
“好吧,也许它并不准确,认识一下,我叫托玛斯,纽约州立大学教授,东方文化研究会成员。”老外的一口汉语算不得标准,可流利程度却让高铭成吃惊。
“高铭成,帝都大学教授,很高兴认识你。”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他只简单地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这一趟出国之行,他是应对方的一个学术组织邀请来做交流访问的,日程安排得不算很紧,于是就抽了个空来到这里参观,怎么说也是闻名于世的四大著名博物馆之一。
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馆里的华夏文物并不算多,也没有单独陈列,而是夹在了远东艺术馆里,就像他面前的这个人物俑,周围都是些别国的文物,虽然也很精美,可他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高教授,你的演讲我听过了,非常精彩,不介意的话,可不可找个地方坐下来,互相探讨一下?要知道,我对十一到十三世纪的东方历史很感兴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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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铭成不认为他能真正听懂自己讲的那些,为了照顾友人,他的用语已经尽量贴近现代,可仍然有大量的古代语言,也就是所谓的文言词汇,无论怎么翻译都很难准确地表达出真正的含义。
不过有句话叫做“盛情难却”,一个老外这么诚挚地邀请自己,要和自己做专业领域内的学术交流,他觉得自己很难拒绝,再说了他也想听听这老外倒底会和自己说什么?
托玛斯选择的地方是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古老的装饰风格一看就知道有年头了,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既不被人打扰又能浏览街景,这样的安排让高铭成很满意。
而让他更满意的是,这个老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两人的交流还真是围绕着他最感兴趣的课题,从他的一些提问就知道,此人对那段历史是认真研究过的,每每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下话头。
“高,华夏有句话叫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在整个欧洲陷入黑暗的中世纪时,你的祖国就像一座璀璨的灯塔,照亮了人类的文明,了不起!”
托玛斯竖起一根大姆指发出了由衷的赞叹,让高铭成顿时有了一种知音难觅的感觉,不知不觉两人的关系开始热络起来,都省掉了称呼后面的那些敬语。
“托玛斯,你太客气了,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对华夏历史真正有研究的外国人,如果不是在咖啡馆,我都想请你喝一杯了。”
“为什么不呢?我的家里就有好酒,那可是真正的十九世纪法国货,高?你不会拒绝一个朋友的邀请吧。”
面对人家再一次的盛情邀请,高铭成这回没有犹豫,反正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东西,而托玛斯所说的好酒,则勾起了他的馋虫,他家里的珍藏应该不会是假货吧。
庆元府治所在的鄞县,后世被称为“甬城”,有着华夏首屈一指的商业集装箱港口,而在这时空,它不仅是史上真正意义的海军司令部所在地,而且还有最古老的对外通商口岸-明州市舶司。栗子小说 m.lizi.tw
县城内,余姚水穿城而过,通过运河连接着大宋的京师临安府,今天是少保、观政殿大学士、信国公、沿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事叶老相公到任的日子,一溜盛大的仪仗远远地排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官道,让人称羡不已。
“贤婿,你我就在此处作别吧,朝堂那潭水~很深,看看就好,别让自己陷进去。有何变故,给老夫来个信,在宫里见了圣人,也替老夫问个安,十三娘若是有不是处,多担待些。”
路旁,叶梦鼎下了乘舆,同刘禹一行说着话,他知道一进城就是各种推不掉的应酬,还不如索性就在这里告个别算了。
这一回送走的不光是刘禹这个新女婿,同行的还有他的长子叶应及一家子,供他们乘坐的大船已经准备好,就在县城外的码头上,倒底是内外有别,这番细碎的嘱咐也只能同女婿说,至于儿子,看上一眼就不错了。
坐在牛车里的妇人们早已经哭作一团,刘禹和叶应及一齐作了个礼,便带着他们的人转了向,朝着城外的码头走去,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叶梦鼎正准备返身上舆,身后一骑飞驰而至。
“少保,这是刚刚才到的,某怕耽误了,赶紧给送了过来。”老陈头喘着粗气跳下马,将一封书信递给了他。
打开一看,叶梦鼎喟然而叹,裁撤明州司,新设琼州市舶司的制令已经颁下,又被这小子料对了。
“要追上去告知姑爷吗?”老陈头轻声问道。
“不必了,他回了京自然会知晓。”叶梦鼎摇摇头,转身就上了乘舆,远处的城门外,各级文武官吏分成两排,恭敬地等着他的仪仗入城,这一趟耆龄出任,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叶府的大船行驶在余姚水的宽阔江面上,除了两艘专供家眷乘坐的之外,四艘战船前后左右护卫着他们一行,作为海司的主帅,这点便利之处算不得什么。
这条江与不远处的海岸线平行,倒是不愁风力,船帆大张之下,大船快速而平稳地在水面上滑行着。沿岸的景色宜人,满眼望去尽是郁郁葱葱的稻田,农夫弯着腰在辛勤地劳作,偶尔也有骑着大水牛的牧童吹着悦耳的江南小调。
原想着能搂着妻子喝喝小酒看看风景的,谁知却被叶应及的长女,那位比他妻子还要年长的珝娘给赶了出来,好男不跟女斗嘛,刘禹只能是悻悻地腹议了一句,转身就出了舱。
“雉姐儿,江风吹久,明日会头疼得起不了床。”看到站在船头的身影,刘禹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铁盔,好像很久没看到她穿这一身了,不知怎的今天又换上了。
“怎的没去陪你家娘子?”雉奴回过头朝他说道,明亮的大眼睛里含着一丝轻笑。
“唉呀,一言难尽,还要多谢你,这些日子照顾她。”刘禹同她并肩而立,一艘宋军制式快船在前面开路,甲板上人影绰绰,似乎很戒备的样子,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你是怕,有劫匪?”出过那样的事,官军的小心是可想而知的,不过这光天化日之下,他还真没有担心过什么。
“小心些总没有大错,这不是你平日里总说的吗?”雉奴轻轻地“嗯”了一声,视线不时地扫向两岸。
看着她的样子,刘禹有心要问一下她和姜宁的事,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按计划,此刻姜宁应该在杨飞的船上,他们将走海路回临安,当然肯定会晚一些。
“怎么不穿女装了,那日我看你穿在身上很不错啊,要不让你嫂子多做几件?”刘禹有些没话找话。
“算了,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装束,那样的衣裳,也只有你家娘子才合适,还是不用费心了。”雉奴摇摇头,很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样一来,刘禹更不知道要怎么同她说了,或许先回临安问问金明?他想了想,不再说话,同她一起静静地站在船头。
“听你这么说来,那位雉姐儿倒是个奇女子,敢做敢为,叫人好生羡慕。”
从船身中部打开的窗口伸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前方,又马上缩了回去。
“小姑,你似乎与先前不一样了。”珝娘看了看身旁的新妇,她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相貌还是那个相貌,就是眉目间多了些风情,人也变得恬静了许多,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你成了亲也会如此的。”璟娘微微一笑,想到那些男女之事让她有些羞涩,不过更多的却是甜蜜。
成亲?珝娘一下子就沉默下来,爹爹会为她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家,连她母亲都不知道,见过了小姑的婚姻,她突然觉得大宋那些骄傲的读书人一下子都变得无趣,也让她从之前的憧憬变成了徘惶,就像是璟娘上京那时的模样。
将似懂非懂的侄女一把搂进怀中,璟娘无意中将头偏向了窗外,夫君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一刻她倒是真有些羡慕,站在一旁的那个人如果是自己该有多好。
距曼哈顿约二十四公里的肯尼迪国际机场,高铭成结束了他的出国之行正准备登机回国,前来送行的除了一些老朋友,还有那位托玛斯教授。
“高,祝你一路顺风,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你的大作,将会登在最有影响力的学术刊物上,非常期待你下一次的光临。”
礼貌的同他握了握手,高铭成转身告别而去,他的心里有些疑惑,这样冷门的研究怎么会让西方重视?还特地向自己约了稿,不过怎么来说,看上去都是件好事,这一趟的收获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托玛斯,我不明白?这个人不过是个普通的历史学者,他对我们很重要吗。”从机场出来坐上自己的车里,托玛斯的助手兼司机问了一句。
“你当然不会明白,要知道那是一个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国家,你真以为去偷几项资料、拍一些照片就能让他们解体?历史!只有历史。”
托玛斯突然加大了音量,手臂有力地挥动着,仿佛前面站着千军万马。
“要让他们怀疑自己的英雄,怀疑自己的历史,然后自然就会推翻头脑中的那些信念。失去了这些,那个国家再强大再富有也不会对我们有丝毫威胁,明白了吗?”
“可为什么,他们会怀疑自己的英雄呢?”助手十分不解。
“谁知道呢,他们有句话叫‘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么做我们一个美分都不用付出,自然会有大把的人心甘情愿地去干,这可比情报局的那帮蠢材强多了。”
托玛斯耸耸肩,拿出一支雪茄点上,助手不再多问,发动引擎,向着高楼林立的纽约市区开去。
崎岖的山路上,一辆青蓬马车逶迤而行,赶车的汉子是本地人,时不时地高歌一曲,倒是让车后厢里坐着的人没那么烦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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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山!”李十一掀开帘布朝外望去,一座高山雄峙眼前,气势雄伟磅礴,直入云间,与四周的平原地势格格不入,就像是硬生生地拔地而起一般。
自从离开了大都城,他便转向了青州,在济南府与那里的弟兄会合之后,又随着一个俘虏的指引来到了此处,准备进山去见一个人。
这里仍是元人中书省辖地,中统三年,李璮之乱平后,便撤销了原本的益都行省,将其分成几路并了进来,再往前去则是河南等地行中书省,已经与大宋的两淮路接壤了。
用刘禹的话说,这里是对敌工作的又一处重点地区,原因很简单,山东自古多响马,元人的直接统治才不过十年,之前那场大乱的影响都还没有完全消除,目前仍然实行的高压管制,其民生之困苦,不难想像。
“几位官人,前面没路了,某只能送到这里,稍停自会有人前来接引。”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汉子冲他们几人告了个罪,解释了一番。李十一也不以为意,带着一个下属和那个俘虏跳下车,那汉子说得没错,再往前只有一条小径,仅供一人可行,马车是万万走不了的。
看样子这里是山脚下,高大的山体一眼望去看不到顶,难怪他们会选这么个地方藏身,离着济南府不过数十里,几乎就在鞑子的眼皮子底下。
一声响哨之后,从林中钻出几个猎户模样的男子,一个手里拿着猎叉的汉子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番,赶车的汉子上前附耳对他说了什么,他这才点点头。
“山里的规矩,得罪了。”那人掏出几块黑布,李十一等人接过来蒙在了眼睛上,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一断绳索,三人摸索着紧跟那些猎户的脚步,一齐走进了密林之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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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趟并不算是心血来潮,河北一带有解家做招牌,做起事来比较方便,而这边没什么根基,与他人合作就成了当然之选,经过了这许久的锻炼,他的思维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探子转向更全面的情报工作上,不过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尽管有绳索牵引着,脚下的路很不好走,三个人还是跌跌撞撞得费了很大的劲才能勉强跟上,直到突然听到了人声,估摸着应该是到了。
“山里人无礼,怠慢各位贵客了。”被人示意之后站定,李十一刚刚解下蒙布,眼睛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就听到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比自己还要高上一头,一身农夫的打扮,双眼炯炯有神,身体站得笔直,李十一不知道要如何称呼,转过头看着同来的那个俘虏。
“郑叔!”那个俘虏带着不敢置信的眼神出声喊道。
“你是林哥儿?”郑叔打量了他一番,同样露出吃惊的表情。
李十一没有去管他们的相认,而是抱着胳膊四下巡视着,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深谷,四面都是峭壁,谷中盖着些木屋,看数量住的人家大概也就一、二百人,屋前屋后的空地上开出了农田,应该就是他们的主要食物来源。
这样的地形,难怪能藏身十多年不被发现,李十一暗暗在心里盘算着,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还真是不错,济南府近在咫尺,一旦有变,就连大都城都难以安稳吧。
“郑叔,这二位都是自南边来,某能活着回来,还要感谢他们的不杀之恩呢。”俘虏向那位郑叔介绍,因为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便有些语焉不详。
“某姓李,在家中行十一,故名李十一,在大宋做个小小的都头,这位是某的弟兄,敢问尊姓大名?”李十一拱拱手先开口说道,对方的年纪一看就比自己要大,他并不介意放低姿态。
“都头,你们是宋官?”郑叔听了他的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李十一不明所已,疑惑地看向俘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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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叔,以前那些事,同他们无关。”俘虏的话让他们更加不解了,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也罢,你等随某来。”郑叔看了看他们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
跟着郑叔来到一处木屋里,眼前的景像让李十一有些发呆,正中的供桌上摆着许多木牌,一看就知道是灵位。
“四十多年前,大帅死于宋人之手,十多年前,少帅起事附宋,宋人不过加了些虚衔,却坐视济南府被鞑子围了四个月之久,最后城破身死。就连四娘子,也被他们屡屡加害,侥幸才逃出生天。”
“这桩桩件件,可能并非出自你等,可你们既是宋官,又岂能与之无关?”郑叔指着最大的几块牌位说道,脸上充满了义愤之色。
他说的这些事,李十一来之前就做过功课,李全父子一个叛宋一个叛元,他们的身死要说与宋人有关,也并不为过,可站在官府的角度,全都是咎由自取,一时间他倒是不好说什么。
“某叫郑德衍,曾为四娘子属下一小校,事败之后逃来此处,不过苟活而已。你等为何而来,某不想知道,欲行何事,某也不想听闻,看在林哥儿份上,谷中不为难你等,天色不早了,就此下山去吧。”
郑叔客气而又坚定地下达了逐客令,李十一心知此事不能勉强,唯有徐徐图之,也不多说什么,拱拱手告辞而去,仍是像进来时的那般蒙住头脸,只是把那个俘虏留了下来。
此时,刘禹一行走水路已经过了绍兴府,临近傍晚时分,船队驶入了萧山县城,同上次一样,在这里歇上一晚,明日上午就能抵达京师。
将女眷们留在船上,刘禹叫上叶应及在码头旁找了一处干净的酒肆,这还是他成亲以来第一次请大舅子喝酒。
“子青,如何?”两人分头坐下,叶应及看了看停靠在码头上的自家大船,笑着说道。
“能得此佳偶,还要多谢筠用兄。”刘禹也不矫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点头就应了下来。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两人的交情又加深了不少,有些事就不用客气了,叶应及的军器监可以说是军队中最要害的部门,对战事有着无可估量的作用。
“筠用,你久在军器监,不知道对于海船,有何涉猎?”刘禹朝嘴里扔了一块点心,状似无意地问道。
“海船?你说的是海战吧,不外乎弓弩、火箭、炮石而已,造船某可管不着,庆元府自有船场,只是国计不足用,这几年都未曾开工而已。”
说到具体的技术问题,叶应及马上就来了兴致,说起来头头是道,听得刘禹频频点头,他是一点都不懂,自然没什么发言权。
“若是,将建康城那种投石器装到海船上,你以为会不会有用处?”
听了刘禹的话,叶应及一愣,他知道前者所说的是可以及很远的铁制投石器,并不是守城用的木制多梢那种,在心里想了想,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子青,海上不比陆地,浪涌船动,几乎没有平静之时,纵然能打远处,可那准头若是打陆上大些的事物,或许还有些用处。”
叶应及的话很容易懂,的确是自己想当然了,就是后世,没有火控系统,舰炮的准头也很低,更不要说现在了。
这时空的海战还是以近战为主,火攻、弓箭、跳帮才是主流,这方面来说,数量要比质量更重要,只要主帅不太差,宋人的海军在这时空是首屈一指的。
可造海船不但要钱,更要时间,刘禹并不打算按部就班地来搞,他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只是还需要谋划一番,刘禹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端起酒杯敬了叶应及一下。
不远处的临安城里,结束了一天的公事,正准备从政事堂回府的左相陈宜中,突然看到两个人急匆匆地走进了自己的这一边,当先的那人却是目前的枢府长官,同知枢密院事吴坚。
“彦恺,出了何事?”朝他后面看了一眼,陈宜中认得那是礼部一个郎中,月前出京去蜀中宣诏的,怎么看样子像被打劫了一般,样子非常狼狈。
“陈相,一言难尽,还是让他自己说吧。”吴坚今年也有六十多岁了,这么紧赶慢赶地跑了一趟,汗如雨下,气也喘得很紧,陈宜中赶忙将他让进屋中坐下。
进了房内,那个郎中一边擦汗一边细细地述说了一番,听得陈宜中吃惊不已,他没想到,建康之战已经结束了快两个月,元人的使者一心要求和议,可在蜀中战事竟然还没有停,不仅没停还有扩大的趋势!
“就是这般,下官出京时属员有十余人,护卫五十余人,如今只有下官一人回来了,非是惜命,实是为了告知朝廷一声,不预为元人所蒙骗尔!”
郎中说得声泪俱下,他们一行自大江缘水路到了忠州就被迫下了船,因为前面的涪州已经有有鞑子的身影,一番努力,折损了不少人还是没有过去,直到鞑子围了城,只余他一人才不得已返回了京师。
陈宜中缓缓地将他扶起来,此人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他说得不错,如果不是活着回来报信,朝廷现在还不知道这情形,蜀中会变成怎样?陈宜中根本不敢相像。
“你是说,你回来之时,涪州还未失守?”陈宜中等他平静下来,命人倒上茶水。
“正是,鞑子一围城,前路就断绝了,下官不得已,只能回返。”
“那重庆府呢?合州呢。”陈宜中紧接着问道。
“未曾到,下官不敢断言,不过曾听过路的客商说起,重庆府也被鞑子围住了,落没落城,无人知晓。”
郎中回忆了一番说道,陈宜中点点头不再多问,合州一线堡垒云集,只怕不易轻下,又有张珏这等骁将在,应该还能坚持,至于别处就不敢奢望了,怎么办?又是一个绝大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
临安城丰豫门外,到了晚饭时分,丰乐楼的人流也达到了一天的最高峰,各色人等接踵而来,将楼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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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说过了,先挂着,听不懂话么?”一楼出门的口子上,一个男子被几个楼中仆役档住了去路,边上还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男子一身常服,看上去喝得有些多,说话卷着舌头,人也有些摇晃。仆役们并没有用强,只是搀着他,身体挡在了前面,管事一脸的苦样,不住地低声相劝。
“吕大官人,小的不过一个下人,求大官人饶过这一遭,好歹结些银钱,让小的对上头有个交待就成,这都四、五回了,小的实在担待不起了啊。”
“你也知道老子姓吕,去临安城打听打听,某会短了你这些许酒钱?笑话,赶紧给爷让开,否则叫人打杀了你们这些狗才,也只是个白死!”
男子跳着脚大嚷,引得食客纷纷侧目,看起来他们已经这样子僵持一段时间了,在一楼用餐的客人们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不已。
“吕府?哪个吕府,莫不是吕老国公府上。”一人想了想,突然间记得了什么。
“可不是,唉,当年老国公何等英雄,谁料子孙如此不肖,真是丢尽了家门。”他的同伴摇摇头唏嘘地说道。
“听说前些日子,朝廷锁拿了吕氏家人,收缴了府第、家财,人也流了远州。”
“那也是报应,谁叫他们投了鞑子,还兵败身死了呢,都没钱了还在这里充大爷,呸!”
另一人不宵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知情的人纷纷附合,谁不知道吕氏已经失了势,再不是以前那个满门忠烈的武将世家了。
被楼中管事拦下的正是吕家目前在朝中唯一的实职官员,那位陈宜中亲自提拔的枢密院都承旨吕师孟,本就过得不如意,谁料就连这个职事,前几日也被除了去,现在只能顶着一个中散大夫的虚衔渡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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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一回朝廷不会再纵着吕家了,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自己的去职也是迟早的事,现在不过来这里赊下几个酒钱,就这么不依不饶的,吕师孟酒劲上头,一股愤懑之情涌上来,举起手就要打出去。
“噎!这不是吕承旨吗?某来得晚了,他用了多少,都算在某的头上,这般拉扯成何体统,不欲做生意了吗?”
眼看就要闹大,管事正没奈何间,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身一看,一个满身华服的胖子正走下来,一只肥手上还摇着把扇子,后面跟着两个豪奴。
“王掌柜,你来得正好,快劝劝这位官人,都是贵客,小的哪个也得罪不起啊,可某也有人要交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管事的听了他的话,转忧为喜,有人认帐就行,不然真的动了手,且不说吕师孟身上可还挂着五品的官衔,吕家倒底风光了那么久,谁知道会不会什么门生故吏的看不过眼来找麻烦?丰乐楼虽然也是官营,可那级别还真不够看的,最后指不定会是哪个倒霉鬼被推出来背黑锅呢。
“你这杀才,恁得没眼力,不过几个酒钱,就值得这般动粗?他差了多少,连同往日的一并算了吧,可说好,某身上没有现钱,要不你着人随某去家中取?”
“王掌柜,莫要折煞小的了,有你老一句话就好,看你方便,哪天都行。”管事的打着哈哈,一边使了个眼色让仆役们让开路,一边不住地陪罪。
“去,架上吕大官人,楼上走,去我那厢吃酒,你等将好酒好菜只管上,再叫几个粉头来,先前那样的庸脂俗粉就不必,打量着某无钱会账么?”
原本以为他们会一同出楼而去,谁知道王掌柜一声吩咐,身后的两个家仆上前架住了吕师孟,一转身就上了楼,他自己走在后面,又多嘱咐了两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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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这么扶着,吕师孟的嘴里还不住地骂着“狗眼看人低”之类的话,直到进了二楼一个大间,看内里还不只一人,当中摆着一张大桌,各色酒菜已经动了不少,几个妇人或是一边劝酒,或在边上抚琴弄曲。
见到人被带了进来,桌上的几个人都停了著,当中的一人十分年轻,穿着平常的仕子长衫,就像个赶考的书生。他打量了一番吕师孟的醉样,朝着里间示意了下,两个家仆立刻将人搀了进去。
“你等在此慢用,只管吃喝,动静越大越好,琴曲也不必停。”大元礼部尚书、佩金虎符廉希贤简单地扔下一句话,便起身朝着里间而去。
“出去吧,叫人送一盅醒酒汤来,再打一壶茶,无事不得入内。”廉希贤摆摆手,将二人打发出去。
吕师孟迷迷糊糊地看着来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刚才那么一闹,酒其实已经醒了一小半,只是头还很晕,脑子有些混乱。
过了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被灌了下去,吕师孟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眼前的情景慢慢清晰起来,他知道这里是丰乐楼最大最好的一个楼间,往日自己也曾来过,花销不菲。
“吕承旨,不,应该叫吕大夫,某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急,先喝点茶,把这封书信看看,看完了,你自然知道一切了。”
廉希贤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了他的面前,自己却端起茶盏,慢慢地品着。宋人的茶水是他十分喜爱的一项事物,不仅能解渴,而且就这喝的过程也透着一种文化。
疑惑地拿起书信,吕师孟就着房里的烛光打开来,熟悉的字体一入眼,就将他余下的那几分酒劲全都惊走了,这字体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是自己的父亲吕文福的亲书!
“你是元”吕帅孟猛地站起身,指着眼前的年青人,脚下还有些虚浮,显些就没有站稳。
“不错,某是大元和谈使者,莫急,先坐下,看完信再说,如何?”廉希贤压压手示意道。
吕师孟脸上阴晴不定,他可以想到元人找自己干什么,以现在吕家在朝中的形势,若是有机会,他也想干脆投过去算了,可朝廷很明显不可能让自己外放了,在这临安府里,他又能做什么?再说了,阖府的老幼怎么办。
因为自己的缘故,尽管自己的父亲吕文福在年初降了元人,可上次的清算,并没有涉及到他的家人。只收去了父亲原来的府第,和以前府中的一些浮财,人却是保了下来,他可不想像六叔他们的家人,被流放到远州。
“你以为,就这般蛰伏下去,宋人会饶过你们?如今连个酒楼管事都能肆意折辱了,下一回呢,寻个错处扒了你身官衣,不难吧,再然后呢?”廉希贤轻轻撇了撇盏中的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的话就像一根刺扎入了吕师孟的心头,片刻之前的那番情形涌到眼前,满楼的客人好像都在嘲笑着吕家,这个元人说得没错,在这大宋之地,已经没有他的立身之地了,吕师孟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人也颓然坐到圆凳上。
“吕氏为我朝所做的,大元皇帝陛下都记在心里,令叔吕文焕,殁于阵前,已有旨意加封国公,荫一子为千户。令堂兄吕师夔,死战不退,追为大将军,荫一子百户,他日天下一定,吕氏族人不管在何处都会得到恩赏,以彰其功,这是吾皇亲口所言,你不妨想一想,比之宋人,我大元待你等如何。”
廉希贤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不动声色地缓缓说道,吕师孟的脸色渐渐变得正常,眼神中也不再有挣扎,他拿着那封书信,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令尊如今已是我大元江州总管,若是平定江南,还会论功行赏,此乃天赐良机,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其时也。这样昏庸的朝廷,天弃之,民亦弃之,足下何不早弃?”
父亲的来信加上眼前这人的鼓动,终于让吕师孟的心防打开了,只要改朝换代,自己就是新朝功臣,岂不强过在这里被人唾骂?到时候,今天的折辱,他日必会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尊驾欲要某行何事,不妨直言。”下定决心之后,吕师孟回复了神智,他朝着来人拱了拱手说道。
“如此甚好,他事先不提,某闻得你曾久于枢府任职,可曾认得此物?宋人是何时做出的,现在又置于何处?”
廉希贤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到了他的面前。吕师孟打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幅图,看样子像是投石器,可这种事物他知道元人那里有更强大的,便有些不明所已。
“这么说吧,建康之战,宋人曾有非同寻常的大炮用于阵前,吾皇特命我等查之,若是你能打探到确实的消息,便是大功一件。”
吕师孟听着他的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建康之战的所有文书都经过了他的手,自己还曾亲自去过建康城核查战果,可除了六叔和堂兄那两颗死不瞑目的首级外,根本就没有此人所说的奇怪事物。
“无妨,你记下这桩事,回去后慢慢想办法,你倒底是宋人,比我等便利,多下些功夫。需要银钱的话,去找方才那位王掌柜,一旦有了消息,也可以与他联系,明白吗?”
廉希贤见他没有印象,也不气馁,已方多处打探,最终也没有确实的消息,眼前的这人行不行?他也只能是试试看吧,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和谈,宋人会有什么样的条件,才肯放回那些俘虏,都还是未知数。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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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里的制书,刘禹突然想起以前爷爷最喜欢的这出京戏,自己听得多了,也能哼上那么两句,当时一直以为这就是包黑子的名字呢。
“恭喜夫君,日后要以‘待制’呼之了。”璟娘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自己还差着一级,称不得“刘龙图”,让他感觉有些讪讪地。
“龙图阁待制、枢密院都承旨、和议副使”前面的都是定的级别,最后四个字才是实职差遣,他将与充为正使的礼部尚书陈景行、第一副使礼部侍郎王应麟组成和谈三人组,负责与元人的谈判。
按照所谓“封妻荫子”的规则,璟娘也得到了五品“令人”的封号,以及相应的朝服。托在盘中的这套衣冠,在家中除了嫁给张世杰的五娘,就连同在京中的大嫂也不及她,夫君为何不怎么满意呢?
“娘子放心,他日为夫一定为你挣一个‘夫人’回来。”刘禹拍着胸膛向她保证道,璟娘抿着嘴边笑边点点头。
与“相公”一样,在大宋一朝,“夫人”也是一个专用的称呼,只有宰执一级的正妻才能得到。那已经是二品以上的大员了,以刘禹的年纪短期之内绝难达成,因此璟娘也只当他是立下一个志向而已。
当然,就算是没有主角模板和逆天光环,在三十多岁进入二品之列的也并非绝无可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岳飞就做到了,他是以超卓的战功被简拔的。刘禹自己也是以战功著称,而现在的战争激烈程度绝不下于绍兴初年,只不过朝廷撑不撑得到那一天,却是很难说了。
他二人所处的宅院就是妻子的陪嫁,与叶府赐第一样,都位于众安桥一侧的兴庆坊内。当然,这院子没有叶府那么大,不过以他二人的丁口来说也算是很宽敞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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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赐第云集,岳飞、韩世忠、张俊、周必大无一不是名臣将相,只可惜刘禹对历史没什么兴趣,能与大舅子一家比邻而居,没事还能去蹭个饭啥的,让他挺满意。
内宅就交与了璟娘,外宅则托给了杨行潜,他目前还是个幕僚的身份,就连刘禹想为他请一个郎官都婉拒了,一心一意地要当他的家臣,没办法也只能是随他去了。
这样一来,原本教睦坊那处的宅子就让给了金明一家,许久没听到金涂氏的大噪门,冷不丁的让他有些不习惯。
“这是明日进宫所带的礼单,夫君看看可有不妥之处?”正在院中充大爷的刘禹突然听到妻子的声音,一封册页被一只小手托着递到了他的眼前。
展开那册页一看,刘禹就笑了,上面列的东西大都是他之前送到叶府的聘礼,没想到全给陪嫁了过来,现在又要送进宫里去。
“那面大镜子你不喜欢么?”别的倒也算了,不过是些普通的日常用品,牙膏、牙刷、香皂、塑料盆子、碗什么的,那面落地穿衣镜太大了,从后世运来也是个麻烦事,刘禹没准备上量。
“兹事体大,非人臣所能享用,还是送入禁中吧,正好圣人千秋将至,我等也不必再费心准备礼物了。”璟娘摇了摇头,她不是不喜欢,那事物太招眼了,指不定会带来什么麻烦,自家夫君正在上升期,还是能免则免的好。
刘禹点点头不再多说,从这份礼单上,看得出妻子是用了心的,数量覆盖了大部分的宫中主位,而这多半还是出自老岳父的特意提点。
他二人的主房已经收拾好,刘禹对生活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张大床,舒服的大床,别的他不关心,房间里摆什么,怎么摆全都任妻子去张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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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布置自己的小窝,璟娘显得很是投入,就像一只被放归天空的小鸟,不停地叽叽喳喳,一张小脸红扑扑地,煞是可爱。
“圣人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娘子,不知你意下如何?”刘禹一把揽住她盈盈一握的小腰,笑着在耳边说道。
“圣人何时这么说了?”璟娘被他熟悉的气息弄得耳朵发痒、心跳加速,身上也瘫软了几分。
“孤陋寡闻了吧,为夫说的是诗圣,皓月当空,良辰美景,不如我们去那处探讨一下人生,可好?”刘禹指了指里间,璟娘马上就明白过来。
“夫”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一双热唇堵上了,璟娘瞪大了眼睛,窗外的日头都还没有落下,哪来的月空?
抱上瘾的刘禹不顾她微弱的反对,双臂一用力,小小的身体就横在了自己的怀里,他没有直接进里间,而是先到了门口,一脚将房门给踢关上。
“外面的人听着,你家娘子累了,要小憩一下,余者先不必管,热水烧上一桶侍候着。”顺嘴朝着门外叫了一声,倒让那些丫环婆子听了一怔。
“来来来,久闻娘子技艺又精进了,为夫要好好与你交流交流,看看究竟进步了几分。”
照例被夫君的无耻行径折服,璟娘只得闭上眼睛装作不知,就这么被他抱着朝里间走去,边走还一边哼着些歪诗,让她羞涩之余还隐隐有些小期待。
“那位刘禹刘子青到了京师没有?”距此不过数里之外的禁中,政事堂几位相公再次聚首,再加上枢府长官吴坚、贾余庆,礼部尚书陈景行、侍郎王应麟等人,为的自然是那件为难之事。
留梦炎突然提到的这个人让房中的诸公都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为何要特意这么说。
“应该是今日入的城,制书刚刚着人送去,还没有回复,这事就不必惊动他了吧。”陈宜中接了一句,刘禹接了都承旨,虽然不指望他能到堂当值,好歹也算是枢府一员。
“倒底是圣人亲点的和议使,若是他明日入宫面圣,圣人问起,岂不又是一桩麻烦?”还是留梦炎想得深一些,他的话一出,居中的老平章王熵就点了点头。
“咱们先商量一下,一会遣人去他府上知会便可,现在他们一行才刚回府,立时将人找来也不合适。”
王熵的话为这个小议题划上了句号,屋里的所有人一想到陈宜中带来的消息,都满脸难色,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议程,现在又起了波澜。
“蜀中不靖,鞑子不退兵,这和议之举,那是绝无可能。”
见没有人说话,王熵不得不自己开口,他所说的是大前提,谁也不会有异议,众人都是点点头,可然后呢?
“那蜀中怎么办?要不要出兵救援,从何处调兵,人数多少,如何去救,咱们也得有个章程。”
陈宜中接着提出来,这是他分管之事,建康战事一结束,他就一直在想方设法调整各地军力,个中情形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实就是朝廷打不起仗,可又不得不打。
“枢府怎么说?”王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视吴、贾二人。
“难,若是调最近的荆湖一路,元人正虎视眈眈,一旦荆北空了,后果不堪设想。而若是别处,也就江淮还有些余力,可相隔太远,只怕走过去,已经济不得事了。”
吴坚整了整思路,他的这些判断并不出奇,王熵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本朝不像南渡之前,京师常年驻着百万禁军,眼下临安府周围,只怕连一万人都凑不出,否则又何致于屡屡下诏勤王。
这番话让屋里沉寂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马上招募,那也是要钱的,而这恰恰是眼下最缺的。
“各位相公、执政,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众人一惊,各自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礼部侍郎王应麟开的口,他却是这屋中品级最低的一个。
“伯厚啊,有话只管直说。”王熵朝他点点头,众人都想想看看他说什么。
“下官以为,元人此举,不论那些使者知不知晓,都要着落在他们身上。平章说得对,战事不停,和议便不可行,不妨遣人严辞斥之,让他们查清此事,再作道理。”
“伯厚之言可行,让那位廉尚书遣使走一趟,他不是自称奉元人皇帝之命么,不会连停兵罢战都做不到吧。”
王应麟的话音刚落,留梦炎就连连点头称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元人听命罢了兵,那蜀中也至少能保一时无虞,否则谁也不敢去做深想。
“那此事就交与下官吧,某去催促姓廉的,若是他肯应允,我等不妨也派人为使,一来是看看结果倒底如何,二来朝廷的封赏不是还未送到么,顺便一并送去。”
陈景行主动接过了这个差使,他与元人那个使者打交道最多,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议定了吧,除此之外,枢府也要做好调兵的准备,一旦事有不谐,该出兵的还得要出兵,蜀中,不能有失。”
老平章做了最后的总结,将事情定下来,各人齐齐称是,分别出去行事,陈宜中走出政事堂,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满天的繁星闪烁在当空,看样子明日又会是个大晴天,真希望一切就像这天气一样顺顺利利,那该多好!
书信送到府上之时,刘禹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木盆中泡着澡,这个盆子足有普通的三个大,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浴缸形状,而且还自带按摩功能,当然是人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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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子放在里间的后面,不远处就是那张供他颠鸾~倒凤的大床,小妻子赖在床上不肯起身,刘禹能大概猜到她的想法,干脆随她去了,反正这盆子里一次装两个人还是有点挤的。
“郎君可要先看看这个?奴去拿盏烛台来。”听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上却丝毫未停,力道也是恰到好处,刘禹都快被她弄睡着了。
“唔,顺便将我长衫里的事物一并拿来。”后面的女子应了一声便起身离去,他从桶里坐直了身体,从窗外看去,已经入了夜,不看表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
房里只有她一个侍女,刘禹不想让自己的身体被一群异性围观,无形中也加大了她的工作量,好在她把这个看成了一种特殊的待遇,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喜色连连。
“嗤”地一声,刘禹点燃手中的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无数柳絮状的烟雾和热腾腾的水汽纠缠着,在他的眼前上下飞舞,身心在这一刻都达到了最舒服的状态。
太腐朽、太堕落、太消磨意志了,刘禹无数次地暗暗吐槽着,却又每每乐在其中不能自拔,怪不得要说“老婆孩子热坑头”呢,把前面那句省掉就是混吃等死一辈子的节奏啊。
就着听潮手里的烛光,刘禹被书信里的竖排文字拉回了现实,消息看上去不太好,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焦急的味道,他不禁陷入了沉思中。
一直以来,刘禹从来没有担心过蜀中那边,因为按照历史,张珏要到一二八零年才会兵败身死,而那时候连崖山之战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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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知道结果,所以他并不了解蜀中的实情,今年他们打了没有?打成什么样一概不知。让他困惑的是,自己的穿越之行会不会影响了原本的历史轨迹,从而发生了不为人所知的变化。
照理来说不应该啊,历史上没有建康之胜,蜀中早早地就孤悬一地,在断绝了一切外援的情况下,仍然还有余力反攻甚至取得了不小的胜果,难道现在这种局面下反而会不好?他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手里的烟蒂越来越长,直到自然地落到地下。
突然背上一热,一只小手舀着桶里的热水在后面擦拭着,不用回头,刘禹也知道那是谁,她做不了按摩的活,就连擦背也是很不专业,那双手也许只合适弹琴书画写字吧。
“怎的起身了?不多睡一会。”将那只柔软的小手拉到嘴边,身后的人顺势靠到了他的肩上,刘禹嗅着妻子的味道,轻声地问道。
“睡足便起了,夫君似有忧愁,可是为国事烦心?”从璟娘的角度看过去,自家官人的侧脸充满了线条感,眼神深邃无比,再配合不时吐出的烟圈,有种让人无法企及的魅力。
后世有句话:“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最帅,掏钱包买单时的动作最可爱”,换到这时空,那一脸的忧国忧民,秒杀妻子这种闺阁小娘子不要太轻松,就连一旁执灯的侍女听潮也看得心跳不已。
“唉,没办法,谁叫大宋离了你家夫君就不行了呢?”刘禹这句极具装逼的话破坏了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意境,倚在他肩头的璟娘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恼羞成怒的刘禹一把将她翻过来,结结实实地扔进了水里,措不及防之下,璟娘不由得惊呼出声,**地还没抬起头,就被他一下子抱进了怀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听潮手里的烛台摇曳了几下,墙上的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她当然知道主人们接下来会干什么,赶紧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刘禹携着小妻子如约来到禁中,这一回没有什么人插他的队,在那位胖胖的黄内侍接引下,一到了慈元殿外,就有人入内通禀。
一身簇新的绯袍、精心修过的面容,缓步上前的年青男子看得谢氏暗暗点头,再瞅一眼边上的盛装女子,好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
“臣龙图阁待制刘禹。”
“臣妾叶氏。”
“参见太皇太后,圣人万福金安。”
夫妇二人跪坐在内侍准备好的锦垫上,一齐伏身而拜,谢氏笑呤呤地看着他们行完大礼,礼毕一起身就招呼璟娘近前来。
拉着她的手,谢氏细细地瞧着她的面容,嫩得出水的脸上透着红晕,眼神中除了羞涩还有遮掩不住的甜蜜,手上的肌肤一摸便知道滋润无比,这一下笑意更盛了。
“好孩子,老身当初就说了你是个有福的,此言不虚吧。”谢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
“圣人爱重,臣妾愧不敢当。”璟娘感激地称了谢,她明白谢氏话中的意思,就算是到现在,她每每想起那些惊险的日子,仍是后怕不已。
刘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下,殿中奏着一支琴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那个女子的身影已经许久不曾在他脑海中想起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殿中包括内侍总共也没几个男人,既然妻子成了主角,他很自觉地当起了背~景板,一边听着若有若无的琴音,一边想着可能的奏对。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不过世人皆知叶府豪阔,老身也想看看你带了什么来。”
谢氏接过璟娘递上的礼单,略略扫了一眼上面的几行字,突然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
“璟娘,你没拿错吧,这不是你家男人的聘礼单子么?”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就连那琴曲也稍稍滞了一下,璟娘情知是谢氏在与自己开玩笑,脸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想到,夫君当初的大手笔,就连远在京师的圣人也有耳闻,可这震惊乡野的“红妆十里”,偏偏自己却没看到。
圣人这话不好回答,上面的东西的确有一大部分都是夫君送来的聘礼,虽然看谢氏的样子不像是怪罪,璟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
“也罢,就将那面镜子抬上来,让老身看看是何等奇物,会传得那般沸沸扬扬。”
听了谢氏的发话,座前的女官立刻走到了殿门口,外面立着一只队伍,虽然没有那天那么夸张,可那密密麻麻的礼品担子仍然显得很扎眼。
两个内侍抬着被红布扎起的挑担,小心翼翼地上了殿,上面盖着一方绸布,还看不清真实模样,等他们放下担子揭起盖布,谢氏也离了座走到殿中来。
璟娘同一个女官将她左右搀扶着,谢氏看着镜中的自己,满头银发,皱纹遍布,再看看一左一右的两个年轻女子,娇嫩得如同花儿一般,顿时一股韶华已逝的悲哀涌上了心头。
“大娘娘,儿臣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响了起来,刘禹抬起头来,似乎就是上回入宫时偶遇的那一位。
“二姐儿啊,来得正好,带上叶家娘子去各处转转,把这个,收入库中吧。”谢氏指了指镜子说道。
出去之前,璟娘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这宫里没有长君,刘禹倒是不担心会发生什么奇奇怪怪的女频事件,谢氏的目光一直伴随着两个女孩退出去,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刘禹,对于这次和谈,你可有想法?”谢氏的话仿佛从天边飘过来,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显得导常通透。
“下臣不知,请圣人赐教。”刘禹恭身施了一礼。
“你是个聪明的,大宋打不起了,早一日签下和约,哪怕只有十年,官家就能长成,到那时,老身就是死也能去见先帝了。”
谢氏的眼神中透着伤感,官家才刚刚五岁,宫里最年长的就是刚才那个小姑娘,也不过十一岁,可以说是满屋子的孤儿寡妇。那面镜子将她最真实的一面展现了出来,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多久可活,一旦先去了,这江山怎么办?
“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人所托。”刘禹暗自叹了口气,不能说谢氏和政事堂的人太天真,国势已然如此,大家不过就是抱着,拖得一刻是一刻的心态吧。
历史上,大规模的投降潮正是从今年开始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这么危急的关头成为新君,主少国疑,妇人当朝,敌人若是不趁着这个时机欺负你,那他也就不用叫孛尔只斤忽必烈了!
十年?只怕十个月都没有了,刘禹不忍心去揭破她的美梦,整个朝廷上下都指望着这次和谈。就像是绍兴年间那一次,哪怕不惜自废武功杀了国之长城,也不过换得区区十来年和平,国与国之间,从来讲的就只有实力,何来真正的和平?
此刻,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昨夜那么晚了,政事堂和枢府还会巴巴地送一封书信到他府上,就是因为知道他今天会进宫面圣,想要借他的口告诉谢氏,事情又有了波折,和谈之事一时半会恐怕不能实行。
刘禹的头有些大,谢氏一脸的期待和赞赏,让他怎么去开这个口?
钱塘驿外的接官亭上,廉希贤望着不远处的官道,那里是这个国家最繁忙的地界,人流密集程度远远超过了北方任何一地,难怪大汗会这么心心念念。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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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范,此行全靠你了,大汗亲笔诏令要收好,它可保你一路无虞。两川行院,西川汪良臣那处当无碍处,所虑者,东川在安西王治下,要说动他,需得另寻一人。”
“尚书说的可是王师李德辉?”严忠范点点头,蜀中情形他并不陌生。
“某忘了你在成都府呆过,既如此,余话就不多说了,一路之上,山高水长,多加保重。”
官道之上,宋人的车马已经备好,严忠范将与宋人的一个礼部郎中同行,自荆湖转道直趋重庆府。有宋元联合使臣团的存在,此行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可要达成目地,却要看前者的行事效果了。
他神色如常地给廉希贤施了一礼,心里却是波澜起伏,蜀中是他的折戟之处。三年前他还是兵部尚书,外放后又为一省平章,可却被宋人差点赶出了府城,否则现在又怎么会以一个区区侍郎居于人下?
使团一行集结之后就上了路,廉希贤目送着他们消失,这支宋元两国各占半数的使团承载着他的希望。他已被告知,蜀中不停战,和谈就将无期,宋人的耐心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他自己都快被这些接二连三的变故逼疯了。
一同送行的礼部尚书陈景行看着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同行,表面上十分平静,不知道其内心是否也是如此。
廉希贤的视线正好也投了过来,两人各自苦笑着拱拱手致了一礼,都没有说话的兴致,一个要入城一个要回驿站,干脆就在原地分了手。
保民坊王宅,平章王熵一直呆在家中,这种时辰,去了政事堂也没什么事,他一般都是要到后晌才会去一趟,做一些最后的决断。
“来者以两浙镇抚谢大使为尊,陈相遣了一个清客前来,留相也派家人送了礼,浙东帅司、沿海制司、各州县主官皆有到场。至于礼到人未到的,其数不可估量,儿料定京师与浙西等处均是如此,爹爹可不知,好大的阵仗!”
其实已经回到家有些日子了,王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老父今天才问他婚礼详情,将自己所见的情形详细述说了一遍,老父亲恍若未觉,连个哼声都没有听到,让他不禁有些疑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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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这场面的确让他有些嫉妒,就像是凭空不知道哪里跳出一个人来,抢了本属于自己的那份风光,偏生老父还颇为看重此子,时常将两人对比一番。
躺在靠椅上的王熵半闭着眼睛听儿子述说,他想听的当然不是人人都看得到的那些,可最终也没有从儿子嘴里迸出来,失望之余也有些灰心。
刘禹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做到了从四品,官家还有十年才会加冠。而十年之后,政事堂里目前最年轻的陈宜中也才五十余岁,自己若是能活着,肯定已经致仕了,留梦炎也是差不多。
从这上面来分析,圣人屡屡加恩于他,就有些深意了,以刘禹目前的走势,只要他自己不犯昏,十年之后登上执政之位入政事堂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圣人这是在为官家铺路,同时也是为陈宜中找一个对手啊!
“你去府门看看,陈尚书到了没有,若是到了直接领过来。”王熵蓦的一下子坐起身体,睁开了双眼,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儿子,倒底将那些教训的话语咽了回去。
进入七月份的禁中,满目的繁花似锦,花径之间,一队宫装妇人穿行而过。不像前唐,宋人的宫装比较保守,就是在这大热的天里,也是规规矩矩的丝毫不露。
“这是粉奴香、卵心黄,那是雪夫人、御衣红”
队伍最前面,两个小女孩相携而行,一个看上去更小一些的指着近处介绍道,璟娘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不时地附合两句,思絮却早就飞向别处了。
倒底身处宫闱,她可以让夫君别担心,可自己的一颗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太皇太后单独留下他,是为了何事,其间是福是祸?幼承庭训,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如何不懂。
“十三姐儿,看来这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你的眼,走得有些累了,我的住处就在前面,不如去那里坐一坐?”
她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别人的目光,璟娘回过神来敛首施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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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如蒙不弃,直乎璟娘之名即可,此番多有叨扰,还望恕罪。”
“那好,我叫你‘璟娘’,你也莫公主、殿下了,我的名中有个‘清’字,你也直乎便是,不得再告罪。”
小女孩早知她的反应,出口制止道,让璟娘很是无奈。
“遵命,殿下。”
一言既出,小女孩马上瞪了她一眼,却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而是拉着她的手紧走了几步。穿过这片花圃,一座小小的庭院出现在眼前,院后是一处水阁,璟娘看那上面题着“澄碧水堂”几个字,而落款竟然是孝庙御笔。
从大太阳底下突然走进来,一股清凉之意迎面而来,只看这个居所,就知道前面的小女孩应该很得宠,一直被她拉到了内室,璟娘看着那些陈设尚算精致,而挂在当中的布仪幔帐却不是新作。
“这些两年没换过了,不瞒你说,我身上这一套也是今年正月里所制,哪能同你相比,不过表面风光罢了。”
看她注视的方向,小女孩凑过来说道,大宋的公主是个什么情形,璟娘也是首次亲见,却不好轻易开口说什么。
“殿下是天家贵”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小女孩横了一眼,璟娘赶紧住了口。
“清清姐儿。”
“一天要学那许多规矩,好容易碰上个年岁相当的,要还是这般无趣,这公主不当也罢。”
内室只有两个宫女站在门口,都低着头,应该是她心腹之人,因此出言才这么没有忌讳吧,璟娘想。
“你那夫婿甚得大娘娘看重,且放心吧,我闻得有好几次大娘娘都同人提到过他,十分欢娱。”
小女孩一边让宫女为她卸装,一边宽慰着璟娘,不一会儿,就换上了一身常服。
“宫里常有些传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既然你在此,不妨同我说说,他确如说书那般么?”
一直记着谨言慎行少开口的璟娘突然听到她这么问,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个“他”是指的夫君?
“都是些市井之言,以讹传讹,殿清姐儿不必理会就好。”想了想,璟娘还是决定藏拙。
“喔,既然那些话不可信,那你与我说说,你家夫婿的实事倒底如何。”
小女孩没有放过她,那双无瑕的瞳子里透着一丝好奇,让璟娘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拣了些普通的事迹,璟娘加上了自己理解,说起来有些平淡,可小女孩听得很认真,不时得惊叹一声,确实是个好听众。
半真半假的故事说完了,小女孩还沉浸其中,璟娘无聊地转了转眼角,无意间扫过房内的琴台,上面的一个事物引起了她的关注,人也不自觉得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是我师傅之物,今日她入内庭供奉,我就拿过来把玩,你认得么?”
璟娘不用拿起来看,也知道是什么,自己的那块摔坏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雉姐儿曾经说过这物只有他夫君才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清姐儿的师傅又会是何人。
“璟娘,你是个有福的。”
小女孩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了神,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对她这么说,还是个相识不过片刻之人,她的心有些乱,那感觉来得如此突然。
“圣人容禀,相公们所虑不无道理,元人自恃势强,想战就战,想和就和。我等若是一味示弱,只会为敌所轻,最后就算谈下来,也难堵悠悠之口。”
刘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将实情一说出,就看到谢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圣人也勿忧,元人渴求和谈之心,比我方更甚,只须再过些时日,蜀中战事一停,臣等定与他们达成一个满意的和约,绝不负圣人所望。”
不管这梦还能做多久,刘禹都不想再去戳破,因为即使他说了,别人也不会信,李庭芝的军报就是个最好的证明,刘禹不认为自己比他还要有权威。
谢氏的眼睛仍是望着殿外,不远处是重重的宫阙,过了良久,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面色渐渐缓和过来。
“罢了,好生去做吧,老身等着你们的消息。”
看着那个年青人渐行渐远的身影,谢氏还是有些欣慰的,至少此子没有瞒骗她,他只是和议三人组里地位最低的一个,又能做些什么呢?
数千里之外的大都城宫禁之内,忽必烈的浑厚嗓音响彻殿中,自从伯颜被他打发出去之后,中书省的左右两大丞相就都缺了席,繁重的国事全都压在了他自己的肩上,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至于那些汉臣只能备咨询,已经不再像早些年间那样受他信任了,哪怕是姚枢这等潜邸之臣也是如此。
“告诉王昛,朕不仅要步卒,还要水军,战船、海船,越多越好,不要一味地只叫苦,八月底之前,朕要看到人、物!”
“女真各部再遣使去催,今年贡物朕什么都不要,只要人马。告诉他们,凡是出人出马的部落,战后都有重赏,明年的贡物一律减半,勇者拔入侍卫亲军听用。”
几个汉人文臣,战战兢兢地书写着他颁下的旨意,然后再换人做成蒙古、高丽、女真等各种文字,信使就等在宫门外,做出一封就发出一封,丝毫不敢耽误。
“你们先下去吧。”正在思索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忽必烈突然听到一个背后女声响起来,殿中的众人应了一声,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察必。”他一转过头就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眼睛,心中的那股戾气顿时不翼而飞。
“天色不早了,国事做不完的,陛下稍稍歇息一下,明日再继续吧。”察必挽住他的胳膊,笑呤呤地说道。
“嗯,那木罕”忽必烈有些歉意地说道,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他是大汗的儿子,天生就有一份责任,就算真有什么不测,那也是命。高丽那边,我已经发了书信去给忽都鲁坚迷失,不会误了陛下的事。”
察必的语气有些低沉,那木罕是她的亲子,如今落在了宿敌手中,虽然还没有坏消息传来,可担心却是难免的,忽必烈将她揽进怀里,两人在殿中相拥无语,就像每次他出征回来一样。
清晨,刘禹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已经照进了阳光,帐子里还有些微微的熏香味道,转头看了看,身旁空无一人,小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栗子小说 m.lizi.tw
床前并没有侍候的人,可能正在妻子身边吧,刘禹坐起身扯了件单衣披在身上,从榻上跳下来,这才听到室内有一阵很轻的音乐声,就像被人刻意关小了一样。
他们的主房很大,前后被一座半高的多宝格木架子隔成了内外两边,刘禹踩着一双木丌走到架子后面,从格子孔里朝外看去,不禁露出了一阵笑意。
铺着毯子的地上,小妻子正在和着音乐的节拍做健身操,一板一眼地很是认真,自己不过是心血来潮的一番话,过后都没想起来,她却一直遵照而行,现在才是到京师的第二天。
“这样子才有感觉。”刘禹将声音调大,富有节奏的音乐声回荡在室内,听着就有股热血上涌的感觉。
璟娘的脸上泛着红潮,秀挺的鼻尖上晶莹的汗珠闪烁着,薄薄的黑色紧身衣贴在她身上,将少女正在发育的曲线表露无疑,刘禹知道那下面什么也没穿,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的情~欲,只有单纯的欣赏。
许是受到夫君眼神的鼓励,璟娘回了他一个微笑,仍是坚持将一套~动作做完,才喘着气站起来。一看她疲累的程度,刘禹就知道她肯定是早早就起来了,从听潮的手里接过绵巾,爱怜地帮她擦着汗。
说来有些无趣,尽管一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可她活动的范围却小得可怜,以叶府的家教,她怕是从来都没见过府门外长什么样子,只是成亲前才被允许上了一趟京,还差一点出了事。
不过刘禹也没打算带着她去逛街吃饭看电影,喔不,是看瓦子戏,哪怕是女扮男装也不行。临安城的街道很宽,可大部分被御道占去了,普通人是走不了的,因此那些地方就算他想,璟娘自己也未必愿意去,还是安安静静地玩密室*吧。
至于要怎么增加运动量,后世的办法很多,不光是妻子,他自己也有这个需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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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可能要出门一趟,若是晚了,就不要等了。”刘禹嗅着她的发香,上面有一股草本植物的味道,用的是一种绿色的汁液,效果还不错,也省了他去背洗发水之类的化工产品过来。
“嗯,夫君若是喝醉就不要赶夜路了,只是只是”璟娘只是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刘禹知道她的想法,也不去解释什么,烟花柳巷本就是士大夫爱去的地方,只要不把人带回家来,没有哪个正室会为此烦恼。
这世的女孩子还真是可怜,连吃个醋都是“七出”之一,他一把将璟娘揽进怀里,妻子的身高只到他的肩头多一点,下巴刚好顶着她的发髻,这样的怀抱能让璟娘心安,从开始的不适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的双手很自然地环抱了过去。
“这府里还是冷清了些,平日里无事,不妨去大哥儿那里转转。”知道妻子与叶应及的长女交好,两家隔得近,又是近亲,转念一想刘禹开口说道。
“夫君要去许多日么?”没想到妻子太过聪慧,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或许吧。”
刘禹有些无奈地说道,他这一趟是准备回后世去的,既然要参与和谈,当然要搞清楚对手的资料,这可以说是他唯一的金手指,具体会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只能先这么敷衍着。
“那,奴可否将那套锻体之术传与他人?”璟娘似乎想了半天,才问了句让刘禹意想不到的话。
“一切都由娘子作主。”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刘禹再度将她抱紧。
“三从四德”真是个好品质啊,不用担心她们哪天会翻你的口袋、检查你的手机,一去多日也没有抱怨,只有真切的担心,刘禹的心里有一点点的愧疚,那是因为他没有办法说出实话。
从停在酒店门口的出租车上下来,刘禹一眼就看到了玻璃窗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明明只是个员工,他却有种别样的感觉,仿佛就像另一个等待自己归家的女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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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两份吃的到房间里吧,今天晚上可能要辛苦一点。”等苏微付了出租车钱,他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就带着她走向电梯。
借着电梯门的反射,刘禹发现苏微不但没有怨言,反而隐隐地有些兴奋,看起来这也是给憋坏的一个。
“帮我去订两套这东西,尽量找本地的商家,能马上送来的最好。还有上次那种衣服,来个十套吧,全要黑色。然后查一下这几个人的资料,越详细越好,问问你的同学,有没有关于他们的论文,我会付钱。”
苏微将他的要求一一记下,老板说得很快,似乎要得很急,这同往日不太一样,可她了只是答应了一声,就转身离去。
“陈述吗?我刘禹,你那边怎么样了。”没等她走出房门,刘禹就给另一个女人打了一个电话,南岛那边的事也很重要,因为他已经知道朝廷任命了新的提举市舶司事,地点就在琼州。
不得不说,叶梦鼎的能量还是很大的,这件事他还以为会拖一段时间,结果自己还在回京师的路上,新的主事就已经出了临安府,一点不像他所了解的朝堂办事效率。
等那人一到,琼州计划就会开始,这需要大量的物资作为保证,他不得不催促一下,光是签订协议没用,得尽快开工,这其中涉及到拆迁和补偿,搞得不好就会出问题。
“放心吧,我天天在乡下盯着,咱们的款子打得快,村里的动作也不慢,已经快要到收尾了,施工方最多几天就能进场。”
电话里的陈述显得很轻松,熟知她性格的刘禹顿时放了心,这姐们是个干实事的,一般不会说假话。
“好,告诉施工方,要严格按照图纸来,给我保证质量,如果提前竣工我有重奖。”
其实不是什么大工程,除了一条连接的公路,就是高高的围墙和一个巨大的仓库,陈述很纳闷他为什么要一个那么大的仓库,只怕一辆火车都能直接开进去了。
“没问题,我会一直盯着的。”陈述很干脆地保证。
“等事情做完了,你和胖子去渡假吧,地方随你们挑,公司报帐。”刘禹一直记得他们俩连蜜月都没渡过,全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再说吧。”陈述没有多少兴奋之情,语气好像也低了下来。
“不过,禹子,老娘这一身晒得黑黑得,都没法见人了,你准备怎么补偿?”
“姐姐,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行不?”刘禹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地说道,还没等他继续开玩笑,门铃就被人按响了,他只能说了声抱歉挂了电话。
来的是酒店的送餐服务,因为要做事,刘禹没有要酒,去隔壁房间叫苏微的时候,她也刚好放下了电话。
“你要的货一会儿就会送过来,衣服也是一起,不过那几个人不怎么有名,恐怕没多少资料,我同学还在想办法。”
苏微简单地说了下她手上的工作,那种紧身衣一看就是给女孩子穿得,当然不可能是非洲女孩,因为老板从来就没有让她去订过出国的机票,至于实情是什么,她并不关心。
“陈述的情绪不太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刘禹问的问题显然和她的工作无关。
“述姐?”苏微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出来。
“算了,没事你们多聊聊,她是个要强的人,有什么话也只会藏在心里,没准能告诉你。”刘禹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吧,两个都是他的好朋友,他不希望任何一个有事。
这一刻,苏微有些羡慕她,老板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很会关心人。
“你弟的病怎么样了?”接着就轮到了她自己。
“还算稳定,只不过没法根治,除非”苏微叹了口气,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没有合适的脏源,人就只能躺在床上。
“没事的,有机会带他出国去看看,或者会有转机。”
刘禹的话让她感激地笑了笑,现在其实已经不错了,有了她这份稳定的收入,母亲基本上不用再去打零工,可以专心地照顾弟弟,她很知足。
两个人吃完饭,商家也把货送到了酒店,由于太重,刘禹将东西寄放了在酒店前台,等走的时候再取出来。
那边的资料传过来时已经快到午夜了,苏微打印之后送到刘禹的房间,刚刚洗好澡的老板躺在沙发上,一支烟在他手里结出了长长的烟蒂,人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么入神。
“辛苦你了,现在没事了,赶紧去睡吧。”
本来以为没多少资料,谁知道又是厚厚的一迭,现在回去有些晚,那边城门反正已经关了。刘禹干脆决定等凌晨的时候再出发,正好有时间看一下这些资料。
上面除了三个元人使臣的事迹,还有他要求的蜀中战事经过,以及今年所发生的一些大事,他慢慢地翻看着,不知不觉就投入了进去。
苏微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泡了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一旁看着他,这个男人就像是埋在那些纸里面,不时地嘴里嘟囊一句,手上的笔在飞快地划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禹觉得有些口渴,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料却是已经冷却的咖啡,他这才发现苏微就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已经歪在那里睡着了。
这个女孩子双腿蜷曲着,两只手环抱在胸前,波浪型的短发下是一张干净的面容,细长的睫毛轻轻扇动,柔软的红唇微微开合着,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凝视了一会,眼看着天色即将破晓,刘禹起身将带来的一件长衫盖到了她身上,刷刷在纸上写上几句,自己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将房门带上。
苏微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身上的汉服应该是老板的,上面似乎有股淡淡的烟味,茶几上只有一个空杯子和一张纸,那些资料都不见了。
“看你睡得香就没吵醒你,这件长衫你拿去洗一下,然后寄给高教授,早就答应他的,一直没记起来。醒了别急着回房,下去吃个早餐,我先走了,刘禹。”
看完纸上的话,苏微拿起了那件衣服,样式很古朴,黑色的布料里有不易察觉的暗纹,密密的针脚好像是手工缝订的,凭着感觉她也知道这决不是什么便宜货。
“禹哥儿!”抱着一迭文书的叶应有看着面前的常服男子,有些不敢置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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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只有某一人。”见小舅子还在向身后张望,刘禹笑着推了他一把。
难怪他疑惑,从京师到庆元府有三百多里,快马一日一夜勉强可达,可眼前的这位衣衫整洁,面目从容,哪里像是奔波劳累的样子?
“岳父大人可在衙中?”这位小舅子是个典型的书痴,有股不弄清楚不罢休的劲,刘禹怕他纠缠这些,赶紧转开话题。
“爹爹还在后衙未起呢,要某去通报么?”
“不急,胡身之呢?”老人家七十多岁了,刘禹没想过这么早去打扰他。
叶应有指了指身后,刘禹见他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这位相府衙内只怕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以胡三省的性子,既然视他为弟子,又是同衙下属,当然不会和他客气,严师才出高徒。
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刘禹自行向前面走去,不出所料,守衙的官兵多半就是叶府的家丁充任,见到新姑爷都没有阻拦,任他直入堂中。
“修葺之事要抓紧,我们自己的工坊不行,就去找本地商家,银钱不趁手,那就紧着受损不重的先来,无论如何,要先让这些船能下水,这也是少保再三嘱咐的。”
在建康城共事了那么久,胡三省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刘禹甚至能想像他的表情,别看他是个文人,一做起事来就浑然忘我了,这点来说,叶梦鼎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非是小的们敷衍,匠人们有两个月未发饷了,前些日子,闹得凶了,才挤出些粮米济之,如今只怕”一个书吏吱吱唔唔地说道。
“那是前任的事,尔等放心,少保已经具本参他,粮饷也定会发下来,总之要多加安抚。栗子小说 m.lizi.tw实在不行,一会少保到来,某与他商量,再济些粮米,让大伙先填饱肚子。”
胡三省的语气低了下来,刘禹能理解他的无奈,有宋一朝,算得上高薪~养廉了,可贪腐仍是层出不穷,人的**是没有止境的,再加之本朝对仕子的宽容,更是让犯罪的成本降到了忽略不计的程度。
“子青?你何时到的。”刚转身准备送走书吏,胡三省就看到了堂上一个穿着格格不入的人站在那里,仔细一看,不由得惊喜交加。
“刚到一会儿。”刘禹走上前来,只见他身前的大案上摆满了各种书册,也不知道是帐目还是别的什么。
“身之兄,事情要做,人也要保重,还记得你在建康城时是如何对我说的吗?”
与在宁海那会相比,胡三省的样子又消瘦了几分,历史上他可是个高寿之人,刘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劳累过度。
“刚刚交接,诸事繁多,等理顺就好了。”胡三省不以为意地说道,然后抬起手看了一下表。
“少保此时恐怕还未起,不如在此等候,正好陪陪我。”
刘禹点点头,随手拿起一封书册翻了翻,上面记载着一些数字,密密麻麻地让他有些头大。
“适才听你所言,海司可用之船有多少?需要修葺的又是多少。”刘禹放下书册,干脆直接问人。
“完好者才不过二百五十余艘,损伤不大者一百七十二艘,都是十年之内新造的,余者非大修不可用。”胡三省摇摇头。
这个数字让刘禹有些吃惊,之前参议陈允平估计能有五百左右,现在看来是将轻损的也算在里面了,这么点船,要守住偌大的沿海,基本上就是做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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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年年都有拨付,并无短少,这些人都可杀!”能让中正平和的胡三省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愤怒自然可以想见。
也难怪,自从绍兴年金主完颜亮那一次之后,海战就不常见了,一支不参加战斗的军队,又有大笔的银钱养着,如何不让贪官们动心,能撑到现在还有船可用,这些人算得上有良心了。
只不过,真要杀人,海司从上到下估计一个都跑不了,这样的事,从古自今都是如此,刘禹不是来肃贪的,对胡三省的反应,他也只能是点点头而已。
“水军官兵呢?实数有多少,缺额多不多。”听了刘禹的问题,胡三省又拿起了另一本册子,厚厚的有点像登载户籍人口的鱼麟册。
“各路加起来约有一千指挥,庆元府本地就有六百余,多驻于定海县。”
也就是说总数不下五万人,府内占大头,差不多三万人,当然这只是军册上所记的数量,刘禹知道他还有下文。
“战船只有这么多,水军只能轮番出海,余者或有操练,你也知道常年累月下来,有多少人还堪用,就不得而知了。”
刘禹默然,有兵无船也是无用,他只希望这些人不要像御营那些兵一样,垂垂老朽了还占着军额,这个朝廷还真是冤,钱没有少出一分,尽养些废物。
“澉浦水军有一位姓杨的指挥,名册上可查得到?”过了一会儿,刘禹想起正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杨飞,第七指挥,在这里了,你认识他?”胡三省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这个人他没有印象,应该驻在嘉兴府。
刘禹也不瞒他,将琼州设司一事说了出来,相应的那边的水军就会扩充,一个指挥五百人,辖船不过十艘,调动起来没有什么难度,他手里的权限就足够了。
虽然刘禹只说了一个大概,胡三省仍是敏锐地觉察出他应该有什么大动作,这完全是出自建康共事时的感觉,不过具体的他也不想去过问,海司本就是人家老丈人主事。
告身、调令,胡三省就在案上几笔书成,随手从一旁的木匣子里取出大印,当场就给盖好了,杨飞人还在海上,人已经改了归属。
“这事物是你带走,还是我遣人送去他的驻地?”
刘禹摆摆手,他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专门跑一趟,胡三省明白他的意思,将几页纸封好打上火漆,叫过堂下的一个军士吩咐了几句,那人接过东西抱拳而去。
“老~胡,莫心急,船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个称呼并不常用,胡三省捉摸着他这句有些不通的话,身边的年青人脸上有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自信,就像鲁港初识那般。
临安城叶府后院,璟娘遵照夫君的指示前来串门子,没想到府里还有其他人在,她进门时,府中长女珝娘正陪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说话。
“小姑,你来得正好,这位是谢镇抚之女。”珝娘高兴地将她迎进来,介绍道。
“见过叶娘子,我在家中行二,如蒙不弃,就唤我‘芸娘’吧。”原本坐着的少女起身施了一礼,显得落落大方。
璟娘当然知道谢镇抚就是太皇太后的那个内侄,亲自前来府上宣过旨,而后又为自己的婚事到过场,闻言不敢怠慢,赶紧将她扶起来。
“芸娘,你也莫娘子娘子了,就叫我一声‘璟娘’吧。”
不得不说,谢府这个次女长得让她也暗暗佩服,有这样的容貌、家势,如果当今官家成年了,只怕会送入宫里也未可知。
“咦,小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操舞吧,赶紧放来听听!”珝娘对自己突然之间矮了一辈毫无所觉,一想到船上时小姑和她说的那些,就有些心痒痒。
没想到会多出一个人,璟娘有些犹豫,可一看芸娘也是一脸的期待模样,就知道这个大嘴巴侄女多半已经告诉她了,只得吩咐一声,随她前来的听潮抱了一个扁扁的箱子,四下里看了看,走到窗下的方案前。
“我等,真要这么做?”两个女孩看着屏幕里的影像,那穿着,那姿势,与平时所学的大相径庭,
屋内充满了动感的音乐,不知道是何种乐器奏出来的,听着就让人跃跃欲试,璟娘让她将多余的侍女们遣了出去,这才取下髻子,打散了头发,用一根束带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接着就在二人注视之下脱掉了罩衫,露出了一身紧致的黑衣。
两人从来没想到一个女子还能这么穿,黑色反光的布料将身体包得严严实实,并没有露出什么,可身上那些线条和凸起,随着璟娘的动作,犹如一条游鱼一般,充满了诱惑。
“他便是这么教你的?”一曲既罢,珝娘脸红红地问道。
“什么他,那是你姑父。”璟娘的脸也有些红,不过是运动所致。
对于二女的反应,她并不吃惊,自己刚开始还抵死不从呢,可自从练了几天,突然就喜欢起来,这并不完全因为是夫君所授。
“璟娘,这样的衣物还有么?”芸娘摸着她的紧身衣,触感十分柔滑,不知道穿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反正是在闺房之内,就连那些**都没少偷看,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自然,来,我帮你换上。”还好带来了自己的备用之物,璟娘很高兴这么快就拉了一个下水。
“小姑,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我也要。”珝娘眼见着刚认识的闺蜜都从了,赶紧举手示意。
庆元府定海县的望海镇一带,海岸线平整,自古就是上好的舶口,后世这个区域是甬城市的北仑港,本时空则是明州市舶司专属码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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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刘禹还是被眼前的萧索景象惊到了,寥寥无几的几艘海船停在港内,码头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舶司下属的抽检房连个值守的书吏都不见。
“朝廷明旨还未下颁,风声就已经传出了,如今有门路的都调去了别处,走不了的也在想着法子退出来,再过不久这里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叶梦鼎指着前面说道,刘禹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朝廷要设新司,可地方在哪?琼州!谁不知道那是流亡之处,九死一生的险地,又有谁会愿意去那里任职呢?
“子青,你现在明白了么?朝廷早就有过这种奏议,却一直未曾实行,原因就在这里,现在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这人手你准备怎么办?”
老丈人的问题让刘禹无法回答,他的本意原就不在这里,只打算要来一个名义,然后借此控制海峡,至于新司能收多少钱,那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可那时他不认为朝廷还有余力去管这些。
“此事还望丈人有以教我。”刘禹转身施了一礼。
“你今日不是调了一人去琼州,想必也与此人有言在先了,澉浦杨家本就是海事大族,如今明州司撤了,他们若是有眼光,会知道如何做的。”
叶梦鼎没有明说该怎么办,他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无法一蹴而就,而海司面临的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丈人,曾唯是你的人么?”后世的资料里关于此人的记载很少,刘禹只能凭结果去猜测。
“这个么,他是朝廷的人,不过当年他流放琼州,是老夫将其赦回,你想问的是此人可信否吧。宝佑六人中,他不是最先出头的,也不是言辞最激烈的,可却是流放最远的一个,此人不够圆滑,做事还算是勤勉,可以一用。”
叶梦鼎没有和他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了他,刘禹从中听出的意思则是,老人不想再市舶司一事上过多讨论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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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一年之后真能达到刘禹所说的那种收益,也对现在的海司毫无用处,自己亲眼看到的实情让他寝食难安,在其位谋其政,不同于刘禹装逼,他的忧国情怀是真的。
可是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成为老人的女婿了,刘禹对他没法像汪立信那样信任,琼州计划已经在他脑中,却完全不敢合盘托出,至于为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老人在贾似道的手里都能全身而退,这样的彪悍的资历说明他决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动的人吧。
“丈人可知大宋何处所造海船最快、最多?”没办法,他只能一步一步来。
“南渡之前,此地可称首选,如今么,唯福建、两广等地尔,又以漳、泉、广等地为甚。”
叶梦鼎没有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些情况他当然不会陌生。
“丈人说得不错,福建一地一年可造之船便有千艘之多,当地大海商自有船队则是数千以上,跑上一趟获利何止巨万,我等却还在为工匠银饷发愁,何其荒谬!”
刘禹只敢把话说到这里,可叶梦鼎是何许人,闻弦歌便知雅意,细想了一番,再看他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有些复杂了。
“子青,建康之时,你就是这样才赢了鞑子么?”
刘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得不说老人的感觉很敏锐,倒底是做过宰执之人,他很想说一句“是的”,可是这种理念,能不能让老人理解,进而支持,他有些为难。
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法,叶梦鼎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一言不合连宰执之位都会舍弃,刘禹不希望现在同他闹翻,可最重要的是,他说不出欺骗的话。
是的,大宋并不缺船,与其像历史上张世杰那样子,临到末路再去抢,还不如现在就下手,对于他的目标人物,刘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食宋禄、居宋土却害宋人,难怪宋、元两边都没有他的传记。
“少保。”刘禹恭身施了一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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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鼎凝神看着他,这小子一开始叫他的官称,就说明他接下来的话不同寻常了。
“小子今年不过而立,若是按部就班熬资历,又有丈人扶持,就算什么也不做,升到宰执之位可用得十年?”
叶梦鼎默然不语,以他的能力,的确不用十年,外官三年一转,京官拔擢更快,自己其实能做的很少,光是凭圣人的青眼有加,哪怕明日就有旨签书枢密院事,也毫不出奇。
“若是盛世,小子大可如此,一边做个闲散京官,一边同璟娘悠游造人,人生如此更复何求,可如今是什么世道?”
对于他嘴里的新词,叶梦鼎时常能会心一笑,现在却没有丝毫动容。
“鞑子大举就在今年!”果然接下来刘禹就口吐惊人之语。
“少保可知,某为何已经任了和议使,还能出京前来此地。盖因鞑子在蜀中大举进犯,至今未歇,通往重庆府的各路交通,已经断了,而他们还在京中妄想着和议!古往今来,翻遍史书,有如此无耻之行径么?”
“而在襄阳府、鄂州、归德府、宿州、徐州、海州,每一处与大宋接壤之地,元人都在大行征发,秋收在即,战事已停,他们此举为的什么?少保可有教我。”
“此事朝廷知否?”
叶梦鼎毫不怀疑他消息的正确性,他现在不过是个从四品的京官,没有必要挟敌自重。这样的消息终于让他动了容,大好形势之下,内里居然会如此,这是倾国之覆啊!
“李帅曾有军报上呈,结果是政事堂将淮西总领所移驻到了安庆府。”
此事邸报有载,他原以为是政事堂见李庭芝事权太重,现在刘禹一说,他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内因。
“若我是忽必烈,当以河南、山东之兵力压两淮,就算不能破关,江淮重兵已无法动弹。大军自荆襄而出,扫荡荆北荆南,就算建康城不易下。从别处直入浙西,威胁京师,到那时,据城以守就成了泡影,为了援京,李帅势必率军出城,后果殊难预料。”
“少保,建康虽胜,我军损失的全是积年老卒,战后却未得到补充,鞑子损失虽大,可他们上下一心,军势早已远超去岁,若是再来,小子没有任何信心可胜之,到那时”
刘禹虽然说的是鼓动的话,也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敌人拧成了一股绳,自己却还在这里充个说客,古人要真像网文里说的没有脑子该有多好!
“此话你为何不对圣人说?”叶梦鼎话一出口就醒悟过来,这种耸人听闻的话,太皇太后又怎么可能会信?
“罢了,此事,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叶梦鼎的问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刘禹看了看他的神情,似乎又恢复平静,觉不出喜怒来。
“让此地重为宋土,民为宋民,船为宋船,如此而已。”
对着老人疑惑的目光,刘禹摆出了一个坦然的姿势,他的目的本来就很单纯,就像是上次刺杀夏贵一样,自己最后可没得到什么好处。
“你可知此事牵连颇广,背后之人遍及朝野,就连宫中总之,切莫轻动。”叶梦鼎没有把话说完,刘禹马上自行脑补了一番。
没什么稀奇的,海事利益巨大,自然要摆平方方面面,而那人独掌巨利三十多年,又怎么可能没有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恕小子好奇问一句,丈人在其中有几成分润?”
叶梦鼎对他的变脸功夫哭笑不得,刚才还一付大义凛然为国为民的模样,这会就猥琐地像个帐房先生一般。
“不只老夫,你也有。”
“喔,竟有此事?”刘禹一听之下倒真的有些好奇了。
“自然,你的贺礼里便有一份,单子在十三娘那里,自己回去看看便知。”叶梦鼎横了他一眼,悠悠然说道。
表面轻松的刘禹其实内心并非如此,叶梦鼎没有否认,那就说明朝廷上到宰执下至普通文吏,都已经结在了这张网上,甚至于可能牵涉谢氏一族。同夏贵不一样,光杀了本人是没有用的,他们只需再推出一个就是了。
反观叶梦鼎,刘禹明白自己并没有真正说服他,这样的行事手段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想要马上转变过来谈何容易。唯一可喜的是他的语气已经有所松动,多半会是像前次那样,想一个更为妥善的法子,而刘禹很清楚,那人不是个善茬,甚至可以归到枭雄一类。
这样就已经足够,只要不是横加反对,到时候大势已成,以他的明悟,自然知道该做出何种选择。自己可以穿越时空利用后世的交通工具,可在这里,出行一趟动动辄以月计,他等不起了。
“大风浪唷,嗨唷!”
“覆我舟唷,嗨唷!”
“直起身唷,嗨唷!”
“扯紧帆唷,嗨唷!”
“莫做他乡唷,一水鬼。”
“家中还有唷,我婆娘!”
大海之中,一艘曲底尖头海船已经驶过了福建沿海,转入了浙东一线,一首简单直白的哩歌在船上传唱着,领头的正是船主杨飞。
他们几乎与刘禹在同一天出发,借着信风,一路行驶如飞,现在偌大的海船上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除了他的手下还有新招募的那些水军,当然也包括了一心想要出海的姜宁等人。
杨飞满意地看着那个年青人一天天成长起来,虽然现在还远不如老卒们熟练,但那股子韧劲却注定了他的成功,此刻爬在桅杆顶上的仍是张瑄,姜宁正带着人在下面操帆,粗大的缆绳在他手中就像那杆长枪一样,灵活地转动着。
此次海上之行,他有着说不出的感觉,所接触的这些人都同他以往认识的不一样,他们身上充满了活力,完全没有普通禁军的暮气,要不要加入,杨飞原本还很犹豫,现在却有些迫不及待。
琼州所见,也没有他想像的那般荒凉,朝廷如果真的于那处设司,自己调过去,就等于掌握了水路的通行权,这对于家族事业将会是莫大的助力,他相信,说服家里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大风浪唷,嗨唷!”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手里的圆木重舵,用粗野的哑门吼了出来。
姜宁抬起头看了一眼,也跟着唱了一句,他的淮地口音很重,可在这些生死与共的弟兄们当中,又有谁会笑话呢?
淮东前沿的楚州,既临海又濒江,黄河在此夺淮入海,勾通江淮的运河以此为终点,州城不远还有名为“洪泽”的大湖,本该是天然的水利枢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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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之后,楚州成了大宋的抗金前哨,所谓“郡居江北既严护于近畿,路出山东更扫清于小丑,兵卫森罗既作淮壖之重镇,舟师毕集又居海道之要冲”
淮水南岸,一处偏僻的滩涂后面,张青云无聊地踢着脚下的卵石,偶尔会举起手腕看上一眼,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水流湍急的江面上仍是踪影全无。
“先生,有动静了。”一个举着望远镜的军士突然轻呼了一声,他闻言一振,赶紧向前面望去,搜索了良久也只找到一个小黑点,稍不注意就会漏过去。
军士手上的千里镜他也曾试着看过,镜片里陡然变得清晰的图像让他很不适应,就像远处的人突然之间跳到了眼前一般,因此一般他是不会亲自去操作那个事物的。
过了一会儿,小黑点渐渐地变大,肉眼可见一叶扁舟正驶向这里,船很小,上面只有一个渔家奋力划着双浆,船头则站着一人,背着手向这边张望。
“是都头他们。”军士兴奋地叫了出来,张青云带来的人都站起身,跑向前方,挥着手大声招呼着,浑忘了一江之隔的对岸,就是敌国。
“某来得晚了,让先生久候。”一身富商打扮的李十一拱了拱手,他的变化让人刮目相看,待人接物都有了些模样,根本看不出是个粗鄙军汉。
划浆的汉子也是他的手下,一些认识的军士都上去迎接他们,李十一好不容易才脱了身,笑着走向落在最后面的张青云。
“只要能平安回来,等得一时半刻又算得甚,都头一路辛苦了。”张青云面带笑容地回了一礼,言语真诚地说道。
眼前的几个人都是从重兵云集的敌区而来,看似潇洒的背后有着何等不为人所知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样的行径让他佩服不已。
这一趟是他自己主动前来的,刘禹在对讲机里虽然骂得很凶,可一听就知道那满满地都是关爱,李十一等几人是最早追随他的那一批人,一共也没剩下多少,太守这是不想他们再有失。
“咱们过去说。”李十一看了看周遭,这附近都是盐碱地,没有农田,不远处就是高大的州城,倒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栗子小说 m.lizi.tw
“太守有何吩咐?”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站定,李十一有些迫不及待。
“太守说了,你们这一回干得漂亮。”张青云说的是刘禹的原话,只不过他截掉了“虽然”两个字和之后的话。
“先生莫要瞒某,太守气得不轻吧。”李十一苦笑着说道,他自知违了令,可这种事并不是一两回了,太守会不会责罚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只有夸奖。
“都头”张青云一个称呼刚出口,就被李十一出声打断了。
“先生若是不弃,就如军中弟兄们那样,叫某‘十一哥儿’吧。”在北地的时候,这个称呼是会要命的,他猛一听到都有些不习惯了。
“好,十一哥儿,太守此番除了将你等叫回,还有些事物要某带给你,他说‘有了此物,深入敌后的弟兄们就不用担心无传音筒可用了。’东西在城里,少时你带人去领,每一处商号只有一个,用起来不难,可还是要小心些。”
张青云说的就是手摇发电机,刘禹买的既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有效率的,他要求的是最耐用的,操作也要尽量简单明了。李十一听了很高兴,虽然不知道是何物,但既然是太守发了话,他当然不会不信。
他在北地这么转上一趟,除了实地打探军情,还有就是建立消息网,在北方各地以商号为掩护,组成一个固定的情报收集系统,就像元人做的那样子,只不过他们有了这时空最强的利器,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各处商号地点和名册,请先生务必亲手交到太守那里,这册子只有一份,一旦有失,弟兄们就有性命之虞,还望慎重。”
李十一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去,张青云听了他的话,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原本轻轻的册子似乎变得沉重无比,他点点头,取出一方帕子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
“还有一事请转告太守,山东之事有些变故,对方与我大宋有些过节,此事怕是不好办,某还在想别的法子。”
他望着不远处的楚州,李全就是在这里为宋人所杀,临死前他还一把火烧了原州城,现在的城池是后来新筑的,几十年不断地加固,反而成了两淮第一坚城。栗子小说 m.lizi.tw
“嗯,太守让我转告你,解家老二不可轻信,如无必要,在其面前不可暴露太多。对于此人,你有临机处断之权,有任何疑点,你都可以断然处置,不必再回报与他。”
张青云记下了他的话,同时也转述了一番,李十一点点头,解呈贵目前还算合作,元人虽然加了他的官,可并没有重用的意思,他内心有些不满,现在看来不会对做出对大宋有害的事来。
“此次一行之后,某可能会离开建康城,江淮这摊事,今后就全由你作主了,太守有言,‘要习惯作一个决策人,而不是执行者’,其意如何,你自己体会吧。”
本来早就应该离开的,总有些事情绊住了,再加上刘禹一直没有授官,去了也无事可作,所以他才在建康呆了这么久,现在,也是离开的时候了。
对这一点,张青云早有准备,同家里也说清楚了,能去京师作官,张母哪有不满意的,只有儿子出息了,张家才有振兴门楣的一天,当年再辛苦也要送他去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那某在此恭喜先生了,此行必然青云直上、鹏程万里。”李十一用了他名字中的两个字,在这里正应景,张青云也笑着回了一礼。
此时调他过去,当然是有要事,太守即将会作什么,他们虽然不知道,可是肯定和对岸有关,鞑子在磨刀霍霍,这一点没有人比深入敌后的李十一更清楚直接,一想到大宋的实情,他几乎每天都睡不着觉,不知不觉,刘禹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依靠,就像在鲁港那时一样。
楚州离敌境很近,李十一感觉自己站在城头,就能用望远镜看到江那边,这样高大的城墙能不能挡住鞑子?他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澉浦位于嘉兴府的海盐县境内,本县既名海盐,自然以产盐出名,沿海的几大盐场都是两浙闻名的,不仅供应本路,还能远销江南各地。
刚刚回到驻地的杨飞就被他的上官找了去,那位姓于的都统面色古怪地将一封文书交与他,之前还上下打量了一番,盯得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你这小子不错啊,走了这么一趟,就攀上了高枝,他日得意了,可不要忘了寨中弟兄们。”
听着上官的怪话,杨飞隐隐猜到了是什么事,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虽然同在海司,可这种调动,一般没有几个月是下不来的,如果是升转,还得花费银钱上下打点一番,什么时候海司的那些书吏这么好说话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上面的话,杨飞又是惊喜又是不安,没想到那个年青的文官果真能耐巨大,看看下面的落款日期,当时自己可还在海上。
“琼州水军都巡检”,这只是个差遣,自己的职官并没有升迁,看上去还吃了亏,可现在谁不知道,琼州设司在即,主官挂着高品的户部侍郎衔,连带着未来的市舶司都高出了一筹。
此时这个小小的都巡检,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琼州水军都统,而他现在不过才是一个小小的指挥,这样的逆天运气,怎么不让于都统和知道内情的弟兄们侧目。
“全赖都统提携、弟兄们推举,杨某才会有今日,没说的,镇上最好的酒楼,今日某做东,寨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烦请饶某一个面子,咱们不醉不归。”
见他很上道,于都统也不矫情,呵呵一声将他拉起来,马上就称兄道弟地倍加了亲热,杨家是本地大族,诸事都少不了他们,眼下就是个最好的交结时机,他又怎么会错过。
丝毫不敢怠慢的杨飞第二天就飞速地赶到了海司,从定海回到府城的刘禹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果然也是个能做事的人,他暗暗有些欣赏此人的果决。
“宁哥儿他们可好?”刘禹首先问起了这个,杨飞是独自一人前来的,那说明姜宁一行之前就下了船。
“嗯,一切安好,照他等的意思,某在宁海将他们放下,此刻他等应该在回京的路上,上官请放心。”
到现在为止,杨飞都还不知道这个人的确切官称,只能笼统地叫道。
“呵呵,你不知道吧,这位已经升至龙图阁待制、枢密院都承旨,你称他待制便可。”一旁的胡三省听完就知道,于是开口插了一句。
“待制恕罪。”杨飞大吃一惊,如果待制是什么他不太了解,枢府都承旨已经是他够不着的高官了,一听之下,赶紧重新见礼。
“你又不是本官下属,有何罪可恕,莫要如此,本官那日所言,你现在信了吧,同家人说过了么,琼州可不是善地,他们会不会阻挠?”
刘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就是他当日一心要走文臣路子的原因,有了这身皮,就算没有穿越者的光环,办起事来也是事半功倍,大宋毕竟就这么个情形。
“此事还要多谢待制,听闻某这回转官琼州,俱是欢欣无比,军中原来那些弟兄也羡慕异常,都说某走了奇运呢。”
杨飞略带夸张地比喻着,刘禹笑着点点头,明白人还是居多,此人也真运气,如果他没有走这一趟,刘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所以要说“奇运”并不为过。
“如此就好,你属下有多少弟兄、多少船只?”
“回待制,某这个指挥有军额五百,实数四百七十三人,海船一只,就是那时待制所见。”
杨飞的回话让刘禹吃了一惊,之前胡三省虽然说了海司的情状,可一个接近满员的指挥,只有一艘船,这也太离奇了。
“嗨,不瞒待制,某这艘船是军中最好的,所以才会被点了差使,军中有的指挥,连一艘能下海的船都没有。前些时日劫匪之事不知待制知不知道,他们就是从嘉兴府下的海,原本这一线天天都应该有水军巡视,可军中实情,恰恰那一日”
杨飞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刘禹和胡三省对视一眼,都是摇摇头,从这点来说,前任海帅去职还真不冤枉他。
“老~胡,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补充些海船,从别处挪一挪也行。”刘禹的要求让胡三省有些为难,杨飞所说的在军中已经是常事,没有一处有富余,他到哪去挪出来呢。
“待制,某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杨飞看着两人的神色,突然抱拳插了一句。
“但说无妨。”
“待制可知道,我杨家也算得上一个小海商,家中便有船队,如海司同意,杨某愿代家中捐出海船九艘,以补军中缺额,这些船,某可保证全数都为近造。”
像是生怕刘禹他们不同意,杨飞又添了一句,二人一听,胡三省的神色更为复杂,刘禹却是想到了什么,面露欣喜之色。
杨家也不笨,这船先不说就在杨飞自己手里听用,一旦转为官船,做什么都更加便利,这时代的海船可没有十分严格的区分,商船兵船也就是个称呼,转换起来十分方便。
但是不管怎么说,杨家这番示好,是一个很重大的决定,说明他们已经决定了要在琼州投入资源,刘禹当然要欢迎了。
沿海制置司的水军大寨位于昌国县所在的翁洲岛,也就是后世的舟山群岛的主岛,寨子周围岛礁密布,水路四通八达,但是如果不熟悉航线,极易在某处搁浅或是撞上暗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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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海司直属的三万多水军官兵、数百艘战船就遍布在以此为中心的海岛上,单就地势而言,不得不说宋人还是很有眼光的,若是据险而守,这里根本不怕任何方向上的偷袭。
选择这里,原本也是为了拱卫临安府,可历史上,元人三路并进,从海上切断了朝廷的退路,逼得他们奉表出降,海司却连出战都没有做到。
刘禹站在叶梦鼎的座舟甲板上,这艘船应该是前任留下的,不但很大,而且很新,里面装饰得就像是大富之家,让他想起了贾似道的那艘楼船。
不过大有大的好处,行驶起来十分平稳,海面上风浪不算大,在前异船的接引下,没过多久就靠上了岛上的舶口,从高高的海船上望去,岛上一览无余,看样子就像一个巨大的军营,只怕除了水军,就只有些家属了。
“老夫要去升帐聚将,你就自便吧,军营之中不好随意走动,你跟随此人好了。”
下船之后,叶梦鼎对着他吩咐了一声,便带着幕僚和属吏走向前来迎接他们的军将们,刘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过去,码头上响起了一片请见之语,和那些人身上的甲胄发出来的铁叶撞击之声。
“我们也走吧,带我去船场转转。”叶梦鼎留给他的是海司的一个书吏,看样子也是经年胥吏了,一付熟门熟路的样子。
水军下属的船场紧挨着大寨,不过因为水寨和军营占地很大,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地方。当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刘禹还以为置身于后世某个小渔村里,这也太简陋了。
“上官不知,早些年这里还并非这样,海滩那里,光是千料大槽就有三条之多,全场可同时建造七、八艘大船,上千船匠同时开工,那是何等的气魄。栗子小说 m.lizi.tw”
书吏显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指着不远处的海滩解释道,刘禹能想像他说的情景,这里可算是国营工厂,国家有钱的时候,当然吃喝不愁了,而现在嘛,也只能是做些缝缝补补的事情。
此刻,一艘海船正沿着搭好的木头滑道被军士们拉上来,它下面是一个非常大的坑,看那架势,有点像后世汽车修理厂的那种。刘禹立刻明白了他们会怎么做,果然一群普通装束的人拿着工具围了上来,还有几个直接就跳下坑去。
“这处不得用了,要换,还有这里,如果有料一并换了,若是没有,打个楔子也能将就一时,你们再看看别处如何,记好了一并报上去。”
刘禹走到他们后面,听着一个老工匠在那里统筹指挥,这些人都各有分工,一切显得有条不紊。
“老人家。”刘禹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工匠转头一看他的服饰,立刻就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是朝廷上官,有什么问话,你只管好生答就是。”书吏轻轻地说道,并没有训斥,看样子这个老人还颇有威望。
“老人家,我来问你,修好这艘船,需要些什么?要多少时日。”刘禹指了指船身问道。
“回上官的话,小老儿适才粗看了一下,船身并无大碍,若是木料、铁钉、桐漆、布匹、绳索这些不缺,只需几日便可修好,再过些天就能下海。”老工匠恭身答道。
“不必多礼,若是你说的这些料都不缺,新造一艘,所需多久?”刘禹摆摆手示意。
“若是一应俱全,再给小老儿足够的人手,像这样的四百料大船,三月可成,五月便可下海。”
他的答话让刘禹沉默了,眼前的海船只是一般,就这样还要好几个月才能造出一艘,不行太慢了,他闻言摇了摇头。
“上官若是要得急,可去寻民间船场,他们不缺人手材料,日夜赶工,应该要快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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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的目光转向了后面,那里是一排排的房屋,看上去像是工匠们的居所,出入的还有妇人,就像一个村落。
“多谢老人家提点,听说私人船场工钱更高,你为何没走?”他突然记起书吏说过这里最盛时有上千工匠,而这里的所见的则远远不够。
刘禹的问题让他为难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书吏,后者背过身只作未见。
“小老儿是军籍,走不得。”老工匠掀起额头,一排隐隐的黑色字迹现了出来,不知道刻了多少年,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
“听说海司还欠着你们饷银,这些天可曾拨下粮食?”刘禹点点头,现在留下的只怕都是同样的情况,自古有手艺的人到哪里都饿不死,他们原本犯不着这样的。
“嗯,每家发了两斗米,上头说了欠银不久就会补齐,多谢上官关心。”老工匠小心翼翼地说道。
刘禹不再发问,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至少现在叶梦鼎主了事,他们的日子应该会比以前好过些,挥挥手让他自便。刘禹带着那个书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爬上爬下地做活,老工匠则用个墨笔在自己的手背上指指划划,记下所有的发现。
“嗨唷嗨唷”突然响起一阵哨子声,刘禹转头一看,几十个军士扯着绳索奋力地拉拽着另一艘船,试图将它弄上沙滩,而当先的一人是他认识的。
“张瑄!”刘禹等他们做完活,边走过去边喊道。
“恩恩公。”张瑄不知道是突然看到他有些发愣,还是刚才用力过猛没喘匀气,语气结结巴巴地。
“你自去吧,本官碰上熟人了,让他跟着便是,叶公那处,我自有交待。”刘禹对着书吏吩咐道,书吏看了看他们,举手称是,自行朝着水寨走去。
“军中点卯,你等为何在此?”这些人就是新募的那一批,全是他的同乡。
“小的们都是新人,照军中规矩,自然要干这样的活。”张瑄倒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这大概也算是职场潜规则吧。
其实刘禹到这里来,一就是杨飞调动之事,二就是看能不能说服叶梦鼎,三嘛,张瑄这步棋放到哪里,他一直还在思量,别看此人貌不惊人,放出去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想出海吗?”刘禹带着他走向海边,这一片在后世是旅游胜地,阳光沙滩不输国外的那些著名岛屿。
“小的这点心思,瞒不过恩公。”张瑄扯着嘴角笑笑说道。
“去过高丽一带吗?”刘禹随意地指了个方向,也不知道是不是。
“不瞒恩公,原本小的们就打算出海讨生活的,大宋这边容不下,自然只能往那处跑,只需跑上一回,这路子就能趟下来。”
“说得不错,本官以前就曾说过,你的前程,不在这军中,而在海上。记住,本官要你干的,就是你们以前想的那种,现在尔等背后靠着大宋,若是给你船只,你能不能将鞑子的海面搅得不得安生?”
刘禹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听得张瑄目瞪口呆,简直就像做梦一般,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前者是在试探或是玩笑话,可看着刘禹一脸的严肃样,他心里波涛翻滚,激动地语无伦次。
“恩公是说,我等可以去鞑子那边打打劫他们的船?”
做着大宋的将校,干着海贼的勾当,里子面子全都有了,这样的好事,他当然不敢置信。
“当然,不只如此,你还要联合其他人,最好让他们听你调遣,干得越大越好。名义本官可以给你,告身本官也可以给你,能做到哪一步,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刘禹当然不会只让他做个普通的海盗,历史上他们横行山东沿海,甚至深入渤海湾,以山东和辽东半岛之间的沙门岛为基地,逼得元人不得不招安,现在嘛,自己给他更大的支持,至少不会比历史上更差吧。
“恩公是让小的”
“不错,只要你有本事,就是这海面之王,如何,敢做吗?”刘禹很清楚他的野心,一旦被点燃了,说不定就会是熊熊烈火。
“若是有船,小的和弟兄们定不负恩公所望。”张瑄激动地拍拍胸膛,眼睛却撇向了另一处。
刘禹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水军大寨的码头上,一艘高大的海船停在那里,如同一座大山一样,不禁哑然失笑,这家伙还真敢想!
从炎热的外面走进开着冷气的酒店大堂,苏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刚才出去是为了将那件衣服快递给帝都的高教授。
而对于两旁繁华的街面,琳琅满目的商店,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将事情一办妥,就只想快一点回到这里。
“小姐,这位小姐。”走过柜台的时候,一个女声突然在身边响起,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好像就是对着她来的。
“请问你是住在1105房的苏小姐吗?”服务员一边看着她,一边瞅了一眼电脑屏幕。
“我是,有什么事吗?”苏微点点头。
“是这样,你前天放在我们服务处的东西一直没有取走,我们经理让问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要?你也知道,那些东西太大了,放在那里很不方便。”
苏微愣了一下,她已经忘了这件事,老板不是应该当时就带走了吗?等看到了实物,她头都大了,这放到哪里也不合适啊。
在几个男侍者的帮助下,苏微将这些东西抬进了客房,这一趟累得她手脚发软,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她却连下去吃饭都不想。
“喂,苏微,我放在下面的东西怎么让你给搬上去了,一会儿我要带走呢。你还没吃饭吧,赶紧下来,咱们先吃饭,等下再把东西搬下来,喂喂,你在听嘛?”
要死了,杀了我吧,苏微无语地呐喊着,真想把手机扔到地上,可一看上面的logo,还是算了,这可是肾x,很贵的。
大宋初期,六部基本上形同虚设,其职多为虚衔,只做定品之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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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改制之后,各部逐渐恢复之前的职能,虽然其主官照例还是不坐衙,可下属的各司渐渐成为统治庞大国家的中心机器,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南渡之后。
不过就算这样,兵部也应该是各部中权力被驳夺得最多的一个,因为有西府的存在,大部分与军事有关的职能都直接归属了前者,从面成为了名付其实的清水衙门。
作为清水衙门中的最轻闲部门主事,兵部职方司郎中孟之缙很晚才走上去当差的那条路,左右无事又没有马骑,他干脆带着个随从沿街步行,一路之上像他这样清闲的官员还为数不少,遇到了也能打个招呼结伴走走。
过了太庙、白马庙,就是俗称“三省六部”的大片建筑群,大宋最繁重的政事都在这里得到处理,庞大的办公区域一直沿伸到城池的另一侧。
这一带除了一个个大门和门前谨立着的卫士,没有任何的商家,因此少了些京师惯有的喧热,显得宁静而肃穆。
“各位军爷,求求你们让俺过去吧,俺真有要事。”
与同行的一位工部职官分了手,孟之缙和他的随从则拐向另一边的兵部衙门,突然听到门口传来的拉扯声,他定睛一看,一个柱着棍子的男子被几个军士推搡着往外而来。
这是不寻常的景象,宋律虽然不禁平民来此,可一般来说,穿得这么破烂,看上去就像个乞儿,又怎么可能逃过守门军士的眼?
“俺确有要事啊,误不得,误不得啊。”本打算绕过他们的,结果听到男子不住得重复这句话,倒是勾起了孟之缙的一丝好奇来。
“出了何事?”既是守门卫士,又怎么会不认得他是谁,见他发了话,两个军士停下了动作。
听到军士的禀报,这个男子一早就出现在了这里,开始还以为就是个要饭的,驱赶了几次之后他非但没走,反而越靠越近,现在直嚷着要见官,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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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了那男子一番,此人看上去四、五十岁,虽然穿得不堪,模样也有些狼狈,身上还有股怪味,可眼神却很端正,完全没有一般乞儿见到官员的那种惊惶样。
“你叫什么,从何而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孟之缙摆手制止了军士们继续驱赶的动作,决定自己过问此事,反正他进了衙也是无事。
“小的叫刑忠,欲寻兵部主事,故此才找到这里,却不知上官任职何处?”男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的品级够不够。
“大胆狗才”他的随从怒喝一声,正准备痛骂一番,被孟之缙挡了下来。
“拿本司的信牌与他看。”男子神秘的作派让他兴趣更盛,如果真是个骗子,他也想知道此人会做什么。
随从有些不情愿地掏出个牌子来,磨磨蹭蹭的样子让孟之缙又瞪了一眼,这才用手执着牌子,将有字的那一面展露给男子,嘴里嘀咕着“也不知道这人识不识字。”
看到牌子上的“兵部职方司”字样,男子蓦得脸色一变,扔掉了手中的棍子,伸手从怀里摸索着,一旁的军士和随从都面露紧张之色,生怕他欲行不轨。
“随本司来。”拿到那个事物的一瞬间,孟之缙的脸色也变了,两个军士没看清,他的随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也是个牌子,不过似乎很陈旧了。
他的部门在兵部大门左厢靠后一点,与其他三司一样,也是一个独立的院落,这里没有什么大堂后室之分,进了院门,正对的就是他的房间。
“属下职方司京东路执事刑忠,见过郎中。”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就连自己的随从也被打发了出去。
京东路!孟之缙听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理名词,心中五味杂陈,那是南渡之前的叫法。自从北地被金人所占后,淮河以北就分别被改成了山东东、西路和南京路,现在么,元人又将其改为河南等处行中书省。栗子小说 m.lizi.tw
也只有在自己的这个部门,这些名词仍被保留了下来,以示不忘根本吧。眼前的这人竟然是从敌区那边过来的,这一路上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刑忠,本司来问你,你是何时出外的,当年主官是谁,有何具体事务?”孟之缙看着那个牌子,上面的漆早已经磨光,露出了硬木的原色,好在字是刻出来的,倒是还能认得清。
“禀郎中,属下于宝祐四年被外派京东路,先后在归德府和徐州,负责当地地形、道路、河流、桥梁及驻军等事务的勘探,开庆二年曾遣人回京报过消息,之后便再未接到指令。”
刑忠思路清晰地回报,孟之缙心中暗惊,宝祐四年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理宗皇帝刚刚经历了端平惨败,国家对蒙古人正由攻势转为守势,他们的外派实际上毫无用处。
“那此次你返回是为了?”
“军情,十万火急的军情,非是如此,属下也不会那般冒昧。”
刑忠解开发髻,从里面拆出一卷纸,孟之缙展开一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没想到此人还写得一手好字,可内容却让他越看越心惊,如果全都属实,这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置得了的。
“你先稍事歇息,照例本司要查证一番,再作道理。”
孟之缙是个谨慎的人,在上报之前,他必须保证消息来源的可靠。
和各部一样,职方司也有自己的档案室,各种各样的文书分门别类地堆积着,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
“将宝祐至开庆年前所有的文书都找出来,查一查这个人是否属实。”孟之缙在纸上写了个名字,吩咐了属吏一句,现在司里没有什么事,大部分人都在闲着,正好派上用场。
有了名字和职事,在属吏们的努力下,几份泛黄的文书被找了出来,刑忠所说的并无错处,他那个方向上派出了十多人,有些后来返回了,有些再也没了消息,而他当年才二十多岁,现在看上去就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一般。
人也很容易查实,他并不是孤儿,户籍上显示他自幼丧父,家中还有寡母和兄弟姐妹,地方也不算远,最多一天就可来回,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一想到他带回来的消息,孟之缙再也坐不住了,必须要赶紧上报朝廷,一急之下他连一天都不想再等,就这么带着东西出了门。
“人现在何处?”同知枢密院事吴坚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方才开口问道。
“就在下官那里,经查实,他所说的全都是真,前往其家乡的快马已经派出,最多明日就可返回。下官以为,此事多半属实,故此特来报知。”
孟之缙怕他怀疑消息的正确性,赶紧解释道。
谁知道吴坚看了他一眼,无语地摇了摇头,类似的消息他们接到过不只一次了,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怎么办的问题。朝廷上下都盯着这次的和谈,变故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政事堂诸公也好、圣人也好,都不会再希望看到又来一次。
“不必查证了,此人有功于朝,你下去拟一个褒奖的帖子,直接送到老夫这里来,不妨厚一些,莫要亏了他。”
还没等孟之缙应承下来,吴坚就做出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动作,他竟然将那张写满消息的纸,伸到桌旁的烛台上,就这么给点燃了。
孟之缙浑浑噩噩地走出枢府大门,回首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貔貅张着大嘴回盯着他,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说来惭愧,入京时某回乡打了一转,才得知家母已经于七年前故去了,逆儿不孝啊,临终都未能侍奉于床前。”
“老刑,你在那边娶了妻还生了子,如何还会回来。”
“职事在身,又有何法,原本家中要出一丁,为了走上这一趟,某那十五岁的小儿不得已顶了上去,婆娘寻死觅活地差点就投了河,等回去了,再想法子要一个吧。”
“你还要回去?”
“消息送到,某已尽了职,家中还有妻儿,如何不回去。”
听着自己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对话,孟之缙将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看看眼前的朗朗乾坤,他似乎有满心的愤懑之意却无处宣泄,在胸膛里堆积着直似要爆炸一般。
临安府余杭县内的禁军大营,就座落在县府之交,离着京师很近。因此,清晨时分,正在营中指挥军士们操练的金明接到了刘禹的通话请求,立刻带着人赶了过去。
“这是何物?”金明一手一个将两个加厚包装的纸箱提了起来,让刘禹无语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人和人之间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遣几个人送到我那府上便是,你怎的亲自来了?”刘禹没有说那里面是什么,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一解释又要半天,他才不想费这劲。
“左右无事,便来看看。”金明似乎有什么事,刘禹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了,正好自己也有事要同他说,干脆叫军士们去送东西,他们二人则沿着湖岸慢慢走着。
这时刻的西湖很安静,湖面有一层薄雾,显得朦朦胧胧,如果弄一艘画舫,带着璟娘在这上面游玩一番,会不会有些醉生梦死的感觉?刘禹折下一根柳条,在手里无意识地挥动着。
“枢府前些日里加了某的官,不知道是何用意,你来帮着参详参详。”金明的脸上没有多少升官的欣喜,刘禹却是细细地琢磨了一回。
他原本就是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现在成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看似加了官,其实品级还是一样。三衙现在无兵,这时候让他成为马军司主官,刘禹实在想不出其中有什么深意。
“可有言让你整饬马司?”
见金明摇摇头,刘禹更加困惑了,自从汪立信故去之后,金明在朝中就再无什么靠山。他的战功已经偿了,这么短的时候突然加官,难怪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回到府上,刘禹才知道小妻子并不在家,一问之下居然进宫去了,这样也好,总比闷在家里强。栗子小说 m.lizi.tw
然后他就发现,这府里最悠闲的就要属杨行潜了,自己天天地在这忧国忧民,他这个总管每日里还能泡泡茶、赏赏花,日子过得真是逍遥。
“先生好兴致。”找到他时,他正在前院中品茶,刘禹也不客气,端起一杯就喝上一口。
“东主。”对于他突然回府,杨行潜没什么可惊讶的,他多少已经习惯了。
打完招呼,刘禹就将金明之事说了出来,他知道杨行潜一直在收集京师中的各种消息,像这种消息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此事么,确有一个因由,东主可知,与金指挥同时提拔的还有一个,亦是三衙中人。”果然杨行潜立刻说道。
“喔?”刘禹放下杯子,等着他说出结果。
“马、步军都虞侯苏刘义升至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亦是那一天。”杨行潜说的这个名字刘禹并不陌生,当初也曾一同作过战,只是后来他负伤先一步去了杨州,最终归于李庭芝部下。
“为何会如此,你可知内情?”刘禹还是不太清楚,这和金明被升迁有何关系。
“来源不多,某只能猜测一二。”杨行潜却摇了摇头。
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二者虽然都是由枢府提的名,苏刘义的背后好像有那位陈相公的影子,而金明则似乎只是顺手为之,因为他不过才提了半级,前者却是超迁。
在他二人之前,这两个位置都没有实际上的主官,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更是在死去的夏贵身上,再加上殿前司都指挥使张彦带兵出了京,一去就再没回来,三衙主官全都成了虚衔。
此刻这样的提拔,或许就有些深意了,刘禹想到即将来临的战事,难道这会是朝廷最后的努力?
“这只是第一步,下一回,谁先一步做到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就会是未来的新殿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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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点点头,张彦已经外放了路臣,他的所部也成为了御营驻军,京师现在极度空虚,任命一位新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历史上这个位子正是苏刘义担任的,他也成为了大宋最后一位殿帅,只可惜有职无兵,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现在么,金明已经与他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而前者是不会去争的,刘禹不确定要不要去推一把,这个位置虽然很高,现在只是个空架子。
而接下来,他们的交谈就被几位访客打断了,刘禹这一次回京,不仅升了官,还有新婚之喜,照例应该宴请宾朋的,可他刚刚出去了一趟,这不人家只能主动登门了。
好在人也就这么几个,自己的大舅子叶应及,一共患过难的孟之缙,以及后来才认识的宗正少卿、权起居舍人陆秀夫。
“子青,某那小女亦入了禁中,听说是晋国公主相邀,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如此也好,咱们可以畅谈一番。”
叶应及同他解释了一番,刘禹这才知道小妻子这些天在干什么,还不只她们两个,谢堂的次女也与她们一道被请了去,他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君实,别来无恙。”再一次看到陆秀夫,刘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那种感觉很难准确形容,此前他一直做着杨行潜那样的幕僚,有些恭谨,现在却是神采奕奕,举手投足也更洒脱了几分。
“子青,新婚之禧,又得朝廷重用,叫人好生羡慕,某特地上门来讨一杯酒吃,也好沾沾你的福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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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哈哈大笑,难得能从他的口中听到戏语,可见现在过得还不错。
“老孟,你这是遇上何事了?”孟之缙的面色有些隐隐的不虞,他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就连刘禹都一望而知。
“一言难尽。”
他虽然是衙内出身,有个异常牛x的爹爹,可因为是武门,在这京中并没有多少谈得来的朋友,现在是为的喜事登门,烦心的事自然不好说出来,可就是遮掩不住。
好在众人也没有追问,反正都是熟人,眼见将近午时,刘禹干脆将桌子摆在了院中,就着树荫,没有房里那般阴暗和气闷。
“子青,朝廷此次和议,究竟可不可行?”
熟不拘礼,几个人也不等菜上齐了,先是一齐举杯贺了他一回,接着就开始胡侃起来,陆秀夫问的问题其实也是他们想知道的。
“难,朝廷已经遣了使者前赴蜀中,那里情形如何,还不知晓,等到他们回返”
刘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几个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蜀道何其难也,这一来一回,又得耽误多少时辰。
“唉,某现在担着起居事宜,时常能面君,眼见官家不过冲龄,已经能诵诗书,聪颖灵秀,实为大宋之福,若是真能谈下来,该有多好。”
陆秀夫一边说,一边端起杯子遥遥举起,刘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在幻想没有彻底破灭之前,这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只怕也是朝堂上下的共识吧。
“和谈?没有和谈了,那全都是臆想,政事堂诸公、还有你我,都在做梦,遥不可及的美梦!”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孟之缙看上去已经有了些醉意,他挥着手口中喃喃地说道,一开始就觉得他有些不对的刘禹,赶紧站起身使了个眼色,府中下人一个不剩地全都退了下去。
“老孟,慢些喝。”
“某无妨,吃几杯酒又死不了人,可朝廷”孟之缙眯缝着眼,呵呵一笑。
“就在昨日里,职方司一个细作返京,全身上下破烂不堪,几千里路,他一路都是乞讨而来的。”
“你们知道吗?他在北地呆了整整十八年,那时候家父刚刚故去,某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不肖子,哈哈,十八年,一生有多少个十八年!”
孟之缙的笑声中带着悲怆,在座的众人都呆在了那里,包括被后世间谍片子熏陶过的刘禹,没想到在这个时空,还能听到这么一个潜伏故事。
“你们又知道吗?他已经在当地娶妻生子,为什么还会冒着风险跑回来,因为元人大举征发,为了告知朝廷这个消息,他让年方十五的独子顶了兵役,自己却”
今日一早,前去他家乡的快马就已经返回来,带来的消息毫不出奇,此人家中还有一个兄长在,一个妹子早已出嫁,家中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人还活着。
“可这么冒死得来的消息,枢府吴同知只看了一眼,竟然就竟然就一把火烧了,还说什么此人是忠义之士,要赏赐他钱财官职。”孟之缙说到这里不住地摇头。
同在座的众人对视一眼,刘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叹息,对一个细作来说,最大的恩典就是自己辛苦得来的情报有用处,这样的处置,人家还有什么可恋的?
“今日某问他,他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想返回家中,因为家中还有妻儿在,他不得不归。”
或许是说出了口,孟之缙的声音越来越低,陆秀夫脸色铁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叶应及沉默地摇摇头,就连作陪的杨行潜都面露不愤之色。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座上的空气停滞了一会,突然响起一声低吟,陆秀夫用著敲着瓷碗,和着调子唱了出来。
这样的事不只一回了,刘禹以前就听过他们在席间即兴唱歌,大都唱的是那些有名的诗词,或是自己所作,或是传世的名篇,这也难怪,古诗词本就含着韵律,只不过他不会而已。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紧接着,余下的几个人也都跟着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打着拍子,虽然没听懂唱的是什么,但自有一股苍凉大气之意。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后来酒席是怎么散的,刘禹已经记不起了,他只知道自己同他们频频举杯,都是酒到即干,迷迷糊糊地直到不醒人事。
到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还有些头晕,睁开眼睛看了看,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璟娘正坐在他的床头,趴着床沿睡了过去,身上还穿着全套的朝服。
掀起被子下了床,刘禹将她一把抱起,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被窝里,小妻子睡得很熟,看起来有些疲累,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中还在担忧着什么。
就在他的床脚下,放着一个盆子,里面还有些呕吐过后的秽~物,闻之令人作呕。刘禹叹息着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同昨天故事里的那人一样,他也有需要守护的人,在这样的世道里,只有掌握更多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切。
临安府位于城南,背靠府学,左邻教场,从不远处的清波门出城就是西湖之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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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知府兼着浙西安抚使,因此府衙也与安抚司在一处,占据了大半个坊市,仍是不敷使用。于是便将府狱设在了吴山脚下,与禁军大营毗邻,也含着以侧万全之意。
做为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府内的治安一向还不错,偌大的府狱经常显得很空,里面关押的也很少有什么江湖大盗或是穷凶极恶之徒,多半不过是小偷小摸之类。
而自从建康之战献捷仪式后,这里突然就加强了防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充当狱卒的不再是府中衙役,而是换成了全副武装的御营禁军。
紧挨着府衙的中和坊,临街的一座酒肆二楼小间,从这里推窗就能看到对面的情景,包括那座府狱大门。
此时一个穿着富贵的年青人正在楼中饮酒,他拿着杯子,满桌全是菜肴,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两个身高体壮的豪奴立在他的身后,眼睛警惕地看着四下里。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街道的另一侧,府狱门口,一个人正试图同守门的军士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从门后出来一个军校,两人靠得很近,那人塞了一个什么过去,却被军校给推了回来。
看起来事情不顺利,年青人摇摇头,转过身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边上的豪奴立刻为他斟满。
“大郎,人回来了。”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挑帘进来,向他禀报了一声。
随后进来的人身着长衫,看上去像个帐房先生,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裹,神色有些沮丧。
“怎么说?”年青人似乎想到了结果,也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
“只见到了一个小头目,连百户都不是,某想用银钱让他帮着搭个线,也只是推说不行,看情形,宋人颇为小心,怕是轻易难见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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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看样子还有点地位,年青人点头示意他坐下,他将手里包裹放到桌上,发出的竟然是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
“大郎,咱们在此地没有根基,就算手里有银钱,也使不出去。这些天到处打点,连那座大门都没进得去,依某说,实在不行,不如”
“某何尝不知,可廉尚书他们不也被关在驿站吗,和谈还未开始,他们不得自由,行踪只怕处处受宋人监视,现在去找,还不到时候。”
年青人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了推开的窗前,眼神阴蛰地看着那个方向,自己的父亲就在大门的后面,隔着不过百十步的距离,偏生就是见不到,他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可又能怎么样呢,这里是大宋的京师,家族的名字根本没用,随便一个不知名的小人物,就能让他们寸步难行,若是放在北地,谁敢?
“不过听那小校说了,里面都是重犯,他们也不敢怠慢,吃喝都是足的,一旦身体有恙还会延请郎中,想来万户应该无事。”
背后传来的安慰话语,却没能稍解他的烦恼,真恨不得带兵冲进去,一把火烧个干净,方才能泄心头之恨。他仰起头猛地将手里的酒喝了下去,一股火烧似的感觉冲了上来,就连眼睛都被染得通红。
兴庆坊的宅子里,璟娘悠悠地醒转,发现自己睡在大床上夫君的位置,身上只着了小衣,也不知道是何人所换,莫名地她突然想起那一次的误会,似乎已经恍如隔世。
床前的地板上已经被清理过,没有任何污秽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兰花的香味,正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种。
璟娘寻了件中衣披上,想着唤个侍候的人来,刚走出几步远,就传来了一阵声响。栗子网
www.lizi.tw站定了细细一听,却是夫君发出来的,那粗野的喘息声,可不就是意乱情迷时萦绕耳畔的那样,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璟娘有些不知所措,要不要回到床上接着装睡?
“还有多久。”突然间听到夫君说了一句话。
“快了,还有两分。”女子的声音应该是听潮所发,语气平平淡淡地,没有丝毫情~欲,让她不禁疑惑起来。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看,璟娘倚着门框自失地一笑,夫君正在卖力地蹬个什么事物,双脚上下使着劲,身体前倾,两手握住了一个半圆形的曲把,嘴里喘着大气,就是她刚才所听到的那样。
而那个事物则被架子悬在空中,前后两个轮子飞速地转动着,夫君一圈紧似一圈地用着力,气也越喘越大,似乎就要支持不住了,一旁的听潮则紧张地盯着手里的什么事物,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
“好了,时辰到了。”片刻之后,听潮轻呼了一声,那感觉比她的夫君还要劳累。
刘禹停下了动作,坐直了身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很久没有这么锻炼过了,猛地一来还有些吃力,好在定时不长,只有一刻钟,还是坚持了下来。
“我来吧,你去打盆热水。”听到小妻子的声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接过了她递来的绵巾。
“这又是何物?”璟娘摸着金属质地的扶把,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颗粒感,夫君坐在一个三角状的座子上,穿着一身奇怪的衣物,上身有点像短偈,不过没有系带,下身则像亵裤裁掉了一半,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如何?像不像。”
刘禹本来想弄个跑步机来的,可那玩艺得用电,用量还不小,他总不能在这里搞个发电站吧。因此最后选了这种室内健身自行车,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十多分钟下来,累出了一身的汗。
要说像马,还真有几分,璟娘含笑点点头,她已经明白这事物的用途,就是供人操练的,能想到这样的法子,也不知道夫君是从哪里弄来的。
“日后你除了操习,也要熟习此物,同为夫一样,每日一刻钟。”刘禹的话让她有些吃惊,自己也要像刚才那般?
“不过你放心,只要在家,为夫会同你一样练习。”说完,刘禹就从上面跳下来,接着一把将小妻子抱了上去,陡然坐得那么高,让她吓了一跳,好在有夫君扶着,倒也不怕掉下来。
“对,就是这般,双手握紧,双脚用力,慢慢来。”这个用起来比健身操简单多了,就是姿势摆好了再用力就行。
刘禹帮她调成了低阻力,这样她就不会像自己刚才那样费力了。璟娘踩了几圈,发现其实很轻松,于是很高兴地越踩越快。
“今天只是学一学,明日换了衣服再开始吧。”就这么一会儿,她的额头已经见了汗,刘禹轻轻拍了拍她的身体,示意她慢下来。
“夫君可是担心日后有变?”坐在架子上的璟娘和刘禹的个头差不多高,两个人这样子说话倒是更轻松些。
“还记不记得成亲之前,你与我说的话?”刘禹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在这个年纪可没这么聪明。
“君往何处,妾往何处。”璟娘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嗯,日后路途艰险,你要跟得上,现在就要多操练方可。”
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小妻子现在太娇弱了,不得不想办法让她强壮一点。璟娘听了默然不语,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郎君,大郎刚刚来访,人已经到了前院。”端着一盆热水的听潮走了进来,这个时候,叶应及前来肯定有什么事。
“大郎脸色如何,可有惊惶不安?”与璟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刘禹一边擦拭身上一边问道。
听潮摇了摇头,刘禹略略放了心,为怕大舅哥等得久了,他抓紧时间梳洗完,进屋换上了常服,赶紧出门而去。
“什么,军器监失窃?”听了他的话,刘禹有些吃惊,他吃惊的并不是失窃本身,而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巴巴地跑来告诉他。
“倒底丢失了何物?”一旁的杨行潜问道。
等叶应及细细述说了一遍,他们才知道贼人并没有动别的地方,只是将监内所藏的军械图样偷了一些,全是近几年的新造器物,有一些还只是图纸,并没有用于实造。
三人相视一眼,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贼子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偷的又是这种东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以前出过这类事么?”刘禹想了想开口问道。
“没听说过,至少某入军器监这些年,未发生过。”叶应及摇摇头。
那就没错了,还是建康之战那档子事,鞑子在建康城苦寻不得,只能将主意打到了京师,这里是大宋的中心,如果这里也没有,那就无法解释建康之事了。
“所失图样,可有投石器一类的?”
“有,不过是鞑子所用的那种石炮,建康之时用过。”
原来大宋也曾仿制过“回回炮”,只是数量不多,除了京师这边有几架样品,别处都不曾见到。
这样就没什么可担心了,刘禹在想如果图样传到大都,忽必烈看到了,会不会以为就是“回回炮”的放大版,只不过这得放多大才行啊,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在后世,渝都市因为地处西部,又曾于抗战时期做为华夏的临时首都,因此被立为国家第四个直辖市,从而拉开了耗资万亿的西部大开发序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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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后世一样,这个时空的重庆府城建筑在涪水与大江交汇的三角地带,旧址为三国时期李严所筑的江州,宋蒙交战之后,西川陷落,东川以合州为前线,重庆府城也经过了多次加固,其险峻不下于合州钓鱼城。
涪水南岸,几个身着甲胄的军汉将身形隐在一处从林之后,当先的大汉方面短须,凝神注视着远处,涪水在那里汇入大江,形成一个丁字形的水面,而依山而建的重庆府城就在那后面。
“节帅,只要冲破那几道浮桥,末将就有把握杀入城中,将人马送进去。”说话的将领操着一口蜀地方言,他的身材稍矮一些,体形也是十分雄壮。
“万犊子,元人在江上架了三道浮桥,破一道易,那时你的船就失去动力了,看到两岸的炮没有,他们就是在等那个时机。”
张珏指着江面说道,因为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而他的声音更显得有些沙哑,眼圈发黑,忧虑之色就写在脸上。
这次出援,身后的几万兵马就是整个蜀地最后的倚仗,而敌人却多出不只一倍,他不得不慎之再慎。
根据探报,前面围城的是元人东川行院所属之兵,因为敌人的侦骑遮蔽,具体有多少无法探得。
对此,张珏并没有加以责怪,这些属下已经尽力,能在野外与鞑子侦骑抗衡,放眼整个大宋,也是为数不多的。
远远地看去,涪水两岸遍布着军帐,各种攻城器械就在营中竖立着,看着就让人心惊,而更远一些的重庆府城被大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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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心急,你怕莫得仗打么?这里的鞑子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在泸州,这一次,只能一举功成,不然就是腹背受敌。”
拍了拍爱将的肩膀,张珏的目光瞧向了大江的另一头,泸州到这里不算远,沿着大江而行,只怕就在一两天之内,他的时间不多了。
“先回去,法子总想得出的。”没什么可看了,张珏收回视线,转身向后走去。
“龟儿子的,老子不信搞不脱。”走在最后面的都统张万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随手握住一根树枝,“啪”得一声折成两断。
与此同时,大江另一头的上游方向,一支大军刚刚过了合江县城,这里还是泸州境内,远远看着他们行进的百姓们神情木然,有的人暗地朝地下吐了口唾沫,眼露不屑。
“汪知院,兵贵神速,这样走,不知道多久才能到重庆府,只怕那时”
大军中段,一个身着常服的男子向着帅旗下的枢密副使、西川行枢密院事汪良臣拱了拱手,语带焦灼地说道。
“昝签书,你为何如此笃定张珏会离开合州天险?”
汪良臣毫不在意地说道,西川行院此次出兵,先是败昝万寿于嘉定府,继而降之。眼前这个降将,三年前还是蜀中心腹大患,曾兵出成都府,差点夺了府城。
现在,他的大军已经接连拿下了叙州、泸州眼看就要与东川所部会师于重庆府城之下,反观东川行院,师出无功,顿兵坚城之下,只要不出大错,这平蜀大功已经稳稳地拿在手中了。
至于那个让前任大汗和其兄丧命的合州山城,汪良臣打心眼里不想去碰,现在张珏主动率兵离开险地,不是正中下怀么?为何此人一脸的忧虑,他有些不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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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珏与他人不同。”昝万寿苦笑着摇摇头,他是经年宿将,又岂会不知道汪良臣心中所想,自己在嘉定府就是因为出城中了埋伏,才不得已降了,现在他们又想故技重施。
有什么不同之处,昝万寿没有说,汪良臣也没有问,隐隐地他甚至还希望东川有所挫折,因为那里名义上的统帅是大汗第三子安西王,两院分治之后,都是各展所长,以求一举功成。
如果张珏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也没什么不好,野战汪良臣自信不怕任何宋人,身边的这个降官以前不也是宋人眼中的良将,现在呢?
劝说的话已经讲过了,主帅不听,昝万寿也没有办法,他自认尽到责了,大宋一年不如一年,他们这些人在蜀中支撑了这么久,朝廷没有派出一个援兵,听闻江南也行将失陷,怕是改朝换代已经是不可避免了。
蜀中离得实在太远,刘禹没想过去干涉,他正在府中迎接一个客人的到来,张青云夫妻到京了。
为怕东家等得急,两人没有走水路,而是选了官道,所以才来得这么快,等他们拜会了府中的女主人,刘禹便将映红交给了妻子,自己带着张青云到了前院。
“愚夫妇来得迟了,未能赶上东家新婚。”女主人的背~景刘禹简单同他说过了,这样的联姻对于前途自然是有帮助的,他也很为之高兴。
“你坐镇建康,帮我看着那帮混小子,我才能在这里安心地结婚。现在又要你们匆匆赶来,令堂不怨我就谢天谢地了。”
原以为他和映红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妇人,就算来也不会那么迅速,谁知道两个人都挺能吃苦的,让刘禹的心中又高看了一眼。
“东家说笑了,儿子有了前程,母亲只有高兴的。”张青云摆了摆手,接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这是李都头托我带给东家的,他说这事物只有一份,让我务必亲手交与东家。”
刘禹接过来,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李十一在北方组建的谍报网,他人手有限,只渗透到了一些要地,文书上列出了这些人的住址和身份,确实非常重要。
对于李十一的进步,刘禹也是看在眼里,这个当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禁军军士,如今已经隐隐有了些模样,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合格的情报人材。
“他还说了什么?”
“都头言及,山东之事不太顺遂,对方有些不相信大宋,只怕要另僻犀境。”张青云想了想回答道。
“解老二呢,可还老实?”
山东是刘禹选的第一个地点,那里濒海,可以很方便地从水路支援,而且本身地面上就不太平,元人在那里的统治未必有多得力,偏偏他离大都还很近,称得上是元人的统治核心地带。
因为不了解详情,张青云也只说了一个大概,刘禹只能暂且放下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解呈贵。
“都头没有明说,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还在掌控之中。”
张青云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解家老二是个关键人物,东家有所担心也是正常的,毕竟这关系到数百个弟兄的性命。
刘禹点点头不再发问,本来就是给张青云接风的,工作的事不需要太着急,正好杨行潜也从府外回来了,两人又各自寒喧了一番。
“宁哥儿也到京师了,不过他现在去了城外的禁军大营,多半是去找金指挥,某便先行回了府。”
算算日子,姜宁也确实应该到了,他们之所以会在宁海下船,是因为将马匹放在了那里,这些都是从禁中借来的,自然要归还。
既然姜宁没有回城,刘禹也不用去等他,三个人就在前院开了一席,女眷自然有她们的去处,不必他来操心。
席间,刘禹还向张青云询问了建康和江淮那边的事情,对于李庭芝等人的动作,后者并不知晓,只是建康城里的异常状况,却是路人皆知的。
“大致就是如此,某动身之时,城中米价还在涨,好在家中还有些积蓄,提前买了粮食,倒是不虞,可城中那些贫寒人家就难说了。”
张青云有些郁闷,这件事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官府上下也都是袖手旁观,令他殊为不解。
要知道官仓中并不是没有粮,不久之前他还亲自领人往相邻的太平州送过赈济粮,更加知根知底的刘禹琢磨了一下,马上就想到了什么,往席上一看,杨行潜也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起来,李庭芝还是有所动作的,他此举很有可能不只顾及建康城一地,看来鞑子给他的压力要比预料中更大,从而才刺激出他的如此动作。
刘禹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是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只怕要更为激烈,他不懂打仗,可却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为了胜利些许手段又算什么,要不怎么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呢。
“东家,唤某前来,倒底有何差遣,可否透露一二。”张青云一付心痒难耐的样子,刘禹和杨行潜不由得相视一笑。
“确有事要你去做,不过你二人方才到京,这几日好生休息一下,想到何处玩耍,只管前去,一应开销找杨先生便是。”
张青云听过便知道很可能又要出行,东家现在不说也是为他们好,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在这繁华之地玩几日。这番好意他自然心领,闻言不再多问,一心只喝酒吃菜胡侃一通,倒也宾主尽欢。
“知道吗,上船伊始,某连站都站不稳,一到了甲板上,腹里就翻腾不已。栗子网
www.lizi.tw那种感觉不同于马上的颠簸,双脚就像踩在软泥中,不知道何处是虚何处是实。”
“不怕你笑话,那一刻,某自己都觉得心虚胆怯,看似那么高大的楼身,在如山一般的惊涛中忽上忽下,就像随时可能倾覆,船上的弟兄全都在奋力而为,到了那种境地,跑也无处跑,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姜宁述说着自己的经历,他没有说书先生的口才,就这么平铺直述地,也让身旁的人听得津津有味,那些日子给他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
“后来呢?”
雉奴见他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此刻姜宁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专注地望着远处,嘴角有一个淡淡的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原本她以为此人是来吹嘘自己的功劳,结果他一点都没提擒贼之举,反而尽说的是在海船上的糗事,因为不曾经历,雉奴也就当是个故事听了。
“后来,某实在抗不过了,便用绳子将自己捆在了船桅上,学着他们,嘴里不住地乱骂,这才不那么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出海,狼狈之处可想而知,可雉奴发现,他的那些自嘲之语,并不是沮丧退缩,反而带着某种自信。
再见到他,雉奴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了些变化,比如到军营找人的时候大大方方,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躲闪,可能还有些别的,人黑了些?
“现在呢,还敢上船吗?”
“这次回程,某便是同他们一道,在宁海方才下的船,若不是要送回这些马,某真想坐着船直入京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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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有时候很平静,你坐在船头,人吊在半空中,海水就在身后被劈开,鱼儿在前头飞跃,眼前一望无涯,不知道会驶向何方,似乎天地之间就只有一舟一人。”
姜宁边说边用手比划着,那是他最真实的感触,那一刻就连心胸也开阔了许多,而这样的经历,他一下船就想着同人分享,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他唯一愿意的。
在这之前,他最大的成就感就是能得到老爹的一句赞许,为此每战必先,身上那些伤痕不下于营中任何一个人,可在老爹的眼里,好像永远都不够。
现在,他找到了另一个目标,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杨飞那样掌控一条海船,去到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当然如果有人陪着那就更好了。
“太守说过,沿着风向一直走,会到一处大洲,比大宋现有的国土还要大,那里到处都是森林、草原和我们从未见过的事物。”
从刘禹这个二把刀嘴里听来的,姜宁一直都深信不疑,当然现在他还远远不行,不过自己还年轻,等得起。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同我一道么?”
不知不觉,姜宁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已经鼓足了勇气,话一出口,自己脸色就先红了。
原以为她可能会起身就走,甚至恼怒,可没想到过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侧头一看,雉奴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平静无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姜宁所描述的那些对她的吸引有限,这样的邀请就像军中弟兄相约吃酒看戏一般,引不起她的任何情绪。
“天色不早了,你既是刚回来,便多加休息吧,我先回营了。”
雉奴从一块大石头上跳下来,不待他说话,便招招手返身向大营走去,这里离着军营不远,军士们的操练之声清晰可闻,
在这一瞬间,姜宁心里有些失望,他甚至希望女孩干脆地拒绝,也不想这样子平淡,就像自己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人家根本没有听到那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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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内,刘禹刚刚完成了健身运动,泡完澡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璟娘还有一套健身操要做,他换好衣服看了一会儿,便带上门出去。
似乎这时空的人都习惯了很早就起来,院中的仆役自不必说,住在前院的杨行潜已经在和张青云下起了棋,对于这个他连略懂都谈不上,自然没什么兴趣,同二人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出府。
“东家今日可有事?”张青云突然站起身问了一句。
“嗯,出城一趟,你若是想与娘子出去逛,让杨先生安排一下,多带上几个家丁。城内的几处瓦子还算热闹,城外就不必说了,湖上游船赏荷花,正是应景之时。”
刘禹以为他问的是这件事,很热心地介绍了一番,临安城的大瓦子应该是这时空世上最大的戏棚子,紧挨着他以前居住的教睦坊。不过他从来没进去过,人多是一个原因,那些戏法他不怎么喜欢,后世就是如此,连电影院都没进过几次。
“东家好意某心领了,昨日里与娘子商议过了,还是给某安排些职事吧,否则我二人都有些惭愧。”
略看了一眼,刘禹觉得他这话应该是真心的,现在这个年纪,没什么比建功立业更放在心上了,杨行潜在一旁毫不惊奇,显然早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
“非是某矫情,此次你若一走,可能又会离开很久,他日映红急了,找某要人,那要如何是好?”
琼州他肯定要放一个人,市舶司这样的事,普通军士又怎么可能上手,所以他才将张青云调过来。杨行潜原本也可以,可他在京城有些人脉,这里更需要他坐镇。
“不瞒东家,京师虽好,可一想到鞑子行将南下,某就如坐针毡,如何还能游湖赏花?欲遣某去何处,东家直言无妨,娘子只会为之高兴。”
张青云恳切地说道,刘禹摇摇头,这也是个劳碌命,他拗不过,只好回身来到他们下棋的石桌前,杨行潜知道他想干什么,先一步将棋子棋盘收好拿到了一旁。
“想必杨先生与你说过,朝廷前些日子已经决定于琼州开埠,这事是某那岳家推动的。那里现在姜防御治下,原本有些匪患,已经为他所平息,最终某要你去那里,掌控市舶司事,而在之前”
刘禹停顿了一下,给他一个思考和消化的时间,显然张青云没想到会是这样子,一时盯着桌上的地图发了愣,琼州对于宋人来说不吝天涯海角,他算是明白了东家为什么极力要他休息几天。
“这是之后的事了,刚开始会由朝廷任命的官员去做,而你,则带人先去这里。”刘禹指着另一处说道。
“泉州?”张青云愕然,这两处相距甚远,他有些不明白。
“恩,就是此处,那里有大宋最大规模的市舶司,你前去有两个目地,一是看看他们是如何运作的,也算是学习吧。”
听到东家讲到具体的任务,张青云开始集中精神,这第一条毫不出奇,既然最终目地是那样子,自己此前又不通庶务,当然要有一个学习的过程了。
“其二嘛,盯住一个人,这才是你最主要的任务,务必把他盯死了,一举一动某都要知晓。”
“蒲寿庚,你不知道他不要紧,这里有些他的资料,看熟了或许对你会有帮助。”刘禹说完拿出几张纸,这是后世对于这人的研究资料,据说还是个倭国人所作。
接过那些纸,张青云一言不发地收了起来,东家最终想干什么他不知道,可一听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很重要,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让他有些兴奋,表面上却很平静。
“既然如此,某早些出发吧。”
地图上看,从京师过去隔着两个路,要穿过整个浙东,两浙境内还算好,官道修得不错,可一进福建,那里是多山之地,只怕就没那么好走了。
“好吧,三日后出发,你的身份是江南富商,家中在当地还有些势力,此去为考察海事。要带哪些人,你自去亲兵中挑选,以二十之数为准吧。”
见他如此心急,刘禹也就不再坚持,都是早就制订好的计划,他说得没错,以这时空的速度,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很可观,早一步出发也对。
“东家勿忧,昨日里安排居处时,某就发现他那娘子有些不妥,方才已经遣人去请郎中了。”
看着张青云一脸喜色地告辞回了房,见刘禹的神色有些无奈,杨行潜在一旁说道。
“那怎生是好?”刘禹吃了一惊,在这里生病可不是小事,他不是大夫,就算后世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也施展不出来。
“东家放心,是好事,只怕他们年青未曾注意到,究竟如何,一会郎中来了便知。”
紧接着,杨行潜的话就让他转忧为喜,这么明白的意思他如何不懂,算起来这二人成亲也有近两个月了,张青云这小子还真行,这么快就有好消息了。照这里的规矩,一旦真的确认,二人就不能同房了,也好,那就让他出去做任务吧。
寅时,正是日夜交替、阴阳平衡之期,从涪水到大江的上空都升起了一团浓雾,此刻就算是打起火把,也照不出一尺见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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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跨江浮桥上巡视的军士,一个个都努力分辨着脚下的行进方向,以求不要走偏,这样的天气里,万一掉入水中,同伴就是想救也没有办法。
他们是刚刚才换班上来的,不少人还打着哈欠,这也难怪,本就是一日里睡得最熟的时分,陡然被人叫醒,谁不心烦,无奈军法在上,不得不强打精神,只求应付过去。
都说宋人来援了,刚开始还如临大敌一般地戒备,可整日整日地下来,总会有个松懈的时候。譬如现在,黑夜加上大雾,寻常的走路也十分困难,就莫说行军了。
这队巡兵沿着浮桥堪堪走到江心,耳边除了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咚咚”响,就只有江水流过的“哗哗”声,而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军校却仍是听出些不一样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像是枝条烧着了一般,他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是涪水的上游。
随着声响逐渐靠近,漆黑中一团红光朝着他移过来,目瞪口呆中,红光已在眼前现出了形状,一艘小船顺着湍急的江水直冲而下,上面空无一人,除了熊熊燃起的大火。
“嘣”地一声巨响,船头猛地撞上了浮桥,而倒霉的军校来不及将“敌袭”两个字叫出口,就被巨力推开,连同脚下的木板一起掉入了江中。
“前面得手了,发信号,跟着老子冲过去!”听到前面接二连三的响声,张万兴奋地搓搓手下达了攻击令。
他的脚下是一艘五百料的战船,在大江之上也许只算得平常,可在这里就称得上“巨舟”了。听到他的命令,船帆被高高地拉了起来,借着风势开始缓缓加速,几声急促的号角吹响,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蓄势待发。
“赵安,你当头阵,等鞑子把注意力放到了江上,再作全力一击。”
江岸上,张珏领着部众目送船队消失在大雾中,开始分派任务,鞑子以浮桥联接涪水两岸,一旦浮桥被破,就将首尾不能兼顾,他并不贪心,只要能击破任何一部,这围城也就解了。
“末将得令,定不负所托。”赵安抱拳答道,虽然水军先与敌交战,可只有步卒才能斩将夺旗,他没有任何不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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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张珏的命令,一队队步卒离开了出发地,顺着江岸向前摸去,大雾虽然让敌人视野变小,但是已方也会有诸多不利,能不能达到战前的计划,谁都不知道。
命令一旦发出,战争就已经开始了,再想什么都毫无益处,他的中军也开始行动,手执刀枪的大宋将士在大雾中小心翼翼地行进着,速度并不算快。
蒙古上万户、东川行枢密院事合刺被人唤起来的时候,才刚刚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也算得小心了,衣不解甲地盯了好几天,谁想该来的还是来了,还来得这么突然。
为了防备可能的偷袭,他们停止了攻城,而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上游方向,浮桥上日夜都有军士巡视,可由于没有水军,这样的动作连警戒都算不上,只能是聊胜于无罢了。
该死的大雾遮住了一切,合刺站在岸边也只看到了浮桥上燃起了大火,而且还有蔓延之势,军士们不停地提着木桶冲上去,可火势还是越来越大,很明显宋人在火船上浇了油。
陆地上不用他担心什么,一接到军报,几个汉军千人队就面朝上游列出了防御阵形,他念及的除了江面上,还有对岸的那一部分,要不要亲自过去一趟,还没有拿定主意。
“知院小心!”突然,合刺被自己的亲兵推了一把,他趔趔趄趄地几乎倒在地上,还没站定脚,就看到一支羽箭斜斜地插在自己刚才站着的地上,好险!可这箭是从哪射出来的呢,他疑惑地张望着,直到一艘高大的船影出现在江面上。
“可惜。”张万暗暗握了下拳,那是他从雾里看到的第一个目标,火把下看得不甚分明,但肯定是个不小的官儿。
江面上,原本横锁两岸的浮桥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他的座舟毫不废力地就过了第一重,而鞑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前面的第二道浮桥约有半里的距离,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减速放火船怕是要耽误不少功夫。
“全军戒备,不要停,继续加速。”水流的推力加上满张的风帆,张万的大船越来越快,就在鞑子的眼皮底下冲了过去,女墙后的军士们各执弓矢,紧张地盯着江岸,只有看到目标时才会射出手中的箭,不过命中率并不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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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子撞过去。”
张万说出这句话时,大船离第二道浮桥已经近在咫尺了,那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也不知道是在这里防守还是从这里过江的,伴随着巨大的动能,船身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撞在了浮桥上,落水的军士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被铁索拉着的浮桥陡然向前伸去,宛如一张拉开的大弓。
如果只有这一艘船,用巨石固定在江岸上的粗大铁索就能挡住它的去路,可紧接着,一艘接一艘的战船撞了上来,已经被拉直的铁索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巨力,深入土里的铁钉被拉得冲天而去,和江上的铁索一起掉入了水中。
“威武!”顺利冲破了第二道浮桥,船上的军士非常振奋,不禁地大声欢呼起来。
原本降下来的船速在挣脱了束缚之后,又开始加了上去,张万面色不变地站在二层甲板上,前面还有一道浮桥,可是以现在的船速,只怕不会像刚才那样顺利了,因为他已经隐约看到了那桥的影子。
果然,这一次的撞击,只是让浮桥下面的船只被打散,铁索却没有断开,眼见着自己的战船就要被挡下来,张万提起脚下的一把利斧,几步就下了楼。
“弓~弩手为某掠阵。”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就翻身从船头跳了下去,刚好落到一只渡船上。
“放箭,压住他们!”直到他开始举着斧头朝铁链子劈下,船上的军士们才反应过来,他的副将大吼着指挥弓手,羽箭如下雨一般射向江岸,那里已经有鞑子的射手在同他们对射。
张万奋力劈砍着铁环结成的链子,粗大的铁环被他砍得火花四溅,飞矢不断地在身边掠过,他却浑然不觉,大船已经接近停下,一旦鞑子反应过来用投石机攻击就会十分危险。
“拉某上去!”终于将链子砍断,变成两截沉入江中,张万拍拍手扔掉已经满是豁口的斧子,扯着船上放下的绳索叫了一声。
大船在江中缓缓起动,回到船上的张万急声催促着,现在整个船队都慢了下来,要不是有大雾挡着,这几乎就是取死之道。
刚刚将速度加起来,一块石头就从天而降,打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看来鞑子也是急了,不管看不看得清,都先打了再说。
“晚了。”张万看都没看岸上,浮桥已经全部被破,船队在他的座舟先导下,毫无阻碍地冲向了前方,这些箭矢石块不过是为他们送行而已。
越往前行,江面越开阔,这里是涪水与大江的交汇处,重庆府城背山面水而建,随着天色渐亮,大雾行将散去,巍峨的城墙出现在了视线里。
“万胜!”破围成功的军士们激动地纵情高呼,张万却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要打破鞑子的围困,还有大战要打。
临安城外的禁军大营里,刘禹和金明相对无语地坐在后者的大帐中,姜宁忐忑不安地站在下首,他刚刚的一番陈词,让二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无奈。
“你父亲如何说?”金明沉声问道,自家妹子是个什么德性,他当然清楚,于是自动忽略了那一部分,这种事还是得听长辈的意见。
“家父有言,一切但凭指挥作主。”
姜宁的回答不出所料,倒不是说他不负责任,而是人家自知理亏,摆出了一个任凭处置的态度,金明点点头就欲开口。
“你先出去吧,此事容后再说。”
刘禹突然出声说道,金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提出异议,姜宁怔了一会,依言抱拳而出。
“事关雉姐儿终身,还是问她一句吧。”刘禹一直就觉得她的情绪不对头,怕出什么事,金明两口子都是心粗之人,未必会顾及得了。
“她就在营中,你打算何时去?”
金明不疑有他,反正他肯定不会去的,刘禹既然出了头,他也不会阻拦,说倒底还是一片关心之情。
在亲兵的带领下,刘禹来到雉奴的帐前,在踏入的那一刻,他其实都没想好要怎么同她说。
看上去,帐子的陈设与军中其他营帐没有任何不同,这个女孩宁愿睡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城,可见早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同我说句实话,你是否不喜宁哥儿?”
想了想,刘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雉奴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片刻的慌乱,她匆匆地一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刘禹心说果然如此,她心里现在根本还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姜宁对于她,或许只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战友居多吧。
“你可知,宁哥儿这一走,便是万里之遥,大海有多凶险,相信你也清楚,而他本来不需如此的。”
既然姜宁有这个决心,刘禹便准备让他和张瑄同一条船,一方面是锻炼,一方面也能更放心,他们不会有支援,只能靠自己,不过刘禹相信这样对他的成长是最快的。
“既然有一年之期,那也好,你也可以多思量一下,倒底做何想,如果真不愿意,那便罢了吧。”
雉奴一直抿着嘴唇不说话,刘禹只得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不能勉强,她如果不想嫁,那就不嫁又如何,反正也不是养不起。
让他没想到的是,雉奴对着一向严厉的兄长不说话还情有可原,可换成自己也是一样,就有些郁闷了,难道要找妻子来?
“你先就是如此吧,我回去了。”刘禹本想说歇着,可才这个时辰,他便改了口,刚要掀起帘子,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禹哥儿。”刘禹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转过身来。
雉奴的大眼睛就像初见时那样地清澈,毫不避讳地注视着自己,让刘禹想起相处的那些日子,不用多说什么,心意就能相通。
“为何?”
看似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刘禹却立时就听懂了,他走向雉奴坐的那张床,趁着这几步路的时间,想着要怎么去回答,他不希望这个问题变成一个心结,影响这个女孩一生。
“你看看,多标致的一个小娘子。”刘禹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然后递给她,自己则在一旁坐下。
瞅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雉奴有些不解,里面的人眉目如画,笑语盈盈,同样的像片她也有一张,可这说明什么?
“姐姐的确好看。”
“这是你,雉姐儿。”刘禹摇了摇头,出人意料地说道。
雉奴吃了一惊,再低头看时,才注意到一些细节,这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似乎是在叶府同璟娘一块时,身上的女装还是她的,看着不熟悉的自己,雉奴微微有些愣神。
一时间,营帐里落针可闻,两个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刘禹没有丝毫的不耐,身边这个女孩就像他亲人,值得他付出心血和代价。
“我明白了,你告诉他,一年之后,我等着他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雉奴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
刘禹凝神看向她,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什么,她的表情很认真,其中还有一股淡然。
在这个时空,如果说除了探子还有能够传递消息的,那就只有商人了,这些人走南闯北,是天然的散播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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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之战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做为失败方的元人当然不会昭告天下,因此,位于蜀中的两川行院从来就没有收到过正式的文书,可消息还是传到了大军云集的重庆城下,自然要拜那些商人所赐。
这一回出兵,两院各自为阵,颇有较量一番的意味,然而不幸的是,东川行院所驻的果州正对着合州防线。原想着绕过去了会好一些,可没曾想重庆府一样难下,围了数月也不见守兵有崩溃的迹象。
眼见着师老无功,几个统帅商议了一番,又决定分兵去打上游的涪州,以求截断宋人自外路的来援。因此,当张珏的援军大举而至时,城下的兵马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无意中他选了一个好时机。
“王傅,宋人已经入城,这个时候撤兵,对岸的人马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宋军从水路突破,将他们拦腰截断,合刺别无他法,只能先回大帐商议,没想到这个汉人一开口就让他吃了一惊。
“知院,唯今之计,只能命他们沿路退却,我等没有水军,就是想去救援也没有法子,此事须得当机立断,因为宋人有可能会大举来援。”
一身汉人长衫的安西王相李德辉叹了口气,宋人的援军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勇猛敢战,再拖下去,只怕会像传闻一样,再来一场大败。
“王傅这话是什么意思?”合刺不解地问道。
“从涪州那边传来消息,有传言说,朝廷此次南征,被宋人所挡,已经收兵回去了。”
因为是从宋人的嘴里得到的,李德辉并不相信会败得那么惨,但南征之举已经结束肯定不假,他只能猜测是不是受了什么小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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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说合刺就明白了,既然江南那边的战事结束了,那宋人就有可能腾出手支援这边,本来就有些捉襟见肘的兵力,到时只怕围城不成反被围。
“那涪州?”
“已经遣人过去,命他们撤回,等他们的人马一到,我们也就该走了。”李德辉的话彻底打掉了他的侥幸之心,好不容易出一次兵,就这么无功而返?合刺实在有些不甘心。
可他深知,眼前的汉人代表的是名义上统领两川的安西王,自己这个东川行首也只能听命,否则回去了也讨不着好,谁不知道安西王对此人言听计从,直以“师傅”呼之。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战事的胜负了,对岸的万余人马,无数的辎重器械,难道真要这么丢弃?他的脸上阴晴不定,迟迟下不了决心。
李德辉也没有去催他,在出征之前,他就对两川各有统属,互不相应颇有微词。现在东川兵马陷入困境,西川那边却根本不知道进展,如果两院齐心,宋人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又怎么可能轻易杀进城去。
只是现在多说也是无益,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撤兵,只要不伤元气,下次再来就是,何必非要在这里耗着?
“不好了。”正当大帐中陷入微妙的沉寂时,突然从帐外传来一声惊呼。
“何事惊惶?”合刺不耐烦地怒喝一声,他正是气不顺的时候,一听这样的言语,立刻便要炸了。
“禀万户,宋人在那边动手了。”
一听军士的禀报,帐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合刺也顾不得同他置气,赶紧抽身出去,刚刚从帐中钻出来,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正是从江岸那边传来的。
忙不迭地骑上马跑到岸边,对面军营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看样子正在奋力抵挡着,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却只能站在这里干着急。栗子小说 m.lizi.tw
“速速下令吧,如某所料不差,城中马上就会有所行动。”李德辉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合刺望向远处的山城,刚刚将手举起,就发现那里也有了动静,宋人大开城门,从城中杀了出来。
“晚了。”他在心中哀叹道,前后夹击之下,大营失陷也只是个时间问题,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逃得出去,这一仗算是打到头了。
“传令,全军拔营,将那些都烧了。”
合刺不再犹豫,对面已经不保,宋人士气正高,一旦同城中的兵马汇合,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自己这一边,现在只能先撤了,不过走之前,他没忘记一把火烧了那些器械,免得像对岸那样落入宋人之手。
由于上次的劫匪一案,姜宁和那一百多人都被归入了侍卫马军司,因此他的调动事宜就只需从那里开始,而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因为侍卫马军司的主官正是都指挥使金明。
不过一个小小的虞侯,这样品级的武官根本引不起枢府的注意,金明在他的司衙里出具文书,再到枢府去报备一下,姜宁同他挑选出来的几十个水性好又自愿去的军士便正式转入了沿海制置司。
“海里不比陆上,凡事要多加考虑,自己保重吧。”对于这个准妹婿,金明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刘禹和妹子的意见都一致了,左右不过多等一年,也算不得什么。
“虽说你很努力,但是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船长,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些东西光是勤奋没用,还得靠悟性,现在他们比你强,你就要多问多学,只有这样你才会有超过他们的一天。”
离别在即,刘禹更多以鼓励为主,他能做的也就是写封信去老丈人那里,看看能不能拨出一艘船给姜宁。不同于别处,他们马上就将北上,没有船可不行,当然如果实在不行,他准备出钱去私家船场买一艘,可那是民船倒底不如战船好用。
“你要切记,在船上,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能依靠的则是所有人,听不懂没关系,记下来慢慢体会。”不等他答话,刘禹又接着说道。
“太守所言,某当铭记于心。”姜宁确实没听明白,可他也知道人家是为他好,这样的提点就是自家老爹也不曾有过,他当然感怀于胸。
之前刘禹已经同他说过了这一行的目地,对于在鞑子境内行事,他没有什么异议,除了攻击平民这一点,不过身为军人,服从指令已经深植在心中,路是自己选的,是好是坏都要接受。
“这张海图,你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标出来的那些海岛,都去走一遭。其中未必全都属实,但大致不会错的,一旦证实了就注明,他将是你的立命之所。”
刘禹之所以同意他的请求,也是担心张瑄他们有反复,因此这条船上,姜宁才是船长,而至关重要的海图当然也掌握在他手上。这样的嘱托,让这个年青人激动不已,此行之后他将真正地独当一面,这是梦中才有的。
“指挥、太守请放心,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期望。”姜宁将图纸郑重地收好,朝着二人抱了个拳,朗声说道。
这里是临安城外的运河渡口,他们这几十人将坐船沿水路而行,走得就是刘禹回京时的反方向,顺风顺水的话,到庆元府也就两天左右。
话别之后,两人挥挥手将他们送上了船,同时来送行的还有一些军士的家人,倒底是出海,凶险之处实难预料,就连刘禹也不敢打什么保票,好在这样的任务所获必然颇丰,在一些人的脸上能清楚地看到兴奋之色。
“走吧。”金明也有日子没回府了,今天的事情都办妥了,他也能趁机回趟家,两人便一同骑马准备入城。
这时刘禹不经意地发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转身离去,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他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轻轻加了一鞭,催马朝着前面的金明赶去。
“嗯,夫君!”
到了夜里,刘禹突然发现妻子格外地缠绵,比平日里都来得主动,就连动情时的娇~吟声也异常地婉转,让他欣喜之余也隐隐有些疑惑。
璟娘还远远没到如狼似虎的年纪,出现这样的变化,自然会有原因,他在一番激烈地运动之后,并没有马上从妻子身上下来,而是紧紧将她抱住,直到她的喘息声平复。
“怎么了?”抚摸着妻子嫩滑的脸蛋,刘禹俯下身子问道。
“红娘子已经有了喜信,他们不过成亲月余,奴想奴想着”
两人都光着身子,璟娘不敢同他对视,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细若蚊声地说道。
刘禹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映红,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这封建社会的传宗接代思想还真严重,这不,刚成亲多久就有危机感了。
说起来,映红其实年岁也不大,才不过十八、九岁,可在这里已经属于大龄产妇了。刘禹的手指在妻子的青丝上绕着,这具身体太小了,他根本不敢想像怀孕生子的后果。
“我同岳父大人说过了,不必着急要孩子,一切都顺其自然,这府里又没有公婆压着你,为何你会这么想?”
“奴想为夫君生一个。”
璟娘扬起了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坚持,刘禹看着那张红潮还未褪尽的小脸,轻轻地将它捧起,慢慢地吻了上去。
实际上,涪水南岸的这部元人并不那么好打,尽管处在腹背受敌、援军不继的境地,他们的依然顽强地节节抵挡着,直到从对岸传来的退兵号角响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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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不会再有支援,只能独自退却之后,元人便开始分散突围,志不在歼敌的宋人也没有多作阻拦,顺势将他们赶向了大江以北的山区,两路宋军成功地在重庆城下会师。
相对于张万的兴高采烈,陆路先锋官赵安却没有多少得色,因为他手中没有几个有份量的鞑子首级,就连一面千户级别的将旗都未曾斩获,这种心情在看到对岸的鞑子井然有序地撤退之后更加明显起来。
“龟儿子的,跑得倒是快。”张万同他并肩而立,望着那边脱口说了一句,自方士气足可一战,又背靠坚城,敌人却不接招,他也有些遗憾。
“节帅到了。”听到军士们的呼叫,两人转过身来,只见张珏的大旗正向着这处移动,一路都是山呼海啸般地高喊。
骑在马上的张珏一边扫视战场,一边同将士们招手致意,战事的顺利出乎他的意料,敌人几乎是自己退却的,原因虽然不知道,但能破围就算是成功。
此刻,除了小队的侦骑仍在追赶逃跑的敌人,余下的步卒都开始停下来打扫战场,看着营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器械,要说这是有意为之,只怕谁都不会相信。
“节帅不辞辛劳率军来援,阖府上下莫不感佩于心,如今一举破敌,某等为大军贺。”
前来迎接的四川制置使、知重庆府赵应定郑重地施了一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座城池新主人的张珏没有怠慢,赶紧逊谢着回礼不迭。
而随后,他就婉拒了前者的入城提议,这不过是个小胜,元人的退却有些蹊跷,他害怕会是一个圈套,军中所有的侦骑都被散了出去,沿着大江上下搜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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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说看,鞑子这是何意?”
江岸边,张珏在自家将领的簇拥下,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对面鞑子大营,举起手里的马鞭问道。
“节帅担心鞑子有诈,故意诱我等到此?”赵安首先开口答道。
“说不通啊,那些事物他们运来也颇费功夫,就这么舍下了,日后再要攻城,岂不是更为困难?”
另一人指着身后的战场,从城中出来的民夫正全力搬运着那些缴获,有了这些物资,就算他们现在退回合州,这一仗也算是相当值了,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来送这些的。
“万犊子,你咋不开腔捏?”张珏踢了爱将一脚,这一次破围,水军功劳最大,这家伙胆大心细,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粗豪。
“不对头,从那边的样子看,鞑子好像是主动退却的,而且退得干干净净,要不然,他们就不会烧那些了。”
张万摇摇头,远处的敌营里,一架高大的楼车被大火包围着,烧得噼啪作响,周围还有些类似的器械。这样的事物并不好造,大都是因地取材,而城下并没有多少树木,也就是说它们是鞑子从自己那里运来的,现在一把火就给烧了,就连他们都看着可惜。
在鞑子退远之后,从城中派出的小股队伍进入了废弃的营地,一番搜寻,没有发现陷阱之类,营中确实已经空无一人,鞑子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放一把火给烧掉。
“事出反常即为妖”,张珏不认为自己带的这点兵力就能将他们吓走,手头上掌握的消息太少,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可信的判断,但接下来要怎么办,却需要他来决断。
想想出援之时,自己是抱定的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现在人就在城下,他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众将见主帅神色如此,一时都沉默无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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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多想也是无益,张珏带着众人返身走向战场,几具尸体倒在营门口,脸上还带着震惊的表情,不像是作伪,他站住了脚,正想到了什么,突然几骑飞驰而至,方向却是他们出发之前。
“哪里?”听到他们报上的消息,张珏又多问了一遍,因为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等赶来之时,他们刚刚接近江津县的马骢镇,看情形今日应该会宿在镇中。”为首的军士喘着大气重复道。
确认之后,张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在出兵之前就得到了泸州出降、鞑子正兵发重庆府的消息,正因为陷入了绝境他才会这么孤注一掷地出援,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打完了,泸州方面的敌人才刚进重庆府,这怎么可能?
从江津到这里,不过半日路程,如果催促急行,用不了两个时辰,不同于围攻重庆府的鞑子,这支大军是得胜之师,如果这一切是个陷阱,那现在就要作出决断了。
“你等为何笃定他们会宿于江津?”张珏没有理会众将焦急的目光,他心中隐隐有个感觉,但还需要些佐证。
“禀节帅,某与弟兄们从泸州便一直盯着,他们走得不快,逢城必入,逢镇必停,故而有此判断。”军士想也不想地应声答道。
张珏闻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庞,赵安面有急色,多数人与他一样,都认为这是鞑子的诡计,只有张万若有所思,不由得心中一动,他已经有了定计。
“时间紧迫,就不升帐点将了,传本帅将令,让弟兄们加快速度,以一个时辰为限,一个时辰之后,本帅要看到这个营地如战前那般。”
在众将期待的目光中,张珏开始发布命令,第一条就让大伙疑惑不解,可却没有人敢多说,一个亲兵恭身应诺,将此令传了下去。
“赵安,本帅命你为先锋,领所部人马即刻出发。”
“末将领命,但不知要去往何处。”赵安抱拳答道。
“渔洞,一个时辰之内你须得赶到那里,但不得入镇中,而是伏于山间,鞑子如果到了,先不要攻击,遣人回报。”
自家主帅的话让他吃惊了一下,连接令的话都忘了说,张珏仿佛知道他会如此,淡淡地一笑。
“尔等是否都以为鞑子是故意示弱,以诱我等在此,然后聚而歼之?”
不得不说,如果真是这样子,鞑子表现得很像,不怪众人这么想。
“不过也有一个可能,如果两部敌军之间并无联系呢?”
张珏缓缓地说道,时间太紧了,他已经来不及去多做验证,只是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不小的可能,而如果是真的,那就有了一个机会,一个重创鞑子西川所部的机会。
他深知,蜀中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离失陷不远了,鞑子就算这一次退了回去,下回必然还会再来,就凭合州加上一个重庆府,怎么也不可能挡住两路攻击,所以,他才有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这是鞑子的诱敌之计,那现在撤走的那一部敌军肯定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返回,他已经遣出了最得力的探子前去,就算是鞑子真有什么动作,也能及时作出反应。
在他的命令下,除了赵安一部出发前往别处,余下的军士全都加入了清理战场的行动中,他们加快了运送物资的速度。而在原来的鞑子大营中,尸体被抬走,倒下的帐篷被重新支起来,砍倒的旗子又竖立好,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临安城中,刘禹再一次送人出城而回,今天是张青云上路的日子,他与选出的二十名军士将骑马赶往泉州,此行他不但有个商人的身份,而且还有一个官身,刘禹为他弄了个“沿海制置司”管勾的职事。
回府之后没多久,就来了访客,除了自己的大舅子叶应及之外,还有一个不速之客,太皇太后谢氏的那位内侄,谢堂。
“升道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怪道今日一早喜鹊登枝,原来是有贵客要到。”
刘禹叫着他的字,两人早就叙过了同年,正当平辈论交,谢堂听了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
“谁叫你这小子回了京这么久都不愿登门,某不得已,只能厚颜自己找上门了。”
谢堂的话倒是实情,刘禹倒不是不愿意上他的门,可人家倒底是国戚,要如何相交,他实在拿捏不好分寸,这方面就是叶应及也帮不上什么忙,再加上诸事一忙,结果就给忘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二人是自己来的,没有带上家眷什么的,刘禹暗忖,这只怕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应该是有什么事。
“这宅子也算不错了,不过凭你的身家,应该别寻个大些的才是正理。”
果然,这货一开口就点到了刘禹的痛处,他才不信人家不知道,房子是自已妻子的陪嫁之物,这是明说自己在吃软饭么?心知肯定还有下文,于是也不答话,就这么看着他要说什么。
“你也知道京城居不易,到哪里都要用银钱,似我等这样的人家,若是只靠那点俸禄,怕是连妻儿都养不起。”
谢堂说得倒是事实,他大舅子叶应及是正六品的军器监,以宋人的薪金,在临安城里不要说叶府那种地方,就是寻常坊间租一个刘禹之前的那种院子,也是负担不起的,更何况还要养活家人仆役。
而他的岳父老大人,致仕之后仍是享受着正一品的顶薪,还有国公的爵位在身,实封几千户的食邑收入,仍然要弄灰色收入来供养家人,否则连她妻子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同宋人打交道久了,刘禹当然知道这些人说话都是旁敲侧击,徐徐而进,这货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他来的目地就很明显了,肯定与财货有关!
“某闻得,琼州开埠,有子青你的一番首尾?”
果不其然,谢堂接下来的话,便转到了这上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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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让刘禹有些奇怪的是,这件事自己并未参与其中,他又是如何得知的?目光转向叶应及,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休怪令大兄,昨日里,某的一个亲信自庆元府而回,带来了令岳的一封手书,言及此事需得找你,故此某才求了筠用,一同跑上这么一趟。”
谢堂说完拿出书信递给他,刘禹大致扫了一眼,叶梦鼎的话很简略,只说让其来找自己商议,不管什么结果,叶家都无异议,具体什么事,却没有说。
“既然如此,升道兄,有话不妨直言。”
人就眼前,刘禹也懒得去东猜西猜,端着茶杯遥遥一敬,这些都是本时空的产物,反正他是喝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爽快,那某就不客气了,市舶之利不说你也知晓,实不相瞒,琼州那地方,商人罕至,一年之期想要完成朝廷交托的数目,除非神仙相助,不知子青以为如何?”
这话刘禹却不好接,他的本意就不在这上面,再说了完成完不成也不关他的事,出于礼貌,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是朝廷之事,我等深受国恩,自当为国分忧,某与人议了议,若是联合一些大商家,赶在今年信风之期前往,或许还能有些交易,到时就算数目上差些,也能有个交待了。”
谢堂的话说得晦暗不明,刘禹却听懂了,这货好大的口气,一出手就要垄断琼州市舶司贸易。他知道那个数目是多少,七十万瑉的纯税入,交易额怕不要过千万?其中利润有多少,自然不难想像。
看来明州司的撤销,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这是前来找补的,老岳丈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出来?刘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当然不是现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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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道兄,广、泉那等巨利,尚不足么?休说琼州司还未建成,就是开了埠,也不过蝇头,如何能入得兄的眼。”
刘禹这话带着试探的味道,马上要做的事,针对的就是泉州,他想知道这后面有没有他们在内。
“蚊子虽小也是肉嘛。”
谢堂哈哈一笑,十足的商人嘴脸,却是默认了。
国之蛀虫啊!刘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心里却是波涛起伏,国家入不敷出,他的亲姑姑天天穿着旧衣服,这些人锦服美食犹不知足,那么远的地方也要插一足。
**,还不犯法,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容易赚的钱吗?如果是盛时,腐朽坠落的美好生活唾手可得,刘禹会欢天喜地的同他勾结到一起,可现在么?
从他的话可以看出,他也不光是代表谢家,后面应该还有一大群,这是一个利益阶层。之所以同自己商议,也是因为叶家,唉,自己不也是其中一员么?刘禹突然醒悟过来。
“那么,比照泉州如何?”
他当然不知道泉州利益是如何分配的,想了想,刘禹再次放出试探之语,谢堂听了之后脸色却有些不太自然。
“那处如何能同泉州比,真要拉上那么多人,可就真成蚊子肉了,某想着,就咱们这些人足矣。”
果然如此,刘禹并没有自己也是这一小撮人当中的荣幸,他已经有些意兴阑珊,原来趴在国家的尸体上吸血并不是一件多有成就的事。
“依升道兄之见呢。”
“荣邸、秀邸、你、我几家各占两成,禁中一成,还有一成供打点之用。”
看上去,这四家就是主要的分润者,当然那个你指的是叶家,并不是他老刘家,别的刘禹就不知道了,这个方案应该是考虑到各方面了,他又能说出什么?
两成,就算一百万的利润也能分到二十万,坐地分赃,还没什么风险,想想自己穿越以来的辛苦,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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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这里没有问题,今晚就去信庆元府,最迟后日就可敲定,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刘禹三言两语把事情交待完,他倒底不是叶家人,能做决定的也只有叶梦鼎,看叶应及的样子也不怎么关心这种事,既然是这样,他才不想掺和进去。
将二人送出府,刘禹在前院找到了杨行潜,除了叶家和谢家,其余两家是谁,他只听了个名字,为什么他们会排在太皇太后的家族之前?
“这个么,荣王府和秀王府,东家不知么?”
杨行潜想了想说道,原来是两位皇室宗亲,还是第一等的王位,刘禹恍然大悟,难怪可以垄断一地贸易,加上太皇太后的亲族和叶家,这样的势力谁能相抗?
“荣王乃是先帝亲父,当今大父。”
为怕他不知道其中利害,杨行潜又解释了一句,刘禹默然不语,他已经想到,这么硬的背~景,要动泉州,只怕不容易了,怪不得叶梦鼎一直在提醒他不要轻举。
没办法了,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反正也就几个月时间,到时候形势会变成怎么样,谁知道?刘禹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杨行潜了解计划的内情,一看就明白他下定了决心。
重庆城外的军营内,张珏在自己的大帐中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是同前部先锋赵安的探子一起来的。
“情形就是如此,现在泸州之民盼节帅之师,犹如大旱之望云霓,还望速速发兵。”
由于事关重大,此刻帐中就只有张珏和几个亲信将领,来人的话让他们又惊又喜,只是这个诱惑虽大,风险也是不小,他不得不多加考虑。
“城中之兵几何,其中汉军多少?蒙古人有多少。”
“不足两千,为首的是个鞑子的千户,唤作熊耳。城中原有之兵被鞑子带走了,都编入了新附军中,归在降人昝万寿麾下。”
来人毫不迟疑地说道,张珏看他目光坦然,毫不躲闪,心想这人如果真是细作,也是个有数的高手。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回节帅,小民刘霖。”
“刘霖,你自鞑子所占城中而来,叫本帅如何能信?”
看打扮,不过是个普通的百姓,可他却一口就说出了鞑子的虚实,如果所言是真,那么前来重庆府的西川行院所属之军,人数上已经超过了他们,要是按原来的计划行事,很可能会打成一场混战,这正是张珏不愿意的。
而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鞑子的后路空虚,泸州州治所在的神臂城几乎无人,只需要一支不多的队伍,就能在内应的帮助下夺下此城,如果那样,西川军就将陷入前有坚城、后无退路的境地。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绝大的诱惑,可就是因为这样,张珏才更觉得不可信,仿佛正饿得快死了,天上掉下馅饼一般,会有这么巧的事?
“小民小民所言句句是实,如有虚言,叫某断子绝孙。”
这个叫刘霖的人有些急了,以子嗣的名义指天发誓,在这个时空可算得非常毒的了,张珏的神色有一丝松动,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赌局,他只能尽量让自己多些筹码。
“节帅若还是不信,可将小民留在军中,一旦有变,任凭处置。”
“那要如何联系城中内应?”
这倒是个办法,人皆惜命,除非他是个死士。
“小民可以书信一封,使人带入城中。”
刘霖见事有转机,赶紧说道。
在张珏的授意下,他就在大帐中开始写信,在众人的注视中,一封书信很快书就,整个过程都看不出什么破绽,张珏在心中暗暗作出了决断,这一回他想赌上一赌。
神臂城同重庆府城一样,都是背山而建,前临大江,易守难攻,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他就是全师而上,也没有破城的把握。
根据探报,鞑子的西川大军昨日里一直宿在江津,一早才开始拔营起行。照此估计,大约两到三个时辰后就会到达这里,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世昌。”看了看帐中的亲信,张珏叫过一人。
“末将在。”都统王世昌抱拳答道。
“你带所部马上出发,与前部赵安汇合后,循别路直插泸州,不要与鞑子照面,一定注意避开侦骑,明白么?”
他将刘霖刚刚写好的信交给王世昌,两将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千人,用于偷袭足够了,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人数倒是其次。
现在计划已经改变,成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奇袭的结果,只要拿下了神臂城,就截断了鞑子大军的后路,到时候一切都在自己的地盘上,想怎么打都可以,那样付出的代价就会小得多。
至于他的人,也要找个地方隐藏起来,等到敌人知道消息,士气低落的时候,再发出致命一击。从这里到泸州的地形都在他的脑海中,选择哪里作为战场,张珏已经有了个初步的想法。
“你带所部同水军一道留在城中,告诉赵帅,某不日即回,那时再入城与他相会。”
他转身拍了拍张万的肩膀,把爱将留在重庆府,也是为了安他们的心,张万的水军到时候可以从水路出击,不怕没有用武之地。
来到这个时空,刘禹还是第一次失眠,双手枕着脑袋,眼睛隔着薄纱帐子望向上方,整条长木做成的大梁支撑着伞形的屋顶,有点像是五十年代的那种厂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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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很安静,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刘禹的耳中只有妻子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临安这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接下来他就将前往琼州,算算日子,陈述那边的建设应该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物资的采购和运送。
计划的关键还是在于叶梦鼎的支持,联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刘禹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自己来做这个主,这是提醒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复杂,是不是值得那么去做?
知道历史的刘禹当然不在乎这些人,再过几个月,他们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有空来找自己的麻烦。可也就是这几个月,至少要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平静局面,才让他觉得头疼。
如果是在后世,他肯定会起身拿几听啤酒边喝边看看电视什么的,而现在,刘禹为家里贫乏的娱乐项目感到悲哀,想来想去他还是悄悄下了床。
“嘘!你就在此侍候,不必跟着我。”
刚刚踩到木屐上,跪坐在床前的听潮就从一脸睡眼惺松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刘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了她的进一步动作。
同这时空大多数的官宦人家一样,刘禹也有了一间独立的书房,而且是这宅子里最重要的一个房间,等闲是无人敢擅自进去的,平常的洒扫都是璟娘亲自安排,可它的主人却很少呆在这里。
望着书架上一排排的大部头,他奇怪自己怎么没想着带几本小说过来,闲着没事翻翻也好啊。看看,那一匣匣的竖排线装本,这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宋版书,放在博物馆里还差不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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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上的文房四宝也是一应俱全,看着就很贵重,想想自己的那笔字还是不要糟蹋了。刘禹自嘲地笑了笑,从案上拿起一个木盒子,那里面装着他从后世打印的一些资料。
就着烛火,他点了支烟,这也就是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的原因,卧室那里面太闷,就算璟娘不会说什么,他也不想那样子,毕竟人家是要为他生孩子的。
心无旁婺之下,刘禹渐渐地被资料上的内容所吸引,这是他的习惯,每当进入工作状态都会浑然忘我。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屋里好像多了种香香的味道,闻着提神醒脑。
“倒底还是惊动你了。”
刘禹放下资料,璟娘拿了个点燃的香炉在一旁放好,一缕轻烟从里面袅袅地升起,片刻之后,满室都是这种味道。
“这是碎叶檀,我还放了些香葵,兼有驱蚊之效。”
难怪与卧室里的味道不一样,刘禹看着她走到自己这边,眼神中还有些朦胧,应该是刚刚才起来的。
“我就是睡不着,想着来这里坐坐,莫担心。”
妻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椅后,轻轻地为他按着肩膀,刘禹转了转有些酸涨的脖子,仰起头倒看着她说道。
“夫君都起来了,奴又何能独睡。”璟娘微笑着摇摇头。
“夫君睡不着,是否同兄长他们登门有关?”接着她低声说道。
“方才是,现在么,我在想,见了岳父大人,要如何劝说?”
刘禹没有瞒她,虽然妻子可能帮不上忙,他还是愿意同她说一说,做为自己的枕边人,自然不希望她什么都不知道。
“夫君又要出门么,可要准备些什么?”璟娘一听就反应过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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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摇摇头,这一次不会很快回来了,他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再具体的就不可能说了,那样会徒增妻子的担忧。
“你的那些嫁妆铺子,平日里可是自己管帐的?”
他的话题转得有点快,璟娘显然还没有跟过来,闻言“啊”了一声。
“爹爹遣了个老管事,大面上都是他在管着,每个月会前来对一次总账。那些账簿娘也教我也看过,看着就眼晕,我想着,只要大数上差不离也就成了,夫君可是觉得不妥?”
“那也不是,左右无事,你不妨学着看看帐,乱不怕,只要记得收支相抵,这个不难,细心些就行,你一定成的。”
刘禹拍了拍她的小手,璟娘还年轻,学习提高的余地很大,将来弄好了会是自己很大的助力,难得的是对他的话,她一直都很重视。
“嗯。”
身后传来轻轻的应答声,享受着她的温柔按抚,刘禹只觉得之前的烦恼一扫而空,佳人在侧,红袖添香,真乃人生幸事也!
“啊!”地一声轻呼,璟娘被他拉到了自己怀里,夫君的眼神带着坏笑,看得她心神俱荡,脸红不已。
“娘子,为夫记得你之前似乎没吃饱,不如现在”
刘禹贴着她的耳朵说道,温热的气息吹得她痒痒地,连话也只听了个大概,什么叫没吃饱,她是知道的,夫君总会发明一些怪异的用语,偏生还极为贴切。
“先回房再说。”
璟娘羞不自胜地揽着他的腰,将头埋进去,刘禹心头一热,抱着她就待要起身,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回房?”他在心头念了一遍,眼珠转了几转,面前的这张案子极大,有点像后世的老板桌,如果再来一套职业装的话?他“呵呵”一笑,一个略显淫~荡的主意涌上心头。
重庆府境内,清晨时分就从渔洞镇出发的西川行院大军,到达城池附近的时候才堪堪过了正午,担任前锋的是昝万寿所领的新附军,汪良臣带着本部人马跟在后面。
得到前面的军报,他只带了几个亲兵就越过行军的队伍,快马飞驰而去,昝万寿在一个高处等着他,一见他到来,赶紧迎了上去。
“前方出了何事?”汪良臣跳下马披头就问,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的心情变得有些急迫。
“知院看看那边。”昝万寿也不多说废话,引他上前几步,指着远处说道。
这一带是大江的西岸,前面就是与涪水交汇之处,重庆府的高大山城就耸立在眼前,城下的涪水两岸遍布着军帐,汪良臣有些狐疑,这有什么不正常的?
“知院看仔细了,那里面没有兵。”
昝万寿的话让他吃了一惊,凝神又看了一眼,营地里果然没有人员走动的迹象,营前也没有巡骑,这是不可能的,除非那是空营。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警戒。”汪良臣转头吩咐了一声,一个亲兵抱拳应偌,返身骑马而去。
“你既然有所发现,想必也遣人去查探了,说说看,你怎么想?”
他知道昝万寿是个宿将,发现不妥,第一时间派出探子,这点功夫肯定是有的。
“不好说。”昝万寿一开口就摇了摇头。
“若是营中无人,东川兵马何在?这军帐如此齐整,不像经过大战,他们若是撤走了,为何不带走。”
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城中飘着大宋的旗帜,说明城池还没有失陷,围城的兵马却不见了,是败了还是撤了?宋人有多少?他们又在何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让他十分疑惑。
汪良臣没有再问,没有探报做为依据,任何的猜测都是徒劳的,他现在倒是有些懊悔,太过大意了,应该走快些的。
没让他们等太久,昝万寿派出的探子就陆续回来了,不过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好,军营确实空无一人,涪水北岸这一边看不出厮杀的痕迹。而对面由于没有船只,无法过去查看,至于宋人,也只出现在城头,附近都没有任何发现。
“不对,这么宽的江面,不可能只靠小船往来。”
昝万寿看着江水和周围的高山,只觉得到处都是藏人之处,似乎随时会有宋人从上面杀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这种感觉从泸州出兵时就笼罩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休要吓自己。”
汪良臣毫不在意地说道,宋人没有多少兵马,若是伏击还有可能,但现在这里的地形,就算是背水立阵,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说不定还能击溃对方,怕的反而是他们据城不出,那座重庆城看着就让人生畏,如果是硬攻,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性命。
“惟今之计,一是要弄清楚东川兵马所在,二是宋人有多少,是否全在城中。”
既然来都来了,自然是要攻上一回的,万一城中已经疲惫不堪了呢?虽然捡个便宜的可能性不大,他还是想试一试,当然如果守军能出来野战那就更好了。
昝万寿有些无奈,他知道一旦攻城,自己的这些人马和沿涂收集的原宋军都将成为先选,像这样的山城,很难硬攻得下,除非守将意志不坚,就像自己那样。
可这个重庆城,已经守了那么久,会现在降了么?他看着那面曾经无比熟悉的旗帜,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倒底还是逃不过与旧日同僚刀兵相见的这一天啊。
回到后世,刘禹先给陈述打了个电话,询问了琼崖那边的建设情况,得知一切顺利竣工在即时,这才放下心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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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个剪彩仪式就你和苏微出席吧,我可能赶不及,她应该会坐今天的飞机,对,具体的航班你直接联系她好了。”
挂断电话后,他朝玻璃窗后的苏微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站起来,步履轻盈地走向大门,正好在刘禹进去的时候将他迎住。
“上楼再说。”看了她一眼,刘禹当先走向电梯。
因为工作特殊,印象里她还没有穿过职业装,最多的就是现在这样,一袭连衣裙,配上简单的发型,更像一个还未出校园的大学生。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是金融吗。”进了房间,刘禹一边脱下衣服一边随口问道。
“中文。”苏微摇摇头。
“喔,那你看看这个,公司里谁能做。”刘禹拿出一张字条交给她,自己从冰箱里拿了听饮料,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苏微看看上面的字,“南岛计划招股说明书”,虽然她不是金融专业,可这东西是什么的也知道一点,公司肯定有这方面的人才,想了想,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述姐说没问题,她和几个员工明天就能赶出来,如果要的急,今天晚上开个夜班,应该也可以。”
听了苏微的回答,刘禹考虑了一会儿,自己这回要先去庆元府走上一遭,倒也不急着要。
“行,一会你去订张机票,今天就过去吧,具体的问题你们见了面再说。”
“一张?”苏微答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出去,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嗯,你先过去,我还有些事,晚两天再走。”
刘禹毫不在意地点点头,他不让苏微先订好自己的机票,因为他也不确定要呆上几天,出门的时候,苏微轻轻地将房门带上,没有让他看出自己脸上的失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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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余杭市,漂亮地不似人间,而做为见证了七百多年之前的他来说,感触犹其要深些。从客厅的玻璃窗朝外望去,就连远处的西湖也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这样和平安宁的环境是那个时空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九点的飞机,那现在就得去机场了,我送你下去吧,到了之后给我来个电话。”
刘禹看了看时间,现在赶过去正好,他下楼去送人,顺便还能吃点东西。
“嗯,上次那件衣服,已经洗干净快递给了高教授,这是单子。”
苏微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不过一个小小的拉杆箱,刘禹接过去的时候,她才想起一件事来。
“衣服?”刘禹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那件长衫是自己让她寄出去的,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本来不过是件小事,他也没放在心上,可经她一提才想起来,那件长衫是璟娘做给他的,一共也没穿过几回,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送走了苏微,吃过饭再包了辆车赶到甬城市,已经是深夜了,穿越之后,刘禹赶紧接通了对讲机,让城中的胡三省带人来接他。
“子青,你可真是出人意料。”打着火把的胡三省等人到得很快,看着空无一人的周围,他不明白是什么急事,要这样连夜赶来,一个随从都不带。
这个时辰,大多数古人都已经睡了,眼前的这位明显就是从被子里爬起来的,既没穿袍服也没有戴冠,匆匆忙忙寄了根带子就赶来了。
“扰得诸位不能安睡,某之罪也。栗子网
www.lizi.tw”刘禹笑着拱了拱手,随着他们走向不远处的定海县城。
“某倒是无坊,叶帅年高,就不要惊动他了,天大的事,明日再说。”胡三省摆摆手示意道,现在还是接手期,整个海司都忙得不可开交,叶梦鼎当然也不例外。
“那位杨统制,早些天就率队南下,现在估摸着已经快到了。宁哥儿他们是前日里到的,因为你的缘故,叶帅特从翁洲大营挪了艘与他,昨日里也拔锚出了港,看方向似乎往北。”
胡三省简单交待了两队人马的动向,这正是他想要知道的,看上去事情还算顺利。刘禹应了一声,姜宁他们到的比想像中还快,几乎一天都没耽搁。
没多久,县城城门就出现在眼前,做为海司驻地,城门的关防执行得要比别处严厉些。如果没有胡三省等人带着,这个点,他就算在下面喊人,都未必会有人帮他去通报。
经过近两天多的昼伏夜出,到了凌晨时分,赵安和王世昌所部近五千人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位于大江一侧的神臂山,城池就建在山岩上,和蜀中大多数堡垒一样,都是依山傍水,取其地胜。
这座以山为名的城池和重庆城有些相似,都是三面环水,只有面山的一条小径可通,建于山壁上的城墙则保证了高度,如果强攻,其难度不可想像。
大江对面的一个山凹中,赵安二人将队伍隐藏了起来,不仅旗帜禁止打出,就连人也躲在了树丛中,这里已经算是敌区,任何的疏漏都将是致命的。
按照刘霖的介绍,两人派出了几名亲兵乔装入城,他们出发已经有一会了,能不能顺利地同城中内应接上关系,却是很难说,二人亲自伏在一块大石后观察着,都是神情肃穆。
“狗日的,鞑子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王世昌看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
赵安也有同感,现在日头刚刚升起来,正是城门初开之时,山下的道路上,早起的人群已经开始了走动,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他们回来了。”
不用别人说,王世昌也看到了几个人从路上转了一个方向,直向山上而来,前面警戒的军士不敢怠慢,接到后搜查了一番才将人带到他们面前。
“不知哪位是主官,小民姓先,是刘霖的朋友,亦是此事的发起者。”来人自报家门,看样子像个商户,颇有些身家。
“这位是赵都统,说说城中的情形,你等有何准备?”王世昌指着赵安说道,时间不允许他们客气了,拖得越久就越是不利。
“回都统,小民等在城中暗中召集了一些人,据某等观察,鞑子的人不多,大约在一千五、六百人的样子,且散在城中各处,主门只有不到五百人,只要拿下那里,便可算功成,但不知都统带了多少人前来?”
因为人马都藏在后面,他看到的也就附近的百十来个,介绍了一下城中的形势之后,还是问了这么一句。与赵安对视了一眼,见后者点点了头,王世昌举起手臂,一个亲兵撮指于嘴,吹出一个哨音。
姓先的人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景像惊呆了,只见数不清的人头从树丛中现出来,火红的战衣和缨兜是那么地熟悉,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小民多有冒犯,还请都统恕罪,泸州之民被梅应春那个贼子所卖,不幸陷于鞑子之手,今日终于光复有望,小民等愿为先遣,为大军打开城门。”说完他郑重地施了一礼。
“那好,你等动手之时,也是某发动之时,赶紧去吧,现在城门刚开,他们不会有多少防备,不要犹豫。”
赵安一把将他扶起,要发动就要趁早,这个时辰正好,来人领命而去,这一趟他还将带上十多个扮成普通百姓的亲兵,以帮他成事。
“如何?”等他们走后,赵安目视王世昌。
“你是主官,自然要坐镇于此,某带人去吧,这里地方不大,有个三五百人就可,再多了施展不开,也容易被敌人查知。”
王世昌笑着答道,他与赵安同为都统,不过现在后者是节帅任命的先锋官,自然要以他为主。
“休想,某才是先锋,既然某为主官,那就听令吧,你在此节制众军,一旦城门那里得手,马上领人入城,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安没有理睬他,一边下令,一边开始拣选人手,被选出的人都将脱下衣甲,扮成普通百姓的样子,从各个方向分别下山,混入进城的人群中。
“保重,若是有异,赶紧撤回。”王世昌拗不过他,只能听命而为,这一击是夺城的关键,也是风险最高的,拍拍战友的肩膀,关切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莫学万犊子那厮,老子是去建功的,东西帮某收好,这可是上好的鳞甲。”
赵安呵呵一笑,三下两下脱掉自己的甲胄塞到他手里,又扯掉身上的罩衣,将佩刀连鞘一起裹在里面,就这么扛在肩上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传令,全军戒备。”等他们消失在山下,王世昌再度举起手臂,一沉声说道。
随着他的命令,隐藏的军士们纷纷站起身,各依本部集结起来,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从这里到主门不过数百步,只要城门入手,他就有信心冲入城中,只要再过那么一刻,是成是败就将见分晓,而天色已经大亮,一轮红日挂在上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从海司后衙的厢房中走出来,刘禹立刻发现自己是最闲的一个,不但隔壁的胡三省早就不见了踪影,就连叶应有这个公子哥儿都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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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只怕还要一会才能见你。”他拿着一封文书,正准备朝外走,看到了刘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刘禹笑着点点头,这个小舅子现在走路都带着风,已经有了几分干练的模样,只是原本的丰逸俊朗形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修边幅的面容和略显憔悴的眼神。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而看叶梦鼎的样子,如果不是要吃午饭,怕这会都没有空。
“来得正好,就在此用饭。”
不过是些简单的吃食,刘禹也不客气。
“倒是难为你了,走吧,陪老夫消消食。”虽然勉强吃了碗米饭,叶梦鼎一眼就看出不合他胃口。
出府之后,两人来到了一座官署前,那上面的牌匾清楚地写着“明州市舶司”的字样,不过却显得冷冷清清,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往年盛时,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的去处,各国蕃商、各地客商经常会将这条街挤得水泄不通,那样通常就会出动水军官兵来维持秩序。”
叶梦鼎指着空荡荡的大门说道,既像是给刘禹介绍,又像是在回忆。看上去,这里占地极广,刘禹能想见当时的盛况。
“如今”叶梦鼎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道:“等清理完了,老夫准备将这里辟为书院,专收**书的贫寒学子,你看如何?”
“丈人此举,府内百姓无不受益,假以时日,必当传为佳话。”修桥铺路办教育,是封建社会的最值得书写的几大善举,都会记入史书和地方志的。
“佳话?”叶梦鼎自嘲地笑了笑。
“你断了人家的财路,不行点善举,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正题来了,跑这一趟为什么,他心里清楚,老爷子又何尝不知道。
“谢升道同你说了吧,如何?”叶梦鼎在空无一人的庭院前随意地走动,好像真的是来消食一般。
“盘根错节,不好相与。”刘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你还欲动那人?”
叶梦鼎很奇怪,得罪了那些人,就连他都保不住,可这小子还是来了,莫非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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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叶梦鼎被噎得愣了一下。
刘禹赶紧上前扶住,他只是不想欺瞒而已,并不是故意要惹老爷子生气。
“丈人勿忧,小子并非莽撞行事,而是谋定而后动,此番虽有些关碍,却不在京里。”
他的表情让叶梦鼎有些奇怪,自已百般思索都没有办法,这小子一付成竹在胸的模样,难道不是虚言?
“说说看。”让刘禹搀扶着坐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上,叶梦鼎指了指另一处示意道。
“那人的好处不过就是每年的分润,小子不才,亦能做到,且比他还要强些,没有说放着大利不要而趋小利的道理,此是其一。”
“其二,泉州地处国中,蕃商到此不免要多绕些路,倒底是他国之人,久居腹心恐有不测之变,琼州地处偏远,则正合适也。”
大宋虽然善待蕃人,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叶梦鼎比他更懂,闻言便点了点头。
“其三,蒲氏得此巨利三十余年,除去公面上的那些,自家所得亦不在少数,传言他家‘富可敌国’,不知道是也不是。”
这倒是一个诱因,大宋对私有财产的保护还是很到位的,就连叛国投敌的吕氏都是最近才抄的家,而且只动了他们在京师的府第,至于藏在别处的财物,没有人会去纠缠,否则就光是那些,也是相当大的一个数字。
然而对这一条,叶梦鼎却不置可否,真要动人家的家产,除非是犯了谋逆这类大罪,一想到这里,他陡然就是一惊。
“你说的这些,只能说动老夫,京师那里,岂有放着眼前的不要,而去听你妄言的?”
“眼前?”刘禹摸了摸自己的短须。
“既然如此,那就将他们绑上咱们的战车,大伙同在一条船上,不行也得行了。”
刘禹的话有些拗口,叶梦鼎听明白了,不过他疑惑的是,用什么绑住人家,才能放弃那么大的利益?
接下来的,刘禹的话就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听完之后,叶梦鼎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静,在他看来这和诈骗没有什么两样,不过画了一个空中楼阁而已。
“其实朝廷亦可如此。小说站
www.xsz.tw”刘禹自言自语地说道,他当然知道这是绝不可行的,除非能像贾似道一样权倾朝野。
叶梦鼎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短短的一句话带来的信息量是巨大的,大到他明知这是救亡图存的一条路子,可却没办法去做。此刻,他仿佛第一次认识刘禹,这小子总能给他带来惊喜,又或许是惊吓。
“此事,算上叶家一份吧,谢升道那里,老夫自会去信,应该能说动他。其余的事,你打算怎么做,都交待清楚,让下面的人去办,自己不要出面。”
过了不知道多久,叶梦鼎才像是醒过来一样,亲耳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刘禹总算放下心,这件事没有叶府和谢家的支持根本不可能,他这一趟好歹没有白来。
数千里之外的蜀中,原来的大宋知泸州、现在的大元泸州总管梅应春心神不宁地回到了自家宅院,他是从州衙过来的,那里原来是他的驻所,元人入城后就让了出来,现在住着一个千户。
其实他并不想在城中现身,因为每次走到街上都能感觉到百姓异样的目光,仿佛在对他加以嘲笑,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杀光这城中的百姓吧。
元人大军已经开拔多日,都不知道在哪里,攻下了重庆府没有,现在城中守兵只余了一个千户所,比他出降之前还不如。更要命的是,这些人都是刚刚接手,就连城中街道都还没有摸熟,一旦宋人来攻,他有些不敢想。
为此,他天天都睡不安稳,脑门突突地跳,可每次去找那个千户,人家开始还能见他,后来渐渐就烦了,今天干脆直接吃了闭门羹,被哄了出来。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城,如果宋人只是从外部强攻,就凭眼下的一千多人,他也有信心坚持到援兵赶回,可如果城里出了问题,那就将是致命的。
“太守总管,不好了!”刚刚叫出习惯的称呼,来人马上就惊觉不对而改了口,好在梅应春精神正恍惚着,也没注意到他的口误,注意力全放在了最后那几个字上。
“出了什么事?”
“神臂门那边,那边有人闹事。”听着来人吞吞吐吐的话语,梅应春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开始跳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看清楚了?只是百姓闹事。”
他看了看天,这个时辰,应该是城门刚刚打开,如果等待的人比较多,争先恐后,是很容易发生冲突的,可是问题出在神臂门,那是城中的正门,绝不容许有失的。
“叫上人,跟本官去看看。”他没有犹豫,招呼了一声,自己的亲兵和家丁就跟在了后面,人数虽然不多,多少也能让他心安。
来人倒是没有说错,发生在神臂门一带的冲突确实是由百姓引起的,而随后发生的事就出人意料了,从城里和城外突然各冒出了一伙人,趁着元人的守兵将注意力放到了百姓闹事上,悄悄地靠近了城楼,然后突然发难,一举控制了神臂门。
“赶紧去府衙,告知熊千户,速速集兵平叛。”梅应春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付情景,当然他没有看到一个宋兵和旗帜,以为是城中百姓叛乱了。
“余下的随本官冲过去,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抓到为首的就是大功一件!”
说完他抽出刀领着自己的手下和收集的元人溃兵反冲回去,接连砍翻了几个“叛贼”,发现他们还真是百姓,所用的兵器也不是军中惯用的,不由得信心大增,眼看城楼就在眼前,一伙数百人的“叛贼”盘据在那里,似乎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他们打散。
“放箭!”赵安抱着自己的佩刀站在洞开的城门前,他光着上身满是黑黑的胸毛,活像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看着乱糟糟冲过来的敌人,冷冷地喝了一声。
敌人来得比想像中快一些,不过人数太少,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个门,让身后王世昌的大军冲过去。
硬着头皮冲在头里的梅应春听着周围发出的惨叫声,有些不寒而粟,城门的“叛贼”好像有些不一样,看似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感觉却像一座大山,难以撼动。
“锵!”地一声,他那把精钢打造的上好战刀被磕得脱手而出,梅应春踉踉跄跄地连退数步,两个亲兵刚想扶住他,就被自上而下的刀光劈倒,他只觉得一阵大力袭来,自己被仰面踢倒在地,那个与他对阵的光身大汉一脚踩在胸口,肋骨就像是断了一样地生疼。
“可惜了一把好刀,梅应春,还认得某么?”闭上眼睛准备受死的他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睁开来。
“你你是赵安,怎么会,怎么会?”认出来人的一瞬间,梅应春不由得心如死灰,此人是那位节帅的爱将,他既然在这里,那就说明张珏的大军离此不远了,现在城门已失,就算那个千户带兵来,也济不甚事了。
“缚了。”赵安不再理睬这个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大队人马行进之声,当先的一人长身而笑,正是自己的同僚王世昌。
“禀都统,小民知道府衙所在,鞑子千户就住在那里。”
那位姓先的义民倒提短刀说道,王世昌不等他答话,从自己的亲兵手里抱过一堆甲胄扔过去。
“这些小事就不要劳动都统了,还是让末将代劳吧,你去前面带路。”
进城的大军在城中的内应带领下,分成几路扑向城里的各个要点,赵安摇摇头任他们施为,自己有了破门擒将之功,总得让别人也捞一点。
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一般的叛贼,那人目瞪口呆地盯着还在不断入城的军士,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样,他叹息着将胸甲套在身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来人,将那劳什子扯下来,把这个升上去。”左看右看总有点什么不对劲,赵安这才发现城头的旗帜还挂着鞑子的,他扯过一个亲兵吩咐道。
大宋的旗帜飘扬在城头之后,原本因为战乱而躲避起来的百姓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间这城池就易了主?自己又变成宋人了。
等到城门附近的宋兵换上了制式的衣甲,他们才断断续续地走出来,一些急性子的年青人自愿加入了清剿的队伍,带着宋军去寻找可能的漏网之鱼。
过了不久,王世昌带着人回到神臂门,赵安一看他就是经过了激战,虽然身上不像带伤的样子,可步履有些蹒跚。
“别提了,真他妈晦气。”他摇摇头,举起了手中的事物,上面还滴着血。
“这个鞑子是个硬茬子,伤了我五个弟兄,娘的!”
王世昌将首级扔到赵安脚下,另一只手则递过一块牌子,后者接过一看,上面用汉文写着“xx千户”的字样,旁边还有弯弯曲曲的异族文字。
“那些妇人呢?”他毫不在意地将牌子收起来,指着后面的大车问道。
“除了一个是他婆娘,余者都是从他府上救出的。”王世昌将嘴撇了撇。
赵安打眼看去,其中一个穿着确实不同,披散的头发下是一张妖娆的面容,抿着小嘴挑了一眼,让他心中怦然就是一动。
叶梦鼎行事很快,当天就写了书信用快马发出去,达到目地的刘禹却没能如愿前往琼州,因为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又来了一个突发事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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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建康叛乱。”
看到手里的书信,刘禹惊呼了一声,这怎么可能,且不说那里刚刚大胜了一场,民心士气正高,就算驻军数量,也是诸路之冠,难道是俘虏暴~动了?
等到细细地看完,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原来是城中百姓不忿米价太高,官府又毫无作为,便有些过激行为,一些人砸了城中几个米铺,还有些人甚至跑到码头上去抢劫粮船。
“小的离城之时,官府已经出动大军平息了骚乱,咱们府上的船倒是没被抢,可人却被官府扣下了,管事的无奈,派小的回京禀报,府中娘子不敢作主,直让小的到这里来。”
严格来说,眼前的这个仆役应该算是刘家人,因为他是璟娘嫁妆铺子里的伙计,刘禹听到不是俘虏营出了事,已经放下了心,不过眼前的这事,还真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璟娘陪嫁在京中的几处铺子,他从来就没有去过问,也根本不知道经营的是什么,可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米铺。不过转念一想,他的小妻子可是个拥田数十顷的小地主,自然少不了粮食的产出,有个米铺太正常不过了。
“你们管事的有没有说,官府预备怎么办?”
“回大郎的话,管事的只叫小的将这些情状回京告之,并未说官府要如何处置,可小的也听说了,不独独咱们府上,凡是运粮去建康的都被请了去,那可牵连京中好多人家呢。”
虽然这个伙计没有说是哪些人家,刘禹也能想像得到,商人逐利,既然有个高价出陈货的机会,这些人还不一窝蜂地上,他当时还暗笑呢,谁知道自己也给牵连了进去。
这种事情要怎么办,刘禹还真没什么经验,看上去扣下的粮食有不少,去找李庭芝或是张士逊讨个人情?他才丢不起这个人呢,虽然那的确是一笔不小的财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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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甫竟然有此胆略?老夫当年还真是小看了他。”
一直静静旁观的叶梦鼎将事情经过问了一遍,然后稍稍想了想就猜出了个大概,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自然瞒不过他的眼。
“你先回京去,告诉你家娘子不必惊慌。”他挥挥手将伙计打发出去,然后转向了刘禹这边。
“贤婿啊,你待如何呢?”
“破财免灾吧,还能怎么样?”
反正不是自己的钱,刘禹也没觉得多心疼,再说了最后还是用在建康,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有感情的。
“你呀!”叶梦鼎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意思,这个女婿哪点都好,可一碰上官场上的事,就变成了白痴。
“若我是李祥甫,此刻已经将弹章送入禁中了,你、谢家、那几家王府还有背后的权贵,一个都跑不了。”
“罪名呢?”刘禹这下真的疑惑了,自己的东西给扣下了,还要告自己,天理呢?
“哄抬粮价,引致民变,你以为是小事么?”
一听他说完,刘禹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就叫作“倒打一耙”,明明是官府有意为之,现在变成了粮商互相勾结,官府无能为力,以致激起了民变,说不定那所谓的民变也是有人刻意引导,李庭芝这招狠哪!
“一次得罪这么多人,小子自愧不如啊。”
“所以老夫说他有胆略,他这官儿虽然大,可若是鞑子日后不南下,只怕就做到头了。”
叶梦鼎悠悠地说道,李庭芝为什么这么做,其实很明显了,自己如果处在他那个位置,也想不出更直接有效的办法,这是押上了官声前程,舍命一搏。
“那朝廷会如何处置?”刘禹虚心请教。
“法不责众,李祥甫要的也只是粮食,收缴了粮船,你们几个出头的,多半是罚俸,这些都还是小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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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鼎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道,刘禹看他的意思似乎还有下文,赶紧洗耳恭听,老前辈的经验弥足珍贵,这种面对面的教育是不可多得的。
“现在有一个契机。”看着他认真倾听的样子,叶梦鼎突然停了下来。
“你很聪明,不妨猜猜看。”
知道老人这是在考较自己,刘禹静下心来开始思考,联系到他前来的目地,和李庭芝有可能弹劾的人,他心里一动。
“丈人是说,这些人家都损失了不少财物,现在去游说他们,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孺子可教。”
叶梦鼎摸着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此刻,临安城中已经因为李庭芝的这封弹章掀起了轩然大波,也确实像叶梦鼎估计的,奏书已经直送禁中,就摆在太皇太后谢氏的案前。
没有人敢截留,就连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也一样,上面涉及的不仅是京师的那些权贵,平章军国重事王熵的名字也赫然也列!
“御下不严,老臣难辞其咎,还请圣人免去臣职,以儆效尤。”
王熵没有在锦榻上落座,而是低着头站在殿中,象征正一品地位的七梁冠被他拿在手中,一付老实认错的态度。
“去,扶平章坐下。”谢氏摆了摆手吩咐道,两个御前女官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搀着王熵,将他半扶半按弄到了榻上。
“老臣惭愧无状。”
王熵无奈地任她们帮自己系好冠带,朝着上方一拱手。
“又不是你的府里,不过旁支子弟,打了你的招牌而已,要说错嘛,你们还是有的。”
不管是不是,王熵都不可能降罪,甚至连象征性的罚俸都不行,只有将他先排除出去,后面那些人才好处理,谢氏现在甚至有点怪李庭芝小题大作,偏要生出这些事来。
“老身问你,从建康到临安,不过一两日路程,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走马奏报?非要到闹出了事才捅上来。”
对于这个问题,王熵显然没有准备,米价波动各地都有,丰年贱灾年贵,几乎月月都不同,就算是天天奏上来了,谁又会真的当回事去对待,但是谢氏也没说错,这的确是他们的疏忽。
“好叫圣人知晓,建康往年不属于边地,走马奏事便有轻忽之处,是臣等的失职,这就下去责成他们纠查。”
“算了,既然事情已然平息,就不要再大动干戈了,还有一事,建康城中是否早已无粮?”谢氏知道事后再追究也是没有意义,反而徒生事端。
李庭芝的奏书里写得很清楚,之所以官府一直没有出手干预粮价,是因为城中常平等仓都空了,要平息就要动用不多的军粮,而那样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谢氏就这个问题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启奏太皇太后,建康战事终了时,曾以黄镛等人为首派出过宣慰使,据他们回来的奏报,战后,建康城中连同缴获敌军之粮,也未及平时仓中半数。此后又要赈济各地,还要供养大军,依老臣所见,李太傅奏书中所说应该可信。”
谢氏听完看了他一眼,王熵的话很明白了,是或不是,现在都不宜追究,只能默认他的行为。
命人将王熵送出殿去,谢氏头疼不已,这只是第一个,就在殿外,包括几个亲王在内的大批被点到名的权贵都在候见,她真是又气又恼,就为了多那么点银钱,搞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还得她来收拾。
“去告诉荣王他们,此事朝廷自有定论,让他们先各自回府,年龄大了,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荣王赵与芮是他丈夫的亲兄弟,官家的大父,皇亲中最尊贵的一位,就连她也不敢怠慢,既然连荣王府都牵涉在内了,这件事也只能是轻轻放下。
“顺便,叫那个不成器的小畜生滚进来。”顿了一下,谢氏恶狠狠地说道。
没有办法,要撒气也只能是找自家人了,谁让他姓谢呢?于是,新任的两浙镇抚大使,比谢氏也只小了十来岁的谢堂便成了她口里那个“不成器的小畜生”。
“堂哥儿,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经商的手段,这回往建康一共运了多少船粮,赚了多少钱啊?”
谢氏叫着他在族中的称呼,冷笑连连,心中的怒火不住地升腾着,压都压不住。
“姑母莫着恼,都是侄儿们的不是,要打要骂都是寻常,只莫气坏了身子。”谢堂一句都不敢回,只是不停地认错,他知道这回真的把姑姑气到了。
“你还知道会气坏我,那为何要这么眼皮子浅,不知道那是战乱之地?百姓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哪里还经得住你们的盘剥,真是要逼反了江南,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侄儿错了,求姑母责罚。”他是谢家的当家人,自幼就被严格要求,这样重话哪天不听个几回,现在知道自己是个出气筒,当然是老老实实受着了。
“你呀,还是这么惫懒,你要赚钱,做什么不好,怎得就不学学刘”
骂了几句,怒火慢慢地消了些,谢氏知道他的德性,说多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刚准备举个正面的例子激励他一下,突然想到这一回的名单上,意外地出现了这小子的名字,自己差点就给忘了。
“对了,方才刘禹可曾来求见?”
印象中他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谢氏倒是想听听他会怎么说,谢堂闻言却摇了摇头,开玩笑,不过一个从四品的小官,怎么可能混进权贵的队伍里,就连他自己也是沾了这位圣人的光。
“你出去吧,见到他也劝劝,莫要赚这种钱,下回进宫把芸姐带来,几日不见了,老身还有些想她。”
一边记下姑姑的话,一边抽身后退,谢堂对那个小子着实有些嫉妒,同样的事,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到了他那里就成了劝劝,谁才是姓“谢”的?
“禀圣人,刘令人在殿外求见。”
听了禀报,谢氏在女官的提醒下,才醒悟过来她说的人就是璟娘,这对小夫妻还真是同心,男的不好进,就把女的派来了。
等刘禹回到临安,这件事已经有了结果,几个当事的权贵都被罚了俸,他自然也不例外。小说站
www.xsz.tw宣诏的黄内侍从进门开始就是笑眯眯地,那些申斥的话语被他软绵绵地这么一读,倒像是褒奖一般。
“辛苦大铛了,这些还烦请拿去给弟兄们吃酒。”都是老熟人,刘禹接过诏书看也不看就扔给了杨行潜,自己靠近他身边,悄悄地塞了个硬物过去。
“待制客气。”胖胖的黄内侍顿时笑得不见了眉眼,
“依咱家说那位李太傅也是,多大点事啊,非得闹成这样。这下可好,连荣大王都吃了瓜落,咱家是特意讨了来你府上的差使,可怜了老张啊。”
黄内侍的嘴还是很严的,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不过刘禹也不在意,嘻笑着亲自将他送出了大门。
璟娘的心里有些不安,虽然昨日入宫时太皇太后并没有多加指责,可今天的诏书却很严厉,不同于刘禹的无知,她当然知道那些骈文的意思,几乎就在直斥他们就是为害朝廷的小人了。
恰恰这时刚刚返回的刘禹又收敛了笑容,更让她的心里七上八下,这一趟出门,原本说了会久一些的,可今天一早就赶了回来,自然是因为这件事,让她的心中懊恼不已。
“璟娘知错了,今日就关”见他阴沉着脸走过来,赶紧先出口认错,没曾想,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抱了起来。
“为夫现在很受伤,你说说看,要怎么补偿?”刘禹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就朝后院走,毫不顾及满院的丫环婆子仆役等人。
“但凭夫君处置。”埋下头的璟娘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天过关了。
变着花样折腾了一番,刘禹满意地靠在床头上,倒不是他*熏心,而是要打消妻子的疑虑,没什么比这种方式更直接有效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不瞒夫君,出事之后奴就找过管事的来问,他们去卖粮之时,还在你我成亲之前。到京师接手之后,他们曾与我提过一回,可那时奴并未在意,也确实是疏忽了,夫君莫怪。”
“早就和你说过了,夫妻本是一体,你闯祸我来收拾,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可怪罪的。”
刘禹的理论总是很新奇,璟娘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道是在安慰她,有这么体贴的关怀,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方才可是说要卖了那些铺子?”刘禹抚摸着她散落的青丝问了一句。
“恩,奴又不甚懂那些,保不齐日后还会出事,不如索性卖了去,也落得个清净。”璟娘趴在他的胸口,第一次碰到官场上的曲折,她确实有些害怕。
“既如此,将那些田地也一并发卖了吧。”
刘禹说这话并不是心血来潮,眼看着战事将起,这些东西都是带不走的,他知道妻子名下的田地都是上好的,还不如趁着现在,卖个高价。
“夫君可是缺银钱,奴那里还有些。”璟娘这一次会错了意,听得刘禹感觉自己像是被包养了。
“是缺银钱,可不是为夫,有件大事,需要用到,你尽快将这些都折出去,到时候听我吩咐行事。”
璟娘“唔”了一声,出嫁之时,母亲一直叮嘱她田地是命~根子,不可轻易发卖。可现在既然夫君都说了有大用,她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而且感觉到夫君的手又有些不安份,让她的心也跟着蠢蠢欲动。
第二天,谢堂在自家的府第接待了刘禹夫妇,原本他也打算今天去刘家的,结果这二人大清早地就上了门,还正正式式地送上了礼物。
“子青老弟,来就来了吧,还带这劳什子做甚,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倒显得生分了啊。小说站
www.xsz.tw”谢堂语带嗔怪地说道。
“初次登门,就算你不讲究,某还怕得罪了嫂夫人,一会不给饭吃呢。”刘禹打着哈哈他开玩笑,这个国戚没什么酸文假样,比较对他的胃口。
“此物升道兄觉得如何?若是卖与蕃商,是否可行。”
刘禹带来的礼物就是那种双面台镜,这事物当年在大都城卖得极好,上到王公贵族,下到普通富户,都趋之若鹜,他很有信心在这里也是一样。
“这就是那琉璃镜儿?果然不错,听闻你送入宫中,每个主位都有一份,说实话,我那内子还曾嘀咕过几句。”谢堂爱不释手地抱着镜子看来看去。
“这么好的事物,为何要卖与蕃人?却不知作价几何。”
接着就一脸鄙夷地说道,刘禹倒是很羡慕他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天朝上国心态,哪怕国家已经风雨飘零朝不保夕了。
“这种要贵一些,一千瑉吧,还有种小些的单面镜,三百即可。”
听到他的报价,谢堂倒吸了一口气,倒不是嫌贵,而是这样没法交易啊。
“恕我直言,那些蕃人可没有多少银钱,大都是易货而已,他们一船货只怕都抵不上这面镜子,有没有更便宜一些的?小点差点都无妨。”
他一解释,刘禹就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后世大航海时代,欧洲人还没有发现美洲大陆,这时代的海贸都是以货易货,蕃人运来香料、毛皮、地毯之类,然后定个价从宋人手里换走丝绸、瓷器。
不过看他的反应,这生意肯定是做得的,再过个两三百年,威尼斯就是靠着垄断了初等的制镜工艺,用这项贸易撑起了一个国家,没道理拥有二十一世纪的他会不行。
“那若是有了这等事物,升道兄可能算算琼州司今年能做下多大的数目?”刘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贸易也是个大头,可现在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
“老弟是说”谢堂看着手里的镜子,突然有了明悟,此子今天来访,目地绝不单纯。
“记得老兄前些日子去我那府上说过,在这京师之地,靠着点俸禄,妻儿都养不活。小弟过后一想,确是如此,于是与岳父大人商议一番之后”
见他来了兴致,刘禹深知不能着急,他这番话其实就一个意思,这一趟前来,我是和叶家老爷子商议过的,相信谢堂肯定听得懂。
“然则?”果然他竖起了耳朵,就连镜子也放到了一边。
“升道说过海利其厚,某亦然,尔等不过在各地收些成货,再贩至各司与蕃人贸易。利虽大,可分润的人也多,如此一来,到手的也不过尔尔,某说得可对?”
刘禹事先当然也做了些功课的,这些权贵垄断的其实是进货权,而真正的大头却是远渡重洋带来的巨大差价,这些都在沿海那些个大海商手中。
“有何不妥吗?”谢堂奇怪地问道,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出海是有风险的,他们这样可以说毫无风险。
“太少了!”刘禹摆摆手指,为他的眼光感到悲哀。
“子青可有教我?”谢堂被他这么一盯,想到在圣人面前截然不同的评价,浑身都不舒服。
“很简单,做把大的。”
见猎物上了钩,刘禹潇洒地打了一个响指,一付成竹在胸的模样,然后从怀里掏出打印好的一撂纸递给了他。
被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一放到面前,谢堂就看直了眼,封面上写着《琼州海路拓展计划附招股说明》几个字,为了方便阅读,刘禹还做成了右翻的竖排模式,以适应他们的阅读习惯。
越往下看,谢堂的表情就越惊异,等到看完后面那份招股计划书之后,已经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只不停地摇头。
刘禹能理解他的反应,当初大致同叶梦鼎说了一下,他不也是如此,谢堂明显要比前者懂一些,他之所以不敢置信,是因为那个数字太庞大了。
是的,刘禹的心很大,既然要做,当然要像他刚才说的那些,玩把大的。其实虽然朝廷没钱,可不代表大宋没钱,不说别人,他的小妻子那些嫁妆加起来就是几万瑉,更别说眼前这个国戚了。
刘禹的计划说穿了就是“非法集资”,以新设的琼州市舶司为诱饵,以垄断未来的海上贸易为目标,吸引有钱人的投资,他把盘子定得有点大,总数为一亿瑉,这才吓倒了谢堂。
“叶家预备投入多少?”谢堂似乎从梦中醒来。
“不多,一百股。”刘禹定的一股就是一千瑉,这个数字不大不小,谢堂听完沉默了片刻。
“令岳当真同意了?”
“当然,给你的亲笔书信应该今日就会到府上,你若是不信,等看到了我们再行商议,不过此事还须保密,切不可先行外传。”
“好,兹事体大,你我都多等一日,最迟明天,某会给你个答复,这封文书可否暂时留在我这里?”
其实真正打动他的还是那份述说详实、有理有据的计划书,上面不但有具体做法,还有风险评估和分红预期,就算是骗,那也是专业的骗术,半真半假之下最容易使人上当。
刘禹点点头答应了他,谢堂这么说,不外乎是拿着计划书去找人商议,只怕就是那几家王府,这些人本来就是他要拉拢的,当然随得他去。
当然,他也不怕人家会抛开他自己去做,因为他现在代表的是叶家,而叶梦鼎的海司主帅职位又是其中至关重要的,否则这些权贵又怎么可能那么重视他?
张珏晚了两天才到达神臂城下,这还是甩下大军轻装独行的结果,随行的除了他的亲军,还有那位名叫刘霖的义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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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等幸不辱命。”赵安和王世昌领着众将校和城中耆老乡绅在门口相迎,见到他的身影,纷纷上前见礼。
张珏甩蹬落马,快步走过爱将的身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却一把将几位耆老扶住,从这里一直到城里,一眼望去,道路的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他根本想不到会是这么大的场面。
“张某来迟,让百姓们受苦了,如此礼遇,实是受不得。”他眼睛一热,抱拳做了个团团揖,朗声说道。
“节帅奋起王师,光复泸州,救民水火,实乃大义之举,还请满饮此杯。”
姓先的那个义民将一个泥封的坛子拍开,浓香的酒气四溢,不一会儿,盛在托盘中的三个大碗就被倒满。这样的盛情,容不得张珏推辞,他爽快地连干三碗,灼热的酒气直逼心头,果真是好酒。
“请节帅上马。”王世昌牵过他的坐骑,赵安取下兜鍪,单膝跪于地上,将后背作了踏脚之用,张珏面露犹豫之色,这样做是不是妥当?
“请节帅上马。”几位耆老和乡绅也一齐拱手说道。
“请节帅上马。”他们身后的百姓一波接一波地高声呼叫。
“请节帅上马。”自已的亲兵和守城的军士也加入了其中,张珏不再推辞,踩着赵安的背脊就跳了上去。
王世昌牵着马儿缓缓而行,张珏在马背上频频挥手,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激动,一张脸黑里透红,更添了些威武之色。
在他的马后,亲兵们高举着象征节度使专任征伐的大旌,两条雪白的旄尾随风摆动,之后是路帅牙旗和各色仪仗,他的亲兵昂头挺胸地策马执刃,让百姓们看到了一支熊虎之师的模样,更是欢呼雀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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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行人穿过城中主街来到临时行辕,也就是原来的泸州府衙,张珏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的心里却根本无法平复,因为他看到,这短短的一路走来,百姓们除了发自内心的高兴,更是将各种吃食不停地塞到他们的手上,就连他自己,也被塞了几个鸡蛋和一条风干的腊肉。
“传本帅将令,泸州境内驻军,都须严守军纪,有扰民者,重惩!”这些只怕是他们家中仅有的好东西,张珏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夺取神臂城只是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当然这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在临时设置的节堂上,他听完了两位都统陈述的战事经过,也只是点点头,偷袭战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城中鞑子守兵逃出去的多吗?”
“不多,战后清点过,鞑子总数一千七百余人,战死者九百余,生擒了五百左右,还有二百余人下落不明,多半已经逃了。”
这些工作都是王世昌经手的,他自然一张嘴就来,张珏沉默了一会,人数虽然不算多,可这周围全是山区,要全数堵住也是不可能的,战斗结束已经两天,如果他们跑得快,这会应该都快到重庆府了。
“情势你们都晓得,本帅就不多说了,现在有些事要即刻定下来。”他看了两人一眼说道。
“城中需要一个守将,你二人谁愿意留下来?”
节帅的问话不出二人所料,来之前他们也曾讨论过,赵安对于守城没什么兴趣,王世昌闻言上前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那好,世昌你同所部就移驻城中,官职暂且不变,待本帅上表奏明朝廷之后再行定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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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领命,尚有一事,此番破城,全赖义民先坤朋与刘霖之助,他二人本就是当地人氏,熟悉风土民情,末将想任命他们掌管民事,还望节帅考虑。”
王世昌的提议也是张珏马上准备提出来的,见他这么一说,哪里有不赞同的。
“你呀,与本帅想到一处去了,按朝廷规制,复土者皆可就地授官,知州须得上表。别的嘛,本帅就僭越了,先坤朋为本州通判,刘霖为录事参军,让他二人辅佐于你,可好?”
张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样的任命,有助于尽快稳定人心,将王世昌放在这里,对于日后鞑子的进攻也是极为重要的,神臂城相当于重庆府的门户之一,守住了它,就能避免鞑子的多路围攻,从而与合州等地成倚角之势。
说完,他当即就传了二人上堂,官袍印信自然来不及准备,可告身文凭却是当堂挥就,二人接过后激动地对视一眼,都换了大礼参拜。
“你二人有大功于朝,不必如此,日后守土还望鼎力相助。”张珏受了他们一礼之后亲自扶起来,现在二人也算是自己的属下,上下虽分,笼络还是要的。
“节帅放心,小民喔不属下等定当尽力,不过还有一事相求,万望应允。”从习惯性的自称中改过来,刘霖提出了一个要求。
“但说无坊。”
“属下闻得梅应春那贼子被擒在狱中,在此恳请节帅,将他斩首示众,以报当日之仇。”
他二人的请求让张珏微微有些诧异,梅应春被生擒他是知道的,要怎么处置他并没有想好,照理是应该递解入京的,一想到这么远的距离,其实心里也不太愿意,可不经朝廷就直接诛杀,似乎也不妥当。
“节帅容禀,此贼当日不顾全城百姓,一意要降于鞑子,为此不惜杀了前任李通判和刘参军,我等行此事,一来是激于义愤,二者也是想为他们报仇,杀了此贼,城中百姓定当拍手称快,还望节帅成全。”
“也罢,就依你等所言,明日午时,校场之上,将梅应春斩首示众。”
张珏摆摆手下定了决心,大军出征也需要祭旗,既然鞑子千户已经死了,那这个叛将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杀了也好,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就算回报这份恩情吧。
接风晚宴之后,他本打算稍歇歇就去睡了,不曾想赵安给他送了两个女人来,瞧着打扮一新的两个女子,一个年少些的面如死灰,另一个年长些的眉目含春,张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节帅先听末将一言,她们并非城中的粉头。”熟知他性情的赵安赶紧开口解释道,谁知张珏一听更是不豫。
“也非良家女子。”赵安接下来的话让他疑惑了,不是娼妓又不是良家,这是要闹哪样?
“有屁快放!”张珏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
“那妇人是鞑子千户的婆娘,末将看着有几分姿色,就给节帅送来了。另一个是梅应春那厮的*,还是个雏儿,节帅看看喜欢哪个,末将以为,不若两个都留下吧。”
前一个倒还罢了,听到后面的话,张珏自动忽略了赵安的无耻,这个女子看上去也就刚及笄的年岁,前些天还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一转眼就成了送人的礼物。
“那日梅应春杀了他的同僚,是如何处置他们家人的?”张珏的话让赵安一愣,随即想到了那天王世昌救出来的几个女子。
“都充做了营妓,救出来时,已经被鞑子糟蹋得不成人形了,有几个当天就抹了脖子。”那样的惨状让没心没肺的赵安也一脸的戚容,这样的情形其实不在少数,可每每看到还是让人义愤填膺。
“那还站在这里做甚,送她们到该去的地方,没事休要再来打扰本帅。”
听了他的话,张珏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这就是真实的战争,如果有一天他兵败身死,自己的家人也不会有更好的下场。那些叛贼之所以忙不迭地投降,怕也有这个因素在里头吧。
临安城里,谢堂在当晚就接到了叶梦鼎的亲笔书信,看完之后他已经心中有了底,叶家加上他家,已经有了一定的号召力,如果再拉几家权贵进来,这事就有谱了。
他更加知道,这次建康事件,损失最大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拥有大量田庄的几家王府,再加上俸禄被罚,要知道,那可是亲王的俸禄,谢堂都能想见那些人的心情,这时候去游说,把握又会多几成。
“去让人,备辇,找身常服出来,再把刘子青送来的那面镜子包上。”他将书信和那份计划书分别收好,同自家娘子吩咐了一声。
“这么晚了,官人还要出府?”一听到要把镜子带出去,他娘子就有些肉痛,这可是宫中主位才有的货色,市面上不管多少钱都买不到,为此她没少给谢堂吹枕头风。
“是正事,休要咵噪。”看了这个婆娘一眼,谢堂哪还不晓得她那点心思,事情一旦办成,这样的事物要多少有多少,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去荣王府。”坐上肩舆,谢堂低声吩咐了一句,两家隔得不算远,也就一个坊市。
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抬起来开始前行,他也闭上了眼睛,那位荣大王是最有号召力的人,说什么也要拿下。只不过他身为大宋最尊贵的亲王,胆子却是很小,要说服他加入,还得费一番心思才行。
“你说什么?”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恐惧,汪良臣的脸色变得有些狰狞,手脚微微发着颤,就连声音都变了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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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帐中除了他和亲兵之外,就只有刚刚从城下回来的昝万寿,后者听了来人的话同样脸色变得惨白,不过却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带下去,严加看管。”汪良臣吩咐了一声,他的亲兵上前将来人带出了帐外。
“老昝,本官方寸已乱,依你之见,我等当如何?”
他当然懂昝万寿的意思,这件事目前还无人知晓,现在全军顿兵坚城之下,将士们如果知道了后路被断,就算军心还在,士气也肯定大挫,如果宋人再从某个地方杀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自己可以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攻取重庆城已经不可能了,就是围困下去也不行。因为没有了后路就没有了粮道,营中还有几天的存粮,也不过刚刚够他们回到泸州出发地而已,但是自己还回得去吗?
“情势已然如此,属下现有上中下三策,还望知院速速定夺。”昝万寿拱拱手,这是迟早的事,没想到宋人会突袭泸州而已。
“讲!”他也顾不得指斥昝万寿的神神叨叨,就算只是废话,现在也只能先听听。
“上策,此地离西川远而离东川近,如有可能,遣一使者联络那边,共击敌于重庆府下,只要能拿下此城,泸州丢了也就丢了,咱们仍是有功无过。”
昝万寿也不客气,他这几天领新附军攻城,死伤就不必说了,宋人的士气异常地高昂,根本不像久困之城,他隐隐有种感觉,泸州失陷之事,只怕不像来人说的那么简单。
“中策嘛,领军绕过重庆府,直接循别路入东川辖地,不过失一新附之州,料得安西王那处也不会责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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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偷偷看了一眼汪良臣的脸色,果然面沉如水,却紧绷着一言不发。这些明里暗里的东西哪处都有,他现在既然身处西川行院,自然要为之着想。
“下策自不必说,全军即刻回转,在宋人眼皮下抢渡大江,攻城是不可能了,那城池你我都知道,比起重庆府来说也不遑多让,咱们没有余粮,只能绕城别走,先回去再说。”
他叹了口气,将这话说了出来,汪良臣会如何选择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东、西两院不说势成水火,也是互不相让,眼下虽然被困住了,他肯定不会认为现在的情况就是绝境。
“老昝,依你看,张珏此刻会在何处?”汪良臣沉默了良久,突然出声问道。
“若某是他,循着大江,处处布上眼线,咱们不比宋人,只能沿江而行,从此地一直到泸州城下,哪里都有可能。”
昝万寿对这一带的地形不陌生,如果按他的想法,先以轻兵骚扰,等己军兵疲师老之时,再施以重击,最好的机会当然就是渡江之时。
这样平常的想法,汪良臣又如何不明白,他现在很懊悔,当初进兵之时,要么就快一些说不定能赶上东川所部撤围之前,要么就干脆按兵不动,派人弄清这里的形势再作打算,倒底棋差一着啊!
“罢了,你之前所说上中二策未必最佳,下策嘛也难说不行,本官倒想会一会你口中这个能将,瞧瞧他有多大本事。”
后悔的感觉也就是一瞬间,汪良臣面对困境反而燃起了斗志,他还真不信宋人会离城与他决战,如果是那样,就打一场好了,手下军士的战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新附的那一部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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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昝,你部熟识地形,此番回转还要多加仰仗,攻城时损失的人马,本官一并补齐,再调两个千人队到你麾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先锋一职,切莫推辞。”
“末将领命。”昝万寿早就知道自己会是这结果,也不想多说什么,攻城时他的损失确实最大,现在的所谓补充和新调,有多少监视的意味在里面,就只有汪良臣心知了。
蜀中路险,除了成都府一带地形较为平坦,别处特别是这一带,山路崎岖,水泊纵横,能供骑兵驰骋的地段不多,因此他们这支大军同宋人一样都是以步卒为主,只有不多的侦骑可用,现在既然要回军,这些人就是首先被撒出去的那一批。
到了下午,整个军营都做好了开拔的准备,一直紧绷着神经防备他们攻城的重庆守军,惊奇地发现,鞑子竟然开始退兵了。
“制帅莫担心,定是节帅那边得手了,末将一会就带水军出城,看看鞑子会玩什么花样。”
按照事前的约定,张万所部将循水路而上,与前军形成夹击之势,为了不惊动敌人,他们的出击要更晚一些。到天黑的时候,一艘接一艘的大小战船从水门驶入江中,船上的每一个军士都是一脸的兴奋之情,因为这是难得的主动攻击。
临安城中,谢堂呆在自己的府上哪也没去,昨夜的一行,结果并不理想,荣王对于那份计划看得出颇为意动,可最终却没有肯定的答复,只说会考虑,让他失望不已。
说不动荣王,眼睛盯在他身上的那帮宗亲就一个也不会动,谢堂只能打消分别前去拜访的意图,在府上等消息。眼看着正午已过,门口还没有任何动静,他郁闷地连午饭都没怎么吃。
“大哥儿。”这个称呼是府中老管家专用,此人从他爷爷那辈就入了府,从小叫到大,谢堂也不便怠慢。
“可是有人递贴子?”见他手中什么也没拿,谢堂微微有些失望,还是问了一句。
“那倒没有,不过京里有件稀罕事,好叫大哥儿知晓。”老管家将来意说明,原来不过是城中有人出售商铺,这种事自然称不上“稀罕”,可一说出是哪家,谢堂就留意上了。
“刘府?可看仔细,是前门街上那家?”璟娘的嫁妆铺子在哪他是知道的,一间米铺,一间金银铺子,还有一间绸缎庄,都是临街的上等铺面,地段之好就连他都有些眼馋。
“要不怎说‘稀罕’呢,谁不知道咱们几家这回受了申斥,要说卖掉米铺做做样子也就罢了,那两间可都是有钱都买不来的好铺面。他们可好,一体发卖,而且只要硬物,说是越快越好,”
谢堂摸着胡须思忖着,这确实有些奇怪,刘家不像是周转不开的样子,那么名贵的镜子说送就送了,这么搞是为了哪样呢?只要银钱,他敏感地捕捉到老管家话语中的信息,突然心中就是一动。
按照刘禹的计划,这次招股,一律只要金银铜钱,也就是老管家嘴里所说的‘硬物’,谢堂开始并没有在意这个,谁不知道交子会子已经成了一堆废纸,当然不能拿它们来充数。
这么一想,事情就昭然若揭了,刘禹这是为他承诺的一百股在筹集资金啊,为了这个,他不惜卖了生蛋的金鸡,可见对于这个计划有多大的信心。
“还不光是这些铺子,同时发卖的还有府内的几个田庄,足有数十倾,搞不清的还以为刘家要举家迁走呢。”老管家有些夸张地说道。
这就对了,加上这些,凑足十万瑉本金应该差不多,谢堂已经明了于胸,这多半还只是刘府的那一份,叶家至少不会少于此数。
“他们已经开卖了?知道在哪里么。”谢堂接着问道,他倒不是想去插一脚,如果计划开始实施,他自己的那份也要这么凑出来,府里虽然有些金银,但没有那么多。
“不曾,说是三日之后,这是他们府上发的单子,小的说的‘稀罕事’就是指这个,城里各个路口都有他们的人在那里派发,咱们坊门口就站着一个。”
老管家从怀里摸了张纸出来,谢堂接过来打开一看,大小同那份计划书用的纸差不多,纸质依然洁白光亮,上面写着“xx拍卖会,敬请光临”的字样。这样的纸他们居然沿街散发,不怕被雷劈么?
“丰乐楼!包一整天,好大的手笔,像是刘子青做的事。”谢堂哈哈大笑,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有了这么不遗余力的宣传,倒时候真金白银往那一堆,谁还敢置疑这份计划的真实性?
而表面看来,刘府不过就是卖了自己的产业而已,原因更简单,因为做错了事被朝廷申斥,任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谢堂有些佩服他的想法,怪不得自家姑姑一直看好他,人家就是比自己脑袋瓜灵光,不服不行!
“大郎,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是王府长史,这是拜贴。”这时,一个家仆跑着步给他送来了祈盼良久的事物,看着上面的“荣王府”几个字,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将人带来,某在此见他。”转身吩咐了老管家一声,现在形势变了,不过一个长史,多半还是个传话的,自己不需要上赶子巴结,没必要太较真。
临安城里的那些热闹刘禹并没有参与,在布置好了一切之后,他便从余杭乘飞机直接到了琼崖市,因为耽误了几天,这边所有的仪式都已经结束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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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他的还是陈述和苏微两个,出了机场,三个人就坐上了新买的一辆进口商务车,他在这里不认识路,陈述当仁不让地坐到了司机的位子。
“先回酒店还是去园区看看?”发动之前,她回头问了一声。
“先去园区吧,现在还不累。”在飞机上坐了两个半小时,这会还不到十一点,刘禹想了想还是先看看工程。
陈述“嗯”了一声便启动了车子,车身轻巧地拐上了绕城高速,趁着这点时间,苏微在后面简单向他介绍了一下工程的概况。
“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述姐可是天天盯在工地上,人都瘦了一圈,你看,前面快到了。”
刘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差不多用了二十分钟,车子离开了绕城公路转到了一条小道上,路面的沥青一看就是刚刚铺好的,前行没有多久,一座拱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海昌工业园”几个大字。
“时间催得紧,这些门面工程都还没开始做,只把连接的公路和仓库主体建好了。”陈述把车子开到门口,却没有熄火,按了几下喇叭之后,从里面出来一个老大爷,将大门推开。
“本地人,这一片有一块就是原来他们家的,在村子里有些威望,请了他之后,省了不少麻烦事。”
陈述隔着车窗和那人打了声招呼,就将车子开了进去,里面很空旷,用围墙围了起来。老远就看到一个很大的厂房形状的建筑立在那里,别的地方都还是黄土地,勉强平整了一下而已。
下了车,刘禹叉着手站在房子前面,这就是按照他的要求先盖出来的仓库,目测高度足有三层楼,前面的空地上满是鞭炮的纸屑,挂在门上的横幅都还没有取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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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看了看,他的心里有些激动,这可以算是他在本时空拥有的第一块土地,而在一年多以前,还只是个小居室都买不起的穷吊丝,真像做梦一样。
“整个园区占地一百零五亩,这只是第一期工程,今后如果需要,我们还有优先选择权,看着是不是挺大的,你这个仓库就占去了四分之一。”
陈述的心情同样很激动,这一切都是她看着建成的,按照规划,今后还会建车间、宿舍楼、办公楼,一个崭新的厂区在自己的手上拔地而起,这可比签下一张大单过瘾多了。
“走,进去看看。”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仓库的大门也被打开了,那是一面巨大的电动拉门,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所有的秘密都隐藏在了缓缓移动的门里面。
“层高九米二,根据要求分成几大功能区,可以分别堆放食品、生产生活资料、工业成品、原料等等,通风和防潮都做了处理,最后面是一间冷库,可以放生鲜肉类。”
外面看着是不小,走进去了才知道有多大,按照陈述的说法,这里还真的可以开一列火车进来。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各有一根粗大的承重梁,刘禹估算了下,中间应该可以进一辆重型卡车,设计上没什么挑剔的,他很满意。
“装卸方面以叉车为主,大东西也可以采取吊装,上面预留了轨道,园区的水电已经通了,怎么样?如果没问题,明天就可以采购东西进来。”
刘禹点点头,在他看来,这屋子比任何豪宅都要漂亮,有一种很原始的工业气息的美感,粗放的设计,毫无装饰的颜色,就像父母工作时的那种老厂房。
“质量你放心,我专门请了监督局的人来验收”陈述还在絮絮地说着,冷不防被刘禹一把抱住了。
“谢谢你,陈述。栗子小说 m.lizi.tw”天地良心,他只是单纯地想表示自己的感谢,一下飞机,他看到陈述的第一眼,就发现她又黑又瘦,可见投入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在这里。
“禹子,其实我也挺感谢你的。”陈述愣了一会,随即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你也该谢谢人家苏微,天天守在酒店,也没个准时,换谁受得了啊。”
两人分开之后,她看到苏微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捅了捅刘禹说道。
“对,苏微,咱们也来一个?”刘禹张开双臂做了个样子,苏微“嗖”地一下就躲到了陈述身后,连连摇着手。
“饭点了,走,市里订一家最好的饭店,把公司的人全叫上,吃喝玩**,我全包了。”
知道她面皮薄,刘禹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三个人嘻笑打闹着往外走,关上大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总算有了一个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安全穿越点。
这头的工作算是完成了,那边时空也得做些准备才行,之前已经试验过,穿越过去也是一片田地,还是水田,至少得像这边一样用黄土填平才好过车,要不都没法下货。
“哈哈,子青,你这是何意?”
刘禹无语地看着高据马上大笑不止的姜才,他是从仓库的中心点穿越过来的,谁知道一过来就陷到了稻田里,为了确定这边的中心点,又不能动,只能这么等着他们找来。
“将你的枪递与某。”
本以为是要用枪将他拉上来,谁知道刘禹接过去就倒着插在了脚下的田地里,姜才不知道他的用意,跳下马看着他的行为。
“拉某一把。”试了试插得很牢固了,刘禹对着姜才伸出手,后者一把将他拉到了田龚上。
“记得上次同你说过,这一带的田地某要买下,还记得么?”
现在是清晨时分,田地里已经出现了早起的农夫,这片地方倒是和后世有些像,在那个时空也是成片的田地,看来确实都是良田,不然怎么会延续七百多年?
“着人打听过了,县衙的田亩册子上,从此地一直到那处的林子,都是城中一个姓王的大户所有。田里的那些百姓都是他的雇户,此人,好像不愿意卖地,你当真要买么?”
姜才举着马鞭指向远处,刘禹不知道那是多远的距离,不过肯定要比自己租的那一百来亩要大得多,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些万恶的地主阶级,不是早就应该被消灭么?
“要,以插枪的那处为中点,方圆至少要三十亩,这是急务,某不管你买也好抢也好,一定要尽快办成。然后将这田地都用土填平了,周围用栅栏挡起来,至少要一人高以上。”
“你是用作运物之用?”听到三十亩这么大,姜才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定这里,但刘禹既然开了口,自然就马上要去做了。
“恩,等米粮运到了,你就开始招兵,这次上京,某为你要来了十个指挥的军额。军名还未定,你以琼海招抚司的名义做起来,上次不是捉了很多贼人吗,先把他们弄进去。”
“太好了,没说的,你怎么说某就怎么做,田地的事你放心,绝不会误了事。”姜才一听之下兴奋地直搓手,军名什么的倒在其次,招兵最要紧的就是粮米,人总是不缺的。
“杨飞到任了没有?”看看时间还很早,交待完了事情,刘禹打算先去水军那里转转。
“前几日就到了,好家伙一次来了十艘大船,可比巡检司那些小舢板强多了,你现在要去么,这样吧,某让人领你过去。”
姜才见他点点头,叫过一个亲兵,把自己的马也让给了他,自己则回城去处理田地的事情,两人就在这里分了手,约好晚些再于城中相聚。
琼州巡检司位于海边一处名为“感恩栅”的地方,对面隔着琼州海峡与雷州的徐闻县相望。说是水军司,到了地方才发现,别说同沿海制置司的那种大水寨相比,就连沿江的普通军州都不如。
唯一不同的就是停在海湾中的一排排大海船了,杨家果然豪阔,每艘船都不输杨飞原本的座船,排在一起十分壮观,这才不过十艘。如果是历史上所载的崖山海战,光是宋人就有几千艘,那又会是何等模样?刘禹都无法想像。
“你们都司呢?可在。”同行的亲兵下马走到寨门前,守门的军士显然认识他,都低首行了一礼。
“在寨中唱名呢,过一会儿就要出海了。”
刘禹也跳下马来,军营之中一般是不准驰马的,他跟在亲兵后面走进寨子,这里简陋得就像一个渔村,里面也没有寻常军营的那种帐蓬,全是一排排的普通房舍。
“尔等切莫轻忽,都是初来乍到,要以熟悉水道为先,多请教本地的弟兄,日后就在一个锅子里吃食,把那点心思都给老子收起来,到时候,莫要怪军棍无情!”
隔得老远就听到杨飞的大嗓门,他们并没有在屋子里,而在站在一处空地上。看样子,他正在对手下的军官交待任务,刘禹制止了亲兵的动作,两人就在原地站着等。
“这不是刘待制么?什么时候到的,下官失礼了,未能亲迎。”杨飞一通话说完,正准备返身回屋,就看到一个文官打扮的人站在那里冲他笑。
“也是刚到,看你正忙,就没打扰,如何这些天?”刘禹等他迎上来见了礼,虚扶了一把说道。
“还好,就是整日里无事可做,闲了些。”
杨飞其实还是很满意的,这里山高皇帝远,姜才这个名义上的上司又从不干涉,这海面上的事,他几乎一言而决,当然现在也没什么事,连个贩私盐的都没有,让他有力不能施的感觉。
“哈哈,本官这不就给你找事来了吗,莫急。”
刘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临安城的刘府,坐镇主事的名义上是璟娘,其实却是杨行潜,这回的宣传活动,刘府家丁倾巢出动,再加上两百多亲兵,临安城每一个角落都不曾落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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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可曾听闻,城中”
保民坊王宅,王公子兴冲冲地拿着一张纸来到书房,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老爹拿着同样的一张纸在那发愣,神情专注地连他的话都没听到。
“不当如此啊。”王熵喃喃自语,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儿子,却没有像平常那般诸多挑剔。
“原来爹爹也得了,儿自城东来,沿途每个路口、坊门都有刘家的人在撒这个,无论何人去要均可。儿命人拿来一张,一眼看去竟不知出自哪里,皮光雪白平滑如镜,这字体工整异常,就像是刻出来的,看这样子,刘家这一日不知道撒出去多少张了。”
听着儿子的话,王熵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这样好的纸,刘家浑不当一回事,说明什么?他们并不是急着用钱,那这件事就有深意了,以他们的家世,罚的那点俸又算得什么,闹得这么大,是想给言官们找点事做么?王熵百思不得其解。
同那些人一样,他自己也被申斥了一番,当然措辞还是留了情面的,毕竟是当朝宰辅。联系到这上面,他隐约就觉得与此事有关。
“你在城中,可曾听到谢府有何动静?”
谢堂被太皇太后痛骂一顿的事,当天就被他探得,谁都知道这是“杀鸡儆猴”之举,那些宗亲不好当场发落,这样一来也算是警告一番了。
“有,儿正要说此事,现在已经不是刘府一家了,谢家和两家王府也宣布同日参与拍卖,各家都拿了些房屋田亩地契之类的出来。”
“喔,竟有此事?”王熵惊讶地问道。
“据闻,谢镇抚当夜曾出门,去到荣王府上,第二日,荣王府长史便造访了谢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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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事是因为有同窗在荣王府当书办,这两家平日里就走动得多,他也不觉得有异常,可听在王熵耳中就不一般了。
这事透着蹊跷,几家人都不是普通人家,他们一致而行,只能说明其中有事发生,将事情前后一联系,王熵就感觉到了什么。
“南边今年的奉应到了没有?”他的问题有些不着边际,让王公子微微一愣。
“往常最快也要八月底,这会只怕还没有开始吧。”
王公子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是府里最大的一笔收入,远比王熵的本职俸禄要多,自家现在不急着用钱,爹爹的问话让他不太理解。
“去个人催一下,不拘哪里先支应出来,记着都换成金银,别的什么也不要。”
接下来的指令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答应着出了门,王公子仍是一头雾水,自家爹爹似乎也同城里那些人一样,突然爱上了银钱,可这是为什么呢?
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谢氏的脑海里,京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用她去吩咐,皇城司的奏报就早早地送进了慈云殿。在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召人进宫时,自家侄儿就在殿门外求见。
“臣谢堂拜见太皇太后,愿圣人万福金安。”
一身朝服的谢堂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半晌却没听到叫起声,他干脆自己抬起了头,看见的正是姑姑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事又有你的首尾?”侄儿用官礼而不用家礼,谢氏哪里还不明白。
“正是,除了侄儿,还有荣王府、秀王府和几家宗亲,当然还有叶家。”
谢堂少有的直接认了,倒让谢氏有些诧异,而他提到的那些人家则让她表情严肃起来。
“你亲自去守住殿门,将闲杂人等都驱出去。”
谢氏叫过亲信女官吩咐了一声,她知道那些内侍与外面有所交通,平日里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接下来侄儿要说的话,让她本能地感觉不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好了,有何事说吧。”过了一会儿,谢氏才开口说道。
“回姑母的话,侄儿们确实有件事要禀报,不过这事有些复杂,还请姑母容侄儿些时间,好细细说来。”
那份计划书他没有带在身上,目前事情还未成定局,他不想这么早就泄露出去,至少也要取得眼前这位太皇太后的默许。
因为怕太复杂了听不懂,谢堂尽量用浅显的语言大致说了一遍,饶是如此,谢氏也听得头晕脑涨,这么大的数字,就是国库每年的收入也远远不及,而这些人竟然想在这京师募集出来!
“别的倒也罢了,你告诉老身,你们准备上缴多少给朝廷?”谢氏考虑的角度与他们不同,她很清楚谢堂进宫的目地,可这数字太大了,自己根本压不住。
“侄儿们都是自己拿出的真金白银,并未动用官中一文钱,而且所行之事,全都在海上,毫无扰民之举,朝廷为何还不放过?”
谢堂一付不服气的样子,在他心里这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事先来给姑母通个气免得她后知后觉,没想到还要考虑那些事,官府雁过拔毛也是针对普通百姓,可他们是什么?皇亲国戚,谁会有那么大胆子。
“蠢材,这法子是刘禹想出来的吧。”谢氏拿着皇城司送来的呈报,一边拍打着书案,一边摇头不止。
“姑母怎知是他的主意?”谢堂见被拆穿了,也不敢强辩。
“若是他在此,就不会说出你方才那番话。”谢氏叹了口气,朝廷现在没钱,你这么突然来一个大手笔,还是真金白银,换谁谁不眼红?
当然,朝廷没有干涉商业的理由,可真要有所刁难,哪里找不出来,大宋的亲王也没有跋扈的例子,真惹急了,那些文人仕子又会怕谁?
“罢了,料得你也做不了主,回去与他们商议一下,想个妥善的法子,不要到时候物议纷纷,如果那样,老身也难做的。”
谢堂无奈之下只能拜辞出宫,他也不知道这一趟成了没有,看上去,姑母并没有对事情本身有所责难,只是担心最后收不了场,
走出和宁门后,他对着天空摇了摇头,这么关键的时候,偏生刘禹这个始作俑者又不见了人影,否则就应该他来跑这一趟,谁叫姑母那么看重呢?什么都事要提出来夸一通。
躺着也中枪的刘禹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琼州,设在“感恩栅”的巡检司水寨边上,停在港湾里的一艘艘海舶正在拔锚起航,开始进行一天的海上巡逻。
“你估计一下,若是封锁这条水道,以巡检司现有的船只,做不做得到?”
刘禹同杨飞一起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船出港,直到寨中只剩下最后一艘,正是后者的座船。
“封锁整条水道?”杨飞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由得多问了一遍。
“正是,这条水道是蕃商通往大宋沿海的必经之处,如果某要你以手上的船只将它封锁,不准一条蕃船过境,你可做得到?”
刘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指着不远处的琼州海峡清楚说道,杨飞听完呆住了,他机械地转过身,盯着海面沉吟不语。
“休要想得多难,这水道最窄处不过三十余里,最宽处也就百余里,长还不到两百里,无须你处处设防,只要掐住咽喉,便能做到,本官说得可有错?”
事先他当然做过功课,知道这里的大致情形,杨飞仿佛是在确认他说得是不是认真的,朝着那边比划了一番,然后转过身来。
“待制且听下官一言,照你所说,封锁水道并非难事,可若是蕃船不听,下官是否有攻击之权?”擅启边衅是武将大忌,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只管照死里打,一切都有海司正式文书,你现在要看么?”刘禹见他担心的是这个,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一看就是海司的正式公函,打着完整的火漆。
“既是海司所命,下官自然遵从。”杨飞没有去接书信,而是拱手施了一礼。
“只是还有一点,一旦劫到了蕃船,下官要如何处置他们?”
“也不必为难,命他们跟随你们到琼州市舶司即可,人家也是来做买卖的,只要不是负隅顽抗,都是咱们大宋的客人。”
这时空的政府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一般的商人怎么也不可能去武力抗衡,相信只要让他们不至于白跑一趟,在哪里做生意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他还有别的地方没有的货物。
至于具体要怎么封锁,他也插不上话,以杨飞的能力,相信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看他的神情,似乎还有些为难之处。
“别处倒还罢了,若是能于这些地方建一些高塔,命人在上面了望,下官就更有把握一些。”
杨飞指着远处的海岸说道,他的手下只有十条大船,加上一些小船,就算分成数队,也总有疏漏的时候,他不得不多做些准备,并不敢夸下海口。
“这个么,我去同姜招抚说,应该问题不大。”刘禹一看就明白了,海陆结合,再加上他的黑科技,望远镜和对讲机,建一条海上封锁线就没有问题了。
“既然如此,下官便接下此令,自当全力而为,不负所托。”杨飞郑重地施了一礼,这才接过那封书信。
“本官相信你。”刘禹拍了拍他的甲胄说道。
“你可知曾侍郎现在何处?”
这里的事情已了,他转而问起了市舶司的事,新任的提举琼州市舶司曾唯早就出了京,应该到了。
“人倒未曾见过,不过下官听说他一直在寻地方,目前好像跑到临高县一带去了。”
杨飞摇了摇头说道,以他的品级怎么可能攀上那么高的文官,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此人的行踪也不是什么秘密。
回到招抚司,姜才忙不迭地朝后衙走去,这里不同军营,没必要穿着甲胄。栗子小说 m.lizi.tw一走进自己的居室,他就愣住了,收脚出外一看,没走错啊。
“何人进去过?”他招手叫过一个正在院中扫洒的衙役问道。
“回镇抚的话,应是黄二娘,她说要帮你清洗衣物,小的们看了,出来时也确实拿着衣物,可是有不妥?要小的去叫人来么。”
听他这么一说,姜才就回过神来,这个小娘子除了帮自己洗衣服,还顺带着打扫了房间,他还能说什么?摆摆手叫那人回去做事,自己再度走了进去。
屋子里被打扫得很干净,再也看不到乱扔的衣服,就连味道似乎也清新了些,姜才摇摇头,还真有点不习惯。他解下头盔刚打算随手扔到桌子上,转念一想挂到了门口的架子。
“镇抚,唤老施回来,是有事要做?”
刚换了一身常服出门,就听到施忠的大嗓门一路喊过来,姜才哑然失笑,这货是个急性子,一刻都闲不得,这不刚刚清剿了崖贼,就有些坐不住了。
“来得正好,某来问你,关在狱中的贼人还有多少?”
“五百余人吧,具体多少还要去查,怎么要处置他们了么?依某说早就该如此了,关在牢里还要浪费粮米,这些贼人比在山里还自在些。”
姜才的问话让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唧里呱啦一通说辞,姜才也不打断他,就这么含笑看着他说完。
“完了?你猜得倒也不错,是要处置他们了,不过不是杀头,这些人多数也是穷苦人家,活不下去了才从的贼。你带人去甄别一番,但凡手上没有人命的都算上,把他们编入军中,先当辅兵用,记得刺字啊。”
“这这却是为何,他们又不是主动受招,全是走投无路才放下的兵器,就算不杀,也不能说一转身就入了军籍吧。”
施忠有些无语,没曾想是这么个结果,他是一根筋,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算了,就像你说的,关着也是浪费粮米,全杀了那当初何必去捉他们来,全放了也不可能,这样处置便好。我等马上就要招兵,只靠百姓,何时才能招得满?”
“招兵,这么说钱粮有着落了?难道是刘太守来了。”一听到要招人,施忠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再也没去管贼人的事。
“嗯,就在州中,见面莫再叫‘太守’了,要叫‘待制’。”姜才顺便提醒了他一句,虽然刘禹可能并不会在意,有些事还是注意一些为好。
施忠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刘禹出了名的没架子,同普通的军士也经常没大没小,当然他也知道姜才是好意,正准备追问这回给了多少军额的时候,就看到姜才望着他的身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回来得这么快,见到人了么?”姜才绕过他走向前方,来人是他的亲兵,看上去神色不轻松。
“回镇抚的话,我等去的时候,只见到了他家的管家,说他家主人前几日就去走访亲戚,至今未归,他做不了主云云。”亲兵摇摇头。
这算是“金蝉脱壳”么?姜才有些挠头,正主儿不在家,就是想用些手段也用不出,一想到刚刚在刘禹面前夸下海口,那不是打自己脸?
“出了何事?谁不在家。”施忠看他们的样子,不由得插嘴问道。
到这个地步,姜才也不瞒他,将刘禹的要求一五一十地说了,之前就曾试探过一次,看来人家确实不愿意卖,又怕他这个刚上任的主官生事,这才躲了出去。
“刘待制此行只怕呆不了多久,若是不能尽快解决,将影响招兵等事宜,偏生人又不在家,可如何是好?”
“那人说了去何处走亲戚么?”施忠听完,问了亲兵一句。
“说了,去了雷州,说是他们家的姻亲,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亲兵想了想回答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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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在州里,那就算马上派人去找,也未必找得到,姜才有些无语,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一时也想不出应对之法。
“这事交给某吧,你别管了,要做什么,你让他跟着某便是。”
施忠一把拉上那个亲兵,回头扔下一句,直到他们出门而去,姜才都没有回过味来,也罢,反正自己没什么好办法,就让他去试试也好。
从琼山县城过去,中间还隔着一个澄迈县,好在这一带开发得较早,勉强有条平整的路,不过等刘禹跳下马背,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就像是从海船上下来一般。
“这就是临高?”他扶着马鞍喘着粗气,一眼望去荒凉得不见人烟,县城低矮而破败,让见惯了高大城墙的他有些咋舌。
“正是,要不咱们先入城,找处客栈你先歇息一下,属下去寻寻看曾侍郎?”陪着他的亲兵看他的样子,关心地提了个建议。
“你去城中问问看,本官自去海边转转,找到了用传音筒联系。”
亲兵朝他施一礼,骑着马驰向城门,刘禹牵着坐骑沿着路慢慢走,这条路一边岔向县城,另一头看样子是通往海边,左右无事他想实地看一看。
这一带同琼山周边又不一样,人烟十分稀少,就连开荒好的田地也不多见,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才被后世屡屡当成了穿越的目的地,只是以他的眼光,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潜力可言。
信步走上一处高地,他发现下面是一处天然的港湾,两侧突出形成一个v字形。而在港湾里面,一些似乎是渔民的人正撑着小船划来划去,岸边站着几个人在那指指点点。
“最深处可达两丈有余,只是下面遍布礁石,他们找了许久,也寻不出一条可供出入的水道,可惜了。”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人遗憾地说道。
“这里也不行么?某遍寻各地,就此处最为合适,再往前去,纵使有地方,也无人可供驱使,如何能行。”一个中年人面色焦急,看得出他原本抱有很大的希望,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听到这里,刘禹已经猜到他是谁了,而他的话也不难理解,这里已经是琼州的边界处,再过去就是昌化军下辖的宜伦县,人口只怕比这里还要少,要从头到尾建一个码头,没有人手是不行的。
“是某孟浪了,只想到地形上的便利,没想到这岛上人丁稀少,而去别处,人家也未必肯来,此事若是不成,曾某有何脸面回京复命?”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语,刘禹牵着马上前一直走到海边,这里确实不错,两边的陆地形成天然的防波堤,只要在两边修上炮台,神仙也攻不进来扯远了,这还是宋朝。
“让工匠潜入水中,凿掉那些礁石不行么?”
正陷入失望中的曾唯突然听到边上的一个声音,想了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看着刚才那个本地人。
“休要胡说,这下面的礁石坚硬无比,可不是寻常那种珊瑚礁,莫说铁凿,就是斧子劈上去,也纹丝不动。”
本地人一张嘴就打破了他的幻想,曾唯无奈之下看了看插话的人,发现这是一个年青人,一身文人的打扮,而那面相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本地人对刘禹的插嘴有些不满,一听不是当地口音,人又面生得紧,还牵着匹少见的马儿,开口问道。
“足下可是刘子青?”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刘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揭破了他的身份,而那人正是自己要找的正主儿。
“正是,阁下可是曾侍郎?”
他感叹了一声,这么低调行事,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结果还是被人给认出来了。古人说得好“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正是曾某,那日里大殿之上,刘兄面对弹劾,毫不退缩,别有一番风采,某当时就在朝班,有幸得见,故而记忆深刻。”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自己毫无印象,刘禹尴尬地“呵呵”一笑,上前与他重新见礼。
近距离打量了一番,他发现曾唯不像他印象中的大宋文臣,就说此刻,他穿着寻常的衣服,脚下的鞋子踩在水里,身上也是污渍处处,一张脸上满是风尘,他却毫不在意。
“侍郎辛苦了,刘某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说?”
“有话但请直言。”
“为何不就在琼山设司?”刘禹很奇怪,明明那里就有现成的港口,一直就是蕃船的中转补给之地,还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重新寻找。
“某一下船就测量过那里,若是寻常港口也还罢了,如果要设成市舶司专属,则远远不够大。你看此处,若是合适,港内可舶数千艘,一旦有变,只需封住出口,便无一艘逃得出去。”
搞了半天是这个理由,刘禹看了看这个喇叭形状的港湾,想像着那里停满了船是什么个情形。没想到这个曾唯还是个理想中年,满脑子都是白手起家重铸山河的思想,倒是蛮合他的胃口。
“既然侍郎看中了此地,那就是此地吧,别的事,刘某来想办法。”
已经见到了人,又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信息,刘禹便不再停留,他还要赶回琼山。
“难,水下礁石不除,便没有合适的水道,再说了这么大的工程,所费人力不知几何,曾某还想要如何上疏朝廷自请处分呢。”
“能有多难,石头凿不掉,那就炸了,工人也不是问题,某说过一切包在身上,侍朗在此等消息便是。”
曾唯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热心,刘禹也不想和他多解释,说完就上马朝县城赶去,他将在那里同亲兵汇合,然后一同赶回去。
“侍郎,这位上官不知居何职?这琼州地界,他上哪儿找那么多人来。”那个本地人还是留了口德的,没说他狂妄。
“这人么?他确有些本事,且看看吧。”曾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破晓时分,除了不远处的江心有一层薄雾,四下里的情形已经清晰可见,叫了一夜的夏蝉似乎也累得歇下了,林间不时传来早起的鸟语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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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离着合江县城不过十余里的岷江下游处,两个穿着轻甲的军士骑马沿着堤岸缓步而行,除了身上的一袭战袄是黑色,头上的缨簇是白色,样式与宋人毫无差别。
“老许,这里无甚动静,咱们再往前走走?”一个年青些的军士左看右看,江面上一条小船都没有,对岸看不太清,自己这个方向上也是人迹全无。
被他叫做“老许”的那人没有搭话,跳下马来蹲在地上仔细地看着草皮,不时地还拔起一根放到鼻间嗅嗅,草叶上沾着露水,显得晶莹剔透。
“可是有不妥?”年青军士也跟着跳下来,同他蹲在一起。
“不好说。”老许直起身看了看前方。
根据他的分析,这一带的草地平整无痕,没有大量过人的迹象,这两天雨水不多,如果上面有脚印,掩盖地也不会那么快,这就透着不寻常,宋人如果不是走的这条路,那又会是哪里?
他二人是大军所遣的前部先锋中的侦骑,在所有的斥侯中又是最突前的。此刻,昝万寿所领的前锋离着这里还有半天的路程,更别说后面的主力大军了。
老许是个从军二十多年的老卒,一个这么久的老行伍连个军头都没混上,他却没有丝毫芥蒂,因为那些比他勇猛、比他进取、甚至比他聪明的同僚大都已经变成了一杯黄土,而他却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
当然,将他派到最前方不光是因为他的小心谨慎、体察入微,更重要的一点他是本地人氏,熟识地形。
见年青军士骑上马向前行去,老许却没有跟上的意思,他从系在马背上的布包里摸出一把干草,一面慢慢地给马儿喂送一面打量着江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水面似乎比昨日要低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中警兆突生,身体下意识在伏在马身一侧,手上拉着缰绳把马头扳了过来,随即便听到了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啊!”
他不敢回头去看,一翻身就上了马背,低下身子猛地抽了一下,坐骑开始加速慢跑,耳边呼呼地传来风声,一支弩箭几乎就在他的头顶上掠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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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鞑子,跑得倒是挺快!”几个宋兵从山林中钻出来,为首的一个都头望着那个已经远去的身影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道。
“这个也不成了,倒是这马儿不错,一点都没伤着,都头,咱们赚了。”他的手下牵着马兴奋不已。
“割下首级,收拾好,咱们也走。”都头踢了一脚地下的尸体,似乎在验证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一会儿,几个人就将能带上的东西都带上了,牵着刚刚得到的战利品,转身钻入了林中,只剩下草地上躺着的一具无头尸身。
半个时辰之后,昝万寿就见到了逃回去的那个斥侯,听完他的禀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再过去不远就是合江县城,宋人的大军还是踪影全无,张珏倒底准备在哪里出现?
为了防备可能的偷袭,他们这一路行来都是小心翼翼地,不但前方派出了侦骑,旁边的山林也有步卒前去查探,行军的速度则异常缓慢,为的就是能快速地反应,减少从行军队列到战斗阵形的变换时间。
可从重庆城下一直到这里,连宋人的影子都没有碰到,现在快到合江县了,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么?昝万寿不住地询问细节,以求能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禀签事,属下二人沿江而行,到了离县城不远处,宋人突然从林中杀出,属下等势单力薄,只得且战且退。属下的同伴不幸中箭掉下马背,只余得属下一人回转,请上官责罚。”
“你二人可曾见到宋人有多少,县城处有防备么?”昝万寿忽略那些虚言,此人身上一点血渍都没有,只怕是一见到人就往回跑了。
“不多,应在十余人左右,同属下等一样都是探子,只可惜属下等还未接近县城就被发现了,无法探得实情。”老许没敢乱猜,他隐隐有个感觉,宋人并不想同他们在合江作战。
好在昝万寿也没有再追问,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老许犹豫了片刻,看了看上官的神色,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他怕自己的感觉毫无依据,最后讨不了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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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全军缓行,遣人通知汪帅一声,我部已与宋人接触,正搜索而进。”
昝万寿叫过亲兵,一迭声地传下命令,根据侦骑所得,搜山的力度还要加大,他另可慢一点,也不想让宋人得手。
几乎与此同时,驻在合江县城中的宋军前部也得到了消息,这座县城是传檄而定的,赵安领兵过来的时候,原知县带着人足足出城十里相迎,让他少了一桩功劳。
而他到这里来的目地也不是要攻占城池,合江县城比不得神臂那种坚城,城墙矮小不说,还年久失修。因此他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个知县贴出告示,叫全城百姓尽快疏散。
不管愿不愿意,百姓们现在都只能走了,鞑子的大军近在咫尺,像这样降了又复叛的城池,不乏有被屠城的先例,所以赵安并没有费太多神,城里的百姓已经扶老携幼出城沿着赤水河而去。
“来得好慢。”赵安看了一眼那颗首级,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汉人,不知怎么地被派做了斥侯。
“就是,弟兄们在林中等了他们一天,才等来了两个人。”那位都头还有些遗憾,一共才两个敌人,出其不意之下还给跑了一个,说起来脸上都无光。
“跑得好,鞑子这会多半也得到消息了,你带上人再去看看,远远着就行,不必与他们接战。”
赵安不怎么在意,他的所部人马也不多,没想着要和鞑子拼一场,节帅给他的任务就是疏散这里的百姓,已经过去两天了。此地几乎变成了空城,他的人现在都跑去了乡间,尽量动员那里的百姓也先避一避。
现在鞑子的气势还很盛,再磨他们几天,等到他们锐气没了,以逸待劳之下,或许可以一战吧,蜀中太需要一场胜利了,越是如此,张珏才越是谨慎。
“通匪?”回到琼山县城的刘禹听了姜才的述说,有些吃惊,没想到自己走了这两天,事情变成了这样。
姜才的效率也算很高了,就在此刻,几百名被放出来后招入军中的贼人连同招募的百姓,已经开始在他圈定的那块地上开始填土,在附近负责维持秩序的除了城中的衙役,边上还有近千名全副武装的军士。
而被他们挡在外面的则是王家的家丁和雇户以及附近的百姓,这也难怪,任是谁眼睁睁地看着就要成熟的稻子被人铲了,都会心有不甘。
这就是*裸的霸权啊,在枪杆子面前,地主阶级也不过是纸老虎,华夏革命上百年的历史已经证明过这一点,现在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刘禹的面前。
刘禹有些震惊于他们的简单粗暴,随便从狱中的贼人里提出一个,让他供认王家曾经同他们联系过,这就坐实了人家一个通匪的罪名,而如果严格按照刑律来,王家就要“籍其家,主事者处斩,余者女子充入娼籍,成年男子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太狠了,人家不过是不愿意卖地而已,刘禹不得不努力说服自己,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剥削阶级,是要被打倒的对象,他自己么,只能算是恶霸。
“倒也不全是冤枉他家,崖贼围城之时,他们为了保住城外的家产,确实给贼人送过粮食等物,这一点,他府中管家也认了,所以某才命施忠先行开工的。”
姜才补充了一句,他也不太习惯干这种事,全是施忠想出的法子,没想到误打误撞地还成了。
“不过他家确有姻亲在雷州,似乎还是个知州,要想坐实多半不可能,某的意思,若是他家知机,就以那些田地相抵,某也不想斩尽杀绝,子青你说呢?”
刘禹同样没有做恶霸的自觉,闻言点点头,本来他要的就是那块地,既然到手了,只要王家安份,他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此事还要抓紧,某与曾侍郎见过面了,他预备将市舶司设在临高,那处某也看了,委实不错,只是本地人手紧缺,现在又是农时,怕是招不到多少,少不得还要去别处想法子。”
这件事姜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本地人口稀少是不争的事实,短期之内解决不了,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里面没有水了,刚打算叫人,就看到一个妇人提着茶壶上堂来。
“恕奴多嘴,适才听到上官言及缺少人手,不知是也不是?”对于她的出现,刘禹也有些诧异,崖贼都已经剿了,她怎么还留在这儿?
“二娘现在回了汉地,帮着军中弟兄洗洗衣服做做饭,她也无处可去。”姜才见他的神情,赶紧解释了几句。
“原来如此,有劳二娘了,确是缺少人手,最近马上要建码头和房舍。”
刘禹暗暗腹议,这么一来,岂不是埋没了一个伟大的发明家,劳动人民的典范。
“但不知夷人可做得?”黄二娘给他添了茶水,然后轻轻问了一句。
她的话让刘禹心中一动,这岛上除了汉人还有被称为夷人的黎人啊,技术活做不了,搬搬抬抬的粗活肯定没问题,而这种活的用量才是最大的。
他看了一眼姜才,后者显然也想到了,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办法,剿匪一事,与他们就有过合作,有了良好的基础,这一次也必定可行。
“那便这样定了,若是夷人愿意做,与本地人同工同酬,看看他们需要什么,粮米也好、油盐也好都可折价计入工时。只是既是出来做工,便须得听从安排,官吏若有为难克扣之举,可直接报与招抚司,二娘与他们商议时,不妨点明。”
刘禹在考虑要不要签订书面合同,大宋其实已经算是个契约社会,一般情况下的口头、书面约定都是比较严格遵守的,他做为现代人,自然希望有合理的制度约束。
“小女子谨代表夷寨上下谢过上官。”黄二娘欣喜地放下茶壶,敛首施了一礼。
小女子?刘禹敏感地注意到这个自称,再看她头型发式,这是还没变成妇人啊,姜才运气不错,捡了个漏?
“老姜,还是那句话,你这处要抓紧些,那块田地早一日填出来,某的事物就能早一日运来。切记得填平之后用石碾子多过几遍,一定要硬实才好。”
“放心吧,最多不过四、五日,你这是要走?”
姜才点头应了一声,他知道刘禹的顾虑,那种大铁车载上物后极重,如果地不硬就会塌陷。而听口气,这种嘱咐之后,他一般也就要告辞了,果然刘禹站起身对他拱了拱手。
“嗯,此间事了了,某须得赶回京师,就依你所言,五日后再过来。”
这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他呆着也是无事,何况临安城里有场拍卖,别处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他就是个劳碌命啊。
蜀中的重庆府城,四川制置使、知重庆府赵应定有些纳闷地看着城下的人,这里面既有他熟悉的宋人,也有元人打扮的,他们是怎么组成一块到这里来的?
从年初鞑子出兵东川围城,直至张珏领兵来援,最后破围,鞑子的劝降使者他接待过不只一波。栗子小说 m.lizi.tw说实话,其间也确实有过犹豫,若不是想着还有张珏这么个外援,城中军心未失,他多半也和别处那样降了。
可是现在都已经解了围,而且鞑子西川所部刚刚离去,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怎么又有使者来劝降?
“与本帅轰走,告诉他们,重庆府有本帅在的一天,就绝不会降贼。”反正也没打算出降,赵应定说得大义凛然,连他自己都感动了。
“制帅!”
刚刚抬脚准备下楼,就听到背后有人喊,赵应定不解地转过身,等着他的回话。
“城下之人说他是朝廷使者,身上带着诏令,那些元人亦是朝廷所遣,咱们应当如何作答?还请示下。”
守将的话让他吃了一惊,朝廷派来的使者?中间还有元人,两国不是还在交战么,不解归不解,事情还是要弄清楚的。
“让那人独自入城,开水门去接一下。”隔着一条江,说话看人都很费劲,赵应定想了想,还是得让人进来,才好分辨。
过了一会儿,人就被守军接了进来,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赵应定就知道这事八成错不了了,因为此人他认识,在京师时做过同僚。
“赵帅,你这重庆府真不好进啊,某手持诏令,也只有你这里才让某单身入城。”
来人边说边递过一卷文书,赵应定顾不得寒喧,在手上展开一看,果然是政事堂签署的,上面还用了国玺,他略读了读,已经知道了大概意思,原来朝廷正与元人议和。
“不知天使到此,赵某失礼了,但为何你等会与元人同行?”赵应定收起诏书,指着城下问道。
“一言难尽,不过某可以担保,他们确实都是使者,同行是为了调停蜀中战事。怎的这一回直到重庆府,都未曾发现鞑子围城,难道他们退了?”使者自己也很不解,上一回自己前来几乎丢了性命,这次却顺风顺水,鞑子的影子都未曾看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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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自涪州过来的,那边也解了围?”赵应定没有回答,却反问了一句,如果涪州解围,那就说明重庆府到内地的交通可行了,这才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自然,否则如何过得来,赵帅既然看过了诏书,不如将人放进来吧。如果你担心元人,将他们单独置于一处,再严加看管便是。”
听了来使的话,赵应定已经有些意动,既然两国讲和,那也无须担心鞑子复来,他朝着守将使了个眼色。片刻之后,城门便被打开,城外的一行沿着吊桥开始进入。
大元工部侍郎严忠范骑着马儿跟在人群之中,缓缓地踏上吊桥,巍峨的山城就眼前,险峻之处不下于蜀中任何一地,怪不得这么久了还未能攻下。
这里曾经短暂地落入元人手中,不过随即便被宋人收复,就是在那时,他出任的西川行枢密院事,只可惜建功未成却遭到了平生未有的大败,将之前的功绩全都陪了进去。
刚才在城下,他就注意到江对面有大量的军帐,原以为是自己人在围城,谁知道近前才知道,全都是空营。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却不想朝宋人去问,这座山城就在脚下,可自己并不是征服者。
“天使到此,还有别的事吗?”城楼上,赵应定和使者并肩而立,看着他们入城,凭感觉他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只为此事巴巴地跑上这么远。
“赵帅将会奉调回京,制书就在某身上,不过还要等另一人到了才能宣读。”
隐约的感觉被使者证实了,赵应定有些欣慰,这个地方他确实不想再呆了,鞑子现在是退了兵,可谁知道哪天又会再来,能够平平安安回京,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喔,不知道还要等何人?”
“你的继任者,张珏张节度,还要烦请你遣人去合州请他前来。”
使者没有废话直接告诉了他答案,这里离着合州还有段距离,他可不想再去跑上一趟,反正张珏的任地就在重庆府,过来接职也是应有之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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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节帅么,他可不在合州。”赵应定心想果然如此,朝廷还算是靠谱,这蜀中交到张珏手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嗯,那他在何处?”使者诧异的问道,沿边守将擅自离开任地是大忌,除非有不得已的原因。
“这个么,某其实也不清楚,天使远道而来,不妨在城中歇歇,让赵某尽尽地主之谊。张帅不久就会到来,说不定还有好消息呢。”赵应定的心情大好,如果离职之时还能带回一个胜利的消息,那简直就是完美。
使者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像是卖关子,左右走了这么久的路,又是平安到达,他也不好拂了主人的兴致,再说了,他也想知道这所谓的好消息,会是什么?
赵应定的确不知道张珏身在何处,因为他既不在合州也不在神臂城,而是在城外不远的江边,这里是岷江上游,从这里到合江县城,岷江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弯,从而让江上的水流变得缓了些。
“不管怎么说,让他们加快些,赵安手下没有多少人,不知道能不能拖得鞑子一刻,总之,尔等现在只能靠自己,多一天完成,就多一分把握。”
张珏的神色看似平静,其实内心已经有些焦急,夺城已经过去三天了,鞑子如果走得快,此刻早应该过了合江县城,赵安那处会怎么样,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属下这就回城,再招些人来,这是守土之战,料得百姓不会推辞的。”王世昌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军士已经在各处就位,他自己的手上人也不多,只能着落在百姓身上。
“百姓已经出力甚多了,要是能来,早就来了,你也莫在勉强,大牢中不是还有些俘虏么,全都给老子拉上来,造孽的,只管狠狠地用,死了算俅。”
这也是无奈之举,俘虏不好用,又怕闹事又怕逃跑,不让他吃饱他就干不了活,吃饱了又要严防死守,可现在也顾不得了。
“贼老天,多久没下雨了,要是来一场大雨,也用不着这么下死命。”一转念,他又看了看天空,晴空万里,一碧如洗,阳光灼热无比,看样子短时间内,这老天是指望不上了。
“节帅放心,某在此盯着,必不会误了事,大不了老子跳下去堵,某还不信了。”
王世昌的本意是开个玩笑轻松一下,张珏回头盯了他一眼,如果真有效,别说是他了,就是自己也愿意跳下去。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鞑子日后肯定会惜取教训,再也不会有了。
后世的琼崖市,刘禹刚刚走出酒店大门,他拒绝了苏微等人送到机场的好意,又不是什么久别,过几天就回来了,现在公司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忙着采购,何必耽误时间呢。
“你也回去吧,我去不了几天,陈述她们做具体的,你就负责统计,等我一回来这些物资必须要准备好,都是急用的。还有我提醒过的,物资入库前一定要去掉所有的标签,你们人手不够,去招当地村民来做,按件数发工资。”
见苏微还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刘禹干脆给她派了个活,他这一趟要跑几个地方,苏微跟着也用处不大,还不如留在这里帮帮陈述呢。一听到自己有事做,苏微果然不再坚持,嘱咐了一路保重就将他送上了出租车。
他这一次要回的并不是临安,而是更远一些的建康城,离上次回去又过了不少日子,他还真想看看城里变成什么样了。
等到穿越之后,前来接应他的除了留在帅府的亲兵,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选,让刘禹舒了口气,因为原本也准备叫他回来的,这下子省了多少时间。
“启禀太守,属下李十一特来复命,此番行事,多有违逆之处,请太守责罚。”眼前的这个人让刘禹几乎让不出来了,看上去他就像个北地豪商,一把络腮胡子再配上那壮实的体形,似乎就连气质也变了许多。
“你这厮,倒是学会先拿话堵某了,话都让你说完了,那自己说说,你有何违逆之处,又应该受何责罚?”
刘禹扳着脸故作严肃状,倒让李十一噎了一下,他摸着头讪讪不已,几个亲兵都暗暗发笑,这可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
“罢了,山东之事,你与某细说说。”刘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离城中还有些距离,他们几个边走边说着话。
看上去,城外还算平静,刘禹记得这一带原来的房子在鞑子围城之前被自己强行拆掉了,现在还能看出些痕迹,还好没有什么人试图重建,否则到时候又是个麻烦事。
“别提了,属下同一个熟识之人进了趟山,人倒是见倒了,可一听属下是大宋官兵,态度立时就变了,这事有些棘手,属下还在想别的办法,可怎么都无法与那些人相比。”
李十一面色有些沮丧,他这一路算得上顺风顺水,在敌境中来去自由,可就是这件事没有办成,偏偏鞑子在山东防备十分严密,纵然有些小角色也济不得甚事,让他好不气恼。
刘禹听完却没有责备他,这事他已经尽力了,专门将人叫回来,原本也是另有打算,听他详细说了一遍,刘禹的心里已经有了些谱。
“无坊,此事还有转圜余地,你这次去山东,是否将商铺开到了济南府?”
“恩,因着行事方便,某便做主在城中开了个铺子,可是有何不妥?”
“那倒不是,你这次回去,切记得还要多在一处开铺子,就做为济南府的分号吧。”刘禹摇摇头,打消了他的顾虑。
“但请吩咐。”李十一松了口气,没有出错就好。
“以前大宋的登州,现在鞑子叫宁海州,应是靠着海,你在县城中开一处同样的铺子,宁哥儿他们的船若是有可能,会直接联系你们,到时配合他行事。”
李十一在心中记下了地名,这不是什么难事,可一看刘禹的神情,似乎还有下文。
“在此之前,你亲自带人去这个地方,就在那里等一个人,这是此人的资料,等到之后,想个法子将他擒住。尽量要活的,实在不行的话,尸体或是首级也行,那里是鞑子的地盘,尔等切记要小心行事。”
接过刘禹递过来的纸,他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听太守的口气,是要在鞑子的地头上绑一个鞑子的人,这件事太刺激了,李十一有些兴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肯定是极为重要的。
“子青!”得到通报,李庭芝放下手上的文书就长身而起,几个箭步便到了堂口,正好迎着刘禹走上台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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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这才过去了多久,刘禹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个大战之时仍然谈笑风声的李大帅。
此时还未到正午,阳光斜斜地打在屋檐下,李庭芝原本就削瘦的身形被拉得老长,脸上颧骨突起,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仿佛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叫他暗暗地心惊。
“来来来,堂上说话。”李庭芝爽朗地一声,拖着他就上了大堂。
刘禹信步转了一圈,这里的摆设同以前没什么区别,书案上的文书堆得老高,烛台上的蜡油都还未干,显然是干了一通宵。
“祥甫公,不能如此了,事情纵然千头万绪,也还是要人去一件件做,你要这般熬垮了身子,鞑子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他抚着那一撂文书,不用看也知道来自四面八方,李庭芝的肩上扛着两淮两江四路三十多个州,又全都是直面鞑子,确实重了些,而这正说明朝廷现在无人可用。
“都是些军务,赶在一起了,不处理完尽快发出去,某就是倒在榻上也睡不着的,子青无须挂怀。”李庭芝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前些日子邸报上说,子青已经出任和谈副使,如今还能抽身来建康,莫非事情又有变?”
两人算比较熟络了,李庭芝也没有虚客套,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某接到任命之时,和谈就已经停了,听闻是蜀中战事未靖,朝廷遣使前往查探,这一来一回地就不知道要多久了,左右也是闲人,便到这里来走上一趟。”
刘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虽说还担着一个枢密都承旨,可人家连点卯都没让他去,显然并不欢迎,他也乐得逍遥自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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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你来此做甚?兴师问罪,先说好,粮食已经入了仓,想要回去那是没门。”
李庭芝难得有了开玩笑的兴致,他倒不是担心刘禹来讨自家人情,而是怕他受京师那些权贵所托,那样就有些不好说话了,为了这件事他搭上了前程,怎么着也不可能善罢干休。
“相公休要取笑在下,此事引得圣人震怒,朝廷已经严旨申斥。可刘某也是无辜受灾啊,那些粮食运来建康之时,某与叶府还未结亲,严格来说那是叶家的事,可最后全都落到某的头上,你说冤是不冤。”
刘禹也用开玩笑的口吻回答,他在隐隐提醒李庭芝,这不是一件小事,后面牵扯的人太多,就连叶家也算不上很大。
“无妨,战事一了,某就上疏自请致仕,宦海三十多年,也是该贻养天年了。”李庭芝这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相公说笑了,你正当壮年,就算不守边了,进了京也是入相之选,谈何致仕。”
看着他两鬓斑斑的白发,刘禹有些心酸,照史书记载,今年他才五十六岁,再过十年都用不着致仕,他说这话只怕心灰的程度更多些。
“好了,闲话也叙过了,子青此来定有要事,不妨直言。”李庭芝轻轻揭过那个话题,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
“不瞒相公,确有一事相求,朝廷欲在琼州开埠一事想必你已听闻,眼下地方是选好了,可却极缺人手,某不得已,只能来此。”
刘禹的话让他一愣,这里与琼州隔着万里之遥,自己有什么可帮得上的?
“子青是想在此招募人手?恕某直言,那地方太过偏僻,怕是无人肯去。栗子小说 m.lizi.tw”李庭芝还是留了几分面子,没有说那里是流放之地。
“这个自然,此去要坐海船,百姓就是愿意也未必受得住风浪,如果有懂技术的工匠,某倒是愿意高薪请上几位,普通些的还是算了。”
“然则不是招募百姓,那要做什么?”李庭芝听了他的话,更是不解了,建康城现在自顾不瑕,要怎么帮到他呢?紧接着心头一悟,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想”李庭芝猛然抬头,刘禹颌首示意,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建康城外关着数万名俘虏,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要多少?”
“三到五千吧,再多就不好管了,姜才正在扩军,最终也只有这个数,如果有可能,某还想着将他们转化为大宋军人,因此还请尽量挑些没有牵挂的。”
李庭芝低头想了一想,这个数字并不大,不过占总数的十分之一,还是比较有操作性的。
其实一直以来各地都有前来要人的,毕竟他们干活是白干,比百姓的成本低些,可由于不好管理,弄得不好就会出事,他并没有批准。
琼州是个好地方啊,孤零零的一个岛上,就是想跑也没处可去,因此刘禹一提他就觉得可行,这些人天天养着也是浪费粮食,又不能随便处置了,他包不得多送走一些。
“行,就依此数,某这就行文与你,具体事宜你找张通判去办,不过海船某这里没有,你自去找你岳丈。”
决定之后,李庭芝立刻起身回到书案前,提起笔刷刷书就,拿到盖了大印的文书,刘禹便放下了心,他只管提人,运输的事情自有人会做,这一趟没有白来。
原本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跑上一趟,可自从张青云离开之后,他在这里就没有可用之人了。李十一的重点毕竟在北方,不会长期呆在建康,难道要去靠青皮混混?
“人呢?人呢!”汪良臣的声音显得有此气急败坏,他周围的将校们都不敢出声,一个个低下了头去。
也难怪他生气,合江县就是他原本预定的补给地,哪怕为此打上一场,他也在所不惜。因为军中存粮已经空了,这些天限制了用量,仍然难以支撑多久,可眼下这唯一的希望也落了空,怎不叫他如此?
在他的眼前,不远处的合江县城冒着滚滚浓烟,无须派人去查看,也知道是宋人主动为之,城外的几处田地还长着青苗,可到处都没有人影,竟然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里都是如此,那更不用说前方了,神臂城落入了宋人手中,就像一块岩石挡住了山中唯一的通路。如果不能尽快突破,他根本不敢想像那种后果,宋人这是逼他主动往上撞啊。
“老昝,可有路绕得过去?哪怕远些都成。”突然之间汪良臣失去了信心,宋人避而不战,肯定是在等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时自己的部下又累又饿,这仗不用打也知道结果如何了。
“难,此处之后就是苗夷山寨,他们素来不服管辖,个个凶顽狠辣,我军虽然人多,也只怕只怕是不好相与。”
昝万寿给不出他要的答案,却又不得不说出真相,眼下其实只有一条路了,过不去就是个死。汪良臣听出了他的意思,失望地将视线转向了岷江上游,生死抉择之下,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军需可在?军中现下还有多少存粮?”他叫过军中书吏,沉声问道。
“禀知院,尚余一日之需,若是节紧些,也将将能撑两日,过后就”书吏无需去翻册子,这些天他绞尽脑汁也省不出多少来,因为数字就只有那么点。
“够了,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不必节省,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将某的坐骑杀了,分下去。”
汪良臣打断了他的话,指着自己的马儿冷冷地喝道,这一刻他又恢复了那个冷静铁血的统帅模样,这种地形要马也没用,决战就在明天,成败在此一举,他真不相信宋人能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一刻,昝万寿的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一旦开战,自己肯定又将作为先锋去打头阵,军心士气还剩多少不好说,至少他自己就毫无把握。
而同时在另一个方向上,赵安领着自己的部下做为断后之军离着合江县城已经有些远了,在他们的身后,无数百姓恋恋不舍得看着自己的家乡,浓烟腾起足足百丈有余,每个看到的人都抑制不住地潸然泪下。
“启禀都统,鞑子离此不足十里了,他们冲入了县城,见城中无人,便四处放火,眼下只怕”
几个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的军士赶了上来,朝他禀报了所见所闻,赵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鞑子是不可能入城的,因为那火是自己下令放的,为的就是让他们找不到一个安身之所。
“狗鞑子。”
“杀千刀的。”
听到消息的百姓一阵大哗,这种效果正是赵安想要看到的,所谓的“一石二鸟”,既激起了百姓的仇恨,同时也能延缓敌人的追兵。
“乡亲们,且让他们得意一时,咱们暂且避一避,等时机一到,再回来报仇。”
赵安挥了挥手,示意让百姓们先行,这里太近了,万一被鞑子的侦骑发现,会影响全盘计划,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必须马上带着百姓们撤入山林。
卯时三刻,通往钱塘门的城中街道上就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从这里出城就是西湖边上,往日里怎么也要到巳时才会这样,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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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还不算拥挤,当中行驶的马道上,一匹健牛拉着的七宝华盖厢车在几十个仆役的护卫下缓缓前行,稍有眼力的临安人都知道,这是正一品国夫人的配置,可奇怪的是除了这辆车并没有别的仪仗,难道是某夫人想玩低调?
“小姑,你当真要卖了那些庄子和铺子?”叶府嫡长孙女珝娘惬意地躺在宽大的坐榻上,摇了摇手中的一张纸。
璟娘随意地“嗯”了一声,她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这是成亲以来第一次出门。原本不想搞得太张扬,可禁不住侄女的怂恿,乘了朝廷刚刚为她生母打造的车子出行,说起来算是逾制了,万一哪个不开眼的言官较真,没准就会给夫君带来麻烦。
不过现在坐也坐了,这车厢要比普通的大上一倍不止,里面坐了三个人仍显得很宽敞。跪坐在车门边的听潮拉动手上的绳索,带动安在车顶上的叶轮,使得几个竹制扇叶转动,给车内带来一阵风凉。
“大娘娘要知道了,止不定得气成怎样,这又是你那好夫君的主意吧?”珝娘望着装饰奢华的车壁,心下有些羡慕。
“是么?”璟娘不认为她母亲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是自己名下的产业,将来也是要传给儿女的,既然夫君说有用处,卖了也就卖了。
车子出了城之后还要沿着湖岸走上一截,宽大的车轴压在平整的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璟娘看着侄女似乎想开窗又不敢开,若是以前肯定自己也是一样,可现在,她只想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而已。
“娘子,到了。”杨行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他才是此事的执行人,璟娘是特意前来为他压阵的。
珝娘从来没来过丰乐楼,但是闻名已久,心里想着不知会是怎样的盛景。她在车里飞快地戴好帷帽,一把挑开厚厚的布帘,动作迅捷不已,看得璟娘暗暗发笑,谁知人在车门处停了一会,忽得退了回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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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不下去?”璟娘奇怪地问了一句,见她只是把自己往前推,也不知道为什么。
矮着身子来到车门前,璟娘顿时愣住了,在门外接应的那只手一看就是男子的,怪不得珝娘会是那般反应,可这只手看着无比眼熟,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娘子,你还要为夫等多久?”本想给小妻子一个惊喜,没想到过了半天也不见人下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他可不想这么老站着。
厚厚的帷帽挡住了她的表情,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就被紧紧握住,璟娘心跳不已地踩着锦墩下了地,眼前的景像影影绰绰地,可双手相连的感觉让她无比踏实。
大庭广众之下没法做更多的动作,刘禹牵着她的手步入大门,这个时辰来的人还不算多,一些急性的站在门外翘首以盼,都想一睹宣传了三天的所谓拍卖是个什么情景。
按照事先的安排,所有的女眷都将在二楼的楼间内,以楼梯的中点为界线,一左一右分别为妇人专用和贵宾间,刘禹只能将她送到这里。
“有什么话,回府之后再说。”过道口上站着两个胖大的妇人,不知道是哪家的权贵府上,他附耳低声说了一句,就放开手。
“嗯。”璟娘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感觉被夫君拉着一路走过,让人这么看着,就算隔着帷幕也羞不自胜,一分手就赶紧同随侍的听潮等人走入自己的房间。
“果然是你,我就说这么大阵仗,也只有你家夫婿想得出来。”璟娘在房中取下长可及地的帷帽,还没来得及打量房间一眼,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殿清姐儿,你如何出来了?”她转身看时愣了一下,没想到进来的是熟人,后面还跟着个女子,笑呤呤地看着自己,宫中何时有这么出色的女官了?
“好不容易求得圣人开恩,来这里见识一下,也不过半日。”随口解释了一句,她就把随后的女子介绍给璟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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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就是她的那位琴曲师傅,璟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对方落落大方地与她对视,就像是旧识一般,难道她就是那块表的主人?璟娘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刘禹同杨行潜进了最近的贵宾间,从这上面推窗就能看到楼下的情形,视野非常好。
“一会就照咱们商量的办,时辰一到就开始放人,这个名单上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直接上二楼,别的都须买牌子。”
杨行潜抬起手看了看表,还有半个时辰,这店里需要做些布置,当下也不再多说,点点头就出了门。
刘禹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这一回弄得阵势不小,能不能达到目地不好说,但看看外面逐渐增多的人流,他的信心也提升了不少。
拍卖不过是个幌子,随后推出的计划才是大头,而这个计划会不会被人们接受,才是今天的重点。
过了一会儿,门口人影一晃,谢堂带着家人走了进来,刘禹赶紧扔掉吸了一半的烟头,笑着迎了出去。
蜀中泸州境内,昝万寿带着所领的新附军沿岷江而上,没过多久,神臂城就出现在他的眼前,如同一截刀刃横卧在江心。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硬啃下那座山城,要么从一旁渡江。
而他其实没有选择,就是想攻城,也没有时间来打造器械,与其让部属去城墙下送死,还不如在江面上想想法子。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转了一圈,绕开了神臂城的正面,来到了江边。
眼前看到的情形让他大惑不解,这段江面没有多宽,也就是数百步的距离,对面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这比宋人严阵以待还要诡异。
“遣人下去看看。”最让他不解的还不是这个,从他站的这个地方来看,已经是布满鹅卵石的河滩,而江岸原本不该在这处。
几个军士衣服都没脱就直接下了河,他们差不多走到了中间,江水才没过腰间。昝万寿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高挂的艳阳仿佛在对他笑,天气已经旱到这种地步了?这简直是天赐的好运气啊。
“昝签书,怎么着,过是不过?若是你等不敢下,就让某来吧。”说话之人是配给他的二个汉军千户之一,而另一个也是同样的表情。
“不劳千户了,某这就亲领所部过去,还请二位为某掠阵。”昝万寿长叹一声,他原想先派个几百人去探探路,被他们这么一挤兑,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前面就是有埋伏,他也得去闯上一闯。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千多新附军分散开来,从各处开始渡江,他们高高捧着兵器,在水里跋涉而过。奇怪的是直到第一批人踏上江岸,都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像是宋人根本不在对岸一般。
“节帅,鞑子过河了,王世昌那里只有不到两千老卒,万一要是挡不住,那就糟了。”张珏的身边一员老将忧心仲仲地提醒他。
“莫急,这只是鞑子的先锋,他们的大军还未到,此时发动,不会有什么效果。王世昌既然难打这个保票,本帅就信他,等等看吧。”
在更上游一些的地方,张珏带着人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身后就像一个大的堰塞湖,薄薄的堤坝好像随时会坍塌,江水已经从堤顶漫了过去,缓缓地流向下面。
“叫他们动作再快些,尽量多堵一些,免得鞑子还未到,这里就先垮了。”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神情肃穆地盯着下面,虽然嘴上说得轻松,王世昌行不行,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番提心吊胆地涉水之后,昝万寿终于站到了对岸的滩涂上,顾不得靴子里满是水,他急声高呼试图让已经渡过来的人集结起来,眼下就是最危险的时刻,他们立足未稳,宋人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将他们打回去。
“列阵,速速,各依本部列阵。”大部分人开始奔向他的将旗,昝万寿不敢有所放松,一迭声地催促道。
就在这时,他耳中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不同于已方槽杂的吵闹,那声音整齐划一,中间还伴随着金鼓之声,他心下一凉,宋人来了!
“先取嘞!”
金鼓渐近,一声哄亮的蜀音破空而出,仿佛天空打了一个闷雷。
“山西十二州哟。”
紧接着,数千人的和声响了起来,昝万寿和他的手下目瞪口呆,宋人的队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红成一片的艳色如此耀眼,就像天边的彩虹一般。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嘞!”
在一面绣着斗大“王”字的战旗下,新任泸州都统王世昌放声高歌,在他的周围,一层层的军士结成数列,缓缓向前推进。
“秦塞低如马哟。”
“渐见黄河直北流,直北流!”
昝万寿耳听着魔音一般的高歌,眼看着那片红云渐近,手脚不由自主地打着颤,这里包括他在内,没有人不知道这首歌。曾几何时他也像王世昌这般引亢而唱,骄傲地得胜而归。
“结阵,结阵,放箭,给老子放箭!”昝万寿顾不得考虑射程这些,气急败坏地嚷道,现在要是什么都不做,军心马上就会崩溃。
稀稀落落射向空中的箭支就在不远处落下,王世昌轻蔑地看了一眼,脚步丝毫未停,看样子似乎就想这样子将敌人压入江中,眼看着离得越来越近,他忽然振臂高呼。
“蜀人不做鞑狗!”
“蜀人不做鞑狗!”
一声接一声的爆喝响彻天际,就连金鼓之声都被压了下去,新附军一个个脸色变得煞白,他们全都是蜀人,在绝望的形势下,这话直似射入心里,手上的刀枪弓箭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完了!”昝万寿在心中哀叹了一声,他的部下有近一半就是原泸州驻军,而自己的那一半也几近崩溃,已经回天无力了。
“签书,速走!”他的亲兵不管他作如何想,七手八脚地将他往对岸拖,那里还有两个汉军千人队,看样子他们是不会攻过来的。
“哈哈,好一个王世昌,不费一刀一枪,有种!”
一切尽收眼底,张珏高兴得放声大笑,不管这点子是谁想出来的,都比大战一场更有效果。鞑子下次要渡河,将更加不敢轻视,而他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到了巳时一刻,丰乐楼前的街道已经人满为患,临安府出动了大批衙役,一边疏导交通,一边维持着秩序。栗子小说 m.lizi.tw而在楼下的大门前,几个身高体壮的禁军挺胸而立,手上的长枪交叉,堪堪挡住了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楼给官府封了。
“都站齐了,一个一个来,规矩自己看清楚,想进去的,花上一笔银钱买个牌子,事毕后凭牌子退钱。放心,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
门前的空地上,几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摆开的桌子后面,一个嗓门有点大的不停地给众人解释着,他们的边上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满了各种规矩。
“某不耐烦看,你就说说,要缴多少钱才能进去看看吧?”这位性子有些急,看来是等了许久了,冲站那人直嚷嚷。
“不多,一百瑉,来这丰乐楼的,身上没这个数,你敢进吗?今天是干什么的,诸位想必也清楚,凡是进去的,都是参与竞买的,这么做不过是防那些只管看热闹的,对不住,今天不白进。”
他的话让众人一时哑了口,一百瑉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往年最贵的地价,也能在这两浙之地买上七八亩好地。现在只不过是进个门,就算是身上带着的人,心里也有些打鼓,谁知道会不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呢?
“不想买的,也没关系,那边对面看到没有,凉茶棚子几文钱一碗,随你喝到天黑都行。”书吏指了指对面说道。
“不相信的,也请让开,咱们这是临安府盖了印的牌子,我家路帅就在里头坐镇,说了退钱就一文也不会少。要是这也舍不得,那就甭进去了,明天等着听人说段子吧,这大热天的何必挤在这里找难受呢?”
书吏那张嘴巨毒无比,一些面上过不去的已经悄然退了出去,而那些有意进去的都在犹豫,谁也不想当第一个,毕竟财不外露嘛。
队伍中一个摇着纸扇的胖子朝后面看了一眼,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几个人身上,当中为首的是个年青人,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让让,都让让,某不信邪,一百瑉是么,拿去。”胖子推开人群挤上前来,随手抛出一个袋子,当值的书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沉甸甸的块状物,在日头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十足赤金十二两五钱,王掌柜,这是你的牌子,请拿好,入内可带随从二人,烦请去那边登记一下。”
验过之后,书吏满脸堆笑地递过一块牌子,后面果然有临安府的大红印迹,正面则刻着个“壹”字。
王掌柜点点头,又循原路挤出了队伍,方才那几个人看到他,都迎了过去。
“他们说了,只让进两人。”王掌柜一边擦着汗一边低声说道。
“也罢,某与他就充个长随,你等在外头等着吧。栗子小说 m.lizi.tw”廉希贤指了指自己的一个卫士,他有些好奇,都到这份上了,宋人这是想干什么?
重新在另一边的名册上登了记,王掌柜带着他们从禁军把守的门口走了进去。在他身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一些富户争相解囊,都想着进去一看究竟。
“这有什么出奇的,往日里青楼有新鲜的小姐梳头,不都是这么竞的价?”
二楼廊上,谢堂同刘禹并肩而立,看着下面渐渐涌入的人流,大致的流程他已经知晓了,除了比刚才他说的要正规严谨一些,这个所谓的“拍卖”也不是什么新鲜玩艺。
“若只是如此,某包了这丰乐楼何来?”刘禹摇了摇头,下面的只怕都是临安城中的富户,他们有的身家不会低于楼上的这些权贵,要想让他们掏出钱来,肯定得有眼前一亮的事物。
“喔,还有别样的玩艺?是那些么。”谢堂手指的地方,几个他的亲兵正在理线,刘禹不置可否,胃口总是要慢慢调起的。
一百瑉做为保证金,这也是后世常见的手段,原本也是为了减少流拍。刘禹这么做,则是为了将真正的有钱人区分出来,因为那才是他的目标。
谢堂饶有兴致地四下观望着,他早已看到了守在女眷楼间口子上的宫内人,不知道是哪个偷偷跑了来看热闹。
而就在刚才,六十八岁高龄的荣王赵与芮一身常服悄然而至,浙西路帅、知临安府家铉翁就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处楼间里,这样的阵势,让他觉得踌躇满志。
一楼的宽阔的大厅内,王掌柜带着人被丰乐楼的管事亲自引到一处桌边,看着这些寻常的摆设,他的脸色就有些不豫。平日里来总是上的楼间,今天莫名其妙多出了一百瑉,只在这大厅里就坐,如何让他想得通?
“王掌柜,楼上都是贵人,小的也是无法,这一处是下面最好的位置,还请多多包涵。”他的神色落在管事的眼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赶紧一通劝解。
“贵人?能有多贵,开个价码出来。”王掌柜“啪”地一声打开纸扇,不屑地说道。
管事的无奈,附耳上前轻轻说了一个名字,王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再也不敢提出上楼的要求。
“就在此处吧。”廉希贤毫不在意地坐下,他还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大厅,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让他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在他们的正前方,大门的上面一点,一块很大的布被拉成方形,上面灰蒙蒙的一片,却没有任何的字迹。几个穿着家丁服饰的男子在四周忙着,他却看不出他们在干什么。
渐渐地人越进越多,一些认识的人开始互相打着招呼,王掌柜的左邻右舍也都是熟人,大厅里顿时变得十分喧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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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诸位!”
突然,堂上众人都听到一个极为洪亮的声音,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声音太响了,震得耳朵发麻,一时间大堂上的人都停了下来,纷纷四处张望。
“行了,人数已满,关上大门。”杨行潜接过话筒,轻轻地说了一句,这句话没有刚才那么响,众人马上看到了站在楼梯中部的他。
通往二楼的楼梯像是一个人字形,宽大的楼梯从上面下来,在中间分岔而下,刚好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而杨行潜就站在那上面,边上则是丰乐楼的那个管事,他一脸的惊诧样,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声音。
门外卖的牌子数和一楼大厅的桌子数相当,牌子卖完了,也就说明没有空位了。随着杨行潜的吩咐,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关上大门,外面的禁军也平端起长枪,封住了大门的出口。
“多谢诸位的莅临,在开始之前,请大伙先听一支曲子,伙计们一会发下的事物,也请仔细看看。”
杨行潜说完拍了拍手,便将话筒放到身前的一个木架子上,从后面出来一队队的伙计,分别给各桌子都端上些吃食,盘子里还放着一封文书样的册子。
廉希贤的眼睛没有看桌子,二楼平台上那个拖着一条线的圆筒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个距离看过去,分辨不出是什么做的。而让他更不解的是,明明人在台子上,为何声音会从四面八方传出来?
“咦。”王掌柜翻着小册子,嘴里啧啧出声,上面详细地列出了拍卖的规则和今天的所有物品,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细致的规定,就连每一次须要加价多少都有限制。
“那不是秀娘子么,你怎的把她请来了。”倚在栏杆上的谢堂显然很熟悉她,人一现身就认了出来。
“嗯,所费不菲。”刘禹随口解释了一句,这位秀娘子是城中最大的勾栏红伎人,为了请她出外唱上一曲,可不光是花钱就能解决的,听到今天来的全是非富即贵之人,才是打动她的主要原因。
秀娘子唱了首什么曲子他听不懂,不过听到绵延不绝的叫好声就知道效果还不错,当然这也托了临时架设的音响之功。否则这么大的厅堂,她的声音再好听,怎么也不可能照顾到每个角落。
“多谢秀娘子的金口,某知道诸位意犹未尽,某亦然,不过今日还是先到此为止,诸位,请往那边看。”杨行潜伸出手臂遥摇往前指,厅上的众人都转过头去,看向了他手指的角度。
廉希贤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在大门上方那幅灰色的布上面,突然出现了一幅图象,他吃惊倒不是因为太大,而是图象的栩栩如生,上面的人物纷毫毕现,简直就是活了一般。
“今夜之后,京师当纷传此异像,不知道何等的生花妙笔,才绘得出此图。”谢堂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看到的图画震惊了。
没等刘禹回答,就听到一道之隔的另一头传出数声刻意压低的惊呼,饶是如此,仍听得出那都是女子所发。
与同屋的那几位不一样,璟娘的脸色变得通红,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新婚的那个晚上,虽然当时那束光线是打在墙上,现在则是打在一块灰布上。
“诸位!”杨行潜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们的表情,其实当他第一眼看到时,也不过如此。
“你们看到的绸缎铺子就是今天将要拍出的第一处,各位请看,此处位于城中御街之侧,左右都是极热闹的去处,前后两坊所住的人家,不用某多说,各位有些就住在那里。”
“好了,规矩都写在诸位手上的文书中,此处铺子占地三进有余,后面还有一个仓库及数间厢房。共有管事三人,伙计八人,库存各色绸缎七百余匹,这些都有帐可查,交接之时方可看到。”
“‘吉兴号绸缎庄’,底价八百瑉,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瑉,有意者都须举起你进门时的那块牌子,叫价之后三通锣响,则为成交,诸位都清楚了吧,谨记三通锣响。”
不得不说,杨行潜很有做主持人的潜力,也许是幕府生涯的熏陶,面对这么多人,他毫不怯场,刘禹自认就是自己上去,也不过如此了。
“现在开始叫价。”随着他的一声断喝,身后的伙计不失时机地敲了一下手上的铜锣,尽管用力不大,被话筒这么一传,还是声震四方,仿佛是被这声音吓到了,一时间大堂上鸦雀无声,没人一人举牌叫价。
“如果最后无人叫价,或是叫了底价无人应价,就这么卖给他?”谢堂忍不住出声问道。
“嗯,规矩就是规矩。”刘禹谈谈地说道,看上去毫不担心。
其实没什么,这头一炮肯定要打响,为了防止谢堂所说的情形发生,他通过杨行潜已经做了安排,了不起最后自己拍下来,当然找的人都是生面孔,不会有人认得出来。
“某某要了,八百瑉是吧。”一个长得瘦小的男子有些抖索地叫了一声,随即才想起来,举起了手上的牌子。
“好,二十三号曾掌柜叫价八百瑉,还有没有高的。”杨行潜看了看他的牌子,低下头查了一下册子,叫着他的姓说道。
“八百瑉第一下。”
“咣!”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伙计就敲了一下铜锣。
“上好的绸缎铺子,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
“八百瑉第二下。”
“咣!”
过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价,他便又喊出一句。
众人仿佛想看看倒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说话,杨行潜左右看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八百”
“某出九百五十瑉。”
他的话还没说完,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杨行潜仔细分辨了一下牌子上的字,又低头看了看。
“好,这位黄掌柜出价九百五十瑉,九百五十瑉第一次。”
“某出一千瑉。”
“一千一百瑉。”
“一千二。”
刘禹微微一笑,自古以来,商人就是接受能力最快的那一群人,这么简单的规则,一旦吃透,他们很快就能进入状态,自己布下的棋子,这时候还没动呢。
“九千七百瑉!”
不过一时半刻,围绕着这处铺子,场上的竞争已经趋于白热化,举牌子的人越来越少。
就连谢堂也知道,这个价还是没达到铺子的真正价值,不说铺子本身,仓库的七百多匹绸缎就价值不菲,而看看刘禹一点都不担心,他心下不由得有些佩服。
这种样式的拍卖虽然被他说得毫不出奇,可是在大宋,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竞价厮杀却是前所未有的,没有身份地位的限制,只要你有钱,就能竞争,对于习惯于暗地交易的宋人的确属于首创。
别看下面坐着的人个个穿得光鲜无比,可他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多少是别人手里的牵线木偶?就连他谢家负责本地的一个大管事,此时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下面,别人更是可想而知了。
“一万五千瑉!”
就在他思考的瞬间,场上的数字又一次被刷新,这个数字一叫出来,堂上再次安静下来,这个铺子的估价约为一万二千上下,这个价已经超出不少,精于计算的人自然心里有数。
“一万五千瑉第一次!”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场上气氛激励的,杨行潜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却没有空去擦上一下。
“一万五千瑉第二次!”
“一万”
“两万三千瑉!”
就在大伙都以为将以此价成交之时,王掌柜不慌不忙地举起牌子,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还故意拖了一刻,让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这里来。
“咣!”三次报价之后,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无人竞争的王掌柜笑到了最后,他站起身连连拱手,口称“承让”不止。
看着下面的热闹景像,刘禹皱起了眉头,让一旁的谢堂有点诧异,这个价连他都没想到,难道还不满意么?
因为他在那处桌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怎么会出现在丰乐楼,还堂而皇之地参与了竞价?
就在这一刻,坐在下面的廉希贤好像感应到一般,举起桌上的酒盅朝着他这里遥遥一敬,没错,此人就是他即将在谈判桌上的对手。
最后的结果没什么玄念,刘禹和几家权贵的产业都拍出了不错的价格,按规定,得主将有三天的时间筹集资金,如果到时不能去办交接,他们的保证金也就是那一百瑉就会被没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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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后世的拍卖公司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这里是不抽取佣金的,也就是所拍即所得。当然这只是一次试验,相信大宋商人的眼光,举一返三做不到,亦步亦随应该没有问题。
刘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下去,楼里混进了元人,让他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些,这些人在京师里的能耐有限,倒是不逾他们会干出什么破坏的勾当。
奇怪的是,以创纪录的天价接下了第一处铺子,他们就再也没有出过价,仿佛此来就是为了那一刻,那个熟悉的人也不再朝楼上张望,只是时不时地同桌上的人窃窃私语一番。
“子青,接下来是什么?”刘禹还在后悔没有在每一个桌子上装个**,突然听到谢堂在一旁问道。
接下来?自然要上大餐了,刘禹做了一个让他耐心点的手势,楼梯间的平台上已经换上了另一位红伎人,看样子也是这城中街知巷闻的主,一出场就赢得满堂的喝采。
照例在垫场表演之后,杨行潜又一次走上台子,表演看来很精彩,下面的欢迎声一直伴随到那位红伎的身影消失,他这才压了压嗓子,准备开声。
“诸位,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今日的拍卖已经结束,不过还有件诸位可能会感兴趣之事,咱们边听边聊。”
他再度拍了拍手,几行伙计从后堂鱼贯而入,同上次一样,手里托着盘子,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当然还有一本小册子。
“有闪儿!”王掌柜打开就惊呼了出来,这本小册子竟然是彩色的,装潢得十分精美,封面上写着几个漂亮的花体字“琼海商路开拓计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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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大厅里的人几乎都和王掌柜的表情差不多,这样的册子就只怕就在大内也是少见,现在居然人手一本,好大的手笔!
“这帮土佬。”谢堂用鄙视的语气吐出几个字,而接下来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变得和下面的人一样。
“尊敬的各位来宾,大伙好,在这个风和日丽、秋夏之交的好天气里,请允许我带领大伙一块来到美丽的琼海。”
大屏幕上出现的影像让所有看到的人失了声,刚才只是静止的画面,而现在,任是再见多识广的人也无法形容眼前的情景,只能是呆呆地看着上面。
此刻,在二楼除了刘禹,还有资格吐槽的就属璟娘了,不过当她下意识地朝一旁看去时,发现了一个同样淡定的女人。
“这也是你家的?从哪弄来的。”站在她俩中间的小女孩喃喃自语,目光却是动也不动。
“奇技淫巧,不值一晒。”璟娘淡淡地说道,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都是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幕布上的画面又有了变化,阳光、沙滩、碧海、蓝天,海里色彩斑斓的游鱼,美丽的珊瑚礁,在映红的介绍下一一呈现,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紧接着,一艘西式帆船乘风破浪行驶在大海上,为了找到这么个画面,苏微可没少费心思。
“诸位,一匹丝绸在两浙之地不过价值十五到二十瑉,运到广、泉等地与蕃商交易,其价值就变成了三、四十瑉,其利已经甚厚。可若是蕃商经海运回大食、波斯、天竺等地,尔等可知其价值几何?”
杨行潜故作神秘地问道,在座的虽为京师富商,可很少有直接经营海运的,一听之下纷纷猜测,最高也不过猜到一百瑉,而这样的数字已经将近十倍了。
“三百瑉!”杨行潜揭晓答案的时候,大厅上又惊起一阵高呼,二、三十倍的利让这伙人精神亢奋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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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面,这个数字其实并不准确,且不说这时空海运的巨大风险,就是这利益也是保守的。仔细经营之下,翻上百倍也毫不出奇,显然目前的数字已经激起了商人的贪利之心,当然这还不够,还得转化为无穷的动力。
临安一地的资本总数,没有人估量得出,同南渡之前一样,全国绝大多数的财富都集中在京师。元人南下最大的得利其实不是土地,而是完整地接收了这座城市,其中巨大的收益足以支撑他们滥发纸钱,掠夺整个汉民族的财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诚不我欺。”
谢堂感概地说道,刘禹已经记不得这句话出自何处了,可后世有一句更有名的话,更深刻地揭示了资本的可怕性。
“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目着被绞死的危险。”
华夏的历史发展与西方有所不同,因为他的封建皇权统治力太过强大,一直压制着资本主义的萌芽,可能是这个时代,是最接近的。
此时的大宋,一直处于深刻的生存危机中,做为国库收入一个大头的商税,是整个朝廷的支柱所在,因此,上到政事堂诸公太皇太后,下至普通百姓都并不耻于言利。
“好小子,干得不错,老夫今日开了眼了。”
一个圆润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刘禹回头一看,来人一身便服,系着一条普通的玉带,上面吊着的一块压身玉坠也是毫不起眼,看上去不过四、五十来岁的样子。
“小子参见大王。”宋人对于亲王的奇怪称呼让他想起那些占山为王的匪徒,不过面上却是恭谨无比。
“今日没有什么大王,你这上面不是说了嘛,只认银钱,童叟无欺。此事算上老夫一份,就一千股吧,不过筹措银钱尚须些时日,具体事宜你们同府上人谈,老夫先行告辞了。”
一千股,也就是一百万瑉银钱,不管他最后用何种方式支付,都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刘禹知道他是作个姿态,有了这么一个先行者,对于下面的人将会是很强的心理暗示。
当然,让这些人现在就掏腰包绝不现实,他们回去之后肯定会百般查探,这也是商人的谨慎之处。离着信风之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刘禹倒是并不着急,哪怕最后没有筹到理想的数目,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来人!”
合江县城与神臂城之间的岷江边上,汪良臣看着逃回来的昝万寿和另外两个汉军千户,突然大吼一声。
听得昝万寿心里就是一颤,他这次拼命逃回来,跟在后面的只余了不到五百人,这都是他的亲信下属,而其余的二千多人都扔给了宋人,知院这是要拿自己开刀了么?
“将他二人拿下,重打一百鞭子,命军中所有百户以上的将校观刑,以儆效由。”
没想到,汪良臣的手指划过他,停到了那两个汉军千户的身上,一时间,三个人都愣住了,直到他的亲兵上前来拖,两个千户才大呼“冤枉”。
“冤枉,尔等还敢说出口,坐视友军渡江,非但不上前助攻,遇挫之后又不接应,出发之时本帅如何与你等说的,一切要听昝签书之命行事,你等听了么?”
“不遵号令,导致前锋挫败,打尔等一百鞭子,确实太轻,怪道不服。也罢,每人再多加五十鞭,满足尔等的心愿。”
汪良臣的话让二人低下头来,知道这一顿打是少不了了,再说下去不定就成了砍头示众,几个亲兵分别将他们拖到外面,反过来绑在树干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打声。
“七十八、七十九九十九、一百”
“且慢。”没等亲兵继续往下数,昝万寿抢上前,对着汪良臣单膝跪倒。
“他二人都是某的属下,论罪,某这个前锋也难辞其咎,还请知院开恩,他二人这五十鞭都着落在某身上吧。”
“既如此,这鞭子就暂且记下。”汪良臣的脸色稍稍舒缓了些,心忖这人还算知机。
两人被人解下来时,背脊已经模糊一片,看着都让人心惊,他们都是汪良臣的亲信之将,这番鞭打看来是真下了狠手。
不是汪良臣心狠,昝万寿是新降,现在又丢了大部分人马,逼得太狠,只怕就会离心。嘉定府以下数州还要赖他,所以就算有此败,汪良臣也无法责罚,反而还要多加抚慰。
“守在对岸的宋人不是全数?”昝万寿回报的消息让他不解,江水不深,直接可以涉过,只要舍得伤亡,冲过去就能破围,宋人不集中力量挡住去路,难道还有别的埋伏?
这一带的地形同别处又有不同,沿江全是临水的峭壁,根本无法藏人,汪良臣茫然四顾,张珏倒底在何处?
“也罢,就命你二人戴罪立功,领所部先行渡江,本帅将率大军为后援。”
不管怎么样,这江也是要渡的,汪良臣看着摇摇晃晃的两个千户,他们的战力在这军中都是有数的,此时正好做为尖刀去试探一下。
“传令,全军火速拔营,不得有误。”
他一挥手,全军立刻动了起来,这些人都饱食过一顿,正是体力士气最旺盛的时候,不管宋人在哪里,他都有信心面对。
昝万寿跟在他身边,心里丝毫没有逃过一劫的喜悦,他看着前面水浅得露出一多半的河床,总觉得哪里不太正常,心里隐隐地就是说不出来。
丰乐楼中,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一楼大堂已经差不多走空了,二楼的刘禹等人见此情形也准备下楼,杨行潜带着人正在收拾,将那些线箱取下来装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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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并不是他刚带来的,而是建康城里的存货,正在忙碌的十多个军士,可算是这个时空资深的老电工了,架设类似的系统已经颇为熟练。
“子青,某先走一步,少倾家中再聊。”谢堂同他拱了拱手,带着自己的家人下楼而去。
另一个楼道口,几位女眷被各自的侍女牵引着走出来,尽管她们都是帷帽遮体,刘禹也明白不能直视,那样太过无礼,赶紧低下头来。
随着钗佩声动,刘禹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大量脚步从他的身边经过,不知道是谁缓了一缓,似乎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就下楼而去。
“那是公主和她的琴曲师傅,宫中供奉,她们来得比咱们还早些。”刚刚抬起头,就听到了妻子的声音。
透过帽子上的面纱,璟娘看着夫君的神情,似乎有些茫然,不像是认识的样子,难道自己猜错了?
“走吧。”照例牵过她的手,刘禹小心地扶着她下楼梯,那位十多岁的可怜公主么?他只有一面之缘,现在印象都有些模糊了,只知道小小年纪就生得极美而已。
慈元殿中,太皇太后谢氏没有坐在高位上,而是在殿中踱着步,一个保养得极好的男子正坐在锦垫上,面上带着恭谨之色。
“圣人”他刚刚欠了欠身准备开口说话,就被谢氏给打断了。
“二叔,你难得入一回禁中,身上又没带着朝职,这官称就不要叫了。”谢氏摆了摆手。
“嫂嫂说得是。”赵与芮给她行了一个家礼。
她说得没错,虽然他是理宗的亲弟,先帝的亲父,当今的亲大父,可为了避嫌,一直深居简出,以财色自娱,从来都不敢行跋扈之事,这才赢得了朝野上下一致的尊重。
“此行结果如何先不必提,你只说说看,刘子青如此行径,倒底意欲何为?”
“这个么,某与府上几位先生议了议,都觉得他这么做无非就是另僻犀境,避免了与民争利尔。”赵与芮字斟句酌,想了又想才答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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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这么说,谢氏诧异的转过头来,就算居于深宫,这京师之地的事又如何不知晓,今日丰乐楼那里坐着的,难道不是“民”?
“嫂嫂且听某说,刘子青这份筹划,非同寻常,一股之金就达千瑉,试问就算在临安城中,哪家哪户又轻易拿得出来?此其一。”
“其二者,以今日丰乐楼中所见,莫看下面都是商贾,哪家背后又没有些倚仗,刘子青打的也就是这些人的主意。某与先生们起先大惑不解,若是一味敛财,何不少些门槛,他特意如此,应当有此考量。”
这样的言辞勉强说得通,谢氏担心的也就是民乱,只要占绝大多数的市井小民无恙,就扯不出多大的乱子,如果那些商家背后都有势力,反而能对他有所约束。
“二叔,你府上开销甚大,这一次拿出如此多的银钱,可有关碍处?”
“多谢嫂嫂关心,弟家中还有些积蓄,若是不够,再来向嫂嫂讨要便是。”
谢氏显然知道他应承的数目,他从理宗朝就是亲王之爵,那时的大宋还是很富裕的,自己的兄长时不时地就会有赏赐发下来,数十年积累下来,加上自己的运营,财产当然不会少,只不过大都是田产地皮,要换成银钱才行。
谢氏点点头不再多说,她提点这么一句也是客气话,整个禁中只怕还没有荣王府富有,若不是这样,她又怎么会放任刘禹去搞,朝堂上下想银钱都想快疯了,她担心的是太过显眼,会引得朝堂侧目,现在只怕那些言官的眼睛已经盯上了。
相信这也是刘禹拉上各家权贵的原因,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有宋三百多年来,大宋的勋贵只怕是最为安份的,没见包龙图铡个五品的驸马都尉都能上戏,结果还是虚构的。
她倒是想给这件事弄一个官身的皮,就如徽宗朝的东南应奉局那般,可一想那个机构的臭名声,谢氏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想法,先看看再说吧。
就在赵与芮在想着怎么提出告辞的时候,殿里突然传来一阵琴音,谢氏也是一怔,随即就想起来,一早自己答应了她们出宫,想必是已经回来了。
“节帅,鞑子开始渡江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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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须部下的提醒,张珏已经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一次涉水而过的应是鞑子主力,他们脱掉了身上的铁甲,高举着兵刃,一步步地在水里挪着。
可看看他们的人数,这仍然只是鞑子的先锋,他们的主力大军还不见踪影,张珏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一切都只能靠王世昌自己。
此刻,王部差不多共有五千之众,除了他自己的将近两千部属,还有一千多泸州招的新军,以及不久前收到的两千降军。
他的阵形逼得很近,直接抵在河床上,以防鞑子上岸之后有冲锋的距离。奇怪的是,整个阵中前方是新军弓箭手,后方是他的部属,那些降军却在不远处休整。
“沉住气,就如平时训练一般,莫慌,鞑子还远着哩。”王世昌在新军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拍拍某个年青弓手,让他放松下来。
这些人几乎没有见过血,参加的实战也就是夺取神臂城时追剿敌人散兵,现在亲眼看到几千敌人慢慢地涉水过来,多数人都已经手心冒汗。
“预备!”
片刻之后,他估摸着第一批敌人进入了射程,沉声低喝道,随着他的命令,新兵们都取出箭支,搭在了弦上,然后缓缓拉开。
“放。”
这一轮的齐射没有取得多少战果,除了射歪的,就是射正的那些也多半被敌人高举的盾牌挡了去,这些射出的箭矢仿佛像是信号一般,敌人高声呼喝,开始加快了速度。
“自行发射。”王世昌盯着敌人的步伐,最多再过两轮,这些人就将登岸,他朝着身后高举手臂,部属们微微屈起腰,手执刀枪,准备同敌人接战,而他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走在人群中的一个千户只戴了一个铁盔,身上却没有披甲,不仅如此,他的上身裸着,几根布条横七竖八地缠在上面,嘴角不停地咧着,就像是生了病打摆子的模样。
宋人的射击在他看来杂乱无章,根本没有伤到几个人,他的人已经涉过深水区,开始加速向前冲刺。宋人的弓箭手从阵中的间隙退了回去,双方即将短兵相接。
“冲上去,冲垮他们。”他兴奋地高声大吼,整个队伍就在水里做出了冲锋的姿势。
王世昌侧身闪过一柄铁枪,手上的长刀顺势平削,敌人弃枪收手,刀锋在他胸膛划过,带出一抹鲜血。还来不及收回刀势,刀光自斜刺里劈来,他本能地抬起另一手,用刀鞘挡住了这一击。
在他的身旁,不住有敌人和自己人倒下,这批敌人出乎意料地凶猛,一上来就是搏命之势,虽然人数不及自己,可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好像还渐渐有占上风的趋势。
“放箭。”退到后面的新军弓箭手在泸州通判先坤朋的带领下,也顾不得双方交缠在一起,只要觑得空子,就是一箭射去,这种情势下,就算是有所误伤也顾不得了。
看到当先的宋将导常勇猛,伤了自己不少人,那个千户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痛,从亲兵手中抢过一柄铁骨朵,几个大步就冲了上去。
刚踢倒一个敌兵,王世昌正想挥刀结果他的性命,不料长刀砍在一柄铁器上,一股大力倒卷回来,震得他身形不稳,手上的虎口迸开,不由得吃了一惊。
“来得好,再吃某一记。”
三尺多长的铁骨朵在千户手里施展开来,横扫着击向前方,几个宋兵被他扫得连连后退,兵器都握不住,王世昌眼见不好,扔了刀鞘双手握住刀柄,一咬牙迎了上去。
“铛!”的一声响,火花四下溅开,他的长刀迸出一个豁口,对手却丝毫不动,接着就是当头劈至。
“啪。”王世昌不得已横刀一挡,长刀在大力敲击下从豁口那处断开,人也半跪着倒在地上,整个上身都麻木不已。
“受死吧。”千户狞笑一声,铁骨朵在空中打了个转再度劈下,王世昌暗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就在此时,一股强烈的风声呼啸而至,直奔千户的胸膛而来,他不及劈下,回手一挡,将一柄缨枪磕了出去。
“这个鞑子是某的。”
王世昌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拉起,一个大汉挡在了他的身前,手上提着一柄大斧,而看穿戴,除了头上一丛白缨,身上一袭黑袍,别的与自己并无二致。
“狗鞑子,认得某么?”他朝着千户打了个眼色,顺手一把将王世昌推到了后面。
“原来是你,叛贼,还敢现身。”
他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正是原本的新附军一个百户,与自己有些过节,当然吃亏的人不是他。
“某本是宋人,何来叛?倒是你等,怕是死无葬身之地,看招吧。”
大汉轻蔑地一笑,提着大斧和身扑上,沉重的斧声让千户无比震惊,此人的力气还在他之上,他拿着铁骨朵不断后退,根本不敢同他硬碰,突然脚下一滑,已经退入了江水中。
“受死吧。”
大汉一声怒喝,将这句话又还了回去,大斧砍在铁骨朵上,竟然将千户连人一块劈入了江水中,再要上前时,已被几个敌人拼死挡下来。
随着敌人的后撤,王世昌带人又一次将他们压了回去,他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正要致谢,却被大汉摆手拦住。
“都统说过,蜀中男儿,不做鞑狗,你怎可厚此薄彼?”
王世昌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降军及时援助,鞑子只怕就突破自己的阵形了。
而他们这一次并没有撤到对岸,就在江水中,一个新的千人队同他们汇合,再一次向着这边逼过来。
“整队,听某号令,全军后退。”
出人意料的是,王世昌突然发出了后退的命令,虽然不解,所有人还是井然后退。
只有王世昌自己知道,他看到了上游高处打出的旗号,这是节帅的命令,说明敌人主力大军已至,自己必须要后退到安全地带,否则就有池鱼之灾。
“冲过去了!”
汪良臣看着他的人毫无阻碍地登上了对岸,宋人根本没有加以阻止,赶紧下令继续渡江,一时间刚刚赶到的大军纷纷集结,准备下水。
紧跟在他身边的昝万寿十分不解,这根本不符合军事常识,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宋人倒底是想干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答案,一阵“轰隆”的响声从上游处传来,那声音就像是万马奔腾一般,让他本能地就想列阵防御,可这种地形绝不可能有大股的骑兵冲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想到这里,昝万寿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战,脸色变得惨白。
随后反应过来的汪良臣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视线里那条白白的细线越来越近,他的瞳孔不住地放大,人已经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巨浪咆哮着翻腾而下,将猝不及防的江中军士全都卷了进去,而且波及了离岸不远的已方阵地,仅仅一眨间的功夫,汪良臣就不见了至少两个千人队,他心疼得一阵眩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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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院,速速下令吧,迟恐不及!”胳膊被人一把拉住,才险险没有被大水冲倒,这里离岸已经有些距离,水深仍然及膝。
他的视线里,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汪洋,无数人头在水里挣扎着、嚎叫着,自己却没有一点办法。
“老昝,要如何做?”汪良臣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拉住自己的人正是昝万寿,两人都是满头满脸的水渍和焦急的神态。
“后撤,入林。”昝万寿简略地说了一句,汪良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这样一来,已经过江的几个千人队就被舍弃了,那些全都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哪怕陷入了绝境,这一刻他还是犹豫了。
“宋人呢?”汪良臣的问话就像一个挣扎的人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而那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他们来了!”
昝万寿手指着岷江的上游处,大水的后面,无数船只从江面上冒出来,不必说也知道那是宋人主力,张珏果然出现在了最适当的时刻,汪良臣狠狠地一咬下唇,直到鲜血渗出,痛感让他清醒了过来。
“撤,全军后撤,依次而退,快。”他一迭声地催促着,亲兵们一边涉水一边高呼,原本茫然不知所措的余部渐渐恢复了秩序,开始朝着后面退去。
“节帅,快看,鞑子要跑了。”
当先的一条小船上,张珏的大旗迎风而立,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这些鞑子虽败而不乱,就算在大水中也仍然保持着队形,硬拼?不是个好办法。
“逼过去,用箭矢招呼,将他们赶入林中。”
随着他的将令,江面的船队缓缓驶向岸边,船上的宋军三五成群,弓弩齐发,漫天的箭雨向敌人头顶撒去,不住地有人哀嚎着倒下,其余的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一个接一个地遁入了山林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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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珏心里有些佩服他的对手,换了己军在这种情况下,只怕已经号令不齐,各自为战了。这样的敌人不能全歼固然很可惜,但能赢得一场胜利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走吧,知院。”
最后撤入林中的汪良臣依依不舍地回望着,算起来不过数百步的距离,该死的江水如同天堑一般将他们隔开,宋人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他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跟着亲兵们钻了进去。
船上的宋军眼见箭矢已不能及,都欢呼起来,虽然箭矢的杀伤力有限,可是这般毫无顾忌射杀敌人,对方还基本上不能还手,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全军掉头。”张珏对这样的胜果并不满意,对岸的王世昌部还在苦战中,要是让那些敌人跑了,多少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至于退入林中的这些鞑子,他们没有了粮食补给,就算最后能绕回去,还能剩下多少人,只有天知道。
与此同时,知道自己被抛弃,失去了后援的大约五个汉军千人队开始变得疯狂,他们知道要么放下武器成了宋人的俘虏,要么就杀出一条血路破围而去,因此,人数稍有不及,质量远远不如的王世昌部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死战,挡住他们,援军即刻就到,他们已经无路可逃。”王世昌吼得嗓子沙哑,不住地为已方打气,无奈敌人不要命似地一波接着一波,不要说那些新卒,就是他自己的部属也有些快撑不住。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甲胄的连接处被砍开,半截胸甲耷拉了下来,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手上的长刀是从敌人的尸身上捡的,不如自己原来那把称手,可这时候哪还顾得了。
在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亲兵,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为他挡刀了。由于身后插着将旗,以他为中心的这一小片区域是敌人的重点攻击对象,每一波攻击,都是数支刀枪同进送到身前。栗子小说 m.lizi.tw
“嗬!”王世昌低喝一声,奋力架开一把长刀,两柄铁枪就当胸扎来,他侧身闪过一支,一把拽住枪头往后一拉,将一个敌人拉到自己身前,堪堪挡住了稍后的一枪,将被扎透的尸身推倒,一抹刀光又到了眼前。
他的反应已经不及开始那么灵敏,挥出去的刀也来不及收回,只是略略避过头顶,让那一刀砍在了还有半边遮掩的肩甲上。随后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身体,又顺势拔了出来,不及稍口气,呼呼的风声再度响起。
“老子说过了,你是某的。”金铁相交在他眼前迸出一溜火花,一柄大斧架往了快到头顶的铁骨朵,他来不及看上一眼再次救了自己的人,就得去应付扑面而至的铁枪。
这一次两人看上去差不多,那个千户身上有旧伤,而他的对手已经战了许久,身上的伤不只一处,两人再度相见,都是分外眼红,狭窄的地方没有什么招式可以施展,都是眼看着对方,恶狠狠地当头劈下。
从远处看去,王世昌所部就像一道海堤,抵挡着海浪一**地冲击,它自身却变得越来越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崩塌,而他已经尽了全力,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就要被巨浪吞没。
“要战死在这里了么?”他机械地挡住了敌人的一击,手臂软软地已经不像在身体上,王世昌明白自己快要脱力了,如果他死了将旗倒下,也就意味着敌人将突围而去。
“王老四,还没死么?”突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咧开嘴就是一笑,浑然不顾一支枪头袭至当胸。
“狗日的,你他妈的总算爬来了。”
王世昌被一股大力拉到后面,枪尖停在了他的眼前,紧接着一阵刀光闪过,将那枪头削了下来,然后将他挡在了身后。
阵地上响起了欢呼声,一队又一队的宋军上前接管了他们之前的防线,这些生力军的到来遏制住了敌人的反扑,此消彼涨之下,将他们逼得一步步退向了大水中。
王世昌手扶自己的战旗微微屈着身,看着赵安带着所部攻向前方,这时候他才有空注意到自己的身边,拿着斧子的汉子同那个鞑子千户倒在了一起,他的斧子嵌在对方的颈项处,砍得人头差一点就掉落下来,自己也挨了一击,嘴角不断地溢着血。
“撑住,莫要闭眼,某去找郎中,一定要撑住。”王世昌大吃一惊,赶紧过去一把将他揽住,手探之下,尚有微弱的呼吸声。
“鞑鞑子的首级。”他微微睁开眼,手上无力地指着,王世昌见状,将他放平,然后拔出那把斧子,将那个千户的头割了下来。
“好汉子,这是你的军功,某定会为你上报。”
没想到王世昌会错了意,那人缓缓摇摇头,挣扎着接过首级,又将自己的头盔解了下来,放在胸前,提着人头让那上面的鲜血一滴滴地淋到顶端的白缨上,慢慢地将它染成了红色。
“答应某,一起葬了它。”
做完了这一切,他奋力说出最后一句话,就一头歪倒在王世昌的怀里,手上的人头咕噜噜地滚了下去,王世昌心下大恸,含着泪为他轻轻合上了眼皮。
“打旗号,全军下船,将鞑子就地歼灭。”
张珏满意地看着岸上的战场,赵安所部将鞑子残部包围在江边,绝望之下这些人仍在奋力挣扎,只要自己从后面逼上去,他们的崩溃也不会太久,这场胜利已经真真切切地握在自己手中了。
临安城的刘府内,谢堂如约来访,刘禹大概能猜出他的来意,而这原本也是他自己想要交待的。
“荣王入了禁中,约摸两刻钟才出来,料想圣人应该知道了,倒省了某去找骂。”
一落坐,谢堂就自嘲地笑笑说道,刘禹极端鄙视这种秀恩宠的行为,还是当着他这个穿越者的面,谁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他只能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这件事,荣王去说确实最为合适,他的身份,谁也不会怀疑他会对大宋不利,只要先行过了太皇太后这一关,别的都好说了。
“此事一旦开始,只怕就在眼前,信风就快到了,我等要如何行事,可有详细的章程?”
谢堂接着便说明了来意,筹集资金只是开始,他们不可能拿着钱去和蕃商直接做生意,如果只是同往年一样,从内地进货,运到市舶司去易货,那也就没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了,因此,他就是来听听刘禹的说法。
之前那份计划书只说了海利有多大,却对如何运转说得不怎么清楚,在谢堂看来,这也是应有之义,独门生意怎么可能搞得路人皆知?
“很简单,除了往日的易货之外,组织咱们的船队,随蕃商一起出海,规模一定要大,才能打开局面。”
刘禹的设想其实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郑和下西洋,不过他是为了去做生意,政治宣传倒是其次。
“喔,要多大?”谢堂好奇地问了一句。
“大到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于挑战。”
刘禹用淡淡的表情说了一句极为装逼的话,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放在后世是绝不可能会有的。
“怪道你要弄这么多钱,可就算现在开始造船也来不及了啊,一只可用的海船,造成出海至少也要两月有余,要达到你说的规模,非数千艘不可,那要到何年何月方能成行?”
看得出来,谢堂并非不学无术的废材子弟,否则谢家也不会着力栽培他为当主,一番分析之后,他总觉得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抬眼看去,却见刘禹仍是一付可恶的装逼样子,淡定地在那里喝着茶。
“某几时说了要造的?”
过了一会儿,刘禹才放下茶盏,不能再吊人胃口了,真要把人弄恼了就不是装逼而是逗逼,他不慌不忙地揭开了自己的底牌。
“不造船,难道去偷去抢?”谢堂一时被他弄得有些糊涂了。
“我的娘,莫非你的意思是”
紧接着,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惊讶地张大了嘴,刘禹知道他猜中了,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又说出了一句更让他惊异的话。
“人要有追求,难道你不想把赤旗插遍寰球么?”
第二天的临安城内,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那些从丰乐楼出来的商人们像约好了一般,几乎绝口不谈楼内的事,逢人就是一股神秘莫测的样子,就连他们身旁的仆役也被封了口,很难掏出一句半句的实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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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招‘请君入瓮’,东家此举,百姓说不出什么,朝廷也说不出什么,杨某叹服。”
因为有后世的支撑,刘禹看得比身在其中的他要清楚一些,这个时代,能把生意做大的,背后少不了各种势力的支持。
说句不恰当的话,同后世一样,要想真的读书入仕,十年寒窗下来也不是一个小数目,绝不是戏里说的妻子织织布就能做到,因此,仕人和商人往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所以他抛出的这个大诱饵,拉拢的也绝不仅仅是商人,现在看来,除了极个别有风骨特立独行的官员,就连大部分的言官都闭了嘴,因为谁也不想去和满朝文武为敌。
这也难怪,投资入股,按股分红,你情我愿,童叟无欺的纯商业行为,区别只在于大小而已。虽然他的胃口大了些,可真要做成了,朝廷每年的税入也会是个极大的数目,提不出更好的办法,谁又会去多嘴。
然而,刘禹也明白,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潮涌动是肯定的,别的不说,事情的主导权就会是个让各方打破脑袋的由头。而在这方面,他的话语权已经不够,就连叶家也难以争到,就看他们互相妥协之后的结果了。
以此为契机,将财富往沿海转移,是他想要的结果,这样一来,就算今后京师守不住,也可以留下一笔财富供日后之用,当然更重要的,不能落在鞑子手里。
“京师之事就托付于你了,如果有难以决断的,可去找叶家大郎,一切听凭他处置便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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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已经抛出,刘禹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对于他来说,战争已经开始了,琼海那边的工作即将展开,别处的事情也步入正途,安安稳稳呆在家中的日子很难再有了。
杨行潜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至少目前来说叶、刘两家就是一体,主家娘子还没有多少决断力,这样的安排也是自然之事,只可惜东家身边可用的人太少,要让他亲自这么奔波。
“大郎,你看,泉州到了。”
修得极平整的官道上,一辆牛车夹在人流中缓缓行进着,前后是十多骑护卫,为首的那人策马靠近车厢,低下头说道。
“喔?”车窗上的帘子被拉开,张青云试图探出脑袋,可怎么也看不清,他干脆从后面跳下来,反正车队行得也很慢,就这么走也跟得上。
前方不远处,一座城池出现在视线中,他们是沿着桃林江而行的,刚过了南安县,护卫说得没错,这么大的城池,只可能是泉州州治所在的晋江县城,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为了赶时间,这一路他们都是骑马奔行的,进了福建路之后,山路增多,张青云再怎么坚持也撑不住了,只得买了一辆牛车,好在他的身份是富商子弟,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进了泉州辖境之后,明显地能感觉到商队的增多,在这条宽阔的官道上,两边都是来来往往的大车,上面满载着各种货物,还没有进到城中,已经可以感觉到浓浓的商贸气氛。
这一段日子的奔波,让张青云觉得无比充实,“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还没行到万里之遥,所知所感就超过了自己二十多年所学,而到了这里,又有了更进一步的感受。
来之前,东家曾对他说过,此地蕃商云集,蕃人是个什么样子,建康城很难见到,临安城中倒是有,可他一共也没呆上几天,无缘得见,现在,张青云终于见识到了,这世上居然还有长成这样的人类,颠覆了他的认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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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门进去,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蕃人就络绎不绝地从他眼前走过,衣服倒也罢了,长相实在是让他们一行人吃惊,从发型、肤色、眼睛到举手投足,都与宋人完全不一样,而这样的人,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让他心里暗暗称奇。
沿途的街道也与别处不同,两旁没有多少坊门,一间接一间地全都是商铺,里面经营的既有宋人,也有蕃人,整个城里就像一座巨大的集市,难怪一年能收那么多的商税。
“先去寻一处客栈住下,再做道理。”
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张青云四下看去都是蕃人,那些房舍也是奇奇怪怪,圆塔尖顶,穹门高柱,难怪东家说这里“不似宋土”。
既来之、则安之,他一想到自己前来的目地,就释然了,不管这里有什么样的鬼魅,都会将他们揪出来,这一点他毫不怀疑。
几乎在他们进城的同时,几骑也到达了城中,赶在他们的前面穿过街道,一路飞驰而过,停在了城中一处大宅前。
为首的骑士穿着寻常的武服,下马之后看了一眼门上挂的“蒲府”牌匾,从身上掏出一块牌子,递进了门中,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就迎了出来,将他们带了进去。
“王府?可是京师王相府上。”
来人只是一个使者,将一封书信交与管事,就被带下去安置,管事不敢怠慢,马上把书信送到了内室府中主人手里,此人看着封面,若有所思。
“正是,不过王相已经晋了平章军国重事,眼下是朝堂上第一人。”
管事的话让他重视起来,挑开火漆取出书信一看,居然是要银钱,还没到八月,他微微愣住了,往日这样的事也并非没有过,可一次要这么多,这么直白,哪像一个朝堂重臣、文臣之首干的?
管事见他半晌没有说话,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他的这位主人虽然一身汉服,可面相却更像个蕃人,深目高鼻虬须微卷,只有眼睛继承了宋人的黑色。
“你有何看法?”他的官话中带着浓重的南音,比很多本地人还要地道,刚要准备应承下来,就看到了管事的神情,似乎有不同的意见,于是多问了一句。
“这位王相刚刚升了位,多半有应酬之处,依小的看,不但要答应他,还要多加些,做为贺礼,不知对不对,还是请阿郎定夺。”
“嗯。”他觉得管事说得很有道理,这只是小钱,打算就这么办时,突然起了别样的念头,朝廷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他最为关注的,既然有了这样的变故,不妨去打听一番为好。
“先将来人安置好,你亲自去办,出去叫人与某备辇,再备上一份礼。”他将到口的话换了,管事的什么也没说,应承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去州衙。”坐上肩舆,他吩咐了一声,就闭上眼睛开始养神,这事表面看上去没什么蹊跷,可他隐隐觉得不那么简单,只有亲自走上一趟,才能放心。
泉州州衙离这里并不远,而他看起来同衙中众人很是熟络,只在舆上露了一个脸,就被抬进了府中,一直停到了后堂。
“海云来了,正好来看看本官这幅字写得如何?”
堂中书案之后站着一个翅帽官员,正是这泉州城中主事,知泉州田真子。
“太守这字又精进了,笔法峻秀,越发显得不俗。”
他走过去看了看,一张宣纸上写着“静极思动”四个大字,笑着夸赞了一句。
“你呀,这溜须拍马的功夫才是真的精进了,过去坐吧。”
田真子摇摇头,他今天的感觉很不好,写了几遍都不满意,这幅也是一样,心里不静,又何如写得出静意,这个人半宋半蕃,胸里的那点墨水也是半吊子,比他的大哥远远不如。
“你不来,本官也要去府上找你。”
刚一落座,田真子的话就让他陡然一惊,心知还有下文,便没有开口相询。
“朝廷已经决定了,撤了明州市舶司,转而于琼州开埠,主事之人是户部侍郎曾唯,此人嘛,本官也不熟。”
田真子的话信息量很大,让他一时没有消化过来,明州司岁入不高,裁撤也是应有之义,可为什么,要设一新司,还是在琼州那种地方。
“此事已是定局,曾唯当日就出了京,这会只怕早就到了。”
看他的神色,田真子也知道他想打什么主意,一出口就直接断了他的念想。意思很明确,这件事既已成定局,就不可能从朝堂上去想办法了。
“朝廷给了他一年的功夫,要他交上七十万瑉,如果到期不足数,或许还有变数,你的来意也是此吧,本官能说的都说的,余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田真子说完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茶,却没有往嘴上送,他知道这是送客之意,也不啰嗦,起身就施了一礼,准备出门而去。
“慢着,将那幅字带回去,写得不好,你将就看吧。”
还没迈出脚,背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他诧异的收起那张纸,这上面除了四个字,既没有落款也没有盖印,哪有这样子送人的,可一看对方认真的神情,他还是卷了起来,再次拱手谢过。
“多事之秋啊。”田真子将他送出后堂,站在阶前悠然叹道。
平静的大海上,一艘双桅海船正缓缓地行驶着,从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出奇之处,桅杆上没有旗号,船头没有冲角,甲板上也没有任何军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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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汉子在上面忙忙碌碌,也许是因为天热,每个人都精赤着上身,有的在洗刷甲板,有的在拉扯缆绳,还有的则在舷边将一个铅锤扔进海中,过了不久又拉起来。
同他们一样装束的姜宁叉着腰站在船头,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特别是在这样平静的海面,高高昂起的船首就像一把利刃劈开波浪,如同他心中灼热的理想一般。
“船主,累了一夜,不如去歇着吧,属下会盯着他们的。”
身后响起张瑄的声音,显得恭顺而自然,他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用努力换来的,就像昨晚,那样大的风浪,他终于没有像上次一样丢脸,而是同他们一起坚持到了现在。
“既如此,某就去躺一下,辛苦你了。”
他转过身从张瑄身旁走过,轻轻地拍了一下后者的肩膀,一路顺着甲板走向后仓,沿途同每一个汉子打着招呼,随口开开荤素不忌的玩笑。
张瑄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甲板的尽头,似乎才暗暗松了口气,其实让他如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姜宁身上令人生畏的那些伤口,其中一条在背脊正面,一道口子自上而下,暗红的皮肉被针线缝起来,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蜈蚣。
他自己身上也有些纹身,可自从看到姜宁的后背,他就知道,纹上什么也比不上那只蜈蚣来得痛快,因为它是真的。
从翁洲大营出来,一路上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年青人的成长,从一个菜鸟,到现在隐隐已经有了些领袖的模样,假以时日肯定会成为船上的行家,大海之上令人恐惧的存在。
“水深多少?”张瑄只稍稍愣了会神,他万幸自己同他是一条船上的伙伴,而不是对手。
“回舵首,刚测出深五十五尺。”
听到回话,张瑄点头示意了一下,他测深的目地是大致判断一下船所在的地方,如果按这个深度,现在应该离大陆沿岸不算太远,当然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目前的海域早已经进入了元人的范围,到现在他们也没遇上过巡船什么的,说明元人还没有力量顾及到这么远,按照姜宁所带的那张海图,他们只要一直保持这个方向,最终应该会进入元人最繁忙的一条航线上,从高丽通往益都沿海一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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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首,号子上有动静。”
属下的报告再一次打断了他的思路,张瑄抬眼一看,旗斗上的一个汉子不停地在朝下面打着手势,而那意思他立时就明白了,前方有船影。
张瑄心神一懔,几步就冲向桅杆,“嗖嗖”地爬了上去,这上面并不大,饶是他俩身材瘦小,也显得有些拥挤。
“将镜子拿来,你先过去些。”
从属下的手里接过千里镜,张瑄将它贴到眼睛上,这事物的神奇让他惊叹不已,有了它,已方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想打就打,不想打,只要远远地转了向,以这艘船的速度加上他的操舵,他自信海面上无人可以追得上。
按他指的方向,张瑄在镜头里慢慢寻找着,直到一个小小的黑影进入视线,如果不是这千里镜,肉眼要看到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屏住了呼吸,耐心地等它现出身形。
“打信号,敲锣迎敌!”
看到船身的一瞬间,张瑄有些兴奋,看样式不是元人的兵船,吃水极深,船上必然载有大量货物,船上的人好像也不多,这是一个不错的目标,对于他们的首次海盗生涯来说
锣声响起来的时候,姜宁刚刚从狭窄的过道挤到自己的舱室门口,下面睡着他的另一半下属,也不过才休息了一个多时辰,这一切立刻被急促的锣声打破了。
“大伙赶紧上甲板!”
按照之前的演练,这是遇敌的信号,姜宁本就不多的困意一扫而空,他边走招呼着,将那些还有些懵懂的人叫醒。
“老张,情形如何了?”
他冲上甲板的时候,张瑄已经从旗斗上下来了,回到了舵手的位置上。姜宁在下层船舷一侧张望了半天没有看到任何事物,于是上了船台,同后者站在一起。
“约摸在那条线上,与咱们方向相反,看样子是驶向后面的某处。”
张瑄一只手掌着舵,一只手斜斜地指向前方,姜宁看着没有动静,知道应该还在远处,可看已船的方向,似乎打了个转并没有迎过去。
“咱们的船是南式,有经验的一看外形就知道,若是径直迎上去,只怕他们会掉头跑回去,虽说也可能追得上,某是怕惊动了鞑子,节外生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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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是直接由兵船改过来的,体形更为修长些,在速度上有优势,就算看不到武备,可外形还是福船的样子,突然出现在北方海域,确实容易让人生疑,张瑄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他们这些人都可说是新手,一起训练没有多久,贸然与鞑子兵船接战,只怕占不到上风,这里离海岸不算太远,要想截住目标,张瑄的打算是交叉而行,在中间的某个点交汇,避免过早地露出敌意。
“拉绳索,以半帆行进。”
紧接着他又传下另一道指令,这样做的目地同样是惑敌,让他们以为这艘江南的商船。
“迎敌之事便依你,接敌之事交与某,此战只许胜。”
姜宁认可了他之前的做法,现在自己还是个需要学习的新手,这是开张生意,如果不胜,对士气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在海上士气是个极为重要的战略因素。
走下甲板,在他的指挥下,除了一部分操帆的,其余人手都将做为战斗人员,一柄柄兵刃、弓箭、钩枪、飞爪被分发下去,所有的人都伏在了船舷之后,避免被目标察觉到。
尽管只升了半帆,他们的船速还是超过了目标,张瑄不得不屡屡修改航向,以求尽量地靠近对方,两船渐渐靠近,见已船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前方,张瑄猛地一打方向,船头突然高高地上翘,船身在大海中横了过来,发出了巨大的“吱呀”声。
“放下绳索,满帆迎敌。”张瑄见策略奏效,目标仍未转向,大喜过望,朝着下面大吼一声。
这么明显的敌意终于引起了目标的注意,他们慌乱地开始试图转向,却已经来不及了。两船接触之时,他们的船头刚好转过来,两船从迎头而向变成了并排行驶。
“起身,随某突击!”一直盯着的姜宁长身而起,不自觉地喊出了骑兵的口号。
他手上的劲弩将目标船上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射倒,伏在舷后的人都站起来,伸出钩枪、射出飞爪,船身在张瑄的掌握下越靠越近,直到“嘭”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上!”
姜宁简单地说了一个字,就带头翻过了船舷,他的手上也换成了自己的佩刀,对方的船上一片乱轰轰的模样,甲板上的人要么抱着头蹲在地上,要么没头苍蝇一样地到处跑,根本就没有抵抗。
“降者不杀!”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轻视,久经战阵的他深知,在没有确定敌人已经无害的情况下,任何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不测。随他过来的人开始扫荡甲板,将放弃抵抗的都集中到一起,然后分出了一队人开始攻入船仓中。
“禀船主。”
没有过多久,船仓中就出来一个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姜宁顿时放了心,肯定是在下面发现了什么。
“粮食,全是粮食,整整一舱的粮食。”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让他如此失态,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姜宁能理解他们对于粮食的珍视,在这时候,粮食和银钱没多大区别,甚至尤有过之,可他们是在海上,这么多的粮食,搬过来拖慢船速么?
“船主找到了么?”
出声相问的是刚刚过来的张瑄,见船上的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他才放心地将船舵交与他人。
“在舱中,问了几句就吓得晕了过去,不过听他所言,这船是开往涟水县的。”
张瑄同姜宁对视一眼,涟水县就是之前的安东州,年初鞑子南侵的时候出降,现在成了两国的前线之地,这么千里迢迢地海运粮食过去,多半就是为了战争而准备,看样子,这一路上应该还会碰上。
“这些人和粮食要如何处置?”
一个头疼的问题摆在面前,这里是鞑子的地盘,就是靠岸也没办法,又不能将人全都杀了,粮食太多了,他们拿不完,胜利的喜悦一下子变成了难题,将两个初出茅庐的海盗都问住了。
“太守之前说过,这海面上岛屿众多,不如寻一处?”
张瑄的提议让姜宁眼前一亮,原本他们出来的任务就有一样,这样的海上,没有补给之地,船就开不了多久。他说的不错,先建一个存放东西的地方,抢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远隔几千里的琼州海峡,带着下属在海路上巡视的杨飞也碰到了他的第一个猎物,那是一艘来自大食国的三角纵帆船,要不是海峡狭窄,差一点就让它给跑了。
“我要抗议,我的船在你们的广州市舶司做过登记,有合法的入境手续,你们没有理由阻拦,这是*裸的强盗行为!”
被四艘宋人的海船堵在了一处港湾内,大食帆船只能无奈地降下船帆,让宋人乘小艇上船检查。船主阿里阿卜杜拉是个跑惯这条路的“大宋通”,一看到上船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军校,立刻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汉话嚷嚷。
按照他的认知,宋人对蕃商还是很不错的,不但平时照顾有加,就是犯了事,也往往能减罪处理,他们在这里过得比本国还要自在,否则谁会这么大老远地一年跑上一趟?
“你是船主?”
来人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
“是的,我是这船的船主,我身上还有泉州市”
“抱歉,这里归琼州市舶司管,海峡已经封禁了,你要随我们走一趟,交待一下为什么警告之后仍不停船?”
来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阿里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之所以吃惊并不是因为这人要带自己走,而是从他口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琼州市舶司”?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这是什么鬼。
“小小事物,不成敬意,请弟兄们喝一杯。”
送过去的银锭子被小校抛着玩,脸色倒是舒缓了不少,可还是一付请的表情,阿里无奈地耸耸肩,制止了自己同伙的过激举动,现在情况不明,又在人家的地盘,他当然不敢造次。
“本官是新任的琼州都巡检,负责这道海峡一应事宜,现在奉朝廷之命知会尔等,此处将会封禁,市舶之事转到琼州市舶司。若是不愿去,也不勉强,只是信风期间不得出行,要暂居本地,由我等看管。”
在杨飞自家的座船上,他望着这个大胡子蕃商,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将最新政策向他宣读了一遍,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至于你方才的行为,本官因尔等为初犯,故不予重惩。不过责罚也不可少,要么将你关入狱中一月,要么罚金,你自己选一个吧。”
说完就一挥手,这种蕃人他才不愿意多费口舌,此人只要不是蠢材,自然懂得怎么选,要是没有油水,他拿什么去摆平军中的弟兄?
阿里愣愣地随着军士又出了舱,他这一回听懂了,大宋将不允许他们去广、泉等地交易,只能在这个所谓的琼州市舶司进行,否则就强行扣押,直到第二年春天才会放行,他还有得选择么?
“子青,你当真要用这些人?”
定海县城外的码头上,从建康乘海船而来的俘虏们正在向船上搬运着各种物品,主要是粮食,余下的路程将会尽量不靠港,因此必须在这里补充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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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芝的动作也够快的,这才过了不到五天,第一批挑出的俘虏就被运到了这里,之所以在此停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让海司现有的船只出航,这也是刘禹过来的主要任务。
胡三省的问话透着一股忧虑,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可自己有什么办法,琼州那种地方,大宋的百姓都不怎么愿意去,工期又那么紧,他总不能用强吧。
“用用到是无妨,左右不过舍些粮食,只不过你这三千多人,怕是还要出动三千官军去看着,得不偿失啊!”
一旁的叶梦鼎倒是很理解他,俘虏做为苦力本就是惯例,建康的大营里,每天都在死人,并不是宋人刻意虐待,而是条件本来就那样,又不给吃饱,当然容易生病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眼看着元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赎回去,与其在那里等死,还不如出来搏一把,这个选择很容易做出。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元人在大举征发,行将南下,琼州是什么地方,有些人也许知道,人到了这个地步,反正是个死,就算真是地狱,也未必不敢走上一遭。
“唉,确是如此,某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光是他们,就连山中的夷人,某也准备用上,到时候将二者打散编在一起,互相监视吧。不瞒你们,岛上守军总共都不到三千,哪来的这么多人去看着。”
刘禹说得也是实情,虽说姜才已经开始招兵,可能招到多少并没有把握,他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人和夷人训练一番,到时候再洗洗脑诱之以利啥的,都当成兵员收了。
至于胡、叶二人的担忧,来自后世的他并没有那么严重,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要么来自信仰,要么来自利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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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老夫懂了,海司出兵一事,最好还是通过朝廷,李祥甫上个折子,老夫再敲敲边鼓,就权当是操练。不过你可得把握好,八月十八钱塘潮之前定要返回,否则校阅之时老夫交不出船,就只有自请去职了。”
听了自家老岳父的话,刘禹在心里合计了一下,眼下是七月中旬,到八月十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有些赶啊,他必须要好好筹划才行。
“丈人大可放心,到时回来之数必不只此,或许会多些也不定。”
事情太大了,他必须隐晦地同叶梦鼎透个底,后者显然是听懂了,摸着花白的胡须微微一颌首,胡三省有些不太明白,却没有开口去问。
从内心讲,叶梦鼎并不完全赞同此事,感觉他太急进了,可刘禹已经将事情做到了这一步,差不多斩断了此人在京师所有的奥援,就像他口中经常说的那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不得不帮上一把。
李庭芝的折子其实也只是知会朝廷一声,事情早就已经开始了,同样,他也只能先将船队派出去,再上表章解释一番,曾几何时,他叶梦鼎也会行此先斩后奏的跋扈之举了?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同自己斗了大半辈子的那位贾平章。
“最迟明日,船队就能起航,老夫思虑过了,身之走不开,让陈允平跑一趟吧,他手上的事让二郎去做,这小子就该吃些苦头。”
刘禹在心里暗暗鄙视老岳父,嘴上说得厉害,可实际上溺爱得不行,要说锻炼,怎么不让叶应有去跑一趟?还不是爱子心切,不过面上却是不显,自己的儿子自己疼,等他当了爹,没准更厉害。
“多谢丈人。栗子小说 m.lizi.tw”
看着自家女婿施了一礼,叶梦鼎有些无奈,他几乎是一步步被此子给拖进来的,到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如果不是自认这样对大宋有好处,他早就怀疑刘禹的用心何在。
其中不是没有忧虑,手上的这些船是大宋仅有的海防力量,没想到鞑子还没打过来,就要拿去作内战之用,要是事情不顺利或是损伤太大,他都无法想像自己到时怎么办?
这并不是权谋,一切都放在阳光下,他也说不出什么,设这么大个圈套只是为了对付一个蕃人,倒底值不值当,谁又说得清楚?
其实刘禹何尝不是如此,这一次,叶梦鼎将会调给他二百艘战船,而对手却有二十倍于此数的海船。不同于夏贵,眼下的大动作,肯定已经惊动了他,搞得不好,整个泉州乃至福建路都会波及。
“老师,这是您的包裹,寄到了咱们系办公室,因为前些日子您不在,所以我帮您签收的。”
郑灏云敲开了导师家的门,为他开门的是高铭成本人,接过他递进来的包裹,高铭成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写得很漂亮,绢秀的字体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他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谁,一抬头郑灏云也在看着那些字,神色有些复杂。
“小郑,先进来再说,还没吃饭吧,就在这里吃,你师母正好在做。”
他热情地将人迎进来,毫不理会人家嘴里的那些客气,这个学生虽然是今年才入的学,可天资不错,人也很勤奋,他很喜欢。
这还是郑灏云头一次到他家,这里位于学校的家属区,是栋有年头的房子,高铭成虽然是教授职称,可并没有担任系领导职位,所以分的房子也不算很好。
两人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他随意地打量了一会,客厅不算大,正对着厨房,中间没有饭厅的过渡,系着围裙的高铭成爱人正厨房里忙着,只匆匆地口头上同他招呼了一声。
高铭成就在茶几上拆了那个包裹,里面是个泡沫袋,再打开才是透明塑料袋子装着的一件衣服,郑灏云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好奇地睁大了眼。
“好漂亮的手工!”高铭成拿起边上的一个放大镜,仔细地看着那件衣服,就像是研究一个古董一般,而郑灏云只认出了这是件汉服而已。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
从头到脚看完,他连连感叹道,郑灏云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称赞,就在这时,高师母端着菜走了进来。
“家里有客人,你就不能先放下那些,吃饭了。”
听到她的嗔怪,高铭成却没有不好意思,而是伸手招呼她。
“小郑不是外人,你过来看看,认得出么?”
郑灏云知道他的这位师母是本校考古系的讲师,两人在学校时就是同学,毕业后同时留了校,顺理成章地接成连理,在学校里是一大佳话。
“我的天,你从哪里买来的?”没想到高师母围裙也没解就上来拿起了放大镜,一看之下惊呼出声。
“是小郑的一个同学寄来的,说起来还多亏了他,怎么样,看出是什么工艺了吗?”
“很难说,不像是高仿,现代人没有这么复杂的针法,很像是失传已久的那个,就是你上次做专题的那个什么绣?”
“纂绣!”妻子苦苦思索着,高铭成得意地揭晓了答案。
“对对对,纂绣,在十一到十三世纪的江南流行一时,后来湮没了,只留下来文字记载,这不可能啊,小郑的同学?他会这个。”
两人开始热切地讨论起来,似乎忘了这厅里还有一个客人,郑灏云有些羡慕他俩的夫唱妇随,毫不做作,曾几何时他也有这么一个梦想。
“哎呀,我的汤!”
过了一会儿,高师母才像回过神来一般,急匆匆地跑到厨房,高铭成这才结束了考古,招呼起他这个客人。
吃饭的时候,两人在饭桌还不断地讨论着,郑灏云只能自己招呼自己,这个话题他一点也插不进去,事实上他连两人争论的重点是什么也不知道。
“老师、师母,谢谢你们的款待,我吃好了,先回学校去了。”
他匆匆地将饭吃完,又喝了碗汤,这位高师母做饭的水平远不如她的理论水平,只能说勉强一般。
“我也吃完了,别急着走,叫你来还有一件事,跟我进来。”
高铭成同妻子相视一笑,他俩有些失礼了,虽然对方只是自己的学生,可怎么说也是个客人,哪能这么熟视无睹。
“我这回出国,接到了一个议题,这是对方的要求,你拿去看一下,你知道我现在很忙,只怕没时间搞,你先试着写写。到时候我再帮你改改,署名可以加上你的,你觉得怎么样?”
高铭成的话让他吃了一惊,自己不过是一年级的研究生,可这个是要发表在国际上某著名刊物上的,导师还说加上他的署名?郑灏云有点不自信。
“没事,就像你平时做的一样,先从资料准备开始,写得时候我会指导你,小郑,这可是个机会,好好做!”
说实话,将事情交给他,高铭成其实是临时想出来的,其中还有那件衣服的功劳。他总觉得这个学生是自己的福将,自从他进了自己门下,就好事不断,这也算是投桃抱李吧,共同署名又有什么,自己已经功成名就了,这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谢谢老师,我一定会努力!”
郑灏云激动地给他鞠了一个躬,老师说得没错,这是一个极好的锻炼机会,署不署名他并不在乎,老师这么看重他,才是最关键的。
一直到走出教授楼,他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之情,将手上的资料抱在自己胸前,那些资料装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从绍兴和议到风波亭事件”一行标题。
琼崖市的海昌工业园区,离着刘禹上次过来也就个把星期的样子,里面又有了些不同,除了那座巨大的仓库,另一边的一座简易厂房也立了起来,道路更加平整,有些地方安上了路灯,朝着图上的规划又更近了一步。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些工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以卖地的村子为主,这些活都很轻松,留在村子里的女人都可以做。按照你的要求,她们正在重新包装,这是最后的成品,你觉得怎么样?”
刘禹的手里是一个小小纸盒子包起来的圆镜子,陈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因为外包装的成本已经超过了镜子本身,这样的东西会有人要?
刘禹看着却非常满意,这是他设定的最低一档,小小的镜子也就手掌大小,正好符合女性的用途,外面包上一层防撞泡泡袋,然后装入一个硬纸盒。盒子上只有一个盘龙图案,没有其它任何的字符,显得神秘而高贵。
而为了海运的需要,至少还要加上两重以上的防碰撞措施,那可是跨越两大洋的超远距离,一路上随时都处在颠簸之中,不这么弄不行。当然如果最后的成品越少,价格自然也会越高,物以稀为贵嘛。
这个厂房很大,里面分成好几排,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帽子的女工都在流水线上忙忙碌碌,而成品则不停地从这里运出去,然后用叉车送进仓库之中。
“不错,我很满意。”他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自己想到的人家做到了,没有想到的人家也补上了。
比如供应本地的食盐,按重量分成了十多种,从一宋两到一宋斤,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用再过称,将极大地提高买卖效率,同时也避免了缺斤少两,这样的产品一旦普及,那个时空所有的盐场都将倒闭,根本没有任何竞争的可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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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可是封建王朝的一大利器,前者更是生活必需品,缺一不可,刘禹这一招就叫做釜底抽薪,运用得好,比战争手段还要有效。
“这些货物将来怎么结算?”陈述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两不是五十克?而一斤为什么要是十六两,非洲人民是这样度量的吗?不理解归不理解,照做还是会的。
“到岸之后用黄金结算,从他们抵押的里面扣。”
不像上次的建康之战,那一回他是净支出,这次光是通过金银兑换,就能大赚一笔,临安城里的融资计划,不出意料的话将扫空城中大部分的黄金储备,而这些黄金都将被他用现代的白银兑换掉,还不包括这些货物本身的巨大利润。
陈述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嘴里也嘟嘟囊囊说了句什么,刘禹笑了笑,多半又是“土豪”之类的感叹,这也难怪,本时空谁会动不动拿黄金当货币用,还净买些不值钱的玩艺。
“东西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述姐这是怎么了。”
苏微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看了看他们二人的神情,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到了么,我看看。”
接过她手上的文件,刘禹随意地翻了翻,这是一份2kw垂直轴风力发电机的说明书,之前交待过她的,没想到已经买回来了。
“这是我要厂家先期提供的样品,功率没那么大,让他们试试手,熟练了之后,再上大功率的。”
“好装吗?”
刘禹关心的是自己这种文盲能不能搞定,他得先会了,才能去教别人,这可不是一份说明书就搞得定的,弄不好会要人命。
“就在外面。”
苏微也不知道这个好装是什么定义,朝后面指了指,示意他自己出去看看。栗子小说 m.lizi.tw
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搬着一根金属柱子,旁边有个人在指点他们。
“苏小姐,东西就在这里了,要不要演示一遍给你们看?”
“好。”
见刘禹点点头,苏微做了肯定的回答。
在那人的讲解下,刘禹现场观看了他们的安装过程,整机重量不过五公斤,拆卸很方便,立在空地上,下面可以用螺栓打入地上,当然要固定好还需要钢丝绳的拉伸。
“微风启动,电磁控制,输出电压48v,最好配套四块12v蓄电池,一般家庭用还是没问题的,我们公司在本地就有售后点,一个电话直接上门,不过我看你们这工厂的规模,这个功率可不太够。”
那人最后微微地表露出推销的意思,刘禹没有管他,反正有苏微去应付,他自己让工人们拆掉,然后自己上手试了试,果然很简单。
功率是小了点,可带几个灯泡足够了,刘禹一下子就想起应该让它用在什么地方了。
“这人可真是啰嗦,那张嘴太能说了,差点就脱不了身。”
将东西收下,让人将它们搬到仓库里,刘禹一脸好笑地看着苏微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后怕地回头望着,似乎生怕那人会跟进来。
“人家不过混口饭吃,以后没准还要打交道,这样吧,你让他送一套配套的蓄电池过来,再帮我设计一付电路图,带一到两百个灯泡就行。”
一听还要去找他,苏微顿时皱起的眉头,苦着脸的样子十分可爱,刘禹突然很想在她鼻子上刮一下,还没有所动作,人已经转身出去了。
这个巨大的仓库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在运过去之前,刘禹要确定那边的建设已经做完了,考虑了一下,他还是决定晚上再走,好不容易才来一趟,至少得同她们吃个饭吧。
这时,在另一个时空的海峡对岸,广南西路经略安抚司下辖的雷州,州治所在的海康县城州衙内,一个身着提花绸面外衫、头戴四方巾的胖中年人背着手走来走去,显得十分着急。
“稍安勿躁,王翁,这天,塌不下来。”
说话的人虽是一身常服,言语间流露出一股仕宦的淡定,眼神还隐隐有着不为人所察觉的不屑。
“虞太守,亲家公,那个姜招抚已经扣了一个‘通匪’的罪名在某头上,抄家灭族的大罪,这如何能忍?”
虞太守低下头撇了撇嘴角,明知道人家是一岛主事之官,还是个兵痞,偏偏要去招惹,一块田地而已,在琼州那种地界能值上几个钱,这会倒急了。
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这可不是戏言,人家刚刚才剿平了匪患,功劳还未报上去,随便在奏章里提上一句,不是通匪也是了,朝廷难道还会了这点事派员下来?
“朝廷优待乡绅,不是他说通匪就是的。”话虽如此,他还是出言安慰了一句,只是不轻不重地显然没在点子上。
“可,那些家产田亩怎么办?”中年人关心的问道。
“鼠目寸光!”
虞太守暗暗腹诽,一个乡下土财主也就这点德性了,不明白当初怎么就同他结了姻亲。
原来不过是给自己长子做个妾,谁知道头一年就传出喜信,紧接着,原配儿媳又不知道怎的得了急病去了,这一下,刚刚生下长孙的这个妾就顺理成章地扶了正,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要依本官所见,你不妨遣人去试探一番,若是能破个财消个灾也就是了,犯不着与他斗气,他这样的流官,呆不上一年半载也就走了,何必呢。”
同姓王的不同,他知道姜才此人的内情,原就是军功转的官,听说还是朝廷委屈了他,如今又立下新功,再次转走应该是板上钉钉之势,一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太眼皮子浅。
“就不能上本弹劾于他?”中年人不死心地接了一句。
“劾他什么?”虞太守不紧不慢地反问。
“强抢民产啊,纵兵为掠啊,如有需要,某可去搜集罪证,保证铁证如山。”
就这些?虞太守无语了,剿匪期间,这点事情算了什么,就算烧了琼山县城,也全都可以推在贼匪身上,他摇了摇头。
“那窝藏逃人呢?某听闻他在衙中藏了个女子,是外地逃出来的,没有户籍,原本是夷人收留的,不知怎的现在住在县城他的衙后了。”中年人有些丧气,喃喃地说道。
“喔,你说那女子原本在夷人那里?逃来多久了。”说者无心,虞太守却听出了点意思。
“很久了,七八年总有的,一直藏身在夷人的寨子里,这个城里无人不知。”
中年人想了想说道,他不太明白,这种事难道会比前面那些还严重?
“就按你方才说的,着人去搜集证据,特别是这个女人,要详细些。”
虞太守没有解释,就算有,现在也不能发动,得到朝廷封赏下来之后,赏功罚罪嘛,功既然赏了,那接下来就该论罪了。
“王翁,十贤祠之事,还要劳你多费心,你也知道,这雷州贫困,比不得你那边。”
“无妨,只管找某。”
中年人拍着胸膛说道,这一下轮到他鄙视了,有官身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吃要喝要花钱,这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乡下田地了?
严忠范最近的心情十分郁闷,来到重庆府有些日子了,每天除了在驿馆周围转上一圈,别的哪儿也去不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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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他已经知道自己起不了什么作用,府城四周不见元人的踪影,据说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早早地撤了军,这叫怎么一回事?
他和十多个随从被软禁在此,同行的宋人使者则住进了府衙,也不知道他们在等待着什么,催了几回都是“稍安”,他能安,临安城里的廉尚书能安,大都城的大汗能安么?
真是倒霉透了,之前宋人为着蜀中战事有求于已,一路上都是客客气气的,现在看着占了上风,一下子都变了脸色,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延着驿馆的出路,严忠范无意识地走着,这城中的道路都是坡道,没有一处平直的,料想原本脚下就是一座山吧,宋人为了筑这城也真是不惜工本。
“什么?”就在这时,突然跑来一个小吏,对着陪同的驿臣耳语了一番,后者的表情十分精彩,似乎不敢相信。
“直言无妨。”
见小吏有些顾忌元人,驿臣摆摆手示意道。
“小的听闻,大军已然回转,路帅正带人准备迎接。”小吏口齿清晰地说道。
严忠范虽然一付不动声色的样子,可耳朵早就竖起来了,从中他听出一层意思,说的是回转,意思是“凯旋而归”?
“我等能去一观么?”
临安城中那么大的仪式都看过了,这点挫折又算什么?他既然来了,当然想要一探究竟。
“路帅倒是有言,若贵使无意,可自便。”
这话一听就是客气之语,严忠范却当成实话应了下来,他转身带着人走向城门的方向,陪伴的几个宋人无奈,跺跺脚跟了上去。
他们到达的时候,城门处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好像城中所有的百姓都跑来了,严忠范只能祈祷,不要再看到某个同僚的首级或是活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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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帅,别来无恙。”
实际上已经交卸了差使的赵应定迎着刚刚落马的张珏,笑着拱了拱手。
“托官家圣人的福,幸不辱命。”
一身戎装的张珏回了一礼,大开的城门,拥挤的人群,他不想神臂城的故事再上演一次,虽然百姓的热忱令人感动,可带来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咱们过去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赵应定似乎看出来了,把着臂同他到了一旁,张珏转声吩咐了一句,把出彩的活交给了赵安等将。
“这重庆府和蜀中,日后就要交托在节帅手中了。”
两人一直走到了大江边上,赵应定一开口就让张珏吃了一惊,不过去泸州打了个转,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这是朝廷的意思,天使早就来过,可惜那时城被鞑子围着,他们过不来,所以才拖到现在,节帅,这本就是应有之义,朝廷圣明哪。”
见他有些疑惑,赵应定简单解释了两句,他这话半是真心,自己入朝固然是好,可哪有在地方上自在,如果不是这里太过于靠近鞑子,他是真不想走。
“赵公行将入朝,张某在此先恭贺了。”
张珏看他神色平静,不像勉强的意思,开口说道。
两人在蜀中做同僚也就这几年,关系相处的还算是融洽,并没有掣肘之事发生,因此张珏才会努力救援,不使重庆失陷。现在听他的口气,似乎自己要接管四川制置司,对这里张珏还是有感情的,毕竟从军以来就几乎没有离开过。
“节帅说笑了。”赵应定摇了摇头。
“‘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这样大的胜果,等赵某回京上奏了朝廷,肯定还有加封,少不得封爵之赏,这才是值得恭喜之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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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远处的热闹景像,战士们的高歌与百姓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隔了这么远仍是清晰可闻,不问而知这场胜利不会小,只可惜与自己关系不大,羡慕不来的。
“现在朝廷正在与鞑子和谈,蜀中应有一个休养生息之期,还望节帅抓紧时间,广筑堡垒、重修防线,务使鞑子轻易入境了。”
“和谈?鞑子退兵了么。”张珏不解地问道,江南的侵攻,规模远在蜀中之上,难道已经分出了胜负?
“嗯,我等在建康城下大败敌军,听说光是俘虏就抓了数万人,这才逼得鞑子遣使来谈和议之事。”
赵应定的话让张珏沉默了,这样的大胜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相比之下,自己斩首数千、俘虏数百只能称为小胜了。不过他还是在心里为之高兴,朝廷稳住了才有蜀中的将来,否则自己再做什么又有何用?
“检校少保、四川制置副使、知重庆府”是朝廷战前拟定的官职,等自己回了京,只怕就得重新再拟。赵应定看着这位年不过四十许的节帅,随着战事的深入,这肯定不是他的顶点,而自己的路,又将会在何方?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整齐而雄壮的歌声在数千人的嘴里一齐唱出来,光是那份气势已经震彻心菲,此时就在蜀中呆过的严忠范如何会不知,当年他只身逃出成都府,宋人只怕就是这么唱着歌儿入的城吧。
数面将旗、十多个百户以上的将校,被推入城中后,整个入城式的气氛顿时达到了*,他们这些元人的周围已经被宋人严密保护了起来,以防百姓们激动之下找他们的麻烦。
“哟,还有婆娘嘞!”
突然前面的百姓们一阵骚动,正为没有看到熟人而松了口气的严忠范诧异的望去,果不其然,一辆囚车缓缓拉进城来,上面竟然是几个妇人,神情木然地坐着,除了一人之外。
提前赶来的合州都统王立呆呆地看着上面,恰在此时那个妇人的眼神也转到他的身上,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撞,就此擦出了真爱的火花,正所谓“天雷勾动地火,王八看绿豆,正是一刹那的风情”。
“今日他应是巳时出的府,在城中蕃寺呆了约摸半个时辰,午时在城南西街一处酒楼设宴,之后去了市舶司码头,饭也是在那里吃的,至申时方才回城,随后同人一齐去了一处青楼,一直未曾出来。”
泉州城内的一处客栈,张青云一边听着报告,一边在纸上记下来,他们到这里已经两天了,按照事先的计划,他的任务之一就是要监视那人的一举一动,今日才刚刚开始。
“大致上不错,只是下回须得再仔细些,你比如说,城中蕃寺,倒底是何地的哪座蕃寺?酒楼,叫什么,青楼也是一样,这些都是细微处,太守说过,细微处才容易致命,可记得了?”
扮做长随的亲兵答应了一声,做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监视是为了弄清目标的行动规律,这一点他清楚,张青云指出来的,他也能明白,不过弟兄们刚刚才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怎么也得适应些日子。
这件事相对容易点,可要怎么去市舶司转转,张青云有些头大,如果他是个蕃商,反而好办了,随便都能混进去,身为宋人倒要找个合理的借口,无缘无故的贸然上门,容易让人起疑。
从客栈窗户望去,入了夜的泉州城热闹非凡,这里似乎没有宵禁,就连巡兵也没有多少,街上到处挂着灯笼,照得街上亮如白昼,真有钱啊,这一晚上要用掉多少蜡烛?怪道说海利富甲天下呢。
与此同时,城中的另一处,同样看着城中风光的不只他一人,这里是二楼的一个大房,屋中脂粉凝香、酒气旖人,几个粉头骚首弄姿,不住地劝着席上的人。
“胜夫,阿里的归期应该快到了吧?”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监视了的蒲寿庚端着一杯酒站在窗前,旁边站着一人,普通装束,一身幕僚的打扮。
“应该就是这几日,如果不出差错的话。”
掐指算了一下,那人点点头,这个叫阿里的蕃人远自大食而来,每年都会这个时日到泉州,不过海上变幻莫测,会遇到什么谁又说得清?
“遣人去琼州看一下,若是到了,就接过来。”
蒲寿庚状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这人一听就明白了,重点是去琼州看一下,看什么?还用得着说吗。
“海公,若是朝廷真的把这个琼州司办起来,对咱们可不利啊。”
这一句其实是废话,可他知道必须要由自己说出来,这也是他们在这里的目地,房中的几个人,除了蕃商,还有城中的驻军统帅,他们同州衙、市舶司的人一样,已经牢牢拴在了一起。
“那也要办得起来才行。”
蒲寿庚回头看了一眼,当中那个满脸胡茬的大汉,这人一手搂着一个粉头,一张大嘴左右逢源,状极粗豪,也相当地不雅。
他的亲信不再说话,在他们的眼里,这样的绊脚石是不容许存在的,如果官面上行不通,那也有得是办法,大宋?已经没有以前的威权了,没见有个强大的邻国在虎视耽耽吗。
“那个什么不伯,你安排一下,明日让他进府,莫要让人看到。”
说完之后,蒲寿庚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这是上好的波斯葡萄酒,一路过来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浪,谁要想让他今后难以喝到?那还得问问他答不答应。
“两斤?你疯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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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姜才很少会这样子直斥其非,刘禹也极少看到他发火的样子,想来也是,对着他们这些文官,自然不会像军中一样,可今天他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吃一斤,给家人一斤,每人再给半两盐,有条件的话,每隔几日加些肉菜。这是极耗体力的活儿,吃得少了便干得慢,如何能行?”
他奇怪地摊摊手道,宋制,军中普通士兵一日都要食米二升,差不多就是三斤多,还有各种名目的补贴,给做工的这个数,怎么会多呢。
“子青,也怪某心急了,你说的是道理,可某问你,你所说的这个数,是足量的对吧?”
姜才摇了摇头,这个年青人有时候精明无比,有时候却稀里糊涂,军士如何能与做工相比,再说了你看到哪个军士真正领到了册子上那个数了?不是他要克扣军粮,朝廷每年拨下来的钱粮,本就不是足额的。
真要按这个数给,他手下的军士都会羡慕,这样谁还愿意来当兵?刘禹被他这么一提,也反应过来,自己又理想化了。
“再说了,你这米也不能就这么发下去,这样的精米,去对岸陆上,一斗就能换三斗!这事你就别管了,交与某便是,军中自有人处置,放心都会入账,某的军中无人敢伸手。”
刘禹点点头,他一直都是只负责大面上,琐事是不会去做的,姜才既然愿意接手,也乐得清闲。
此刻的琼山县城外,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不光是穿越点的田地,还有连接县城的通道,刘禹看到的情形,田地已经被趟平,几头牛拉着大石碾子在上面反复地压着,一凹下去,就被黄土填平,然后再压过去。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临高那边也开始了动作,原本的道路将被加宽,按他的意思,这条路将被铺上混凝土,和码头一样,做为样板工程,他的运输量只有这么大,只能先紧着这些来,等今后再考虑建厂自己生产的问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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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趟过来只是探路,并没有带什么,按照规划,这里和临高市舶司所属地一样,都将进行大规模建设。如果可能,刘禹倒是想直接拆了琼山县城重新来,可惜现在这并不是当务之急。
“那些夷人得用么?”
在担土的队伍里,刘禹看到了一些夷人装束的男子,他随手指了指问道。
“尚好,只是同当地人有些矛盾,经常会有口角之事。”姜才倒是没有说什么,现在人手不足用,这些人力气还是有的,就是不太好管理,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让他很是头疼。
刘禹能想见发生了什么,这种活计就在自家门口,现在没到收种之时,当地人肯定会有些怨言,怪他们抢了饭碗,这倒没什么,就是放在后世,地域之见也是不可能清除的。
等到工程陆陆续续开展起来,只怕他们就不会说什么了,人人有工做、有钱赚,就会化解所有的矛盾。等到那批俘虏到来,这岛上还不知道会有多热闹,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前些日,杨飞截到一只大食商船,连人带船解到了水寨,那人口口声声喊冤,会不会有麻烦?”
姜才不知道这样的情景有什么好看的,于是将话题转到了水路上,那个蕃人有齐备的手续,大宋一向对他们宽容,如果闹上去,他自己倒是不担心,就怕会影响刘禹的计划。
“喔,他本是欲往何处的?”
这么快就有了消息,刘禹倒是起了兴致,现在离信风之期也就个把月,有人早早地出发并不奇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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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身上还有那边市舶司开具的文书,这批货是去年就定下的,看样子他很着急。”
“他可曾提到蒲家?”
对他的打算刘禹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这一点。
“你怎知道,他就是与蒲家做的生意,好家伙,一船的香料,其中还有多种名贵之物,这船货只怕不下十万瑉。”
能让不怎么看重钱财的姜才咋舌,刘禹当然能想见那价值,自己家卖了那么多铺子、田地也才弄到这个数目,人家不过一船的货而已,具他所知,上好的香料在京师等地能卖到一百多瑉一两,这个数目只怕还是低估了。
不过既然是蒲家么,那就无须客气了,如果不是担心事情传出去影响后面的计划,他都想直接扣船抓人了,地主家也缺钱啊,这种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眼下还不到时候,他要等到对方有所动作,才能名正言顺地行事,等着吧,相信这么大的动静,那人肯定不会没有察觉。不是说嘛“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他有自己的眼线在盯着,不必着急。
而在泉州城中,张青云正为这个目标人物头疼,不同于那次刺夏,此人的活动范围是以家为中心的,而他的家身处蕃坊,又不临街,四周都是蕃人的住所,想要接近十分困难。
“我等只能在街角处暗暗观察,此人出外多坐肩舆,一旦放下帘子,内中如何就看不清了。今日里,便有一人坐着他的肩舆入府,如果不是出来后才发现不是本人,差点就弄出个乌龙。”
手下说的都是实情,他们不可能做得太明显,而这样子的话又没法保证不疏漏,张青云知道他们尽力了,倒也无法加以责怪。
“那可曾查出入府之人是何身份?”
难题只能暂时先放下,张青云转而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与此人接触的多半也会有关碍,他想从这上面着手试试。
“看样子像个蕃人,不过却不与他们住在一处,听周围的百姓讲,他似乎是个什么色目人,在城中经营一处铺子,到这里没有多久。”
手下的神情有些沮丧,这个分寸不好拿捏,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太好的手段,这样一来,得到的有用消息并不多,让他自己都觉得很不满意。
“色目人”张青云吃了一惊,这里的一般称那些异族人为“蕃人”,其实他们也是来自许多不同的国家,穿着、语言、信仰什么的都不一样,而“色目”这个称呼却不多见,因为它来自北方。
“他那铺子在城中何处?里面卖的什么。”张青云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远,就在此地过去两个街口,似乎卖的妇人之物,布匹、珠饰、熏香等等。”
手下回忆了一番说道,那样的铺子在城中并不起眼,大街之上比比皆是,看上去生意也是一般,他离开之时就关上店门,回来之后才打开。
这样的描述让他想起了什么,这是一个有趣的人,张青云决定自己应该去看上一眼,此人能登蒲家的门,就有可交之处,或者,会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
“对他的话,你意如何?”
蒲府中,蒲寿庚刚刚将人送出了府去,回到自己的大屋,同宋人一样,他也喜欢弄间书房出来,然后在那里谈一些密事。
“‘镜中花、水中月’而已。”
房中除了他只有这个叫孙胜夫的亲信,后者摇了摇头,许诺这种空头话现在没有任何意义,泉州地处南端,还在大宋的腹地,元人要过来得突破多少障碍,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可以以此,打动那些观望之人。”
接着他又说道,蒲寿庚明白他的所指,城中蕃人并非都是和他一条心,有些人对于这块土地的主人心存感激,并不愿意做出背叛之事。
就是他自己,也不是一定要撕破脸,如果像以前那样,大家安安稳稳赚钱,做谁的臣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不安心了。
今天也不是毫无收获,从那人的嘴里,他证实了元人确有南下之意,这与自己探听到的消息相吻合,这一次可不像去年,只怕要认真地考虑一下后路的问题了。
以前,宋人奉行的宗教宽容政策让这个城中的蕃人安居乐业,而他们也带来了大量的财富,繁荣了城中的经济。如果元人不像他们在西征之时那样,他相信蕃人一定会顺应局势,而这一点那人也亲口保证过了。
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现在还得靠自己,信风之期就要到来,一切都得在那之前解决,可元人肯定不会在此刻发动。蒲寿庚紧紧地皱起眉头,捻着一丛胡子沉呤不语。
从孙胜夫的角度看过去,自己的主人已经和宋人没什么区别,除了相貌还有些不同,行事做派毫无二致,这也是他追随的原因。
“海公勿忧,往琼州的人已经派出,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回,到时候一切就明了了。”
“也罢,王相的人也等得不耐了吧,将那数拿给他。让他回去带一句话,只要蒲某仍在此地,明日的奉应再加一成,永为定例。”
不管要做什么,稳住京师那一头都是必须之事,看来这一回要出点血了,蒲寿庚一想到这里,干脆慷慨一些,不就是许诺嘛,他也会。
刘禹还是低估了大宋富人对于投资渠道的渴求,在拍卖品交割的那一天,除了买下拍品前来办手续的。栗子小说 m.lizi.tw还有不少是打听入股的,看他们的样子已经有了意向,只等拿钱签合同,喔现在叫文书。
“咱们当真要如数交割?”
丰乐楼外,王掌柜有些肉痛地问道,那天出出风头之后,他一想到要真金白银地一下子拿出两万三千缗来,就直犯晕,这可比那铺子的价值高出不少。
仍是扮做长随的廉希贤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让他买下这个铺子可不光是为了出风头,宋人明显在搞什么大动作,他想就此打进去,一探究竟,这些钱不过暂时放在他们手中而已,到时候,只不定能拿回多少。
“王掌柜,来得好早,你看咱们是这会就签下契约,还是先用饭?”
杨行潜热情得招呼他,那天他也算帮了大忙,让第一个拍品就拍出了好价,就算在楼中请他一顿也是应该的。
“还是先办正事吧。”
这一次,王掌柜不必征求别人的意见,很干脆地答道。
杨行潜微笑着点点头,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上面写明将城中某处商铺以某某价转让于他,双方各出自愿,绝不反悔云云,后面附着张清单,写明铺子所在何处,有多大,帐上余钱,有哪些货物,各有多少等等。
“鄙上已经签字并用了印,掌柜的看看,无误的话请签在此处便可,银货两讫之后,这铺子就姓王了。”
王掌柜“嗯”了声,将约书和清单细细扫了一眼,大致估摸了一下,提起笔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摸出私章呵了口气盖在上面。
“银钱已经备好,可要点算?”
他朝后一招手,两个伙计抬着一个铁镶木箱子放到台子上,打开上盖,灿灿的金光就透了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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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请往这边奉茶。”
听到相邀,王掌柜也不矜持,他本来就有事相询,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所知颇多,两人离开了大台,坐到一旁的小桌上,廉希贤眼睛转了转,没有跟上去。
“贵东这么大的阵仗,看来对这海事颇有把握,不瞒杨兄,某亦有兴趣,银钱倒是其次,个中详情,可否透露一二?”
王掌柜端着杯茶自酌自饮,望着一楼大厅说道。
此刻楼中没有什么吃客,一楼的桌凳都收了起来,应该是专为他们所用,不过收个帐而已,他的兴趣不过是后面的人,这些天临安城中遥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他的路子只探得一些权贵在主事,再多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么,掌柜的让某为难了,事情那天已经说清楚了,这是一条新海路,其利有多大,看看现在的广、福各路就知道,难得有个机会,掌柜的若是真有兴趣,不妨试试。”
杨行潜低下头,声音也压低了不少,根本无须故示神秘,王掌柜的胃口被吊了起来,为难?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袋子,看看四下,悄悄地塞了过去。
“掌柜的太客气了。”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硬度,杨行潜两眼放光,脸上再无为难之处。
“此事牵连颇广,若是事后说出去,某是不认的,这一点掌柜的可仔细了?”他再次压低了声音。
“只管放心,出了这个门,你我各不认识。”
王掌柜自然知道他的顾虑,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那杨某就斗胆了,如今朝廷财计不足,料想掌柜的也知道,开支一大,又不能加税,上边几个人一合计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一则让我等跟着生些小财,二则朝廷也可多些收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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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兄是说,此事有朝廷的首尾?”王掌柜心里一动,难怪这么大动静,朝堂上却波澜不惊。
“自然,没有市舶司出面,如何做得成?不光如此,到时候海路通了,还得水军相护,没有朝廷的点头,谁敢?”
杨行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样的推论十分合理,他根本不怕人家去查证。
“那兄可否透露几个名字,让某心中有个底。”
“附耳过来。”
等他靠近,杨行潜在他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名字,王掌柜听着脸上的胖肉一耸一耸地,无论哪一个都是这城中的大人物,等闲无法接近的,如果真是他们在推动,此事就有绝大把握了。
“此事杨某已经言尽于此了,最后再送掌柜的一句,股份是有限的,若是有意,动作一定要快,这临安城中,有钱的可不在少数,多少人盯着呢?”
说完他一拱手,表示双方一样银货两讫,眼看着那边的验货也结束了,双方心照不宣地站起身,朝中间走去。
立下契约只是第一步,铺子过手还得要去官府报备,就像是后世的公证,那时才算是真正过了户。
“时候不早了,某还得去临安府一趟,改日有空再相请杨兄,请留步。”
虽然他这么说,杨行潜还是将他送出了大门,这样的金主不可多得,客套一番是很有必要的,看着他们一行消失在通往丰豫门的街道上,他一转身将那个沉沉的袋子扔给了府中家丁。
“今日大伙辛苦了,回府上某请客,不当值的都要来,当值的也可,只不许吃酒。”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叶府带来的,对于如何降服他们,杨行潜可谓驾轻就熟,多年的幕僚生涯可不是白干的。
今天这一席话,他不只说了一次,每次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进帐。借着这些人的嘴,将消息散出去,想必城中那些犹豫不决的听说了,会信心更足些吧,又宰了个冤大头,杨行潜的心情很好,家丁们的心情当然就更好了。
“喔,他果真这么说的?”
王掌柜一行人入城后并没有向临安府去,而是找了一处酒肆坐下来,将买来的那番话告知了廉希贤,后者诧异的问了一句。
不能怪他这个表情,宋人财政上有些不足,已经早有耳闻,可真的窘迫至此了么?都打起了敛财的主意,这样的一个朝廷,还不是分分钟倒下的节奏。
而在他看来,宋人的这一出,已经是*裸地将手伸向了民间,这和抢有什么分别,如果哪天说一句还不了了,难道你还能打上衙门?
“确实如此,他还说了几个名字,是与不是很容易探得,这个消息知道的人肯定不少,假是造不出来的。”
对于王掌柜的话,廉希贤点了点头,他似乎看到了城中民怨沸腾的一天,王师已经整装,行将南下,到时候怕是无须战斗,这城已经不攻自下了。
“喔,人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匆匆进来,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从驿站过来的,一听他的禀报,廉希贤就好奇地站了起来。
“还请尚书救救我爹爹。”
来人十分年青,一进屋见到他,就跪伏于地,廉希贤一把将他扶起,看着那张脸,当年见面时还未成年,如今已经变了许多,不过眉眼间与解汝揖还是很象的。
“你是帖哥?如何到此的,见到你父亲了么。”
年青人哽咽着述说了一遍,他已经到此有些日子了,一直求告无门,托了许多人情,花了不少银钱,连人都没见到,不得已才跑到驿站。
只不过这件事廉希贤也没有太多办法,王掌柜在官面上的关系不多,否则方才也不用花钱打探消息了。
“尚书,此事某等无法,可有一人或许能行。”
一旁的王掌柜听了他们的话,突然出声说道,廉希贤看了看他的眼色,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确啊,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数千里之外的重庆府,张珏带着人将一行使者送出了城,这些人大致上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就是城中原来的主人赵应定。
“赵公,路途遥远,多加保重。”
他们将在这里上船,沿着大江而下,因为是顺流的缘故,回去的时间会短一些,所谓“千里江陵一日还”,一日或许夸张了些,三五日功夫也就到了,况且是坐船,比之陆行又要轻省些。
赵应定的心情看上去不错,此刻他的随从背着拟就的奏捷表章,无论如何,大战之时他还是这蜀中帅臣,居中调度策应之功怎么也会有一份,因此,对于张珏的客气,他满脸堆笑地回应。
“节帅也要保重,蜀中百姓还须仰仗你,赵某在京师,只要听到你的捷报,也会与有荣焉。”
帆起船离岸,张珏一直等到看不到影子了,仍是矗立在码头上,十多岁就来到了这里,一晃过去快三十年了。自己就快熬到了武臣的巅峰,可蜀中却掉入了谷底,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小胜于大局其实无补,只能拖延一时罢了,
朝廷现在将整个蜀中交到他肩上,却没有多少实质的援助,他实在不愿看到百姓期盼的目光,再加重他们的负担,可不靠他们,又能怎么办?
“走!”
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张珏一个大步飞身上了马背,前路就像这重庆山城一样崎岖难绕,可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走下去,他大吼一声,策马而去,前方是他的重庆府,而脚下是他的蜀中大地。
“这位小娘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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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儿正在后院中指挥几个婢女婆子洒扫着,冷不防地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回身一看,一个男子神色拘谨地对她施了一礼。
“杨先生不必多礼,叫我桃儿就行,可是要见娘子?”
做为后院实际的掌管者,她当然知道杨行潜是谁,不过平日里从不到此的,今日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来,多半是有什么要事吧。
“正是,有些事要请主家娘子拿主意,烦请通报一声。”杨行潜答应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说道。
这个点么,桃儿知道璟娘多半在做练习,往日还只是伸伸腿脚,最近又增加了一个踩轮子。背地里院里的女人们都说娘子在修行,这也不知道是什么仙法,那轮子转得眼睛都看不清。
“嗯!”
挑帘子进屋的时候,她刚好和端着一盆水的听潮打了个照面,原本是她的活,现在都被这个被人称为“狐媚子”的女子抢了,桃儿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从来没有去为难她。
虽然年纪很小,她知道璟娘是为了她好,这几个女人多半都是日后要收入屋中的,而她并没有想过要那样,就这样守在璟娘身边,能帮她做些事就足够了。
听潮朝后面呶呶嘴示意了一下,桃儿明白她的意思,应了一声就进了内屋。果不其然,璟娘正坐在台前梳着头,一张脸红扑扑地,头发上还有水渍。
“我来吧。”
她很自然地从璟娘手里接过木梳子,像以前那样帮她梳理着,镜子里的娘子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睛恬静而安详,只是再也梳不了少女的头型了。
“这样可好?”
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堕马髻就在她手里成了形,别上一枚紫凤双珠钗,璟娘左右看了看,十分妥贴,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还是你手巧,谁在外面?”
自从成了亲,这个从小就熟识的贴身侍婢就很少会进屋了,但这并不代表自己疏远了她,现在让她掌管着内院之事,不是心腹又如何放心得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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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杨先生,说有些事要你拿主意。”
桃儿一边禀报着,一边从床头的衣架子上拿起一套衣服,璟娘一看却摇了摇头。
“去箱子里找条短些的,再拿件褙子就可。”
她手上这套是在内室中穿的,下面的裙摆长可及地,而璟娘并不打算在这屋里接待杨行潜,这是她同夫君的居所,不可能让别的男子踏足。
“有劳先生久候了。”
收拾停当出到院子里,杨行潜背着手正在望着院中的一个小水池,里面养了些金鱼,色彩斑斓地游来游去。
“见过大娘子,多有叨扰,还望恕罪。”
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转过头来只觉得眼前一亮,似乎就连那些盛开的鲜花也失去了颜色,他不敢注视,低头施了一礼。
“杨先生这话说得,前院后院,都是一府,自家人不用说什么恕罪。”
璟娘知道他是自家夫君跟前得用的人,也明白他所管的绝不仅仅是前院那点子事,自然会在心里多几分尊重。
“杨先生请。”
同城中大部分的宅子一样,她的院中也有一棵大树,是为了夏日里做遮阴之用,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之类的,已经被人擦拭地十分干净,桃儿在一张凳上垫上了锦帕,扶着璟娘坐下。
杨行潜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坐下,他从袖笼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了桃儿,后者眼都不眨地直接交给了璟娘。
“这是喔,已经收齐了么。”
璟娘翻开一看,却是一本帐册,记载的是她那些铺子田亩卖出的银钱,她大致看了一下,所有的拍卖金都收了上来,这才过了几天?
“是,扣除了丰乐楼中的各项开支后,还余下十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四瑉,东家在走之前曾有语,此为大娘子所有,所用亦要大娘子点头,故此前来请示。”
“先生请说。”璟娘看了看最后的那个数字,同他嘴里的并无二致,于是合上册子说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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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之前的预计,咱家需要认一百股,也就是十万瑉。谢家管事前来知会,若是定了,今日便要去商议出一个章程。如今这事已经弄得街知巷闻,最后要如何收钱入股,都要再斟酌。”
杨行潜所说的事璟娘早已知道,十万瑉银钱换成金子也有数百斤,寻常家中哪会放这么多钱财,那不是引人窥视么?
“叶府认了多少股?兄长可曾说过。”
璟娘的问题让他一愣,随即也就释然了,她现在是刘府女主人,自然不好多问娘家的事。
“大郎曾与某说过,应是二百股,不过筹措须些时日,可能会晚一些解来。”
璟娘点点头,以她家的家势,要凑出二百股的股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夫君当日定下这个规矩,固然有褚币不值钱的因素,其实应该还有防止大户垄断的意思在里头。
“那这样,一会你持我爹爹的名帖,先将那些银钱解到户部,在他们的库中存放着,比咱们府上强些。”
杨行潜一怔,他的本意是让璟娘答应,今天就去把入股之事办了,银钱直接交托出去,免得没有地方存放,可听璟娘的意思,要缓一缓?
“先应着他们,交钱之事等叶府的到了再说,这些日子咱们府上的风头出得多了,还是收敛些吧。”
璟娘不疾不徐地说道,杨行潜一听就明白了,自己的考虑欠妥,现在人家都还在观望,你巴巴的先来这么一手,不是出头鸟么?这么看谢家未必没有拿他们当枪使的意思。
“大娘子说得是,是某莽撞了。”杨行潜很干脆地认了错,主家娘子有决断,是件好事。
“先生不必自责,我也是谨慎惯了,未必真妥。”璟娘摆了摆手。
“之前听夫君说,此事他们还在商议,不知道最后定的哪几家人,你可听闻?”
这个问题杨行潜原本也是不打算说的,既然有了刚才的认识,他也想听听这位主家娘子会说什么。
“据谢府的人讲,此事当是以荣王府牵头,余者尚有秀王府、谢家、全家、杨家,五家各出一人做为执事,轮流执掌。有大事不能决,方才同一众人共商。”
他的言下之意璟娘听明白了,自家和叶府都不过是众人之一,她有些不愤,事情是夫君想出来的,决策的时候却没有份,可这五家?她有些疑惑。
“全家可是当今太后外家?杨家又是哪个杨家?”
“大娘子说得不错,全家便是太后之父全节度府上,杨家是左领卫大将军、庆远军节度使、驸马都尉府上。”
“可是周、汉国大长公主下嫁的那位杨附马?”对于她的问题,杨行潜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璟娘就明白了,这个杨家是宁宗朝的杨皇后外家,其侄孙杨镇娶了理宗皇帝的唯一女儿,只可惜也许是福泽太厚,这位公主只活了二十余岁就薨了,不过杨驸马却得宠一时,现在仍是一等一的权贵之家。
想想那位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她有些唏噱,富贵至极又怎样,还得有一付好身体来承受。这一刻,对于夫君的锻炼要求,她的认识又加深了些。
也就是说,这五家里面,两个顶级的宗室外加三个国戚,确实没有别家比得上,他们执掌主事也是理所当然。璟娘微微有些走神,这样的局面,不知道夫君会做如何想?
“某听闻,事情议定之后,几家分别遣人往南边派出了使者,算算路程,快得话,也就在这几日里。”
杨行潜的话带了些试探之意,他是想知道,这样的事情,主家娘子知不知道,如果她连这个都知道,那就说明东家对她已经毫不隐瞒。
“先生,我不过是个内宅妇人,银钱上的事多几句嘴罢了,至于别的,还是你们拿主意,你说是吗?”
璟娘的话语不轻不重,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平淡,听得杨行潜心里一懔,顿时收起了那些轻视之心。
“大娘子说得是,杨某唐突了。”
“那就这样吧,桃儿,你送送杨先生。”
璟娘站起身来,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脚步却不停地走向内室,锻炼完后沐浴一番再睡个回笼觉,是她平日里的习惯,现在已经耽误了许多功夫,说不得要晚些才起得来。
“夏天夏天悄悄把你拖进了苞米地,压死你压死你不让你喘气。
晚风吹过我的pp,我又想起你,再次拖进了苞米地”
兼职小保姆的苏微走入他的房间时,刘禹正在浴室里唱着歌,听上去心情还不错,词改得歪到了不知哪里,调子也是乱七八糟的。
对于在酒吧里上过班的她来说,这种程度的篡改充其量也就是调侃,因为她听到过比这更荤不知道多少倍的词儿,可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觉,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不能忘记你,把你拖进了苞米地,不能忘记你,心里想得还是你,浪漫的夏季还有逗逼的一个你,留下一个粉红的回忆”
正一边唱得起劲,一边擦着身上,他一走出来就看到了发呆的苏微,后者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脸红红地跑了出去。
刘禹下意识地低头一瞅,身上穿了短裤的啊,为什么是自己的身体被看了,表情错愕的却是别人呢?他实在是想不通。
“你在就好,这是今天入库的清单,赶紧过一下目。”
这时,陈述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里,将几张纸递给他,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刘禹知道,自己又有得忙了。
“和那家水泥厂的说了没有,包装袋上什么也不用印,人家非洲人民根本看不懂。”
陈述对他的话撇了撇嘴,鬼才知道这是运到哪里的呢,东西一进仓库,第二天不是这个少了就是短了那个,然后公司马上会收到非洲那边的回执,手续倒是一样不少,可她是谁?外贸做了多少年了,这点伎俩又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她也不想去深究,全都是些生产生活资料,又不是枪支弹药,老板高兴,就是一把火烧了,哪个又会去告他,谁让人家有钱任性呢。
“这这是琼山县?”
看着眼前的情景,几个人面面面相觑,恍惚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栗子网
www.lizi.tw从船上下来一踏上码头,各色的人流就充斥其间,哪像以前的无人景像。
“投军的来这边,报上户籍名号,自然有人接引。不管过不过得了,都有一碗饭吃,不来白不来啊。这位弟兄,某看你骨骼精奇、孔武有力,不如报效朝廷,也是个好出身?”
“有没有要做工的,每日现结,听清楚了,现结!看到没有,白花花的大米,做上两日,一家人的吃食便尽有了。兀那汉子,没投上军是吧,别着恼,咱这里不要技艺,有把子力气就成,试试?好勒。”
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码头就像个菜市场,闹腾得不行,几个刚下船的人被人拉拽着,差点就脱不了身。好不容易逃也似地跑出来,急匆匆地准备上路,却发现前面走不通了。
“对不住了,官府修路,要过去的请绕行,莫在工地上行走,砸到了可不是耍子。”
一个衙役客客气气挡住了他们,伸手朝旁边一指,为首的伸头一看,前方确实在开工。数不清的人头拥在那里,挥着镐锹将原本平整的路给挖开,这是要闹哪样?
没奈何,他们只能遵命绕行,从路旁的田梗小道穿过去,一路走一路看着,这些修路的有附近的村民、也有包着头的夷人,奇怪的是,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地,却都是面带笑脸,什么时候使役也使得这般高兴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从县城到码头再往前方沿着海岸都是如此,这么大的阵仗,往日里怎么也应该闹得四方皆知,现在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搞了起来,而算算日子,分明就是最近才开始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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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其中还有夷人,这也是极不寻常的,两族虽然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经常也会互通货物,可关系绝对谈不上融洽。眼前的所见实在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混杂在一起还能有说有笑,直让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管事的,你看!”
在狭窄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泥里,为首的那人何曾走过这样的路,不得不提着裤脚小心看路,忽听得前方有人喊了声,他诧异的抬起了头。
“那一片是咱们家的田地?”
为首的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前面陡然间竖起了高高的院墙,在四面田野的包围中显得十分突兀,而照脚程和方向来看,那里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估摸是的,不知圈了多少进去,这么大的地界,难道是驻军之用?”
几个人围着墙转了转,好半天也没到头,最后总算来到了出口处,却看到执着兵刃的军士们守在了前方,冷冷地不许他们靠近。
站在远处看了看,出口的地方不时地有人赶着牛车往来,空车进载满了方出,上面运的是什么?被罩布遮着看不清楚,但既然是军士护着的,又岂会是等闲之物。
“管事的,咱们现在怎么办?”看这情形,不可能找到人搭上话,一个伙计愣愣地问道。
“先入城再说,若是城中的宅子无恙,便去县衙寻寻田县丞,好歹乡亲一场,平日里也打点过,总能想个法子吧。”
为首的那人也没了主意,如果这条路子也行不通,那就只能回转了,这琼山县变得那样陌生,陌生地他心生恐惧,一刻都不愿意呆。
就在这时,围墙中传出一个巨大的声响,宛若野兽的呼啸,大白天的都让他们心中一凛,赶紧加快了脚步,低下头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老施,叫他们仔细些,莫弄破了袋子。”
刘禹从载重卡车的座位上下来,向迎上前来的施忠嘱咐了一句,车上全是纸袋子装的水泥,不小心的话很容易弄烂。后者一听之下赶紧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道,搞得那些卸车的汉子都小心翼翼地,生怕用力过猛。
“这就是那劳什子‘水泥’?好家伙,怕不有几千斤。”
施忠夸张地看了看车厢说道,刘禹笑笑没接他的话茬儿,这点算什么,铺一条路的用量大了去了,更别说还要建码头、盖房子。
“你们招抚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守在工地上的就变成了施忠这个大老粗,姜才现在连迎接之事都不做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在大营里,新招的那些人不得用,他有些上火,这不亲自操练上了。”施忠摇了摇头说道,姜才的要求太高,几乎没一个人能入他的眼,连带着营中的老弟兄也吃了憋,可急有什么用,兵不都是练出来的。
“现在招了多少人?”刘禹递给他一支烟,然后从车厢的座位下面拉出一个旅行袋,施忠当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高兴地连连称谢。
“约摸三个指挥吧,都是些吃不上饭的人,良家子谁肯来啊。”
不光人数不够,就连兵源也不如淮地,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刘禹也束手无策,愿意当兵的都是活不下去的,比如战争中的逃难者,可现在哪来的那么多逃亡之人?
“既如此,不妨放宽些,字也不用刺了,就充作效用吧。”
良民不愿当兵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刺字,大宋虽然流行刺青,可谁愿意在脸上刺一行字?刀疤都比那个来得酷。
“行,某回去就同招抚说,侍制今日这是最后一趟了吧?”
“嗯,去城中帮某找个屋子,好生歇息一下。”
虽然没有亲手搬运,这一车车的来回拉也让他累得够呛,刘禹现在只想着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满身的水泥灰太难受了。
“哪还用得找,抚司后衙让二娘收拾一间出来,不费事,也别急着歇息,尝尝她做的饭,端的一手好柴火,不比较酒楼里的差。”
“有事就直说。”
刘禹有些奇怪他的殷勤,烟不是已经扔给他了吗?
“就是这水泥的事,昨日照你的意思,匠人们弄了一块出来。今日某去看了,变得硬了些,不过踩上去还是有脚印子,大伙都不知道成没成,想请你再去看看。”
原来如此,虽然不会造,这水泥的用法并不难,无非就是个比例的问题。在后世找人计算好了,在让老工匠照着调,先弄出一块试验的,然后推广开去,刘禹也想看看他们干得怎么样,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来到一处挖空的路基前,一群人正围着指指点点,施忠上去一顿呼喝,将人群赶开。他们围着的正是一块深褐色的地面,方方正正地像是块豆腐,四面用木板拦了起来。
刘禹走过去看了看,面上很平滑,有一些脚印子,没有明显的裂痕。至于是不是达到了后世的标准,他当然不知道,不过卖相已经不错了,反正这路也不会过大量的汽车,应该问题不大吧。
“将木板拆了。”指着硬地的边上,刘禹出声说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四周的木板被拆掉,便能清楚下面的结构,看上去很密实。刘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工匠们各自互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现下还未干透,平日里须得注意,隔几个时辰浇一次水,否则会开裂。再有个十来天,这地就会完全干透,那时会硬如磐石,方才算得功成。”
“都听仔细了,全都记下来,各自负责一块,就照之前的那样去做,开工吧。”
施忠挥挥手将他们驱散,这些人就像种子一样,会分到每个路段,对于他们的做事态度,刘禹还是很放心的。比如眼前的这块地,就是他们一点一点地用秤称出来,严格配比之后搅拌而成的,再加上严苛的军法约束,根本不可能出豆腐渣工程。
这只是其中的一小块,等到整条路全都由这样的小块填满,本时空的第一条水泥马路才算完工,只要人手足够,修起来也是很快的。
看着这一小块,施忠不由得感概它的神奇之处,他亲眼所见,一群人不过在里面放了些泥浆样的事物,到了第二天就变成了这样的硬块,而据刘禹所说,最后会坚硬地如同石头,这不是变戏法么?
他无法想像一条那么长的路全是这样的硬块,那样的话,就算雨天也不怕道路泥泞了,对于军事上的意义将是非凡的。
他的感觉就像这嘴里冒出的烟圈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现实,像做梦一般,而这一切,全是身边这个年青的文人带来的。
“走吧,带某入城,尝尝你所说的二娘好手艺,他娘的,还真有些饿了。”
刘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他这个半吊子专家也只能指导这么多。好在这时空的工匠们不乏聪明才智,一旦把方法说透了,干起活来很是省心,倒是省了他多少事,还是找历史名人喝酒吃饭比较重要。
这是一间看上去很普通的铺子,信步走入的张青云随意地四下里一瞅,仍是让他瞧出了些不同之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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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辰店里没有一个客人,伙计们似乎也并不着急,既没有人站在门口揽客,见到有人进来了,也无人主动上前招呼。
货柜上放的品种也很乱,一边是大匹的尺头,一边则是女人用的钗、镙、钿等物,这样的铺子开在这个地段,就连张青云这个外行人也知道不合适。
问题是他到现在也没看到了一个蕃人,那些伙计都是宋人的打扮,他背着手走到柜台前,视线盯在那些布匹上,心里却在想到要怎么引出目标?
“这种花色,你们这里还有多少?”张青云拿着把纸扇点了点柜台,他的随从心领神会,上前问了一句。
“官人请稍候。”
柜台后面的人像是个帐房,抬起头仿佛刚刚才看到他们,应了一声,就让伙计去仓库找找。
“你们掌柜的呢?某有笔生意想与他谈谈。”
张青云扫了他一眼说道,帐房一听,放下了手里的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伸手作了个揖,暗地里还打量了一番。
“好叫官人知晓,鄙东主外出尚未回来,若是要得紧,不妨先与小的谈谈,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你?作得了主。”张青云斜着眼说道。
“那就看官人要什么了,不如这边请,用些茶点,再细谈。”
张青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跟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帐房命人送了茶水出来,还有些糕点。张青云只看了看,既没有动茶水,也没有去碰那些糕点。
“怠慢官人了,但不知所需何物?不是小的夸口,这铺子看着不大,可说到货物,只要官人说得出,没有小店办不到的。”
也许是被他的做派刺激到了,帐房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很大。
“某不过进来碰碰运气。”张青云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自吹自擂。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某就多问一句,你这里可有新制的皮子?”
“什么?”帐房听在耳中,好像不怎么相信地反问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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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张青云“啪”地一声展开了手里的扇子,摇了几下,外面的日头不小,不过这屋子很通风,并不显得有多热。
“可这时节”帐房狐疑了。
“某自有用处,你只说有没有吧。”张青云的语气已经隐隐有些不耐。
“不瞒官人,若是再迟些日子,或许还有法子,此刻,只怕这城中无论何处都不可能有,官人只管去打听,小的绝无虚言。”账房苦着脸说道。
“是么,那太可惜了,某还以为此地客商云集,想必不会缺货,没曾想也是一般,既如此,算了。”
说罢,张青云站起身来,遗憾地摇了摇头,招呼自己的随从将那几匹布包好,不顾帐房的挽留,抬脚便出了门。
“怎的不多呆会,那人怕是就要回来了。”
到了一处偏僻的街角,随从不解地问道。
“不必了,原本就是为了证实他们的身份,碰上了反而不好解释,先回客栈,看看有没有消息。”
张青云回头看了一眼,现在只能点到为止,太刻意了难保不会引起怀疑,而他的目标另有其人,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到了泉州这么多天,他们的进展并不大,目标人物的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掌握确切的规律,更别说打探到他的动向。唯一的收获就是大致查出了他与哪些人有来往,以及今天的这一家。
他不知道这是否达到了东家的要求,看起来似乎还远远不够,这几日泉州城里的蕃人突然多了起来,与蒲府往来的更是大有人在,这些人互相交淡多用蕃语,就算混进去了也打听不出什么,他心里有些着急。
而此刻的刘禹还想不到那么远,他正在工地上忙得不可开交,这里已经是临高县辖境,不同于琼山,人丁更是稀少,因此能招募到的做工当然就更少了。
没有军队的监视,他不敢贸然使用犯人和夷人,因此,利用现在的这些人手,大规模的筑路是不够的,只能先做一些基础事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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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侍郎,这是某预想中的琼州市舶司,你看看合不合适。”
曾唯惊奇地看着他手里的彩色效果图,嘴里不停地称奇,已经无瑕回答他的话了。
不同于平时所见到的大宋房屋,图上是一排四四方方的建筑,当然刘禹参考的是后世的那种样式,因为楼层不高,他打算用砖混结构,这样建设难度就会小很多。
“这是如何搭起来的?”
“很简单,就如同城墙一样,用砖和上泥浆,一块块地砌上去,再浇铸几根柱子做为支撑之用。难看是难看了些,却会坚固许多,风吹日晒都不怕。”
他明白这并不符合本时空的审美,眼下工期太紧,也只能先这么弄着,等到后期有时间,再来做些装饰。市舶司关系到国家的颜面,一般来说都修得很好,他亲眼见过明州司,那建筑比府衙还要宽敞雄伟。
“就是你带来的那种泥灰?”
泥灰在本时空已经有了,是用来糊墙的,像是后世的腻子,刘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和泥灰不一样,它其实是一种黏合剂,像是筑城用的米浆。
好在曾唯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做工者,心中有些感慨,这样的效率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而同时琼山那边也在大兴土木,他的这个市舶司可没有拿出一文银钱!
眼前的这个年青人比他还要热心,原本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说干就干,在他得知消息的时候,城外已经热闹起来。
“这处还是靠前了些,依某说,县城那里才是最好,等司衙建好了,再在此处修些仓库、房舍,让蕃人在此居住放货之用,码头就可宽裕些。”
刘禹指着还是一片荒地的前方说道,曾唯想像着他嘴里的那些建筑,心中激动不已,这可是从白地开始,日后他曾唯就是这琼州市舶司的开创之人。
“至于那边,全都填平了,空出来做点选之用,看着地方够大,行事也便宜。”
这只是最初步的构想,一旦港口繁荣起来,不需要他们动手,往来的蕃人自己就会出钱去盖房子,到时候,这里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超过广、泉等地,都很是让人期待。
“海湾那边呢?”
从瑕想中回过神来,曾唯突然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盖再多漂亮的房子也是无用。
“已经开始了,今日里便要解决,侍郎不妨等等看。”
刘禹卖了个关子,趁着这里人还不算多,先把暗礁的问题搞定,免得到最后让人大惊小怪。
曾唯已经看到一些军士在海湾那里,有些已经脱了衣服下水去,更多的人在岸上牵着线一样的事物,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我就在此吧,那边有些危险,不能靠得太近。”
刘禹没说危险是什么,曾唯心里隐隐有些感觉,见他不明说也就不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曾某听闻琼州巡检司扣了一些蕃船,不知道是也不是?”
眼前的人和他没有隶属关系,曾唯也不想用官称,他问的这个是事实,刘禹原也没想瞒他,便点头称是。
“为何?”
“信风将至,这些人都是欲往广、泉等地的,琼州开埠在即,若是任他等前往,则何人会来这个新司?说不得,也只能先委屈他们一下了,反正都是大宋境内,在哪做生意不是做,曾侍郎以为如何?”
“素闻刘侍制有智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某在此多谢了。”
曾唯没有肯定或是否定他的做法,不过言语间已经传递出他的态度,这种事他可能不会亲自去做。但不妨碍别人的好意,说倒底,琼州司能税入多少,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刘禹这么热心帮忙,他只有心下感激的。
但心里也未必没有担忧,这已经算是强买强卖了,万一那些蕃商有所不满,回头一状告到京师,只怕本地的官员都要吃瓜落,尤其是他这个主官。不过刘禹说得对,现在形势不利,不做也做了,先完成自己的目标再说吧。
“侍郎勿忧,某敢保证,他们日后绝不会找咱们麻烦。”
看刘禹的神色,一脸的自信,曾唯再次困惑了,他实在不知道这种自信从何而来,难道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握着,所以那些人才不敢发难?
“禀侍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从海弯那边跑过来,大声向他禀报。
“你等可都知道用法了?”
“侍制放心,弟兄们都训练过,必不会误了事。”
军士昂首答道,刘禹其实有些担忧,毕竟那是危险物品,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他总不能自己去做,其实他与那些军士一样,都是首次接触到,没准还不如人家呢。
“清场吧,无论是陆上还是海里,都不许有闲杂人等出现,明白么?”
军士一声得令,便抱拳而去,紧接着,几十个军士开始布置警戒线,将靠近的做工者和看热闹的百姓全都驱除开去。曾唯听了他们的对答,知道马上就会开始,于是凝神望向海湾,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等下会有些声响,用这个堵上要好些。”
接过刘禹递过来的棉花球,他学着放到耳中,心下更是好奇了,会是什么样的声音,要这样堵住耳朵呢。
过了一会,眼看着那附近已经清理完毕,除了几个军士,别的人都站到了很远以外,刘禹才对着他们下达了“开始”的指令。
“轰~隆隆!”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声响,曾唯惊奇地看到,海湾里升起了无数道水柱,里面好像还夹杂着碎石等物。隔了这么远,还堵上了耳朵,他仍是感到天悬地转,几乎就没站稳,还好被刘禹一把搀住了。
“小心了,侍郎。”
其实刘禹自己的感觉也差不多,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倒是比别人要站得稳,不独他们。那些远远瞧热闹的百姓都吓得抚住耳朵蹲在了地上,就连军士们也脸色苍白,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这是震天雷?”
曾唯喃喃自语,对于这个事物他也只是听说过,今天亲眼所见,果然对得起这个名字,可是,要炸成那个样子,得用掉多少啊?
刘禹没有吭声,既然他这么想,就这么认为吧,免得还要多费口舌去解释,这东西可不好弄,就算在后世也是违禁品,他是冒了风险的。
“砰!”
一声清脆的炸响,原本搁在几上的那只官窑豆青釉暗刻双耳斗兽尊就变成了一堆碎片。小说站
www.xsz.tw孙胜夫阻拦不及,心疼地直抽抽,上回一个蕃人看到了,可是愿出千金易之的,现在么,还得让仆役去收拾。
他能理解蒲寿庚的愤怒,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眼看着一年一度的信风将至,正应该是躺在家里秤金量银的好日子,可糟心的事怎么一个接着一个,就没完没了了。
“海公,海公,息怒,且息怒。”
看到后者还在满屋子地找东西砸,他赶紧上前拉住,这屋中的任何一样都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砸了倒是痛快,可过后只怕要悔之不及。
“几个**子,某还摔得起,胜夫,这个,又该如何处置?”
蒲寿庚大概是出过气了,就势停下了动作,他手上的书信是一早送到府上的,看完后只觉得郁闷难当,却又无处排遣,故此才会有方才那样的举动。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罢了,只不过现在情况还不甚明朗,咱们可不能先乱了阵脚。”
这些书信孙胜夫已经看过了,说实话,他也猜不透京城里那些意欲何为,派去京中的人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没有切实的情报支持,就是想做出一个可靠的判断也没办法,难怪让自家东主乱了方寸。
“京城肯定是出事了,虽不知是何事,可看上去于咱们不利,先寻个借口拖着他们,只推说船只都在海上,待咱们的人回来再说。”
这样的应对不难做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原本倚为后~台的几家权贵突然不约而同地清账。不只是红利,就连本金也想拿回去,如果凑不上,就要用海船去抵,那可是蒲家的命~根子,怎么可能轻动。
“他们要船想干什么?”
这么大笔的银钱,一时肯定是凑不出来的,于是这些家的目地就显而易见了,冲着海船来的。蒲寿庚又不是傻子,自己出口一问,马上就想到了答案,刚好孙胜夫也是同样的神情。栗子小说 m.lizi.tw
“抛开咱们另干!”
“琼州市舶司!”
两个人脱口而出的字眼虽然不一样,可意思却是相同的,说完后蒲寿庚一把拍在几上,好狠毒的用心,这些人不但要堵了自己的财路,还想断了自家的根!
再往之前联想一下,王家突然提前取走了分红,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跷,原来早就有预兆了,可问题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泉州市舶司的成绩有目共睹,早就成了朝廷所设三司中税入最高的一个,年年都在增长,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设个新司,还是在琼州那样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说了,蕃人根本就不知道消息,又怎么会去那里交易?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从他们心底冒出,怎么看怎么像是冲着他们来的,想不通归想不通,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应该怎么办?
束手待毙交出海船?蒲寿庚根本就没想过这样的选择,人都有种惯性,权掌久了舍不得放下,钱赚得多了又何尝不是如此,尽管他现在可说是富能敌国,那也挡不住攫取的一颗贪婪心。
“这大海是某的,泉州也是某的!没有某,他们上哪一年能坐收几百万巨利?现在要卸磨杀驴,做他娘的美梦哩,大不了,一拍两散。”
此刻的蒲寿庚就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小孩,哪怕这个玩具是别人借给他的,时间长了也变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哪里还会想着要归还?
孙胜夫却拈着几撇胡子沉默不语,散?怎么散,人家根本就没同你商量的余地,要么还钱还物,要么?这些人哪一个的身后都有着巨大的能量,足以让人毁家灭族的能量,撕破脸的下场只有一个。
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啊,原本年初的时候,元人的攻势看上去势不可挡,那时候怎么说都还有另外一条路能选。可现在,除非舍了这泉州城,将船队拉出去,直接冲破宋人的堵截,沿海北上,否则岂不是死路一条?
不过看着东主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不舍,孙胜夫自己也是一样,在这城中多少年了,谁也难以轻易做出抛家舍业另寻别处的决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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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公,事情还未到那一步,咱们不妨想想别的办法。”
蒲寿庚听了,看了看自己的亲信,不像是虚言安慰,情知他还有下文,便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还是那句话,他们以为找到了新的路子,不管是谁在主事,都要大海说了算,可论到这个,又有谁比咱们更熟悉?”
孙胜夫的话晦暗不明,但他相信主家肯定听得懂,果然,蒲寿庚细细思索之后眼睛顿时一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家中仆役的通报声,在得到默许之后,孙胜夫将门打开,一看不打紧,居然是派往琼州去的人回来了。
“怎么回事?”
算算日子,也就勉强够打个转身,孙胜夫不禁疑惑了。
“唉,小的们刚刚到达琼州海面,还未及入港,就被官军的巡船截住了。听他们的意思,许进不许出,蕃船一只都过不来,全给拦在了海峡那一头,小的们无奈,只得先行回来禀报。”
“你先下去,把住嘴风,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
将来人打发走,孙胜夫关上房门一转身,就看到蒲寿庚露出了与他一样的表情。事情很明显了,这是有预谋的行为,一边在京城一边在琼州,双管齐下都是针对他们的。
“看来官面上走不通了,也罢,‘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事到如今,休要怪某等。胜夫,此事还要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就说如此如此。”
蒲寿庚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叫过孙胜夫就在他的耳边嘱咐了一番,后者边听边点头,这主意本就是他先提出的,自然知道要去做什么。
京城的刘府,璟娘今日哪儿也没去,而是特意来到了府中另外一个妇人的房中,她进去的时候,房中的人正在坐在榻上绣着什么。
“大娘子。”
映红突然看到进来的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主家娘子会亲自到她这里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接触得少,她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情,只听说出身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因此在心理上就有些仰视的意思。除了入府之时见过一面,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平常都几乎没有往来。
“不要动,你有身孕,坐着就好。”
璟娘赶紧将她扶住,其实这会才一个多月,哪里会显怀,可璟娘记得刘禹说过,刚怀上的时候就要特别小心,那正是胎位不稳的时候,她当然会记在心里了。
“莫在意,我不过来看看你。”
瞅着映红的神色有些拘谨,璟娘笑着说道,许是她小小年纪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映红也放松了些,回了她一个笑容。
“这是你绣的?”
榻上放着一个绣框,璟娘拿起一看,是一幅未完成的百子图,上面的小儿憨态可拘,绣得十分可爱。
“些许粗活,入不得大娘子的眼。”
璟娘轻轻地抚着上面的针脚,想像着她绣这付图的样子,心中着实有些羡慕。
映红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主家娘子,不知道应不应该请她坐下,这间屋子小了点,除了这榻就没有别的桌椅,让她感觉有些失礼。
“来,我们坐下说话。”
放下绣图的璟娘察觉到了映红的窘态,拍拍坐榻说道,见她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映红也只得陪坐在了一旁。
“你们入府也有些日子,总想着来看看,正好今日无事,就过来了,若是不嫌打扰,不如陪我说说话。”璟娘拉着她的手说道。
“曾听夫君说起你们的事,他说建康之时,你与张先生同在一起做事,能不能与我说说,播音员是做什么的?”
璟娘的问题让映红愣住了,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些日子,可以说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自己的声音在全城响起来,而又不用对着许多人,既神秘又让她自豪。
“不知道太守是如何说的,我只知道,每天要对着一个传音筒说话,而那些话语会四下响起,整个建康城都听得到。有时候是一些祝词,有时候是一些前言,而更多的时候,则是”
说起这个的时候,璟娘分明看到了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芒,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神态,此刻的映红显得十分自信,如同换了一个人,哪还有方才的谨小慎微。
“随着战事的吃紧,战殃的人越来越多,每日里都要花费很多时间去报名单。我还记得北门战事结束时,第二日交到我手上的名单非常长,足足播了一整日,走出播音室的时候,我听到全城都在号哭,那样的情景,这一生都难忘怀。”
映红话语低沉下来,泪水缓缓地流下,她记得那一天自己到后来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了,三千多人的名单里,其中就有她的族兄,而这在整个建康战事中只占到了十分之一。
“战后收敛,城中添了三万多座新坟,城里人人戴孝家家披麻,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我们胜了,鞑子死得人更多。太守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还专门教了我一首歌,不过那天我没好意思开口,倒是雉姐儿唱得更好些。”
璟娘听着她轻轻地哼唱,想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惨烈,不由得也流出了眼泪。平日里看到的夫君,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做起事来,却是无比的投入,她早已知道夫君在诗书上不擅长,一笔字也很难看,可那又如何,她叶璟的夫君是个英雄,这就足够了!
回到主屋里,桃儿惊奇地发现,娘子居然在书桌上铺开了一张纸,这有多久不曾看到了?
自从成了亲,璟娘是琴不弹了、棋不下了、书不写了、画不作了,一门心思地锻炼身体之外就是做做女红看看账簿,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愣什么,还不过来磨墨。”
小丫环想什么,璟娘才没空去关心,见她傻傻地杵在那儿不动弹,又好气又好笑地喝了一声。
提着笔,璟娘略略思忖了一会儿,便朝着铺好的纸上写去,不一会儿,一行雄浑有力、方正挺拔的颜体字就出现在纸上。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桃儿喃喃地念道,这不是娘子作的啊。
招股计划的推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京师临安引致了不小的波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开始还是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随着消息的散播开,大批在城中有眼线的外地富商携带着真金白银到来,再也遮盖不住。
而朝堂上下的集体失声也被解读为默许,渐渐地,原本一个单纯的商业行为便被披上了官方色彩,各种小道消息四下里飞传着,让人真假难辩。
“什么?”
政事堂里,实际掌握着大宋最高权力的三个男人齐聚一室,其中家底最少,对此事也最不关心的陈宜中猛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顿时吃了一惊。
“现在城中都在传,朝廷将以之后的市舶司收入为抵,保证每股至少三成利润。这才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纷纷解囊争购,某这个宰相,也没有人情讲,一手交钱一手交股,看看,刚刚到手的。”
留梦炎从袖笼中拿出一张名帖一样的纸片,递给了上首的王熵,王熵接过之后略略扫了一眼就传给了陈宜中,后者诧异的看着这张硬纸,上面竟然是彩绘。
不过方寸大小的一张纸,比官出的会子要大上一圈,纸质则不可同日而语,质硬挥之有脆响,墨香扑鼻。正面抬头印着“琼海商路持股证明”,中间写着“壹股合本金壹千瑉”的字样,下面则是落款日期“德祐元年七月廿日”
背面则分栏填上了持股人名讳、籍贯等等资料,然后是大段的规则解说,比如何时能兑红利,何时能付本金,其中还特别注明了一条“本股证可转让”,这几个字让陈宜中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王熵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纸片他昨日里就得到了,编号还在前十之列,如果不是事情有欲演欲烈的趋势,根本就不可能放在这里讨论。
说实话,一千瑉真金白银拿出去,就换回这么一张小纸片,任是谁也会打个嘀咕。栗子网
www.lizi.tw无奈现在这世道,正正经经的生意能赚上几个钱?土地田亩铺子都是带不走的,万一哪天为了子孙家族计,他不得不这么做,哪怕被人说成贪财,自己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啊。
“与权,你意下如何?”
过了一会儿,见无人说话,王熵便点了陈宜中的名。
“造谣者,其心可诛。”
陈宜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事情已经快要失控了,可朝廷又能怎么办?不管是谁在背后推动,现在都不能大动干戈,造谣的人只怕也深知这个道理吧。
出手叫停吗?那更是不可能,主导的那些人无一不是权贵之家,而且肯定得到了太皇太后的首肯。人家不过想安安份份赚些银钱,又没有与朝廷分利,说破天去也占着理。
要是认下来?岂不是助长了这个行为,陈宜中打心眼里不愿意,拿朝廷当幌子,最后得利的又是那些人,他一时间也是无计可施。
“若是不作辩解,任其施为,依某说还不如痛快认下。一则可安民心,二则既然朝廷都为此作了保,那也理应有份是不是?”
留梦炎的话让二人眼前一亮,堵不得便只有疏,这一招“因势利导”只怕是唯一的办法,不管朝廷最后能得到多少,也算是一份正经收入了。
“只恐言官们有说辞。”陈宜中还是有些顾虑。
“那就让言官上疏行此策,或是放在大朝会上群议,某看他们可有别的办法?”
还是留梦炎脑子转得快,王熵不由得暗自点头,这样一来,房里的三个人就无须背上责任了,事情是明摆着的,只要大部分朝官牵涉进去了,言官又能做什么?聚众斗殴他们也打不过啊。
俗话说光棍的不怕穿鞋的,言官要是参权贵、参重臣、谏官家,那都是高风亮节刷声望的表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如果这样去一下子得罪大多数同僚,只要不是孤高愚昧之辈,任谁也不会这样去做的。
“可惜了,事情不是朝廷主导。”
陈宜中惋惜地摇摇头,这么大的一笔银钱,要是用在国事上,能解决多少麻烦啊。
对于他的感慨,王熵和留梦炎相视一眼,都是无语,若真是朝廷主导,先不说谁会这么下死命投钱,就算收上来的钱,最后能有多少用在实处?真是书生之见。
杨行潜也没料到事情最后会发展成这样子,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前院里忙得不可开交,指挥家丁们将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白股权证搬上大车。
当然,这些都是刘禹在后世印的,不过是普通的彩色胶印,在本时空根本无须做任何的防伪措施,都没人能仿得出来。因此只需要编上号,登个记,这样的纸就能换真金白银,难怪跟车前来的是整整一队的禁军,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那种,全是宿卫大内的御前班直。
之前送过去的一千份,到今天上午就告罄了,按面值这可就是一百万瑉银钱,杨行潜不得不感叹京城人傻钱多,这个词也是东家经常挂嘴边的,这一刻,他觉得形容得甚是贴切。
“虞侯,烦请在此画个押,到地方交脱之后,将此纸送过去,便没了干系,弟兄们一路辛苦了。”
又是一千份,军士们细细清点无误之后,杨行潜将一张类似收据的纸递给为首的将校,数目太大了,出了事谁都担不起,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将牛车和护送的禁军送出门外,他们行进的方向是朝着官衙云集的和宁门外一带,办理证书的地方被放到了户部的大堂外,而银钱则和刘府一样直接解入库中,看上去就是官府的行为,这也是流言之所以能传开的原因。
回到前院,他才有空去研究得到的消息,其实很简单,政事堂几位相公难得地碰了头,至于谈得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联系到最近没有紧急要务,这样的会面就显得不同寻常,这么一分析,其结果就不言而喻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也很容易推断出来,因为朝廷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到了现在,东家的谋划才算最后完成,京城之事已经不需要担心了,它自然会照计划一步步走下去,剩下的就看南边的情况,杨行潜朝着那个方向叹了口气,不仅是因为东家,也为了远赴泉州的张青云。
琼州的建设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刘禹同样忙得脚打转,那些新的建材都要他去指导,没办法谁叫他的手下那么笨呢。人家穿越者只要画个草图,属下就能自行脑补,造枪造炮造军舰,而他做了详细的说明册子,可干起来还是错漏百出,恨不得亲自上阵才好。
好在一通百通,只要工匠们领会了,自然会去教别人怎么做,剩下的事情不用他去操心,饶是如此,他也讲得口干舌燥,正想着寻口水来吃,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边上响起。
“官人可是口渴了,奴这里有放凉的茶水,不嫌弃的话,便用一些吧。”
自从恢复了宋人的身份,黄二娘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江南口音,如果不去看人,这声音还是很不错的。
“如此有劳了。”
刘禹朝她拱了拱手,倒不是他客气,人家现在住进了抚衙,谁知道姜才心里是怎么想的?
清凉的茶水入喉,一股畅快由然而生,刘禹不客气地连喝了两大碗,这才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而黄二娘似乎很高兴,脸上绽放出一个笑意。
“那些妇人都是你召集的吧?”
刘禹注意到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的每个人都同她一样,一手挎着个被布遮盖的篮子,一手提着茶壶。
“嗯,她们都是奴的同乡,左右在家中也无事,便烧了些水,多少能帮衬些。”
这里是琼州,刘禹一想之下才明白她说的同乡是指的什么,张瑄他们村的人同她的确是一个府的,口音接近习俗相同,难怪会听她的话。
“你的身份,还要些时日,莫担心。”
“奴在此过得很好,多谢官人了。”
黄二娘不在意地说道,虽然面相有些黑,可模样还算是周正,怪不得当初不甘心逃了出来。
“二娘,某有一事不明,你能否说说,是当初苦,还是在这里苦?”
刘禹的其实是有所指的,能买得起童养媳的人家,自然衣食上不会有问题,而至于说婆家的虐待,其实很多媳妇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等熬成婆了也就出头了,再去虐待自己的儿媳妇便是,这个时空就是这样。
“自然是这里苦些,可奴活得自在,那便不算苦了。”
还是历史名人觉悟高啊,刘禹对她的回答暗自竖了个大姆指,放到后世这也算是标准答案了。
这一世,她可能不会成为伟大的纺织家,但肯定会活得更好,对她来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这就叫做“有所失必有所得”吧。
“还喜欢织布?”
“做梦都想。”黄二娘的回答不出所料。
“那为何没见你动过手?”
“官人送来的那些布,奴无论如何也织不出,如此还织它做甚?”
黄二娘苦笑着说道,刘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他没想到原来是这个理由,后世的工业品将伟大的纺织家弄得没了信心,这算什么回事?
等妇人们将这一片的水送完,她就告辞而去,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笑做一团,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喜悦,刘禹不禁摇了摇头,算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吧。
琼州那条短短的水泥路静静地变化着,就像一群人在做填空游戏一样,每一天都被填上那么一段,现在基本上已经不需要刘禹去操心了。小说站
www.xsz.tw大宋的工匠们学习能力相当强,有时候他觉得,后世华夏的山寨货横行,多半就是继承了这种基因的缘故。
等到他有时间去规划别的建筑时,从泉州传来的消息也刚好送到了这里,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刘禹接到的是通过广州境内的转述,当然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确切的消息不算多,看上去陈青云他们的行动不太顺利,然而从这些片言只语中,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个异常。
鞑子的奸细出现在泉州城中,也许是早就安排下的,也许是为了配合年初的南下之举,如今他们已经退了回去,这些人仍在城中活动,难道蒲氏此刻就已经有异心了?
他们之间的频频会面,不管谈了些什么,都说明蒲氏不会坐以待毙,事到如今他应该有所察觉了,并且肯定会有所行动,因为消息的最后,是蒲氏的一个亲信出海而去。
以陈青云和他带的那些人,最多也就能跟到码头,目标一出海,就无能为力了,此人会去哪里?想干什么,都无从得知。刘禹望着大海,那是直到后世都让人感觉神秘的所在,大风掀起的波涛吐着白沫冲向岸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子青,原来你在此,倒叫某一通好找。”
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姜才勒住马儿,一个翻身就跳落地上,随手将缰绳扔给了亲兵。
“有事?”
刘禹转身看着他大步走近,面上倒是没显出什么,不过从眼神中可以得知,应该没有太严重的状况发生。
“那老小子服软了。”
姜才的话让他没明白,直到前者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远方,那里矗立着一圈高高的院墙,刘禹才醒悟过来,原来说的是那田地的主人。
“他派了管家到城中,先是去县衙找了县丞,然后托到了某这里,直说愿意捐出田地,只求放过他的家人云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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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呢?”
这么快就认怂让刘禹感觉很无趣,不是有个做官的姻亲吗?
“还呆在雷州,不弄出个结果他哪敢回来,不怕某一锅烩了么。”
姜才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其实他连人家家人也没动,只是守住了院门限制出入而已,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那个心思,倒底是武将出身啊。
“没提钱?”
“自然,不独那些,方圆百余亩呢,一发都交了出来,说是捐与州里,只要平了此事便可,如何?”
姜才有些感概,他从军这么多年,拼死拼活也没挣出这么多家业,这会轻轻松松地就得到了,怪道世人都拼了命的读书,功名一旦有了,利禄也就唾手可得。
还能如何,刘禹又没有当恶霸的天份,人家都这么低姿态了,他也不想去做杀人放火的事,那就这么着吧,他朝着姜才点点头,意思是随你处置了。
看上去,姜才的心情没有施忠说得那么不堪,也许是看到自己的治下正在发生着变化,他突然有些喜欢上这里了,山高皇帝远,想干什么都行,这在别处是不可想像的。
至于那些让他恼火的新兵,其实也要怪他的条件太高,因为他是按照骑兵的标准在要求,而不是寻常步卒,那怎么可能达到?
“某这里也有一事,你来帮着参详参详。”
刘禹的消息让他的神情恢复了肃穆,这里不是世外桃源,还有双眼睛盯着呢,他是武将,思考的角度与刘禹不同,一下子就想到某种可能性。
“若是你说得不错,假设此人对我等有企图,这琼海孤悬海上,那么一旦有事,也只会从海上来。”
当局者迷啊,刘禹被他这么一点,就马上反应过来,目标是个海事专家,能纵横几十年,又怎么会没有些自己的路子?
“某去找杨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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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慌,陆上的事交与某了,准保无逾。”
不等走远,姜才自信地拍了拍胸脯,刘禹转手冲他拱了拱手,他并不怕陆地上出什么事,再凶狠的到了陆上,也得过姜才这一关,有他那一千多老卒,对方就算来一万人也毫无胜算。
可海上就不同了,杨飞的麾下一共才十条大船、二十多只轻舟,在这个基本上是拼数量的海战模式下,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因为目标的船只是论千的!
“侍制说的可是泉州蒲家?”
果不其然,杨飞一听到他口里的那个名字,就马上脱口而道。
“正是。”
刘禹点点头,事到如今当然不能再瞒着他了,哪怕看到后者马上就变了脸色。
“不瞒侍制,若是当初你一开始就说要对付蒲家,某是万万不可能答应来此的。”
“怎么怕了?”
“怕,我杨家当初若不是为他所压制,也不至于龟缩于两浙海面,侍制可知他家,不光光是海商。”
杨飞目光坦然地说道,这样的态度让刘禹放下心来,当初他并不是有意要隐瞒的,因为那时计划还没有订出来,要不要对付,怎么去对付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先透露给他。
“你是说”
可杨飞的话似乎还有未尽之意,刘禹联想到自己了解的那些历史资料,心中猛然一惊。入而为商,出则为盗,本来就是海商的生存方式,明朝纵横大海的倭寇头子王直,就是著名的大海商。
“正是,若是某所料不错,三日之内必能看到。”
“拿海图来。”
接着他大喝一声,一个属下捧出一个圆筒,从中取出卷作一团的地图,正是当初刘禹带来的那种。
“依你所见,贼人有可能在何处?”
“福建、广东海外,侍制看看这几处,岛屿密布,离着陆地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还有这处,正对着泉州,这岛极大,怕是不下于琼海,某听闻上面人烟稀少,时常有贼人出没。”
他说的那个岛就是后世的宝岛,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发展起来,只有离着陆地较近的金门、澎湖被直接管辖,而主岛却是无人开发,荒芜一片。
目标的亲信出海,应该就是去这些地方,最近的离琼州不过一日多路程,而现在过去两天了,没准贼人这会已经上了路。
“那他们会如何攻击?”
“不好说,要看他们打算做什么?若侍制是那人,要想阻止朝廷行事,该当如何?”
杨飞的话让刘禹陷入沉思,只要让琼州陷入战乱,那市舶司自然就建不起来了,对手是不是这样想的?他不知道,但可能性极大。
此人对目前的琼州不知道了解多少,看上去,本地不过千余正军,几十条船只而已。看情报他并没有倾巢出动,泉州港的船只还停在那里,说明他还没打算彻底露出本意,所以才会采取这样的方式?
“不可不防,若是他们攻击琼山县城,多半会在这几处上岸,某的意思是,凭着千里镜,咱们可以料敌先机,打他个措手不及,贼人士气一受挫,便不可怕。”
杨飞皱着眉头分析可能的战事,仿佛刚才说害怕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刘禹看他的神情不像是作伪,这是想通了?
“某身为琼州都巡检,守土有责,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再走。贼人,也许是祸事,也许是军功,不到最后谁又能知晓呢?对吗,侍制。”
看到刘禹探究的眼神,杨飞笑了笑说道。
这人有点意思,刘禹很欣赏他的坦诚,也罢,真要成为自己信任的人,就一定要有实绩,入草为寇还得有个投名状呢,这些贼人来得正是时候。
“那便放手干吧,千里镜之事某自会安排,倒时候一发现敌踪,便通过传音筒告知你的船上,该怎么打,一切都由你作主。”
“多谢侍制,杨某还有个不请之请,那传音筒能否多拨些,让某的每只大船上都有一个,如此一旦开战,调度起来极为方便,当可有利于战事。”
杨飞抱拳施了一礼,这个要求应该说很合理,刘禹倒是忘了这一茬,海战更重指挥,此人的确是行家,一针见血。
“嗯,这样,你让每条船上出两个人,随某去取。此物倒是不难用,多使使就能熟练,只是切记得千万不可碰水,入水就没用了。”
听到刘禹答应了他的要求,杨飞不由得大喜过望,他其实早就想提出来了,一直也没有机会,眼下正是机缘巧合,一说就中。
临安城的禁中,紧挨着澄碧水堂的一座殿宇内,到了傍晚时分,突然传出一阵琴音,曲调悠扬别有一番意境。
一个小女孩坐在琴台侧边,歪着头看着弹琴的白衣女子,手里无意识把玩着一只女式手表。
她有些好奇,自从那日去了一转丰乐楼,师傅就有了些变化,她也说不清那变化是什么,似乎是放下了某种心情。
“不如你常弹的那首好听,怎的最近都不弹了?”
一曲既停,她出声问道。
“琴曲没有好不好听,只有合不合意,你心中有何曲,便会弹出何调。”
女子笑着说道,不过她的这番理论显然没有说服小女孩,后者看了看手上的表,眼珠子一转。
“那位刘侍制,在师傅心里是何等样人?”
小女孩的问题让她一愣,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想过,那人倒底是何等样人。
“他么,是个有趣的人。”
想来想去,女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词。
“我想也是,那些玩艺,样样都十分有趣,可惜轻易出不得宫。”
小女孩的解释让她啼笑皆非,最近关于他的故事都与玩物有关,可是只有自己清楚,那些不过是表像。
或许他又在筹谋什么大事吧,正如小女孩说的,可惜轻易出不得宫,女子有些出神,完美的侧脸就像雕塑一般,看得小女孩心里一动。
“自沙头角以南多为山崖,乱石丛生,海船根本无法靠岸,只有西北方向多浅滩,若某是贼人肯定会选这一带登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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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山县城招抚司衙门的大堂上,姜才指着当中的沙盘说道,以施忠为首的几个亲信部将都点头表示附合。刘禹没有什么动作,心里也是赞成的,不过,要是这样的话,警戒哨就要布置得远一些才行。
从这里向东是文昌县境内,那一带和临高一样人烟更是稀少,贼人就是想劫掠也不会有多少收获。百姓了不起暂时躲一时,过后再回来就是了,过去的几百年都是这样对付贼人的,因此那边不需要他们操心。
“此处最高的山头当地人叫七星岭,背山面海,放几个人在那里,贼人不管从哪里来,都逃不出他们的视线。将沙头角到临高一带的渔户全都迁走,某保证贼人上来一个死一个。”
见刘禹一付思索的模样,姜才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明白刘禹在担心什么,一帮乌合之众而已,海上或许难敌,可上了岸还不是任凭宰割。
“人家大老远地给你送人手,你却见一个杀一个,岂不是辜负了一片好心?”
刘禹摆摆手说道,光是阻止贼人上岸没什么用,海岸线这么长,他们大可以再换别处,就算能提前预警,可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既然敢来,不把他们打痛了,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
“示敌以弱,尽量让他们多上些人。”
那些人都是海盗啊,在这个时空算得上技术兵种,不比步卒招来随便练练就行,刘禹希望最好多活捉一些。头目可以不留,下面的普通贼人很容易转化的,就像是张瑄他们那伙人一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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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人应该知道琼州有多少驻军和船只,那么来的人就肯定多过这个数,没有三五千人,他们凭什么达到目地。姜才摸了摸下巴,如果是这样,那就要换个思路了。
“告诉海边的百姓们,见到贼人的船只方可跑,他们损失多少,战后官府便补多少,船只、钱财、屋舍、牲畜,若是万一有死伤,官府一例照军恤,咱们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渐渐地,刘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诱敌嘛,做得像就可以了,不比山贼,从发现船到贼人上岸,会有一个充足的时间,只要组织得好,应该不会出现意外。
“琼山县城的守备就交与那些新兵,记得把你的战马都藏起来,莫要吓跑了客人。”
刘禹促狭地说道,姜才和他的部下俱是抚掌大笑,原本他们也没将贼人放在眼里,既然侍制要这么打,不妨就陪他玩玩,许久没有战事,这些老兵痞早就心痒难耐了。
计议已定,琼山县便开始行动起来,最先得到通知的是从浙西迁来的那些百姓,他们所处的就是沙头角,被认为是贼人最有可能登陆的地方。
尽管演得逼真,刘禹仍然不希望出现不必要的伤亡,因此,他的打算就是那些老弱妇孺早一步撤入县城,只留下男子或是壮妇做诱敌之用。
这样一来,修路和其他的建筑工程就只能暂时停下来了,这里面有囚徒和夷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可能拿这个冒险。
好在工地上大都是沙子泥土之类的,只需要把水泥运到城里,别的贼人只怕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可能是刚刚经过了崖贼的事,尽管官府一再出榜安民,琼山县城里还是有了些骚动,特别在看到姜才带着骑军不知道去哪里了,而军营里的新兵都回了城之后,这股恐慌就达到了一个高峰,不少富户拖家带口地出城而去,大部分人的目标都是海峡对岸。栗子小说 m.lizi.tw
“随他们去吧,这样也好,不是更显得真了嘛?”
唯一留在县城中的那位县丞有些忐忑,他并不知道计划的真相,可传说中的贼人影子都不见,一岛主官就疑似出逃了,哪里还有当初一举荡平崖贼的那般神武。
“莫担心,招抚并非弃城,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去向人解释。”
刘禹的安慰让县丞半信半疑,可衙后的黄二娘也没有出城,再加上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天使,多少也让他有些心安,反正大不了守城呗,当初又不是没守过。
走过县城并不宽敞的街道,两边的屋檐下挤满了进城逃难的百姓,刘禹看到他们惶恐不安的神情,心中有些内疚,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落到了这个境地。
上位者的一句话,百姓就要抛家舍业甚至献出生命,民如蝼蚁,不管是乱世还是治世其实都是一样的。如果他不是努力地向上爬,下场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大都城里的那个夜晚,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一只蝼蚁是多么地渺小,什么也保护不了。
与琼山县城一样,远在千里之外的泉州城里,城门突然被一股股的禁军接管了,这些盔甲鲜明手持利器的军士们如临大敌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夏疯子,他想干什么?”
府衙里,接到禀报的知泉州田真子又气又怕,没有枢府的调令,私自动兵等同谋反,这种形势下,他难道真的疯了?
“太守说笑了,某可清醒得很。”
一个粗豪的嗓门传入堂中,这人还真是不经念叨,刚刚一说,正主儿就出现在他面前,来人五短身材,看着比田真子还不如,一颗大脑袋就像直接长在身体上,都看不到脖子在哪里。
“还是你这里的茶水好喝,某那营中饮得都似马尿一般。”
田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喝完还咂吧咂吧了嘴,一付意犹未尽的样子。
“老夏,武卫左军入城是何意?”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称呼,来人一把坐到了椅子上,压出了“吱吱”声,似乎随时会垮掉一样,此人提起一支脚踩到椅子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受市舶司之托,信风将至,蕃人大集,先期入城以测万全,怎么?你在担心什么。”
鬼才信!田真子一听之下,顿时冒出满头黑线,什么时候,御前驻札武卫左军要听市舶司的调遣了?等等,难道这是蒲家的首尾,事情不简单了,他有种要出事的预感。
京城来人他是知道的,来人想干什么他也清楚,说实话他也有所不满,这不是过河拆桥嘛,可不满归不满,那些人是得罪不起的,除非不想在这大宋呆了!想到这里,田真子头上冒出了冷汗。
“老田,你抖什么?天又没塌下来。”
来人微微一笑,更让他感觉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可这是为什么?
“你是来取某项上人头的?赶紧动手,看在过往的情份上,留某家人性命,九泉之下定会感激不尽。”
他伸手取下自己的官帽,拱了拱手说道,肉在砧板上,人为刀殂,还有什么可说的。
“既说到了情份,老田你多虑了,什么要死要活的,某此来就是知会你一声,这泉州城里,不还是以你为尊嘛。”
来人的话波澜不惊,田真子听出了其中之意,讲情份,同他站在一起,就还是这城中太守。否则嘛,不言而喻,可他还有选择么,别看他毫不在意地坐在那里,府门外指不定有多少军士等着他一声号令呢。
“罢了”
田真子长叹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的妻儿老小都在这里,说什么也要为他们考虑。
“老田,某就见不得你这德性,又不是杀官造反,你怕什么?”
来人见目地达到,马上变了个脸色,呵呵笑着站了起来。田真子的脸上一会白一会儿青,杀官?城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官可杀么。
城中这么大的变数自然瞒不过张青云同他的手下,驻于城外的禁军突然进了城,然后就没了动静,事情透着一份古怪,却是让人捉摸不出。
“几处城门都换了人,守军们并不禁止出入,也没有换旗易帜,像是接到了调令,可城中并无事发生,他们是想干什么呢?”
回来禀报的手下疑惑地说道,张青云同样如此,这支军队装备精良人数众多,一旦有变就是个极大的麻烦,可自己却束手无策。
“蒲家可有动静?”
“同往常差不多,只是有将校模样的军汉曾出入过,那人似乎就是禁军都统,姓夏。”
因为那人的模样非常好认,盯梢的对他印象很深刻,所以一出现在蒲府就被认了出来。
二者之间有关联么?看上去是这样子,张青云觉得肯定同目标人物有关,这会是他的应对之策么,可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不合常理啊。
“还是报与东家吧,入夜之后,即刻同广州那边联系,将此消息转过去。”
这么不寻常的情报,张青云不敢过多揣测,也许东家那里会有答案,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发出去再说,他连一天都等不了。
夏景!刘禹念着报告中提到的名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就发动了,这人是白痴吗?
再一联想到之前的消息,蒲氏倒底想做什么,一方面让海贼来破坏,一方面又捍然举兵,会是什么消息刺激到他们了?完全没有道理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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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卫左军隶属殿前司,传说是前任殿帅,那位被陈宜中骗到家中干掉的韩震亲信部属,他死之后,直属的左翼发起了叛乱,不过很快就被镇压了。而这支远在泉州的队伍,朝廷一直没有动他们,直到蒲氏降元。
在那么远的地方布置一支强军,而泉州不过是个海港,商贸虽盛却连路治都不是,刘禹以前看资料就十分不解。现在一想,多半同城中蕃人聚居有关,朝廷这是防范地未然,可惜这支军队早就被蒲氏等人收买了。
而它的战斗力是不容小视的,历史上蒲氏叛乱之后,张世杰联合本地义军包围了泉州城,打了三个多月都未能破城,就是因为城中有这支军队的存在。
现在他们提前发动,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都会对之后的计划产生极大的影响,搞不好最后会变成一场硬仗,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刘禹的计划中,的确是希望逼反蒲氏,可那是在自己做好准备之后,现在的形势是人家做好准备了,这叫一个什么事?
蒲氏如此有恃无恐,只怕还是因为手中掌握的海上力量吧,就算泉州守不住,他们也可以出海,以海司的力量,只怕连阻截都做不到,刘禹的头有些大,偏偏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转告张青云,行事要谨慎再谨慎,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只要做好眼线就行。”
为了怕他们邀功,刘禹不得不再一次叮嘱一番,如果最后要攻城,那他们就成了最好的内应,打开城门或许做不到,打探守兵情况和动态应该没问题。小说站
www.xsz.tw当然他也不希望这些人有性命之逾,特别是即将成为人父的张青云。
他倒是想回一趟京城,可琼山县城这里无人,那个县丞看着不怎么靠谱,他如果突然消失了,只怕这城中会更加慌乱,没准诱敌成了纵敌,那就成笑话了。
到了晚间时分,从临安城传来的消息经过了几道中转之后,终于送到了他这里,内容除了非法集资以外,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杨行潜的分析,几家权贵分别往南边派出了人手,而如果联系到开发计划,他们会往何处去不难推测。刘禹突然想起自己曾对谢堂说过的话,肯定被这家伙过度解读了,这才引起了一连锁的反应。
“真是猪队友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自己也有几分责任,那些人不知道他的打算,习惯了高高在上,自然以为随便派个人就能达到目地。孰不知对手是是条恶狼,喂不饱也养不熟,最后还会狠狠地咬主人一口。
错既然铸成,那后悔也是无益,刘禹不得不站到他的角度去分析他可能的动作,接下来,如果海贼不能奏效,他会不会铤而走险直接反了呢?多半不会这么简单。
元人还未南下,他此时举事不是个好时机,有多少会跟着他都很难说,因为大宋目前表面上看来还是个庞然大物,他现在的作为又是为了什么?狗急跳墙,还是另有所图。
望着远处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堆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雨来,就像目前的形势一样变幻莫测。他恨不得那些海贼快些来,只有先解决了他们,自己才有空抽身,“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小说站
www.xsz.tw”刘禹的心中突然泛起一句很久以前学过的句子,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清河坊的陈家大宅,陈宜中皱着眉头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的心情同样十分复杂,似乎有着无从下手的难题一般。
自从专管军务以来,地方上一应的调动大致上已经完成了,现在只剩下京师这一块,而这个位置却是举足轻重的,他手中的人选并不算太有说服力。
张彦出京已经有数月,其身上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变成了虚衔,而偌大的京师不可能没有统帅,因此他早早地就确定了接替的人选,可惜,却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挡在前面。
“那位金指挥,你能否想个法子再去说说?”
谨立他身前的幕僚听到自家相公的话,有些无奈,他白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可事情若是传开了去,将会更加被动。
在京师驻军当中,这位金指挥可说是个异类,平日里大部分时候都呆在军营,偶尔回趟家,也从不出门,想扮出个偶遇都不可能,直让人有老鼠拉龟无处下口的感觉。
“属下等以为,此事还当徐徐图之,再等等看,或许会有契机也不一定。”
明知是废话,幕僚也只能这么说,果然就看到陈宜中摇头不止,契机?他何尝不知道此事需要一个契机,最好就是哪里出了叛乱,他直接顺理成章地将人调出京,可眼下哪里有?
等等?他陈宜中等得起,朝廷却是等不起了,一旦有变,京师如今比往日更加空虚,上一回的战事已经看得很明白了,指望各地方勤王,那就是做梦!偌大的国家,一道诏令,响应的寥寥无几,令人无比心冷。
原本如果金明知机,直接投到他门下,这个殿帅给了他也不是不可以,可此人明明靠山已经逝,偏偏摆出一付孤臣模样,谁也不搭理,叫人好生着恼。
软的不行,此人是建康一战的功臣,有擒拿鞑子万户的大功,可只升了一级,本就是委屈了,再挑错处怕是无人肯答应。再说了就他这做派,哪有错可挑,难道上“莫虚有”这个臭名昭著的大杀器?
难啊,来硬的就更不行了,韩震一事逼反了左翼军,倒现在还落着口实,“擅杀大将”可是奸臣所为,他陈宜中背不起这个名声。
“他在京中难道没有一个交好?”
他说的自然不是青楼女子,如果此人好色,他并不介意送出合心意的礼物,可惜事实刚好相反。
“有,就是那位刘侍制,不过此人同样难缠,怕是不好相与。”
幕僚苦笑着答道,陈宜中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位圣人嘴里的年青才俊,可行事同样乖张,身为一个文臣,偏偏喜欢同权贵混在一起,听说近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股权也与此子有关,这样的人他同样不想去招惹。
“罢了,你亲自走一趟,去告诉任忠,本相答应他的事,定会做到,叫他耐心些。”
若是从前,顶着物议直接提拔也不是不行,可眼下却不行,上回的超擢已经颇让他难以解释了,为此不得不将金明同样提了一级,为了最终达到目地,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金明自己退让,可这怎么可能,关键是,金明会要什么,他给不给得起。
陈宜中总觉得现在的平静很不寻常,这只是一种直觉,哪里会出事?他不知道,或许是久久未有消息的蜀中,还是号称鞑子云集的两淮、荆湖,一时间他只觉得处处都是破绽,一点不让人心安。
琼海东北角是一片相连的山岭,大小十余峰交错而立,其中最高的约有百余步,被称为“七星岭”。岭上山林茂密,面朝大海,悬崖峭壁直插水中,是一处天然的高地。
几个军士被派驻到了岭上,他们寻了一个稍稍平坦些的空地,分成三班轮流值守,日夜不停地监视着海面。如果贼人从海面上来,除非不入海峡,否则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整整一昼夜,几个人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入夜之后,只能早早地睡了。因为哪怕是用夜视仪,在茫茫的大海上根本看不清,镜头里全是一片绿色。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军士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屙尿,从高高的山顶望出去,大海显得白茫茫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海天相接之处像是黑黑的一条。
海面上有不小的风,吹得海浪高高卷起,在他脚底下的山崖间中咆哮着,看来一会可能还会有雨,远处的黑线随着海波荡漾着,似乎在缓缓地移动。
“嗯?”尿毕系上裤子,正准备转身回去的军士猛然想起了什么,又来到了高处,站在方才的位置,望着那个方向,他将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举了起来,慢慢地在镜头中调整着焦距。
黑线出现的海面在他的眼中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什么错觉,而是一片片的黑影组成的,重重叠叠地形成一条黑边。一想到自己到这里来的任务,些许残存的睡意顿时被驱散,黑影移动得越来越快,终于其中一片现出了身形,那是一张高大的船帆!
“敌袭,敌袭!快快报与侍制。”
军士几个大步跑回驻地,连吼连踢地叫醒自己的同伴,海上的风很大,风向也利于敌,他们很快就会到来,每耽误一分都会危险一分。被叫醒的军士听了他的话,立刻恢复了神智,忙不迭地找出对讲机,发出了请求通话的要求。
警报传过来的时候,杨飞正准备带着部下展开例行巡逻,他的座船一马当先驶在头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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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领命,语毕。”
对讲机里,刘禹亲自同他说话,言语间毫不客气,他也很自然地应下来,根本没在意自己不是人家的属下。
此处离着海峡口还有些距离,今日不知为何,风浪有些大,视野也不太远,从他站着的地方看过去,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而桅杆上的斗子里也没有发出任何的信号,可他知道敌人已经来了。
“降半帆,所有人就位。”
简短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同时也通过对讲机告知了同行的船只,减速是为了更快地调头,而为了达到目地,甲板上的军士也相应要更多些,以备调整风帆之用。
他的任务其实也是演戏,敌人来势汹汹,还不到硬拼的时候,做出一个望风而逃的架势,就是为了迷惑,杨飞一边掌着舵,一边时刻注意着斗子上的情形,好及时做出反应。
高高翘起的船头在海浪上起伏着,风向非常不利,无论怎么调整船帆,迎风面都不大。这里并不是接敌的好地方,海峡中的水道宽度也注定了没有多少回旋余地,杨飞有些遗憾地想着,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尖利的哨音。
“传令,斜向三分,让他们跟上。”
只撇了一眼,他就看清了斗子里打出的信号,敌阵在前还未进入作战距离,这是千里镜的观察所得,比平日里肉眼要远一些,敌方肯定还没有看到自己,为了达成任务,他现在不能马上往回撤。
跟在后侧的两只僚船收到了命令,都跟着转了向,三条海船从正面相迎变成了斜向接近。杨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等待着视线里看到敌人的那一刻,同时腰力下沉,脚底抓地,双腿如铁柱一般地稳稳站直,两手聚力将木柄紧紧地握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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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帆,全速,再转两分。”
在看到前方船影的同一时间,他沉声下达了指令,同时手上加力,将硬木圆柄转动了二分。船身发出了巨大的“吱吱”声,仿佛不胜其力就要散架一般,而对于自己的座船,杨飞比他心爱的女人还要熟悉,丝毫也不担心。
庞大的船身一边带着惯性向前,一边在舵轮的推动下缓缓转向,同时在一众军士的拉扯下迅速升高的船帆开始侧向迎风,船速变得快了许多。
由于方向的转变,整个海船从一开始的直面风向,到现在差不多成了侧身相对,海浪一波又波地扑向船身,将它推得倾向了一边,如果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航向,说不定就有侧翻的危险。
“好,转向五分,跟上某。”
杨飞没有犹豫,敌人应该已经看到了自己,现在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转向,才能稳稳地甩掉对方。
这一次的转向又急又快,制造精良的木楔工艺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传动轴的摩擦声清晰可闻,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杨飞也不太笃定是不是会出事,可它倒底还是撑过来了。
三条海船在他的指挥下在敌人眼皮底下完成了转向,最近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敌船甲板上的动静,那种明显的慌乱让他不屑地“呸”了一口,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哪怕数量十倍于已又如何。
“弟兄们,加把劲,咱们回家!”
现在双方变成了同向相行,巨大的风力将硬帆吹成了弓形,三根桅杆上的船帆全部挂满,船速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杨飞毫不担心对手的追击,甚至希望他们派出追兵,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技痒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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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他等去,不得追赶!”
敌阵中居中的是一艘三重大舟,要比杨飞的座船还要大上许多,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山浮在海面上,与它周围的船相比,更是鹤立鸡群。
孙胜夫站在最高一层的甲板上,同他一起的是个面相苍老的汉子,一身打扮毫不起眼,丢在陆上也就是个农夫的模样,可一张嘴吐出的几个字,立时便被手下传了出去,原本跃跃欲出的几艘海船都减速退回了阵中。
“大档头,为何不追上去?”
听到孙胜夫略显急躁的问话,汉子并没有多少不悦,就在刚才那个照面里,他看出了许多东西,而却不想同身边的这个人讲。
“孙先生,你是某的贵客,日后还有诸多仰仗之处,这些不过是小角色,不值当花费气力。”
对方只有三艘船,然而转动灵活,速度极快,就算派出追兵,也未必追得上。而更要紧的是,他看得出宋人操练极熟,并不是泛泛之辈,要打败对手,要出动多少船?他没有底。
不过短短的一瞬间,宋人的底细还是露出了一些的,船上看不到多少武备,船头没有冲角,甲板上既没有强弩也没有石炮,一发现自己的阵仗转身就跑,这样的水军追来做什么?
看上去,这位孙先生提供的消息还是准确的,宋人在这岛上的兵力并不多,水军就不说了,陆上只怕也差不多。他已经看到了海岸上的情形,几只小渔船停在岸边,摇橹都没有取下来,说明主人是匆忙逃走的,而不远处的沙滩上还挂着没补好的破网,以及晾晒的衣服,人影却没见一个,看来是已方的声势太盛,吓坏了老百姓。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冲着蒲家提供的物资和许下的承诺,他集结了附近所有的海盗,才组成了这么庞大的一只船队,其中有大半是自己的底子,怎能轻易折损了。
脚下的这艘拉风的大船就是蒲家的定金,传说他家富可敌国,从这出手的豪阔便可见一斑。若不是顾忌蒲家势大,他都想着带人去打劫泉州了,哪会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老二,带上你的人,去探探路,若是不对劲,赶紧回来,千万莫要逞强。”
海盗有海盗的准则,一般不会轻易上陆,那是人家山贼的地盘,再有能耐的好手,到了陆上也是废物一个,他不想以已之短击人之长,可答应了的事,又不得不去做。
远远地望去,这岛上仍是以前那个荒凉劲,对面陆上任何一地都远甚于它。他不明白蒲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去攻击这个完全没有价值的地方。
“某与你约定的,都已做到,素闻大档头义薄云天、是个一诺千金的好汉。某在此也是无益,不如就在此下船,去打探一番,或许另有收获也不一定。”
知道说不动他,又见不得对方一付谨慎小心的模样,孙胜夫干脆起身告辞。大档头虽然有些惊讶,随即也就想通了,既然他要走,那就走吧,自己也乐得清静。
“先生要去琼州?”
“非也,某去雷州一行,在那里有几个朋友,应该会有所得。”
孙胜夫拱手施了一礼,便走下了楼梯,自然会有人将他放下小船,从这里到雷州也就半个多时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大档头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帮黑心商人,只管拿着自己作伐,一遇事就缩了头。
“传令,所有的船散开,落锚,巡船警戒四周,不得有误。”
他决定等着老二的消息,如果对方是硬茬子,他才不会傻到上岸去硬拼,大不了四处转一转,烧杀抢掠一番,也算交了差。
“乖乖,这得有数百艘了吧。”
“闭嘴,刚刚数清的,又被你吵混了。”
岸上的一处山地,虽然没有七星岭那么高,却也是这一带最好的观察位了,为了更好地看清,几个军士趴在一棵大树上,用手中的望远镜费劲地数着海面上的船只数目。
“差不离了,大船四十七,稍大些的八十二,小船一百五十五只,总数二百八十四。尔等再数一回,数目不差的话就报上去,侍制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那些船一直在移动,几个人数了几遍,直到没有差错了,这才记下数目。结果让他们自己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海盗一出动就是这么大的阵势,几个人都为已方捏了把汗。
此刻,刘禹正在姜才的司衙大堂上,他一边听着手下的汇报,一边拿着几个模型摆在了沙盘上的海峡位置。自己织了张小网,没想到来的是这么大一条鱼,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
接近三百只船,保守的估计人数也在七千左右,搞不好上万也有可能,这么大的规模,只怕附近的海盗都跑来了,蒲家倒底是怎么调动他们的?难道说他们自己就是海盗头子。
“怕了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黄二娘给他送来了饭菜,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放在沙盘上的那些模型,显然已经知道了实情。
“有招抚和侍制在此,奴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外面的百姓就难说了。”
她摇摇头说道,刘禹注意到自己的官称是隔了一会才加上的,看来她对姜才的信心很足啊,哪怕人数上远远不如对方。
“说得好,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万余乌合之众,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来这琼山县城。”
刘禹吃过饭,特意换上了簇新的官服,绯袍翅帽、玉带革靴。俗话说:“人靠衣装”,这付扮相一出场,就博得了满堂,喔不是满城喝彩。每个看到他的百姓也好、衙役也好、守兵也好都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这么大的官儿都站在城头上,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
琼州海峡最窄处不过三十余里,宽者也不到七十里,将近三百艘海船云集一处,黑压压的一大片,几乎堵住了整个出海口。栗子小说 m.lizi.tw不论是他们正对着的琼州还是对面的雷州,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百姓们纷纷逃亡,官员们则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从哪里来的商船都自觉得躲了起来,海峡就这样被封锁了,也用不着杨飞天天去堵。这样的情形暂时没有影响到知雷州虞应龙的心情,他正忙着为十贤祠的事忙着,那可是足以记入地方志的盛举,至于贼人,又没上雷州的岸,关他什么事。
当然那也是因为州治所在的海康县没有靠着琼州海峡的缘故,而位于其下的徐闻县就不同了。知县跑到州城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硬是叫开了城门,虞应龙不得不召见他,因为这是军情大事。
“下官下官非是弃城,实是县中人心难定,不得不来求救耳,还望太守速速发兵,以解民于倒悬。”
看得出这位知县跑了很长的路,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官仪了,虞应龙皱着眉头看了看他,似乎在怪他挠了自家的兴致。
“徐闻县。”
“下官在。”
知县愣了一会才答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虞太守要同他打官腔。
“贼人到了何处?可曾上岸,有多少人,何人居首,你来之前做了哪些防备之策?”
劈头盖脸的一通问下来,知县有些茫然了,太守的不满已经写在了脸上,可这么大的匪情,难道自己不来禀报?瞒得过去吗。
“回太守,贼人聚于海面上,沿海的百姓俱已逃入城中,下官来之前,他们并未登岸,城中兵丁已关闭四门。可县中总共不过数百人,若是贼人攻城,哪里守得住,故此”
“也就是说,贼还未入境,你就擅离职守了?”
虞应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喝道。
“太守容禀,下官这也是不得已,贼人势众,若是等他们上岸,就来不及了。”
知县抗声说道,他一心的委屈,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太守会突然发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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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什么?来不及跑么。”
虞应龙理也不理他的说辞,满脸尽是讽刺之色。
“聚集守兵、收拢粮草,马上去!若是城池有失,本官定要动本参你。”
虞应龙挥了挥衣袖,便下了逐客令,也不管这时候天都黑了。知县被噎得目瞪口呆,抗辩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官遵命,还望太守看在一州同僚份上,稍加援手。”
见太守背着身没有应声,他只得拱了拱手,抬脚走出了州衙。外面夜色如水,天上繁星点点,不就是走夜路么?他咬了咬牙,在随从的帮助下上了马,带着向城门驰去。
“人走了么?”
听到堂外响起的脚步声,虞应龙问了一句,自从知县走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什么人?”
王大户一头雾水地反问,他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什么人啊。
“喔,是你呀,无事无事。怎么?家人都安顿妥当了么。”
虞应龙见问错了人,自失地一笑,招呼他坐下,王家是昨日里入的城,一家子大小数十口,就像是逃难一样。
“多承关心,已经安置了。”
王大户感激地拱手说道,在他心里,自己一家已经和逃难差不多,琼州城外聚集着无数的贼人,如果不跑出来,怕是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你我两家的关系,无须客气。”
虞应龙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这一大家子人虽然土了些,可怎么说也是正经亲戚,视而不见是不可能的,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某此来另有一事,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唔?”
“据可靠消息,此次贼人聚集,是为对面而来,咱们这里不会有事。”
王大户神神秘秘地说道,虞应龙吃了一惊,表面上却声色不动,自己的这个姻亲有些门道,往往能探得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小道消息,偏偏还很准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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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要寻仇还是另有目地?”
“这个就不知而知了,或者兼而有之吧,总之只要不进海峡,便会无事,贼人不会上来,州中可保无逾。”
实情,王大户并没有合盘托出,哪怕面前是他的姻亲,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翻脸呢,这可是通匪的大罪。
“是吗?”
他略为闪烁的眼神没有逃过官场老手虞应龙的眼,既然他不肯说,虞应龙也就不问,只要贼人不上岸就好,对面会怎么样,没有他的责任,也轮不到他去操心。
接下来,王大户只略喝了口茶就告辞而出,他前来本来有些炫耀之意,出来的时候却感觉自己鲁莽了些,这样的事不是他能掺和的。
雷州城外,顶着夜色赶路的还不只是徐闻知县一行人,比他们更早些的时候,城门临近关上的一刻,几骑就率先出了门,直奔向海峡的方向而去。
孙胜夫的胯下是一匹上好的大食马,毛色光亮四肢有力,个头更是高出寻常的不少,这样的马儿在大宋是稀罕物,可在他蒲家,却是寻常。
探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告知那些人,趁着现在官府没有反应过来,达到目地就撤离,事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从这里一直到福建路,只有广州那里还有几条兵船,其余的地方根本不足为虑。就算万一朝廷知道发了狠,调兵遣将也须要时日,所以这一趟的风险并不大,他才能说得那些人一齐行事。
他十分庆幸走了这么一趟,否则就完全做了无用功,谁会想到琼州市舶司不在州治呢?
琼山县城的正门上没有寻常的城楼,只有一个平台,不知道是被拆了还是烧了。刘禹举着个望远镜观察着城外,这些贼人还是挺狡猾的,来的人不多也就罢了,表现得还这么小心翼翼,离着这么远与其说是围城还不如说是监视。
他左右布满了守兵,全是新近招募的,所有人才不过操练了十来天,突然就遇到了这么大一股贼人,看样子都有些胆怯,刘禹没有刻意去鼓动啥的,就这么让贼人看到更好。
离着城大概半里地远,几十个火堆燃起在空地上,不一会儿就升起了食物的炊烟,这些贼人还真是大胆,就在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做饭,还肆无忌惮地大声言笑。
刘禹感觉有些可笑,他在引诱人家来围城,好离海岸远一些,人家在城下引诱他出城作战,接下来要做什么?比谁的耐心更多一些么,他也不知道。
城外的贼人当中,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同样在观察着城楼的情形,太远了看不清楚,只知道城墙上一排排的火光下满是手执刀枪的军士,人数倒是不多,可这城墙却是任何一个贼人都不想去爬的。
四周已经被他打探清楚了,一个活人都没有,百姓全都逃进了城里,看样子全是仓促而为,有些家畜都给扔下了,正好便宜了他们。
“嘶!”地一声,他将一个鸡大腿啃去了半边,满嘴的肉香直沁心底,还是陆上好啊,有吃有喝还有一想到破城之后任其所为,他的眼睛放出了精光。
他之所以决定晚上就这么扎在城外,冒险的目地只有一个,看看守军会不会出城偷袭?他们一共只来了几百人,如果这点人都能吓得守军不敢出城,那他心里就有了底了。
“回去告诉大档头,我等若是无事,便一齐上吧,城外鸟毛都没一根,要想发财还得破城。”
不得不说,他选定的这个地方很讲究,离着城有半里多地,守军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做出反应,离海岸不算太远,跑起来也快,只要跳入海中,官兵又能奈他何。
老二派人送回来的孝敬不算很多,自然不可能做到人人有份,闻到大船上传出的肉香,让四周的船上,包括大档头自己的部属都颇有微词,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可就这么点东西,就是他想分也没有办法。
于是,各船的船主都表达了强烈的上岸捞一把的愿望,在他们看来,守军如此懦弱,不趁势攻下县城,就枉对这一次集结了,不是有句俗话‘贼不走空’嘛。
“也罢,若是今晚没有动静,明日一早,各船分出半数,全都上去,让官府老儿见识见识咱们东海八岛十一礁的气势。”
见已经无法阻止了,大档头索性豪爽了一把,他能当上这个盟主,也是各路人马给面子,一旦让人家不满意了,谁又会甘愿头上多一个管事的?
众人见心愿达成,都齐声欢呼起来,在空旷的夜空中四下飘散,就连远到琼山县城的地方都隐隐听得到,守兵们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贼人意欲何为。
到了第二日破晓时分,城外紧张了一夜的贼人们终于迎来了天亮,老二不敢怠慢,赶紧将信号传回海船上。随着大档头的一声令下,各大小船只纷纷开始行动,无数的小舟被放了下来,一船船的贼人被送到了岸上。
仍呆在大船上的大档头看着千帆竞渡的壮观场面,顿时就有一股踌躇满志的豪情油然而生,这样庞大的人数让他感觉直接就能将那个小小的县城给淹了,看看上得差不多了,正打算亲自上岸的时候,突然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大档头,快看,孙先生回来了。”
一个手下指着后方说道,大档头停下了脚步,一只小船从船队中穿过,轻巧地靠上了他的大船,沿着软梯爬上来的,正是昨日离去的孙胜夫。
“你说什么?”
孙胜夫的话让他愣在了那里,搞了半天,居然连地点都错了。
“朝廷将市舶司设在临高,攻击此城并无用处,某恳请大档头收兵转向,只要得了手,蒲家就会兑现承诺,绝不食言。”
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是现在可用之兵都已经登了岸,大部分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冲到了前面去,此刻让他们回转?这可不是什么禁军,人家就算听了,也势必士气大降。
可孙胜夫的热切眼光也让他难以招架,毕竟事前有言在先,自己又是被称为一诺千金的汉子,看着岸上乱哄哄的局面,他不由得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两难啊。
姜才的人离着县城有些距离,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几乎走到了千里镜的极限距离,在姜才的视线里,县城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连城墙上的守军都看不到。栗子小说 m.lizi.tw
不只是下面的弟兄,就连施忠这回也觉得自家老大太过谨慎了,前面一点全都是田地,贼人根本不可能搜索到这里来。
姜才没有理会他们,也不想同他们解释,他知道刘禹想要的是什么战果,为此不惜牺牲了老百姓的利益,如果因为被贼人提早发现而功亏一篑,那就太不值当了,因此他另可做得保守一些。
不过一千多人马,在野地里已经过了一晚上,都是经历了建康之战的老卒,没有人叫苦叫累,反而有种隐隐地兴奋感。姜才要的就是这个,在成为老兵油子之前,这是当兵的最好品质,立功心切勇猛无前。
“贼人似乎上来了。”
耳边响起施忠的声音,他不用提醒,也看到远处的情形,从海岸方向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在镜头中不过是一片移动的黑影,究竟有多少人,谁也猜不到。
城楼上的刘禹放下了望远镜,贼人已经走到了城下,只须肉眼也看得很清楚,他们一群群地上前来,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就立定了脚。三五成群地指着城上谈笑着,似乎不是来攻城,而是看戏的一般。
而后面,源源不断的贼人涌了上来,装束各异,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刘禹觉得有些羞耻,身为一个穿越者,居然被一群乌合之众逼到了城里,不知道说出去会不会给骂死。
“你觉得他们有多少人?”
他走到县丞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县丞被他唬了一跳,转过头看时,脸上一片煞白。
“下官哪数得清,只怕要上万。”
城下的贼人越聚越多,全都堵在正门方向上,这么多人站在一起,就算没什么阵形,可光凭数量就已经很吓人了,守兵们的神色同样不佳,一个个都紧绷着脸孔瞅着下面。
上万?上万好啊,来得少了,哪对得起自己的这一番布置,县丞自然不会像他那样想,外面的贼人数目太大,已经超过了当初崖贼最盛之时。小说站
www.xsz.tw而这琼山县城并不高大,他的信心一下子就没了,腿脚开始打战,双手也不自觉地扶住了垛堞。
“莫怕,只消拖得一时半刻,援军就会到达。”
刘禹对于姜才的战力充满了信心,在这平地之上,就凭这样的队伍,怎么也不可能挡得住那一千多骑的冲击,只是冲散之后无法围歼,少不得要多费一番手脚,不过那也是战后之事了。
对于他的话,县丞还是愿意相信的,因为对方的品级太高,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够得着的,没有必要骗他,更重要的是,他又不是这里的主官,没有必要陪着自己站在城墙上。
“下官自当尽力。”
说完这句话,县丞似乎恢复了些气力,开始去各段城墙同守军们打气,城墙上一共才二千多人,除了新招的那一部分,还有城中的衙役和乡丁,相比之下,后者因为经历过崖贼围城,倒是比新兵还要镇定些。
守城最大的问题其实既不是兵员的多少,也不是武器的精良,甚至都不是粮食的储备,而是有没有希望,绝望之下,人就会走极端,要么迸发出极大的潜能,要么直接就崩溃了。
听到会有援军到来,守军多少增加了些士气,纷纷开始按照各自统领的指挥做好守城的准备,滚木、擂石、箭支被放到身边,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看到他们的动作,刘禹这才反应过来,琼山县只是一个穷乡僻壤,连官都不愿意来当的小地方,守具自然不可能同建康那等大城相比。
好在外面的贼人也远不如鞑子,大家就当打了平手吧,刘禹盯着城下敌人的动作,发现他们没有准备云梯等物,不知道是不是会从后面抬出来。就在此时,从贼人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一阵接着一阵一直传到城下,引得守军纷纷侧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派个人去问问,他们可愿开城投降,开城的话,某不杀人,只取财,否则鸡犬不留!”
大档头带着亲信走到阵中,满意地听着手下的欢呼声,趁着士气高涨,他打算先礼后兵,如果城中识相,自己也不用大开杀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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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命令,一个贼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城门附近,这人胆子还挺大,丝毫不畏惧城上的兵丁,张着大嗓门就把那话复述了一遍,听得刘禹暗暗好笑。
“稚奴”
一声喊出口,才猛然惊觉小萝莉不在身边,随手拍了拍最近的一个守兵,指着城下的人说道。
“射得到他么?”
“小的试试。”
能看出来,这个新兵大概是第一次射活人,桑木弓在他手中微微发着颤,箭一出去刘禹就知道中不了,因为力道不对,他听过无数次小萝莉射出的箭,知道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
“哈哈!”
城上的守军看着那人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一齐放声大笑,这番插曲多少冲淡了他们的紧张心理,没人会以为新兵失了手,都当是故意为之呢。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须怪不得某了。”
早就在后面看到了发生的事,大档头从鼻间发出一声,没办法了,要么硬攻要么退回去,现在还有得选么?
“老二!”
“在。”
“你带人从正面上。”
老二应声答道,这也是应有之义,他的本部实力最强,自然要在正面吸引火力,否则何以服众。
“你等各自负责一面,等信号响起,一齐登城,先破城者,可多分一成,有不力者,所得归其他人,可听清了?”
奖罚分明,自然无人置疑,几个大头领分别领命而去,带着所部向四面移动,渐渐地将整个琼山县城围了起来。
刘禹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行事,贼人不算笨,知道兵分四路攻打,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他们拿什么攻城,难道靠人堆?就像玩杂技的叠罗汉那种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上的守军包括刘禹都等得有点不耐烦时,正面贼人的阵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啸声,声音越飞越高,直入云层,原来是一支响箭。
紧接着,从各处城门都传来了同样的啸声,守军们精神一振,心知贼人的攻城就要开始了,刘禹也凝神静气,死死地盯着城下。
马上敌阵就开始了行动,一群贼人呐喊着冲了上来,奇怪的是当先的那群人手里空空如也,不但没有攻城器械,就连兵器也没有拿上一把,他们这是要闹哪样?就在刘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突然注意到了他们背上的东西。
“此城墙高几许?”
刘禹一把将县丞拖过来,急急地问道。
“两丈有余,三丈不足,怎么了?”
县丞看他突然变了脸色,疑惑地问了一句,刘禹一听之下郁闷无比,没想到百般算计,却漏掉了近在眼前的东西!突然间他觉得事情只怕没有预料的那么简单,娘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叫你装逼吧,这下进退不得了。
“啊!”
一声低呼,璟娘痛得皱起了眉头,她的手指头被锈花针刺中,一滴血珠流下来,落到了还未完成的布料上。
不知怎的,这一刻她的精神恍惚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怔怔地呆在了那里,正在房中打扫的听潮听到了,赶紧疾步过来。
“娘子,手流血了。”
“莫管我,先看看弄脏了没有。”
回过神来的璟娘没有去管自己的手,而是注意到了布料上的血渍,手上的这块是浅色暗纹布,这么一块血渍太过显眼,不知道不能不能清除掉。
“无妨地,若是洗不掉,就这般绣出一朵花骨朵,便是了。”
听潮拿了支墨笔,在那一块上勾勒了几笔,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就现出了形状,璟娘左右看了看,确实天衣无缝,这才放下心来。
“娘子不如歇歇,让奴来帮你绣完吧?”
“不必了,你将线条画出来,我呆会自会绣完。”
拗不过璟娘的坚持,听潮只得拿过布料,帮她设计附近的花形,璟娘的痛感已经去得差不多了,她随手裹了块布条,站起身动了动有些酸涨的腰身。
“你果然在家。”
门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个身影又急又快地闪了进来,听到声音,璟娘微微笑了,自从到了京城,两人还是首次相见呢,她是难得出一次门,而那位不知为何一直都没有上过门。
“我我来瞅瞅你,顺便看看又有什么好玩的事物了。”
被璟娘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素来胆大心粗的雉奴有些口舌打结,接着便故作镇定的四处张望,一下子就发现了角落里的两样东西。
“我说吧,还真有新鲜玩艺。”
“先放下,去外面拿些吃食来。”
璟娘没有理她的辩解,而是转身吩咐了一句,听潮知机地答应了一句,起身朝往面走去。
“此物无需用太大力,只要轮子转起来即可,我一日要蹬上一刻钟,每回都要出一身的汗,倒是你气力大,看着便要轻省些。”
雉奴其实很聪明,一看到形状,她差不多就明白要如何做了,十几圈蹬下来,其实并没有用多少劲,可她今天本就不是为此而来的,玩过之后就有些厌厌地,璟娘静静地陪着她,想看看她倒底能忍到几时。
“你每日在家不觉得闷么?”
坐在高高的车垫子上,雉奴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有事做便不觉得闷。”
璟娘笑笑说道。
“那那”
一时间,雉奴不知道还要问些什么,她根本不擅长这样的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
“我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也不知道何时方回,说实话,就在方才,我突然想到了他,还见了血,不知道是凶是吉,心下正不安呢,还好你来了。”
璟娘拍拍她的手背说道,有个关心自已夫君的人,没什么不好,哪怕同是女人,她也想倾诉一番,否则真会憋出病来,而这个女孩是她愿意说也并不反感的。更要紧的是,在她面前自己没有秘密可言,不用假装坚强那么辛苦。
“你放心,无事的,以前他也经常如此,一去多日毫无消息,不也回来了么,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问上一声。”
雉奴本来低着头,听她一说完偷眼瞧了一下,突然发现璟娘不仅没有笑她,反而两眼含泪好像马上就会落下来,于是赶紧跳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不住地出声安慰。
“唔。”璟娘伏在她的肩头,再也忍不住了,嘤嘤地哭出了声,雉奴叹息着拍拍她的后背,这种思念的滋味她怎会不明白,只是自己找不到一个肩头可以放肆地宣泄而已。
三丈不到的高度,放到后世也就两层楼多一点,他记得男子撑杆跳高的世界纪录是六米多,稍微再努力一点,就直接能攀到城头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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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贼人并没有撑杆,就在刘禹懊恼不已的时候,当先的贼人冒着城上的箭雨,一边飞跑一边解下肩上的绳子,无数只飞索被甩上了天空。
“铛”的地一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只五爪铁抓挂到了垛堞处的城砖上,然后陡然被拉紧,牢牢地抓进了缝隙中,而系在后面的绳索被扯得笔直,贼人飞步上前,几个起落就攀上了城头,嘴里叼着利刃,狞笑的表情几乎就在他眼前。
“侍制小心。”
刘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护卫的亲兵就将他挡在了身后,两柄佩刀一左一右夹击过去,将那个贼人逼得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落了下去,四下里到处都响起了惨叫声,也不知道是贼人还是守军发出的。
如此奇特的攻城方式让刘禹开了眼界,也许在贼人的眼中,这座不高的城池就像是海中的大船一般,而他们不过是在跳船帮。
经过了片刻的慌乱之后,守军就与登上城头的贼人战在了一起,看样子那十多天的严格军训起到了作用,没有被敌人的出奇不意打得四散而逃。
刘禹等人稍后退了一些,贼人不仅攀爬迅速,就连箭也射得很准,不高的城墙又没有护城河的阻挡,从城下射上来的箭矢不比射下去要难多少,再站得靠前就会有性命之逾。
“不要管我,去帮忙。”
眼见形势不好,刘禹朝着左右吩咐了一声,这些亲兵都是姜才亲自拨付的,为的就是护卫他周全,城头上缺乏有经验的老兵,他也顾不得别的了,怎么着也得在姜才所部到来之前保住城池不失才行。
别处的情形如何他不知道,正门这段城墙的攻势异常凶猛,刘禹已经不只一次地看到贼人跳上来,他及力按捺住打开对讲机催促姜才的念头,选择了继续等待。
此刻,城外的姜才所部已经开始了行动,他们一个个地牵着马儿朝海边的方向摸去,县城方向传来的厮杀声清晰可闻,他们的脚步不自觉得加快,希望尽早地到位,开始发动攻击。栗子小说 m.lizi.tw
“再快些,都跟上。”
姜才也牵着座骑走在队伍的一侧,嘴里不停地发出催促之语,他知道弟兄们已经走得很快了,可就是忍不住要说出口。
谁不知道,他们早一刻到达,县城就早一分解除危险,贼人现在倒底攻得怎样,无人知晓。招抚急,自己又何尝不是,所有人咬着下唇闷头赶路,一步紧似一步地慢慢加速,几乎变成了小跑。
“那边那边起火了。”
突然,他的一个亲兵指着远处说道,姜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不错,天空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烟柱,在空旷的四野显得十分扎眼。
“是临高县。”
无须亲兵提醒,他也知道那是何处,贼人明明在攻打琼山县城,怎么会同时跑到离着有三十里地的临高去,而那里有价值的目标只有一个,还在建设中的市舶司!
姜才有些犹豫了,刘禹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市舶司,他不清楚如果那里有失,会是什么后果,可眼下琼山县城也在危险中,围城的贼人数目不少,自己这点兵根本顾不过来。
时间在一分一毫地流逝,由于他本人停下来了,身边的队伍尽管还在前行,但速度也不自觉得降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是继续之前的计划,还是转去那边相救?
“施忠,你领二十人过去看看,如果贼人势众,不要硬拼,将曾侍郎护送离开即可。”
权衡之后,姜才立刻做出了决定,那边只要保证主官无事,损失些物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目前只能先顾着主要的目标,先击溃他们,解了琼山之围,才有余力去考虑别的事。
虽然有些不情愿,施忠还是领命而去,这是招抚对他的信任,由于是另一处方向,二十多人翻身上马,向着烟柱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跟着某,跑起来。”
姜才低喝一声,牵着马儿快步奔跑,整个队伍在他的带领下陡然提速,如同一股洪流涌向前方。
“姜才,你个狗日的,还不出现。”
琼山县城的城楼上,刘禹表面上仍是装得很镇定,心里却不由得暗暗骂了一句,城墙虽然还在手中,可伤亡却越来越大,就连护卫的亲兵都几乎个个带伤,已经好几回催促他离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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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深知自己不能走,县丞赶去了别处,他这个绯袍文官就是这里的主心骨,守军们之所以还在苦苦支撑着,当然是因为看到他仍然站在那里,否则早就崩溃了。
“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大伙再加把劲儿,挡住贼人,莫要让他们得逞,援兵马上就会到!”
打架帮不上忙,刘禹只能举着喇叭继续做他的鼓动工作,没有任何的口号比自己的亲人更有力了,守军们听到这样的说辞,一个个奋起余勇,就连射箭的准头也高了几分,眼看着贼人又一波攻势被打了下去。
“这样不行,老二,下回你要亲自上,某看他们就快撑不住了,是死是活就看你的,破了城,东西任你挑、娘们任你选。他奶奶的,死了老子这么多人,不把这些官军杀尽了,如何能解某心头之恨!”
城外的土丘上,大档头恨恨地说道,他的眼光很毒,一下子就看出守军只是凭着一股气在撑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气,可城下累累的死尸让他心痛不已,这可都是他纵横大海的资本啊,好多人跟随他已经很多年了,一下子死了这么多,这笔生意怎么算怎么亏。
“姓孙的呢?”
一想到补偿,大档头就记起了这个始作俑者,要不是他巧舌如簧,许下那些好处,自己何至于舍舟登岸,跑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拼消耗。
“跟着船队走了。”
一个亲信提醒道,他这才想起来,另一只船队被拉去了什么县,听说那是一个比这里还不如的地方,真不知道蒲家在搞什么。
“传令,接着上,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大档头回过神来,望着远处的城头说道,老二听到他的一声令下,带着人就冲了上去,城上的箭矢明显减弱了许多,他们轻易地就到达了城下,顺着没有被砍断的飞索,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攀爬。
这一波攻击,让守军们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上来的贼人异常凶悍,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城头上处处都在争夺,敌我双方不时地有人倒下,然后再被后面的人顶上。
“不成了,侍制,你必须走,迟恐不及。”
说话的是个十将,刘禹知道他是姜才的亲兵头子,此刻身上带着折断的箭支,手上的佩刀处处是豁口,语气说不出地焦急。
他的任务就是保证刘禹的安全,守不守得住城才不会去管,手下的几个亲兵已经伤亡殆尽,他怕自己一旦倒下,侍制就危险了,可这种时候,刘禹又怎么可能走。
没等刘禹答话,一个跳上城的贼人冲上前,手里拿着的竟然是鱼叉,奔着亲兵的胸前直扎过来。亲兵回手就是一刀,没想到贼人的力气极大,居然没有荡开,眼看着明晃晃的尖刺到了胸前,他还不忘伸手挡住后面的刘禹。
老二的目标其实是后面的那个官员,刘禹的一身绯袍太显眼了,想不被注意都难,还好他的护卫死得死伤得伤,只剩下眼前这个,结果了他,那个文官就跑不掉了,手里的鱼叉毫不停顿地刺过去,眼看着就要血光迸现,不料一个事物伸了过来,堪堪挡住他的叉子。
“嗤!”他感觉到自己的鱼叉刺入了一个硬物当中,用力也不得寸进,无奈之下只能收回来,一看上面穿着一个喇叭状的事物,这货居然是铁做的?
“快走!”逃过一命的亲兵不等贼人反应过来,提着刀和身扑了过去,他的力气已经快要用尽了,在这之前,必须要拖住眼前的人,好让侍制逃脱。
手中再无东西的刘禹有些无奈,逃走不甘心,不逃又不可能,犹豫之下,只见唯一的亲兵已经被打得半跪于地,手上的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见那个文官没有转身逃走,老二也就想着先结果了眼前这个死死缠着自己的亲兵,叉子变成了锤子,他举起来就朝着不及起身的对手劈过去,亲兵抬起头,眼神中有些不甘,如果自己是完好时,哪会这样狼狈。
“蹦!”得一声响,刘禹发现贼人的鱼叉居然打在了亲兵前面的地上,带起一股灰尘,而那人的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上了一只箭,人也在踉踉跄跄地后退。
“侍制,我们来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城楼的楼道上,现出了一群夷人,当先的自然是黄二娘,这一刻,刘禹对她无比感激,简直就是及时雨。
城中的夷人为数不少,都是在被招来修路的,撤入城中之后,刘禹对贼人的攻势估计不足,并没有想到利用他们,难得黄二娘如此主动,在最关键的时候带着他们来了。
这些夷人不光力气大,而且多数都是神箭手,山中没有耕地,狩猎自然成为主要的食物来源,因此他们一上城头,就用弓箭压制了贼人的气焰,守军们得到了有力的支援,士气一下子大涨,纷纷发动反击,将城上的贼人赶了下去。
“不要杀他!”
没有走掉的老二捂着肩靠在城墙上,手上的鱼叉掉在地上,几个夷人张弓搭箭指着他,刘禹走过去扶起了那个亲兵,同时开口说了一句。
他感觉此人应该是个头目,留着活口或许会有用处,反正已经在自己手中了,要杀要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不需要现在动手。
“他奶奶的!”
城下的大档头亲眼目睹了老二带着人攻上了城头,还以为就此得了手,谁知道突然形势一变,自己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一下子退了回来。
看样子城中来了什么生力军,他感到有些棘手,目前为止,付出的伤亡早就超过了他的预期,再打下去,还要损失多少人?可就这么算了,更是不甘心,刚想要横下心准备再来一波时,突然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音,就像打雷一般,连绵不绝。
“全军变阵,随某突击!”
眼前所见让姜才暗自庆幸,贼人的数目与估计的相去甚远,正面之敌就有数千之多,他无法想像就凭城中那点守兵还能坚持到了现在,好在自己选择了先解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千多骑兵缓缓策动战马,从之前的行军阵形变成了以姜才为顶点的楔形阵,远处的贼人由惊愕变成慌乱,直到他们冲近了,也没能组织起一个有效的防御阵形来。
姜才的长枪斜斜指向前方,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山丘之上贼人拱卫的那面积旗帜,不出所料的话,他们的首领也应该在那里,人数太多,必须要将其击溃,而那里就是关键之处。
在看到骑兵出现的那一刻,大档头如五雷轰顶一般地怔在了那里,官军是个什么德性他岂能不知,沿海各州府有多少军力他岂能不知,就是京师临安,只怕也没有这么齐整的骑军,更何况是这种荒凉之岛!
不过千人的队伍,散成冲锋阵形,和着漫天的灰尘和水汽,看上去就像千军万马一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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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快快给老子挡住!”
他的亲信一边叫喊一边踢打着前面的贼人,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用人去堵,盼得他们稍慢一点,自己就能护着大档头逃过去,只要到了海边,游也能游到船上去。
大档头浑浑噩噩地被手下人牵引着,为了不致于太过显眼,身上的外衣披风都被取下,一路低着头猛跑,看也不敢去看前面的情形。
在姜才的战马踏入敌阵的那一刻,根本没有组织起来的贼人就开始了四散奔逃,不断地有人被踩死或是撞死,惨嚎声加速了这种崩溃,并迅速传播开去。
正面城楼上看得很清楚,除了一部分贼人逃向了海边,多数都被赶向了城池的方向,然后分别向两边涌去,城墙上的守兵兴奋地看着这一幕,连放箭射杀近在咫尺的敌人都忘了。
“吁!”姜才单人独骑冲到了城门外,先将座骑勒住,然后双手一张,身后的千余骑分成了两股,各自赶着贼人前行,追杀溃兵这种没技术含量的小活,他是不会亲自去做的。
听着身边守兵们的欢呼,刘禹有些感慨,他并没有危机解除的那种喜悦,只是心头稍稍松了口气,贼人的船队还停在海上,受了这么大的挫折,想必应该会知难而退了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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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某来得迟了。”
因为贼人还未肃清,城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将姜才一人放了进来,上得城楼,看到满地的尸体,激战的情形便历历在目,姜才可以想见当时的战况,言语中也包含了些歉意。
刘禹摇了摇头,从骑兵过来的方向,就知道姜才绕了多大的一个圈子,为的是将大部分贼人留在陆地上,他还能说什么呢,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提议。
“已经过去了,将那些贼人尽数赶入山林中,封锁下山道路,然后再招谕他们投降,不降的,就等着饿死吧。”
龙游浅水,不管他们在海上有多大的本事,上了这山就和常人无异,没准还不如以前的山贼,至少人家熟知地理,也知道怎么生存下去。
刘禹的言辞中透着一股恨意,这些贼人差点把他逼上了使用时空大~法的地步,如果真的那样做,丢脸事小,辛苦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可就全毁了。
“放心,只要他们进了山,就交给我们夷人吧,准保一个也跑不了。”
黄二娘跃跃欲试地说道,浑不知自己话里的语病,刘禹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总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会又变成“夷人”了。
“行,告诉你们寨主,捉到一个贼人,官府奖励五斤米、半斤盐,要活人喔。”
既然人家积极性这么高,刘禹也不吝啬,狗急了还会跳墙呢,那些可是手持凶器的贼匪!真要死活不降,也是个大麻烦,剿匪历来都是让官府头疼的一件事,就让群众参与进来,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吧,不过花点钱粮,合算。
“此外,今日应援之举,刘某定当重谢,你们寨主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看看大局已定,刘禹便开始赏功,这种事做得越早越好,迟了会让人寒心的,而以目前接触的来看,这些夷人很少会狮子大张嘴。
“这个么,却是没什么,大伙同处一城,理应互相支援,不过寨中有些人想”
说到最后,黄二娘有些支唔,似乎很难开口,刘禹同姜才对视了一眼,都是疑惑不解,他们想干什么?
“直说无妨。”
既然自己先开了口,那就要守信,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刘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想加入官军,你也看到了,很多人都是好手,山里的猎物有限,有时很多天都难有收获。如果能像他们一样,就算苦些累些,也能得些米粮。”
黄二娘手指着城墙上的守军,大着胆子说了出来,她好像知道这要求有些过份了,说完就低下了头。
听了她的话,刘禹微微一愣,他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从之前一直抱着戒备的态度,到现在主动要求融合,会不会太突然了?
“你可知,加入军队,可是要刺字的,而且军中有严苛的纪律,他们是否守得住?犯了军纪,可是会掉脑袋的,他们不怕宋人给小鞋穿么?”
虽然这一直就是刘禹希望看到的,可丑话一定要说在前头,对宋人来说当兵也不是个好选择,否则姜才何至于才招这点兵。
“二位上官同他人不一样,二娘相信招抚也相信侍制。”
什么是“小鞋”二娘不知道,但她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直以来,双方的合作都很好,姜才和他的部下从来没有刻意刁难过夷人。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穿越者光环起了作用,没想到,还是人家嘴里买一赠一的那个赠品,刘禹有些受打击,无语地看了姜才一眼。
“此事还是侍制做主吧,姜某一个粗汉,不知是否有关碍处。”他的这一眼被姜才理解为征求自己的意见,这种事还是文官来做比较好,刘禹怎么说也是枢密都承旨,名义上的大宋最高军事部门领导。
“本朝早有先例,吐谷浑、土蕃、回髑、甚至是契丹、女真人都曾被招募成军,夷人有何不可,此事刘某便做主定下了。你同他们说说,有愿意从军者,先编入一个指挥,若是多了,再行商议。”
既然如此,刘禹也就当仁不让了,他收编夷人的目地就是想将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中,没有什么比一起经历战事更好了。否则,如果你不去争取,他们最后就会倒向鞑子,与其这样还不如跟着自己呢。
“只是方才某说的你也要转告,入了宋军就须得严守军纪,而首先就得看懂军纪。因此,习汉话写汉字随后都会安排,军中只有一种语言,听不懂的人某是不要的。”
没等二娘高兴,刘禹随后的要求就让她犯了难,入个行伍而已,怎么搞得像是考科举?
“侍制是说,要让夷人学汉话学写字?”她不敢置信地问道,似乎是想确认一遍。
“嗯,有优秀者还可学文章。”
学文章干什么?自然是要进考场,不只二娘,就连姜才都愣住了,谁不知道文人在大宋有多金贵,让夷人学文章考科举?然而看到刘禹的表情,严肃得不似作伪,他疯了吗?
“没什么,你们知道么,广、泉等地有蕃坊,还有蕃学,蕃人都可入学。夷人怎么说也是我大宋子民,有何不可,他人不可,在我刘禹这里,皆可!”
在这个时空,一张宋人的护照,喔不是户籍很贵重的,蕃人要住满五年才有资格娶宋人,更别说入学了。拿这个去笼络这些化外之民,效果不是一般地好,没看二娘激动地不能自语了么。
“你是认真的?”
等到二娘激动地跑开,姜才同他站到了一起,文官喜欢“教化”外蕃,并以此为实绩,要么入地方志,要么入史书,刘禹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可问题是,他并不是这里的主官啊?
“嗯,要么杀光他们,要么同化他们,你会如何选?”
姜才没有回答他的话,可也等于回答了,没人愿意滥杀无辜,既然如此刘禹说得未必不是一个办法,宋人现在已经在风雨飘摇中,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能知道。
“贼人不光在此,临高那边也有动作,某让施忠去了,料想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回。”
“什么?”
姜才的话让他一愣,上万的贼人围住了琼山县城,打得风声水起,险情不断,没想到,他们还有余力去临高。刘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远不只一处,他一直以为贼人的目标是琼山县,没想法他们竟然探到了临高。
蒲家的目地简单而直接,他们要的就是市舶司,想到贼人们在城下的表现,他的担心更甚了。姜才所部一共才千余人,不可能分出多少去临高,而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兵力,而且还没有防备。
“不行,某要去一趟。”
这样的分析让刘禹有些不安,他决定干脆跑一趟,反正城中有姜才坐镇,已经不会有什么危险。
“看,某的人回来了。”
没等刘禹举步下楼,姜才指着远处说道,一骑出现在视线中,那个方向正是临高县。
“禀报招招抚,曾曾侍郎,快不成了。”
他们二人在城楼下接到来骑,没想到,他喘着粗气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二人大吃一惊,什么叫“不成了”?贼人杀进临高县城了。
琼山通往临高的道路并不好走,之前的被挖开了还没有全部敷上水泥,因此刘禹一行走得是靠近山区的另一条小路,也就是姜才隐藏和发起攻击的那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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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者的坚持下,一个都的骑兵跟在了他的身后,防止可能遇到的贼人,刘禹必须要跑这一趟,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只有亲自去看一看才能踏实,好在路途不远,用不着穿越。
还没到达姜才说的那个地点,远处升腾的烟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刘禹的心中一紧,他很清楚,为了修建码头和房屋,那里堆积了大量的建筑材料,其中大部分都是木材,这把火是贼人放的么?
“驾!”
他的焦急直接表现在了行为上,顾不得自己骑着并不熟悉的马,以及不算高明的骑术,手中的鞭子不住地落下,让带队的军使担心之余,只能紧紧跟上,以防着他意外落马。
临高县城的土城墙又破又矮,比之琼山县还不如,他们到达的时候,四面城门紧闭,刘禹也不废话,直接带人绕城而过,他想先看看市舶司工地的情况再说。
“侍制,施指挥他们在那边。”
因为人数太少,已经因军功升作副都统的施忠实际上还只是一个指挥使,管着五百人的老卒,是姜才最得力的臂膀。
“曾侍郎在哪里?”
一落马,刘禹不等他上前见礼,一把扯着他的胳膊问道。
“在那边,嘴里一直说着想见你一面,不然早就”
情绪低落的施忠指了指不远处说道,那里围着一群人,刘禹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没想到,自己的预感变成了最坏的结果,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郎中呢?快用药,某这里有最好的金创药,赶紧止血啊。”
分开人群,刘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曾唯,双目紧闭,面若金纸,他原本身着一袭绯袍,胸前的一大块却呈现出深褐色,一处伤口还在不断地冒出,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箭入心脉,已经不成了。”
一旁的郎中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大包小包的滇省白药,走近了一些,才看到那伤口上插着半截箭杆,正是心脏的位置。栗子小说 m.lizi.tw
“某不信,你赶紧用药,针呢,会使针吗?护住他的心脉,某去找最好的大夫来。”
刘禹不依不饶地扯住他,逼着他用药,如果不是看到曾唯伤得太重,怕自己动手适得其反,他早就上了,就在这时,地上的曾唯好像听到了他们的话,缓缓睁开了眼睛。
“子青。”
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刘禹上前一把握住,手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中一恸,这人是真不行了。
“休要怪罪郎中,他已经尽力了,曾某粗通歧黄之术,伤得如何早有明悟,生死有命,只可惜未见那画上的事物变成现实,难以瞑目啊。”
曾唯的声音很微弱,要伏下去仔细听才听得清,刘禹握着他的手,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二人只有几面之缘,之前也素不相识,而共事的这些天却相处得十分融洽。曾唯不是他的人,甚至也不是他岳丈的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二人都是愿意做实事的。
“曾某去后,朝廷定会再派员,今时不同往日,某只怕所托非人。子青,你定要想个法子,切莫让沽名钓誉之徒毁了这一切。”
刘禹只觉得曾唯的手在用劲,眼睛也直愣愣地看着他。
“曾兄放心,刘某定当尽力,兄心中可有人选,不妨告知。”
原本曾唯的意思是让刘禹自己来接任,他的能力让前者十分佩服,可这么一听,便知道他志不在此,微微有些失望。
“黄黄器之,或可或可”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就用尽了,头一歪,身体瘫软了下去,嘴角溢出了鲜血,眼神渐渐暗淡,最后变得凝固。
周围的啜泣声渐渐喊起,他的随从早已经抑制不住,就连那些做工的也是如此,刘禹茫然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侍制,港湾中的贼人全给堵住了,一只都未跑掉,不下五十余只啊,悉数被歼,这是”
杨飞兴奋的话语喊了起来,当他挤入人群中时,却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收住嘴。栗子小说 m.lizi.tw
“杨飞,贼人是如何到此的,为什么不拦截?你是干什么吃的。”
刘禹似乎猛地醒了过来,他站起身就抓住了杨飞的前襟,语气又急又快,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样的质问让杨飞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某以为某以为,侍郎不是在城中吗?”
说实话,就连刘禹也不明白,为什么曾唯会出现了这里,县城并没有被攻破,看样子贼人来得也不算多,五十只船,能上岸的也就数百人而已。
“原本见贼人来犯,我等都躲入了城中,侍郎眼见贼人在烧那些事物,一时情急,便带着我等冲了出来,不料”
一个随从泣不成声地说道,刘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城中没有军士,难道他带着那些工人去杀贼?拿什么杀。
“某带人过来时,贼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曾侍郎手执长剑大呼酣战,中箭之后仍不退却,等到某从城中找来郎中,人已经不行了。”
施忠神色黯然地说道,这一次,他既没有赶上琼山破围之战,也没有救下躺在地上的这个人,怎不叫他郁闷难当。
听了他的话,刘禹放开了杨飞,走到还在冒烟的材料堆积处,约有一半的木料被烧成了灰,一些袋装水泥也被烧成了黑黑的硬块,其余的大都是不易燃之物,损失并不算大,可是
一些贼人被押着跪倒在地上,看守他们的全是工人,手中拿着的竟然是铁锹,有的边缘处还有血迹,原来他们就是拿着这些同贼人搏斗的,这些采购自某宝的山寨货才十多块华夏币一把,可在这时空已经是难得的利器了。
是自己带来的这些东西给了他们出城的勇气,同样是自己的计划导致了险情的发生,刘禹觉得自己胸口憋着一股气,无论如何也散发不出来,就像快要爆炸了一样。
“侍制,杨某错了,不该贪功,酿成大祸,恳请责罚。”
杨飞把姿态摆得很低,他很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刘禹现在需要一个出气的人,与其被迁怒,还不如主动认错。
“本官不是你的上司,责罚不到你,你以少击众全歼贼船,本有大功。可贼人就是冲着市舶司来的,眼下朝廷刚刚任命的一司主官殒了命,这些还有何意义呢?”
虽然这是一个意外,可战争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改变了结果,蒲家费这么大周章,不就是想破坏这一切吗,可笑自己一心算计人家,却忘掉了最应该保护的人。
这样的结果报到朝廷,还有谁敢来此接任?刘禹扫视着那些头也不敢抬的贼人,突然升起了一股遏制不住的杀意,似乎只有看到滚滚的人头才能消除他的恼怒。
“侍制容禀,某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杨飞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屁快放!”
刘禹烦躁地挥挥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卖关子。
“是,属下在贼人船中捉到一个人,穿着与他人不同,属下就拷问了其他贼人,他们说此人原本不是一伙的,在当中有些身份,就连首领都称他‘孙先生’,好像正是来自泉州。”
“泉州?蒲家的人,你可认得?”
这个消息引起了刘禹的一点兴趣,此事既然是蒲家干的,贼人当中就应该有他们的人,可这么明目张胆地,又是何故?
“不认得,那人嘴硬得很,动了鞭子也不肯透露一句,某怕将他打死,就不敢再用刑。”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军士押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上前来,刘禹看了看他的样子,中等身材,一身的文人打扮,确实是与贼人不同,眼神桀骜一付不怕死的样子。
“就是他?不过一个匪类,留之何用,带出去砍了,首级示众,以后这样的小角色,不要来污本官的眼。”
刘禹厌恶地摆摆手,就像驱赶一只苍蝇一般,他的话让杨飞和那个人同时傻了眼,问都不问一下就这么杀了?可刘禹的表情却不像是说说而已,杨飞只得同军士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遵命行事。
“某不是贼人!莫动手。”
被拖出去好几步远,那人才像是醒悟过来,忙不迭地高声大叫,杨飞一直注意着刘禹的表情,见他微微一颌首,赶紧让军士们押回来。
“真是好笑,带着贼人犯境,竟然自称不是贼人,孙胜夫,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刘禹冷笑连连,被一语揭破身份的孙胜夫颤抖着张开了嘴,还以为自己隐藏地多好,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他的底,可这个人他根本就没见过啊。
“现在你可以死得瞑目了吧,来呀,将他枭首示众。”
“莫杀某,小的有下情禀报,定让贵人满意。”孙胜夫奋力挣扎着,刚才的不驯早就不翼而飞,因为他感到了这个大宋官员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对于蒲家,刘禹确实有些疑问,比如他们为何突然举兵,可现在他满脑子被曾唯的死刺激到了,一心想杀个人泄愤,眼前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为都非常合适,因此,他是真的动了杀机的,并不完全是虚言恫吓。
“喔,你是想说你的主子勾结海盗图谋琼州,还是投靠鞑子打算卖了泉州?如果仅仅是这些,你还是安心受死吧。”
“非只这些,小的还另有内情禀报。”
孙胜夫有些绝望了,刘禹的话击碎了他的梦想,这么秘密的事情都瞒不过人家,他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打动的?慌乱之下,他突然想到了一点,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还不行,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竟有此事?”
听了他的话,刘禹暗暗心惊,他总算知道了蒲氏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怪不得他们敢冒着大不讳悍然举兵,可现在要怎么利用,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暂时还不能杀,这是一个关键的证人,马上就能用得着。
“老施!”
刘禹想了想,伸手将施忠招了过来,然后在耳边嘱咐了几句,施忠看了孙胜夫一眼,点点头。
“侍制只管放心,人在老施这里,决计出不了岔子。”
说完,就命手下接了过去,这里没法关押,只能先解到琼山县去。
“杨飞,贼人的船队还在琼州,你若是想将功折罪,就随本官前去,可有胆量?”
“有何不敢?还请侍制移步岸上,一观弟兄们破敌!”
杨飞抱拳答道,他的心里觉得十分窝囊,恨不得打一仗出出气,贼人虽众,却没有放在他的眼里,海峡里不比大海上,贼人的数量优势未必发挥得出来。
“大档头,咱们赶紧走吧,官军利害,他们只怕是出不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船队中最显眼的大舰上,一个亲信苦苦劝说道,这一回可以说是死里逃生,他们没命地奔跑,才堪堪逃过骑兵的突击。那股卷起的旋风仿佛就在眼前,能撕碎任何挡在前面的障碍,活着回到船上的人都丧了胆,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放屁,老子还有那么多弟兄在岸上,就此跑了,日后如何服众?”
大档头重新找了一身行头穿上,又恢复了几分威严,他心里其实又何尝不想走,可是就连老二都折在了那里,大部分的船上人手已经不足,他想再等等看,或许会有逃出来的呢。
而且去临高的那部分船只还没有回来,那可占着总数的近二成,多少起家时就跟着他的老弟兄,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
事后想一想,官军其实人数也不算多,主要都是骑兵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才造成了溃败,他到现在都不相信这是官府有意为之,因为之前差一点就将琼山县城攻下来了,真到了那时候,就算有骑兵来,他也不怕,难道马儿还能飞过城墙?只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上了船,他心里也稍稍定了些,宋人骑兵利害,在海上又能奈他何,他东海蛟的诨名可不是吹出来的,又领着这么多船只,还想着找回些场子呢,哪能现在就跑。
“将小船都派出去,接到一个是一个,老子偏不走,看看宋人能捱到几时?”
决心一下,他马上传下命令,就像之前登陆一样,无数只小船被放了下来,沿着海岸划去,以求能救起某个漏网之鱼。
刘禹回到琼山县城的时候,姜才刚刚布置完任务返回招抚司,见到他一脸的戚容,一望便知出了事,赶紧将人迎上堂。只见刘禹接连喝下一大碗凉茶,看着他疑惑的眼神摇了摇头。
“曾侍郎殉职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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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姜才还是被他的话语惊到了,曾唯身上带着从三品的户部堂官,是这个海岛上品级最高的官员,就连他这个招抚使都无法比,居然会死在一群海盗手中?
“战事一了,某就要即刻返京,你速速将战报整理一份,做成正式奏对的格式,某会将它呈于枢府。施忠押回来一个人,是此案的关键证人,某想将他带回京师,你觉得走陆路好还是海路好?”
刘禹没有打算向他解释曾唯战死的经过,现在形势变化了,他需要早些做好准备。曾唯的仇只能着落在蒲家,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怎能消他心头之恨?
有了孙胜夫的证词和证言,蒲家通匪和图谋不轨之事就能坐实,对付起来也能名正言顺。问题是现在他们已经有所准备,再也没有出其不意的可能,这些都需要再做筹划,琼州这边只要退了贼,一切就会按部就班,他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姜才明白他的意思,一直以来,刘禹的行踪就很诡异,往往要比实际日程少很多,他没兴趣去知道为什么,就像不关心那些物资从何而来一样。
“陆路吧,某让施忠带人走一趟,顺便将陈明甫一道押入京。”
原本他是想亲自入京一趟,一来是述职,二来则是为大郎姜宁完婚,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海盗突然作乱,大郎又独自出了海,他也就省了这一趟,干脆让施忠去跑,自己坐镇琼州更有把握。
“也好,告诉老施,莫从福建路过,只管行快些,不必有所顾忌,跑死了算俅。”
对于这两个人,刘禹都没有什么好感,话语里也带着一些恨意,这样的情绪即使是在建康城时都十分少见,让姜才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子青,战事一起,就非人力所能控制,想必侍郎也是求仁得仁,你无须自责。”
虽然仍是难以抒怀,刘禹还是很感激姜才的一番好意,穿越以来他所见的死人事件不算少,很多活生生的人就倒在他的眼皮底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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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有经历过战争才会厌恶战争,刘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厌恶,不管是谁挑起的,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让那些始作俑者自作自受,无论是鞑子还是贼人都是一样。
“某走之后,琼州的一应事务照旧,运来的事物应该够一阵子了,那些贼人捉到之后,让他们去干最重的活,无须客气。”
刘禹想到一事就提出一事,姜才也不与他计较一一应下,仿佛他才是这个岛上的主官。奇怪的是,对于他的吩咐,姜才也觉得理所当然,一点抵触心理都没有。
“指挥,风向变了?”
在海峡的另一端,杨飞带着自己的所有船只加上在临高缴获的,才不过五十余只,他将人手重新分配了一下,保证每条船都有足够的战力。
其实刘禹到达琼山县城的时候,他的所部也接近了琼山海岸,远远地盯着贼人的庞大船队,为的就是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越是求战心切,杨飞越是冷静,他要的是胜利,不是自杀式攻击。
虽然打心眼里瞧不起贼人,可临到作战,杨飞却是一点也不敢怠慢,测风向、测航速,顺便将各船的武具再检查一遍。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被敌人纠缠住,陷入包围,就会功亏一篑,因此,行前越发地谨慎。
听到亲兵的提醒,站在舵台上的杨飞瞅了瞅挂在一角的纸风筒,风向的确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利于已到正对着双方,谁都占不到便宜,接下来会不会变得利于已?杨飞没有把握,现在就可以了,五五分的机会,看看谁更勇猛。
“传某号令,各船以传音筒联系,没有本官的号令,不得鸣金鼓。各船次第而行,一旦接敌,便当全力争先,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曾侍郎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等旗开得胜,现在听我号令,全军出发!”
通过对讲机,杨飞下达了行动的指令,各船沉默着没有任何的欢呼,似乎都在憋着一口劲,这股劲将会撒到贼人的头上。海峡中,贼人的船队像一片乌云横在当空,而他们就像是一阵狂风,迅速地吹过去。
“大档头,斗子上有动静。”
亲信的话让他抬起了头,斗子上打出的信号是前方有船队接近,正是通往临高的方向,自己的船队回来了?他收回视线,从重楼的女墙上望过去,果然有船影出现在前方,正是自己派出去的。
可是奇怪的是,行船越来越近,上面既没有打出信号,也没有声响,如果得了手,应该是欢呼才对啊。大档头不禁有些疑惑,难道那边也受了挫?宋人在这岛上究竟藏了多少军力,他甚至开始怀疑蒲家是不是在害自己。
“打信号,叫姓孙的上某这里来。”
他的心里现在满腔的怒火,没有地方发泄,这个姓孙的既然代表蒲家,那就成了最好的目标,大档头甚至都想好了要怎么才能骂得他狗血淋头,可没曾想,对方的船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像船上无人一样。
“派出巡船,看看怎么回事。”
来船的确是自己派出去的,大惑不解之下,他也只能遣人去查探。对方越驶越快,似乎根本就没有减速的意思,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入船队当中了。
“拔锚,迎战,他们是官军!”
不是他的眼神好,而是斗子上打来了信号,在这些貌似已方的船只之后,跟着不少的宋人战船。大档头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去探究已方为什么战败已经毫无意义了,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对策
“弟兄们,随某杀贼!”
杨飞对着传音筒一阵暴喝,他的座船在自己的手里开始疾冲,高大的船帆升到顶端,调整到合适的迎风角之后,船速陡然提升,越过前面的几艘俘获的敌船,一马当先地冲进了敌人的船队中。
“啊!”
几声惨呼,一只挡在他前面的巡船被拦腰撞翻,上面的几个贼人不是被撞飞,就是跳入水中逃命。
与陆上姜才的打法一样,他的人少,要正儿八经地同这么多敌船作战,就是累也累死了。因此,敌船当中那艘三重大舟就成了他的目标,这肯定是贼人的主舰,拿下它就能打乱敌人的指挥,同时瓦解敌人的士气。
此刻,敌船队就像是静止在水中,所有的船都在拔锚和升帆,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杨飞冲过去。一路冲,无数的箭矢射向这些无法动弹的目标,许多箭矢的头部浸着火油,在敌人的船上一点就着,同时无数的箭矢也射向了他的船。
“快,拦住它。”
冲在头里的那艘宋船就像一柄利刃,一往无前地冲向了他的大舟,大档头气急败坏地吼声连连,这艘船实在是太大了,光是拔锚就费了不少功夫,更遑论升帆起航。
大档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近,他猛然想起刚刚进海峡之时,那几条偶遇的宋人兵船,似乎就有这只在里头。那时他们并没有武备,而现在,高高昂起的船首上巨大的铁制冲角闪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就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露出了獠牙一般,让他不寒而栗。
“哈哈,弟兄们,抓紧了!”
舵台上的杨飞开启了疯狂模式,那些跟了他许多年的老弟兄又岂能不知自家指挥想干什么,一个个纷纷收起弓弩,奋力抓住船舷,等待着双方亲密接触的那一刻。
“转舵,与它平行!”
大档头绝望地嘶吼着,如果是在海上有动力之时,这样的撞击不难闪避,只需要轻轻一转就行。可现在,船只在艰难地转动着,远远不及对方冲过来的速度,冲角及身的那一刻,他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双手紧紧抓住了墙垛。
“嘭!”地一声巨响,杨飞狂笑着猛然前倾,胸口压在硬木圆舵上,他只觉得喉咙处一甜,一口鲜血随着他的笑声喷出,飞溅在底层的甲板上,可他却毫不在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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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这一撞,因为敌人在拼命地转向,他的船首以一个斜三十度角顶上了敌船的后半部,纯铁打造的冲角深深地嵌入了船身中,将木制的舱室撞得稀烂,而敌船也陡然倾了过去,上面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站立不稳的贼人甚至直接掉入了海中。
“干得好,儿郎们,听某号令,将船帆转起来,其他的人,随意招呼。”
撞击过后的悬眩感一消失,他就下达了攻击的指令,伏在船舷两侧的军士纷纷起身,将箭矢射向受创的敌船,这种无法动弹的目标就是最好的靶子,箭矢射出去都不用瞄,几只火箭挂上了船帆,慢慢地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桅杆上的船帆被军士们拉扯着缓缓转向,这是为了脱离敌船的船身,让海风吹向反方向,渐渐地船速减了下来,直到最终停下来。
大铛头艰难地扶着墙垛站起身,大船已经倾斜了过去,他知道这是由于宋人的船还嵌在船身上的缘故,一旦宋人脱离开,破损的船身处就会大量进水,都无须去查探,他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人力可以堵上的,自己想要活命,只能赶紧弃船。
这一刻,他有着无比的怨念,宋人有的他都有,却因为大意被人偷袭了,如果是公平较量,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尽管他也承认,对手是个行家,非常难缠。
“大铛头,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学无术的亲信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话虽然不错,他却不想就这么白白放过宋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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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某号令,集中攻击那只船,给老子打沉它。”他恶狠狠地指着挨在一块的宋船喝道。
很明显,宋人数量不多,而他的船队都在缓缓启动,一旦陷入缠斗,宋人数量少的劣势就会呈现,弄破了自己的座船,害得自己要跳水逃生,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走吧,这船不成了。”
亲信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他想违抗军令,因为就连大铛头自己也看到了,高大的桅杆倾斜之后,斗子里的号子掉了出来,因为身上绑了绳子,没有落下来,正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怎么可能去发信号?
无奈之下,大铛头只得脱下刚刚换上的行头,露出一身紧身水靠,跳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人船上的那个掌舵者,凭感觉他猜测那个人就是这支宋军的统领,似乎想要将他的面目牢牢记在心里。
随着大船上的贼人纷纷跳水逃亡,无人操作的船上处处燃起了大火,而等到杨飞将船脱离开之后,这艘已经燃烧起来的大船就缓缓沉了下去,周围的敌船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毫无办法。
由于失去了指挥,敌人马上陷入了慌乱中,有的船主动上前迎战,有的却开始退却,原本就狭窄的海峡乱成了一片,许多船就这么相互撞作了一堆。
“冲过去,打散他们!”
杨飞敏感地发现了这个时机,一声令下,所有的宋船纷纷加速前冲,力图将敌人挤到一起,加速他们的混乱。
这时代的海战能施展的手段有限,火攻是最有效的办法,不但宋人在用,贼人也在用,双方纷纷取船帆为主要目标,一支又一支地射过去,就连杨帆的船上也时不时地燃起一团,好在马上就会被早有准备的军士们扑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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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箭矢则直取人命,由于海上的颠簸,敌我双方的准头都不行,只看到箭支在空中飞来飞去,却很少有人中箭倒下。由于船上可用的人手都不算多,因此跳帮这样的拼人力战同时被双方忽略了,谁也没有用上。
“这个杨飞,有些本事。”
将战事的经过全程收入眼中的刘禹同姜才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上,这里虽然不算很高,视野倒是很不错,杨飞的勇猛突击十分显眼,刘禹看完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海战人才,怪不得元人要加以笼络。
说实话,临高一战其实也是可圈可点,如果没有曾唯这个突发事件,原本是一场完胜。杨飞之所以没有拦截他们,就是为了将这些船堵在市舶司的港湾中加以歼灭,其思路与刘禹如出一辙,而且完成得也很好。
“现在某总算明白,为何犬子执意要去海上了。”
姜才也开口附合道,杨飞冲阵的那一刻让人看得热血沸腾,不比他发动突击要逊色,而这么大的一艘船,更要讲究齐心协力,姜宁只怕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刻吧。
“只是可惜,我军船只太少,无法扩大战果。”
就连刘禹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敌人虽乱,却因为守着海峡的出口,正在缓缓地退却,一旦到了大海上,就可以随意逃脱了,到目前为止,杨飞他们也只能逼得敌人后退,真正击沉的并不多。
“子青,你执念了。”
这样的战果他居然还不满意,姜才有些无语,水陆加在一起,一共三千多人数十只船,击退了万余贼人的进攻,还有大量的俘获,谁敢说这不是一场大胜?
姜才的话让刘禹自失地一笑,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有些奢望了,只是这里一共不过三百只船不到,而在泉州却有数千艘,他倒现在也想不出一个稳妥的计划。如果目标像今天一样逃向海上,自己又能怎么办?
此刻的海面上,大铛头已经上了另一只船,这艘原本就是他的座船,得到了蒲家的那只大舟之后才更换的,站在熟悉的位置上,他的信心又恢复了几分,一连串的指令频频发出。
“传令下去,所有的船全力退却,到了海上再集结,咱们稍后就杀回去,他奶奶的,老子定要出了这口鸟气不可。”
他也看出来自己的损失其实并不大,完好的海船仍有将近两百艘之多,损失的多数都是小船,只要让他喘息一下,返身再与宋人战一场,他自信绝不会这么狼狈,毕竟宋人只有那么点船。
随着他的指令,敌船纷纷加速后退,眼看着大部分船只脱离了自己的攻击范围,杨飞心知只能到此为止了,前面就是大海,敌人的数量优势将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自己很难讨得了好去。
“指挥,斗子上有发现。”
亲兵说完就将传音筒塞到他手里,杨飞用一只手掌着舵,另一只举起话筒。
“从远处驶来一只船队,旗号不详,数目不详,估摸着有数百只之多,语毕。”
杨飞听完吃了一惊,数百艘的船队,目标是琼州,可这里一直到福建路,只有一个地方有这么大的实力,那就是泉州蒲家,难道是贼人的后援到了?
“传令,全军减速、转向、后撤。”
不管是不是,杨飞都决定先撤回去,在海峡里,有的是办法周旋,而到了大海上,自己这点船真不够人家吃的。
他的斗子上使用的是千里镜,距离更近一些的贼人船队用得则是肉眼,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驶来的船队。接到报告,大铛头的脸色阴晴不定,同样的猜测很容易做出,而他考虑的却是,蒲家此举,是敌是友?
不能怪他胡思乱想,这次出兵,他就是受了蒲家的蛊惑,现在损兵折将不说,蒲家的那个‘孙先生’也不见了踪影,这会不会是蒲家的圈套,他已经有些怀疑了。
“先莫要出击,集结、戒备、派出巡船。”
大铛头不得不放弃了再冲入海峡与宋人一战的打算,他的船队就堵在出海口的位置,如果来船不怀好意,与宋人两面夹击,那就真的麻烦了。
“参议,贼人发现我们了,现在该当如何,还请示下。”
驶来的船队的确有数百艘之多,中间的是民船,前后左右全是护卫的兵船,当先的一艘战船极大,层高三重,比之蒲家送与海贼的那一艘也不遑多让。
“既然是贼人犯境,遇上了便不可不管,怎么打本官不懂,全由都统作主,某只在此观战便是。”
高如城墙的重楼之上,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人淡淡地说道,似乎根本没有把前面数目相当的贼人放在眼中。
“末将遵令!”
他身前的一位将校抱拳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上了指挥的位置。
“打出信号,升起战旗,全军变为鹤翼阵,直逼前方的贼人船队。”观察了一下贼人的位置,他沉声下达了作战的指令。
此刻他们的风向有利,满帆之下,船队迅速行动起来,除了中间的民船,所有的战船都集结到位。一边前行,一边缓缓以当先的大船为中心拉开阵形,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翅膀舒展开来。
而在当先的大船上,几面火红的牙边战旗被升上了桅杆,在海风地吹拂下烈烈作响,每一面都写着同样的文字“沿海制置司”。
江州,也就是后世的浔阳市,扼大江与鄱阳湖之口,素有“七省通衢,天下眉目之地”之称,是拱卫建康府上游的一处咽喉要地,隔着大江与蕲州、安庆府相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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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年初的时候元人南下,知江州钱真孙和在当地招兵的提举兴国宫吕师夔不战而降,让这样一座坚城轻易地落到了鞑子手中,否则宋军也不用仓促地在铜陵与元人决战了。
“这就是浔阳楼?”
大热的天,李十一身着一袭及地绸衫,仰着头看了看门口高大的朱红华表,左右两边的粉牌上各写着“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几个字,心道好大的口气,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同京师的丰乐楼相比,倒是显得更雄状些。
在热情的楼中管事接引下,他带着两个挎着腰刀的随从,施施然地走了进去,直接上了二层的厢房,引得楼中之人纷纷侧目,却是无人敢多说一句。
虽然城中宋人,喔不现在应该称为汉人居多,谁不知道这江州已经是元人的地面,莫说他亮出的解家大管事招牌,就是后面跟着的随从,那也是标准的汉军百户打扮,在这城中的街上横着走都成!
“宋公明题诗的墙壁在哪里?”李十一在房里转了转,看到了墙上挂着一些字画,突然开口问道。
楼中管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听到这个问题也不仅愕然,他这楼上有前唐以及本朝各位名人所题诗词不假,可这位宋公明是何许人也?他确实想不起来,难道是某个落第举子,名声未显之时所为?
“请恕小人的眼拙,实是不知贵人所说之人,是否容小人些时候,下去打听一番再行禀报?”
他当然不敢说这个无名之辈是哪个,只能眼巴巴地请他们放过自己,这楼的后面不是没有背~景,可那都是以前的宋人,在这样的人面前,钱知州怕是都不好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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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某不过随口问问,你下去让人整些酒菜来,这里无须人侍候,叫你的时候,再上来,可听清了?”
李十一也没想为难这人,他是听太守说的水浒故事里有个浔阳楼题反诗,然后李逵劫法场大闹江州城,当时说得十分精彩,让他印象极深,这才突发奇想,可故事就是故事,哪能当得真?
三人在桌前坐下,李十一扔了块点心到嘴里,慢慢地嚼着,他到这里来当然不是诗兴大发,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接到了消息特意赶来的。
“那人确实在队中?可看得仔细了,现在他们到了哪里,何时入城,都要打探清楚,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出了这江州城,就算任务失败。”
“都掌柜的放心,消息来自州府的一个小吏,他们昨日就接到了通报,今日使团就会抵达。元人会在州府中宴客,然后那人将被带到这里来,听说是那个降官知州亲自安排的。”
李十一最后确定了一遍,不由得他不仔细,太守之前说过,行事只能在鞑子的境内。他们将会从这里入宋境,一旦离开了,就不可能再动手,因此他不得不斟酌再三。
“可探听到来这里做些什么?”
“看掌柜说的,来这里不外乎吃酒玩粉头,还能有甚?”
“若是那人不来,会宿在何处?”
酒楼不等于青楼,却包含了青楼的大部分功能,也包括招妓,这一点李十一是知道。不管是这里还是临安城的丰乐楼,只要你出得起银钱,自然会有入了籍的乐妓可供玩乐,他这么问却有别的意思。
“应是城外的驿站中,或是州府后衙。栗子小说 m.lizi.tw”
随从想了想答道,这两处都有重兵把守,以他们布置的人手,绝对难以成功,虽然太守说了死人或是首级也可,李十一却希望竞个全功。这是太守交待下来,由他亲自指挥的第一次行动,如果不能圆满达成他自己都会失望无比。
只可惜目标人物的资料太少,为免事后有人起疑,他不能通过解家这条线去打听,对方好不好色,会不会前来,都是未知数。一旦有变,就只能像庐州那样,在他们离去的路上想想办法,当然,这就是拼命了。
李十一不想走到这条路上,太守也不会希望他们有死伤,现在大战还没开始,每一个人手都是宝贵的,他十分清楚,真到了那一步,只能放弃计划,任其离开,也就意味着自己失败了。
“有没有办法打听出,那个降人使得什么手段,最好是将那妇人找出来,说不定有文章可做。”
他口中的降人就是原知州钱真孙,现在是大元的江州总管,这人谄媚无骨,既然是想巴结元人,自然应该会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事物,出色的美人么?一个随从领会了他的意思,匆匆出门而去,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争分夺秒。
不多久,楼中的侍应送来了刚刚做好的酒菜,李十一等人不再说话,美餐在前,他们却是食之无味,这个计划最大的难点就是除了成功,还要不暴露自己。
李十一的头脑中不断转动着各种念头,然后又被他一一否决掉,人手不足,消息不足,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要想达到目地,还要有一点运气才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既来之则安之,他就不信了,上天能让那样的奸贼逃脱?
“你当真要去?”
临安城外位于余杭县的禁军大营中,金明看了低头不语的妹子一眼,沉声问道。
雉奴两手搓着衣角,紧紧抿着嘴唇,虽然没有答话,可也等于是默认了。金明有些无奈,小时候还能动动手,现在都这么大了,自己的手又重,就这么一个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说道理么?他更不行了,言辞向来就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是对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犟女子!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就这么放弃算了,随她自己去吧,可心中如何舍得下。
眼下是什么世道,兵慌马乱,饶是她有些本事,可孤身一人,一旦遇险后果他想都不敢想。想想另一个妹子的遭遇,金明突然想叫人将她绑起来,哪怕就是天天叫人侍候着,也比死了的好。
“阿兄。”
也许是感应到他的想法,雉奴抬起了头,眼巴巴地叫了他一声,这个称呼还是小时候常常叫的,有多少年没听到了,他的心中陡然就是一软。
“我真不是去找他。”
雉奴的解释丝毫没有打掉他的担心,正因为不是去找他,金明才分外忧心,如果真是,他反而放心些,那样至少不会有性命之逾。
“那是敌境,你人生地不熟,口音都不准,让人一听就能听出来,你去做什么?”
金明叹了口气,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妹子,他早就认命了,谁叫爹娘去得早呢,他又是个粗人,根本不会教人。
“我在此也只会乱想,还不如去找些事做,阿兄且放心吧,那里不只是我一个人,他遣了好多人去呢,不会有事的。”
一想到妹子嘴里的这个“他”,金明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命里的克星,已经失去了一个,眼看着现在连这个也保不住了。
“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宁哥儿回来怎么办?”
“他回来我便回来,他若是还要我,我就嫁他。”
雉奴断然说道,她之所以要走,也有一些这样的因素在里面,要她像璟娘一样天天流着泪想男人,她自问做不出,可那种刻骨的相思,却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金明的口气软了下来,心知就算将她绑住,没准她也能怂恿自己的兵给放了,在军营里厮混了这么久,哪个兵她会不认识,又有哪个兵会不听她的?算了吧,女大不中留。
“既如此,你好自为之吧。”
话都到了这个地步,金明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站起身搁下一句抬脚就走,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阿兄!”
还没走出帐子,就被雉奴一把从身后抱住了,妹子长得很快,已经超过了他的肩头,容貌也生得极好,一直是他的骄傲,原想着能安安生生找个良人过一生,可是现在已经成了奢望。
金明缓缓转过身,摸着她的头,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他都是这般安慰妹子的。不料雉奴的哭声越来越大,让他的心里说不出得难受,仿佛是从心里割下了一片肉去一般地疼。
“临行前,去家里给你嫂嫂道个别,也不枉她疼你一场。”
“唔。”
“家中还有些银钱,原本是想着给你当嫁妆的,全都带上吧,出门不易,有些财物傍身,我也放心些。”
“唔。”
“把我那匹马牵去,狗蛋他们也带上,他二人武艺不下于你,缓急时好有个照应。有什么消息,也可遣他们传回来,得空了就报个平安,好让我和你嫂嫂知晓,到了外面,不比这里,莫要争强好胜,少惹些事”
金明这辈子只怕都没说过这么多的唠叨话,到了最后,雉奴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只有最亲的人才会这么无条件地宠着她,可这样的人世上只有一个,她也很舍不得。
“西麓先生!”
刘禹迎着来人拱手致了一礼,刚刚走下小舟的海司参议陈允平有些受宠若惊,不仅因为对方品级高过他,而且他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东床快婿,因此,他并不敢怠慢,赶紧回了一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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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码头外,一只巨舟浮在海面上,因为港口吃水不深,没办法直接靠上来,否则将会更加震撼人心,他认得这是自家岳丈的座船,没想到老头子这么给力,几乎派出了大宋最后的精锐水军。
就在刚才,他和姜才亲眼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海战,是的,这才算得上是海战,相比之下,之前杨飞玩得那一套就成了小儿科。
那艘巨舟依然武备齐张,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长长的冲角就像是獠牙,两边四个高高吊起的巨石拍杆则像是四只利爪,更变态的是,它的甲板上装着三座投石机,两边的船舷上每隔十步远就是一台双弓床弩,再加上遍布其间的水军将士手上的神臂弓,这个时空最有力的海战武器就停在他的眼前。
刘禹亲眼看到它是如何势如破竹地撕开贼人船队的防线的,冲撞、拍击、火油弹、铲子一样的弩~枪、密如落雨的弩箭,贼人并不是没有努力过,火攻、跳帮,什么招都使出来了,可是都被它轻易地粉碎了,绝望之下,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直至对手全线崩溃。
这是大宋的骄傲,刘禹不知道它在历史上的结局是怎么样的,也许降了、也许被烧毁在崖山。刚才的所见,有那么一刻,姜才发现他竟然泪流满面,还以为他想到了曾唯的死,只有刘禹自己才清楚,他是为这只船队悲哀!
究竟要愚蠢到什么程度,才会让这样的利器被缚住了四肢,任凭鞑子去烧?他仿佛听到了那一刻猛兽发出的哀鸣,那种垂死之前的不甘心如洪钟一般穿越千年,震撼着每一个不屈的华夏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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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战难全歼,贼人逃出去多少,刘禹毫不关心,如果这一战还不能让他们破胆,自己就要佩服这些贼人的心理素质了,相信很久以后,他们都不敢再靠近琼州海峡一步。
“子青客气了,陈某紧赶慢赶,总算没有错过好戏,老弟勿忧,你要的人一个不少全在后面。”
陈允平敏感地查觉到了刘禹的异常,同样他也会错了意,还以为后者是因为自己及时的到来而激动,逊谢之余,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
“刘某孟浪了,这边请,某与你介绍一下。”
回过神来的刘禹将他一一介绍给姜才、杨飞等人,双方没有隶属关系,都很默契地平辈论交,也许是身在海司的缘故,看得出陈允平并不是一个迂腐的文人,说话滴水不漏,行事八面玲珑,难怪他成为唯一个留在叶梦鼎幕下的前任官员。
当然,更让姜才欣喜的是他运来的三千多俘虏,这些人已经经过了长期的囚禁,又来到了这个插翅也难飞出去的海岛上,从一个个木讷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已经认命了。
这样的人手当然是越多越好,因为他们是免费的,只要随便给顿吃食,他们就会机械地听从指挥,老老实实地去干各种重活,就连死伤也不必负责。
然而他也明白刘禹的顾虑,欲速则不达,等到时机成熟,再将他们一一打散编入军中,用他们良好的军事素质和战斗经验去带动新兵,可以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没想到曾侍郎竟然”
得知曾唯的死讯,陈允平也有些黯然神伤,此人是“宝祐六君子”之一,在士林中素有清誉,没想到会殒命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海岛上,真是时也命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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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麓兄,你也看到了,琼州百废待兴,如果某要你暂时留下帮帮忙,你可愿意?”
时间紧迫,刘禹也不去绕弯子了,直接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陈允平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一样,毫不犹豫地拱了拱手。
“固所愿,不敢请尔。”
两人相视,都是一笑,刘禹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光环,多半是老岳丈行前就有过嘱咐,反正这支船队他也借用到了八月份,借调陈允平也就顺理成章的事。
没办法,琼州缺文官,文武殊途,指的并不光是两者难通,还有两者的分工各异。不是每个人都是文武全才,就算是,那些琐碎的民事也绝对让人头疼,刘禹自己就深有体会,因此,听到陈允平答应接手,他也能安心地回去了。
元人治下的江州城外,从蜀中返回的宋元联合使团刚刚抵达了城效,按计划他们将在此城中住上一宿,第二日才出发。
因为到了元人的治地,使团自然就以元人的工部侍郎严忠范为主,新任的大元江州总管钱真孙带着阖州官员出城十余里相迎,将他们隆重地接入城中。
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严忠范才稍稍觉得自在些,这些日子在宋人那里他过得太憋屈了,几乎是寸步难行。可惜这样的日子太短,过了明日,就将要进入宋人的区域,因此当钱真孙带着讨好的表情频频向他敬酒时,他都是酒到杯干,毫不迟疑。
由于席上还有宋人的存在,双方都是言语小心,吃得自然也不畅快,匆匆忙忙地吃了几轮酒之后,严忠范就借口不胜酒力,打算先行回驿馆歇息了。
“侍郎吃得不爽利,都是下官的错,还请稍稍移步他处,容下官再行招待。”
察觉到他情绪,钱真孙赶紧上前陪罪,悄悄地告诉了自己的打算,严忠范看着这个降人,一言不发,想听听他倒底会说出些什么。
“不知侍郎可曾听过浔阳楼?”
“可是白乐天赋过诗的那个浔阳楼?”
经他提醒,严忠范才想起来这座天下名楼就在江州城中,可若只是吃酒?却也无趣,他又不喜欢呤诗作对这类附庸风雅的文人活动。
“正是,不是下官夸口,此楼别有妙处,侍郎若是不嫌弃,不如随某一行,包管让你满意。”
钱真孙拍着胸脯说道,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机会,他又怎么可能错过,说起来原本这机会是打算献给那位伯颜丞相的,可谁会想到,他竟然在建康城下兵败了呢?结果到了江州的时候,他连提都不敢提。
也不知道是这楼的名气,还是钱真孙话语中吊出的胃口,严忠范想着左右也是无事,就随他走上一遭吧。等到明天,又要去过被人监视限制的生活了,能快活一日也是好的,因为他隐隐猜出了钱真孙说的会是什么。
“掌柜的,他们已经到了,此刻正在郊迎。”
“掌柜的,他们入城了,为首的几个都被接入了州衙,咱们要的人也在其中。”
“掌柜的,酒席似乎散了,有些回了驿站,那人和降人一起出了府,看样子,是冲这里来的。”
浔阳楼的二楼厢房内,李十一听着手下不断传回来的消息,目前来看,情况还不错,目标人物没有脱离计划中的路线,看来降人送出的礼物十分合他的心意,这样也好,所有的布置都将派上用场。
“恩,一边盯着他们,一边看看他们定下的屋子在何处,能不能想个法子混进去。”
从州衙到这里并不算远,李十一看了看手表,他们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布置,既然那个降人一起来了,所带的兵丁肯定不会少,要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他并没有好的办法,只能见机行事。
时间紧迫,一向从容的他也有了些紧张感,现在去想失败的后果已经无益,唯有全力去做了。李十一无意识地转着一只酒杯,房间里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喜欢这种刺激感。
“掌柜的,打听清楚了,他们打算献上的人是一名女子。”
一个手下挑帘进来,走得有些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李十一听完横了他一眼。
“废话,不是女子难不成还是兔儿?那人又不好这口。”
“掌柜的莫急,听小的一一说来。”
手下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出一番话来,李十一一听之下蓦得变了颜色,手上青筋暴露,“砰”得一声脆响,上好的细瓷盅子就变成了一堆碎片,一丝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
“狗日的,无耻!”
将碎片扔到桌子上,李十一犹不解恨,自从扮成了北地豪商之后,他一直很注意提高自己的修养,这类露骨的骂人口语已经许久不曾说过了。今天陡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气得他本性暴露,又一次脱口骂了出来。
情况有了变化,计划也要随之改一改了,李十一心神电转,他不仅想要达到目地,还想顾及这位可怜的女子,不就是提高了难度么,他又将细节重新考虑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将手下叫过来。
“你知道地方是吧,马上带上两个人,如此这般行事”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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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
几声拨弦弄调之后,一曲流水般的清音响起来,紧接着怀抱琵琶的女子轻启朱唇,呤唱起了白乐天的《琵琶行》,此刻这首长诗,以这样的方式唱出来,当真是又合晴又应景。
这里是浔阳楼的二层厢房,是这楼中最大最好的一间,宽敞的前厅被一扇屏风隔开,后面还有一处床榻,原是专供喝醉了无法动弹的贵客所用,当然也不光光如此。
一张大桌摆在前厅的正中央,桌上坐着两个男子,另有几个妇人陪在一旁。钱真孙一边与边上的粉头调笑,一边暗暗注视着他的贵客。
严忠范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手里的酒盅一动不动,至于身旁那个搔首弄姿的妇人,更是看都没看上一眼,显然意不在此。
弹唱的女子坐在屏风之前,离着大桌有些远,已经有些微醉的严忠范看得影影绰绰,并不十分真切,只是觉得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根本不像风尘中人。
钱真孙瞧得清楚,心说果然如此,以这些人的身份,那些粉头早就玩腻了,自己别出心裁,一下子就正中下怀。
“好!”
一首长诗好不容易唱完,钱真孙带头喝了声采,严忠范虽然不曾出声,满意之情同样溢于言表,当然他也不知道是对曲儿还是对人。
“来,坐到这里来。”
钱真孙朝着那女子招了招手,指了指严忠范边上的坐子,女子站起身放下琵琶,扯了扯身上的披帛,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坐下。
“赶紧与贵人倒酒,木头似地做什么?”
她的做派让钱真孙有些不满,只是顾忌着贵客在这里,不好大声喝骂,女子听了浑身一抖,慢腾腾地提起酒壶,刚刚站起身就迎上了一道热切的目光。栗子小说 m.lizi.tw
隔得这么近,严忠范才看出个大概,女子并没有什么倾城倾国的容颜,却有种小家碧玉的味道,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羞涩神态让他心中怦然一动。
看身量,女子不过十六、七许,多半还是个雏儿,被他的目光盯得手足无措。严忠范一把抓住她握着酒壶的那只手,女子惊慌不已,想抽又不敢,只得任他搓~弄。
“下官有些不胜酒力,就此告辞,还请贵人慢用。”
钱真孙见他动上了手,哪里还不晓得,打着哈哈站了起来,顺手扯了扯还坐在桌前的两个粉头,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有多余的人在里头。
“老钱。”
刚打开房门,钱真孙就被喊住了,严忠范放开女子,离席而出,打着颤来到了他的身边。
“贵人放心,某的人就守在外头,只管在这里安歇,明日午时出发前,自会前来告知,必不会误了行程。”
钱真孙以为他担心的是明天的事,赶紧出言解释,谁知道严忠范却摇了摇头。
“你们先下去。”
将两个粉头打发出去,钱真孙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还在担心什么?
“你与某说句实话,此女可是强抢来的?若是良家,还是送回去吧,传了出去,不大好。”
“这个么?贵人请放宽心,她是自愿的,绝无勉强。”
原来是这个,钱真孙毫不在意地说道,顿了一顿,他又附着严忠范的耳边,故作神秘地说出了一句话,让后者的酒都醒了几分。
“你说她姓什么?”
“赵。”
“是赵官家那个赵?”
“如假包换。”
一番话让严忠范愣了神,钱真孙谄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返身出将门带上,房门外站着两膀大腰圆的军汉,一手扶刀一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如同门神。
“一会里面无论出现何种情势,都不许冲进去,只须在此防着有人打扰便可,明白了么?”
下楼之前,他低声嘱咐了一句,两个军汉没有应声,只是抱拳低了低头,表示自己会意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地下楼而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严忠范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他随手放下了门栓,反过身来,坐在桌前的女子似乎很害怕,背着的身子不断地在颤抖。
“随某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朝里间拖去,女子被大力拉得踉踉跄跄,却无法挣脱,眼看着离床榻越来越近,急得珠泪琏琏。
“准备动手。”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厢房内,李十一等人已经窥视了良久,那边的动静始终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等到钱真孙出去,从窗外看到他带着大队护卫离开,这才换上了夜行衣。
“门外看了,只有两个人,楼下应该没有守卫,只有几桌客人,咱们房间的另一头被城里一个富商包下了,似乎在宴请亲朋,声音大得很,决计不会听到什么动静。”
手下将目前的情势细细说了一遍,现在对于他们非常有利,哪怕就是强攻,也肯定能拿下目标,可李十一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因此他们计划是从窗外过去。
这处厢房一头临街,一头临江,隔壁的结构也是一样,李十一打算踩着外沿摸到隔壁的窗子下,然后翻进去,他们已经打探过了,那边的窗户是打开的。
“某只带一人足矣,你等守在门口,听着动静,若是那二人有异动,就出去了结了他们,若是没有,切不可惊动他们。”
说完,他用罩布遮住了头脸,只留出了一双眼睛。一个翻身就出了窗,脚尖颠起踩在窄窄的窗沿上,一步步地慢慢挪向目标。好在两个窗子相隔不算太远,没多久,他就挨到了对方的窗下,攀着窗沿,李十一小心地探出半个头,将屋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房中的一桌酒菜还未撤下,目标并未在桌前,里间则传来了不大的动静,细听之下,李十一不由得怒火中烧,将一柄利刃含在口中,双手一用力,就攀着窗子翻进了屋内。
里间的床榻上,女子正徒劳地试图推开身上的男子,那张充满酒气的臭嘴在她的眼前拱来拱去,一双大手撕扯着她的亵衣,眼看着贞洁就要不保,无助的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突然间,“咚!”地一声闷响,那个男子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她的身上,没等女子回过神来,男子就被人一把拖开,她惊异地发现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出现在床前,下意识地张嘴就欲呼喊。
“莫出声,某不是坏人。”察觉到她的举动,李十一赶紧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嘴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鼻间闻到的是女子特有的味道,让他有些意乱。
“先说好,你不得喊叫,某就放开手,好不好?”
女子的脸上泪渍未干,一双眼睛眨了眨表示应允,李十一这才松开手,他的另一只手上倒握着利刃,方才那一下就是用刀柄击出的。
同他一起跳进来的手下上前来,两人抬起了严忠范的身体放到地下,然后取出绳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为了防止意外醒来,还在嘴里塞上了布条。
“你们要杀他?”
女子呆呆地看着他们行事,见这个差点害了自己的男子被捆作了一团,轻声地问道。
“不,掳走。”
收拾停当,李十一才有空闲顾及别的人,他回头答了一句,就和手下一起将严忠范抬到窗前,啜指于嘴吹出一个不大的声音来。
等到那边房中准备好,他们便将人挂在一条绳索上,绳子的另一头连到了原来的房中,两边一推一送就将人从窗外运了过去。
“你先过去。”
李十一吩咐了手下一声,自己却返身走进了里间,床上的那个小女子仍是愣愣地裹着一床被子,身体好像在瑟瑟发抖,想到之前她的遭遇,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走,奴也只能去死了,否则官府定然不会放过,这位好汉,能否借你的刀一用?”
她神色戚然地说道,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李十一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可怜的女子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遭此劫难。
“你姓赵,唤作月娥,对么?”
“你怎知道奴的名字,你们倒底是何人?”
女子大吃一惊,这种惊异比刚才看到他们突然出现犹甚,她害怕的是,如果这种事情被认识的人撞破了,她不死也得死了,可眼前的人会是谁呢?
“莫慌,某说过了,某等不是坏人,你识得字吧?”
见女子点点头,李十一突然一把揭下自己的罩布,露出一张满是虬须的脸,说实话这卖相并不算好,可女子在意的是,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他为什么一口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你看看这里的字,识得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男子低下了头,掀起了额头上的发际,在一撮黑发之下的脑门上,赫然刻着一行小字,虽然因时日已久有些模糊了,她仍然依稀辩认出了“侍卫马军司广捷军第七指挥”的字样,他居然是大宋禁军!女子差点又一次惊呼出声,好在马上就反应过来,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们是大宋”
“对,我等都是,此来有两件事,一是掳走方才那个鞑子,二是救你。”
没等女子说完,李十一就打断了她的话,这里很危险,外面的人随时可能惊觉,他必须要立刻带这个女子走。
“多谢你的好意,可奴若是走了,家中老”
“你父亲赵与祀已经被送出了城,你想让他痛失爱女么?”
李十一的话让女子又惊又喜,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发出声来,父亲居然已经得救了!她感觉就像是做梦一般,显得那样的不可置信。
“得罪了!”
李十一见她表情舒缓下来,不再多说,伸出手一把将她抱起来,女子的脸上泛起一朵红云,她身上只着了件亵衣,好在对方没有露出肌肤,饶是如此也羞容满面。
“攀住某。”到了窗前,李十一放下她,让她伏到自己的背上,窗沿的缝隙太窄,让她自己过来不可能,他另可冒点险。
尽管身子等于落在半空中,下面就是大江,可女子却觉得无比的踏实,身前的男子是她全家的救命恩人,这样的人值得她做任何事。
“一群饭桶!废物!本官养你们有何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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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总管府也就是原来的州衙大堂上,钱真孙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他的脸上被怒火扭曲着,变得有些狰狞。堂下的衙役也好,书吏也好,都不敢抬头,唯恐这股怒气烧到自己身上。
这倒霉催的,不过想讨好一个上官,谁曾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到了正午时分,前去催行的人敲了半天也无人应答。为怕影响贵人的兴致,外面的人又多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实在拖不过去了才破门而入,结果
钱真孙一听闻就马上带着人到了现场,几个经年胥吏细细勘查了半天,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那个房间前面临街后面临江,门口又守着自己的两个人,他们都说一晚上不曾发现任何异动,这才出鬼了!
“回禀总管,房中确无疑点,既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丢失任何财物,窗后是大江,他等断不可能往那处去。那就只有前窗了,楼不过高二层,几步而已,若是小老儿料得不错,只怕”
等他稍稍停下来,一旁的师爷上前轻声说道,钱真孙看了他一眼,这种表面的分析有何用?谁会相信一个堂堂的大元工部侍郎、和议副使会带着一面之缘的女子私奔了,这不扯淡么。
问题还在于,这件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人是自己约出去的,女子也是自己找来的,现在双双不翼而飞,朝廷又岂会放过自己这个新降不久的人?
“弄巧成拙”啊!早知如此,昨日就该散了席之后各自安歇,今日他们一走,自己就一点干系都没有了,现在怎么办?使团的人都在催着,自己却交不出人,他急得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却连擦拭一下的心情都没有。
“禀报总管,去赵家的人回来了。”
“人呢,捉到没有?”
听到堂下的回报,钱真孙赫得站起身,急切地问道,仿佛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屋中空无一人,问过左邻右舍,昨日里就被人叫走了,一直未归。”
来人的话让他颓然跌坐到椅子上,完了,一切都完了,到了这一刻,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中计了,人家根本就是早有预谋,可笑他还以为是自己在要挟赵家!
若是赵父仍在,那事情就有可能是那人携女出走,或许是为了尝尝新鲜也不一定。可现在他的随从一个不少在使团中,正主儿却不见了,显而易见,赵家父女勾结城中什么人,掳走了他的贵人!
“这小娘皮,演得一出好戏,连自己都骗过了。”钱真孙恨恨地想着昨夜的一幕,若不是那样,他怎么可能那么大意,只留了两人守在门口,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全城大索么?他心知必无所获,人已经消失了七个时辰以上,城门在清早就打开了,守兵没有得到指示,根本不会去留意什么人,此刻只怕已经远走高飞了吧,大江对面就是宋人治下的安庆府,再不济缘江而上,是无人管治的池州,也可说在宋人手中,钱真孙越想越是绝望,他要怎么办,才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再叛一回,可是吕氏一门的下场就在那里,自己的家中已经被籍,回不了头了,否则他又何至于去巴结一个根本管不着自己的上官?
“东翁,唯今之计,只有断然处置了。”
师爷跟了他多少年,一看他的脸色,哪还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你是说”钱真孙觉得自己隐隐抓到了什么,却不甚清楚。
“事情发生在浔阳楼,楼中上下皆有通贼之嫌,不如尽数锁拿,三木之下,有何不可得?门口的那二人,只怕也脱不了干系,不如”
师爷的话语杀气腾腾,钱真孙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地清醒过来,没错,自身都难保了,不多找几只替罪羊,如何能在元人那里过关?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不是他心狠,他们不死,自己就得死,钱真孙的眼神变得狠辣无比。小说站
www.xsz.tw他冲着师爷打了一个眼色,这种事不好公然下牌子,只能让亲信去办,万一有事,这何尝不是另一只替罪羊!
不得不说,钱真孙确实没有料错,李十一一行选择的路线简单直接,过江。他们走的很招摇,出城门的时候,插着解家标记的大车丝毫未停,只有一个汉军打扮的手下朝着守将亮了一下腰牌,那人只怕连上面的字都没看清,可哪里敢问半个字?
掳来的人自然就藏在大车上,被各色货物压着,难不难受李十一才不管,反正一时半刻的也不会死,到了江边,码头上停着他们驶过来的大船,上面同样挂着解家的标记。
搬货、上船、离岸,一切显得那么从容不迫,扮成男子的赵月娥甚至看到一个随从赶着大车又返了回去,似乎他们根本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前来行商而已。
“仓中有被褥,你一夜未合眼,去歇一歇吧,到了地会叫你。那褥子是某叫人新换的,不曾用过。”
李十一看了看女子苍白的脸色,指着棚仓说道,怕她不习惯,还特地加上了一句,女子什么话也没说,点点头顺从地钻了进去。
江上风大,李十一在绸衫外罩了一件长袍,这段江面很有名气,就是昨日女子曲中所唱的“浔阳江”,而他想到的当然不是以诗著名的白乐天,而是太守故事中的一个人。
“他日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多好的地方,却变成了鞑子的,他真想像诗中所说的,带人杀回来,将那些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杀个鲜血横流,才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
之所以选择过江,也有迷惑敌人的意图在内,从江州出发,既可以到达宋人治下的安庆府,也可以去到仍在鞑子手中的蕲州,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到了江心处,李十一便下令转向,大船偏离了原来的航向,驶往预定的地点。同时,船上一切解家的标志都被取下收好,不过片刻,就变成了一条普通的大宋商船。
“月娘,月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月娥突然被叫声惊醒,睁开眼一看,仓中只有她一人,身上穿得十分齐整,那个救了她性命的男子并没有进来,只是在外面隔着帘子唤她。
“可是到了么?”她略略捋了捋头发,挑开帘子问道,看样子大船已经停了,几个随从正把货物往下搬。
“嗯,你看看那是谁?”
李十一指着江岸的方向说道,赵月娥不解地顺着望去,泪水忽得夺眶而出,江岸之上,一个老者被人扶着,频频向船上张望,不是她的父亲又是何人?
“爹爹!”
赵与祀睁大眼睛努力寻找,怎么也看不到一个女子打扮的人,正急切间,突然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抱着他就是一阵放声大哭。
“月娘,你是我的月娘。”
摸到女儿头顶的那一刻,赵与祀老泪纵横,昨日他其实已经绝望了,如果不是被人所救,他根本不敢想像如何面对女儿的归来。
看到这一幕,李十一和他的手下都十分欣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废,他们救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清白女子的贞节,还有这个朝廷的尊严。
“老丈,小娘子,前方就是望江县,从那里可以坐船直下建康府。大宋之地,无人再敢为难你等,某与弟兄们还有要务,不如就在此告别吧。”
等船上收拾停当,李十一看看差不多了,上前拱拱手说道,对于他来说,计划只完成了一半,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口中的“大宋之地”惊到了他,赵与祀放开女儿,巍颤颤地四下打量,不过一江之隔,现在自己已经站在了大宋的地面上,真像是做梦一般。
“那位壮士,且等一会。”
看着李十一的背影,赵月娥突然脱口说道,从昨夜开始,她已经习惯了此人在身边,那是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突然见他要离开,心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于是鬼使神差地喊了出来,其实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自己倒底想说什么。
赵与祀和李十一同时看向了她,对于自己的女儿,老人感觉到一夜不见似乎生疏了些,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眼前这个哪里还是以前那个见到男子就藏起来的宝贝女儿。
李十一有些疑惑,要说致谢,类似的话说了很多遍,要说害怕,前方不远就是望江县城。以他们的身份,就连犯了事官府都无权过问,难道是缺盘缠?他身上倒是有些。
“爹爹。”
赵月娥勇敢地对李十一对视一眼,然后转向自己的老父亲。
“我要嫁与他。”
“什么?”
赵与祀一听之下,目瞪口呆,似乎大晴的天空上突然降下一个霹雳一般,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女儿这是疯了么?
“我,赵月娥要嫁给那个汉子,请爹爹成全。”
赵月娥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看着她敛首作礼,在赵与祀的眼中同昨日决别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声。
由于陈允平的到来,刘禹不得不将归期延后了一日,因为大量的工作要交待,有些事情还得手把手教才行,好在事情并不复杂,稍稍接触之后,陈允平差不多就能上手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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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陆上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那些溃散的贼人被赶入了山林中,骑兵们也不再继续追赶,只在山外各路口上来回巡视,不过几日之后,就有走投无路的贼人举着刀枪走出了山林,饭可是每天都要吃的。
随着夷人加入追捕,神出鬼没的箭术加上无处不在的陷阱,与受威胁的生命相比较,还是被抓起来比较好,至少山外传来的巨大声响不是一直在叫着“降者不杀”么。
“好手段,陈某叹服。”
看着一队队衣衫褴褛的贼人高举双手被押出来,陈允平由衷地说道,对于身边这个年青人,他本是不以为然的,只道是靠了岳家的余荫才能爬上高位,可眼前所见让他不得不服。
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京官,在这万里之遥的琼州地盘,几乎是一言九鼎,上到一岛主官琼海安抚使姜才,下到水军都巡检杨飞,乃至区区县丞,无不是言听计从,这样的号召力,又岂是一个叶府女婿所能达到的?
“不过是将士用命,军民齐心而已,某并未做什么。”
被这么一赞,刘禹难得地谦逊了一回,他也没想到这些贼人如此不济事,饿上几顿都受不了,那还造个什么反,白白浪费了这么有前途的工作。
年纪青青地,恃才而不骄,无形中在陈允平的心中又高看了一眼,他这些天接触到了一些闻所未闻的事物,虽然好奇,却也只当是大宋工部和营作监出来的,更让他赞叹的是管理制度。
此刻,因贼人而中断的各项工程又重新开了工,现在做工的当中,有当地招募的宋人、山中下来的夷人、之前捉到的崖贼、自己运来的俘虏、再加上眼前刚刚走出山林的海匪,成份之复杂让他一想起就头大,可实际上却是风平浪静,很少出现大的纠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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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分散打乱,互相监督,一组人里面,一个宋人加上一个夷人再加上一个俘虏或是贼人,让他们不致于抱成团。
而公平公正公开的制度则让他们不得不齐心协力,达不到预定的工作量,全组的人都要受罚,宋人或是夷人减少酬劳,俘虏或是贼人没有饭吃。这样的规定下,逼得他们只能自觉去磨合,毕竟最后损失的是自己。
惩罚的背面是奖励,业绩突出的前几名,每天都有额外的奖励可拿,宋人或是夷人会多得一些钱米,俘虏或是贼人则会分到难得的肉食。这种奖励本身就是一种刺激,让所有人的干劲更足,无形中也加快了效率。
没有惯常的虐待、克扣,每天都能领到足额的报酬,无论是自由民还是被关押者都看到了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心里就会沉静下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铤而走险,这一点,刘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人的制度,人的管理,不可能完美,现在岛上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他的物资充足,才会形成目前的局面,只是一个特例而已,并非他真有什么光环在身。
通往临高的路修通之后,建设的重点就将会转向那边,曾唯的心愿他一定会达成,他要把这个市舶司建成这个时空最大最美的港口,以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一想到曾唯的事,刘禹就对杨飞颇有微词,海战已经获胜了,他并没有穷追猛打的意图,大海太过广阔,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不为人所说的危险。可这个二愣子,硬是说要趁势直捣敌穴,为此还拉上了同来的海司都统。
刘禹知道他的心里的想法,虽然大破贼人,可没有抓到首领,让这场胜利的成色打了折扣,他这口气肯定咽不下。看在他作战勇猛立功心切的份上,刘禹不得不准许了他们的计划,并将牢中一些贼人的头目交给他们。
“那人还是未吐口么?”
离开县城,刘禹来到了水军驻地感恩栅,不同于之前的冷清,水寨里停满了海船,除了杨飞所部那几十艘和海司过来的二百只之外,还有海战中缴获的贼人船只,由于大多都受了伤,一些工匠正在加紧修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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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得紧,死活不肯说出贼人老巢在何处,熬刑熬得昏死过去,醒来仍是一字不露。”
得到禀报迎出来的杨飞有些无奈地说道,他已经用上了所有的手段,完全没有效果,眼看着一天紧似一天,贼人说不定已经跑掉了,怎么不叫他心急。
对于刑讯逼供,刘禹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放到后世也是一样,传说里中情局用的逼供水?他不知道哪里能买到,药店会有么。
“带某去看看。”
在杨飞的带领下,刘禹来到了一间小屋里,这里明显是临时设置的,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镣铐刑具等物放了一面墙,地上污水横流,到处都是血渍,大热的天还放着个炭盆,里头的铁钳烧得红通通地,刘禹突然想起了电视里常见的那些画面,只除了架子上那个英勇不屈的地下党员。
“将这些都撤下去。”
屋里怪味被热气一蒸,他只觉得说不出得难闻,反正也吓不倒人家,干脆搬出去好了,听到他的吩咐,屋里的几个军士赶紧将炭盆抬了出去。
架子上的人双手双脚被牢牢地缚着,一动不动地垂在那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看不清面相如何,*的上身满是伤痕,鞭子或是炙痕,密密地让人心惊。
刘禹知道这人,就是那个手持渔叉登上墙头的汉子,差一点逼得他使出穿越大~法来,当时没有杀他,过后一审别的贼人才指认出他是寨子中的二当家,地位不低。
人都有弱点,要想取得突破,就得了解他的弱点,可这个人籍籍无名,根本没有史料可查,连他的来历都不清楚,又如何着手。许是感觉到屋里的动静,那汉子动弹了一下,眼睛也睁开了几分。
“侍制小心。”
杨飞突然喝了一声,大步上前将他拉开,没等刘禹反应过来,一团什么东西从那汉子的嘴里吐出来,飞到了他刚刚站着的地上。刘禹定晴一看,是和着血污的口水,让他感觉无比恶心。
“娘的,给老子打。”
杨飞大怒,一声令下,几个军士纷纷上前,皮鞭“啪啪”地响起来,那人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怕痛,竟然“哈哈”地仰天大笑起来。
刘禹看着他的眼神,疯狂中带着仇恨,就冲着那些倒在他面前的亲兵,这种人也并不值得他同情,既然没有效果,不如给他一个痛快算了,折磨人没什么意思。
“算了,别打了。”
刘禹出口制止了军士们,他们一住手,那人的笑声也停了下来,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你好像很恨本官,某却不认得你,能说说为什么吗?”
“狗官,都是一样,老子恨不得食你们的肉,寝你们的皮,哈哈。”
那人状若疯癫的怒吼道,听了他的话,刘禹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又是一个被迫害的,只是不知道事情经过如何。
“冤有头债有主,若是条汉子,就应该去找正主,滥杀无辜算得什么?”
刘禹开始耐心地引导他,只要开了口就好了,最怕就是死活不开口,那他也没有办法。
“呸,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杀了才好,可惜老子落到了你们手里,要杀要剐只管来,爷爷若是皱一皱眉头,便算不得好汉。”
这一次,不用杨飞提醒,刘禹也留了神,许是被打了有些乏力,口水吐得并不远。刘禹举手制止了杨飞等人的举动,毫不在意地上前一步。
“说得好,天下乌鸦确是一般黑,本官也不想辩解什么,反正你也要死了,能不能与某说说,你是为何人所害?”
他的动作让汉子微微有些诧异,不让那些人打自己,还不怕自己吐他,倒底想做什么?记得当初看到他一身的绯袍,十分显眼,应该是个大官才对,这样的大官想听自己的事?
“怎么,有胆杀官造反,没胆说说自己的事,你怕什么。”
“说就说,爷爷会怕你?三年前,某还是一个渔户,家中爹娘俱在,还有一个小妹,虽然日子苦了些,可每日辛劳多少有些进账。想着再娶个婆娘,生下个一男半女,也就过得去了,可谁知”
他一说出开头,被后世的电视电影书籍荼毒的刘禹就猜到了过程,果然,因为妹子长得有几分姿色,被某个小官看上,小官的亲戚则是一州主官,对这种底层小民来说已经是无法企及的存在。
“可怜某那小妹才十余岁,当日里就投了海,爹娘去州中理论,反被诬为刁民挑事,各自杖责二十,抬回家中就双双断了气。那时某的船还在海上,要不是同村的来报信,早就当作海贼捉了去,这样的狗官,你说该不该杀,这样的官府,该不该反?”
汉子越说越激动,不小心露出了乡音,刘禹只听出不是两浙的口音,具体是哪的却不知道,一旁的杨飞却听了出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是泉州人?”
“是又如何,爷爷死都不怕,有什么招尽管来。”
见他直认不讳,刘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蒲氏的资料里提到过泉州的知州,也不是什么好鸟。
“害你家人的那个知州可是姓田?”
“是,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是便好,还想报仇吗?”
刘禹的话让汉子一愣,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本官想与你做个交易,本官帮你报仇,你则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不要急着回答,做了鬼便报不了仇,可要想好了,”
刘禹抛出了一个绝大的诱饵,一边是父母亲人的血海深仇,一边是生死弟兄的性命,汉子的内心开始挣扎,就这么死了他当然不甘心,可出卖弟兄也是做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本官也要对付他。”
刘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然后抬脚走了出去,这里面的空气太污浊了,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再不出去,他怕自己会吐出来。
“宁作太平狗,莫做乱世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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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后世对于战争年代的追述,其实又有几个真正经历过那种情形,真正的乱世,又岂是电视电影拍得出来的。行驶在通往市区的环城高速上,开车的陈述和坐他边上的苏微都发现这次不太一样。
“这货又在装深沉了。”陈述露出一个鄙视的神情,然后专注地看路,她可不想在这么空的马路上弄出个车祸啥的出来。
“老板的胡子该刮了。”苏微看着他的侧脸,明明是一个模样端正的年青人,偏偏要留一撮胡子装大叔,好吧,他的确比自己大不少,不过这么看看,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萌的。
刘禹没空搭理两个女人的胡思乱想,车窗外的大街流光溢彩,形形*的男女相拥而过,都在尽情地享受着和平安逸的生活。本该是琼山县城的地方早就没了半点历史的遗迹,一幢幢高楼大厦如春笋般林立,可那个时空呢?
商务车跑着的这条路线,大约就是他在那边修着的马路,为了一天几斤米、几两盐,上万人挥汗如雨,顶着热日起早贪黑,按时足额发放报酬换来的是无比的感激,好像自己真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祖先,勤奋踏实、任劳任怨,除非活不下去,否则什么委屈都能承受,无数次被屠杀,被奴役,仍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成为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主人。
“唉。”刘禹自失地摇了摇头,作为一个资本家,良心是个很多余、很奢侈的东西,压榨工人的剩余价值,降低产品的成本才应该是他的本职工作。
“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察觉到他的异样,苏微小声地问了一声。
“先回去,我想洗个澡,你叫点东西上来,没吃的话一起吃好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喔。”苏微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就没听说过这样的生意人,从来没出去应酬过,一回来就呆在房里,不是看资料就是睡觉,这样也能赚钱?她的小脑袋有些拎不清。
回到宾馆自己的房间里,刘禹一头扎进了大浴缸里,热腾腾的蒸汽让他的脑子一片模糊,头上的汗珠水一般地往下流,所有的劳累在这一刻全都释放出去,真是舒服啊,他带着这样的感觉闭上了眼。
苏微端着餐盘一走进房里,就听到了掩饰不住的鼾声,隔着一道玻璃门都听得到。她无语地摇摇头,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次了,也不知道老板去干了什么,累成这样子。
好像这一回还特别脏,放下餐盘,苏微拎着他换下的长衫,上面灰扑扑地,裤子上泥巴点点,一双布鞋更是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以他的身家,这种成色可以直接扔了吧?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没准这样的衣服就会被某个大教授看上呢?收拾衣服的时候,里面有一卷纸,她打开看了一下,上面全是繁体毛笔字,还是古人的竖排右读格式,难道跑到乡下收古籍去了?看着很新不太像啊。
将脏衣服拿去自己的房间扔到了洗衣机里,她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件厚浴袍,老板的那缸水迟早会凉下来,屋里开着空调,醒了以后不多穿一点,会着凉的。
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刘禹仰着头已经睡熟,苏微飞快地将手上的浴袍和架子上的换过来。出去之前,她看了一眼,老板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她也放心不少。
“真是不好意思,又睡着了,等了多久,还没吃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禹系着浴袍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苏微坐在沙发上发着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盘子,看样子已经很久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喔,你醒了,这些饭菜都凉了,我拿去热热。”
听到他的声音,苏微似乎惊了一下,还没等刘禹说“不用”,她就飞快地端着盘子进了后面,那里放着冰箱,还有一台微波炉,当然炉灶是没有的,人家这是宾馆不是住家。
刘禹笑了笑任她去做事,自己走到冰箱那里,一打开就看到了整打的啤酒,还是自己喜欢的那个牌子,他知道这都是旁边那个女孩准备的,心里有些感动。
“能喝吗这个?”
他拿出一罐朝她晃了晃,苏微看着他的动作,有了片刻的失神,她想起第一次碰上他的情形,好像也曾经这样邀请过自己。
“没关系。”
苏微的沉默被他认为是拒绝,他也只是随口问问,一伸手拎出一打,出脚将冰箱门关上,转身朝客厅走去。
“我酒量不行,恐怕喝不了多少。”
背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刘禹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没事随意好了。”
或许是冷藏得太久了,拉开环,一股冰凉的水汽和着啤酒特有的香味扑鼻而至,刘禹贪婪地一口气喝下大半罐,还是这东西舒服。要是在那边弄一个冰库,冻上几件,小日子就好过了。
他的要求真心不高,爱好也和以前那个没钱的穷**丝毫无二致,每回看到他这样毫不做作地样子,苏微才会感觉自己和他的距离没那么大。
“尝尝看,真的不错,少喝点不会醉的。”
刘禹热情地招呼着,苏微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这种啤酒她不是没有尝过,那种怪怪的味道她并不喜欢,所以倒底能不能喝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她皱着眉头的样子,刘禹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就在哪见过,不过他没有开口去问,没准人家会以为是那种老套的搭讪也不一定。
难得没有任务不是应酬,只是单纯地喝酒吃菜,聊天打屁,苏微的心情也很放松,凭直觉,她觉得老板的心里藏着很多心事,只是从来没有吐露过。
“十五、二十,哈哈,你输了。”
陈述过来的时候,发现房门没有上锁,她轻轻推开一个角朝里面看了一眼,就看到苏微大笑着在罚刘禹的酒,她的脸上红通通的,看来也喝了不少,陈述吐了吐舌头,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开盘开盘,禽兽,一赔五,禽兽不如,一赔三,买定离手啊。”
回到另一个房间里,她看着手下员工们期待的目光,兴奋地大声宣布。
在不一样的那个时空里,临安城的灯火要比世上任何一地都要璀璨,已经很晚了,左丞相、行枢密院事陈宜中的书房中仍是烛光通明,他的书案上摆着两份奏章,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恩相,这两位都是朝廷柱石,事有从权,先处置了再上奏,也是题中之义。”
幕僚斟酌着用辞,小心翼翼地说道,他的意思很明显,事情都已经做了,没必要为此忧心,现在天色不早了,还是歇歇睡吧。
“你觉得本相这是多此一举?”
过了半晌,陈宜中才悠悠说道,幕僚的言下之义他何尝不知,两个都是重臣,一个坐镇建康握着两江两淮,一个高龄入仕执掌海司,他们的话,随时都能在朝堂上掀起波澜,就连政事堂也不好轻易去干涉。
但这并不表示他就能纵容这种跋扈之举,未经枢府,一个擅自动用俘虏,一个则将水军调往他处,事情都做了,才写几个字来知会一声,能怨得他生气么?
可生气归生气,他又能怎么样?发函去申斥?还是明旨罚俸?这样普通的手段根本无用不说,他们还没办法实施,而陈宜中自然也不会去干毫无意义的事,他想知道的是,这两者的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俘虏的目地的是琼州,要建设市舶司没有人力不行,无论是李庭芝还是叶梦鼎都强调了这一点,朝廷出不起工钱,拿俘虏去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这么多人一旦被送到那个岛上,会不会有变数?他必须要考虑周全。
严格地来说,这和军务关系不大,要不是涉及了海司所属的水军,也送不到他跟前来,可既然来了,他也不会放任不管。
“恩相,属下以为,还是慎重些好,既然二位都为此做了保,不妨再看看。”
幕僚的意思是,反正出了事有人担着,何必再去插一杠子呢?陈宜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心中隐隐有个感觉,这件事情不那么简单,搞不好背后会有大事发生。
这些日子,从京城出发前往南边的使者络绎不绝,去往何处他都知道,要干什么也不难猜得出,至少目前来说,泉州还是朝廷财政的一个大头,他不希望为了一个虚幻的前景就轻易地去破坏掉。
眼下的形势是,整个大宋上上下下都狂热地投入到了那个年青人编织的美景当中,而两位重臣这么明目张胆的支持,无疑会使这种形势更加倾斜,陈宜中是个求稳的人,不希望此刻发生太大的变故,从而影响了朝廷的决策。
“算了,留中吧。”
想到这件事情背后的那些人,陈宜中还是无奈地妥协了,预感只是预感,他不可能凭着这个掀起风波,那样反而违背了求稳的原则。
“今天上午,在利比里亚驻华大使馆举行了一场隆重的捐赠仪式,签字的双方分别为利比里亚大使和本市明星企业海昌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栗子网
www.lizi.tw据悉,这是利比里亚内战扩大以来,国内民营公司进行的首次捐赠活动,总价值约为二十万华夏币,主要以食品、药品、生活物资等的形式履行”
这其实是昨天的新闻重播,液晶大屏幕电视上,胖子满脸堆笑地握着一双黑人的手,站在闪瞎眼的镁光灯前频频示意,别说,这家伙一身人模狗样的,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当然这种数量的捐赠,根本上了不央视的新闻,就是在地方台的帝都新闻频道里,也只有短短的十几秒钟,相当于花钱打了一个广告而已,而这正是刘禹想要达到的目的。
看到电视上短暂的内战画面,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哭泣无助的孤儿,原来战争离我们也并不遥远。二十万华夏币,不过是总公司一个月的利润而已,说不定就能拯救一条生命。
现在已经是清晨,昨夜的宿醉还留在他的记忆里,没想到苏微会那么能喝,就连新学的游戏也和他不相上下,两个人一共喝了多少?刘禹看着堆散在地上的空罐子,揉了揉有些泛疼的脑门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人胡乱地在沙发上躺了一夜,当然,是苏微在沙发上蜷缩着,他自己只靠了上半身,两只脚搭在茶几上,苏微的头还枕在他的大腿上,似乎这样很舒服,她睡得很香。
所以尽管自己已经醒了,他却没有动弹,只是从沙发角落里摸了个摇控器,打开了很久没有看过的电视,国际局势发展成什么样了?世界人民是不是还处在水深火热中?国内工农业总产值又上升到了哪种新高度?他都需要重新加以了解。
“唔。”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苏微发出了一声梦呓,正当刘禹以为她醒了的时候,又翻了一个身睡向了另一侧。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脸上还泛着红,像个大苹果似的非常可爱,身上穿着一件带着卡通图案的短袖睡衣,和一条碎花宽松短裤,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头发散乱地披在他的大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短发变成了长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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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睡得很踏实,整个身体都在沙发里,一个晚上都没怎么变过,从心理学的角度说明她一直都活得很小心,知道怎样保护自己,然而刘禹马上就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难道她不担心自己会做些什么?
两个酒醉的男女,如果放到电视剧里,第二天一早多半会是女的惊醒后打开被子看看自己身上的穿着,然后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而她却睡得这么香,在梦里都带着笑容。
“叮铃”
正在胡思乱想的刘禹突然听到了一阵门铃声,如果不理睬这么一直按下去肯定也会吵醒她,刘禹只好轻轻的抬起她的脑袋放在沙发上,自己走出去开门。
“几点了,你们这对奸夫*还不起床?老实交”
“嘘!”
不等陈述的快嘴说完,刘禹伸出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带上。
“能不能不胡说八道,什么叫奸夫*,我俩男未婚女未嫁,这是正当交往好不好?”
“交往?这么说,昨天晚上”
陈述自动忽略了那些解释,开始了自行脑补,刘禹被她的八卦精神打败了,他一个男的倒是无所谓,可人家一个女孩怎么办?
“好了好了,就喝了一晚上酒,什么事也没发生,让你失望了。”
“去,骗谁呢,喝酒能喝一晚上?”
显然陈述并不相信,说实话,刘禹自己也不太敢信。
“信不信随你,等会你去问苏微不就行了,对了,你老公上电视了,昨天怎么不提?”
“你看到了?死胖子上回电视有什么好说的,花的还不是你的钱。”
对于自己老公的得瑟,陈述表现得一脸的不屑,倒是让刘禹有些奇怪。
“有烟没,头疼死了,嘴巴也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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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知道她有抽烟的习惯,女强人么,这也算是标志之一。
“只有这个。”
陈述摸出一包,是那种细长的女人烟,刘禹饥不择食,挑出一根放到嘴上,陈述帮他点着了,猛地吸上一口,一股薄荷味夹着烟草香沁入脾间,刘禹仰头靠在墙上,美美地吐出一个烟圈。
也许是被他的动作勾起了烟瘾,陈述也给自己来上了一支,两人在走廊里吞云吐雾,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老这么分着也不是个事,你看,这边弄得差不多了吧,就赶紧回去,我怕到时候胖子骂我不够义气。”
“再说吧,这边挺好的。”
陈述的语气有些低落,感觉敷衍的成份居多,又是这样的回答,刘禹扭头看了她一眼,涂着指甲油的细长手指夹着烟,眼神落寞地看着前方,一股子的小资颓废。
“好什么好,你是个女人,还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完事了就回去,这事就这么定了,听到没有?”
刘禹有些见不得她那样,难得说出一句霸道不容人分辨的话,两个都是自己的好朋友,他不希望闹出什么矛盾,更不希望这个矛盾与自己有关。
“谢谢你,禹子。”
陈述转过头,回了他一个笑容,可他总感觉那笑容里带着些勉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咦,述姐”
没等刘禹再劝说下去,旁边的房门突然打开了,苏微露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退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这是刘禹的房间。
“哈哈,被我抓住了吧。”
陈述扔下半截烟头,一下子就冲了进去,两人在里面嘻笑着打闹着,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句拷问。刘禹无语地摇摇头,或许她说得对,在这里活得更开心些吧,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充满了疑问。
“真的没有?”
“真的,不骗你,不信你检查。”
“啊!你个死丫头,你害得老娘输了钱。”
房间里最后是以陈述的一声惨叫做为结局的,她们出来的时候,苏微的脸上红得很不自然,不像是宿醉未醒的样子。恰好刘禹的烟也吸完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一件浴袍加一条短裤,正好。
“你就这样走啊。”苏微见他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出口叫住他。
“嗯,去海边游泳,不可以吗?”
“啊!”
这回轮到苏微吃惊了,照惯例,通常这时候就是老板离开的时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难道今天不走了?
“去不去,今天全体放假,都去海滨玩,我请客。”
看她们的神情,刘禹干脆大手一挥,他身上带着姜才的军报,不能过早地回去,否则解释不清楚,正好在这里呆上两天,让自己的心情放松一下,为的是投入马上就要到来的更为紧张的战斗中。
泉州城的蒲府别院,包括知州田真子、禁军都统夏景在内的文武官员,齐集在他家的大堂上,一同商讨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
从京城返回的眼线带来了切实的消息,那样的盛事根本瞒不了人,随手在街上叫住一个人就能打听得到,几页薄薄的纸片在众人手里传递着,每个看完的人都面色不豫。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真看到上面的数字,蒲寿庚仍然吃惊不已,那帮吝啬之极的土财主居然搞出了这么大一个手笔,还真让他刮目相看。
“泉州被抛弃了。”在座的每个人都有一种这样的思考,没有了市舶司那天文数字一般的进账,这些人还有什么可以指望?人家已经摆明了不想多分一杯羹,看起来几十年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诸位,都看过了吧。”
过了一会儿,看看纸条传遍了每一个人,蒲寿庚站起身,咳嗽了两声,将众人的视线传到他的身上。
“不瞒诸位,朝廷方面已经无望,催债的人就在这城中,天天往某的府上,不得已,只能在此招待大伙,还望恕罪。”
他的话让众人更是沮丧不已,原本倚为干城的靠山一个个都翻了脸,说出来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直当他们是奴仆一般,换个人也受不了。
“眼看着信风将至,往日里早就应该开海祭神,迎接客商的到来,如今你们看看,码头上全是咱们自己的船,他们做得很绝啊,竟是一只都没有放过来。”
“今年没有了收入,蒲某人大不了毁家弃业,赔给了他们就是,可是诸位呢?”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赔?拿什么赔,靠着几十年的海舶厚利,在座的个个富得流油,可那些身家有多少真正是属于自己的?谁也说不上来,原本想的是都在一条绳上,现在人家吹断了绳子,让谁都活不了,众人的神色各异,不愤的倒是占了多数。
蒲寿庚扫视着他们的反应,利益的话已经说透了,如果这样还能认命,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顾自己,而如果还能齐心,倒是未必不能一搏。
没等他继续鼓动,一个手下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到他的目光,暗地里打了一个手势,表示有紧急的消息传回来。
“诸位先坐坐,蒲某失陪一下。”
出大堂之前,他朝着夏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起身跟了进去,田真子虽然有些疑惑,却什么也没有说。
“竟然会如此!”
这一回,蒲寿庚被传来的消息震惊到了,将近三百只海船,上万名贼人,居然没有攻破只有数千官兵把守的琼山县城,还让对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海贼的死活并不放在他心上,自己失去的也不过就是一条船而已,这样的船他有很多。他担心的是,官兵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根本不像训练不足、装备低劣、士气全无的样子啊。
“怕个鸟,依某说,一不做二不休,之前那件事,可以做得了。”
夏景毫不在意地说道,既然琼州方面也失了手,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早就不耐烦了。
“时机还未到,再看看。”
蒲寿庚没有被他杀气腾腾的语气影响到,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一旦发出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他还想再等等。
“夏天夏天悄悄把你拖进了苞米地,压死你压死你不让你喘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刘禹的手机铃声就改成了这个调调,苏微看了看在远处的海水里嘻戏的老板,想帮他接又有些迟疑,因为屏幕上的联系人名字是一个“妈”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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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也不想这个音乐一直放着,怪模怪样的歌词已经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把心一横,她还是拿起了手机。
“喂,伯母你好,是的,我是苏微,他在游泳。对,我们在一起,在琼崖市的海滨玩,没有没有,公司一大帮同事呢,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这是我的工作嘛。没事,您不用谢。”
放下手机,苏微轻轻吐了口气,刘母的热情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不论怎么解释都好像没用,干脆就让她去误会吧。
很难说昨天晚上的事有什么影响,同事今天看她的眼光似乎都有些不一样,陈述的话虽然很露骨,可是调笑惯了,反而没什么感觉,关键是老板自己都没什么想法,她又能怎么样。
苏微不敢想像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好感是不是“爱”?对方的年龄这么大,或许根本不在意这种感觉了吧。
她只知道既然选择了相信他,自己就不会后悔,结果对方真的是个君子,一动不动地让她枕了一夜。苏微望着那个身影,愣愣地失去了思维,心头乱成了一团麻,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望夫石,刚才谁的电话啊,那么毕恭毕敬?”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女人的手,不住晃动,她抬起头一看,陈述穿着两截式的泳衣,胸前峰峦挺立,也不怕撑破了,她暗暗腹诽着。
“看又看不大。”
陈述坐下前,故意向她的胸口瞅了一眼,然后示威似的挤了挤,原本就深邃的沟壑又雄伟了几分,看得苏微有些自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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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头,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谁打来的?这是禹子的手机吧,你发现什么秘密了。”
顺手拿起手机一看,陈述就知道不是她的,因为这台山寨机刘禹已经用了很多年,还是和林玲一块的时候买的。
“他妈打来的,让老人家等不太好,我就先接了,你也知道会说些什么,上次去他家就话里有话了,可我们俩根本就没什么。”
陈述看着她略带委屈的表情,突然“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哟哟,让我看看,可怜的娃儿呀,这不挺有料的嘛,那货居然都不动心,会不会被伤得太狠了,对女人没感觉了?”
她扳过苏微的脸,左看右看,又瞄了一眼她的身体,啧啧地说道,无论是身材相貌,苏微都很出色。陈述口里开着玩笑,心里却在想会不会真猜中了,不然没道理啊,他又不是个处?
“怎么伤的,说说我听。”
“算了,等哪天有空吧。”
陈述已经撇到刘禹正朝这边走过来,推了她一把说道,结束了这段八卦。
“陈述,你要加强锻炼了,这么快就不行了。”
走到沙滩上,刘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拿起一**饮料,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虽然有海风吹着,这里的日头也很大,他不敢玩得太猛。
“坐一坐,这就去玩了,你们聊吧。”
他那句话里有语病,苏微可能没感觉,她听着不怎么自在,赶紧顺势起身走开。
“伯母刚才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看你玩得高兴就顺手接了,你要不要现在回一个?”
苏微将手机递给他,刘禹能想像到自己老妈会说些什么,略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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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不耐烦啊,伯母也是关心你,他们年纪都大了,你还没一个正经媳妇,老人们哪能放心呢。”
一边将刚才刘母的那番语复述给刘禹听,苏微一边低着头没有看他,完了之后半晌没听到动静,她抬头一看,老板怔怔地拿着手机,眼神空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媳妇?听到这个词,刘禹突然想到一直以来,他就认为自己是个已婚男。虽然隔着一个时空,可那白纸黑字的婚书、明媒正娶的排场、洞房花烛的情景,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在一座叫做“临安”的城里,还有一个苦苦等着他归家的媳妇!
这里的人包括他的父母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可这并不意味着那就不是事实,对他来说,重婚不犯法,找个人结婚也不难,至少,眼前的这个女孩就不讨厌他,可是自己真的可以么?
随时随地的消失,无法说出口的原因,她会原谅?一天可以,一个月可以,甚至一年也可以,那么一辈子呢?毕竟她不是古人,没有夫为妻纲、三从四德这些约束,万一哪天受不了
沙滩上的人潮涌动,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刘禹却觉得自己无比地寂寞,心里藏着天大的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煎熬,因为他很害怕,自己一旦说出来,人家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他。
“怎么了,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微见他脸色变得不太好,以为昨天的酒喝得太猛,还没有恢复过来,于是关心地问道。
看着这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样子,刘禹挤出了一个笑容,他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就回去,路是自己选的,没有办法逃避,那就只能去面对。
过了片刻,老板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苏微并完全没有放心,她的直觉告诉她,老板有着很重的心事,会是述姐说的那个原因么?满腹的疑问却无法问出口,因为两人之间还没有那种关系。
第二天清晨时分,习惯了早起的苏微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地上有一张纸条,都不用捡起来看,她也猜到老板走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让她的鼻子微微发酸。
“苏微:我走了,谢谢你的陪伴和照顾,对不起,如果我妈的话让你困惑,我替她向你道歉。我不在期间,如果她打来找不到我,有可能会找你,请帮我应付一下,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另有一项工作交待在后面,祝,愉快,刘禹。”
公事公办一样的言语,她机械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交待了她的新工作,完成一个小城镇的整体规划。从一砖一瓦到公厕下水道,很复杂也很繁琐,不过她很喜欢,有事做了,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骑帅!”
临安城外位于余杭县的禁军大营,金明的中军大帐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个称呼听上去有些别扭,因为他目前的主官职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三衙之中,殿前司都指挥使通常被称为“殿帅”,而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则被称为“步帅”,自然,他这个马军都指挥使就理所当然要叫“马帅”了,而马通常又是人的姓氏,因此,就发明了一个“骑帅”的称呼出来。
此刻天刚蒙蒙亮,临安城只怕是刚刚才开门,此人就迫不及待地到自己这里来了,金明端坐在帅案后面,沉默地看着这个自称是“陈相的人”会说出一番什么话来。
“好叫骑帅知晓,某此次前来,陈相并不知情,只有一些话,不吐不快,故而冒昧叨扰了,还望体谅。”
来人虽然说着谢罪的话,言话之间却是不卑不亢,人也是站得笔直,自有一股傲气,怪不得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兵部大员呢。
“骑帅入京日久,不过缩在这一县之地,上下掣肘,想必过得也不痛快吧。何不听某一言,天下广阔,外任不失路臣之选,比之张帅又如何?”
原来是这个意思,金明又不是蠢人,哪里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挡了别人的路了。要他学前任殿帅张彦出外去,换了别人可能求之不得,可对于他,根本没有什么吸引力。
当初叙功之时,他就想着辞了这一切去为恩公守墓,要不是刘禹的一席话,根本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无论是什么帅的职位,他都不感兴趣。
可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他不在意,并不代表别人就能随随便便安排,现在恩公不在了,唯一的亲人也走了,家里就剩了一个不会下蛋的婆娘,他金明还怕得谁来?
“你说完了?说完了便离去吧,军中重地,马上就要开始操练,外人不便观看,来人,送这位先生出去。”
金明同样用不卑不亢的口气吩咐道,两个亲兵一听,上前就一左一右成包夹之势,看情形,如果他不自己走,就会被提溜出去,那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愣了一会,终是一跺脚转身就欲出帐。
“来得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大清早得跑一趟也不容易,茶水还是要奉上的。”
突然一个身影抢在他之前挑帘进来,来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不自觉得退了两步,定神一看,一个年青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着他。
“你自陈相府上来?”
“正是,足下是?”
“不才刘禹,请回府转告陈相一声,他日定当登门拜访,有什么事到时再商量。”
说完,他就不再看这个人,来人想了一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欣喜地一拱手,跟着两个亲兵告辞而去。
“你来得太迟了,雉姐儿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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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差了两、三天而已,金明不知道应不应该给这小子一拳,刘禹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非常意外,走了,她会去哪?
听到不是去南方找自己,刘禹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开始了担心,小丫头玩谍报玩上瘾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暴露,想要接应都来不及,她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趣呢?要是那样倒没什么。
“这回恐怕是真的走了。”
金明大致猜到了他的想法,自家妹子虽然贪玩,可一旦上了心,做起事来也是不管不顾的。听她的语气,只怕去的时间不会短,他是照应不到了,只能让刘禹去想办法,谁让他是始作俑者呢?
“某来想想法子,劝上一劝,实在不行,也会让李十一他们看着她,放心吧。”
刘禹的安慰显然没有多少说服力,金明只能勉强地接受下来,好在只要有他的人在,通过传音筒,怎么也能知道她去哪了,比起漫无目地地担心,要强上一些。
“你打算与那人做何交易?”
放下妹子的事,金明转而问起方才的问题,刘禹的话不难理解,听他的口气会直接去与那个陈相商议。
“那就要看那位陈相公能给出什么了。”
既然是对方有求于已,刘禹也不怕他们势大,宰相虽然听上去很拉风,可这是不杀文人的大宋朝,只要不是谋逆造反,他又能奈自己何?
可金明就不同了,他是个武将,陈宜中可是有擅杀大将的先例,一个手握禁军的殿帅,他都敢把人骗到家中杀掉,一味地拒绝,万一要是激起了他的杀心,那就糟了。
更主要的是,金明呆在京师已经毫无意义,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带着兵出去,刘禹的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打算,具体去哪,还要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了才能决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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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找某,还有别的事吧。”
妹子的事是自己告诉他的,来人的事是无意中撞见的,刘禹此番登门,肯定还有他自己的事,否则他是不会公然来军营找他的。
“嗯,这是一份军报,本应该由琼州发出,你也知道,离着太远了。某在想,你找个军士扮成信使,直接经驿站换次马,然后送入枢府,这样可使得?”
刘禹从怀中掏出姜才拟好的那份军报,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份捷奏,如果从琼州出发一站一站地递送,最快也得大半个月,他哪里等得了那么久的时间。
此刻,施忠带人押着两个囚徒正连夜兼程赶来,他们是提前了好几天出发的,又是走得近路,算算日程,到京师还得六、七天,刘禹打算先将军报呈上去,以朝廷的效率,等他们商量一个结果出来,差不多那边的人也到了。
“这样不成。”
不料金明看了看,一出口就否定了他的提议。
“如果是由琼州出发的军报,到一处递铺就要盖上一处印章,哪有琼州一出来就直接到京师的道理。不过嘛,此事要办也容易,你交与某便是,明日,最迟后日就能办妥。”
听了他的解释,刘禹才明白漏洞在哪里,既然他说了能办妥,刘禹也就不再多管。反正他只是想要节省几天时间,晚上一天半天区别不大,事情都有了着落,他也就该回家了,金明知道他的心情,也不作挽留。
出了军营,刘禹骑着借来的马,一路从钱塘门入城,尽管心里很急,他也不敢在御街上纵马,只能跟着人群向前,好在宅子所在的兴庆坊离得并不远,不久之后,高大的坊门就在望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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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他在进门之前看了一下表,小妻子应该还在锻炼吧,临街的两扇正门紧闭着,一个家丁拿着个大扫帚在扫街,一看到他,扔了手里的扫帚就从偏门跑了进去,喊都喊不停。
等他走上台阶的时候,正门“吱”地一声从里面打开,杨行潜带着一众家丁迎了出来,牵马的牵马,执蹬的执蹬,他这才醒觉,自己是一家之主,远道而归,是要大开中门相迎的,可是小妻子呢?
“东家,一路辛苦,京中无甚大事,招股一事颇为顺遂,谢家与几个王府的执事的人在户部主事,如今那里已成京师一景了。”
“喔,一共卖出了多少份?”
一边同杨行潜搭着话,一边频频向两旁的家丁招手致意,刘禹有一种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感觉,不过明显在这里的权威性要更大一些。
“两万余份,昨日里一天就卖出去五千余份,今日只怕会更多,谢家的管事同某说了几次,能不能一次多送些过去,此事还要请东家的示下。”
“这样,若是今日还能卖出超过五千份,便一次发给他们五千之数,不要怕麻烦,没有了就让他们等着,这又不是白菜豆腐,小心一些为妙。”
这个数目不出刘禹的意料,京师还有很大的潜力可挖,现在才刚刚开始预热,越到后面销量只会越大,等到那些富商们以为数量有限,争相抢购的时候,才会达到*。
“是,听闻户部的司库都快装不下了,正在腾屋子备用呢。有几家府上给咱们送来了贴子,有些能打发的都打发了,余下的都送到了主家娘子那里,还得东家自己拿主意。”
“好了,今日我方才回来,一应俗事都不想理,这些事,你能办的就办,不好办的,明日再说。”
近家情怯,看着就要到后院了,他停下脚步嘱咐了一句,这个府上能吸引他的不是这些琐事,而是一心期盼他归来的那个人。
不过一墙之隔,后院却不像前面那样热闹,静悄悄地就像没人一样,下人们看到他进来也只是行了个礼,然后就各做各的事,根本没有他所想像的妻子含泪飞奔扑到他怀里的一幕。
“桃子,你们姐儿呢?”
刘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他知道这个小女孩是妻子的贴身侍婢,一起共过患难的,感情非同一般。
正在院子里指挥丫环婆子做事的桃儿回头一看,似乎吓了一跳,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内屋。
原本以为璟娘外出没有回来,知道她在屋里的时候,刘禹松了口气,随即就暗笑自己过于紧张了,这又不是后世,她哪有机会跟人私奔。
“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进屋子的刘禹没有看到运动的迹象,两部飞轮静静地摆在那里,上面却没有人,紧接着一个身影奔了过来,却不是他的妻子。
“娘子呢?”
刘禹有些奇怪,没有做运动,难道是不舒服?可是看听潮的表情又不像,见到自己回来,有一些欣喜,几分惊异,却没有多少着急和紧张。
“这几日大娘子都睡得不安稳,时常被厄梦惊醒,因此起得就很早,现下已经沐浴过后睡下了,奴吩咐了外间不许出声,这才能睡得踏实些。”
难怪,院子里的下人们一个个蹑手蹑脚,生怕发出响动,听潮说完后顿了一顿,然后鼓足了勇气看着他。
“郎君勿怪,有句话,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大娘子,她想念你得紧。”
刘禹喟然长叹,眼前的这个不过十七、八岁,屋子里的那个才十五岁,外面院子里的,桃儿连这个年纪都不到,她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是爱,可对男子的依靠是一种本能,这就是她们所理解的感情吧。
“想念得紧。”就是她们能表达出来的最大程度,平时表现得很成熟很坚强,骨子里不还是个刚刚脱离父母庇佑的孩子?
“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
听潮这一回没有多说什么,蹲身施了一礼就出了屋子,既然郎君已经回来,就能放心了,忙了一夜,她也没合过眼。
屋里有些气闷,他脱掉了罩衣挂在架子上,地板上很干净,靴子也被扔到了一旁,为了防止发出声响,他没有穿木笄,光着脚丫直接踩到了地上。
里间点着一炉安神香,味道淡淡地,正是妻子最常用的那种。走过窗前的书桌,刘禹发现上面放着一些写了字的纸,他很少看到妻子写字,都忘了璟娘是从什么家庭出来的。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句诗被妻子写了好几遍,也不知道当时她是怎么想的,刘禹自己的毛笔字非常难看,自然也不知道这上面是什么体,不过很显然,比起自己的那一笔,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翻过上面几张同样的,最下面的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张很精致的毛边纸,古朴典雅,纸质洁白,十分托墨,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像是诗却不知道是谁做的。
“红笺难尽相思意,点点滴滴到心头。”
字的背后,是斑斑的墨迹,不光这里,周围的地方也有,刘禹举起来对着光一照,才发现整张纸上到处都是干透的小圆斑,他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就明白过来,那是怎么一回事!
俗话说:“思念是最好的减肥良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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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就连某著名词人也说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嘛,这个某是谁,刘禹不记得了,但这句话他却没忘记。
绛红云绡轻纱帐中,璟娘正在酣睡,同平常一样,她是侧向外面,身体微屈,双手枕着脸庞,一把青丝撒在身后。
刘禹坐在听潮惯常的那个位子上,细细端详着她,多日不见,似乎又长大了些,原本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的,现在看着削瘦得厉害,他倒希望是因为锻炼所致,可那紧蹙的眉头说明不光光是这样。
知道妻子素来不耐热,怕将她惊醒,刘禹没有去扯那个人力风扇,只拿了个细竹描金镶羽的蒲扇隔着纱帐帮她祛热,也许是感到了清凉之意,璟娘悠悠地睁开了眼。
“夫君?你归来了么。”一边说一边向他伸出了手。
刘禹在帐子里将她的手握住,还没等答话,她就把手放到了枕上,然后倚着他的手背合上了眼,难道刚才是在梦中?他觉得有些神奇。
既然妻子还未醒,这么伸着手也不是个事,他干脆撩开帐子坐到了床头,自己没那么累,妻子也要舒服一些。看着璟娘甜甜的睡姿,他感觉自己也被传染了,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这会正好睡个回笼觉。
于是,听潮在小憩了一会想着进房来侍候他们夫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有些羡慕,也有些感动,返身出门的时候,眼中已经有了湿意。
“咦,你这是怎么了?”桃儿看她眼红红的,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事,风迷了眼。”
桃儿看看纹丝不动的树叶,不知道她说的风从何来,当然也没有去点破。
“娘子还未起么?”
“嗯,你有事?”
“不是我,前院的杨先生在门口走来走去,问他又有些吱吱唔唔,似乎碰上了要紧的事,我想着如果他们起了,就去通报一声。”
“这会不行,天大的事,都得等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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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少有地表现出寸步不让的姿态,桃儿虽然有些意外,也没有同她去争执,论起对璟娘的感情,她只多不少,既然是为了娘子着想,杨先生就只能往后靠了。
这一等不要紧,璟娘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帐中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变得更加热了。而这些,都比不上身旁的这个男子,似乎是做梦一般,她晃动了一下头,又掐了一下手,这才确认了一切。
“真的不是梦。”
她喃喃地自语,伸手轻抚着夫君的侧脸,仍是那般让她着迷,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是夫君第一回离开她那么久,久到她记起了以前读的那些闺怨诗词,每一句都是那么地贴合她的心境。
被她枕着的那只手,大而有力,上面有个小小的疤痕,璟娘知道如果不是那一挡,这个痕迹就应该落在自己的身上,或许就连人都已经不在了吧。回想起那些事,她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滴下来,落到了夫君的手背上。
“傻瓜,为夫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又没少一块肉。”
刘禹的眼睛一睁开就看到妻子屈在自己面前,一脸的梨花带雨,怜爱之意大甚,想要抬起手臂为她擦擦,不料一动之下,手就像脱臼了一样,又酸又麻,竟然抬不起来了。
“都是奴不好,这样可好些。”
璟娘见他皱起了眉头,赶紧帮他做按摩,一双小手在他手臂上抚动着,刘禹只觉得酸涨无比,脸上却展开了一个笑容,扔掉了另一只手上的扇子,轻轻摸着她的发丝。
“多日不见,娘子又清减了。”
原本只是一句普通的问候语,璟娘却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忐忑地抬起头,神情有些不安。
“可是丑了许多?”
一句话说得刘禹哑然失笑,自古以来,女子都重容颜,特别是在自己重视的人面前,小妻子又何能例外,尽管她不过年十余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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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璟娘,是为夫心中最美的那一个,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儿。”
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刘禹的情话信手掂来,果然,璟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了笑意。
“真的么?”
这么愚笨的问题他当然不会回答,软玉在怀里,温香在鼻间,红唇在眼前,刘禹积压了多日的**哪还压得住,一低头就吻了下去。
“夫君,身上都是汗。”
璟娘在迷离中还不忘提醒他,哪知道夫君的手越缠越紧,气息更是如牛喘一般,不住地在自己身上敏感处游走,渐渐地便瘫软了下去
云收雨散,床上的两个男女如同淋了一身大雨一般,都是**地,不过片刻,璟娘就变得容光焕发,一双眸子神采飞扬,哪里还有方才的可怜模样。
刘禹靠在床头上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女人都是要滋润的,这样的交流方式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要管用,她倒是满血复活了,可老子呢?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这是自己欠人家的呢,刘禹看着小妻子绽开的笑脸,感觉到无比地欣慰,这么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原来有些微圆的脸型,变得尖了些,小小的下巴也突出了许多。
“身上粘粘地不舒服,还是叫人烧些水吧。”
刘禹活动着那只不太灵光的手臂,刚才有些精~虫上脑,都忘了疼痛,这会才觉得还有点不适,对于妻子的提议,他当然没有异议,这个样子的确不舒服。
“郎君、娘子,水已经备好了,如还需吃食,奴就在外面侍候着。”
听潮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夫妇二人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也不觉得尴尬。多人性化的服务啊,刘禹起身抱着璟娘过去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个优秀的酒店服务员。
一场鸳鸯浴到最后变成了梅开二度,出来的时候,听潮又看到了那个新婚之时的璟娘,红红的脸庞,甜蜜的笑容,而郎君似乎脚步有些虚浮,倒是精神没有方才那么好。
“杨先生?你去与他说,我用过饭就去找他。”
刘禹知道,明明自己之前嘱咐过没有大事不要找他,可他还是前来求见,肯定是有什么情况,不见是不可能的。不过,天大的事,也要等老子填饱肚子再说,没看到刚才的体力劳动很辛苦吗?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刘禹就来到了前院,他一进门就看到,杨行潜在院中踱来踱去,脸色倒是没有多忧虑,只是似乎有什么事委决不下,正在犯着难。
“哪里来的消息,倒底出了何事?”
刘禹也不同他客气,打了个招呼就直入主题,院中的石桌上放着砌好的茶水,他拿起一个没用的盅子就倒了一杯,不错,这样的茶水正好可以拿来解腻。
“淮地辗转过来的,说是李十一他们已经得了手,正按计划实行,可其中有些变数,不得不上报一下。”
一听到是李十一的事,刘禹立刻集中了精神,这是他最得力的耳目,第一次行动,结果很重要。
“损伤如何?可曾惊动了鞑子,回来的时候还顺利么。”
“那倒没有,听闻他们已经到了建康,目标被捉了活口,鞑子应该没有怀疑到他们头上,只是他们多救了两个人,现在有一事不好办,唉,某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杨行潜的表情让他不解,事情看上去很顺利啊,有什么难解的问题?刘禹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杨行潜才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一番话来。
听完之后,刘禹自己也变得哭笑不得,这是说故事么?没想到,李十一这小子干了一趟活,还顺手救回一个媳妇,虽然是单方面的,可架不住人家哭着喊着要嫁他啊,倒底谁tm才是主角?
他对李十一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爬树爬得不错的小军痞上,之前也见过一面,倒是变得粗豪了些,就那卖相,会有良家女子看上他,而且听说长得还不错。
“这倒也罢了,无奈那家人不同寻常,其父赵与祀,是太祖皇帝十世孙,入了宗谱的,而他不过是个军头,要婚配就要通过宗正寺。”
人长得不错,家世还这么高,刘禹更是惊讶了,这小子倒底对人家做过什么?他才不信,就凭那一面之缘,会真得看上了眼。
“李十一没有欺负人家吧?”
“那倒没有,听说两人肌肤都未曾碰过,女子感念他的相救之恩,死活要跟着他,撵都撵不走。更奇的是,李相公听了此事,也一力赞成,还说都是姓李,他愿执长辈礼,亲自为他们主婚。”
听到李庭芝也来凑热闹,刘禹不禁感慨这小子的好运,天上掉下个白富美,死活要嫁穷**丝,这是多励志的故事啊,妥妥地正能量,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是其父不允?”
“也并非如此,其父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行,只道待宗正寺回了文才能正式谈及。”
“那问题出在何处?”
“李十一自己不愿,他说自家微末,配不上那等女子。”
“是配不上还是不喜欢?”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禹才不管那些,一下子直中要害,只要两人真是两情相悦,这个不成问题,以李十一的能力,出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不得不说那个女子眼光很好。
“配不上,而且,某以为宗正寺很难应允。”
“目前何人在任大宗正?”
“荣王。”
原来是他,刘禹沉呤了一会,这上面倒不是没有办法可想,招股一事有过一面之缘,不像个难说话的人,而且自己本来就有事要去找他,转念之间,他已经有了主意。
“转告建康方面,所有人暂时留在那里,雉姐儿近日应该就会抵达,李十一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叫他不要急,好好对人家。”
两人的地位看似悬殊其实也不然,对方就算入了宗谱也只是个平民,身上并没有一官半职,大宋的公主都经常下嫁武将,何况只是个宗女,李十一这小子,还真有艳福,回房的时候,刘禹的脑中一直冒着这句话。
有宋一朝,对宗室的管束应该说是很成功的,既没有像前唐一样时时造成内乱,也不像后世的大明一样养成猪,而是非常贴近现实又不失灵活的。栗子小说 m.lizi.tw
一个皇亲,哪怕是位于最顶端的亲王、国王,其后都是降等袭的爵,数代之后,多数就成为了平民。而宗亲并不限制考科举,以功名入仕途,就成了多数宗亲的选择,其中不乏位极人臣之辈,比如宁宗朝的赵汝愚。
当然,大部分人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只能成为普通一民,就算这样,他们也并非没有特权。比如犯了法,不是由官府问罪,而是由宗正寺缉拿,定罪也要轻得多,很多本应流远州的,到了宗正寺,就会变成圈禁,有点像满清喜欢搞的那种。
三百多年了,多数宗亲都是平淡度日,但是害群之马也不会少,不过总得来说,宋朝的宗室评价还是算比较高的,因此在百姓和文人的嘴里,并不是通常所认为的骄横跋扈、鱼肉乡里的形象。
而荣王赵与芮就是其中之一,说起来他的经历有些传奇,自己的兄弟是皇帝,儿子是皇帝,孙子也是皇帝,本人却不是皇帝。而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活到了八十岁,也算得上寿终正寝了。
咸淳元年,他的儿子赵孟启被过继给了兄长,成为了大宋第十六任帝王。第二年,他被加封为福王,赐第建在绍兴府,离着京师也就一步之遥,不过他本人还是经常会住在京师的荣王府,因此习惯上还是被称为“荣王”。
今天,座落于御街之侧,太平坊对面的荣王府,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谁都知道,荣大王从不结交朝臣,而今天这个恰恰就是当红的文臣。
要说份量,区区一个“龙图阁侍制、枢密都承旨”怎么可能放在一国最尊贵的亲王眼中,赵与芮在书房之中把玩着这张拜贴,眼中却露出了异样的神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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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请进来。”
“可是在这里见他?”王府长史恭敬地应了一句,然后求证道。
“不,带去西府花厅,老夫在那里见他。”
赵与芮摆了摆手,只有密谋才会放到暗室,他不想留下什么话柄,这个小子一大早的来求见,会是什么事呢?他倒是有些好奇。
传说荣王府建于绍兴年间,自理宗朝被赐给其父后,就屡加修缮,成为京师中最豪阔的一座建筑,一切都只比皇宫低一等而已。
因此,早就见识过皇宫的刘禹走在其间,也不禁啧啧称奇,这完全就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啊,不知道后世保存下来没有,印象中是没有的。
“下官刘禹见过大王。”
除了官家,文官见谁都是这么一个揖礼,不过弯弯腰而已,刘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完了后也不需要等什么“免礼平身”,直接就站直了和主人对视。
不得不说,年近七十岁的赵与芮保养得很不错,看上去也就是五十来岁的模样,一部清须飘拂颌下,配上一身常服,就像个普通的富豪人家而已。
“刘子青,你小子,来来,坐下。”
传闻此人一向在士林中的口碑很好,果然,他根本就没有摆什么大王的谱,一伸手招呼他落座,刘禹自然也不矫情,施施然地坐在了下首。
“你那个计划,听闻已经闹得人人皆知,不独富贵人家,就是普通良民,也有凑钱去买的。你说你小子是怎么想出来的,就不怕,买到手的是一张废纸,白花花的银钱被人卷了去?”
“自然怕,可是大王,你会卷了银钱不认账么?”刘禹微微一笑,说出一句让陪在一旁的王府长史都汗颜的话。栗子小说 m.lizi.tw
“哈哈,说得好,只要老夫认了账,又有何人敢不认?”
赵与芮丝毫不以为忤,仰着头哈哈大笑,都说这小子有些与众不同,今日一见也的确如此,既然自己先开了头,接下来,他想听听刘禹会说出什么来。
“说吧,来找老夫所谓何事。”
“倒也无甚大事,最近听闻了一个故事,左右也是闲着,便想着来大王府上,说与大王听听。”
长史听这么一说,心中有些诧异,可一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难道真是来说故事的?
“那想必有趣,老夫洗耳恭听。”
“年初,鞑子将大军南下,侵犯我江南,沿江各州府,有誓死抵抗者,也有闻风而降者。江南西路所辖的江州,就被卖国求荣的原知州钱真孙献与了鞑子,可怜数十万江州军民,就此落到了鞑子手中。”
“到了年中,鞑子军败,退回去时溃兵又一次洗劫了沿途各州府,其中,也包括江州,某要说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浔阳江边,本是殷实人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靠着祖上余荫,却也过得去。直至鞑子过境,如蝗虫一般,卷走了他们的家当,幸好及时躲藏了起来,才保得人未出事。”
“谁料想,‘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父女二人逃过了鞑子,却没能逃过官府,已经成为元人总管的钱真孙竟然以其父之命为胁,逼迫女子去侍奉一个什么贵人”
刘禹说得自然就是李十一他们碰上的那件事,而他隐去了自己的意图,只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更能引起共鸣,果然在他的渲染下,在座的都听得义愤填膺,不自觉地为故事中的女主角捏了一把汗。
“一不做,二不休,李都头既然救了那女子,自然不会留下祸害,手起刀落,结果了那个贵人,而此时,守在门外的护卫还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何事。”
故事的最后,以英雄救美,逃出江州回到大宋的领土上,而被救的美人要嫁给英雄,自然是完美的大团圆结局了,听完之后,人人面露解气之色,只有赵与芮若有所思地摸着青须。
“确是不错的故事,放到瓦子里定能博得众人喝彩,老夫不解的是,这与你登门有何关系?莫非其中还别有内情?”
“大王明察秋毫,小子确有下情禀报。”
刘禹站起身,冲着他拱了拱手,赵与芮看了他一会,摆摆手将侍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那个王府长史。
“说吧。”
“那女子姓赵。”
短短地几个字先是让赵与芮一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神色都变得疾厉了些。
“她父亲叫什么?”
“讳与祀。”
赵与芮在心里想了想,又同长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肯定地点了点头,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贼子敢尔!”
古人骂人的词语也就那么几句,而且说出来还显得文邹邹地,在刘禹听着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孰不知,这已经是赵与芮能说出来最粗俗的话了。
“嘭!”地一声。
桌上一个官窑盅子被摔成了碎片,那可是宋瓷,暴殄天物啊,刘禹看着心头都在滴血。
摔了个杯子,似乎才稍稍解了恨,他气呼呼地坐下,面色不豫地盯着刘禹,后者的目光坦然,毫不躲闪。
“你来找老夫,是想宗正寺应了这桩婚配?”
“大王明鉴。”
“老夫也不瞒你,在某这处没有问题,可是宗正寺并非某一言之堂,若是有人提出异议,事情就会旷日持久,想必你也不希望看到吧。”
话音一转,赵与芮接着说道。
“这个故事,你不妨进宫一趟,说与圣人听,要比老夫这里好使。”
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出主意,刘禹自然不能不领这个情,他对着老者正色施了一礼。
“小子亦不瞒大王,拙荆已经入宫去了。”
“也就是说,你入府来,还不光是讲个故事?”
“正是,小子想知道的是,南外宗正司,是否归大王管?”
刘禹的这个问题让赵与芮疑惑了,南外宗正司远在福建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王容禀,小子最近听到风声,泉州有变,只恐会威胁到南司安危,还请大王速做决断,让那里的人赶紧撤离。”
“你是说,蒲家有反意?”
赵与芮一脸地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事,刘禹不可能乱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是通了天了,可是泉州相隔如此之远,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不是有反意,蒲家已经反了,不光是蒲家,驻守泉州的御营禁军武卫左翼所部在其都统夏景的带领下占据了全城,如果不赶紧撤离,他们下一步就会拿南司开刀,大王,宜速决。”
“你怎知”
“最迟明日,来自琼州的军报就会到达京师,大王自可分辨真伪,小子言尽于此,就不叨扰了,告辞。”
赵与芮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可看到刘禹的表现,他不得不信,明天军报一到就会成为事实,那么远的距离,要怎么通知,如何在叛军眼皮底下撤离?都是绝大的难题,一时间,赵与芮感觉头脑发晕,几乎站都站不稳。
同样一个故事,男子听完的反应可能是愤怒,而妇人们则可能是同情。小说站
www.xsz.tw慈云殿上,当璟娘用低沉的语调说完整个故事时,周围响起了一片啜泣声,她自己也是泪水链链。
事情就是那么凑巧,今天的慈云殿,人来得特别多,宫中大部分有头有脸的女主人都齐集一堂。包括了官家的生母全太后,育有皇子的杨淑妃和俞修容,以及无所出的王昭仪、胡贵嫔。
这中间姓赵的只有那个小女孩,可所有的妇人都感同身受,因为她们同样是赵家人。高坐堂上的谢氏一言不发,她是赵家地位最高的人,受到的感触自然最大,一旁的贴身女官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圣人的脸色铁青。
男人之间的争斗,受苦的却是女人,比这更悲惨的例子就发生在本朝,虽然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可哪个宋人又会忘记。孟珙破金的捷报传来时全城陷入狂欢,她的丈夫手舞足蹈地样子还历历在目,从此一个词语就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靖康之耻。
“大娘娘,允了吧。”
唯一姓赵的女孩开了口,她满是泪水的小脸不住地摇晃着,谢氏爱怜地叹了口气,以她的年纪未必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屈辱,可能就是单纯地想成全一对有情人。
“那位李都头,如今是何品阶。”
“回圣人的话,李某如今无品,之前因军功升做了进武副尉。”
璟娘屈身答道,这些都是开始就准备好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那些复杂的品级名称。
“原来如此,是低了些。”
谢氏同样不清楚,这么小的官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也很难递得到她这里来,同一旁的女官咨询了之后,才弄明白,原来离着最低的从九品还差三级呢,也就是个小小的军头。
实在太低了,宗正寺也得为宗室颜面考虑,因此这对小夫妻才会求到她这里来吧,她沉呤了一会,直接下旨婚配不可取,万一引起了哪个愣头青的注意,上疏谏讽就弄巧成拙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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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不如这样吧。”女官帮她想了一个主意,悄悄在她耳边说出来,谢氏一听,眼睛就亮了。
“传旨,李某不顾危险,救民于水火,此为义,于鞑子城中,刺杀奸徒,此为勇,义勇兼备殊不可得,特超擢升为从九品承信郎。”
旨令一出,殿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和婚配没有关系啊,不过是奖励军功而已。只有璟娘思索之下,想到了什么,上前见礼谢恩。
“圣人隆恩,臣妾代李某拜谢。”
谢氏赞赏地点点头,还是此女反应快,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用意。这道旨令看似不相干,实则处处都显示自己的意思,她一个柄政的太皇太后,巴巴地下旨擢升一个从九品的承信郎,这还不明显吗?
只要有了自己的态度,宗正寺的那些寺卿、少卿若还是为难,那也就该退位让贤了,相信身为大宗正的荣王肯定会心领神会,那就足够了。
“臣妾等还是那个意思,望圣人收回成命。”
就在璟娘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告辞出宫的时候,突然殿里妇人团地位最高的全太后上前开了口,她当时就愣住了,这种事也有人阻挠?刚才听故事的时候不是很感动吗。
“此事,老身意已决,你们方才也听到了,上不能庇护宗族,下不能恩泽百姓,这个尊号不要也罢。”谢氏摆了摆手,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容置疑。
原来是这个意思,璟娘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一回事,可听太皇太后的意思,要推掉尊号?那可是年初才上的,为的是恭贺改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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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她一个从四品的外命妇自然插不上嘴,妇人们劝了几句见没有效果,怕引起谢氏反感就都住了嘴,一个个地争相告辞出去。她跟在最后面,拜辞的时候,谢氏嘱咐她得了空就进来陪着说说话,也没有特意留她。
“令人烦请留步。”
出到殿外同等候的桃儿几个汇合,正准备跟着中官出去,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璟娘转身一看,却是那位宫廷供奉、公主的琴曲师傅。
“我与那位李都头有一面之缘,这点银钱,烦请令人代我转交,以贺他新婚之喜。”
她拿着一个小小的袋子交给璟娘,也不等答话,就转身走掉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璟娘看了看这个精致的小袋子,她一个深宫妇人,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底层军头?只是人已经走远了,也没有办法去问,只能带着疑问回家去。
建康城里的一处客栈,赵与祀同女儿比邻而居,他们随着李十一到此不过一天,后者一直呆在城中的帅府,似乎在等什么人。
说来也怪,自从踏上了宋土,赵与祀就发现女儿越来越开朗,之前那种愁苦的模样再也看不到了,今日居然在房中哼起了家乡小调。
“傻女子,你连人家是否婚配都不知,就要下嫁,就不怕让人看轻了去?”
赵月娥的手上是一付绣品,他们家以前殷实的时候,还有下人侍候,后来家道中落,只能自己动手。自己的这个女儿,不但通诗词曲艺,也擅长女红家务,他是真想给她说一个好人家。
倒不是看不上李十一官小,赵与祀担心的是,他整天在敌境中行事,那可是提着脑袋的勾当,哪天不小心就回不来了,这样的日子,女儿现在怎么可能会懂,等到懂了,也就晚了。
“问过了,他并无妻室。”
赵月娥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眼睛仍是盯在绣品上,那是一个小小的香囊,这女子的心已经不在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怎知他父母定会答应?”
“十一哥儿自幼便无双亲,听闻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赵月娥咬着针头用力一拽,一个线头被她扯了出来,已经快要完成了,还差几道口子要收。
“那又如何肯定,他对你有意?”
“奴对他有意便可。”
这一回,她终于抬起了头,爹爹对她更多的是担心,这一点她很清楚,可是,既然认定了,她也不会放弃。如果正路走不通,哪怕跟着他没名没份,她也认了,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傻女子没救了。”赵父终于放弃了劝说,随她去吧,女儿迟早也是要嫁人的,对方除了是个小军头,别的其实也还不错,只是,可惜自己培养了那么多年的技艺了。
见父亲摇摇头走掉,她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那天自己最狼狈的情形被那人尽收眼底,他不肯松口,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有哪个男子会不在意这个,否则就凭自己的身材样貌,哪一点配不上他那个军头?那个想要侵犯自己的鞑子被掳到了哪里,她不知道会如何处置他,如果他不死,将会是自己一生的屈辱,想到这些,赵月娥怔怔地出了神,都没注意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你就是月娘,模样儿还周正啊,怎么会看上李十一那个混球的?”
房中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定晴一看,一个男子打扮的人站在那里打量着她,可说话的声音分明是个女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是十一哥儿的什么人么?”
“他?他是我手下。”
来人一脸不屑地说道,月娥有些凌乱了,十一哥的上司,是个女子?
“你是女人么?”
“对呀,同你一样。”
来人点点头,并没有加以否认。
“那如何能从军?”
赵月娥又不傻,女子从军那种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故事,大宋似乎还从来没有过。
“谁告诉你我从军了?”
“那你如何”
来人没有说话,走到她跟前,拿起那个即将完工的香囊瞅了一眼,赵月娥看得很清楚,的确是个女子,颌下平平,面上无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直摄心肺。
“你想凭这个拢住他?”来人摇了摇头。
“若是我,就去宰了那个狗官,躲不了一辈子,放在心上总是一根刺,怎么样,敢去吗?”
赵月娥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那可是鞑子的治下,自己逃出来都是千辛万苦,还能回去?再说了,她连鸡都不敢杀,杀人?那是敢都不敢想的事。
“早就知道你这种人只会藏起来,算了,当我没说,李十一呢,不在这里么?”
“你就是十一哥儿要等的那人?”
“嗯,你知道他在哪儿?”
来人收住脚,两道英挺的眉毛动了动,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偏偏穿着男子的衣裳,还特别地赵月娥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
“你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来人似乎怔了一下,又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了,仔细地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在确定她说的是不是认真的。
得到消息赶来的李十一在客栈扑了个空,不但没有接到雉奴,就连一直纠缠他的那个女子也失去了踪影。房间里的一张桌子上,一个绣好的香囊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他的出现。
金明办事的确稳妥,第二日,琼州的军报就被一匹快马送入京师。栗子小说 m.lizi.tw当然,不过是剿匪而已,不可能像建康大捷那样万人空巷,引起官家圣人的围观,不过接到军报的两位枢府长官和主管军务的左相陈宜中却是喜笑颜开,如果没有看到最后一页的话。
严格来说,姜才报上来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之前他被派出京时的崖贼之乱,另一件就是不久前发生的海贼入寇。看完之后,几个人都心生感慨,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海岛,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
“签印无误,看来他们是挑得近路,一路昼夜未歇,仅仅才用了不到十日。”同知枢密院事吴坚翻看着封皮上的火漆、印鉴,一一核对过了才出言说道。
“报上来的战果没有多少夸大之词,应该可信,某看无须派员核查。”签书枢密院事贾余庆点了点正文,特意用手指掐出了几个数字。
陈宜中接过来扫了一眼,的确如此,平崖贼不过杀伤数百,擒拿几十,破海寇要多一些,也不过千余人。若是以边将惯常的虚报来看,这个数字再减减就没了,可是生擒敌酋却是实打实的功绩,他有点不明白姜才的用意。
琼州太远了,朝臣们连去做官都不愿,更何况是去核查战功,如此也好,反正不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等到把贼人头目押回来,就可以认定了。
“此事该当如何?”吴坚将最后一页递过去,一个三品官员殉了职,还是朝廷刚刚任命的市舶司主官,上任不过月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在座的都是宦海老马,自然首先就会想到这上面去。
“等他的灵柩和随从到了京再说吧。”
陈宜中有些唏嘘,两人相交不算多,可怎么说也是齐名的人物,香火之情还是要讲的,这件事太大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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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市舶司和招抚司井水不犯河水,应该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或许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也说不定。不过在没有调查结果之前,几个人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同陈宜中一样,先看看他的随从是个什么说辞。
“那姜才本人的说辞可信吗?”
“那就要看他送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了。”
事情的复杂性出乎意料,海贼居然不是自己来,而是有人勾结故意招致的,为的就是破坏市舶司建设。而曾唯则是为了保护这一切,才会不幸中箭,表面上看,的确有这种可能。
因为根据他的指控,唆使这一切的人就是泉州蒲氏,同琼州市舶司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联想到之前京城里的动作,陈宜中更加倾向于选择相信,当然也要看证人是否属实了。
可这样一看,如何处置就成了一个难题,蒲氏是那里的地头蛇,势力盘根错节,一个不好就会酿成灾祸。眼下琼州司还未建成,又失去了主官,前途未卜,要是泉州司乱了?朝廷今年的岁入可就泡汤了。
不处置更是不可能的,一个高品官员被人勾结海贼杀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此放过,否则朝廷的颜面何存,这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三个人都想不出什么稳妥的法子。
“是否去信,叫武卫军先做好准备?”贾余庆开口提了个建议。
“不可。”
不等陈宜中开口,吴坚首先提出了异议,他知道都统夏景是前任殿帅韩震的心腹,贸然将事情透露给他,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经他提醒,陈宜中猛然发觉,整个泉州上下就没有一支可以信任的军队,蒲氏若是果有异心,朝廷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对付他的办法!
就在三个人面面相觑之时,枢府一个书吏上前来禀报,荣王府的长史奉命前来拜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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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王?他要看这个做什么。”
吴坚有些意外,谁不知道这位荣大王向来安份守已,从不交结朝臣,更无跋扈妄为之事,顶多就是敛财而已。今天这是怎么了,公然遣人前来枢府索要军报一观,还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
“给他。”
陈宜中听完简单了说了两个字,他隐隐知道了荣王的用意,可现在却不能说出来,因为那关系到一大批宗室的安危。
“敢问各位相公,那个证人何时到京?”长史很快看完,然后拱拱手问道
“约摸还有两三日。”
押着犯人当然比不过单骑独行,这个速度已经是超快了,陈宜中等人现在只希望那犯人不要在中途出什么意外,让这件事情变得死无对证。
“此事是否要报上政事堂?”那位长史走后,吴坚不无担心地问道。
陈宜中明白他的忧虑,事情涉及了一州之地,如果传播的范围太广,保不齐就会被泄露出去。到那时,蒲氏只怕不反也反了,事情就会不可收拾。
可朝堂上哪来的秘密可言,禁中大内都是如此,更何况是这里,他突然有些埋怨这个姜才,为什么不同犯人一起送进京?要这么分开来,现在应该怎么办?连素来有决断的他都犹豫了。
“行潜,此事,我等可能想得岔了。”
回到府里,刘禹对杨行潜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微微一愣,东家说得没头没脑,就像是考较一样,细想了想,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早上军报入城直送枢府的时候,他也差不多同时得到了消息,因为刘禹之前就告诉了他,让他留意。
“东家是说,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杨行潜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作为执掌海事的一方巨头,之前同京师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怎么可能在这京城没有布下人手?
“是啊。”
不能怪刘禹后知后觉,他想得是早一天送来军报,朝廷上下就能早一天认清那个贼子的嘴脸,从而做出应对,最不济也能先提醒一下南宗正司的事,防止发生历史上那种惨剧。
可是现在看来,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如果他们坚持要等到证人到来,那就会浪费好几天的时间,贼人反应迅速的话。说不定现在飞骑就已经出了京,他刘禹可没本事,去每条离京的路上盘查可疑的人,那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东家,某倒是以为,就算发生不测之事,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杨行潜想了想答道。
刘禹诧异的看着他,这句话不难理解,杨行潜思考的角度不一样,那些人的生死并没有放在他心上,如果蒲氏真敢那么做,就是取死之道,唯一的下场就是抄家灭族。
“某觉得,东家这几步棋,已经成功了,蒲氏若是不想束手就擒,迟早会做出那样的事,眼下咱们要考虑的是,如何防止他自海上逃出。”
从功利的角度上讲,刘禹承认杨行潜说得没错,蒲氏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们会不会困守泉州城?就要看已方行动的效率了,如何才能出其不意地拿下海港呢?他需要军事专家的分析。
“事情已然如此了,咱们又能做什么?东家,就是你现在让张青云前往南司走一趟,他们会听吗?说不定会将他送交泉州府衙!”
杨行潜接着劝道,这个道理刘禹如何不知,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知道结果的,自己偏偏不能阻止,让他有些不甘心。
“将咱们在京中的人手全都撒出去,从这里一直到泉州,建立一条通讯线,这件事要立刻去办。”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先建立起快捷的通信起来,哪怕经过层层传递,打通了泉州一线,也就相当于打通了琼州,这对于将来的战况,会有不可估量的帮助。
对此杨行潜当然不会有异议,传音筒的神奇之处他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听到吩咐就应声出了门,刘禹在京师还有两百人手,一直在接受训练,传音筒是必修课目之一。
而在城中的荣王府里,听完长史返回之后的禀报,赵与芮也将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等到证人到京的那一天,还是马上就派出信使。
“大王,几位相公看法相近,此事牵扯太大,不好轻易下定论。”
“那依你之见呢?”
赵与芮问了一句看似多余的话,长史了解他的想法,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老夫富贵已极,如今身为宗正,明知宗亲有难,却还是明哲保身,岂不是连那小子嘴里的一个小小都头都不如?”
他自嘲地笑了笑,长史仿佛知道他即将说出什么话来,大王的选择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既然他决定了要那么做,自己也没什么可劝的。
“你即刻出府,去宗正寺开具文书,回来盖上老夫的印。不,带上印,办好了就遣人出城,告诉他们,南司并入西司,叫他们即刻撤往福州。”
“事情太急了,只怕看到文书,有些人也不会马上走。”
“老夫已经尽力了,救得一个是一个吧。”
赵与芮眼神萧索地说道,他能做的也只这个,总好过让人家一锅烩了。长史看着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影,俯身深深施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裁并南外宗正司?这个荣大王还挺有魄力的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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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消息,刘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样的政令没有依据,要想通过只能是靠强硬手段,赵与芮怕是一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看来自己的劝说还是起到了一点作用的。
一旁的杨行潜却有些不以为然,如果说昨天还只是猜测的话,今天来这么一手,就真的变成打草惊蛇了。况且,最后成不成,能救出多少人来,都还是未知数,毕竟那是人家的地盘。
刘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人有时候不能完全凭着利益做事,他尽力了,赵与芮也做了他能做的,余下的就要看朝廷的反应了。政事堂多半还要扯皮,出兵至少也要等到证人进京之后,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事情已经由暗到明,现在都快到七月底了,如果蒲氏与城中的鞑子有勾结,肯定会知道他们即将南下,而且时间并不远。朝廷的效率摆在那里,说不定等到那个时候,征讨的军队还没进福建路呢。
刘禹希望蒲氏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因为他根本就没指望过从临安发的兵,由始自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泉州港外的那些海船,那里可没有高大的城墙。
“传令给张青云,全力搜集泉州城的地形图,兵力部署,港口的位置,船只的数目,某通通都要。叫他把人手分成两个部分,城内城外各一部,做好接应的准备,至于他本人,出城吧。”
根据情报,蒲氏还没有公然反叛,城门也没有限制出入,这是最后的机会,就冲着已有身孕的映红,刘禹也不想他出事。
“某立刻去办,东家此举是想”杨行潜举一返三,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用意,刘禹自然不会瞒他,闻言点点头。
“等等,你可知广东路臣是何人?”正准备举步出门,突然被东家叫住了,而他的问题更是让杨行潜不知所措,刘禹看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不自然,不像是不知道,倒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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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么,东家也认得,赵溍。”顿了片刻,杨行潜收敛了心神,正色答道。
不是他说起,刘禹都几乎忘了这个人,怪不得刚才他会有那种反应,想起三人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刘禹摇摇头笑了,杨行潜同样摇摇头轻轻一笑,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物是人非,不必再挂在心上。
“东家是想水陆并进?”杨行潜见他问起这个,开始推断他的打算。
“确是。”
从琼州出发,取道广东是捷径,姜才的骑兵可以发挥最大的优势,再加上他提供的黑科技,说不定能做神不知鬼不觉。
“某去吧,这个人某熟知,他人去恐怕不好相与。”
“那就有劳你了。”
刘禹也不矫情,如果是赵溍,的确只有杨行潜最合适,他自己去只怕有性命之忧,两人的过节可不小呢。
既然是这样,杨行潜决定现在就出发,和张青云一样,刘禹也让他带上二十人做为护卫,毕竟现在是盗匪丛生的古代,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因为杨行潜的离去,外宅无人管理,刘禹只行临时指派了个随璟娘过来的老人管着,而机密之事则由自己亲自来抓。因此,当建康方面李十一的消息传过来时,他不得不中断同妻子的腻歪,出去处理。
“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听到消息,刘禹的脑仁儿一阵阵地疼,这个不省心的妹子,又惹上麻烦了,而且这一回麻烦还不小。
她一个女人,只带了两个人就敢去闯刚刚出事的鞑子地盘,更要命的是,居然还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是要挑战最高难度的副本么?好吧,这一回他终于找到了当大哥的感觉,是挺郁闷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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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又能怎么样,人已经在路上了,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就凭李十一那些人,个个都畏她如虎,找到了也多半劝不回来?用强,谁能打得过她,刘禹一时也束手无策。
“你去转告李十一,叫他带齐人手,马上出发,无论如何一定保证她们的安全,必要时允许他行非常之策,青州之事暂缓,等人回来再说。语毕。”
原本还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的婚事有太皇太后插手,多半八、九不离十了,现在一气之下,干脆也没说。一直到走进内屋,刘禹都是一付气鼓鼓的样子,璟娘开始有些担心,等到一问之后,“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为夫一头的烦恼,你不思为夫分忧,还敢耻笑,可是皮痒痒了?”刘禹一把将她捉住横在大腿上,作势欲打。
“璟娘知错了,夫君且慢动手,听我一言可好?”璟娘抬起头,告饶道。
刘禹将她扶起坐好,璟娘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腿上一晃一晃地,一派天真的小儿女神态。
“璟娘小时候,约摸四、五岁的时候,二哥儿已经跟着师傅在族学中读书,每日课业繁重,少有时间陪我玩耍。于是,我就经常去偷他的书本、纸张、笔墨之类的,每次被他捉到,他便是方才你那般模样。”
二哥儿便是叶应有,是她的亲兄长,在那样的家族里,自然只有这样的血脉最亲。璟娘笑着说起她小时候的事,那些曾经的孤独、烦恼、磕磕碰碰都随着岁月的流逝成为了回忆。
“夫君莫要忘了,我也是人家的妹子,这种心态如何不知,雉姐儿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她这么做,无非就是同璟娘儿时一样罢了,这么说,夫君可还烦恼?”
“你是说,她是想通过胡闹,引起别人的注意?”刘禹没有这种关系,自然体会不到,不过听妻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璟娘点了点头,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不是别人,是你呀。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去点破,引起尴尬。
“话虽如此,也太胡闹了些,毕竟是在鞑子的地面上,如果真有什么不测,都不知道如何向老金交待。”
“你不是遣了人去接应吗,放心吧,雉姐儿一身的好武艺,不会吃亏的。那个狗官也真该死,除掉了也好,否则指不定又去害谁。”
能让璟娘恨得咬牙切齿,刘禹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他没有行动,只是觉得事情有先后,暂时还轮不上他。现在么,不做也做了,可是这种事情不能姑息,敌后工作一定要严守纪律,最忌的就是擅自行动,等她们回来,一定要严肃批评,让她们做深刻地检讨才行,他在心里恨恨地说道。
临安城一处不大的酒肆内,廉希贤带着几个随从已经坐了一会,这里是王掌柜的一处铺面,位置不显眼,正好做为接头之用。
过了不久,一个常服男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在一处空桌上坐下,四下看了看无人跟在身后,这才起身,挨到了廉希贤的那一桌上。
“吕大夫,一向可好?”
廉贤贤对他的谨慎不置可否,宋人最近十分松懈,就连自己易服出行,也很少查问,不过倒底行事隐秘,这份小心也是必要的。
“上次所托之事,某动用了不少关系,也只查得这个。”
吕师孟没空同他寒喧,从袖笼里掏出几张纸,在桌子下面递过去,廉希贤打开一看,上面绘着一部投石机的结构图,左看右看都十分眼熟,这不是自家的“回回炮”么?
“军器监秘藏室弄来的,他们想必已有查觉,若是不对,也不可再动手了。”
“枢府呢?可有所获。”
廉希贤也不知道这个对不对,不过凭感觉,他认为不会是自己要求那种,因为大汗的信函中再三强调了是异物,却又不说是异在哪里。
“枢府机要司所藏比之这个还不如,某料想也不会是,因此就没有动手,无论如何,等一向再说,此刻不宜再有动作。”
吕师孟的紧张显而易见,他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明目张胆地叛敌是一回事,在大宋的都城为鞑子做事又是另一回事。这些天他睡都睡得不安稳,生怕哪天一队禁军官兵包围了他的家,将他拖出去问斩。
“算了,不动就不动,临安大牢的事情如何了?”
廉希贤当然知道这种情况逼他也是无用,好在时间还有,徐徐图之吧。
“靠着以前的老关系,某一人入内倒是问题不大,带个人则有些难办。不如这样,那位公子想要做什么,写封书信,某走上一趟如何?”
牢里关着的除了蒙古人、汉军,还有新附军几个没被砍头的千户以上的将领,那些人几乎都是出自吕家,因此他以这个为借口,进牢探望是可以的,但多带一个陌生人,又是找的解家,他担心为人所觉,只能这样子婉拒。
也不知道廉希贤听出来没有,他手里玩着一个酒盅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吕师孟以为他对自己不满意,突然想起了一事,赶紧凑上前说道。
“禀尚书,今日城中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吕师孟离席而出,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一番,廉希贤听着听着眼睛一亮,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时候,宋人的内部乱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机会。
乱得好啊,越大越好,拖得越久越好,那可是宋人最大的商港,其中有没有什么空子可寻呢?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如同沉睡了一般。
廉希贤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无人知晓,到了第二天,他就被更为重要的事转移了注意力,前往蜀中的使团返京了,可奇怪的是他的副手却没有跟着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怎么回事,人呢?”
他的好心情在一瞬间就消失了,都到了江州自己的地头上,吃个饭的功夫,人就莫明其妙没了?说出去谁信。
绑架、仇杀还是别的什么?最起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像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什么,难怪廉希贤勃然大怒,回来的使团中人特别是那些护卫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都不敢吭声。
“江州方面说,严侍郎自行到浔阳楼饮酒作乐,点了一个什么歌伎相陪,然后又留宿了一夜。结果第二天房中便无人踪,连那个歌伎和她在城中的家人都不见了,看样子应是为人所掳,可是为什么?他在那里没有仇家啊。”
秘书丞柴紫芝拿着他们带来的公函,百思不得其解,严忠范不像是个声色自娱的人,怎么会突然去找什么歌伎。怎么又那么巧,这个歌伎刚好是他的仇家,伙同浔阳楼的人一起绑走了他,而事后,这楼里的人不跑不躲,等着官府找上门。
听了他的分析,廉希贤冷静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疑点不少,有些漏洞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江州官府肯定是隐瞒了什么。但是现在他又不能回去责问,因为随着的使团的返回,与宋人的谈判就要展开了,严忠范的死活也只能是先放一放。
“你们说说,蜀中战事究竟如何?”
放下这件事,他开始了解蜀中一行的情况,如果那边打得好,在谈判的时候就有更多的筹码可用,这一点也是他十分关心的。
几个回来的人面面相觑,都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廉希贤心里一沉,知道结果可能不会太好,正想下令如实禀报,就听到驿站外面传来喧闹声,动静越来越大,有点像之前建康捷报到京时的那个样子。
“廉尚书,几位都在啊,下官奉我朝太常寺及礼部堂官之命知会诸位,一会城中要举行祝捷仪式,不知诸位可有兴致参加?”
驿丞在打开的房门后露出一个头,瞅了瞅里面的人,大声说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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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捷?祝什么捷。”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蜀中大捷。”
说完这几个字,驿丞得意洋洋地一拱手,也不等他们答复就扬长而去,似乎前来就是为了知会一声。廉希贤面如死灰一般,建康建康打败了,蜀中蜀中又败了,宋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突然变成英勇善战,谁能告诉他,这是为什么吗?
元人作如何想无人去管,枢府的两个长官和陈宜中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激动了一回,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蜀中那种交通断绝、后援不继的情形下,居然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胜仗。
是的,尽管从战果来说,远远比不上建康城下的辉煌,可是艰难之处则远甚,自然不可能期望会有多大的战果,光是这个结果就已经足够振奋人心了。
“做得好!”吴坚将捷奏递与陈宜中,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远道而来的原四川总帅赵应定,只见他满脸风尘、瘦骨嶙峋,一看就是操劳过度的干臣模样,不由得出声赞叹道。
“全是托官家和圣人的福,诸位相公运筹帷幄,一众将士戮力同心,下官何敢居功。”
赵应定的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让在座的几个人都很满意,如今这样子既有能力又不挑刺的人太少了,前者也是一派宠辱不惊的君子风度,越看此人吴坚等越是欣赏。
陈宜中轻声读着手中的奏书,前因后果、言之有物,倒是一篇好文章,这样的文章,张珏那种老粗是写不出来的,倒像是眼前这人的手笔。
“一路辛苦,既然回来了,不妨多休息,今后少不得还要分担国事。”
给了他一个并不明显的暗示,赵应定心中大定,一脸平静地同众人致了礼,然后随着小吏走出堂去。
“你等奉诏宣抚,可曾点验过那些军功?”等到他的背影消失,陈宜中拿着手上的奏书走到堂中,开口问道。
此刻,堂上还有前往蜀中的礼部那个郎中和几个随员,他们全程经历了这一切,又是钦命的天使,自然就有这种权力,也免得再派人去跑上一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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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相公,下官等同府中各员,分别查验了大军所缴之战旗、首级、军械等物,基本上吻合,这是下官等汇总的结果,还请相公们一览。”
数千人的战果,写满了厚厚的一本册页,陈宜中不过随手翻了翻,每一项都有几个不同的官员署名,一切都符合朝廷规制,结果也同奏书中相仿,这场胜利,已经可以确定无疑了。
“了不起啊。”
“不容易。”
发出赞叹的一个是吴坚,一个是贾余庆,这一次他们针对的则是张珏和他的所部,有了这个战功,之前刚刚册封的就不够了,还好留有余地,倒也并不难操作。
“关于这次封赏,你们枢府拟个条陈,尽快上报朝廷,奏书本相就先带走了,也让官家圣人也高兴高兴。”
从程序上来说,武将的封赏要比文官好办,不外乎是建节、封公、封侯,张珏已经有了节度使衔,这一次一个爵位肯定跑不了。而他的副使也会顺理成章地变成正使,成为名副其实的蜀中第一人。
这样的好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全城,刘禹的家中自然也不会例外,得到这个预料之中的消息,刘禹仍是由衷地为之高兴,历史总算没有出现不可捉摸的后果。
“这个张节帅,很厉害么?”
璟娘有些不服气,才这么一点战功,哪里比得上自家夫君的斩获,虽然最后叙功只得了第二,可夫君是文臣,这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是的,他很了不起,是个大英雄。”
刘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夸大的成份,各人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条件更是天差地别,不能光拿数量去比较。
璟娘依偎在他怀里没有作声,夫君都赞叹不已的人,应该也是不错的,可在她的心目中,“大英雄”这个词只属于一个人,永远都不会有改变。
连续的捷报冲淡了朝廷高官死于非命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之后的朝会上,众臣齐心协力驳回了谢氏自请去尊号的旨意,都一致认为这与目前蒸蒸日上的国家大好形势不符,无奈之下,她也只能收回成命,毕竟她远远达不到历史上那些凤临天下的女子高度。
穿着朝服跟在朝班中的刘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这些人的表演,他只觉得昏昏欲睡,要不是领着薪水又不用上班,还不如呆在家里和小妻子交流技巧更有意思。
接下来的议题不出所料转到了与元人的和议上面,这些人还真是契而不舍,刚刚到京就提出了重开谈判的要求,好像生怕宋人会不顾一切打过去似的。
“留卿,依你所见,该于何时开始和议为好?”
珠帘后传出谢氏的询问,声音不似往日那般低沉,看来也是被这些捷报所鼓舞的缘故。
“回圣人,臣以为,朝廷既然已任命了全权议使,此事就应着落于陈、王等人身上,该于何时谈,在何处谈,可命他们拟出一个章程,再报于诸相并上奏官家、圣人座前。”
留梦炎执着玉圭,侃侃而谈,尽显名臣风范,如果不是知道历史,没准就会被他的风度折服,可惜了一身好皮囊,满腹好文章。
“老身记得是三个人,可都在殿上?”
“确是三人,礼部尚书陈景行、礼部侍郎王应麟、枢密都承旨刘禹,还不速速出列,觐见官家、圣人。”
随着他一声轻喝,从文臣班列中走出两人,双双立于殿中,两人等了一会儿,发现还少了一个,不仅面面相觑,都拿眼瞧着留梦炎。
“刘禹,刘禹来了没有?”留梦炎被这个小小的意外憋得面红耳赤,咳嗽了一下之后连呼了几声。
正在半睡半醒状态的刘禹突然被旁人捅了一下,这才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他赶紧整了整衣冠,快步出列,站到了陈、王二人身后,听到周围响起的一片议论声,他还不太明白出了什么事。
“看来刘禹你对此事还有异议,不妨当庭奏来。”
谢氏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朝堂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想听听他会说出些什么?
“臣以为”刘禹苦思了半天,之前讨论的是什么来着?
“臣以为,太皇太后忧劳国事,诸位相公兢兢业业,方有我大宋今日之盛。故此,非但不能去除,‘寿和圣福’四字已不足以表达臣等的敬意,恳请再上尊号,以顺应天意。”
自以为所料不错的刘禹没想到,搜索枯肠拍出的一记马屁让举朝哗然,就连王熵都转过了头,似乎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吃错了药?珠帘后的谢氏愕然失语,几个女官想笑又不敢,憋得十分辛苦。
“刘禹阿谀奉上、捣乱朝纲、御前失仪,臣以为不堪大用,恳请奏准,削去其和议副使之职,以儆效由。”
刘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一个同样绯袍的官员,看他出列的方向,似乎是言官一带,不知道是哪个部的给事中,算是个什么鸟?
“臣不敢苟同,臣所论的是正事,莫非你以为圣人配不上?那方才你为何要附合众议,照此说来,你这也是阿谀奉上了?”
“你胡搅蛮缠,此刻所议的分明不是一回事。”
想拿自己刷声望?就这战斗力,刘禹对他嗤之以鼻。
“臣确实不知道此刻所议何事,因为臣一直在想要给圣人请一个什么样的尊号方才妥当,故此稍稍分了神,至于什么捣乱、失仪,恕臣不敢领教。”
他将自己的圭板举起来遥遥一敬,舍小求大,占据道德的制高点,不与对方纠缠细枝末节,将水搅混,这类论坛贴吧常用的招数,放到朝堂上也是一样,反正他也不打算竖立一个清正耿直的方正君子形象,你能奈我何?
“你”对方有些力不能伸的感觉,被他的无耻深深地打败了。
“你想到的尊号是什么,不妨说来。”
留梦炎摇摇头,再扯就越扯越远了。
“臣以为,莫若‘慈恩’二字为妙。”
早有准备的他不慌不忙,几位相公细想之下,发现还挺合适的,不得不佩服这小子有急才。
“好了,再议吧,与元人和议之事,就依留相所言,你们几个下去合计合计,拟出个章程来。”
谢氏害怕他们真的再给自己上尊号,出手打断了这一切,随即就结束了朝议,国家未定,她现在哪有那个闲心。朝会上的这个小插曲,也马上成为了临安城中的一项谈资,这却是刘禹始料未及的。
朝会之后,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却没有出宫,因为捷报的背后,是更加棘手的一件事,泉州怎么办?
没有人敢说姜才的话只是一面之词,因为人家之后还有人证,在这个人证到来之前,贸言发言是不合适的,容易留下话柄,都是宦海数十年的老人了,这个道理无人不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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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府以为,姜才此举,是为了让朝廷提早做好准备,若是我等碌碌不为,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他,况且京师耳目众多,搞不好已经为人所知,诸位相公,宜早做决断!”
吴坚与贾余庆对视了一眼,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默,总要有个人出来的,只有他最合适,说完暗自扫了一眼。三人当中,陈宜中早就得知了,此刻当然是面沉如水,留梦炎面色虽然还算平静,可眼光却有些不善,至于上首的王熵,拿那份军报翻来覆去,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既然枢府是这个意思,陈相,你以为呢?”王熵放下手中的军报,出口说道。
“枢府计议时某亦在场,此事关系东南局势,确实不宜久拖。若他们果然包藏祸心,便会有不测之事,真到那时,我等只能免冠谢罪、自请去职了。”
“你是说”
听到陈宜中把结果说得这么严重,王熵这才重视起来,他细想之下猛然一惊,不禁脱口而出。
“正是,昨日军报入府后,荣王长史便前来求见,直言受王命欲一观。”
还有一句陈宜中没有说出来,当天,便有飞骑出京,是不是荣王所派他不知道,可那人正是从宗正寺出来的。
“如此说来,只能动兵了么?”
王熵喃喃自语,他有些庆幸,之前自己的感觉很对,早一步切断了同那边的关系,这笔收入没了虽然很可惜,但再大也大不过抄家灭族的祸事吧。栗子小说 m.lizi.tw
“明着不行,暗地里要有所准备了,枢府初步构想是,两浙之地不可轻动,只能从福建本地、两广想办法,京师遣一重臣总制。”
“老夫记得泉州有御营禁军驻札,不能直接下令过去么?”
武卫左军驻于泉州除了护卫本地,还有监视蕃人和保护南司的意图在里面,装备和人数都同京师没什么区别,王熵虽然年纪大了,记性还是很好的,他这么一提,陈宜中等人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景所部有异心,只怕还在蒲氏之前,这一下双方不勾结到一起才怪,他们刚才所说的调动兵马,要对付的其实就那支泉州驻札御前武卫左军!
“罢了,老夫没什么异议,汉辅,你的看法呢?”
王熵摆了摆手,随他们去吧,反正逼反泉州的又不是他一个,蒲氏铤而走险的背后,究竟牵连到什么?只怕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早些决断了也好,这一刻他倒是希望那些人做得更果断一些,将来处置起来也干脆一点。
“要不要去函,先听听那边的解释?”
留梦炎一直没有开口,这样轻易地就断定了一个大州的命运,有宋以来都是绝无仅有的,他们会不会起事,为什么会起事,都无从得知。而更要紧的是,与元人的和议在即,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心理优势,如果真的起了乱子,这一切就将付诸东流了。
“这样吧,枢府行枢府的事,去函一事就交与留相,对外嘛,就称琼州有海贼作乱,为恐祸及沿岸,故此调动兵马防备。”
陈宜中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在各路兵马到位之前,先稳住他们的心也好。至于这个总制的人选,他几乎一瞬间就有了,而这个人会不会答应,却还要是未知之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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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如此拟定吧,就照陈相方才所言,不要提及泉州之事,早日择人出京,做好两手准备,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个交待。”
王熵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现在就到此为止,不要去惊动圣人了,如果没事就好,有事的话,已方也做好了准备,不管对上对下都有交待了。
对于他们的侥幸心理,陈宜中不置可否,荣王已经动了,不问而知肯定与南司有关。南司有了动作,泉州不可能没有反应,只怕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场战事,其实已经不可避免了。
这麻烦事怎么一桩接着一桩呢,就没有一个消停的时候,他走出政事堂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沉地,要雨不雨,风雨欲来啊!
“汉辅,和议之事还要抓紧,早些与元人谈成,就堵了他们兴兵的借口,朝廷经不起折腾了。”
“是,平章,某一定尽力而为。”
留梦炎朝他拱了拱手,王熵说得没错,如果朝廷在南边还要应付一场战事,那北边的邻居就要安抚好,和议必须完成,而且还要尽快完成。
清河坊的陈宅十分显眼,走过望仙桥横穿御街,一座六开的大宅门就矗立在眼前,不愧是宰相府第,别有一番气势。身穿便服一付文人打扮的刘禹站在不远处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要放到后世,得卖多少钱啊!
他选的时机很不错,吃过晚饭,又还没到睡觉之时,当然之前先要打探陈宜中是不是按时下了班。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是否有某种默契,陈宜中今天还真的就如他所愿,帖子送入府时,他已经坐在了书房内。
“去将人请进来,带来此地。”
这是早有准备的事,陈宜中撇了一眼帖子上的抬头就淡淡地吩咐道,这个年青人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在他心里印象极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啊。
原本一个从四品的中级官员,根本不可能放在他的眼中,可一路走来,他亲眼所见,此人是如何从一微末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叶府女婿、圣人青眼、权贵侧目,陈宜中十分不解,明明是一个文人,为何走得却是这种路线,口碑还不算差。
就在陈宜中揣摩他的时候,刘禹也正走在陈府的前院中,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总觉得两边的房前屋后藏着什么人,面前这个领路的,会不会突然大叫“关门放狗!”?好在直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都没有发生他想像中的事。
“刘子青?本相等你多时了。”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陈宜中微笑着说道,这句平平常常的招呼用语让刘禹心里就是一个“机灵”,不会是在这里下手吧。
“刘禹见过相公。”
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刘禹上前拱了拱手,微微一恭身说道。
“无须多礼,坐吧。”
陈宜中一摆手,一个下人端了杯茶进来,刘禹在落座之前暗中打量了一眼,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卖相还是不错的,青须拂胸、双目有神、样貌清瞿,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是很有道理的。
从史书上所记载的那些看来,什么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许多人认为南宋之所以最后灭亡,此人有不小的功劳。唯一可说的就是最后没有跑去降元,但也仅仅而已。
这片刻的失神没有逃过陈宜中的眼睛,他只当是年青人初见自己的拘谨,虽然在大殿上口出狂言,侃侃而谈,私下里不还是个愣小子?
“今日朝会,子青可是出了风头啊。”
“啊,相公说笑了,那位没有说错,下官当时确实走神了。”
这样的开场白,也没有出乎刘禹所料,反正不过是两人独处,他也不怕传出去,干脆大大方方承认了。
“哈哈”果然陈宜中微微一愣,随即就是一阵大笑,刘禹毫无尴尬之意,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这个小子有点意思。
“听闻子青从不登同僚之门的,今日漏夜来访,想必有要紧之事吧。”
“不敢,下官自知朝会上出了丑,特意来听相公训示,不知有没有打扰之处。”
不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他也会,刘禹当然知道对方比他更着急,既然不想先提,那他又怕什么,这茶水没什么滋味,远不如自家的,媳妇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应该是绿色无污染的吧。
“这个滑头。”陈宜中暗暗在心中腹诽着,确又无可奈何,眼看着这小子一付不紧不慢专心饮茶的样子,哪里不明白,自己不开口他是不会提的。
“这个么,你是枢府属吏,轮不到本相来管,不过有一事,却要同你商议一下。”
“不敢当,有何事,相公只管吩咐。”
听到要进入正题了,刘禹这才放下茶杯,眼神转到了他的身上。
“朝廷欲在两广等处校阅兵马,以备海贼之患,尚缺一员总制,子青自枢府来,不知可有推荐之人?”
明明早有定论,偏偏还要拐弯抹角,其实这种官场话,不独是古人,后世的那些公仆又何尝不是?不过刘禹也知道,以他宰相之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再绕圈子就会适得其反了。
对方想调金明出京,他也想要金明出京,二者看似殊途同归,其实也不尽然,现在是对方更急切,自然就要争取一些条件了。下面要怎么谈,刘禹想着早就拟好的腹稿,不慌不忙地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禁军大营的帅帐前,金明披着一领单衣坐在石墩上,那支精钢长棍在他手中,被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钢牙都取了下来,收在一个柳条箱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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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亲兵们都知道,唯有这件事,大帅是不假人手的,心爱的坐骑都能交与他人侍候,可这支棍子,从来都是亲力亲为,别看现在像是一根普通的圆棍,可一旦镶上钢牙,立刻会变成一只六亲不认的猛兽,挨上了非死即残,绝没有第三个下场。
宋人重棍棒,军中犹甚,因为太祖当年一条盘龙棍打下大宋三百年江山,所以军中教习便将枪、棍并重,做为主要的长兵器,在这之前金明称手兵器也是一条长棍,不过那是铜的而已。
“大帅,耍一个。”
擦完之后,他拿在手上掂了掂,熟悉的手感又回来了,建康一战后他就鲜有拿出,好在这棍子不同寻常,不怎么生锈。
亲兵们自然了解他的喜好,一看就知道他手痒了,金明平时虽然治军甚严,可心情大好之下,这样的哄闹并不会被他怪罪,棍子在他手上弹了弹,一掠身就摆出了一个起手势。
大账前围出了一个圈子,除了他的亲兵,下了操的军中将校也挤了过来,只有当值的军士无福,不过看到那里时不时传出的喝彩声,都是心痒难当。
这套太祖棍法毫不出奇,军中几乎个个都会,可是同样的一套棍法在他手中耍出来,呼呼的劲风扫得面上生疼,一人一棍真如蛟龙翻江一般。围观的人群看到精彩处,连喝彩都忘了,只剩了目瞪口呆。
“好!”
圈子外面响起一声暴喝,众人这才如梦方醒,一齐跟着拍手叫好起来,而此时金明的表演也到了尾声,长棍赫得高高弹起,从空中落下,在地上砸出一股灰尘,然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刚好形成一个收势。
“好一个回风舞柳,直有一往无前之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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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老苏吗,你何时进的京?”
金明将棍子用布裹了起来,随手抛给亲兵,亲兵已经全力去接了,仍是被一股大力推得退了几步。他摇摇头,转身迎向方才发声之人,来人并不陌生,曾在建康战后有过一面之缘,还在一张桌子上喝过酒。
“一言难尽,这就是当日那一支吧,早就听闻过,鞑子畏如猛虎,想不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瞒不过你这行家的眼,来来来,进帐再说。”
苏刘义的话有些不尽不实,金明也不同他计较,人家这么跑上一趟,当然不会专为夸他,至于会是什么事,他隐隐有个感觉,虽然平素看似粗豪,可并不代表他傻。
“长棍某不过粗通,你才是行家。”
进了大帐,里面除了帅案那里,别处并没有设座,好在二人都是武人,也不在乎这些,就站在帐中说话。
“老金,苏某此来,特为致歉,方才不说,是怕你一听就直接将某赶出军营了,所以,还请恕罪。”
“陈相说的那人就是你?新任的步帅。”
金明见他这么说,也不想绕什么圈子了,他本来就不稀罕那个位子,只不过没想到自己的竞争对手,还是个熟人。
“是。”
苏刘义点点头,其实这种消息打听起来并不难,但由于金明对此并不感兴趣,所以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而刘禹早就知道了,却也一直没有说给他听,直到今天正主儿登门。
金明从案上拿出一包烟,撕开了自己抽出一支,余下的直接扔给了苏刘义。军中但凡抽过的,无不都好这一口,可是要随时都能抽到,就并非个个能行了。
“老金你不怪某。”
苏刘义拿着那包烟有些发怔,这味道很熟悉,可那已经是建康的时候了,没想到在这京师之地还能碰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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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是你,某就应下了,好歹你还是条汉子,比个战场都没上过的鸟人强。”
金明用火柴点燃了,熟络地吐了个烟圈,然后将手里的火柴递过去。苏刘义下意识地接过来,看了看手上的烟和火柴,再想想金明的话,心头百感交集。
“不瞒你说,老金,某确实挺想坐上那个位子,可从来没想过要自你手里抢。一得知是你,某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走上一遭,要打要罚,都认了。”
“既然说到这里了,某也不瞒你,那位子未必好坐,你日后就会明白。至于某嘛,也许要出京,不过去哪里,却还未定。”
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苏刘义的肩膀,此人是刘师勇的好友,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可武人都是这样,对了脾气,那就什么都好,没有多少弯弯绕。
“某此来就是得知了一事,枢府已经决定于广州建都督府,辖制两广、福建各路兵马,这个总督府军事,就是你。”
“竟有此事?”
金明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之前刘禹说过包在他身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督府并不常设,只有战事发生时才会建立,张世杰援建康时就是如此,为什么会设立这个广州都督府?难道南边要打仗。
“昨日京城捷报频传,你应该有所耳闻吧,之后便有朝议,某是从陈相那处得知的,正式的文书这两日就会下达。说实话,如果不是手里无人,某都想去做这个督府。”
金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三衙现在就是个空架子,除了些无人要的老弱,连各司主官都凑不齐,陈宜中这才会急着推他上位,好借此整饬御营。
这个督府倒是很对他的胃口,不用说,这应该是刘禹为他争取的,节制三路兵马,上头又没有掣肘,不比整天在这里看人脸色强?那个鸟殿帅,谁爱坐谁坐去,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不由分说拉着苏刘义就往外去。
“既然碰上了,便到某那里去坐坐,家中就一个婆娘,让她整些酒菜,咱哥俩好好喝上几盅,今日不醉不归。”
苏刘义还未答话就被他拖了出去,根本不容他拒绝,不过他在京中也没什么去处,难得有人相邀,去便去吧,反正今天来的目地已经达到了。
其实从陈府出来,刘禹就想着第二天去告知金明一声,谁知道他刚刚回府,就收到了礼部送来的文书,告诉他和议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定了。从时间上看,他与陈宜中商谈的时候,这些人也没闲着,竟然是连夜议出来的。
根据文书上的话,时间就在三天之后,地点则放在城外的一处亭院,位于西湖湖中心的小岛上,名称叫做“孤山”。
看上去朝廷的和议之心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事情拖了这么久,也该出个结果了。刘禹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将近七月底,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按部就班,只等发动的那一天。
唯一的变数就是泉州,从陈宜中手中,他替金明拿到了征讨权,名义上就有资格调动三路兵马,这个名义非常重要,特别是在元人南下之后。
在刘府的书房里,他对着一张草拟的泉州地形图思索着,从图上看,这时的泉州城沿晋江而建,呈一个不规则的五角形,城墙全为石筑,高大而坚固。如果没有大型器械,很难撼动,怪不得张世杰拿它没办法。
市舶司和泉州港离城有段距离,港口外就是后世的泉州湾,是一处天然良港,这时候还没有像后世那样改造,最窄的地方也就十余里,倒是有些文章可做。
“夫君可是为差使烦忧,天色已晚,不如先用些吃食吧,这可是奴亲自熬的,尝尝看,可入得口?”
小妻子端了个盘子进来,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碗,里面似乎是什么羹,卖相不算好,味道却是很香。
刘禹看看表,的确不早了,他将图纸放到桌子上,拿起碗和勺子,感觉肚子是有点饿,也不管里面是什么,几口就吃得精光,看得璟娘眉开眼笑。
“娘子的手艺不错,甚合为夫的胃口。”秉承着老婆就是做得再难吃,也要忍着恶心先夸奖一番的原则,刘禹朝她竖起了大姆指。
“奴也是头一回做,还有听潮她们帮忙,夫君喜欢,下回奴多做些。”
好吧,刘禹听出来了,她多半就是动动嘴而已,具体的事情自有人帮着干,不过有这份心已经很难得了,不能要求太高,只怕他老岳丈都没吃过这个女儿做的东西呢。
吃完宵夜,璟娘照例帮他揉肩,刘禹一边享受着妻子的爱抚,一边想着地图的事,现在敌在明我在暗,要做到出其不意,就得先发制人才行。
“夫君,奴昨日出宫之时,碰到了一个人,她给了奴一个事物,说是要转与李都头,还说与他相识。”
璟娘的话让他有些奇怪,宫里的人和李十一?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莫非这小子有隐藏身份,是个不为人所知的高富帅?看着不像啊。
“何物?”
“就是这个,夫君看看可认得。”
璟娘递过来的是个钱袋子,里面装着几块银子,袋子倒是很精致,像是女子所用,那花纹?刘禹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细细一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或许是亲戚吧,有机会让人捎给他便是。”既然想不到,他也懒得去废那个脑筋。
“喔。”
璟娘看到夫君拿着那个袋子好像有片刻间的失神,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似乎方才只是错觉,倒底是不是她也无法确定。接回袋子,她不动声色地收起来,仍是继续之前的动作,不再提起刚才的事。
大江蜿蜒而上,过了池州地面,这段水域就被称为“浔阳江”。栗子小说 m.lizi.tw一路过了彭泽、湖口等县,江州州治所在的德化县城就近在眼前了,雉奴一行四人扮做渔家,从湖口转过去,绕过大江,取道鄱阳湖入江的水道,从新桥镇上了岸。
由于常年在军中厮混,雉奴的肤色更接近于后世那种小麦色,戴上一顶竹笠,活脱脱的一个美貌小船娘。而月娥就不同了,烟灰涂完再敷上黑黑的淤泥,她何尝闻过这种味道,恶心地差点没吐出来。
一番乔装之后,两个船娘加上两个渔夫的组合就新鲜出炉了,男子挑着装满鲜鱼的篓子走在前,女子挽着篮子跟在后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洞开的城门走去。
“老狗子,步子迈那么大,赶着去投胎么?”
“月娘,似你这般碎步慢挪,何时才进得了城?”
四人当中,只有雉奴有过做探子的经历,虽然只是玩票性质,现在谙然成为他们当中的行家,看着这些人不专业的动作,忍不住就冲口而出。
被她这么一说,本来就紧张无比的月娥更是手足无措,如果不是已经走近了,她直想转身就逃。
直到下了船,她还是如坠梦中,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了来?甚至连来做什么,她这会已经想不明白了,那城头上下满是兵丁,目标又是一州主官,身边必定防备深严,就这么四个人,想近身都难,更何况是杀人?
可一看到雉奴满脸的无所谓,她又迟疑了,同是女子,差别咋就那么大呢?她难道一点都不害怕,月娥不得已,紧紧地跟着雉奴,低着头看都不敢看。
“哪里来的?面生得紧,这里面是何物。”
“看军爷说得,就是新桥镇上人氏,这不刚打上的鲜鱼,活份着呢,军爷拿去吃酒耍?”
老狗子学得一口的本地话,不细听还挺像那么回事,两尾活鱼送到眼前,守门的兵丁也不再细问,后面还排着长队呢,要是个个都这么通情达理,这差使就好办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你这娘子好生腼腆,头一回进城吧?”
放行的时候,兵丁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月娥,随口调侃了一句。雉奴马上感觉她浑身一僵,步子都有些摇晃,赶紧推了一把。
“可不是,某这婆娘进门才几天,怕生,这不,带她来城中开开眼,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倒叫军爷见笑了。”老狗子的反应也不慢。
说罢假意喝斥了一句,快步走了过去,兵丁摇摇头不再管他们,暗忖这小娘子面相虽然黑了些,身材倒是婀娜有致,便宜那个汉子了。
“姐儿,现在去往哪里?”
到了一个僻静处,几个人解下担子,老狗子将斗笠拿在手中扇风,双眼却警惕地盯着四周。这一趟他本是不想来的,可拗不过雉姐儿,现在处在敌城中,稍有疏忽都将是致命的。
他是金明的贴身卫士,从十余岁就跟了他,开始叫做“狗蛋”,现在大了些,则被叫成了“老狗子”。他比雉奴要大上两三岁,对于指挥的这个妹子,向来也是疼爱到骨子里的。
虽然进了城,可对于这座城池,几个人都是一抹黑,就连自幼长在城中的月娥也不例外,因为她是个女子,不可能时常抛头露面,就那么一趟,还差点跳入火坑。
“那个什么浔阳楼很出名么?”
雉奴的眼珠子转了转,要达到目地,就要摸清目标的行动规律,然后找到最合适的下手机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是禹哥儿教给他们的,这一次没有支援,她只能自己拿主意。
“嗯,是城中最有名的去处,达官贵人才去得起,寻常百姓哪里敢进。”
月娥也就进过一回,不过时常会听爹爹提起,再加上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传诵,想不知道都难,可是这个地方已经成了她心头的痛,不想去也不想提起。
“那就去看看,没准狗官也会去呢?”
雉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确定了行程,酒楼是个不错的下手目标,一般来说,去喝酒的都不可能带上大队人马,只要找准了房间,办法不是问题。
浔阳楼既然是城中有名的所在,找起来也非常方便,只是问路的时候,那些本地人匆忙地指了指就赶紧离去了,连多说一句半句都不肯,让他们有些疑惑。
到了附近才发现,这座天下闻名的高楼已经被封掉了,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封条,几个军士在前面把守着,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走过的也都是低头而行,不敢看上一眼。
“这位老哥,可知前头发生了何事?为何不让人家开门做生意。”
四人寻了一个茶水摊子,喝点水吃点东西,摊主是一对老人,妇人在后面当炉,男人在前面扫洒侍应。
“嘘!几位是从外面来的吧,不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老年男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语气说道。
“我等自乡下来,寻思着打些鲜鱼送到这里换些银钱,谁知道就碰上这事,可不是晦气么。”老狗子一脸懊丧地说道。
“唉,看你们也不易,就说与你们听听吧,前些日子这楼中走失了一个大官,听说是为人所掳,总管府就出了榜文,全城大索。”
“人呢,抓到了么。”
“江湖大盗,哪有那么容易落网的,听说接应的就住在城南,一早就出了城,哪里还有踪影。”
月娥听到城南两个字,心里便是一动,那不就是自家所在吗,赶紧低下头装作喝水,掩饰了眼神中的慌乱。
“然后呢。”
“你看到了,楼就给封了,管事和那些伙计都捉入了大狱,可怜喔,他们哪里会做那等事,还不是”
“死老头子,后院柴火没了,还不去收拾!”
老年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嚷嚷,忙不迭地道了声歉就赶紧跑进去,几个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变故,都眼望着雉奴,希望她拿个主意。
酒楼伏击计划是没辙了,下面应该做什么,雉奴一时哪里会有好办法,只不过跟着禹哥儿的手下那么久,基本的套路还是有的。她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站起身,老狗子放了枚大钱在桌上,一齐离去。
“寻个客栈,把鱼卖了,不拘什么弄些,上街去卖,先找到那个什么总管府,看看姓钱的会去哪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那是一州治所,比这个酒楼还要好找,当然,光天化日之下,打探消息这种体力活,自然就由两个男人包了。
月娥跟着他们这么公然在城中走动,而通缉自己的榜文没准就张贴在各处,感觉到既刺激又新鲜,渐渐地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与此同时,在临安府下辖的新城县南新镇,一条官道穿镇而过,连接相邻的严州分水县,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几个人牵着马在官道上指指点点,像是游人一般。
“海公说了,此次是最后的机会,若是不成,就再无转圜余地,我等只能拼死一博,以报当日之恩。”
“掌柜的放心吧,弟兄们闲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只不过敌情未明,对方有多少人,会走哪条路,几时到,都还是未知之数,万一要是漏过去了,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们特意饶开了福建路,不外乎就那几条,从江西到入临安,怎么着一路也得经过信州、衢州、严州这几地。从严州过来,要么就是这条路,要么就是打桐庐过,那边也有人手盯着,除非他们不到临安府,否则怎么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线。”
被称为掌柜的男子拿着条马鞭指了指前面的官道,他的身形不高,长着一张典型的南方面孔,说得一口官话,其余人的都是五短身材,臂长而有力,而一个大汉的发髻下隐隐露出一行黑色的字迹。
官道上的行人不算多,偶尔会有一两辆牛车经过,两浙之地,山多水多田少,上好的田亩多在临安府上去的太湖流域一带,男子带着人沿着官道一路前行,不厌其烦地查看着每一段的地形。
这里已经是大宋的京师范围,临安府的驻军虽然不多,可调动起来却十分迅速,他的时间有限,不能做到一击必中,就只能落荒而逃,身边的这些人看似毫不在意,其实心中早有准备,因为对方不是普通人。
“行了,都回镇上去,包下最好的酒楼,把所有的小姐都叫上,今日吃喝不忌,让弟兄放开胆子玩耍,明天就是死了,也不能亏待了自己不是。”
“掌柜说得极是,娘的,快活这一回,就是死了也值,直娘贼,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俅?”
他的豪爽得到了手下热烈的响应,一行人翻身上马,顺着官道疾驰而去。路上的所有人都纷纷避开,唯恐被他们撞上,“这伙挨千刀的”也不知是哪个府里出来的豪奴,恨恨的骂声只能放在心里,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怎么还没有消息?”
回到府里的刘禹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人都没找到,生气也是无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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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酒家,一间间地给我去找,她们不可能会去别处,一定要把人找到,语毕。”
刘禹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两个女人加上两个护卫,既没有计划,也没有支援,这个雉奴胆子也太大了,偏偏此刻自己又脱不开身,否则都想亲自去走一遭了。
他是从礼部回来的,关于谈判的细节,三个人商议了差不多一天,礼节方面倒是有前例可循,主要就是双方的要求,已方应该坚守什么样的底限,需要他们事前心里有个数。
这两个人当中,陈景行是他之前见过的,这个人处事圆滑没什么棱角,是个官场老油条,王应麟则是初次相识,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别的暂时看不出什么。
朝廷给他们的任务其实相当模糊,只说要尽快达成一个协议,而这个协议应该是个什么样的框架,却没有一个标准。用陈景行的话说,就是“大面上过得去,同朝野都有一个交待即可”,这是什么话?
刘禹的心里立刻浮现出近代史上那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有些甚至是打了胜仗之后签订的,刚巧现在也是打胜之后,这些人的底气怎么就那么不足呢?
好吧,宋人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远的《澶渊之盟》,近的《绍兴和议》,似乎只要对方答应罢兵息战,他们就什么都能答应,国土国土不要了,岁币岁币随便给。
后世经常有一个奇怪的论调,三十万岁币换来了百年和平,这笔帐怎么算怎么值,因为当时大宋岁入多少多少,这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比起军费,更是不值一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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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结果是什么,百年之后,原本精锐的河北、河东禁军废了,汴梁百万之众形如无物。看破宋人虚实的女真人长驱直入,轻易地就打进了京师,掠走了大宋百年积累的财富,让繁华的汴梁城成为了流传千年的一张画,没有一个历史学家统计过,那是多少个三十万!
而这一次,不管最后会签订一个什么东西,刘禹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张废纸。忽必烈的大军一天天地聚集中,粮草军械流水似地送往各地,指望一纸协议能束缚他?做梦还差不多。
可是朝廷上下就在做着这个梦,不到铁蹄踏破梦境的那一刻,谁都不愿意醒来,这样的大宋,让他爱不起来。好在他又不是为此而来的,心里也没有多少悲哀之感,只可惜了那些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啊!
对他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泉州计划,他所有的人力几乎都投入到了这上面,张青云身在当地,杨行潜则正赶往广州,一俟他们到位,计划就会既时发动,他的重心也放在了这上面。
“现在到哪里了?怎么搞得,还没有出浙东,平时怎么操练的,叫他们动作快一点,最迟明日,本官要听到泉州传来的消息,语毕。”
打通一条直达琼州的通信线路是之前就拟定好的,将近二百名亲兵带着对讲机和发电机出了京,他们没有马匹,自然行不到那么快。可是刘禹这会心里头窝着火,不自觉得就撒了出来,过后才想起,却已经无法再去补救了。
这样的情绪自然瞒不过枕边人,他一进房,璟娘就感觉到了,自家夫君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看上去倒像是刻意压抑了似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夫君快来,看看奴为你做的这件衣衫可使得。”
刘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任她在自己身上套来套去,奇怪的是,往日里他一定会夸上几句,此刻不但不想配合,还隐隐地有几分不耐。
“这件似乎大了些,奴再改改,上回那件夫君不知忘在何处,要不要奴遣人去取?”
璟娘看似随意地说道,刘禹听了一怔,那件衣服他已经送了人,还是隔着一个时空的,这要怎么去取。
“许是上次吃酒忘了拿吧,放在何处我也记不得了,我看这件就挺好,不用改了,大些更宽松。”
“莫非是落在哪个红颜知已房中?若是哪天被人送了回来,那便如何是好,夫君不妨再想想,那是奴为你做的第一件衣衫,怎可随意丢弃。”
“什么红颜蓝颜,没有的事,一件衣衫而已,丢了便丢了还去哪里找得回来,你这番说辞,又是听了哪个嚼舌根?值当这般苦苦相逼么。”
素来善解人意的小妻子突然不依不饶,刘禹的无名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他冷冷地推开在自己身上比划的那只手,人也走到了屋中间。
“是,奴本就笨手笨脚,做的衣衫自然入不了你的眼,那就还回来呀,奴就是一绞子绞了去,也不想让她人践踏。”
璟娘似乎也同他较上了劲,一番话说得刘禹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拿去送了人,算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可现在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穿回去再要回来吧。
“说不出了,是哪个小姐迷了你的眼,怎不带回来让奴见识见识,想必这京师之中的女子,别有一番情趣吧。”璟娘冷笑连连,似乎还嫌刺激得不够。
“你有病吧!”他突然冒出了一句后世的口头语,自己还不知道。
“是,落在别人处了,怎么着吧。”刘禹拿起一个盅子想倒点水喝,没曾想茶水壶是空的,他恨恨地将盅子顿在桌上。
“怎么不砸了它?”璟娘的话如影随行,他猛地站起身,拿起盅子就扔到了地上,可怜一声脆响,地上多了一堆碎瓷片。
“不解气?接着砸呗。”
“砸就砸,谁怕谁。”
这时候的房中就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听潮本来躲了出去的,没想到房里突然起了战火,声音大到她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要进去劝劝?她也拿不定主意。
没多久,桌子上的一圈盅子和那个茶水壶都被刘禹扔到了地上,也许是运动带走了情绪,看着那堆碎片,他突然醒了过来。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不对在先,妻子才不过十多岁,发发小脾气怎么了?自己这么干,会不会吓坏了她。
刘禹转过身,却看到璟娘正好奇地观察他,没有想像中哭泣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大了她那么多,就算是道个歉也没什么,他就走了过去。
“我我方才没吓到你吧。”道歉的话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她一只小手挡住了。
“夫君砸了这些,可曾痛快了?”
璟娘看着他的眼睛,不怎么确定的样子,刘禹听了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你方才是故意引我发火?”
“嗯,夫君心中有不快,强压着对身子不好,发出来了也就无事了,现在瞧着好了许多,不知是也不是。”
“这是谁教你的?”
“神医扁鹊。”
刘禹“喔”了一声,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忘了是什么时代的,妻子的苦心让他感动,也有一丝丝的内疚。
“下次不可如此,如果我压不住或是没反应过来,伤着你怎么办?”
“夫君不是一直在说你我一体吗,奴不知你为何事不快,也帮不上忙,只能做这些,盼能稍稍解忧。”
“那件衣衫”
“衣衫本就是与人穿的,它会旧、会破、会烂,也会丢,奴已经忘了。请夫君相信,奴手中的这一件肯定更好,让你舍不得丢弃。”
看着妻子手里的衣服,上面的针角密实而严整,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这可不是机缝,全是这个小女孩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他的心里充满了感动,一把将她抱起,大床就在不远的地方,可以让他做一些爱做的事。
“侍制的话都听到了?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城,一处一处地去查,一定要将她们找出来。”
晚了一天多赶到江州城外的李十一将刘禹传来的命令转达了一遍,不光侍制着急上火,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本来顺利的行动突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早知道自己直接答应了那个女子便是,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现在可好,重新又回到了这里,还得解决一个比之前更大的难题,雉姐儿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没有完成她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同自己走。
唯今之计,只有全力帮助她,杀了那个狗官,就当是为受害的姐妹们出一口气吧。李十一马上调整了心态,作为一个探子,后悔是最要不得的情感,其次就是犹豫不决。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艘大船上的几十个人扮作了伙计,推着人力车,插上解家的旗帜,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进城的队伍中。眼瞅着天色就要黑下来了,今天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什么,他只希望雉姐儿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施忠一行人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快,昨天的傍晚时分,他们已经进入了严州辖下的淳安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县城外的驿站中歇息了一晚,给马儿喂足了草料,一大清早地,驿丁们才刚刚擦着眼睛爬起来,就看到几十个人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中间。
对于他们来说,最艰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能在奔波了一天之后,有吃有喝,马儿有人侍候,自己还能躺在细条竹席上酣睡,不用露天席地地给蚊子咬,那就是天堂了。
谁都知道过了这严州,就进了京师,几千里的差使就算交卸了,那样的花花之地,怎么着也有几天玩耍的日子,因此,此刻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反而精神头十足。
“弟兄们,余话某就不多说了,总之到了地,喝酒看戏逛窑子,老施全包了。”
都统给了句大实话,原本还些担心的军士们都放下心来,左右交换着眼神,一个个兴奋异常。
施忠满意地看着这群手下,他掌着姜才全军的前部斥侯,虽然人数不算多,可个个都是精锐。因此这趟差使,最后只能落到他的头上,这是招抚的信任,他只有欣喜的。
“再喂一次料,将人押出来,咱们就准备上路了。”
众人轰然应诺,然后各自解散,从两边厢房里,分别走出两个人来,都是镣铐加身。一个蓬头垢面身高体长,一个稍稍整齐一些,头发应该梳理过,两人互不相识,各自打量了一眼对方,也没什么话说。
在驿丁的帮助下,军士们很快就喂好了马,驿站这些人也都是靠眼色吃饭的。像这种临近京师的地界,过往的官员多如牛毛,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最惹不起的就是这样的军头,根本没道理可讲,上来就是动手,所以他们碰上这样的,都是从不敢违拗,只求快快打发了事。
“扶上他们,大伙加把劲,今天就能歇在临安府喽。栗子小说 m.lizi.tw”
施忠跳上自己的座骑,伸着马鞭子遥遥一指,军士们分成了两部,各自押着一个人,为了不拖累行军速度,都给他们配了马,前后左右夹着,脚镣子从马肚子下面穿过,想跑,是根本不可能的。
走在前面的由施忠亲领,他们带着那个长个子,那人好像认了命,一路上该吃吃该喝喝,从不生事,因此军士们也没有苛待他。谁不知道他一旦进了京,基本上就是菜市口走一遭的命。
出了驿站,前面就是新安江,过了江上了官道,离着京师也就一个县的距离,下过雨的路面微微有些泥泞。镶着铁掌的马蹄子一踏上去,就能带起一丛泥水,不一会儿,刚刚还洗得干干净净的马身上就变得污泥点点,可哪个会在乎这些呢。
一出来开始行军,施忠不自觉地就进入了状态,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前部二十余骑照着他的速度,由慢到快,然后匀速地奔行在官道上。而后部另外二十余骑此刻还在新安江的渡口那边,要等到他传出指令才会跟上来。
这种谨慎从琼州出发开始就一直贯彻着,为此,他们不惜绕过了福建路,取道江西进入浙西,一路之上都是平安无事,就连劫道的小毛贼都碰上一个。
如今临近京师,照理来说应该更安全才对,可施忠始终不肯放松,侦骑放出三里地,前后相隔三到五里距离,以对讲机联系,被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下去。
姜才一向治军极严,就是自己的亲子,也毫不容情,施忠能得到他这么大的信任,就是这份始终如一的律已精神,而绝不仅仅是老兄弟的情面。
过了淳安,前面就是分水县,那是进入京师的最后一站,在那里最多歇歇脚,施忠预计的宿营地则是临安府的新城县,算起来刚好是一天的路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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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身在江州城中的李十一也早早地起了身,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觉,要不是城中有宵禁,怕惊动了守军,他都想连夜去各处查探了,好在一夜过后,没有坏消息传来,这就意味着她们还没有出事。
“叫弟兄们分头行事,能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包括瓦子还有青楼。”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两个女人逛青楼有点匪夷所思,可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李十一还是强调了一番,时间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不得不将范围放得大一些。
他一共也只有几十人,这已经是包含了从建康城临时调出的人手,就连放在大帅府上听用的黑牛都被拉了来,可偌大个江州城,散布在各处的客栈酒肆成百上千,短时间怎么可能一一顾得到。
李十一自己也没闲着,他落脚的这家客栈是城中最大的,如果雉姐儿她们想找一处干净舒适点的住处,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事与愿违,负责登记的帐房听了他的描述,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要说两男两女,就是分别两男和两女也总共没几对,根本没有他说的那种。
“那四个男子呢?”
李十一的问话让帐房一愣,不由得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身上穿的绸面长衫,腰间系着条玉带,手上一个翠绿的扳指。他在客栈做事多年,走南闯北的人见得多了,这位一看就是北地来客,谁知道后面有没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
“客官若是急着找,小的可以介绍负责本地的捕头与你,他交游广阔,只要是在这地面上,没有他找不到的人,如何?”
一听捕头两个字,李十一就失去了兴致,找他们帮忙,与直接告官有什么区别?眼看这里是没有消息了,信步走到店中,寻了一个桌子坐下,心里再急面上也不能显,这两个女子会跑到哪里去呢?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心里就是一动。
这一切,雉奴他们当然毫不知情,在李十一等人到处寻找她们下落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从一处小客栈退了房,来到了一处街角。
“姐儿,那里就是总管府,以前的州衙。”
戴着一顶竹笠的雉奴看着上面飘动的元人旗号,不宵地“呸”了一口,这里是侧向,正对着衙门的方向,另一个同伴在那里盯着。他扮成了瓜农,担子里放着几片瓤瓜,时不时地吆喝一声,有气无力地生意招不到几个,眼睛却不曾有片刻闲着。
“昨夜可有发现?”
“那厮很晚才出府,奇怪的是,并没有往家走,而是去了一处巷子里,带着一队军士,将巷子口堵住了,我等不敢造次,就没有再上前。到了今早时分,他们直接从那巷子过来的,到现在也没有出去过。”
老狗子摇了摇头说道,满脸的不解,雉姐儿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何意。
“你确定那处不是他家?”
“不是,他家在城东,一处好大的宅院,城里无人不知,根本用不着去打听。”
“那便奇了,他好好的家不回,去那巷子做甚?”
“奴或许知道一些,姓钱的有一处别院,听闻藏了个暗室,说不定就在那里。”
月娥听了她们的话,突然插了一句嘴,这么一说,两人才恍然大悟,他们都是在军中呆久的人,一时间根本没想到那上面去。
“他为何要藏?娶回家中不就是了。”
这上面雉奴并没有多少经验,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行为不合理。
“听说他的正室极为凶悍,或许是怕被发现了,打将上来吧,此人畏妻如虎,城中无人不知。以前似乎有个妾,娶回去没有多久,就被抬了出来,传闻就是被其妻虐死的。”
月娥一边说一边露出害怕的神情,她当时被胁持的时候,还以为会被抢去做小,那种噩梦般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她已经想不起了。
“恶妻?”
雉奴念着这两个字,大大的眼睛不住地转动着,突然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这样的笑容老狗子很熟悉,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军中哪个家伙要倒霉了,他不禁浑身就是一哆嗦。
南新镇里,镇子上最大的一处酒楼昨天被人整个包了下来,好酒好菜不要钱似地送了进去不说,到了晚一些的时候,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就赶了过来,人数多得一人一个还有余。
清晨时分,一扇临街的窗子被人推开,露出一张男子的面容,他面色严峻地盯着下面的街道。身后的大床上,一个女子只披了条薄纱,看上去还没醒,那些令人心脉贲张的皮肉,就这么露着,男子却连头也没有回过。
“得得。”一阵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片刻之后,一骑从雾霭中现出身形,马上的男子全身劲装,置于马身后的牛皮袋子鼓鼓囊囊地,随着马身的起伏发出轻微的擦拭声。
“吁!”到了楼下,他轻喝一声,手上一使劲,就将马儿停在当街。望着打开的那扇窗子,男子什么话也没说,就连手势也没有一个,只是朝着上面点点头。
楼上的男子毫不迟疑地转身就出了房,站在二楼的走廊间,他撮指于嘴,发出一个响亮的哨音。这声音就像信号一般,方才还静悄悄的廊间突然房门大开,无数精赤着上身的男子忙不迭地一边披衣一边“蹬蹬”地朝着楼梯跑下去。
“弟兄们,快活够了,点子已在路上,咱们要去干活了。”
他看看人站得齐了,从楼上的栏杆处露出身形,朝着下面沉声说道。动手在即,行藏露不露已经无所谓了,这一趟,要么成功要么没有别的路。
钱真孙这些日子过得很不爽快,管内失踪了一个高官,他不得不报上荆湖行省。栗子网
www.lizi.tw那里远在鄂州,快马来回需要好几天,回来的会是什么消息?他不敢想,无论怎么样,自己都脱不了一个“治境不严”的责任,搞得不好丢了官职都有可能。
牢里关着的那些人,虽然通过严刑逼着他们认了一个通匪,可人没有救回来,这种一戳就破的伎俩,能不能瞒过上官,他一点底都没有。
如今只能盼着,来一个不那么认真的官员,哪怕破上一些财,好歹过了这一关再说,银钱乃身外之物,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迟早会收得回来。
原本心情就很差,一想到回去家里,还要面对那个婆娘的嘴脸,钱真孙是一万个不情愿。因此,这几日他都打算借口衙门事多,留宿在总管府,而实际上,到了入夜时分,就悄悄地出府去,城中的僻静处还收着他的另一个女人。
同那个女子的温柔小意比,结发十多年妻室只让他感到厌烦,昨夜的温存又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做起事来都轻快了几分,只想着尽快结束了好早日出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招手叫过一个下人。
“回府去告知一声你家大娘子,本官今日尚有要事处置,就宿在衙中了,叫她们不必等候。”
尽管心里很想,他也不敢早走,因为万一那婆娘遣人来,就遮掩不住了。钱真孙如坐针毡般地挨了许久,硬是等到天色将暗了,才吩咐外头关上大门,一应事务皆不理会,这才换上青衣小帽,从侧门溜了出去。
街角的暗处,一个倚在墙上的男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举起担子朝着远处做了个手势,便放在肩头上,朝着那边追过去。
“姐儿,他们过去了。”
老狗子看了同伙的手势,马上起身跑到另一处街角,两个女子蹲在那里装做歇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雉奴抬起头微微颌首,月娥马上~将一个纸包的石头递给他,老狗子会意地接过来,转身向城东而去。
临安城的枢府,金明打马来到了大门前,看了一眼门前的两只巨大石兽,将鞭子扔给亲兵,抬脚就上了石阶。两旁的守兵看看他的穿着气势,又瞅了一眼腰间的牌子,那可不是漆金木牌,而是实打实的足金打造。
既然守兵不问,他也懒得理会,毫不停留地举步入内,这里是大宋的军事中心,掌握着全国百万军士的调遣、升迁、和补给等事宜,可守门的见了他连问都不敢问一声,真不知道规矩何在?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金明见过二位相公。”
大堂之上,同知吴坚和签书贾余庆都在,他们分据一边,中间的位置应为正使所坐,平常若是陈宜中来了,就是他的,现在他不在,这位子也就空置起来。
“金指挥来了,大热的天叫你跑一趟,所为何事,你应有耳闻了吧。”
吴坚招呼了他一声,他的地位在金明之上,所以不会用“骑帅”这类的尊称,后者却要恭敬地称他作“相公”。
“嗯。”金明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说过,他就是这种性子,并不是故示傲慢。
“贾签书那里有一份文书,你先过过目。”
吴坚当然知道这一点,也不同他计较,指了指对面说道。
金明一言不发地从贾余庆手中接过文书,这是一份调令,上面并没有签字和盖印,枢府这么做也是表示尊重他的意见,毕竟他是一司主官。
“明里,是去广州组建督府,以备海贼之用,这份文书将会明发天下,而暗地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吴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据本府收到的消息,泉州有异动,你到了广州之后,拣选兵马,随时准备出击。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就是当地的守臣也无须告知。如果真的发生战事,你可一言决之,不必另行请示。”
吴坚的声音不算大,金明听得却很分明,也就是说,接下了这份调令,自己就拥有了全权,何时开打,怎么打都由他说了算,这肯定就是刘禹为他争取的,否则不可能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说实话,他非常满意,京师这种地方他早就呆够了,真让他当那个劳什子“殿帅”,就意味着还得呆在这里,鬼才想要呢?这样很不错,有一场战事可打,至于以后,打完了再说。
“下官明白了,相公还有何吩咐?”
“泉州乃是大邑,如果有可能,能不损毁的,尽量保留一些吧,生灵涂炭毕竟有违天和。”
吴坚不是不知兵的人,他也只能说到这里,再说多了就会束缚将帅的用兵,而且人家也未必会听,不过这话必须要说出来。
“相公的教晦,下官定当铭记于心。”
“既然你没有异议,正式的诏命,稍后会发到你的营中,何时出发你自行定夺,本相在此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同两个枢府主官告了别,金明便不再停留,除了回家一趟,他还想去找找刘禹,听听他的打算。因为这场战事来得莫明其妙,他总觉得背后有那小子的影子在里面。
“人走了?”
金明出去没过一会儿,陈宜中从后堂走出来,他不想现身,是怕这个人突然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让几个人都下不来台,还好一切顺利,金明什么话也没说。
“嗯,这会只怕回去大宴宾客了。”
吴坚的语气中隐隐有些不满,陈宜中又岂能听不出来,这么大的调动,不派个监军也就罢了,还赋予他那么大的自由,可谓破天荒头一遭。
“彦恺,善夫,你二人都以为本相宽纵于他,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说起来是三路之兵,能调得动的究竟有多少,谁说得清?这些兵互不统属,若是让个没经验的文人去带,保不齐就会散了心,此人倒底有些武勇,如果最后有什么闪失,我等对上对下也有个交待。”
陈宜中的话并不难理解,泉州可谓坚城,叛军又是积年老卒,三路兵马就算能集结起来,能有多少战斗力呢?现在形势不错,谁也不想听到什么失败的消息,吴贾二人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山雨欲来啊。”陈宜中心中很担心这场战事会旷日持久,如果那样的话,北边的邻居说不定就会蠢蠢欲动,历史上从来都是内忧招致外患,这些话他并不想说给二人听。
“什么?侦骑。”
官道一侧的树林中,被称做掌柜的男子听到传回来的消息,诧异的惊呼了一声,都已经快到京师了,这伙人居然仍然警惕万分,不过几十人的队伍,在前面派出了侦骑。
“嗯,突前约有三里左右,两人一前一后,行事老道,像是军中做惯的。”
来人详细地说出他看到的,掌柜的沉吟不语,三里不算近了,有个缓急根本照顾不到,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依你所见,他们可有所察觉?”
这个问题才是掌柜的最担心之处,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计划,那就说明他们此举意在诱敌,掌柜的心中狐疑不定,别搞得不好被人反算计,那就亏大了。
“不像。”
来人沉默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后面有多少人跟着?咱们要的人在不在里头。”
掌柜的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像,他知道这些人都很有经验,有时候凭的就是感觉,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既然他这么说了,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二十来个吧,全骑着马,有个人被他们夹在当中,保护得十分严实,太远了看不清楚,某估计应该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掌柜的点点头,人数不多,还是有一击必杀的可能,附近没有大队人马运动的迹象,应该就如来人所说的,不像是诱敌。
“前面的探子,要不要做了?”
来人最后问了一句,三里的距离,就是吼也吼不到那么远,动手的话,他们死前会怎么发出信号?响箭还是别的什么,掌柜的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江州城中,李十一对于客栈等地的搜索毫无意外地落了空,对于这个结果,他仿佛早有预料,并不气馁,只是命令所有人向总管府一带集中。
因为他突然间想通了,与其这样被动地去找,还不如守株待兔,而这个“株”就是那个钱总管。
“姓钱的离了府,去了城中一处宅子,前后护卫的官兵不少,整条巷子都有人把守,根本进不去,某看她们只会徒劳无功。”
手下们很快就打探到了消息,这样的结果不出意料,那个人十分怕死,又出了绑架的事,他不这么做才是怪事。
“附近可有陌生人盯着他们?”
李十一的问题让手下一愣,那个巷子口有好几条出路,通往城中各处,城里的乞丐不少,鬼才知道哪个是他人所扮的。
“可有女子形状的?”
“没有,这一点弟兄们可打保票。”
重兵把守的一处宅子,除非已经混进去了,否则就只能强攻,而她们一共才四个人,不可能那么做。以雉姐儿的性格,会知难而退么?李十一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通往临安府的官道,从分水县城当中穿过,最先到达这里的两骑,在略作歇息之后,便顶着大日头上了路。小说站
www.xsz.tw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将桐庐水甩在了身后,再往前行一段距离就会进入临安府。
因为天气炎热,二人的速度并不快,为的是让马儿始终保持一份体力,以应对紧急时刻。当然,他们现在不会认为那个时刻会出现,因为京师已经近在咫尺了。
二人都不过二十许,在军中算得上年青,可从军的年限并不低,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百战余生的老卒,无数次在生死之间打滚过来的,早就看淡了一切。
这段路与别处不太一样,多丘陵树木,官道弯弯曲曲地穿行其间,看上去就像一条长蛇。从县城一出来,两人就自然而然地保持了一人在前,一人稍后的行军状态,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两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一袭轻甲,腰上挎着一柄屈刀,其余的兵器都挂在马身上,一杆大枪,一张弓,一壶羽箭,还有一席卷起来的毡子,这就是一个宋军斥侯的全部装备了。
靠后一点那个军士则要多上两样,除了胸前挂着一架双筒望远镜之外,左手上还绑着一只对讲机,耳朵上的天线被拉了出来,在空气中颤动着。
每隔一段距离,他就会停下来,用望远镜四处观察一番,这种在军中被称为千里镜的事物非常受斥侯们的欢迎,是远距离观察敌人行动的利器。
这里是一处弯道,官道被一处山陵所阻,绕出了一个曲形,前面的一骑已经走上了直道。后面的军士没有马上追上去,而是横在马上,一边用望远镜看着前面,一边打开了手上的对讲机按钮,准备朝后方的大队通报消息。
“喂”
刚刚接通,传出施忠的嗓音,还没等他凑上去说话,镜头里异变陡生,前面的那个军士突然掉下了马背,就在他猜测这小子是不是被晒晕了的时候,那个军士已经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朝着他摆了摆手,而在镜头里,分明看到他的胸前插着一支弩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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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手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后面的军士立刻在马上伏下了身,他没有拨转马头,而是猛地朝身后抽了一鞭子。受惊之下,马儿一跃而起,刚刚冲出一箭之地,几声轻响,三、四支弩箭钉在了他刚才的位置上。
“有埋伏,速退。”
来不及说出结束语,军士一把扯掉对讲机,随手就丢在了树从中,接着就是挂在胸前的千里镜,解决了这两样事物。他才有空从马身一侧取出短弓和羽箭,双脚在铁蹬上一用力,身体微微前倾,一抬手,就将羽箭射了出去,随手抛掉短弓,再起身时,大枪已经摘到了手上,而在前方不远处,几骑黑衣人堵在了官道上,林中人影绰绰,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在其间。
“操,给老子做掉他,马上!”
掌柜的口中连连催促着,他搞不明白的是,已方明明一箭正中其胸口,人也跌落到马下了,为什么他还能倚着马身在那里还击?射得还那么准。
一个半死的人,生生挡住了已方五十余人的去路,上前的几个手下刚刚走近就中箭倒下,就这短短的一刻,他已经损失了七八个好手,搞得他气恼不已。
一群黑衣人在他的命令下,围成一个圈子逼了上去,那个宋兵躲在倒下的马身里面,身体和四肢将他几乎完全包住。不得已,他们只能猛地一拥而上,又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才终于冲到了那个小小的堡垒前,扒开马身,几个人都愣住了,宋兵分明已经闭上了眼,手中牢牢地握着弓身,胸前鲜红一片,面色惨白地倒在血泊中,难道刚才是他的魂在发射?
“走!”
掌柜的过来看了一眼,就下令道,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太多功夫,他们的目标距这里还有三里,全力追赶之下应能将他们堵住,此刻的官道上,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斗吓倒,不是四下乱跑就是抱头躲在一旁。栗子小说 m.lizi.tw
去到前面不远,跑掉的那个宋人也被截了下来,当然只是尸体,两匹失去主人的马匹旁边,两具尸身被两柄长枪串在了一起,双方竟然是同归于尽的。而在附近不远处,还倒毙着他的几个手下,这一幕叫他无法相信,似乎同之前预料的不一样。
“留下几个人打扫,其余的跟某走。”
他不由得怒火中烧,对方仅仅两个人,还是被已方突袭在先,怎么自己损失的要远远大过此数?难道押人的全是军中精锐?他很难接受,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好在已方还有足够的人手,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百多全身黑衣的骑者汇聚在官道上,毫不避嫌地策马狂奔,人人的身上都背着劲弩,那可是明令禁止民间拥有的。行人就算看到了也不敢吱声,谁知道是官军还是贼人?
临安城刘府,金明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倒不是他不愿意来,之前刘禹夫妇俩也多次邀请过,可总是有杂七杂八的事情给耽误了,再加上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呆在军营里,所以就变成了这样子。
两家关系其实很不错,刘禹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连带着璟娘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大伯”,倒是叫得金明一脸的不好意思。
“弟妹的确不错,你小子有福啊。”
吃人嘴短,金明也不例外,一转眼就夸上了,刘禹欣然应下,小妻子这方面没得说,总能做得恰到好处。
“他们同你说了?”
“嗯,枢府一早就将某叫了去,某已经应下了。等正式诏令下来,就可以动身了,这事有你的首尾,子青,你有何打算?”
金明不是个急性子,能这么说,说明在这京师呆得有些烦了,刘禹很是理解他的心情,这地方他自己也不想呆,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朝廷有朝廷的打算,某也有自己的计划,这一仗的关键之处不在城中,而在海上。”
刘禹拿出一张泉州城的示意图,同以前的不太一样,全是手绘的,不过金明是行家,大致的位置一看就懂。
“这是泉州城,港口在这里,他们应该会将重兵布于城上,你再看看这个港口,从这里堵住了,里面的船就插翅难飞了。”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说说看,你要某做什么?”
刘禹只说了个大概,金明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从京师出发,等到了南边再集结,就算一切顺利也得不少的日子,而刘禹显然不打算等这么久。
“很简单,等诏命下来之后,你在京师无须急着出发,不妨大张旗鼓,越招摇越好。他们在此必有眼线,就让他们去等,去猜吧。”
“原来如此,某明白了,你的后招在姜才那里,对么?”
这种谋划自然瞒不过金明,被他一语道破,刘禹本来就准备要告诉他的,既然被他料中了,笑着点了点头。
从琼州发兵,跨越两个路,不经枢府同意是不可能的,而现在刘禹帮金明要来了三路调兵之权,以及临机处置的自由,类似的行动就变成了金明一言可决,因此他现在等的就是金明的正式任命颁布,拿到了官凭印信,一纸调令不就简单多了?
而且还得配合杨行潜的行程,让他先行一步打通广州的关系,为借道广东打下良好的基础。明白了刘禹的意图,金明也就放下了心,他长于军略,短于谋划,这种事还是交给眼前的这个小子比较好,当下不再多说,只同他喝酒吃菜。
“大哥儿,雉姐儿目下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本想将事情说出来,到了嘴边却改了口,他不知道金明听了之后会怎么做,万一冲动之下,就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有你照应着,某倒是不担心,不过这个安好,却也未必,对么?”
也不知道那句话里露了什么破绽,金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可是看刘禹的神色,就明白没有发生严重的后果,否则他一早就说出来了。
“是,她与几个人跑到鞑子治下的江州去了,某让李十一带人跟了去。那里的鞑子兵马不多,危险不是没有,却是不大,最不济雉姐儿的性命定然无逾。”
金明听他这么一解释,妹子又是擅自行动,他很头疼,刘禹多半也是一样,别看他说得轻松,私下里指不定怎么跳脚呢。但既然他说了无事,那就肯定有办法,两个头疼的男人相对苦笑,都有着同样的感触。
消息一直不停地从江州传过来,至少目前为止,她们没有出事,而李十一也大致锁定了目标,就算她们有所行动,都会提供支援,所以刘禹才敢那么说。
刚刚放下这个话题,两人正频频交杯,一个亲兵匆匆忙忙地从府外进来,而他正是刘禹属下负责通信的,手里的对讲机还闪着红灯,又是一脸的焦急。让他心中一沉,莫非这人真不经念叨,一提坏消息就来了?
“哪里来的消息?可是江州。”
看到这情形,金明坐不住了,长身而起,沉声问道,亲兵却看着刘禹没有马上答话。
“说。”
“是施都统发来的,他们在临近临安府的交界处,遇上了匪徒,损失惨重,人也被围在了那里。”
“什么?”
这一下轮到刘禹坐不住了,施忠一行最近会到达京师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的是,都快到了,居然碰上了贼人,他们可是姜才手下的精锐,装备和能力都不错,哪里来的贼人能让他们吃亏?
“传音筒交某一用,让他们现在就出发,酒就不吃了,等回来再说。”
“好,我去枢府取调令,咱们分头行事。”
施忠这个人,金明当然认识,他出了事,又是在临安府,也只能自己去管了,对方连军士都不怕,出动临安府的衙役?那不是笑话,两人马上结束了酒席,各自匆匆出门而去。
江州城中,李十一将他的人手集中在了府衙一带,重点则是从这里到那处小巷的各个路口。栗子小说 m.lizi.tw同平常一样,他自己带着两个人找了一处酒楼,从二层的推窗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房间里的临街的窗户全都被打开,两个手下举着望远镜各自负责一截路面,李十一则在房中汇总各处得来的消息,从中分析出蛛丝马迹,以求推断她们会如何做。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发现,饶是李十一已经锻炼得沉稳定逸,心中也隐隐有了一丝担忧。他站起身动动了手脚,站在窗前朝外看去,总管府就在不远处的拐角处,从这里是看不到大门的。
酒楼下面,是一条十字形的街口,向前就是通往那条小巷,里面的小路四通八达,将一片民宅分割成豆腐块的形状,她们有可能藏身其中么?李十一不知道答案,只能默默地为她们祝祷。
“掌柜的,府衙那处有动静了。”
一个靠窗的手下出口打断了他的思路,李十一快步走过去,从他的手里接过望远镜,将镜头对准了那处拐角。
他的手下没有说错,那里不但有动静,而且动静很大,一辆牛车被拉着趟过来,赶车的是个妇人,而跟随这辆车的,则是一群妇人。李十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花花绿绿的一大群妇人赶着一辆牛车从府衙大摇大摆地过来,而更为诡异的是,她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根短木棍。
突然在街上看到一群妇人本是赏心悦目的事,可那些人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一个个腰粗体圆,看上去比他们这些军士还要孔武有力。李十一看了一会就放下了望远镜,不管她们去干什么,都与自己无关,将镜子扔还给手下,自己仍是坐到了桌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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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她们好像往巷子那里去了。”手下似乎小声嘀咕了一句,而李十一正专心思考着,并没有听清他的这句话。
这是一支纯妇人的队伍,牛车拉着一个青布车厢,里面一个中年妇人正一脸煞气地坐着,穿着衣饰都十分精致,另一个妇人坐在车头,手里拿着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大娘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投的信,说得还挺细,让人不信都不行。”
“左右是哪个看不惯眼的,若非如此,老娘还蒙在鼓里,这老贼,只怕藏着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算算,他有多少日没有回过府了?打量着老娘好欺负,我呸,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狐媚子,把他迷得乐不思蜀。”
“倒底是夫妻一场,好歹给他留些脸面,官面上的人,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倒是想给他留,下作胚子,他若是知机也还罢了,若是还敢一味地护着那个狐狸精,那就休怪老娘了。”
后者见劝不动,也就住了口,她知道这一次大娘子是真的恼了,等一下少不得又是一场厮打,打一次,夫妻情份就少一分,都是前世的冤家呀。
这支队伍早就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他们站在两旁指指点点地,到了巷子的一个入口,谁也没有留意到,队伍的尾巴上混进去两个女人,没有前面那些妇人体壮,脸黑黑地像是厨娘一般。
奇怪的是,原本挡在巷子口的军士们似乎很怕这些妇人,一个将校模样的陪着笑脸在车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就被当场喝斥了一顿,妇人们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其推开,他和他的手下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冲了进去。
“去敲门,都准备停当了。”
不多时,牛车停在了一处宅子面前,坐在车后的那个妇人跳下来,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拿着纸条对比了一会,确定说的就是这一处,于是指挥妇人们做好了准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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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最后的两个小女子手里空无一物,一个壮妇看到她们,也没有多问,从身后抽出一支擀面杖塞到她们手中,然后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了。
雉奴将那个小棒子扔给了月娥,自己在地下瞅了瞅,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掂量了一下,份量还不错,那个妇人见了,冲她伸出了一根大姆指。
“啊!”
院门打了一条小缝,开门的似乎是个女子,一见外面的阵势,大叫一声就想合上。早有准备的妇人一脚将她蹬翻在地,院门大开,所有妇人一齐发吼,顺着大门就冲了进去。
月娥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那根小棒子,低着头跟在雉奴后面,她是被雉奴强行拉进队伍中的,早就吓得面色苍白,因为她知道,那个牛车中的妇人,就是传说中的钱府恶妻!
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自己居然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一同去对付她的男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这处宅院并不大,也就两进的样子,冲过大门,绕过一个小小的前厅,就到了后宅,沿途的下人们一看她们的阵势,哪里还敢抵挡,纷纷抱头鼠窜。
“铛”地一声,后宅的两扇木门被一个胖大妇人和身撞开,门面倒在地上掀起一股灰尘,妇人们一拥而入,房中响起了几个女人的惊呼,中间还夹杂着一个男子惊恐的的声音。
“随我来。”雉奴拉了拉月娥,两人没有进房,而是绕到了后窗,她已经观察过了,这个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前面被妇人们堵住了,要想逃走只能跳窗。
房中的喝斥声、谩骂声、棒打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屋后的二人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吱呀”一声响,后窗被人打开了,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扑通。”他刚想往外跑,就被一只脚绊了一下,顿时摔了个狗啃泥,然后头发被人一把抓住,露出了一张狼狈的嘴脸。
“是他么?”雉奴抓着那人的头问道,月娥看着那着曾经让自己在梦里也害怕无比的脸,哆嗦着点了点头。
“原来是你这个小贱人,你还敢回来,来”一个人字还没出口,钱真孙就感到后脑一阵巨痛,人也被打得扑倒在地。
“换你了。”稚奴拿着石块指了指地上,月娥双手握着小棒子,死死地盯着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影,想到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一股切齿的仇恨涌上心头,她冲上前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向身影,将他再次打倒。
“用这个。”雉奴看着她的动作摇了摇头,要像她这么打,只怕把人累死了,那人还没死,于是将自己手里的石头递了过去。月娥下意识地接过来,或许是那上面的血渍刺激了她,扔掉了小棒子,高高举起石头就砸了下去,一下、两下
“好了,已经死透了,咱们得赶紧走。”
被雉奴拉起来的时候,月娥已经变得有些疯狂,她的整个前身满是鲜血,就连雉奴看了都有些心惊。两个人扔掉石头,跑向不远处的后门,那里并没有人,原本也是钱真孙选定的逃跑路线。
“郎君呢?哎呀,不好了,出事了,郎君死了。”
一个妇人尖利的嗓音划破天际,她们二人刚刚打开后门走出去,门外满是手执兵刃的军士,看着两个女人跑出来,其中一个身上全是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人上前阻挡。
“抓住她们!”
跑出去几十步远,身后突然喊起了惊叫,在一个妇人的指点下,守住巷子的军士们如梦方醒,呐喊着冲了上来,而她们距离巷子口还有十多步,在那里,老狗子和另一个同伴已经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上,拦住他们。”
看到两个女子跑得跌跌撞撞,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老狗子一把扯掉竹笠,大喊一声操起担子就冲了上去,两人让过她们俩,硬生生地在巷子中堵住了追兵。
雉奴拉着月娥跑到巷子口,后者已经形同脱力,她什么时候这么使过劲,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全都是软绵绵地,就像脱离了身体一般。
怎么办?雉奴靠着墙,老狗子他们凭着巷子的地利,暂时挡住了追兵,可敌人马上就会围过来,到那时,至少巷中的二人肯定跑不掉的,扔下他们独自逃生,雉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何况身边还有个走路都走不了的弱女子。
“不成了,你先跑吧,跑得一个是一个,杀了那个狗官,我就是死也值了。”月娥当然明白目前的形势,雉奴已经成为四人中唯一可能逃生的人,带着她就会被拖累,雉奴听了她的话,更是焦急万分,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大不了拼了!
没等她有所动作,突然一辆马车从街上奔过来,赶车的男子一见到她们就摘下了面罩。雉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露出了一个如释负重的表情,李十一这个狗~娘养的,终于出现了!
“快上车!”
马车稍稍减了减速,雉奴先将月娥推上去,然后才一跃而上,她从车厢中探出头,拍了拍李十一的肩膀。
“将他二人救回来。”
“放心吧,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侍制特意嘱咐的。”
原来是他,雉奴一下子坐在车厢里,“呵呵”地轻轻地笑了。惊魂甫定的月娥看着这个铁一样的女子突然变得小意起来,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直娘贼,遇上硬茬子了!”
施忠从墙隙中瞅了一眼,恨恨地说道,将视线收回来,他环顾四周,弟兄们都在各自戒备着,有许多人身上带着伤,根本顾不上去包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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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小小的破庙,也怪他自己大意,收到了前方的警报之后,他还误以为对方只是普通的劫匪,没有及时往分水县城的方向撤。等到对方黑压压的大队人马出现在他的镜头里时,已经晚了,因为他发现,对方全数都是骑兵,而且马儿比他们的还要好!
他们的坐骑全数来自建康一战的缴获,多数都是蒙古马,这种马不以速度见长。因此,当他发现对方越追越近时,只能先退向建于一处山地上的破庙中,一边向临安城求援,一边全力固守,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让后部的那些手下赶紧往回撤。
对方似乎盯死了他们这二十多人,一路穷追猛打,射出的弩箭又密又准,就在退向这里的那一段距离中,他就损失了五、六个手下,心疼地肝儿都在颤,可是那才不过仅仅是开始。
凭着墙壁的阻挡和携带的羽箭,施忠带着剩余的手下堪堪将追兵挡在外面,贼人们没有带盾,一时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在付出了几十条生命之后,暂时停止了攻击。
“都收拾一下,挂了彩的赶紧裹伤,再坚持片刻,咱们的援军就会到来。”
施忠自己并没有受伤,贼人的目标似乎并不是他,而是他们带着的那个俘虏,损失的几个人全都是护卫在他周围的,就连那人自己也中了一箭,现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鲜血染红了地面,看着让人心惊。
“都统,他不行了。”
终于还是听到了坏消息,施忠更是气恼,早知道是这结果,就不管他先跑到这里再说,可惜那些弟兄全都白死了,还是为了这么一个东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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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生气归生气,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分兵决定,如果贼人的目标是那个人,自己这一队人马就都成了诱饵,而那才是他们一行进京的主要目地。
破庙下面,被一群黑衣骑团团围住,他们此刻已经不足百人,上面那片小小的坡地里,躺着三、四十个倒毙的人和马,对于快马来说不过一息的距离,竟然成了死亡之所。
“还是大意了。”被围在当中的掌柜懊恼无比,早知道是这样,就应该拼着死上一些人,下令一齐冲过去,那些人再利害,也不可能一下子要了这么多的命,只要攻进去,凭着人数上的优势,怎么也能拿下那二十来个人。
如今已方的气势被打掉了,他分明看到手下的眼中有了恐惧之意,对方的箭术极其精准,几乎每一箭都冲着致命处来,而他们偏偏没有带上铁盾,现在徒自人多,却拿对方无可奈何。
手下们已经萌生了退意,他们的理由也很充份,那个目标被射中了,虽然看不到尸体,可那只弩箭是从后背穿进去的,在这种荒山野岭,没有郎中和药物,几乎肯定活不了。
“老四,你确有把握,那一箭能要了他的命?”
掌柜的这句话让那个老四翻了翻白眼,因为他已经是第二次这么问了,老四也不答话,手上一抬,已经上了弦的劲弩轻轻一抖,树上的一只鸟儿应声而落,而他根本都没有瞄过一眼。
“你的话某自然信得过,可兹事体大,某不得不小心一些。”
掌柜的笑着拍了拍他,这只能说明那人中了箭,而他要的是那人的命,没有切实的消息,他哪里肯就此罢手?
“你待怎样?”
这个老四看来在手下中有些威望,他问出的话也代表了手下们的心声,掌柜的看着他们露出的希冀神色,犹豫了一会。栗子小说 m.lizi.tw
“最后一次,集中在一侧,用弩箭压制住他们,全力冲一回,若是再不成,某绝不勉强。”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想到这几天他的慷慨豪爽,老四等人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几个头目对视了一眼,狠狠心点了点头。
战斗从一开始就让施忠觉察出不对劲,敌人突然不停地开始施放弩箭,密集的箭雨压得守兵抬不起头。随即“隆隆”的蹄声响起,大队人马顺着山坡冲了上来。
“狠狠地打,给老子顶住。”
他冒着箭雨探出身,一箭将当先的贼人射下马来,后面的贼人恍若未见,连人带马撞上了庙门,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顿时被撞飞,贼人这是要拼命了。
斥侯做为军中精锐,不光光是优秀的战场感觉,各种技艺更是出类拔萃才行。因此,不光是箭术,近身肉搏,他们也不会怵任何人,那个冲进来的贼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一把腰刀劈掉了首级。
这时候贼人们才发现,除非他们能破墙,否则庙门只有那么大,连人带马一次能进两骑就算顶着天了,可里面有十多个宋人,那不是直接给人家送菜吗?
“让开,某去。”
老四仗着有些本事,提着刀就下了马,从洞开的庙门看进去,一匹马儿倒在地上,下面压着一个人,估计是活不了了。他挽了一个刀花护身,矮着身子就地一滚就进了庙,人还没有站起,两道刀光劈向他的身后。
随着吸引住了宋人的攻击,后面的贼人纷纷下马冲进去,狭窄的小庙里一下子挤进十多人,顿时没了空间。施忠带着手下与他们捉对儿厮杀,一时间刀光剑影,鲜血横飞,双方都杀红了眼。
在下面观点的掌柜露出了喜色,只要将宋人缠上,就算前面的都死光了,他还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去拼,可宋人却死一个少一个,胜利迟早会是自己的。
只不过,没等他憧憬太久,从临安府的方向一骑飞驰而至,他的手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向他传递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你说什么?临安府出动了禁军,有将近两千多人?”
这个消息无异于惊雷,将他震得坐立不稳,临安城外禁军大营里一共才不过这个数,难道他们是倾巢出动?什么时候大宋的官府变得如此有效率了,可分明自己截下了所有的探子啊,难道是那些行人去告的官。
“的确属实,不仅如此,小的们发现他们跑得特别快,此刻恐怕已经进入新城县了。”
听了这句话,掌柜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打破了,禁军毫不停留地直入新城县,肯定就是冲着这里来的,虽然他们都是骑兵,可是人数太少了,万一被包围,同样也是麻烦事。
他无奈地看了看山坡上,破庙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来,不能再犹豫了,反正至少那个目标已经中了一箭,死去的可能性非常大,他不想在成功之后被宋人围歼,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发信号,风紧,扯呼。”
两只响箭被放上了高空,尖利的叫声四野可闻,正在死斗的那些贼人听了都是一愣,动作慢一些的马上就被捅了个对穿。
老四且战且退,在出庙门的那一刻,他无意中看到地上有一个倒伏的人,身上的那只弩箭正是自己射出来的,一动不动身下全是鲜血,心下暗忖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贼子退了?”
庙里活着的贼人一下子全都退了出去,让施忠他们大惑不解,再坚持一阵,他们就该撑不住了,这些贼人个个都是好手,几乎与他们这些精锐斗了个旗鼓相当,这样的贼人会是什么来路?
“还有能蹦哒的没?”
施忠举起望远镜看着他们的动作,这些贼人的确是要退了,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两个身上没有伤的军士被选了出来,带上望远镜和对讲机,悄悄地跟了上去,对方都是骑兵,不能跟得太近,好在有望远镜在手,他们可以远远地吊着,直到找到他们的窝。
“金指挥,你们要再晚来一步,就只能给某收尸了。”
很快,金明骑马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的身后,是滚滚而来的大队步卒,不过两千余人的队伍,被他弄出了千军万马的声势,施忠知道这是故意的,为的是吓退贼人,而且,他们已经成功了。、、
“施彪子,你这厮命大的很,老子死了你都不会死的。”
金明见他无恙,心中也是大喜,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倒毙于地的死人死马,他私下里还是很担心的。
“点子很扎手,似乎出自军中,你看看这是什么?”
施忠交给他的是一支弩箭,这种弩箭金明无比熟悉,因为那就是他的部下所装备的制式劲弩所发,难道是京中禁军干的?可除了自己的部下,哪里还有这么大的一群,更莫说全是骑兵了。
“原来如此。”
他伏下身去,一把将地上一个贼人的死尸头上的黑色罩布扯掉,看了看那个面相,他突然掀起了此人的发际,在一丛黑发的遮掩下,额头上现了一行清晰的刺字,“殿前司左翼第十四指挥”!
死了十三个,伤了九人,完好无损的不到五个人,死的人中间还包括了千里迢迢押解入京的崖贼头子陈明甫,这就是刘禹从枢府搞来调令之后收到的结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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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费了这么大的事,当然不会是为了杀掉一个陈明甫,要不是施忠的谨慎再加上一些运气,几乎就让他们得手了,而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小。
枢府在当天就接到急报,这份急报上写的则是贼人们希望的结果,自然这也是一次惑敌,真正的人证孙胜夫已经秘密押入了京师。
经过了这次劫匪事件,孙胜夫表现得极为配合,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黑衣人并不是来救自己的,而是来要自己的命,原因就是他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了,作为蒲氏最信任的属下,他几乎参与了所有的行动,京中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
“铁证如山啊!”
“令人发指!”
“穷凶极恶。”
当天夜里,两个枢府长官和陈宜中就拿到了他交待的材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蒲家,利用市舶司为自己谋利、在泉州大肆贿赂各级官员、同夏景勾结图谋不轨、指使海盗攻击琼州致使朝廷新任的主官被杀,每一条都足以让他被定罪。
再加上刚刚发生的事,在离着京城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居然窝藏反乱的叛军还公然劫杀朝廷官军,这样的罪行,谁都保不住,抄家灭族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是他们也知道,眼下必须稳住那边,一俟金明去了广州集结好征讨的军队,才能同他们摊牌,否则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搞不好就会祸延东南,这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为此陈宜中决定连两位政事堂相公都暂时先不告知实情。
第二天,刘禹将调令送到城外的禁军大营,也去探望了施忠一行人,同他想像的不一样,这些人在营中谈笑风声,只有死后余生的庆幸,对于死去同伴的哀悼,也许只有埋葬他们时的那一刻吧。
做为全军死亡率最高的探子,他们很多时候都是以生命为代价去试探敌人布署的棋子,这一点从他们投身于这项事业之始就被清楚地告知了。因此,失去了十多个好兄弟,施忠表现出的只有可惜,离着花花世界不过一刻的功夫,他们却再也享受不到了。
“老金呢?”
奇怪的是,一营主帅金明始终没有露面,就连营中也空荡荡的,除了施忠他们,就只有押解犯人入京的两百步卒,大队人马呢?
“去贼人老窝了,某在他们退却之时,遣了两个人跟上去,到了子夜时分,才摸清他们的地方,随后金指挥就带着人兵分几路围了上去,此刻不知道打完了没有。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恍然大悟,这才是一个优秀探子的职业素质啊,前一脚还被人围着差点全军覆没,好不容易敌人撤了围,他们立马就从猎物变成了猎人。当然他并不知道,如果没有他送来的那两样东西,施忠是不会冒险的,因为对手并不弱于他们,之所以死伤更重些,是因为他们是攻方,而宋军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
“大帅回来了!”
营外响声一阵喧嚣,刘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从现在往回推算,他们应该是接近凌晨的时候发起的攻击。金明用兵很谨慎啊,绝对优势的兵力,他依然选择了等待,直到敌人最松懈的那一刻。
两人出了帐,果然看到一队队步卒从远处次第而入,金明的都指挥使大旗很是显眼,他手上的那根棒子已经装满了利齿,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可是让刘禹奇怪的是,他的表情肃穆,一点喜悦之情都没有,就像是铩羽而归的样子。
“进去再说。”
金明跳下马,将棒子交给亲兵,又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同二人打了个招呼。
难道是攻击不顺利?让他们跑了,刘禹没有看到大队的俘虏被押入营,自然会往这方面去想,金明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三个人进了施忠的那顶帐子,他都一直这么沉默着。
“为首的跑掉了,某中了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辜负了施老弟的一番布置。”
金明的话匣打开,将战况简单说了一遍,原来被他们围住的是位于京师郊外的一处庄子,里面除了七、八十个贼人,还有上百家的庄户,发动攻击的时候,庄子里一片混乱,金明又不愿意滥杀无辜。结果贼人装作向一处突围,实则只是佯动,他们的首领带着几个人化装成庄户出其不意从另一处逃了出去,这才是后来战事平息之后才知道的。
这样的结果让他觉得很惭愧,可是刘禹却不以为然,现在京中隐瞒了实情,让贼人以为自己已经得了手,他还想着网开一面放个把人回去报信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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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以为什么呢,贼人大部被歼是事实吧,跑了几个又算得什么,指挥你太客气了,施某自己去干,也未必有你干得漂亮。将那些首级借某一用,放到弟兄们的坟头,就是施某也要承你的情。”
施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道,他损失了十多个弟兄,现在金明拿回了数倍于此的人头,这就足够了。战场上没有过多的冤仇一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有了这些首级,他就能对死去的弟兄有个交待了,首不首领的,算个俅!
“某还有为难之事,要同你们商量。”
金明听完了之后,表情上并没有舒缓多少,二人情知他还有话要说,都站定了静等他说下去。
“贼人一共七十三人,除了跑出去的六人,余者都被歼灭。生擒了五人,为首的叫‘老四’,是某的一个旧相识,往日一同在禁军中,有几分交情。”
刘禹很了解他这个人,以他那种不擅交际的个性,这个几分交情,必然是情谊极厚的老友。难怪会是这样的表情,任是谁在战场上碰到往日的好兄弟,突然变成了生死之敌,都不会高兴吧。
“这个老四,是个什么来路?”
“以前韩帅的部下,左翼叛乱之时,他也被裹胁了进去,这个人某素来知道,多半也是身不由已。不过既然从了贼,遇上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向某求个情,想在临死前回家看一看老娘。”
果然又是陈宜中干的好事,都是御营禁军,大部分人的家小只怕就在这附近,除了韩震的亲信,谁会去干那掉脑袋的事,可是现在不干也干了,又在昨日做下了这么大的案子,他这一刀只怕是免不了的。
“是哪个?可否带来一见。”施忠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金明点点头,出去吩咐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被包成了粽子的人让两个亲兵抬了进来,上面的人双眼紧闭,面如金纸,一看就是失血过多。
“就是他,只余了半条命。”
金明指着那人说道,刘禹走过去大致看了看,从伤口的位置看,此人应该是个老手,大部分的伤口都刚好避过了致命之处,在那种纷乱的情况下,唯有久历战场的老卒才做得到,因为这已经变成了本能。
“老金,相识一场,只求你给个痛快,某就是到地府,也足感盛情。”
那人听到声响,睁开了双眼,他的气息很微弱,话语自然很轻,如果不是刘禹站得近根本就听不清,这么一说,哪里还不明白,所谓回家看老娘,根本不是这人的要求,而是金明自己提出来的。
“是你,某认得,好本事,伤了某四、五个弟兄,还能全身而退。”施忠盯着那人看了半晌,终于认了出来,此人给他的印象极深,弩箭射得很准,手头上也有活,在庙里几人围攻都没能留下他。
“你也不错,某的手下折了一半在那个小坡,都是拜你和你的人所赐。”
老四看着他咧开嘴一笑,既然落到了他手里,只怕讨不得好了,他毫不示弱,如果对方不是有地利,他未必没有办法,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说得是,说起来某还赚了,看你这鸟样也站不起来,真想再同你战一场,看看手底下究竟如何?”
“那有何难,某先走一步,奈何桥边等着你便是。”
施忠哈哈一笑,他的态度很明确了,此人与他的事就此揭过,余下的,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斗了几句嘴,心里倒生了几分惺惺之意,不错的一条汉子,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
刘禹不太明白这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段子,两人昨天还在打生打死,如果不是有后援,他们早就被灭了,哪里还有说笑的功夫?
“你等落脚的那处庄子,是之前就定下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老四看着问自己话的这个文官,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转到金明的那个方向,后者朝他点了点头。
“自韩帅遇害之后,我等跑出了京师,一部分弟兄去了北面,某等几个不想去投鞑子,于是找了一处山林暂避。前些日子,从南边来了一个人,身上带着夏都统的手书,要我等听他之命行事,此人自称姓尤,大伙都称他为‘尤’掌柜,那处庄子就是他带我等去的,似乎是个京官的产业。”
“那些快马、弓弩都是他提供的,说是干了这一票,就带我等去南方,投奔夏都统。”歇了一会儿,等气息喘匀了些,他才继续说道。
难怪会在京师附近集结起这么多人手,可是他们是如何得知施忠的路线的呢?要知道,为了避开可能的拦截,他们特意绕了个远路,从江西入的浙西,这些人却准确地挡在了他们前面,就连时间也掐得很准。
“那个京官,你可知道叫什么,任职何处?”
“姓尤的同他说话时,只叫他的官称,好像是兵部的一个什么郎中。”老四摇摇头,刘禹一听就明白了,此人一定掌握着各地的邮传递铺消息,因为施忠他们每到一地,都会去驿站歇息养马,这些消息,会一站一站地往上送,直到京师。
兵部有孟之缙在,查个人并不困难,有了老四的证词和那些证物,此人想脱身就不容易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立功表现吧。有了这一条,至少就能保住老四的命,既然连施忠都不计较了,他就当是帮金明一个忙吧。
“一会叫人将这些录下来,你按上手印,不管何人问起都是这番说辞,其他的,本官来想法子。”
老四听了一愣,这么明显的暗示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文官是想为自己开脱?有可能会逃得一命,可是昨天,自己的那些事怎么算,就连他们舍命保护的人都丧了命,难道说那人还没死?
“子青,你有法子?”
金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是个武将,如果要救人只能私下放了,老四还是个上了黑名单的通缉要犯,可听刘禹的口气是想为他减去死罪,然后再想办法?
“嗯,性命应是无逾,无非是杖责、流远州,只要人不死,一切都好说。”
“若能如此,小的这条命就交与上官了。”
老四听到确切的答案,激动地就要挣扎起身,打板子流放有什么,他本以为必死的,突然捡回了一条命,一动之下牵到了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在京中寻个好点的郎中与他瞧瞧,到时再同牢头打个招呼,叫你老娘送些吃食衣物来,将养些日子,身子就会好起来。”
“哈哈,远州,还有哪处比琼州更远,你这老小子,记得咱们之约,到了琼州与某好好打一场,那可是好地方。”
施忠插了句嘴,他说得没错,要说远,琼州就是极限了,之前被流放到那里,都算得上九死一生的去处,可是现在?琼州的确是够远,也的确是个好地方。
经过这种突发事件的刺激,枢府的效率变得前所未有地快,金明的任命在稍晚一些送到了营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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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案子已经被大理寺接了过去,他们将汇同临安府一起展开调查,所有的尸首、证物以及包括老四在内的俘虏都转了过去,关在了刑部大牢,也就是俗称为“六扇门”的地方。
“不知道有没有四大名捕?”
刘禹看到这些,突然想起了上学那会儿看过的武侠小说,好像就是设定在宋代,只是后来拍成电影电视剧的时候,一水的明朝锦衣卫装束,充满了巨大的违和感。
“名捕?郎君说得可是前街上的刑捕头,他管着咱们这个坊,名不名的不知道,倒是时不时地能抓些小蟊贼。”
前院的老管事听着自家郎君在那自言自语,赶紧插了句话,刘禹笑着摆摆手打发他出去,那是人家想像中的武侠世界,也许存在于某个时空,反正他来了这么久从来都没见到过。
今天刘禹的心情很不错,江州方面的消息一大早就传过来了,事情一切顺利,人已经救出来,正赶回建康途中。放松之余,他回到房中搂着小妻子睡了一个回笼觉而已。
郎君的心情一好,全府上下都与有荣焉,主家娘子一脸笑意,下人们也得到了实惠,两顿饭都加了菜,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这样的日子要是天天有就好了。
然而让他高兴的还不只这件事,与泉州方面的通信终于接通了,尽管比他要求的迟了一天,此时他也没有真的去加罪。因为他很清楚,手下们是怎样一里一里地尝试,才找出最合适的距离来的。
中转过来的消息不出所料,泉州城没有什么变故,蒲氏肯定在等待京师这边的消息,要在宋人的腹地同这么庞大的国家做对,任是谁都会思前想后,有些侥幸的心理再正常不过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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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人的承诺目前看来还只是镜花水月,而宋人的威胁则是实实在在地,虽说可以从海上跑路,可那就意味着要放弃经营了数十年的泉州城,除了浮财,什么都带不走,这个决心不是容易下的。
“告诉泉州方面,一切小心,再将我的话原样转到琼州,不许更改一个字。”
一句话经过多次传递,一不小心就会变了样,甚至可能会变成完全相反的意思,因此刘禹不得不强调了一番,从这里到琼州,他都不知道要转多少次,而要他们传递的这句话,正是与姜才之前约定的暗语。
金明接到了正式的诏命,有权节制三路之兵,而姜才所部正好在这其中,所以他的计划现在就可以实施了,算算杨行潜也走了一段日子,不管现在到没到,姜才都会按计划出发。
那边应该怎么打,一切都与姜才仔细地讨论过,他不会去干涉,因为与元人的谈判马上就会开始,他现在没有时间到处跑,好在有了远距离通信,坐在家中也能及时掌握战况。
将外面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府里只有两个主人,没有必要摆什么排场,通常都是直接端到房里的。刘禹回去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开始在忙碌中,一盘盘的菜肴从厨房被端了出来,流水线一般地送入房中。
这些都是璟娘安排的,满满地一桌子,两个人无论如何是吃不完的,可是妻子有妻子的道理,他现在是官身,一举一动都牵扯甚广,有些事情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包括府里的人。
“夫君尝尝这个,湖中刚刚捞起的鲜鱼,请了城中有名的大厨来做的,可还入得口?”
一个小小的瓷盘,盛着雪白~粉嫩薄如蝉翼的鱼脍,刘禹夹出一片,蘸了些酱料,塞进嘴里。料配得不错,刚好盖住了残余的腥味,只留下满嘴的鲜香嫩滑,他不禁点了点头,这回的味道要比之前尝到的还要好些,小妻子着实下了功夫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酒能解秽,郎君喝一口压压。”
听潮倒了一杯绍兴黄托着送到他嘴边,这是吃鱼脍的标配,杯子里的液体橙黄清亮、一股酒香馥郁芬芳,刘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看着身旁的佳人如玉,突然想起了一个典故。
“这酒在绍兴府还有一个别名,你们看这小坛子上,是不是刻着吉祥画?当地人把这酒叫做‘花雕’,传说绍兴人每当诞下儿女,都会在自家庭院中埋下数坛这种‘花雕’,等到儿女长成,若是儿子学业有成,能取个功名,则会将酒挖出宴客,用这种大红纸包了,取个彩头,又名‘状元红’。”
“那若是生出女子呢?”
听潮见他说得有趣,凑了一句问道,璟娘也眨着眼睛,一付很感兴趣的样子,刘禹看了两个女孩一眼,伸手夹了一筷子鱼脍,慢慢在嘴里咀嚼了一会,这才有滋有味地咽下去。
“若生得女子,在出阁之日,也挖出来拿红纸包了,那就称为‘女儿红’了。”
两个女孩听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璟娘成亲那天的情景,不知不觉都是霞飞双颊,说不出地妩媚动人,倒是让刘禹品着佳肴之余,还饱餐了一番秀色。
当刘禹的话被原封不动地传到琼州之时,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转发,姜才看了一眼只写了一行字的纸条,便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目光仍然注视着营中,他的一千骑兵、三千步卒正在加紧操练。
琼州一战,贼人造成的损失主要集中在攻城的那一段时间,守城的两千多人刚被招募没有多久,经验不足,事后点算,一下子就少了几百人,所以战后又另行招募了一些,凑成了现在的三千人,这其中还包含了数百人的夷人。
好在活下来的那些都经历过了战事,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现在的训练情况让他还算满意,人人都知道平时不流汗,战时就会多流血,营中少了他的喝斥声,让那些老卒猛然有些不习惯。
“你去一趟城中,将陈参议请过来。”
除了陈允平之外,水军的两个头儿,都巡检杨飞和海司的那个带队都统都已经到了他的大帐,等陈允平一道,就会闭门商议出兵之事。
杨飞之前已经知道了刘禹的计划,姜才这么郑重其事地做派,他当然明白时机到了,说实话,琼州一战他还没有过到瘾,水军的战果尽管也很丰厚,可大部分都是人家海司打下的,这一回,总算又有新的动作了。
陈允平自打来到这个岛上,就被刘禹抓了壮丁,一应的民事都压到了他的肩头,姜才也乐得放了手,忙得他现在连写首诗的时间都没有了。不过他也算是心甘情愿,因为这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让他无比地满足。
来到城外的大营,陈允平跟着亲兵进了大帐,姜才的几个部将、杨飞和海司的几个将校围着中间的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姜才本人一看到他,就亲自迎了出来。
“可是要动手了?”
一看这阵势,陈允平马上就意识到,他们之前谋划的那件事,已经到了动手的时候。
“正是,侍制从京中传来消息,枢府将在广州组建督府,他已经拿到了督府的手令,我等无须等待,即刻就将开拔。”
从姜才的话里,陈允平听出来了,这个新组建的督府同那位刘侍制关系极为密切,可以随意地拿到指令。而他在来之前就被嘱咐过,一切要听刘禹的安排,既然是这样,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招抚的意思,要某做什么?”
“我同他们,马上就要离开琼州,这里的一切,只能托付给参议,夷人的事情,衙中有一女子可以帮上忙,目下这几处工地,还望参议多费心。”
姜才指了指中间的那些将校说道,他这次出发,不仅要带走营中的兵马,还有杨飞和海司的那些战船,这样一来琼州就空了,别的倒也没什么,那些工程是一刻也不能停的,特别是位于临高的市舶司一带。
刘禹在离开之前,给他们运来了大量的物资,这些东西都堆放在琼山县城的仓库里,陈允平有些担心,没有了官兵的存在,万一引起贼人的窥视,他要拿什么抵挡?要知道‘怀璧其罪’啊。
“城中某只能留下一千人,有传音筒相联,出了什么事直接传过去,只要坚持一到两天,某必会帅众来援。”
姜才的话让他稍稍放了心,他也知道营中的兵马本来就不多,一千人就一千人吧,只要运用得当,坚持一两天还是可能的,毕竟不会时时都有那么大股的海贼上陆。
“如果只有一千人,恐怕那些俘虏会有异动,他们人数太多,就算加上夷人也不占优势,一旦有变,城中很难坚持。”
陈允平说的是自己送来的那些人,不同于贼人,他们个个都是军士出身,别看现在服服贴贴地,可谁知道心里会怎么想?
“那就带上大部,不光是他们,捉到的海贼某也会尽数带走,参议可以放心了么?”
姜才当机立断,谁也不愿意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听到后院起火的消息,把大部分人编入军中,先做为辅兵用,这些人未必会阵前投敌,因为那边又不是鞑子。
“你们打算何时出动?”
这样的安排,陈允平自然安了心,现在他只希望姜才此去,能速战速决早日归来。
“议定了就出发,越早越好。”
从这里上船,为了不致于打草惊蛇,到广东境内再上岸,水陆齐头并进,直取敌巢,趁着敌人没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当然目标并不是泉州城,而是蒲氏经营了数十年的那几千只海船!
那边的地形图已经传了过来,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研究,制定出最适合的计划,这一回,刘禹不会过来,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被敌人察觉,将船开出了港口,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后世的鲁省,大宋南渡之前的京东路,金人后改为山东路,元人又将其分为济南、东平、益都等路,属中书省管辖。栗子网
www.lizi.tw其地狭长突出,隔海与辽东相望,距离高丽等地也非常近。
这一带的海域,因为黄河卷带大量泥沙入海的原因,在近海呈现出一种深褐色,故而又被称为“黄海”,这个称呼也一直延续到了后世。
到后来,黄河经历多次改道,入海口逐渐南移,如今已经到了淮、泗之间,多次夺其水道,因此黄海的区域也渐渐扩大,并最终随着历朝历代的治理,固定下来。
此刻,在这片广大的海面上,突然兴起了一股海贼,专门抢劫从征东行省到中书省之间的海运。沿海各路都是叫苦不迭,来自大都的圣谕一天紧似一天,可几乎每天都有船只失踪,就连船上的人也不见回来。
这是很不寻常的,要说海贼,这一带从来就没有断过,汉人、高丽人、倭人都有,但是像这样片甲不留吃得干干净净地,还不曾有过,无奈之下,以高丽船为主的行省水军数次出动,清剿了不少小股海贼,却没有任何作用。
茫茫大海,不要说古时,就是后世,拥有了海事卫星、gps等手段,想找到一艘航行中的船只也并非易事。更何况他们连一点线索都没有,贼人有多大实力,藏身何处一概不知,这样的大海捞针,没有人愿意去做。
于是,原本繁忙的海上运输线,慢慢地沉寂了下来,所有的东西都转道辽东经陆路运往大都,除非是特别大宗实在没办法的,也会采取水军护航的方式来走,往往一动就是数百只船,浩浩荡荡地颇为壮观。
“直娘贼,这些高丽人疯了么,把他们全部的家当都摆出来了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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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人造的船还是不错的,吸收了一些中原的技术,也有着他们自己的特点,那就是大,三层四层的都不罕见,用望远镜隔得老远就能发现,可是光发现有什么用,这么庞大的船队,哪里吃得下。
舵台之上,姜宁双手掌着硬木手柄,从他的角度,前方只是一片大海,连个帆影都看不到。不过既然斗子里已经报出了消息,那就说明目标就在前方,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多久之后敌人会出现,然后两手一错,将舵轮扳了一个方向。
“传令,跟着某转向东北,咱们去别处转转。”
他的手下一边将指令用信号打出去,一边指挥下面甲板上的人转动船帆,改变原有的迎风面,大船缓缓地调了头,与前面还看不见踪影的那只船队擦身而过。
如今他成了这艘船的唯一船主,副手张瑄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座船,那是一艘俘获的双桅大帆船,稍加改造之后就可以用于作战,而他的外形更是富有欺骗性,两人互相配合,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已经受到了岸上鞑子的密切关注。
由于他俩的赫赫战绩,一些势单力孤的小股海贼被元人水军逼得无处立足,便干脆加入了他们,现在他已经拥有了十多只大小海船,就是碰上落单的元人水军也足可一战。
能逼得元人如此重视,足可见他们的努力,可姜宁并不完全满足,鞑子的海运的确受到了影响,可如果一直像今天这样子,那自己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这样一来就达不到刘禹所要求的那样。
站在船台之上的他又与之前有了些不一样,浓密而硬扎的胡须布满了整下颌,让他显得粗犷而成熟,一身古铜的肤色与手下们已经没有两样,身上各处鼓起的犍子肉比在军中时还要明显,就连眼神也透着沉稳大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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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的缴获,一次次的胜利,所谓威望就是这样聚集起来的,随着船上技术的日渐纯熟,已经无人再敢小视于他,就连张瑄现在也是心服口服,甘心做他的副手。
因此,姜宁很明白,这样的威望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没有达到目地之前,他不能有失利的纪录,只能用更多更大的胜利来巩固目前的成果,彻底收服这一带海贼的心。
同他一样,元人也在招降海贼,并且马上就利用他们来对付姜宁等人,这些熟识水道的贼人对他们的威胁极大,姜宁一直尽量避免与他们硬碰硬,而是利用大海的广袤,四处游动,专挑敌人防御薄弱的地方下手。
“大当家,前面快到耽罗岛了,咱们要不要绕过去?”
现在他的副手是原来的一个亲兵,同他一样学东西很快,对航船也有些天赋,在张瑄走后就被他提拔了起来。
耽罗岛是离高丽本地不算太远的一处大岛,现在在元人的治下,岛上设了个总管府,驻守的兵丁约有千人,住民不过两、三千人而已,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直到最近发现元人开始往岛上运马。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姜宁有些不太相信,元人又不缺牧场,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把马放到一个孤零零的岛上,直到后面亲自去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个岛上有一片很大的草场,应该是天然形成的。
“嗯,绕远一些,不要惊动他们。”
现在岛上的马儿不多,就是抢了来,也不过一锤子买卖,不如暂时放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下手,要不是那个岛离岸太近,元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他都打算抢来自己用。
现在他们的家离这个岛约有个把时辰的距离,所有抢来的人口、粮食都安置在那里,姜宁没打算放他们回去,这些人来自沿海各地,他还打算另有用处。
在海上连续呆了这么久,有时候他挺怀念岸上的,失去联系之后,那种孤独感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他,刘禹之前提醒过他的那些话,现在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征服大海是一件很难的事,任重而道远。
现在他还会想起心里的那个人,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会不会为自己担心,这些小儿女的情感只能深藏在心里,偶尔拿出来让心里变得不那么空洞,这样子做起事来才会干劲十足。
“听某号令,满帆、加速,咱们去他们的窝里干他娘的一把。”
绕过了耽罗岛,远处高丽人的海岸线就弯弯曲曲地现出了影子,姜宁一声大吼,惹得全船轰然响应,既然元人的水军出动了,那他们的家中必然空虚,趁这个机会摸上岸,是每个海贼都喜欢干的事。
泉州城外靠北的一处外坊,占地不过百亩左右,却住着近千户人家,坊内已经显得十分拥挤,可是左近都没有什么空处,州里也不好多安排,因为这里所有的人家都是一个姓,“赵”。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从镇江府迁过来的,那还是建炎三年的事,据今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百五十年,其余的则是各地受贬谪罪责而发配到此的,一旦落了户,也就生下根来,年复一年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管理这片坊市的不是州衙派出的坊官,而是宗正寺直属的南外司,这个全称为“南外宗正司”的机构便是这些人家的上司,衙门和牢狱,当然还有饭碗。
司房位于坊中靠后一点,是一处不大的宅院,几间主房加上一溜厢房,就构成了南外司的办公场所,这些房子和他们的来历一样,都有了百年以上的历史,虽然不断地修葺,仍然显得破旧不堪。
现在当任的提举南外宗正司事是一个师字辈的赵姓老人,说他老不是指年龄而是辈份,六十八岁的荣王赵与芮论族辈,还得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大父”,可是今天这个老辈人拿着一封文书,愁眉苦脸地站在房里,望着窗外沉吟不语。
平素事情不多,这院子也没什么人来,几个小儿在那里戏耍,充满童趣的声音原本是他最爱听的,可今天,他却感到分外地刺耳。
在这封文书送达之前,泉州城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变故,御前驻札武卫左翼所部人马突然接管了城门,虽然后来贴出了告示称是为了迎接蕃人的舶期到来,可这样不寻常的举动,让每个有心人都不免心中揣测。
现在,结合这封文书,赵老辈当然知道要出事了,无缘无故地,宗正寺要将南外司裁并到西外司去,那可是在几百里之外的福州,这里有几千人,不通过州衙如何行得了远路?
可是不走也不行,如果泉州有异变,他们这些赵姓人家肯定会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到那时,生命都失去了保障,还谈什么别的?
搞得不好自己就会成了全族的罪人啊!赵老辈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一定要办,但是只能悄悄地办,他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招招手叫过一个属吏。
“去将他们几人叫来,就说老夫有事相商。”
属吏同样姓赵,他看了看这位老前辈的脸色,显得异常地难看,可是那个样子,肯定是不会同自己说的,让他去叫的这些人都是族中长辈,素有威望的老人,难道是有人犯了事要行家法?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临安府城外,从钱塘门出去,绕过城边的昭庆寺,然后沿着一道短堤向前走,就会来到一处湖心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岛上是小小的山坡,山顶有处名叫“秋鹤”的亭院,这个山坡就是孤山。
现在是盛夏时节,西湖上的荷花开得正盛,每天赏花游湖的客人络绎不绝,这里居高临下,又有亭院可供遮暑,正是文人相邀呤诗作对办酒会的好场所。可惜,最近游人们突然发现,从昭庆寺外开始,去往那边的路全都被顶盔贯甲的禁军军士封锁了。
刘禹在入口处下了马,前面太窄不适合继续前行,万一惊了马,掉进湖里就难看了。他将马儿交给府里的家丁,带着两个随从施施然踏上短堤,就像是前来游湖的一样。
倒不是他故作轻松,这次谈判,两个礼部主官并没有时时叫上他,只是通知了何时开始,在何处而已,既然这样,他又何必自找麻烦,反正这种谈判不会轻易结束,开始就当看看戏好了。
同远处的苏堤一样,这段堤坝上也植着柳树,每棵树下各站着一名军士,见到他穿着簇新的绯袍到来,都是低首为礼。就这样一直上到了山顶的亭院内,陈、王二人已经坐在了里面,比他到得早一些。
“大宗伯、少宗伯,二位辛苦。”
刘禹一边招呼一边打量这个院子,正前方有个亭子,一道院墙将整个山顶围了起来,两边各有一道回廊通到亭子里,确实是个聚餐烧烤的好地方,哪天有空包下来搞个家庭野餐不错。
院子中间很空旷,摆着一长溜椅子,却不见长桌子,这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不是应该针锋相对,大眼瞪小眼,急了拍桌子怒骂么?
“子青来了,正说到你,一会儿就要开始和议,若是元人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子青以大局为重,莫要过多计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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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陈景行是正使,看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便出言提醒道,刘禹“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估计在二人的心中,他就是个愣头青吧,问题是刘禹的确不在乎,他就是在看看会谈成什么样子?
不得不说他的点掐得很准,还没有与二人寒喧完,身后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元人的使团只比他晚了几分。三人于是结束了聊天,一齐面向他们进来的方向,刘禹稍稍退了几步,与一同身为副使的王应麟站在一起。
“廉尚书,一路辛苦,某与你等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朝钦命的和议副使礼部侍郎王应麟,这位是枢密都承旨刘禹。”
“二位幸会,廉某也来介绍一下,柴紫芝,某的副使。”廉希贤指了指他身边的一个中年人说道,刘禹冷眼看着他,少了一个副手,好像没有影响他的自信,至少在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来。
简单的开场之后,双方各依宾主坐下,一方坐在一排椅子上,刘禹对面是个临时递补上来的,多半品级太低,都没有被介绍给他们。
落坐之后,陈景行首先站起来,宣读诏命,刘禹等人也只能站着听,元人没有要求,不过他们同样站了起来,诏书上就是对三人的任命,授权他们代表朝廷与元人谈判之类。
然后轮到了元人,廉希贤拿出了他带来的旨意,表明他们一行人也得到了元廷的授权云云。刘禹还是第一次参加古代的外事活动,非常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这些程序不知道是约定成俗还是事前商定好的。
双方验明了身份,一齐再度坐下,谈判这才正式开始,刘禹发现,作为主宾的宋人,这时候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似乎在等待对方先发言。栗子小说 m.lizi.tw
“诸位,本官奉我朝皇帝陛下之命,前来贵国都城,商讨两国之间罢兵息战,从此永结盟好之意。可惜,事与愿违,直到现在才与各位坐在这里,不得不说,贵国对于和议的诚意,令人怀疑。”
“廉尚书此言差矣,贵使自到达临安府之始,一应起居用度都是照着上宾而设,对于贵使的要求,也是尽力满足。此事为何会拖到现在,责任不在我方,廉尚书如果想撕掳清楚,本官不才,愿意奉陪。”
陈景行站起身反驳了回去,一直以来他同这个人打交道得最多,深谙内情,一字一句,丝毫不落下风。廉希贤笑了笑没再继续下去,好像刚才只是出言试探而已,
“过去的事,我方也不欲多纠缠,贵我双方既然都有诚意,那就不妨开诚布公。如今贵国还关押着我方数万之众,双方现在要议和,这些人是不是可以先放了,我方保证对贵国的俘获,亦是如此。”
“廉尚书说得极是,既是议和,就应表示出诚意,贵方还占着我朝大片土地,荆湖、襄阳、蜀中、还有海州、安东州,不如先交还我方,再谈盟好之事如何?”
副使王应麟起身朗声说道,陈景行却先坐下了,自顾自地在那喝茶。廉希贤见是他答的话,同样坐回椅中,对面的柴紫芝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准备要发言。
这一番唇枪舌剑下来,双方看似互不相让,其实都在试探对手的底线,刘禹看着只觉得十分精彩,让他想起了大学时代的辨论赛,只是没有一个裁判在场。
“贵方莫要忘了,此番战事是因为贵方扣留我方使臣在先,两国交兵本不应为难使者,可贵方冒天下之大不韪,竟然一扣就是十余年。遍翻史书,唯有汉之苏武可与一比,如今他回到国都便溘然长辞,这个责任,难道不应该由贵国来负?”
“此事么,其中确有误会,我方送回郝先生之时已经致过歉,就连始作俑者也加以重罚,可是贵国毫无所动,仍是进兵江南,最后怎么样?”王应麟面对他的诃责,没有完全否认。
“小挫而已,我朝尚有百万大军,我大元皇帝不欲江南涂炭,故而未曾增兵,否则早就”柴紫芝一脸地不宵。
“这就是贵国所谓的诚意?口口声声罢兵息战,现在却又以刀兵相胁,贵主若是不甘心,提兵来战又如何?建康城下,我方刘承旨便已见识过,你问问他怕是不怕。”
正在一旁观战观得津津有味的刘禹没想到会扯到自己的身上,他感到对面几首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自己这里,虽然有些不满,可人家提的是自己的光辉事迹,他也只能站起身拱了拱手。
“原来就是当日那位少年英雄,廉某怪道说看着眼熟呢。”
廉希贤明显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两人见面不只一次了,最近一次就在不久之前。刘禹自然不会去较这个真,淡淡一笑就坐回了椅中,他是来当观众的,对演戏不感兴趣。
这个插曲让之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势消减了几分,双方都借此回到了座位上,拿起茶水喝着,脑中飞速旋转,准备下一轮要如何说话。
泉州城中,就在城外的南外司接到了来自京城的文书第二天,蒲府也接到了从京城来的使者,来人不仅带来的最新的朝堂动态,更向他告知了那个刺杀计划已经开始实施。
在蒲家别院,蒲寿庚拈着长须站在窗前,这就是他一再要等等的那个原因,费尽心机的打探之下,还动用了秘密关系,才得到了琼州方面押送入京的大致路线,为此投入重金拉拢的一支叛军将成为主要的力量。
可是,那毕竟是在京师附近,离着临安城不到百里,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万一这条路也走不通?那就只能横下一条心了,蒲氏无比眷念那数十年的好日子,长兄经科举入了仕途,目前已经做到了一州主官,自己则为家族积累了难以想像的财富,这一切会成为南柯一梦么?
算算日子,使者回城的一刻,京师那边已经有了结果,说不定报捷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他真希望自己的猜测能成真,毕竟没有哪个真的愿意走上那条路。
“老蒲,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是某不明白,就算除了那孙某,琼州市舶司又怎么办?朝廷可没有说撤掉它。”
夏景急吼吼的嗓门响了起来,说到那个名字时他顿了顿,这人是蒲氏多年的亲信,现在要亲手除掉,心里只不定有多难受,他还是不要去刺激了。
“某岂能不知,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做,那个曾某不是已经身死了么?一司主事都不在了,如何再建得起来,再说了,出了这等事,某看有谁敢去接手。”
他知道迟早最后还得走上那条路,可是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到元人南下了,才有必胜的把握,如今起事,朝廷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的。
“无胆鼠类!”夏景有些看不过他那种瞻前顾后的样子,要不是此人掌着海上退路,他才不愿意同这样的人合作,依他的性子,在泉州闹将起来,元人肯定不会放过个机会,说不定就会提早南下。
蒲寿庚当然听不到身后的诅咒,他在想着要不要再将那个元人的探子请来谈谈,最好能得到一个确实的保证,而不是那些什么遥不可及的虚言。
第一天的谈判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两边围绕着土地和俘虏恶战了一场,等到结束之时,马上就换成了彬彬有礼的模样,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让一言未发的刘禹看了场好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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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双方都亮出了自己的筹码,也透露出了各自的需求,简单来说就是“用土地换俘虏”,最终能谈出一个什么结果,还有待之后的较量,或许就是比比看哪一方先沉不住气吧。
“子青欲往何处?”下了山,元人自会回驿站,陈、王二人则露出了分道扬镳的意思,多半是想回城去向哪个相公汇报吧,刘禹当然不会去凑热闹。
“走走,归家,二位宗伯还请自便。”
看得出来,对于他这一天的表现,二人比较满意,很安静没有给他们添乱,因此言语上也客气了几分,既然道不同,三人拱拱手就此作别,下一回的谈判在什么时候,现在还不知道。
“走,去大营。”
目送二人离去,刘禹从等候在外的家丁里牵过马,指了指远处说道,这里离金明的大营不远,既然已经出来了,干脆去他那里看看。
“那个官员自杀了!”
金明和施忠二人将他迎入营中,第一句话就让他心里一怔,窝藏纵容逃犯、参与逆谋都是大罪,宋人说所的不杀士大夫指的是上书言事者,可不是什么罪都能饶。就算那人主动戴罪立功,只怕都逃不过数千里的流刑,身体稍差一些的往往就回不来了,和死了差不多吧。
“没有作交待?”
刘禹猜到既然人都萌了死志,应该不会多说什么,果然金明摇了摇头,抓人的时候他的手下也参与了,刚包围那人的府第,其家人就全身披麻开了大门,正主儿已经死了多时,根本没有给他们机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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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也好,如果那人什么都说出来,铁证如山之下,这件事就放到了明处,朝廷将不得不明正典刑。金明的虚张声势之策也用不成了,他将立刻赶过去召集兵马,蒲氏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封锁消息是不可能的,明天京师里肯定就小道消息满天飞了,但是只要金明的动作不快,就能起作用,毕竟他的任命是上了邸报的,蒲氏会认为这是缓兵之计?那他才是穿越者。
“某也有一事,老姜已经动身了。”
消息是很晚了才传过来的,不出意外地话他们先会在广东路上岸,那里有杨行潜的接引,然后一路直上福建路,只需要过一个漳州。到了泉州境内还有张青云等人的支援,蒲氏会不会反应过来,就看姜才的动作有多快了。
“调令兵符昨日就已经发出,若是他们一切顺利,老姜会在泉州城下拿到。”
金明几乎在接到诏令的同时就发了出去,按最快的递铺速度,姜才到达的时候,这些事务也会送到泉州,当然是指顺利的情况。
“那某也早些动身好了。”
施忠在一旁听了他们的话,哪里还坐得住,这趟京师之行,有惊无险,他的手下损失了十多人,还有几个挂了彩,他自己却完好无损。呆了两天已经有些无聊了,听到自家老大动了手,心里更是着急,根本不做掩饰。
这件事上没人会去勉强他,金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老兵闻到硝烟就来劲,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施忠作完决定,马上就退了出去,好像一天也等不了的模样。
“雉姐儿快到建康了,你真不打算叫她回来?”
“随她去吧,某也起程在即,到时侯她又如何?”
对刘禹的问题,金明都懒得回答,他非常见不得前者那付装无辜的样子,就这么离着挺好的,分开久了,没准心思就淡了。小说站
www.xsz.tw有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这些事像杀敌一样该多好,成与不成,一棒子下去就见分晓,哪会似这样纠缠不清。
既然人家的亲兄长都这么说了,刘禹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一回江州之行,她多少应该能得到一些教训了吧。刘禹也清楚,雉奴其实很聪明,一般不会鲁莽行事。
保民坊的王宅,老平章王熵在书房接见了城外返回的陈景行,后者带回了今天和议的消息,具体的情形没什么可说的,一切都被书记现场记下来了,此刻就拿在王熵的手上。
因为年老,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好,陈景行特意找人腾抄了一份,用正楷的大字排得工工整整,饶是如此,密密麻麻的字体还是看得王熵有些头大,可是关系到国家命运,他也只能努力读完。
陈景行在一旁看着他,平章已经老态尽显,就这么些点字,他的脑门上冒出了细细的汗料,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是雪白一片。陈景行有些心酸,拿起了几上的一方细布,为他轻轻擦拭。
“老夫老了吧,朝廷日后还要靠你们,莫做儿女之态。”
察觉到他的举动,王熵放下手上的几页纸,内容大致上他已经看完了。
“恩相说哪里话,学生还盼着时时能得到指点,朝廷也离不开恩相,怎好言退。”
“撑得一日算一日吧。”
自家事自家知,王熵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远不如过去,不但容易劳累,心思也跟不上了。对于这个学生的宽慰,他只能摆摆那只枯瘦的手,不想再说下去。
“依你之见,元人会做何种打算?”
“学生以为,他们想要回那些俘人是真,只是不欲拿出多少地界也是真,若是到了最后,只拿回几个州县,学生怕难以向朝廷交待。”
王熵知道陈景行说得是实话,并不是特意向他诉苦,虽然打了场胜仗,形势上还是远不如对方,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想要靠着谈判?谁也不是傻子,又岂会那么容易。
“你有难处,朝廷也有难处,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就让我们都勉为其难吧。鞑子狼子野心,你能挣得一分便是一分,不管最后能达成什么样的结果,有老夫在,无须你来做交待。”
“恩相说得是,学生自当尽心尽力,不负朝廷所托。”
王熵的意思很明确了,他顿时心中大定,谈判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上头一会一个主意,让具体出面的人无所适从,虽然名义上他是拥有全权的,可真有什么主张,又怎么可能不让恩相知晓。
钱塘驿的元人使团驻地,廉希贤也和自己的手下在商量对策,一天的一番试探,双方都有了些底,接下来应该怎么提,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他毫不担心宋人会狮子大开口,眼看他们内部即将起乱子,到时候自顾不瑕了,拿什么来和他讨价还价。
而且,大汗给他的指令很宽松,尽量多赎回一些蒙古人,至于汉军所部,几个千户以上的将领自然要拿下,别的都随他自己发挥,而新附军则提都没提过。
据他所知,失陷于宋人的蒙古骑军大致在三到五千左右,都是探马赤军,分散在好几个部落中,这些部落虽说不算大,在北地还是有些影响力的,更别说其中还有一个上万户。
换回这些人需要付出多少土地,他心中早就有了算计,到时候慢慢地撕扯好了,这样的过程是很无趣的,他现在唯一感兴趣的反而是那个今天没有说话的宋人副使。
“关于这个刘禹,就只有这些消息?”
这个人他在进京之初就有所关注了,当时只知道此人是建康战事的功臣之一,而且叙功靠前,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因为那个人看上去也就三十不到的样子。
通过城中的探子,最后也只打探出了一些明面上的消息,都是宋人发在邸报公之于众的那些。后来招纳了吕师孟之后,又通过他得到了进一步的情报,包括此人的岳家有些地位,他的上位似乎借助了这些力量。
对于这样的说法,廉希贤不太相信,从见面时的感觉来说,他认为此子肯定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并没有多少依据,而他就是这么认定的。
奇怪的是,此人对他也是敌意重重,似乎很了解自己一般,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廉希贤觉得如果不是处于敌对的位置,两人没准能成为朋友。
“吕氏传来的就这些,此子履历非常简单,在建康之前根本不知其人,就像突然从地下冒出来一般。现在宋人那些说书人,都将他编成了段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下官看也是平常。”
柴紫芝的话他并不完全苟同,却也想着没有去反驳什么,反正马上又会开始谈判,今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呢,慢慢看吧。
他的这个副手不如之前的严忠范好用,后者出身汉人世家,不像这人是个纯粹的文臣。可是一想到那个生死不知的同僚,廉希贤就说不出地担心,贼人是为什么朝他下手,是不是和谈判有关系?都从无得知,只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三天之后,李十一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建康城,他们是赶在城门大闭之前出的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看着这些蛮横的北地豪族,守兵既不敢怒又不敢言,还得赔着笑脸送他们出去,至于搜查,别逗了,没看骑马的汉军百户手放在刀柄上吗?
其实李十一心里很清楚,对于解家这块招牌,他们用得有些过度了。如果被有心人查出,每一次江州出事,都有解家人出城去,难保就不会引起怀疑,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救回雉姐儿是侍制下的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
还好没有人手损伤,跟着雉姐儿的两个男子都被救了回来,城中那些兵丁,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要说打仗根本上不得台面,否则年初的时候就不会闻风而降了。
现在江州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连续两个高官出事,鞑子就是再蠢也应该反应过来了,这一向时,他已经决定了尽量不再回来。接下来的重点仍是敌境内,现在已经耽误了好几天功夫,他心里有点焦急,益都计划必须要赶快实施。
“雉姐儿回来了!”
好像是一路憋着,直到进了建康城,同他们一起回来的那些军士才开始起哄,这些人跟过她不短的时间,有几个月没见过了。
雉奴走下马车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那些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守城的日子又浮现在脑海中,当时虽说又苦又累可是心情却很畅快。可惜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因为那个人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不再需要她了,说不上是激动还是伤感,雉奴一边回应着军士们的热情,一边热泪盈框。
“你这小子还没死啊!”
“高了、壮了!”
“娶媳妇了吧,笑得这般欢快!”
几乎每一个人她都叫得出名字,尽管当时作为守将和亲兵头儿,她经常是不苟言笑,可是现在不同了,只当是多日未见的同伴一般,遇上特别熟的,她还会擂上一拳,武人之间表达情感就是这么简单直白,非常对她的胃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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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娥羡慕地看着她们,原本因为亲手杀了一个人带来的惊魂甫定已经荡然无存了,余下来的只有生存之后的庆幸,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想要托付一生的那个男子适时地出现了,世上还有比这更抓心的举动吗?
如果说之前的心思还多少有些报恩的心理,此刻只剩下满满地倾心了,心中那份跟随的心思又坚定了几分,不管他去做什么,自己都会相从,如果要死,那就死一块儿吧。
“她还真是你们的头儿啊。”她喃喃地自语。
“嗯,包括某也是,你没见过她守城时的英姿,至今为城中百姓传诵,那可真是木兰在世。”
李十一同她站在一起,点点头说道,他出城的时候居多,与雉奴打交道的时候不算多,可并不影响他的赞赏之情。如果他知道后世有个词叫“女神”,那么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不光是他的,也是在场所有军士的。
“你你不再避开我,可是答应了?”
“若某说不,你是否还会去杀个鞑子?”
月娥一句话出口,已经羞得脸上发烧,头都不敢抬起,李十一看着她低下螓首,露出一截涂上了黑灰的颈项,如果洗干净了,不知道会是何等的动人!
“那不是奴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脑中一热就随着她走了。入城的时候怕得浑身发颤,杀完人手脚无力,跑都跑不动,还好你们来了。”
月娥嚅嚅地解释着,李十一能想像当时的情景,这是个只会弹琴唱曲的小娘子,可比不得雉姐儿,何曾做过杀人的勾当,他心下有些佩服,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又有些犹豫。栗子小说 m.lizi.tw
“某答应又有何用,你爹爹如何说?官家又如何说,某不过是个小军头,值不得你如此,月娘随你爹爹去京师吧,让他为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岂不比跟着某吃苦强?”
“别人先不管,奴只问你如何想,若是你自己不愿,那便罢了,休要再说那些。”又听到这些话,月娥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想我李十一何德何能,得了姐儿你的青眼,岂有不愿的,可”
李十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堵上了,这只小手虽然黑黑地,可触感柔软,让他的心中涟漪丛生。
“那就好,大不了,奴随了娘去,不再姓那个,让宗正寺除了籍便是。”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李十一并不想再去打击她的信心,侍制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说不定就是卡在了宗正寺那里。月娘的那个是国姓,怎么会让你说去掉就去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并不想辜负这个女子,可是事情并不由他掌控,最后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不知不觉两人都沉默下来,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整个院子里一片安静,军士们都在打量着他们俩。雉奴睁着一双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月娥一下子就低了头,动作迅速地窜到了李十一的身后。
“呵呵,你等尽皆在此,还省了本官一番手脚。”
随着一阵长笑,李庭芝的车驾出现在院外,没等众人迎出去,他自己已经走了进来。院子里的这些军士现在都挂在他的名下,算是自己的部属,却又算是借来的,因此他并没有表示出寻常的严肃样子。
“属下等参见大帅。”
李十一松了口气,这个变故让他从尴尬中解脱出来,赶紧带着众人上前见礼,月娥悄悄站到了雉奴身边,两个人还是男子打扮,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扎眼。
“你们刚回来,本官就不说闲话了,太皇太后有圣谕到,李十一义勇兼备、可堪大用,着超升从九品承信郎。”
李庭芝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接着就拿出一封文书,封皮上包着大红色的祥云锦缎,一看就出自大内。
听完之后,李十一整个人都懵了,他没想到圣人会特意颁下旨意,升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头,手下的军士和两个女子也不明所以,一时间竟然无人上前恭贺。
“此其一,其二,本官接到了宗正寺的回文,称宗女赵氏月娥,端庄娴淑、柔娩嘉仪,材可婚配,望尽速拟定上报京师。”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十一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月娥却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当下就抱着雉奴喜极而泣,自己不用改姓了,也不用除籍了,所有的难题全都解决了。
“发什么呆啊,这是喜事,建康城里也该办场婚礼了,赶紧去找你岳家老大人商议商议,到时候,本官与你主婚。”
看得出来李庭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这对有情人儿总算是有了一个好归宿,其中多半还是刘禹帮了忙,否则圣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
“恐怕要拂了大帅的好意。”
笑着接受了众人的恭贺之后,李十一却转过身对李庭芝抱拳说道。
“怎么?你要走。”
李庭芝没有会错意,他一眼就看出前者并不是不愿意,而是自卑,眼下事情解决了,他这么说,就肯定是有要事去办。
“嗯,本是早就应该起程的,耽误了几天功夫,某想先将她父女托付与大帅,等某回来了,再去致歉。”
李十一放低了语气,他没有说去干什么,李庭芝明白肯定与北边有关,既然如此就只能推后了,肩负着这样的重担,难怪他心中会有顾虑,万一出了事,那可就是望门寡。看着不远处沉浸在喜悦当中的那两个身影,李庭芝暗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们返回建康城的第二天,从鄂州赶到江州调查之前严忠范失踪一案的元人官吏也进了城,他们是坐船一路经汉水而下的,为首的正是益、莱路行军上万户、汉军兵马副都元帅张弘范。
看到街面上死气沉沉的模样,张弘范皱了皱眉头,元人要的可不是一座死城,而是能带来人口和税收的繁荣之地,否则南下征服宋廷的意义何在?
“你们总管呢?”
在城门口,前来迎接的本地官员一个个耷拉着脸,像是死了亲人,张弘范更是心下不爽,再一瞅,队伍中独独少了一州主官,不由得出声质问道。
“总管他不在了。”总管府的几个属吏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一个官员才大着脸子说道。
“不在?上哪儿了,命人去找。”
听到这样的说辞,张弘范下意识地就以为是故意怠慢自己,厉声喝道。
“前日里,总管在家中被人刺杀了。”
刚才出声的官员赶紧解释道,张弘范不由得一怔,他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久之前,就在这城中,一个三品侍郎莫明其妙地失了踪,紧接着,一州总管在自己的家中被人杀了?
如果这一切属实,事实就复杂了,自元人退却之后,江州就处在了与宋人相邻的最前沿,这些会是宋人策划的么?他们这么做,想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地?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张弘范只觉得头脑发胀,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在相隔了一日之后,谈判的双方都做了些准备,再次来到了孤山上的亭院,开始进行第二轮的交锋。栗子网
www.lizi.tw这一回双方不再做过多的纠缠,都是直接切入主题。
落座之后,廉希贤等到奉茶的侍者刚刚退出去,就给一旁的副使柴紫芝打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站起身,从袖笼中取出一几页纸,面朝宋使的方向拱了拱手。
“诸位,两国既有罢兵之议,那么对于我方在上次战事中陷于贵境的将士,可否有个数目报与我方?我等对比一番后才能定夺。”
这个要求来得有些突兀却是合理的,陈景行同王应麟低声交谈了几句,上一回他曾一同宣慰江南,带回来了详细的战果,谈判之前也做过准备,一个属吏在得到他的示意后,拿出了一卷册页递到他的身后。
本想交与王应麟的,无意中看到刘禹悠闲地在那里喝茶看戏,陈景行转念一想,又叫人传了过去。不管怎么说,刘禹也算是枢府一员,这种军事上的事,还是他来说比较好。
“嗯。”突然被属吏塞了一卷东西,刘禹诧异的打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建康战事的结果,分门别类地列出了斩首、俘虏、缴获,下面还有核查官员的印鉴和签名。
“既然贵方问到,那就让本官来说说吧。”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他起身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朗声说道。
“自贵军出了建康府,我军事后点算,一共擒获各部人马四万七千三百五十一人,其中伤者二万三千余人,重伤不治者一千九百余人。前些日疫病肆虐,从江南传回消息,有约摸五千余人丧生,病倒者亦有万余,如今完好无损者应该还有三万左右,这个数字不知道贵使是否知晓。”
当然,最后的那一段并不在书册上,而是被他送到琼州的那一部分,第一批的三千多人已经到了,后面的还留在建康城外,这些人已经被刘禹扣了出来,并不怕他们去查证。
这还是廉希贤等人首次得到详细的损伤数字,如果包含战死的,这一战损失就在八到十万,可说是不小的失利了。栗子网
www.lizi.tw柴紫芝听了他报的数字,大概是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提起笔记在了纸上,并将这张纸交给了廉希贤。
刘禹敏锐地观察到,在看到那个数字的一刹那,廉希贤的眼中闪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惋惜、遗憾又像是愤怒、不解,最后他的瞳孔微缩,整个面部变得狠厉,只持续了一下,就恢复如常。
“贵使报出的数目,我方还要派员前往查验,这一点请贵方应允。当然在结果没有回来之前,暂时就以此为依据,我等继续商议,若是有大的出入,日后再另行处置,如此可好?”
从这里到建康城来回也要好几天,他们这么提议也是应有之义,陈景行当然不会反对,双方简单商议了一番就将此事定下,由宋人陪同他们派人去建康城,负责一应通关文堞等事宜。
至于这些人是真的去查看俘虏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刘禹当然知道他们是贼心不死,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只是建康城现在还有什么?只怕到时候不要太失望了。
“听闻临安城中还关押着我方一些将校,过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此事还望行个方便,准许我方前去探望。”
“这个么,本使无权做主,还要请示朝廷,若是应允了,自然会去告知诸位。”
陈景行习惯性地打了个太极,廉希贤也不以为意,那些人才是他最主要的目标,不管是汉军还是蒙古人,只要是千户级别的将官,背后都有一方势力,宋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奇货可居嘛,他知道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
“咳咳。”元人似乎提完了要求,一时间场面上有些冷,王应麟等了一会不见他们发话,于是站起身。
“贵方的要求我朝会尽力满足,不过礼尚往来,那些仍在你方手中的州府,是否定下一个时限,以便双方交接?”
一听他的话,元人那边就有些骚动,柴紫芝刚想站起身反驳,却被廉希贤一个眼色制止了。小说站
www.xsz.tw后者望着王应麟,好整以瑕地摆了摆手,让身后的人都安静下来。
“但不知这位先生说的是哪些州府?”
“沿江各地的池州、江州、南康军、蕲州、黄州、鄂州、郢州,还有随州、德安府、信阳军,海州、安东州诸地。”
王应麟显然事前做了功课的,根本不用看什么,一张嘴就背了出来,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原来还有这么多地方在元人的手里。刘禹知道他还没有说完,蜀中的嘉定府一带也是年初丢掉的,不知道为何他没有提。
“王先生说完了?你似乎忘了,还有襄阳府、房州、均州、光化军,对了,贵国在一百多年前还丢了汴梁,要不要一并还与你们?三百年前,我国的大都城叫什么?燕京么,不也是贵国口口声声要光复的?”
“你”
王应麟听到这些话,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激动,手指着廉希贤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恨平日里没学几句骂人的俚语,这会愣是想不出来反驳的词。
“伯厚,你先坐下。”看到他的表情,陈景行出口说了一句,王应麟愤愤地坐回去,面色胀得通红,一连喝了几口茶水都压不住。
“贵使之言差矣,既是和议,战前你我就以汉水为界,如今要息战了,贵方还据着我方之土不走,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
“我方是带着极大的诚意而来的,这位王先生说的地方,多数都是主动归附我方的,他们心向我朝,我朝自然不会轻易舍弃。如同我说的那些土地,我大元得自金人,当然没有再交与贵方的道理,陈尚书,你说呢?”
“荒谬,那照廉尚书的意思,我方需得主动交还俘虏,才能求得贵方罢兵?若是如此,你我还谈什么,这样的结果,恕陈某无法向朝廷交待,想必也非你想看到的吧。”
刘禹算是亲眼看到了一个自恃强者的外交人员是如何地盛气凌人,廉希贤并没有疾言厉色,可话语间总是高人一等,仿佛打了败仗的那一方是宋人一般。
“那倒也不是。”廉希贤突然话风一转。
“如果贵方同意,对于那些将士,我国可以付出相应的补偿,这就是你我坐在这里的原因。不过,若还是照那位王先生所言,非只我等不能答应,就是传回去,我主也势必不悦,到时候,只怕再度燃起战火的就非是我方的责任了。”
廉希贤话里的威胁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陈景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些元人居然如此强硬,避而不谈交还领土的问题,这怎么行。
“那依贵使的意思,打算做出什么样的补偿?”
“草原上赎人,不外乎牛、羊、马匹,贵国若是有兴趣,都可以商量。金银财帛,需要多少,开出价来,只能让将士们归来,我主必然不会吝惜这些。”
陈景行被他一付商贾嘴脸呛得说不出话来,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这是摆明了要谈崩么?
“如果是这样,那便不用谈了,你说的这些我朝应有尽有。本官要提醒廉尚书一句,江南多疫病,多耽搁一天,只怕就会多死一些人,今日之事,本官会具本上奏朝廷,下一回是否还要谈下去,再说吧。”
说完他站起身,也不待对方回话,带头就朝外面走去,王应麟等随员也赶紧跟上去。刘禹的动作慢了一步,落在了最后面,他出去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廉希贤他们,后者似乎并不怕什么,在那里自顾自地喝着茶。
刘禹当然不相信他们是有意要将这事搅黄,廉希贤这么做,是单纯地先漫天开价,然后再好坐地还钱呢?还是另有什么倚仗,他总觉得其中肯定有什么忽略了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一时却把握不住。
第二天,陈景行果然将事情在朝会上公之于众,这个责任太大了,他根本担不起。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知情,老平章王熵毫无所动,陈宜中和留梦炎二人也是沉思良久。
“臣等有负圣恩,恳请朝廷另选贤能,以代臣之职。”说到最后陈景行连辞职的话都冒出来了,刘禹看着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作伪,还真是个演技派啊。
“事情才刚刚开始,什么都还没有谈出来,不要动不动就撂挑子。老臣以为,元人此举未必是真,还是先与之周旋一下,试探一下他们的意图为好。”
王熵听他说完,先是出言教训了两句,接着又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对于这样的事,谢氏原本就没有什么主意,一听之下自然都依他所言。
这二人的举动,总让刘禹有种一唱一和的感觉,不过他现在还猜不出其中的用意。出了这样的事,朝堂上变得十分安静,就连言官们也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琼州市舶司之事,你等可有成议?”
正等着值事官喊“退朝”,突然听到帘后传来谢氏的声音,不是被她提起,刘禹都几乎忘了曾唯一死,市舶司就没有主官了,这还确实是个问题。
“臣等议过了,曾唯身死王事,照例应追赠一等,可授光禄大夫,荫其一子。”留梦炎欠了欠身出言答道。
“喔,如此倒也罢了,就照此颁诏吧,关于他的继后人选,你等属意何人?”
显然他们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谢氏的话问完,半晌都无人应声,一时间竟然冷了场。
“众卿若是有自荐或是推举的,不妨在此奏来。”
不得已,谢氏放大了音量,殿上的百官听了开始交头接耳,那个地方本来就是偏远荒凉的所在,又是匪情不断,一个主官刚刚才殒命,谁吃饱了撑地会主动要求去?
谢氏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在帘后发出了微弱的叹息声。这时候,刘禹突然想起了曾唯临死之前说过的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另一列朝班中的那个身影,提起袍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在御座下正了正衣冠,执着圭板便是一揖。
广南东路路治所在的广州城,到了七月底已经接近一年最热的时候,由于地处岭南,面朝大洋,又有西江、郁水等汇聚于城下,气候湿润闷热、温暖多雨,令初次到这里的人很难适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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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之前刚刚新任本地主官的赵溍就是如此,照理来说,来这里的日子不算短了,可他仍然不愿意呆在房中,就连下人们为他充当人力风扇,他也觉得那风透着一股子热气。
因此,平时最爱呆的地方就是府内的一处水亭了,茶余饭后,躺在横亘于湖面的亭子间,自有一阵清凉之意,只有在这里看不到时时晃在头顶的大日头了,才能稍解他的郁闷心情。
谁都知道,整个岭南,两广之地,在前唐时还是发配充军的流放之所,到了宋室,也就是南渡之后才开始重视起来。特别是海贸逐渐昌盛之后,这里不再被视为畏途,可在赵溍的心里,自己就是被发配来的。
建康之战后,朝廷开始清算之前的错漏,包括数名政事堂相公在内的官员被贬、被流,最远的就在他的治下。几乎都是那次事件的参与者,可是在他看来,自己除了官身上大一些,,和那些流人没有什么区别。
前人苏轼被贬至惠州时曾做过一首诗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现在,传说中能让杨贵妃展颜一笑的荔枝就摆在他的手边,而他却看上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岭水争分路转迷,桄榔椰叶暗蛮溪。
愁冲毒雾逢蛇草,畏落沙虫避燕泥。
五月畲田收火米,三更津吏报潮鸡。
不堪肠断思乡处,红槿花中越鸟啼。”
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唐李德裕的一首诗,最后一句可谓写出了他的心声,地方再好又有什么用?远离朝堂,邸报送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之前的事了,他赵溍不曾老到要致仕的年龄,还有能力为国分忧呢。栗子小说 m.lizi.tw
“东家,东家。”
正眯缝着眼睛休憩,突然听到了几声呼唤,目前的这个幕僚是前任路臣留下来的,熟识当地民风民情,他初来乍到很需要这么一个领路人,于是就将他留下了。虽然没有之前的陈先生那么能干,总得来说还算是得力,一想起枉死的那个陈先生,赵溍现在还从心底里觉得可惜。
“何事?”
“回东家,府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东家的故人,想要求见,管家拿不定主意,就找到了某,你看”
故人?这犄角旮旯的会有什么了不得的故人,多半又是像之前一样来打秋风的吧,现在他赵溍比不得以前殷实了,留下的那点财物还得要作打点之用呢,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情就烦躁起来。
“你看着办吧,若是确有难处,就让门房打发他几个子,本帅没有空见他。”
赵溍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说道,半晌没有听到退下的声音,他睁开眼一看,那个幕僚一脸发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张帖子,似乎很是为难。
“此人什么来头,让你踌躇至此?”
“他本人倒也罢了,跟随其后的军士,个个一身甲衣,看着像是御营禁军的装束。”
幕僚一脸苦相,他也不想在东家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可无奈来人确实不一般,一个个鲜衣怒马、趾高气扬,根本不把守门的军士放在眼中,再不给个答复,只怕人家就要闯将进来了。
“御营?你是说他们从京师而来,一共多少人。”
“二十余骑,看模样奔波日久,应该是昼夜兼程赶来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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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的话让赵溍心下一惊,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甲士,又是从京师来的,莫非出了大事,来查办什么人?他头一个就想到了自己,不会是东窗事发,要来秋后算帐吧,还没想出应该怎么办,就听到回廊那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赵帅,故人来访,何以慢待至此?”
人还没到,就传来一声长笑,一旁的幕僚心知不好,人家等不得已经自行闯进来了,不必说肯定是发生了大事。而再看看东家的神态,竟然是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拿在手里的细瓷盅子“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在地上砸得粉碎,而他却惘然不知。
建康府隔江相对的真州,这里已属淮东路治下,然而由于现在淮东无帅,因此相当于由李庭芝直属,这在之前是不允许的,而现在却被朝廷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从这里经盱眙军就可到达淮东重镇楚州,再从那里过了淮水便是鞑子的地面,李十一所规划的线路就是这一条。他昨日赶到了**县城,在这里汇集了之前的弟兄们,现在正是清晨时分,赶路的好时节,一刻也不想耽误。
“那人醒了么?”
“醒不醒得,一棍子打晕了往麻袋里一装,塞到大车上便是,也省得噪聒。”
一个手下满不在乎地说道,为了看住这个人,他们几个错过了跟随都头去江州,心里正窝着火呢,哪还有好脾气。
“小心看好了,一定要让他活着。”
李十一也不怎么在乎那人的待遇,管他是个多大的官儿,现在就是他手上的肉票,要不是活着更有价值,他才懒得废这劲呢。
“掌柜的放心吧。”
不多时,一个大麻布袋子被人扛了出来,“咣”得一声就给扔到了大车上,这上面并没有装人的那种车厢,而是堆着一些相同模样的袋子,里面都是鼓鼓囊囊地,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除了留在建康府的一部分,这里的三十多人就是他的机动力量,也是益都计划开始后全部的人手,跳上自己的座骑,李十一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要如何布局,说倒底这点人还是太少,且都是生面孔,没有当地势力的配合,做起事来便会处处不顺。
因为通着前线,两淮的道路修得很宽很坚实,这是粮秣辎重大车过道的必需要求,朝廷每年拨下来的巨额军费,倒有一半要用在这上面,只有这么宽敞的路面,才能保证战时的供给。
到了宋地,他们就成了大帅府直属亲兵,手上的牌子比解家在北地的还管用,守门的军士看过之后不仅直接放行,还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军礼,对于这样的角色转换,李十一已经越来越驾轻就熟,或许自己天生就应该干这行吧,他有时候就在想。
“掌柜的,咱们后面有几个尾巴,从城里一直就跟着,这会子还吊着不放呢。”
走上城外的大道,一个手下靠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道,李十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监视,这里是宋境,他毫不担心鞑子会有什么企图,对方做得不怎么专业,他倒是想知道会是何许人。
今天预计的宿营地是盱眙军所属的天长县,不出意外地话,时间并不算紧张,因此他的队伍行进得也不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停下来稍稍脚。而每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后面的那些人也站着不走了,不知何故,李十一一直就这么让他们跟着,不像要采取行动的样子。
过了一个时辰不到,州内最高大的山岭马鞍山就被甩到了身后,这条路在山脚下打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拐。李十一命令手下继续前行,自己却在拐角处停了下来,他没有多带人,因为走了这么久,他已经大致猜到了后面跟着的会是什么人。
“李李都头。”
老狗子和他的同伴正远远地吊着前面的那队人马,突然在转过山脚的时候,一骑出其不意挡在了他们身前,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哪里还不晓得,自己的行为根本就没有逃过人家的眼睛。
“雉姐儿呢?”
其实要论军中品级,老狗子还在他之上,早在数年前他就凭着军功得了九品的郎官,可现在是自己行为鬼祟,心气上就矮了半截。再加上人家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被他这么一问,老狗人讪笑着指了指后面。
就知道是这样子,李十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特意只将行程告知了李庭芝,可是这个女孩还是得到了消息,现在去追究是谁泄的密已经没有意义了,要怎么着才能将她劝回去?李十一感到无比地头痛。
倒不是说雉姐儿跟着会是他的拖累,谁都知道侍制对她的重视,他此行要深入敌境,比不得江州那种地方,那可是鞑子的核心区域,万一出了事,根本没有办法相救,到时候他拿什么去和侍制交待?
“你你怎会在此?”
离着半里地左右的大道上,一辆牛车被人赶着缓缓而行,老狗子二人带着他返了回去,李十一从车厢后面掀起帘子,眼前看到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
车里坐着一个人,而且是个女子,当然不是雉奴,可是,自己不是明明交待他们父女留在建康府吗?一个雉姐儿已经让他头疼无比了,再加了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难道她们以为自己是去游春的?
“雉姐儿呢?”
李十一放下帘子,像老狗子他们询问正主儿,二人还不及答话,坐在牛车前方赶车的一跃而下,摘下竹笠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身青布小衫,颌下还粘着两撇胡子,却不是雉奴是谁。
这些消息被及时地传递回了临安城,刘禹在书房中翻看着,不时地根据具体问题发出指令,几个亲兵马上就将这些指令发出去,像一张网撒向了四面八方,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让他非常满意。栗子小说 m.lizi.tw
“姜招抚所部到何处了?已经到了广州外海,嗯,告知杨行潜,做好接应准备,上陆后全部换成广南的军号,从潮州过境,水军也是一样,将海司旗号收起来。”
“张青云还没有退出城外?传令过去,就说本官说的,不论他现在在做什么,都一应放下,必须在一日之内撤到城外,立刻!”
“什么?雉姐儿又跟去了,还稍带上了别人,我去。”
刘禹听到最后一个消息,不由得冒出一个现代词汇,他现在已经顾不上生气了,李十一此行的任务很重要,没功夫陪她们来来回回地接送,简单地考虑了一会,他还是决定随她吧。
“告诉李十一,不论何人,都要听他的调遣,切记不可擅自行事,若有违抗者让他相机行事。”
本想说句什么重话的,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真要出了什么事,还不是得全力营救,打不得罚不得。刘禹只能让李十一自己去处理,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好在看上去一切都还算顺利,杨行潜已经抵达了广州城,姜才的人马也接近了那里,泉州城被昼夜不停地盯着,有什么异常都会及时地反馈回来。刘禹站起身,拿起案上的一面小旗子,插在了放在屋中间的一块沙盘上。
这块沙盘是他让亲兵们做的,大致上就是以泉州城为中心的范围,数据主要来源于张青云他们的所得,到现在仍然在不断地完善中,可信度要比后世推测出来的高一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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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大宋么?好生有趣。”
璟娘是来给他送吃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进来的时候,刘禹已经将事情大致上处理完了,正站在沙盘前发呆。
“只是大宋治下很小的一块,要是将全部的领土做出来,只怕整个府第都摆不下。”刘禹将她揽到身边,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糕点。
“原来有那般大啊,可惜奴只到过宁海和这临安,不知别处是何等光景。”
璟娘悠悠地说了一句,刘禹知道她在羡慕谁,可惜这不是后世,他也没法答应带着妻子去全国旅游。好在璟娘也只是说说而已,不管去到哪里,最重要的就是夫君能在身边,那样的话,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离着午时还有一会儿,妻子应该是小睡之后刚起来的,身上有着沐浴过后的清香,刘禹很喜欢这股味道,自然、清新,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发完这句感叹,璟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夫君揽着自己的腰,她知道夫君在筹谋着一件大事,对于自己帮不上忙的事情,她没有多少好奇心,能够这么陪他一会儿,就足够了。
只是好景不长,这份宁静被突如其来的访客给打破了,刘禹看着帖子上工整的字体,心想这人还真是个急性子,不过一天就追到了自己家里来。
“将人请到这里来,把这个拿下去,换成琼州的送上来。”
既然有客到访,璟娘便放下吃食离开了书房,再过一会儿,她还要去准备午饭,这样的日子是愉快而又充实的,在她的心里隐隐有个愿望,真盼着这场谈判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好你个刘子青,某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屡次加害于某?”
随着一声高呼,兵部侍郎黄镛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不待人通报他就径直推门走了进来,屋内几个亲兵正巧摆好了沙盘,都转身退了出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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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琼州?”
看到桌子上活灵活现的沙盘,黄镛立时就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围着沙盘上的图样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嗯,这里就是琼山县城,这是琼州港码头,海峡对面是雷州,这里是水军大寨,沿着这条路过去,便是临高县城,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港湾,也是市舶司所在地。”
“道子兄,便是殁于此处么?”在标示着临高县的那一带,没有什么建筑,显得十分荒凉,黄镛喃喃地看着那片沙土,似乎不敢相信人就是在那里没了。
“嗯,市舶司选址到开工,都是他亲力亲为,如今你接掌了,还望严加督促,以期早日完工,方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两人说到这里都沉默了下去,昨日在大殿之上,黄镛突然听到有人举荐自己,而举荐的这个人他还认识,两人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在京师也素无往来,那这样的举动就耐人寻味了,与其在家里着急,还不如上门问个清楚,好在此人多少也有些名气,府第倒是不难找。
至于这个职事,他从心里并不想拒绝,自建康一行回来后,他这个兵部侍郎就显得无所事事,眼看着当日自己的副使都升了尚书还担负着和议的重任,说心里不着急肯定是假的,可以他的个性也不屑于去钻营。
江南一行出自陈宜中的举荐,可他并不是陈宜中的人,两人的交情也止于当年那个事件,说到这一点,曾唯同他也是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眼下有个机会出外,而且是执掌一司主官,虽说有些偏远,可黄镛并不在乎这个,当年流放也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重要的是,那是一桩建功立业的好事,能够让他心动。
“某有一事不明,可否告之?”这个问题不问清楚,他的心里就着实有些痒,当然进门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此人会害他。
“不是某。”
刘禹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昨天出人意料地当廷推荐,不仅他本人愣住了,就连满朝文武都没人想到,结果非常顺利地就通过了。
“举荐你的人是曾道子,某不过替他传个话而已。”
刘禹的回答让他一愣,可是抬头一看,这个年青人的表情无比严肃,根本不像是开玩笑,况且也没有人会去拿死人开玩笑,黄镛转头看着那付沙盘,渐渐好像明白了什么。
“器之兄,某敢保证,等你到了那里,一定不会后悔,那里值得你我付出心血,甚至是性命。”
既然他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刘禹就知道这件事多半成了,相信他到了琼州,会和所有看到的人一样,喜欢上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这种变化还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奇怪的是,又是过去了一天,依然没有人来通知他恢复谈判,元人也没有催促,双方似乎在冷战中。既然如此,刘禹也乐得清闲,他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陈宜中最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南边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要藏着掖着。两处战功要封赏,将士要抚恤,朝廷又拿不出多少银钱,这个分寸要如何掌握都是伤脑筋的事。
这倒也罢了,拟好的条陈到政事堂,却没有顺利地通过,让他不禁有些恼火。问题并没有出在蜀中,张珏的功绩有目共睹,升四川制置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封公爵都是应有之义。
此外,他的部下中,王世昌知泸州,张万知涪州,赵安升了重庆都统,余者也各有封赏,这个没有什么异议。问题出在姜才这边,原因则是当地的大户联合起来将他给告了。
“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宜中看了看随着公~文送上来的状纸,洋洋洒洒几万字,如果单单看这上面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表明姜才非但无功,还是个欺辱乡绅、滋扰民间的大兵痞。
“今日刚刚到的,这里还有知雷州虞应龙发来的公函,说他纵匪入寇,鱼肉乡里,你要不要看看?”
留梦炎将公~文抽出来放到了桌上,二者是一起进的京,当地大户把官司打到了雷州,可琼海又不归雷州管,甚至广西路治也不行,于是只能一块送进了京师。
原本按枢府拟定的封赏,姜才有两次剿匪之功,直接升任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将来可以接金明的位子,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切,陈宜中知道不可能了。
“要派员下去?”
“黄器之接了市舶司之职,某与平章商议了一下,一事不烦二主,就着他兼了这个差使吧。”
连人选都出来了,陈宜中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种事情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战争期间,发生不希奇。如果非要较这个真,统兵的武将只怕都难逃脱,包括蜀中的张珏在内。
好在就算是坐实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只是这一趟的功绩,肯定就没有了,姜才如果想要回京,还得再等等。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当然有些遗憾,原本有心借此将姜才一举收入囊中,此人是个将才,万一以后有了战事,缓急之间也拿得出手,将这样的人放在琼州那种地方,还真是可惜了。
“陈”
赵溍看着这个曾经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幕僚,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一个“陈”字刚出口,就被对方打断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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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帅。”
杨行潜朝他拱了拱手,同多年之前的动作一样,可是其中已经没有了卑下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信,甚至是自傲,那是赵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
“杨某已经随了母姓,这个‘陈’字还请莫要提起。”
杨行潜的语调不高,可语气却是执拗的,深知他脾性的赵溍自然明白他的执念从何而来,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好吧,行潜,看来往日你居于赵某幕中,还是屈才了。”
“昔日蒙赵帅收留,让区区有碗饭吃,杨某无时不感念于心,只盼日后有机会报答。”
当年跟随他,赵溍也的确是以心腹待之的,虽然这个人为人不怎么样,可对待自己没得话说。不但银钱上从不亏待,机密之事也从不避讳,几乎是言听计从,因此,这几句话,杨行潜说得真心实意,并无虚言。
赵溍注视他的表情,想想往日的交情,心下也是感慨不已,可是他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一切都像眼前的江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你自京中来,可是领枢府的令?”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赵溍开始关注眼前的事,既然是他领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加害自己的举动,但瞧这阵势,事情也不会小,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确实如此,某此次前来广州,身负密令,要在此接应琼海招抚姜才所部,他们会在登岸后转向陆路,直趋京师。”
既然是密令,当然就不方便公之于众了,见杨行潜没有拿出来的意思,赵溍也就知趣地没有多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突然有一军过境,总得有个缘由吧,他倒不是怀疑这些人图谋不轨,小心惯了的总会多一个心眼。
“前些日子,海贼犯事,袭击琼州,赵帅可有耳闻?”
杨行潜了解他甚深,一眼就看透了他那点心思,这说辞是事先就拟好的,此刻当然张嘴就来。
“听到一些,不是说后来击溃了么?”
“正是,因此,姜部此行便是押解所获贼人数千上京,其中还有神秘人物,据闻与京师中人有瓜葛,此事甚为机密,还望赵帅体谅杨某,切勿外传。”
杨行潜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这件事真假皆有,姜才现在确实带着一些海贼,而那个神秘人物也是真,只不过早就已经押进了京而已。赵溍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也不免吃惊,如果一切属实,就意味着朝堂上会兴起大狱,这说不定就是个机会,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又和蔼了几分。
“还是行潜知我,如今你在枢府高就,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可得多念着点某。”
对于他的猜测,杨行潜没有否认,他现在的东家刘禹本就是枢府属员,这么说也并不为过。这样的行径落在赵溍眼中,自然就是默认了,枢府几个长官,日后说不定就是入相之选,到时候此人成为宰相门下,这份交情说不定就会有大用。
“需要某做些什么?行潜只管说来,无须客套。”
“还真有一事要劳烦赵帅,姜部上岸之后,为了避免麻烦,可否换成广南的军号,过境之时也方便些。”
“这等小事,某立时便发下行文,需要什么只管遣人去取,粮草、军械都可筹集一些。”
对于赵溍的慷慨,杨行潜拱拱手笑纳了,有了他的配合,在广东境内就不会有被察觉的可能,而从广东到泉州,中间只需要经过一个樟州,动作快的话,达到目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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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站立的地方是西江沿岸,这里江面非常宽阔,被当地人称为“小海”,而后世所称的珠江口就在前面不远。就在两人谈话的当口,一片帆影出现在江面上,赵溍看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杨行潜走了这么一趟,他肯定会以为是海贼犯境。
“杨某与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帅,已在此等候良久了,这便是某与你说的姜招抚,那些都是他的所部。”
“幸会,有劳赵帅久候,姜某之罪。”
当先走下海船的姜才感觉还算好,没有太多的眩晕感,当然这也是因为没有坐多久的缘故,在他的身后,一匹匹地坐骑被人牵了出来,这些军马和人一样,都不耐坐船,下来的时候有气无力地。
赵溍看着眼前的情形,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没有想到,下来的会是骑兵!而且源源不断,一时间忘了回应姜才的话,直到杨行潜暗中碰了他一下。
“招抚客气了,本官忝为地主,不过多走几步路而已,倒是招抚一路辛苦了,要不要稍事歇息。”
“如此便有劳了。”
姜才再次致了谢,这么走上一趟,无论如何今天也是不可能上路的,在这里休息一晚上,明日一早起程,并不会耽误什么,他自是欣然从命。
其实他对眼前的情景也非常吃惊,一路帅臣亲自到岸迎接,言语间还透着客气,让他都有些受不了。现在人一到,所有的事情就都安排好了,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这个刘子青又让他刮目相看了一回。
而在此刻,他的目标泉州城内,蒲氏一心所念叨的那个消息,终于被人给送回来了。而传递消息的人,竟然就是他派过去的主事之人,蒲氏在惊诧之余,也有些担心。
“海公,幸不辱命。”
“进去说。”
简单的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顾虑,此人也是他的亲信之一,比之孙胜夫不遑多让,只是两人的分工不同,他更策重于一些私活,比如之前的行动。
等到进了府,来到书房内,摒退了左右,此人才将京师发生的事情一一向他说出来,其惊险之处不下于说书段子,蒲氏没想到对方反应会那么快,差一点就将他的人一窝端了。
“其人中了老四一箭,直透后背,老四亲自去查探过,说是必死无疑。这人说的话,某以为是可信的,若非他带着人舍命相救,某这一趟就折在那里了。”
此人边说边擦着汗,不知道是路上跑得还是心有余悸,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冒出来,蒲氏见了很贴心地递了块绵巾过去,示意他不必着急,先坐下来慢慢说。
老四是谁他不知道,但既然此人都敢打保票,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只要除掉了孙胜夫这个关键的人证,朝廷就不可能那么快定罪,至少也要派员下来查探一番吧。
只不过,重金打造的那支队伍基本上损失殆尽,一百多人只回来了五个,蒲氏在心疼之余还有些庆幸,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隔着这么远,还能做得这么理想,这钱算是没白花。
“你明日给他家送些银钱去,倒底跟了某一场,若不是实属无奈,某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海公高义,属下等无不铭感五内。”
虽然蒲氏没说,此人也知道他指的是哪家,这样的举动,自然是做给他们这些活人看的,若是那个人没有死,只怕就不是送银钱而是送刀子去了,可这话也不过在心里想想而已。
到了第二天,一个意料之中的好消息就送到了州衙,朝廷的信使到了泉州,送来了御史台将会派员前来调查的公函,同时要求州府上疏自辩,算一算日程与自己的亲信回返差不多同时出的京。
“老田,这不是好事么,你愁眉苦脸的作给谁看?叫你的幕僚写封奏摺,不过打打嘴仗,又不会死人。”
夏景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看来这战事一时半会起不来了,几千里的路程,一来一回都要许久,等撕扯清楚,黄花菜都要凉了。
“你说,朝廷会派个什么人下来?”
蒲氏拿着那份公函问道,这上面的全是官面话,中规中矩地看不出什么。他希望的是来人不那么较真,花费点银钱就能打发了最好,那样就能糊弄过去了,一切等到元人动手之后,再突然举事,就什么仇都报了。
“里面没说,某也不清楚,不过朝廷现在正与元人和议,自然不欲在东南生事,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和议?那人不是说过了,就是一个幌子,以此麻痹朝廷,还能赎回之前建康城下折损的人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夏景一脸地不屑,也不知道是针对朝廷的无能还是对元人的狡诈,蒲氏没有理会他的话,田真子的分析正中他下怀,这样才能解释朝廷现在的举动,当然也是他所希望的。
“既然朝廷的人要到了,南司那边的人先撤了吧,做得太明显了也不好。只要老老实实,倒底乡亲一场,某也不想为难他们。”
他这话是对夏景说的,之前害怕朝廷发兵,不得不多做一手打算,夏景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现在也是暂时性地放松一下。后者点了点头,他的人已经控制了城门,万一有什么异动,过去也就一时半刻地功夫,他不认为其中有多大区别。
到了第三天,一切如常,仍然没有重开谈判的迹象,而朝廷接连颁布了数道诏令,其中大部分是对蜀中战事的封赏。栗子小说 m.lizi.tw主帅张珏不出所料,差使转了正,勋爵都接近了武臣的顶峰,现在他的官职全称变得十分冗长。
“检校少保、宁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四川制置使、管内营田、夔路策应使、知重庆府、河池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五百户,实封七百户”
在刘禹的心中,这是一份迟到了整整七百年的封赏,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的这一战功达成之时。大宋已经风雨飘摇,谢氏带着小官家出降,二王逃往了福建路,蜀中孤悬将近了两年,交通断绝之下哪里还有什么诏命。
除了这些,还有对曾唯的追赠,而奇怪的是,姜才的功绩却一字未提,更别说封赏了。虽然只是剿匪,可那毕竟也是实打实的战功啊,刘禹很是不解,他上头又没有直属的主官,谁会吞了他的功劳?
凭感觉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就在刘禹在想着要不要去枢府走一趟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自己跑上了门,一进来就坐到了院中,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升道兄,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你个刘子青,某在那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可倒好,还有空在家里喝茶赏花,把日子过得如此逍遥,真是羡煞旁人。”
谢堂的身材有些胖,大热的天跑上一趟,已经连脑门上都冒着汗,端起凉茶猛灌了几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发起了牢骚。
“整日里与银钱打交道,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是何等的福气,难道你谢升道还不愿意?老实说,那感觉爽不爽?”
“‘数钱数到手抽筋’,你还莫说,那些金银搬得多了,确实累得手软脚软,爽倒是爽,可累也是真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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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的话让谢堂觉得十分贴切,这可是收钱,饶是平素见惯了大场面的,亲眼看着整箱整箱的金银过手,确实让人有心花怒放的感觉,因此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你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不光是来取股权证的吧。”
截止到现在,他们一共卖出去多少,因为刘禹控制着源头,所以大致上心里是有数的。而能让他上门的事情不多,这背后肯定也是那些掌事人的主意,谢堂已经回过了气,听了这话,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怪道姑母一直夸你,确实比某聪明一些,一猜就中,那你再猜猜,某为何事而来。”
“这有何难,钱多了觉得烫手吧,心头就像猫爪子在挠,不花出去觉都睡不着,生怕让人偷了去,某说得对么?”
刘禹毫不在意地说道,谢堂听完猛得一拍大腿,还真得就像他说得那样,几千万缗的银钱就推在库房里,虽然请动了俗称“大内侍卫”的御前诸班直看守,可谁知道他们又可不可靠呢,这些日子,谢堂睡觉都睡不安稳,就连其它掌事的也是一样。
别看大宋一年岁入是多少多少,可那绝大多数都是实物,银钱根本占不到多少比例,哪里像现在一样,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山银山,谢堂从来没想到过,财富过多也是一件受罪的事。
“我等议了一下,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入货了?算算看也差不多了吧,先赶着这一趟的信风,赚上一笔,再按你说的那般,自己组船队出海,如何?”
“那你们准备如何入货,让人带着银钱去各地收?”
“不是这样还能如何?你有什么别的法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谢堂对他的问题感到很奇怪,买卖不向来都是一手钱一手货,就算他们是大宋的顶级权贵,最多也就是价钱上占些便宜,强买强卖的事情是不怎么敢干的,皇城外面可摆着登闻鼓呢。
刘禹自己就做过推销,采购上是怎么回子事也略知一二,吃回扣、报虚账、中饱私囊都是延续千年的潜规则了,他自然不会去操这门子心,然而放着这么多的硬通货,还要自己去跑腿,这可是七月的大署天,下人们也是人,咱们多少得讲点人性不是?
“你找人放出风去,朝廷要进行大宗采购,叫各地商贾带货样上京,到时候统一竞标。价格越低越好,事物越精细越好,一旦中标,货到~付款,童叟无期,你怕他们不会趋之若鹜?”
“你说得这个法子,似乎有些道理,最近一直有人找到某家,希望能买他家的货,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互相残杀,咱们好坐收渔人之利?”
谢堂理解得不慢,因为海贸的货物量需求很大,以瓷器为例,完全压在官窑上,产量有限,而且精品都被自己消化了,那么质量次一些的民窑就成为了主力,这在后世的打捞挖掘中都得到了证实。
既是出自民间,自然会有竞争,甚至就会有专门做这条线的所谓“皇商”,刘禹的意思则是打破垄断,让所有有实力的商家都参与进来,拼价格比质量,就像后世的政府采购一样。
“这只是其一,其二么,你们现在大概卖出三千万缗了吧,有钱人可不仅仅集中在京师附近,等那些富商进了京,看到了你等的大手笔,会不会有想法?”
“其三”
“还有三?”
谢堂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有点不够用了,听刘禹的意思,他竟然是打算将国中富商一网打尽!这代表什么,那可是整个大宋的财富,这小子不会玩空手套白狼,然后一刀宰下去杀个干干净净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这是正大光明的生意,要全民参与,全民懂么?”
刘禹发现他想歪了,不由得有点恨铁不成钢,都掌握了这么大的资源,还需要搞歪门邪道?低级、庸俗、没档次,当然这些评价他是不会宣之于口的。
“其三,你说说这是什么?”
刘禹拿起一张空白的股权证看着他问道,谢堂有些不明所以,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但是刘禹既然这么问,肯定不会是普通的答案,他干脆摇了摇头,等前者说出来。
“这是一千三百缗,若是你能做到在大宋各地随取随兑,那么谁还会带着那些劳什子金银铜钱?”
刘禹同他灌输的自然就是后来开展的钱庄业务,那本应该是近代银行业的雏形,最早就是为了避免随身携带大宗银钱而想出来的,而在大宋更容易被人接受,因为现在通行的就是纸~币。
“那不成会子了?这如何使得,朝廷现在发行的那些几乎成废纸了,咱们这么做,会出大乱子的。”
“谁让你当会子用了?你见过有人吃饭完了甩出一千三百缗?这只是一纸凭证,如果能做到异地存兑,就会有意想不到地便利,它有些像是会子,但又不同于会子,总之你不能把当成一锤子买卖。”
谢堂的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货币功能,而刘禹现在并不想走得这么远,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有时候自然就会水到渠成,不需要操之过急。
而他们现在收的这些硬通货就成为了资本金,若是取得了货币发行权,就算印上五倍于此的纸钞也毫无风险,这样的概念,刘禹会慢慢向他灌输,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自己醒悟过来,从而走上一条不归路,甚至都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刘禹自己就是个生瓜蛋~子,也没办法说出太高深的经济学理论,他只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如果这样下来,他们仍是不顾一切地还要去给鞑子当顺民,那神仙也救不了他们了。
历史上,所有的战争行为都可以解释为经济行为,抢土地、抢人口,抢来做什么?税收,财富,没有这些,鬼才会去要空无一人的荒地,所以鞑子的南下是必然的,大宋不想被灭只有一条路,灭了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对于这场毫无意义的和议,他已经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别签下一个愚蠢的协议,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他更不想成为那张纸上签名的一员,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谢堂带着几千张漂亮的纸片片走了,去继续他们的搜刮大计,这场局已经套进了大半个临安城的富商和仕绅。如果哪天元人打进来发现,自己还得为一笔天文数字的空帐买单,忽必烈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这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夫君,若是在这里过得不如意,无论走到哪里,一定要记得带上奴。”
刘禹难得一见的忧国忧民不出意外又一次打动了璟娘,对于妻子的小心思,他会心地一笑。是的,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里,而他已经不是孤家寡人,这个小女孩早就成为这个时空里他最牵挂的人,自然不会落下。
眼前的这座城池,在后世被称为“天堂”,而在本时空,同样美的不似人间,正因为它太美了,才会引起豺狼的觊觎,只不过自己的归处会在何方?刘禹轻轻地揽过她,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位于吴山脚下的临安府狱,没有一般大牢中那样拥挤和污浊不堪,偌大的牢房里,原本可以容纳数百人,此刻却显得空荡荡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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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为大元水军万户的解汝楫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两个月了,当然他自己是感觉不到有这么久的,日复一日地单调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唯一让他有感觉的就是自己似乎胖了许多。
这样下去还要如何上马提刀?这个烦恼暂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何时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牢狱,才是他每天心心念念的。
从建康府换到这里,条件也改善了许多,这个改善指的当然不光是饭食,而是终于没有掉脑袋的风险了。他相信主君肯定在想办法救自己出去,家人们肯定也在想法子,迟早有一天自己会出去的,因为被关在这里的不只他一个。
此刻,牢里静悄悄地,连个脚步声都没有,解汝楫瞅了一眼相隔一间囚室的那个蒙古人,仰着头躺在草席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刚进来时,就属他最咋呼,结果没人搭理,过了几天自己就消停了,终于有了阶下囚的自觉。
对于这样的举动,解汝楫是从来都不参与的,他早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在宋人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饭食上更是从不亏待,比起那些大营中的普通军士,吃不饱饭还得干体力活,已经是天堂一般了。
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与世隔绝,外面现在什么样子,那种无知的迷惘是很令人煎熬的。不过方寸大小的铁窗,就连月亮都很少看得见,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地,各种各样的思潮便会随之而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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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铛”一声,惊破了牢室中的宁静,所有的人都转过头,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下一顿还早得很,难道会是前来打扫的?解汝楫看着牢门的方向,心中有着同样的疑问。
“只有一刻钟,人都在这里,依着名册,速速查看吧。”一个宋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个禁军将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过道中间,他的手下将一个漏斗型的事物反扣在地上,下端的尖嘴开始缓缓地流出细沙。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解汝楫看着匆匆走来的一行人,为首的拿着一本册子,一边翻看一边向他们这里瞅,他的装束解汝楫十分熟悉,那不是宋人,而是个汉官!
“解万户?可曾安好。”
看样子,宋人是按品级高低顺着排列地,在柴紫芝手中的册子上,排在头一个的就是解汝楫,看着眼前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他轻声问了一句,可是那人愣愣地看着自己,一付不敢置信地样子,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可是解万户?”
不得已,他加重了音量再次发问,宋人规定了时间,还有十多个人要一一查看,不能浪费太多时间,这一回,对方总算有了反应,木木地朝他点了点头。
“解万户,身上可有不妥?”
柴紫芝上下打量着他,看上去没有受伤的痕迹,解汝楫嚅嚅地动了动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到最后还是只能用摇头来示意。
实际上,解汝楫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开始。而对方显然没有等下去的耐心,点点头拿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就向前而去。他双手攀着铁栏,看着他们走到那个蒙古人的囚室前,不知道要不要喊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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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突然一个不大的叫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熟悉得就像是在梦里,解汝楫疑惑地转过头,一张让他思念无比的年青面容出现在眼中,他根本不敢相信,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嫡长子!
“帖哥,你是帖哥。”
差点就大声叫了出来,好在反应及时,解汝楫掩住了自己的嘴,只让声音传入了两人之耳。一身随员打扮的解帖哥双目含泪,他没想到,记忆中那个英明神武意气纷发的父亲,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竟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儿不孝”
只说了三个字,解帖哥就哽咽难当,总算是见到人了,好生生还活着,看上去没有受什么罪,那些问候之语就没有再说出口。
解汝楫朝牢门口看了一眼,宋人将校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似乎在同手下交淡。他这才转过头,儿子强忍泪水不敢哭出声来,他也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冲动,没有去抓住那双手。
“你怎的来了,你大父可知,家中可好?大帅退兵了么?大汗有没有降罪。”
一口气,解汝楫将刚才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全都说了出来,这里是监牢,没有时间嘘寒问暖。解帖哥被他这么一问,也马上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儿就是受大父所遣,想着前来通通关节,父亲放心,家中一切安好。大帅回了大都,战事已经平息,我等正与宋人在议和,一旦谈成,儿就能将父亲接回去了。”
听到儿子口齿清晰的述说,解汝楫终于放下了心,宋人既然准许前来牢中查看,那就说明离达成和议不远了,心下一松再看看这个素来孝顺的儿子,越发地瞧着顺眼了。
“那就好,这么说大汗并未降罪,可惜了那些部众,也不知最后还能回来几个,还有二哥儿,他他也回不去了。”
解汝楫有些伤感,这一仗损失最大的就是他的所部,整整一个汉军万人队全都陷了进去,其中多数都是跟随他父子起家的部属,就算自己能回去,这么大的损失也是补不回来的。
二哥儿?解呈贵,帖哥脑子有点乱,那小子不是孤身返回还得到了大汗的嘉许么,难道父亲并不知情?见到父亲一脸的遗憾,他赶紧将事情说出来,以免担心。
“什么?”
这下子轮到解汝楫凌乱了,犯下那么大的事,还能全身而退,这个二小子有这么能干?可是,明明那个宋官说了,如果他不死,自己就得死啊,一时间他微微有些失神。
“父亲稍安,保重身体,儿有机会就会再来。”
没等他想明白,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解帖哥不敢逗留,匆匆道了个别,便随着一行人向牢门的方向走去。
愣愣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解汝楫本能地产生了一丝不安,这种情绪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就是无法排遣,突然间他甚至有一种喊住儿子的冲动,可直到牢门重新被关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地声响。
鄂州大营中,靠着江边的一处水寨,飘扬着一面“解”字大旗,同样身为水军上万户的解诚在帐中见到了自己的孙子,当然,是另外一个。
“孙儿给翁翁请安。”
依着家礼,解呈贵恭恭敬敬地拜伏在地,没有丝毫地逾礼之处,让素来严谨的解诚也挑不出错来。
“起来吧,你这一趟辛苦了。”
看着这个身长已经接近自己的孙儿,解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不起来,倒也不并不完全是庶出的缘故,他总觉得在那个貌似恭谨的表面下,藏着不为人所知的心思,而这种心思是他绝对不能容忍地。
“多谢翁翁关心,孙儿不辛苦,大哥儿呢,孙儿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想同他说说话。”
“大哥儿么,此刻不在军中,平章遣他另有要事。”
“但不知何时返回,许久不见怪想念的。”
不知道为什么,解诚没有想过要同他说实话,听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起,突然间就有些烦躁,语气也不知不觉严厉起来。
“你在军前效力,事情办完了便速速回去复命,见不见他不打紧,我解家蒙大汗看重,更应严守军纪,怎可肆意妄为。”
“翁翁教训得是,孙儿知错了,这就赶回去。”
原本解呈贵只是想在他兄长面前显摆一番,自己现在论品级只差他半级,又得了大汗亲赐的银虎符。谁知道大父的一番话毫不留情,竟然连军法都出来了,他心里倒产生一丝疑惑。
他这一趟是奉命押运粮草军需到鄂州,目前并不属于这边大营管辖,行程上也有相当大的自由度。什么时候回去,他并不着急,可是现在不招人待见,只能先回城再说。
告辞出营之后,他一直在想着大父今天的态度,平日里就算是再不喜自己,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今天太过反常,似乎不愿意自己打听兄长的行踪?想到这里,他心里猛然一惊。
“二位,请速速联络贵上,某有要事禀报。”
离着鄂州城还有一段距离,到了一个偏僻处,解呈贵突然停下马,对着形影不离的两个随从说道。二人对视了一眼,见他表情很郑重,一个随从点了点头,策马驰向了另一个方向。
“池州?”
“池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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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希贤面对陈景行探询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后者面露失望的神色,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让他满意,可是对方的表情很坚决,他一时也想不起要如何继续。
在中断了四天之后,新一轮的谈判再度展开,期间元人查看了关押在临安府中的俘虏,宋人不知出于何故,只给了很少的时间,才刚刚够将人头挨个点上一遍。
随后双方便达成了继续谈判的意向,而此时前往建康府的元人还没有返回,这倒有些出乎刘禹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至少会等到那边有了结果才会重新开始的。
今天双方都到得很早,日头还没有升起来,四面环水的孤山非常凉快,带着水汽的清风徐徐吹过,让人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然而只有身处其中的双方成员才明白,场上的气氛远不像环境那么惬意。
陈景行转头同王应麟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不行,还得再争取。不过元人已经有了松口的意思,比起之前来说又要好上不少,至少可以谈下去了。
“廉尚书,贵方看过牢狱了,我方并无半点亏待,建康府还有数万之众,全都交还贵方,才换得区区一州之地,恕某直言,确难应允,是否还能商榷?”
“陈尚书,一州之地,数十万丁口,才换得数万之众,某已经冒了被吾皇责怪之险,你等还不满意,那该如何是好?”
廉希贤看上去十分年青,比刘禹还要显得小些,可是一张嘴十分厉害,说话老道,滴水不漏,一不留神被他抓到破绽就会招致犀利的反击,几个回合较量下来,陈景行领教了多次,早就不敢轻视于他。
明知道对方是歪理,陈景行却无言反驳,总不能说几个宋人也抵不上一个元人俘虏吧,眼看着刚刚开始的谈判又要陷入僵局,场面上又冷了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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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看戏的刘禹见到廉希贤那张略带得意的脸,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已方正处下风,前面的几个人都在低声商议着,他想了想招手叫过一个书吏,告诉他将几句话写成一张纸条传给陈景行。
陈景行接过纸条一看,微微有些诧异,这个消息他并不知情,而刘禹做为枢府属员,说出来的话理应可信,正愁无计的他也顾不得再去求证了,赶紧站起身来。
“廉尚书,据我方的消息,池州此刻并无人驻守,尔等溃军过境之时,几乎将之害成白地,如今又要以之来交换贵方的人,是觉得大宋可欺么?”
面对陈景行的质问,廉希贤难得地红了一下脸,这不过是他抛出的一个幌子,用来试探对手的虚实。眼见开始已经骗过了他们,突然被人揭穿,他不得不低下头装做喝茶,掩饰了自己的神色。
“这个么,某亦不知,或许诚如贵方所言,池州并无我方驻守,可也不曾归于你方,如此交还于你,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那么方才之议便不作数了,贵方若是想交换,还需再拿出些诚意来。”
陈景行也不同他多纠缠,直接提出了要求,好不容易扳回了局面,自然应当乘胜追击,廉希贤仿佛知道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同副使低语了一阵,这才站起身。
“池州仍如方才所言,只当半州之地,贵方的江东路还有一处,一并交还,你我便以此为界,议定盟约如何?”
“你说的是南康军?”
“正是,有此二地,换得我方之人,你我都能有所交待,岂不是皆大欢喜?”
刘禹冷眼看着廉希贤的表情变幻,也许是旁观者清,他猜测这应该就是此人的心理底线。栗子小说 m.lizi.tw这样一来,元人还占据着大江上游,可攻可守,而宋人则要处处设防,将来会极为被动。
更关键的是,这些地方就算回到了宋人的手中,也根本守不住,如果派去的是软骨头或是能力不足,元人再占回来也不会废多大劲,而那些俘虏一旦放回去就不一样了,这场谈判宋人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是个输。
这是当初建康战后无法乘胜追击所造成的恶果,当时如果能拿下鄂州甚至进逼襄阳,将防线恢复到吕氏投降之前,那时再来缔结盟约,或许还有几分可能,眼下么?对刘禹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拖下去,拖到元人完成进攻准备,可是显然朝廷不是这么打算。
趁着又有了新的进展,陈景行决定先休息一会儿,一方面他要同众人商议一下,另一方面,也想缓一缓,不至于急于就答应下来。
走出谈判的院子,刘禹信步登上秋鹤亭,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西湖的湖面,七月末的湖上荷叶漫天,满眼绿色丛中点缀着一抹抹的红色,美景当前让他想起了以前学过的一首诗,而这首诗在他刚入临安之时,从杨行潜的嘴里听到过。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廉某还是首次看到如此美景,果然如诗中所言,刘承旨以为如何?”
也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竟然将他心里想的那首诗开口就给念了出来,刘禹没有理会他,眼睛仍然望着远处。
“廉某总觉得与承旨非是初识,似乎早就与闻,正可谓一见如故,不知是不是错觉?”
“某亦有此感。”
不只相识,老子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刘禹在心里暗暗想着,面上却是淡淡的笑容。
“既然如此,承旨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年龄差不多大,混得比老子还要好,怪不得会英年早逝,又不是玻璃,谁他妈要和你相识啊,刘禹开始觉得当初救他是不是个错误。
“那倒未必,说不定哪天你我同殿为臣,少不得还要多亲近。”
或许是受不了此人自以为感觉良好,刘禹突然转过头,盯着他一步步地走近,廉希贤冷不防被他这么看着,表情又是难以捉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慌乱。
“廉希贤,你自恃饱读汉文,想必有一句词是知晓的吧。”
“愿闻其详。”
一下子被对方直呼姓名,显得有些无礼,可是廉希贤急于想听他的下文,自动忽略了这一层。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江南景胜,引狼子侧目,自古而然,汝主有此图谋不足为奇,只不过”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下。
“不知到了最后,是成为隋文晋武呢,还是海陵王亦或是符坚?”
廉希贤听得心惊,对方直言大汗即将大举南下,不但毫无所惧,反而讽刺他们可能会一败涂地,甚至是身死国灭,他下意识地就张嘴反驳。
“吾主天纵英明,素孚德望,岂是完颜亮符坚之流可比?怎”
“忽必烈确是一代雄主,可是你大元,未必就比当年的金人氐人要强,至少他们南下之时,并无后顾之忧,可你们呢?”
刘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比诗文他可能不如对方,可是比形势分析,历史走向,之前早就做足了功课,此刻拿出来打击一下他的自信,不过是小儿科罢了,谁叫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呢?
“诸王叛于西北,海都虎视侧背,四大汗国反了三个,唯一的一个还自顾不暇,如此险恶的处境之下,忽必烈不思自保,居然还想背盟发倾国之兵南下?完颜亮符坚之流确实比不了,因为人家至少做不出这等蠢事!”
此刻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廉希贤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刘禹的一番说辞惊到的,只觉得冷汗怵怵而下,脑门上突突直冒,就连对方直呼大汗的名讳都忘了去驳斥。
他没想到南朝会有如此熟识大漠形势的人,其中的一些消息,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得到,廉希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那是铁一般的事实!
“两个儿子一个丞相陷于敌手,不思拯救,还一心惦记着邻家的土地,看来你们这些人在这位雄主眼里不过是棋子罢了,为了他的雄图伟业,随时都可以丢弃。”
“你怎知”
廉希贤惊颏万分,指着对方的手都在发抖,这等机密,就是他也所知不详,但是他到过西北,其中确有两位皇子一位中书右丞,为何此人会有如亲见?刘禹没有理睬他,将视线转向了西湖美景。
“你主或许有百万之兵,可大宋也不只一个建康城,他日如果你主顿兵坚城之下,北地一片空虚之时,那些人会怎么想?”
“廉希贤,刘某成事或许不足,败事则绰绰有余,你们想要不费多少代价,轻易要回那些俘虏,某不答应,战死在建康城的大宋将士也绝不会答应,懂?”
此刻,廉希贤的脑海已经一片空白,刘禹的威胁之语还抵不上之前的震撼,他一心想的是,此人是宋人的枢府中员,他知道的,宋人肯定也知道了,为什么开始时他没有说,而是选择了这个时机发难?
“你待如何?”
“江州!”
“江州?”
“江州。”
之后的这一切,刘禹都是不由自主地在做,违背了他只看戏不演戏的宗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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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是个很要紧的位置,大江大湖在此汇聚,比当年的襄阳府地形还要好。如果放一员干将在那里,就能将鞑子挡在大江上游,它对面是安庆府,背靠江东路、建康府,比已成白地的池州要强得多。
可是他也清楚,最后谁会去那里,不是他能做主地,或许那些举动,只是单纯地看不惯廉希贤的嚣张气焰吧。而正使陈景行却兴奋异常,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刘禹给他传来消息时,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提了一提,没想到对方居然就一口应承下来了。
有了三州之地,就能和朝廷交待了,原本他的底线也是两个州,现在凭空多出一个江州,那可是丁口数十万人的望郡,一下子就从无功无过变成了有功于朝,怎不令他高兴?
反观对手,不过休息了一会儿,廉希贤突然就不复开始时的步步紧逼、处处刁难,变得沉默下来,阴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宋人表现出来的喜悦也视若无睹,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一天的会谈。
并没有什么签字仪式,因为眼下还只是达成了一个初步的意向,要最终完成它,还需要双方君主的认可,简单来说它现在只是一张废纸,充满了变数。
回到府里的时候,刘禹没有了后悔的心情,事情都已经做了,再去多想也是无益,现在和议告一段落,他要专心自己的事情了。
今天一早,黄镛带着钦命上了路,成为琼州市舶司的新一任主官,这个人做事还是很踏实的,而且背~景比较干净,市舶司放在他手里不用担心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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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舶期越来越近,到达琼州的蕃船也越来越多,海峡依旧被封闭着,他们既去不了泉州,也去不了更近一些的广州司,如果不想白跑一趟,就只能选择琼州,都是在商言商的生意人,相信他们知道如何做决定。
走进书房,刘禹将朝服扔给亲兵,这间屋子除了璟娘,也没有女子能进来,因此这些琐事只能让亲兵去做。屋子里已经打开了窗子通风,从外头进来就能感到一阵凉意,再喝上一杯凉茶,些许暑意已经不翼而飞。
“姜才所部到哪里了?”
“回侍制的话,昨日刚过了惠州城,今日还未有回报,照日程估计,他们应该会宿于海丰县,明日便可进入潮州境内。”
这是刘禹要求的,姜才部的行程一日一报,以便随时能掌握他们的动态,听到亲兵的禀报,他在沙盘上看了看,这个速度不算很快,应该是受步卒的拖累,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照顾水军的速度,不能突得太靠前,两军一齐发动才能达到刘禹想要的效果。
现在处于广东境内,还不需要担心行藏的暴露,金明在京师大张旗鼓地做着准备,力求吸引蒲氏的探子注意,如果他们反应够快,应该得到了这个消息。希望他们盯着这一头吧,刘禹自认为已经将事情做到了极致,如果还无法达成目地,那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计划只是计划,充满了不可预料的因素。
“还有事?”
刘禹研究了一会沙盘,抬起头时发现亲兵仍站在身边,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诧异的问道。
“有个消息,是从鄂州来的,小的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出了什么事?”
听了他的话,刘禹更加奇怪了,鄂州那边没有什么战事,就连寻常的探子也只是直通建康府,会有什么事要转到自己这里来?
“姓解的要我们帮忙查一个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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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解的?刘禹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自从将他交给李十一,早就忘记了这个人,眼下李十一正赶往益都,此人找不到他,所以就直接找到了自己?
亲兵将抄来的消息递给他,上面抬头写着三个字“解帖哥”,这个名字刘禹有些印象,是解汝楫的长子,也是那人的兄长,要自己帮他查,难道说这个人已经到了临安?他来干什么。
下面是此人的资料,年岁、大致的样貌等等,当然没有图像,照描述,倒是同解呈贵自己有些相似,说不定他就是照着镜子写的吧。
解家是刘禹的一步闲子,成就成不成也没多少损失,而解呈贵自己看来十分热切,这是打算要搞一出兄弟相残?要不要顺手帮他一把,刘禹打心眼里不愿意参与这样的事,可如果一旦成功,带来的实惠也是巨大的,李十一能够在北地顺利地行事,靠的就是解家这块招牌。
虽然兵权被收回,这些汉人世家在北地的影响力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在没有拿下江南以前,忽必烈也不会去动他们,反而会多加笼络,因为这是他统治的基础。
历史上,一直到元末,抵抗得最激烈的反而是这些汉人,大量的地主武装被元人委以重任,这其中多数都是所谓的“世家”。
趋炎附势是他们的本能,见风使舵是他们的准则,就算将解呈贵扶上家主之位,他会不会忠于大宋?当然绝不可能,不过其中可利用之处还是有的,哪怕让解家来一场内乱,对刘禹来说也是乐于见到的。
解帖哥如果进了临安城,多半是想打探解汝楫的消息,后者被关在临安府狱,那里戒备深严,寻常人是不可能进得去的,就连元人的使者也是刚不久才得到了暂许。那么,如果他想见自己的父亲,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混入使团中。
“你去一趟钱塘驿,看看把守在那里的禁军归属何处,若是金指挥麾下,就让他想办法塞几个人进去,给我昼夜不停地盯着元人使团,如果发现这人的行踪,立刻来报。”
计议一定,刘禹马上吩咐下去,这是自己的地盘,只要人真的到了这里,查出来不会费多大事,至于要如何处置,他还没有想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被人当刀子使,在临安城动手。
封建大家族的这些破事,在后世的电视小说里被写得淋漓尽致,什么招都有,下毒、暗杀、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争家产争地位,甚至争女人,真真假假地谁又知道呢。
于是,璟娘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夫君在那里摇头叹气,不过看脸色似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也就没去打听,准备放下东西就离开。
“娘子,没什么事的话,陪我坐坐。”
还以为自己走得很轻不会惊动夫君,谁知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将她拉住,印象中在这里夫君很少会主动留自己,璟娘顺从地走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成亲之前,你在家中过得可还顺意?与姐妹们相处得如何,那些嫡出的会不会欺负你们?”
夫君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她根本想不到会是这种事,说实话,自从成亲之后,以前的事她已经很少去想了,现在被提起,璟娘不由得愣了神。
“大娘过世之后,我等姐妹自小就不在一处,平时也难得见上一面,自然都是淡淡地。嫡出的大姐比我娘都要大,嫁出之后只回过几次门,我连她长相都记不清了,谈何欺负?夫君莫不是听到了什么,家中哪个嘴碎的嚼舌根子,切勿轻信。”
刘禹自失地一笑,也没有去解释什么,他只是突然想起小妻子的家中姐妹众多,单纯地想八卦一下而已。听她这么一说,便知道自己的打算落了空,没有什么姐妹撕逼的女频故事,这样也好,没那么多童年阴影。
泉州城外的宗亲坊,赵老辈已经送走了第四批人,为防被人察觉,一次不敢太多,更不敢闹得沸沸扬扬,就连被送走的人也蒙在鼓里,只当时奉命前往福州。
这项行动从明面上的守军撤离就开始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敏感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便以到西外验证宗籍为由,分批分批地让人上路,就连财物也没有提醒他们带上,毕竟人命要紧。
“坊中的牛车已经没有多少了,是不是去外面租些来?”
一个属吏拿着本册子,那上面不但有人名,还有各自名下的家产、田亩,这是一百五十年的积累啊,如今什么也顾不上了,赵老辈儿接过册子,手都在发着抖。
“将各家的耕牛收集起来,套上板车就行了,不要去别处租,此事你带人去办,动静放小一些,明白么?”
属吏将信将疑地走了,他本能地感到了事情没那么简单,连去外头租车都不准,这其中肯定有蹊跷,而这位老辈人是有名地嘴实,从他那里打听不出什么,而此时已经快入夜了,会是什么事要这么急呢?
赵老辈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夜空,现在的每一分每一刻都至关重要,坊内有近千户人家,就算是昼夜兼程也难以保证尽数送走,今天是睡不成了,谁敢保证明天泉州守军不会复来?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拔脚就往坊内而去,让人家这个点起程赶夜路,如果不是他亲自去劝,哪个会走?
新的结果很快就被送到了政事堂,不过十日的功夫,就谈成了这样,不光王熵、留梦炎面露欣喜之色,并未参与的陈宜中也没想到,他拿着抄本看了又看,元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当然,结果只能说中规中矩,三个州中,一个池州已经被打残了,另一个南康军只辖三县,只有江州这个望郡令人满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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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会这么快,是因为至少在表面上双方都有同样的意愿,早在两个月前,元人的使团就到了这里,如果从那时开始算起,这场和议已经拖得够久了,所以正式开始之后,双方都没有浪费时间,才致使条件早早地谈成。
短暂地喜悦之后,三人开始面对现实,实际上,大宋所失的远不只这三地,就这么达成盟约,只怕会被世人唾骂。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得胜方,不仅没有收回全部的失地,而且还得送还俘虏给对方,搞得不好惹起物议纷纷,只怕难以最终签订。
“无妨,绍兴议和,大宋失却了半壁江山,如今才只数州而已,只要保得十年战火不生,我等便对得起社稷了。”
沉默了一会儿,王熵仿佛看出了大家所想,挥了挥手臂说道,陈宜中没有说话,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可是这话只能私下里说,放到朝堂上,那些言官可不会管这些,丢城失地就是辱国,这个责任最后只能落到柄政的相公们身上。
更何况拿绍兴和议来对比也是不恰当的,主事的那位秦太师现在是个什么名声?陈宜中正当意气纷发之时,岂能平白无故背上这样的黑锅,不知不觉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是否暂缓颁布?我等私下里先同他们谈谈,现在是非常之期,他等若非愚顽之辈,当会理解咱们的难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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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梦炎很不甘心,明明结果还算不错的,比他们之前预计的要好些,怎么个个都在往坏处想,他可不想最后因为这个被贬官出外,那还不如不做呢,怪不得人都说“宰相难当”。
“是得想个法子,我等罢官去职事小,耽误了大宋江山,才是千古罪人。”
王熵说完就闭上了眼,留梦炎一听就知道自己的法子不行,那些言官要是好说话,早就不会做这个了,留下来的个个都是榆木疙瘩,除非是自己的人,谁又会去听他的话。
陈宜中心里明白王熵所说的十年是何意,官家今年五岁,十年之后就将长成,他们这些宰相现在就相当于在托孤,官家一旦长成就要还政。十年之后,王熵肯定不在位了,留梦炎也到了致仕的年岁,只有自己正当年,可是会有哪一天的到来吗?
他们所处的是王熵的那所大房,空间大通风足,办事的书吏不多,房间里显得很凉爽,可是陈宜中还是觉得闷热无比,一股燥意横在胸间,让他坐立不安,偏生又不好马上走,只得不住地踱来踱去。
“唉,人一老,便没了精神头,比不得你们有气力,老夫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有一策‘李代桃僵’,或可一试。”
“平章的意思是?”
“找人放出风去,就说元人只欲以一区区无主之池州相换,态度蛮横寸步不让,若是不能应允,就威胁以刀兵,和议已陷入僵局,战火即将生重燃,我等也是无以为计。”
他一说,陈、留二人就马上反应过来,王熵是想用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让言官先将怒火发泄出来,等到事情差不多了,再适时抛出真正的成果,两相权衡之下,自然就容易接受了。
“这个老狐狸!”陈宜中不动声色地暗暗在肚子骂了一句,不得不说,这个对策很有可能成功,因为朝廷上下都知道打不得,言官们嘴皮子叫得凶,真叫他们上前线也是不愿的,既然有了还可以接受的结果,那还闹腾个什么呢?
“此事恐怕还要先知会圣人一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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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熵又补充了一句,瞒谁也不能瞒太皇太后,那也是个年纪大的,万一激动之下有个好歹,就真出大事了。
具体的事还得留梦炎去做,他答应了一声就匆匆离去,时间不宜拖得太久,谁知道元人会不会反悔。陈宜中没那么急,整了整衣冠就准备退下去,不料王熵突然在身后出口叫住了他。
“与权,老夫没多少日子了,这位子迟早是你的,眼下朝廷艰难,你我更应和舟共济,一齐撑过去,你说是吗?”
陈宜中愣住了,王熵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平静,语气更是真诚,他是在担心自己会出手坏了事?搅了这场和议对他有什么好处,陈宜中摇了摇头,拱拱手致了一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王熵同样摇了摇头,他已经几乎推心置腹了,人家看来还是不怎么相信。这也难怪,能混上这个位子的,有哪个敢轻信他人,特别还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自己已经尽力了,结果如何就只能看老天的。
钱塘驿元人使团驻地,结束了会谈之后,廉希贤就表现得十分焦躁,这与他平日里的少年老成形象颇为不符。副使柴紫芝很奇怪,为什么当天他会轻易答应宋人的条件,依他的判断,只要已方再强硬一些,宋人很可能就会直接妥协了。
可是这一点,他始终没有问出来,这位正使不只年轻还是大汗的红人,既然已经成为事实了,就算知道了答案又有什么用?秘密这种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的。
“遣人进城,约吕师孟相会,就在老地方。”
没过多久,廉希贤就停下了脚步,这种问题光靠想是没有用的,只能去找人来打听,而吕师孟久在枢府,他会不会清楚?想通了这一层,他不再犹豫,马上发出了指令。
和议已经结束,宋人对他们的约束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外出都没有多少限制。廉希贤扮成普通随员,混在柴紫芝为首的队伍中,就这么走出了驿站的大门,两个守门的军士似乎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扫了一遍,直到他们走远,才对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尚书说得事,某有些不明白?何谓大元国势。”
城中的一处酒肆中,廉希贤到的时候,吕师孟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前者没有同他废话,一张口就直接问了出来,谁知吕师孟一听之下,满头的雾水。
“僻如说,我大元周边各国形势,下属各藩国动向,这些消息,贵国枢府中是否有专人负责搜集,他们具体打听到了什么,你可曾有耳闻?”
这么一说,吕师孟就明白过来,这样的探子不光枢府有,沿边各州府更多,他们当然会报上来,可是廉希贤说的这个,吕师孟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有探到那么深。
“真的没有?那以你之见,贵国有多少人会精通此类消息,枢府长官还有那些相公,会不会知情?”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大了,吕师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以他之前的职务,还接触不到那么高的官员,而印象中后来补上的两位长官才能都只是平常,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看到他惘然不知的表情,廉希贤就知道此人所知有限,又或者是他们根本不知情?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刘禹是怎么知道的,还了解得那么清楚,在他面前,廉希贤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这种感觉出现在一个同自己年岁相当的男子身上,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事。
他担心是宋人向来喜欢远交近攻,海上之盟如此,联蒙攻金也是如此,如果他们派人去联络那些叛王,许以好处,会不会使原本就险恶的局势更加恶化?可惜了大汗一意南下,无人劝阻得住,如果真得出现刘禹说的那种情况,后果殊难预料。
宋人不好打,自五十多年前双方互相攻伐以来,他们的疆域虽然不断地在缩小,可是抵抗也是异常顽强。远得不说,十多年前的那一次,同样是发举国之兵,最后的结果是赔上了一个大汗,宋人却还是好生生地。
“可是要某去打探一番?”
廉希贤的脸色变幻莫测,让吕师孟心下有些不安,暗中投过去之后,吩咐他办的事虽然也尽心去做了,可还没有一件能让人满意。眼看着和议将成,元人使团一旦离京,自己可就孤立无援了,他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也好,不要太露痕迹,若是实在打听不到,也无须勉强。”
对于此人的热忱,廉希贤给予了积极地肯定,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现在用不上,不代表将来没用,反正也费不了几个钱,就当养条狗呗。后者一听之下感激万分,忙不迭地告辞而去,似乎片刻也等不得。
等他走后,廉希贤继续坐在那里,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虽然没有大都城的雄伟壮阔,却更加富有,只要能打到附近,城里的人不会有多少抵抗的**,而怎样才能突破那一道道密集的防线,才是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困难。
那个刘禹说得没错,宋人不只一个建康,而他更关心的是,宋人有几个刘禹这样的?几次打交道下来,他越发感觉此人的不简单,不像是个传统的宋人,倒是更像那些西域来的色目商人,眼光毒辣,锱铢必究,这样的对手应该会有那么点意思,不知不觉他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马可,这个字不是这么念的,要想学好,你得忘掉拉丁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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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亲爱的叔叔,我另可写一千个拉丁字母,也不想学一个“罕”字,天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难学的语言。”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了解它,这可是象形文字,想一想有多奇妙?他们使用了一千多年,就连伟大的蒙古可汗也在学习它。”
一个中年人停顿一下,接着说道:“那个字不读‘罕’,马可,你的发音有偏差,可能会得出完全相反的意思。”
“从美学的角度,不得不承认,这些汉字的确很漂亮,他们甚至用来装饰墙壁。”坐在桌子前的是个年青人,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眼睛却是棕色地,他耸了耸肩膀,指着挂在墙上的条幅,那上面的字龙飞凤舞,根本看不清楚。
来到这里快两个月了,他一直在跟随自己的叔叔学习当地的语言文字,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与他熟悉的习惯相反。文字是象形的,书籍是坚排的,阅读是右向的,就连写字的笔也是软的,好吗,姑娘还是很漂亮地,只是很少能在街上看到,她们实在太保守了。
想在这里找一个精通汉语和拉丁语的人几乎没有可能,他们不得不自己来教,好在这个年青人嘴上虽然说得很难,可是学习的劲头却很足,进步也比想像中更大,至少目前他已经可以上街去和人简单地交流了,这很有用,因为他们所处的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据说在南边还有一个很大的国家,抵抗了蒙古人五十多年仍然没有灭亡,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蒙古人一路西向,不知道灭掉了多少国家,最远时几乎打到了他的家乡威尼斯城下,因此对于那个被称为“宋”的国家,他也产生浓厚的兴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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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的家乡到这里,一共用了超过四年,他也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长成了如今的青年人,而这一路上全是这个庞大帝国的领土,这还不是它的全部,我的上帝,只怕历史上最强盛时期的亚利山大帝国和罗马帝国都比不了。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得到可汗的召见?”年青人喃喃自语。
“至少得等到你能流利地说出来,不管是蒙古语还是汉语。”中年人毫不留情地打击着他的自信。
“好吧,马泰奥叔叔,接下来是什么,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虽然它也很奇怪,可至少要比这些汉字好学,噢对了,有些像撒拉逊人的文字。”
“不不,该做祷告了,马可。”
这座城市对宗教有着很高的容忍度,不管是萨满教、拜火教、绿教、还是天主,都可以自由地信仰,而各种宗教之间,也相处得还算融洽。城里甚至没有一部指导性的宗教法令,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年青人不禁再次感叹道。
也许有一天,在这里能修建一所真正的教堂,将天主的荣光传播到这个有着无数人口的国度,怀着这个伟大的理想,年青人跟随叔叔开始了虔诚的祷告,这是他们每天必修的早课,在日复一日地等待中,也只有这时候才能保持心理上的宁静。
“马泰奥、马可,原来你们在这里,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一条线,搭上了一个大商人,听说他为皇室供货,有可能帮助我们达成心愿。”
一个中年人突然闯了进来,他和二人长相打扮都十分相似,进来的时候二人刚刚结束了仪式,听到他的话,都是一愣。
“坏消息呢?”
“我们得搬家,不过那里住得全都是撒拉逊人,在这里他们被称为色目人,我们的行动得小心一些,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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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他们不会烧死我们吧。”
这的确是个坏消息,要住在一群绿教中间,万一碰上狂热份子,那可就没命了,虽然现在还没有碰上过这样的人,可谁知道呢?不过一想到有可能达成所愿,这或许就是唯一的选择吧。
现在他们的居处是城中的一个旅馆,最便宜的那种,当地人叫它客栈,汉人的用词还是很准确,这可不就是给客人住的吗。而现在,他们即将搬往别处,那里据说是城中的高档住宅区,里面全是各国商人,只可惜大都是绿教众。
扛着简单的行李走在大街上,年青人有些兴奋,虽然已经来了很多天,每次走在街上仍然让他目不暇接。宽阔的道路,干净的街面,热闹的人群,除了姑娘没有家乡那么多那么热情,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听说可汗正在集结他的军力,没准马上就要发生战争。”
中年大叔指着不远处说道,那里站着一排排的队伍,看样子全都是平民打扮,不知道是应征还是招募,准备要攻打南面的那个国家了吗?年青人简直想不出,他们是如何抵挡强大到无敌的蒙古人,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还没等想出答案,三个人就被拥挤的人流带走了。
临安城外的水路码头上,几艘官船正缓缓离岸,为首的是一艘平底双层楼船,上面看不到什么武具,也没有高大的桅杆。如果看得仔细,上面还有笙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二层楼间频频挥手,他的左右竟然是两个打扮妖冶的女子。
金明的脸上带着一个笑容,如果离得近可以发现这个笑容完全是挤出来的,他现在演得很辛苦。照刘禹的计划,他在京师逗留了几天之后,终于被催促着上了路,而选择的是最慢的水路,沿着运河先到浙东,再南下通过福建路去广州。
如果不是船头上打着他的旗号,这艘船就像西湖上的画舫一般,让他很不习惯,等到船行得远了,便赶紧进了大仓。正在里面拨弦弄声的一队男女都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女子也不复方才的神色,和金明一样,他们都是在演戏。
“二位小娘子,还要委屈你们多呆上几天,等到了宁海,某会遣人送你们去叶府。”
“有劳指挥了。”
聆风和舒云笑着福了一福,包括奏乐的那几个人在内都是从刘府借来的,演戏的目标自然是蒲氏在京中可能的耳目,顺便嘛,璟娘也想带封家书和东西给亲娘,这些人正好顺路跑上一趟。
她们不是军人,金明自然不会用军纪去约束,这些人的年纪都不大,还有些小孩天性,不用再演戏之后,都对难得的远行兴奋异常。看到她们叽叽吱吱闹成一团,金明不禁摇了摇头,自去他的舱室中休息,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
码头上,前来送行的人不算多,品级最高的应该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苏刘义了,其次就要算刘禹了,别的都是枢府和兵部的一些属吏,以前殿前司中的相熟武将。
“侍制,别来无恙,苏某自回京之后,一直无暇登门拜访,还望恕罪。”
看来看去刘禹能叫得出名字的也就他一个了,两人的交情很早,后来却联系不多,再见面时已经物是人非,刘禹不再是那个小机宜,他也不再大军中区区一个指挥使了。
“步帅说哪里话,你是贵人事忙,倒是某先到京中,也没能尽尽地主之谊,不如改日有空了再约?”
“就依侍制所言,改日一定登门。”
苏刘义抱抱拳向他告辞,随着那些武将一起上马而去,这里离着临安城西门不远,走路也就几步。因此刘禹既没有骑马,也没有坐牛车,他又站了一会儿,便准备返身回府去了。
和议已经结束,只需要等到朝廷的批准,他这个和议副使的差使就将交卸,接下来会得到什么职事,目前还不知晓,刘禹也没去关心,左右有自己一个位子就是了。
这是清晨时分的临安城外,运河两侧倒处都是在河中洗衣的妇人,还有早起的船家,很嘈杂也很生活。妇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地神色,都在分享着各自听来的八卦,时不时地爆出一阵大笑。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河面,一个不过十余许的船家小娘子撑着蒿杆沿河而上,嘴里唱着一首哩曲,很有些原始土风的味道,具体的词听不太真,大概说的是男女之间的情事。难道听到这么豪放的小调,他就未免认真了些,冷不防同一个对面而来的行人撞了个正准。
“官人?”
既然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人,他习惯性地一边道歉一边帮人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似乎是几包药,还好包得严密没有撒了去,一抬头,对方突然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叫了一声。
从男子的嘴里听到这个词,总让刘禹有些不习惯,虽然他也知道这只是个惯常的称呼,含有抬高自己身份的意思在里面。可这样一来又难免会联想到那位著名的西门大官人,收拾停当,将东西交还对方,没等他离开,又被人叫住了。
“官人可是姓刘?”
方才可能只是通称,可既然叫出了自己的姓,刘禹马上明白多半是遇上了熟人。停下脚步定晴一看,对方一身月白长衫,扎着一顶襥头,衣衫有些破旧,人十分清瘦,刘禹细看之下有些眼熟,再一想,恍然大悟,可不是故人吗。
“你是七哥儿!”
有宋一朝,为使言路通达,除了不罪言事者外,还广设监察、廉访等制度。小说站
www.xsz.tw更于京师设立登闻鼓,专置登闻鼓院及登闻检院处理相应事务,南渡之后,依然如故,唯一的变化就是,原本应该立于皇城门外的登闻鼓没有了。
而据宋人周密所著的《齐东野语·登闻鼓》记载:“今登闻鼓院,初供职吏,具须知单状,称:‘本院元管鼓一面,在东京宣德门外,被太学生陈东等击碎,不曾搬取前来。’”
看上去像是个笑话,可那面鼓的确不复存在,从此京师少了一景,皇城内也多了几分安宁。可是登闻制度却是祖宗传下来的,仍然按步就班地执行着,如果真的有什么重大冤情,依旧可以直达天听。
于是德祐元年七月廿八日这一天,数百太学生涌到设于东华门外的鼓院时,发现自己无法像前辈一样用鼓声来发泄心中的愤慨,又不敢公然去冲击御前诸班直把守的大内宫门,结果只能是将火气撒到了闻讯出来的鼓院和检院提举头上。
“啸聚宫门,所为何事?”
“朝中有佞臣,欲卖国家,今天下皆知,而独不闻,我等欲上书圣人,以诛国贼,清君侧。”
听到为首的太学生慷慨陈词,两位提举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他所为何事。可是这数百学子就在眼前,一个个神情激愤,似乎捋起袖子就要动手,强硬是没有用的,只能一边尽力安抚他们的情绪,一边赶紧叫人去通知各部长官。
“不是说了让言官先动手吗?怎么让他们先得知了。”
消息很快被送到了政事堂,王熵一听就觉得不好了,这帮太学生都是愣头青,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地,搞得不好会适得其反,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诛国贼佞臣?谁是国贼,谁是佞臣。”
留梦炎只觉得头大如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预计,按照昨日的议定,他将消息透给了相熟的几个言官,想让他们带头上书,这样子就将事情控制在朝堂之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现在,太学生一闹起来,全城都会知晓,这个局面要怎么去收拾。
“还能有谁,几个和议使,或许还有你我。”
陈宜中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他就是太学出身,干这样的事出的名,现在轮到自己要面对了,才发现当政不易。时时刻刻被人盯着,有什么失误都会放大,书生不谙内情,想让他们甘心听命,那是绝不可能的。
可是事情已经出了,后悔也是无益,趁着还没有影响到城中百姓,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尽快平息掉,不然万一被有心人一煽动,闹出当年的靖康之事,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动兵是不可能的,当年闹成那样子,内侍都杀了几十人,官家也不曾下令抓人,可要劝说,就要满足他们的一部分条件,处置他们嘴里的佞臣么?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顾不得了,你二先去看看,老夫走一趟慈元殿,圣人想必已经知晓,安抚之后,老夫再去东华门。”
时间紧迫,的确不容慢慢商议,陈、留二人也不推辞,现在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不管怎么样也得先将事情控制住。王熵等他们走后,坐在榻上又想了想,光是宰相出门可能还不行,于是招手叫过一个房中直舍。
“你去一趟礼部,让陈景行和王应麟二人去东华门,再命人去叫刘禹,他若不在枢府就应该在家中,不论在何处都要找到人,让他们都赶紧过去。”
这个意外打乱了王熵的计划,太学生有反应不难预料,可他们这么快就有行动却不是好事。如果事情最后控制不住,只怕这三人都免不了受些委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事后另行补偿了。
王熵猜得没错,刘禹这会儿刚刚回到了府中,出去一趟,居然碰上了初到临安城时遇到的故人,算起来二人还是同乡,可谓意外之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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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这可是个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如果不是今天遇上,他几乎都忘记了这人。不过因为对方行事匆匆,二人没有来得及有过多交流,刘禹命人跟着去了他家,一来是看看他住在何处,二来看看他过得如何,至于以后他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
自从发生了穿越这种小概率事件,他对“命运”这个词又有了新的理解,既然二人又有缘遇上,说不定也是冥冥之事某种定数呢?璟娘对他的好心情也感到高兴,夫君完成了差使,又不用去衙门里点卯,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小日子么?
“二哥儿遣人带来消息,他已从庆元府出发,最多后日便可抵京。”
璟娘一边为他宽衣,一边告诉他,这个消息是从叶应及那里过来的,来人多半昨日就进了城。
“是送银钱来?走的水路么。”
“嗯,箱笼太多太重,水路还要方便些,左不过迟个一日半日,也不打紧吧。”
刘禹一猜就中,叶府认了二百股,须银钱二十万缗,这可是很大的一笔,就算是全换成金子也不少,从安全的角度出发,走水路确实是最稳妥的。
“如此也好,将那些产业都变卖了,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老岳丈不愧久经宦海,想得都要远一些,为了筹集这么多资金,只怕卖了不少的良田房产,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再过不久就会得到验证。
“夫君,可是会出事?”
璟娘不明白,不是已经谈成和议了吗,怎么着也应该有一段安宁的日子吧,怎么夫君口口声声全是好像要打仗的样子,让她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未雨绸缪罢了,莫担心。”
刘禹现在不想和她说那么仔细,他知道妻子很聪明,心里应该会有预感,可是有自己一个人忙就够了,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他微笑着拍了拍璟娘的手,准备换个话题。
“你知道我今日在街上碰上谁了么?”
“奴怎的知道,夫君快快说说。”
璟娘凑趣地问道,既然夫君怕她担心,她就装作不知好了。刘禹正想告诉她,突然看到一个亲兵被桃儿带进了后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便没有再开口。
“禀侍制,前门有人找,说是朝廷有急事,要侍制即刻前往。”
这个点?刘禹有些诧异,今天没有朝会,找自己难道是和议的事?一旁的璟娘早就命人取来了官服,刘禹一边穿一边问了问来者什么样子,听到自称是政事堂直舍,这还真是少有,那里他从来没有踏足过。
“东华门?”
“是,太学生云集在那里,说是要伏阙上书,相公命我等找到几位,赶紧前往,下官骑了马来,还请侍制跟下官走。”
这位直舍一脸的焦急之色,刘禹也不再多问,带上两个随从打马跟着他,东华门在皇城的另一头,离着他走过的和宁门还有一段距离,好在此时路上行人不多,他们可以以较快的速度前行。
到了东华门外,隔得老远就看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广场上人声鼎沸,一个年青人在振臂喊着什么话。几人赶紧勒住马儿,下马后从边上绕过去,直到现在刘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和自己有关。
“在廷之臣,奋勇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者,李纲是也,所谓社稷之臣也。其庸缪不才、忌疾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者,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赵野、王孝迪、蔡懋、李棁之徒是也,所谓社稷之贼也。”
拜后世的网络所赐,刘禹知道李纲是个很牛b的人,可以被儿子拿来吓唬人,至于别的就不知道了,可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前面会站着陈宜中、留梦炎二个相公,还有陈景行、王应麟这二位同僚?
“他在念陈东上时事书,直斥我等是误国奸人。”
站到四人边上,一旁的王应麟轻声向他解释了一句,刘禹虽然还是不明白,却做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状,这是学生请愿,要求抵~制巴黎和会,从而导致了著名的“五四”运动?好吧,扯远了。
“好了,诸位学子,相公们在此,参与和议的诸臣也到齐了,有什么疑问,尽可提出来。”
一个官员在得到二位相公的示意后,上前大声说道,由于太学生的声音很吵,他嚷了好几遍才让这群人听清,那个演讲的年青人也停了下来,领着学生们面朝他们走近了几步。
“学生等见过各位相公。”
“你叫什么,为何要带头闹事?”
留梦炎等他们礼毕,出声责问道。陈宜中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面色阴沉一声不发。
“回相公的话,学生刘九皋,为正国本,肃朝纲而来,并非闹事。”
“胡扯,国本何以不正,朝纲哪来的不肃,分明一派胡言。”
“学生敢问相公,朝廷是否在与元人议和?”
这个名叫刘九皋的太学生还真有几分领袖的风范,面对宰相的责问,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确有其事,这与你们聚集于此有何关系?”
“这便是学生等来此的原因,朝廷出了佞臣,不可不察,若是相公们不客,学生等便要上书圣人,定让奸人无所遁形。”
“何人是佞臣?”
“便是他们几个,陈景行、王应麟、还有刘禹!”
刘九皋的手指向二人的身后,从陈景行三人的身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了刘禹那里。这还是他的名字第一次被人当作反面典型提出来,刘禹看着眼前这群激动的学生,心想他们不会马上就要动手吧。
“好生安抚,老身不希望闹出什么大乱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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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遵旨,圣人放心,保准不会出事。”
从慈云殿出来,王熵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殿外是明晃晃的日头,照得人心头发慌。他已经在圣人面前打了保票,绝对不能让这次事件发展成为靖康年那回一样,可是这后面是不是有人作祟,现在还不得而知,他只希望那个人不要太过份,闹到最后不可收拾。
“那边有没有消息,陈景行他们到了没有?”
“回平章的话,陈尚书、王侍郎一早就到了,刘侍制晚了几分,现在也同他们一道都等在东华门外。”
听到三个人都已经到了,王熵的心里才松快了几分,有了他们顶在前面,至少到时候就有个交待,现在别的顾不上了,先赶紧把事情压下去再说。
“走吧,老夫也过去。”
上了肩舆,将两边遮挡的罩布放下来,它们都由薄薄的上好蜀锦缎子做成,透光透风,就是那人朦胧地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王熵没有像往常一样闭上眼养神,而是静静地看着两旁的宫阙一闪而过。
从慈云殿过去,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全套的一品重臣仪仗摆出来,就是遇上了亲王,也无须避道。因为按宋制,宰辅叙位在亲王之上,更莫说他是一人独尊的平章军国重事,一路遇上的宫人内侍无不垂首而立,其中只怕还有后宫主位。
平日里王熵是绝对不会如此招摇的,可是现在事情太急,他又是年老体衰,能不能走得过去还得两说,因此就算被人说成跋扈也顾不得了。过了一会儿,东华门高大的城楼已经遥遥在望,一个人声清晰地传到了耳中。
“诸位都是国之储才,他日都要出而为官,不历宦海不知难,诸位今日所问,我等只有‘尽力’二字可答。栗子网
www.lizi.tw陈某可以保证几位同僚都是如此,如若不信,到时候结果出来,自然就有分晓,还望大伙各自回去,不要在此叨扰圣人。”
“陈尚书既然这么说,那可否回答一句,结果出来了没有?”
“尚在商榷。”
“那怎么某等听说,元人欲以一州之地交换我朝所有的俘获,陈尚书说的商榷,是否就是应下这个结果?”
刘禹已经听了半天,这时候才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无风不起浪啊,不知道是谁在散布这样的传言。照理说真实的结果应该早就报上了政事堂,怎么看二位相公一脸的事不关已呢?就连陈景行也是吞吞吐吐,好像在掩饰着什么。
难道说元人又反悔了?私下里同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这不可能啊,按制,只要三人不同署,协议就不算完成。自己的态度很明确了,他是绝不可能答应元人的讹诈的,只要自己这个副使不被撤掉,那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诸位,某来说两句吧。”
陈景行哑了口,王应麟只能迎头而上,他在士林中有些影响,这些学子看上去很尊重他,见他发了话,都住了口准备听听他会说什么。
“元人确有此提议,某等三人不才,也曾据理力争,无奈元人猖狂,寸步不让,若是不允就以战事相威胁。诸位试想想,此等情形下,唯有缓缓再说,陈尚书说的商榷便是此意,但某可以在此保证,决无答应他们要求一说。”
想不到表面看上去忠厚老实,一脸老学究样的王应麟说起瞎话来,字字真诚句句恳切,刘禹自忖如果不知情都会被他骗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刘禹又不傻,仔细一想,就大致明白了。
一州和三州,其实都算割地,可是要将失地全都拿回来,元人又不可能答应,最后只能是破裂收场,双方重开战火,这是政事堂无论如何不想看到的。那么就只有把责任往元人身上推,用他们的态度来压服国内舆论,后世屡见不鲜,这时空也是驾轻就熟,看来政治这种东西本质其实都是一样的。
想通了这一层,刘禹自然知道自己也是一个演员,被他们拉出来占场子的,好在有了二人和相公们在,多半也没有他表演的机会,老老实实当个布景板就好了。
“既然伯厚先生这么说了,我等自然不会不信,还望几位以社稷为重,不可轻易舍弃。”
“请放心,上有官家圣人诸位相公,下有黎民百姓各位学子,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正如陈尚书所言,一定会尽力去争。争得一州算一州,争得一地算一地,若是一处都争不到,我们几个不必他人动口,自已就会上疏去职,如何?”
他的话让太学生们有些意动,可是就此罢手回去,似乎还有些不甘。王应麟见些情景,正想开口再劝几句,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头一看,老平章王熵走了上来,他赶紧退后几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适才陈尚书、王侍郎他们都说过了,老夫王熵,料得大伙都认识,代表政事堂几个老家伙也表表态,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们签回来,老夫等人也是不会答应的。到时他们罢官去职,我等也一同退位让贤,如此处置,诸位学子可满意否?”
也不知道是他的年纪太过苍老,还是那些话发挥了作用,王熵作为大宋首脑人物,这样的保证终于让学生们安静下来。为首的那个也放缓了表情,不再咄咄相逼,他转身去和几个似乎是领袖的人商量了一下,又返身走上前来。
“诸位的话某等记下来,他日和议达成之时,请不要忘了,若是元人一意孤行不肯相让,我辈士子何惜一战!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等回去坐看各位的结果。”
说罢一拱手,招呼着太学生们开始后撤,事情拖了有一会儿,边上围攻的城中百姓聚焦了不少,临安府的衙役也奉命赶到,在一边维持着秩序。看着他们退却的身影,王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险哪,总算是把事情平息下去了。
“咱们也散了吧,就照之前议定的行事,赶紧将事情定下来,不要再节外生枝。”
刘禹旁观了一下,几个人当中,和自己一样一言未发看热闹的还有陈宜中,王熵说完之后,他仍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就朝宫里走,老平章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刘子青,你稍等片刻。”
刘禹也打算回府去,不曾想被一个声音叫住了,回头一看,王熵朝他招了招手。
“不知平章有何见教?”
“方才的事你也看到了,孤山上的事陈尚书都与老夫说了,你做得不错,如今尚有一事需要你去办。走一趟钱塘驿,告诉元人使者,大宋并非毁约,而是事急从权,叫他们不必担心。”
为什么叫自己去办?难道是陈景行告诉他的,刘禹也懒得再去猜测,他还真想去钱塘驿一趟,既然如此,那就公私两便了。
廉希贤听说了会有什么反应,他才不想理会,比起宋人,元人的心思同样急迫。因为再拖一个来月,就遮掩不住了,真到那时,这些人还回不回得去都难说,要知道,宋人不但会扣使,还会杀使。
广南东路惠州境内,姜才所部才刚刚从海丰县出发,通往潮州的官道上,数千名步卒组成的队伍正举步前行,而他带着一千多骑兵分散在路旁,如同监视一般地盯着他们。
前日他们就到了县城之外,因为要处理一桩突发事件,全军的行程被耽误了一天,原因是由俘虏充作的厢军发生了斗殴事件。一边是海盗,一边是汉军,不知道是伙食分配还是别的原因,数百人打作了一团,直到骑军出动,才将他们强行分开。
二者相加一共有四千多人,比正规的步卒还要多,如果不是有这么多骑军威慑,只怕早就出事了。因此,自从广州上了岸,姜才就是一边行军一边整肃军纪,借着这个由头,他干脆彻底清算了一遍,一百多颗人头被挂在了路边的木头柱子上,让每个走过去的军士看了都不寒而栗。
“畏威才能怀德”,还在滴血的人头让那些还有些异心的人都收起了心思,跑不过也打不过,除非不想活了,没人再敢触犯军纪。被姜才冷峻的目光扫过,无论是谁都下意识地低了头,谁都清楚那是真敢下死手的主啊。
姜才心中有些焦急,耽误了一天,事情就会严重一分,按今天的速度,最多能赶到石桥镇扎营,要明天才有可能进潮州。可是他也知道,刚刚才杀了人,不能逼得太过,得给他们一个消化恐惧的时间,因此,再逼着他们急行军不合适。
“上马,咱们也出发,将今日之事报与侍制,让他决定是否要调整行程。”
等到潮水一般的大队步卒都过去了,他出口吩咐了一句,然后领着骑军上马追去。只留下了挂在路边的人头,不仅震撼了步卒们的心,也让当地的百姓议论纷纷,这广南境内,何时出了这么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连打个架都要杀头。
临安城外的一处民宅,不同于别处,孤零零地立在村尾。小说站
www.xsz.tw这里离着运河码头不算远,村子里的人家很多,大都是依着运河找营生,真正种田的没有几户。
“咳咳。”
村尾的那所宅子里,不时地能听到几声咳嗽,房前是一处小小的院子,用竹篱笆围了起来。院子里种了些青菜,养了几只鸡,大概是无人清理,地上长出了些杂草,各种秽~物也比较多。
靠着左厢的灶屋内,一个男子担心地看了身后一眼,脸上写满了愁容。他的身前是一个土坑搭成的柴火灶,灶眼里的木柴烧得正旺,上面放着一只瓦罐,里面“突突”直冒水汽,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道飘散而出。
“老七,家里呢?”
“老根叔,上河啊。”
隔着篱笆门同他打招呼的是个老者,一身短打戴着个竹笠,肩上长长的蒿杆上挑着一个篓子。男子放下手里的蒲扇,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回应了一句。
“你家娘子这病也是遭罪,你这么天天守着她,不出去干个营生,可如何是好,那病就算有得治,花钱可不老少呢。”
“老根叔,我抓了药回来,煮好了就出去找活,你放心,欠的钱指定一文不少,且多容我几天吧。”
“老七,你你忙吧,我走了。”
老者摇摇头,也不等他答话就径直走向河堤,那下面系着一只小船。男子呆愣愣地看着他放开系绳,跳上小船撑到河中,心知方才一急之下说错了话,老者多半只是关心他的景况,并没有催促还钱的意思。
回到灶前,他想着老者的话,人家说得没错,没有入帐,这病就没法治,家里已经空无一物,就剩了个房子还不值钱,可是上哪里去弄一笔钱呢?他越想越没有着落,手上的蒲扇不住地加力,一股浓烟从灶里窜出来,呛得他大咳不止。
“七哥儿。”
一阵有气无力的呼喊从屋里传出来,男子顾不得肺里还不舒服,急急地挑开破布帘子走了进去。栗子网
www.lizi.tw破旧的榻上躺着一个妇人,年纪同他差不多大,脸色苍白,手指在半空中,无力耷拉着,男子上前一把抓住,坐在了她的边上。
“郎中说了,奴这病要过人,七哥儿,你还是坐远些吧。”
“娘子,若是真的过与我,你能好起来,那也值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妇人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她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地抚着自家男人的鬓边,似乎想把这一切刻在眼中。
“傻话,那样只会多取走一条性命,于事无补。”
“那也好,一块走了,到下面你我仍是夫妻。”
妇人的眼泪不住地掉下来,男人说出了这样的话,就说明他已经绝望了,这是有钱也治不好的病,更何况家里没钱!
“你去将大郎抱来,让奴看上一眼,不要进屋,就在门口,几日不见了,想得紧。”
为怕他生疑,妇人又加上了一句,男子只当是妻子想儿子了,出去来到另一间房里,将一个仍然趴在竹席子上酣睡的小孩子抱了起来。进门的时候,他将孩子反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让妻子能清楚地看到孩子的面容。
妇人摇头制止了他想上前的举动,看着没有睁眼的孩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概是因为奶~水不足,孩子显得很瘦小。妇人拼命压抑着想要伸出手去抱一抱的念头,最后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男子以为她累了,嘱咐了一句就抱着孩子退出房门,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妇人的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地上多了一摊血水,看着那抹鲜红,她终于不再犹豫,挣扎着爬向床头,那里放着一个针线簸箕,里面躺着一把小小的剪刀。
“这就是他家?”
“正是,昨日里小的随他来到此处,没有进屋就离开了,周围打听了一下,他们搬来此地不过半年,口碑甚好。只是他娘子最近似乎染了病,一直卧床不起,原来还不算重,现在几乎下不了床,里里外外全都靠着他一人在操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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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点点头没有再问,昨天解决了学~潮事件之后,王熵就让他有空去一趟钱塘驿。今日一早他便打算先来这里看看,再转去驿站。眼前的小院子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布局,面朝运河,要是在后世,开个农家乐啥的,主打绿色无污染,肯定生意火爆,可现在只觉得荒凉而已。
“七哥儿,七哥儿可在?”
亲兵是个大嗓门,出声一吼连刘禹都冷不防吓了一跳,正想提醒他声音放小点,就看到从屋内出来一个男子。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孩子很小大概不到一岁的样子,扎着两根冲天辫,趴在他的肩头睡着。
“官人,你怎会到此?”
“有事要出城,顺路来你这里看看。”
看到来人的第一眼,男子吃惊地愣住了,其实两个地方并不顺路,一东一西的相隔甚远,因为要办私密事,刘禹穿着一身常服,看上去就像个富家公子,这件深色直缀是璟娘新的作品,刚刚上身才两三天。
“这穷乡僻壤地,如何使得。”
男子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要不要开门让他进来,从第一次相识,他就看出对方非富即贵。再次碰上时,也只是惊异之下的脱口而出,并没想着要攀附什么的,可是没想到第二天,人家就亲自上了门。
“来讨杯水喝,怎么,七哥儿不愿意?”
“哪里哪里,快请进,是某失礼了,怠慢了贵客。”
他慌忙上前打开门栓,其实那不过就是一根棍子卡在上面,任何人从外面都可以轻易拿掉。刘禹信步走进去,这院子是有些脏,像是后世农村的那种小院,不过战场都呆过的人,这又算得了什么。
“请稍待,某去放下小儿。”
男子告了个罪,就匆匆走进屋内,刘禹也不以为忤,背着手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在看到孩子的那一刻,他已经放下心来,有家有口的人,干活才会踏实,做事也会有顾忌,这一向就是他选人的标准。
是的,重遇此人之后,他忽然想起当日这人就是在丰乐楼上做的帮闲,一张嘴是能说会道,对这临安城也是非常熟悉。杨行潜走后他还真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更重要的是,按此人的说法,二人还是同乡,都是常州人氏。
不要小看这一条,古时同乡是非常亲密的一种关系,哪怕素不相识,只要报上乡籍,这就是上门的最好帖子。置乡亲不顾的人,会被整个社会所唾弃,越是官做得大,越是如此,同理用人的话,同乡是仅此于同族的重要来源,历史上那些某某帮就是这么结成的。
当然在开口之前,刘禹还是决定亲自来看上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特别是自己所干的那些事,都要求人手方面非常可靠。光靠眼睛看不出来,只有多说多了解了,家庭背~景自然也是不可或缺。
“呯!”地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瓷器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屋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娘子!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亲兵的动作很快,刘禹刚反应过来,他已经飞身进了屋,等到刘禹急步跟过去的时候,亲兵站在内屋的门口对他摇了摇头。刘禹小心地跨过地上的一堆瓷片,内屋里靠墙的榻上,男子正抱着一个妇人嚎陶大哭。
这是突然病发?来之前亲兵只打听到了他娘子染病,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因此刘禹也想着上门看一眼,指不定就能帮上忙。没想到现在居然会是这个样子,他想上前安慰两句,一走近才发现,妇人的胸前扎着一把剪刀,颤巍巍地还在滴血。
“赶紧去城里找个郎中,要快!”
刘禹伸出手指在那妇人鼻下一探,似乎还有很微弱的气息,他转身吩咐了一句,然后从系在腰间的香囊中摸出一个小**子,扭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莫哭了,将你娘子放平,不要动那剪子,将这个给她敷上,先止住血,她还没死。”
将**子放到男子手中,告诉了他用法,刘禹转身出了屋子,对方是妇人又伤在胸部,他一个陌生男子自然不好上手处理。这时候,睡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小孩被惊醒了,不见大人在,一咧嘴也哭了起来。
因为离城不算远,郎中来得很快,是个背着药箱子的中年人,亲兵用马驮着他进的院子。刘禹正抱着小孩在院子里哄,一见他们,伸手指了指里屋,那里的声音已经平息下来,郎中知道人命关天,也不多话,疾步就走了进去。
“还好你等叫得及时,加之那伤药有奇效,这命是暂时保住了。不过外伤可医,心病难治,你要多劝劝你娘子,想开些,她这病是重了些,可如果将养得当,未必不能痊愈。”
过了半个时辰,郎中才和男子走出来,刘禹听他的解释,才知道妇人扎的那一下位置不对,力气也太小,只造成了外伤,就连血都流得不算多,当然如果不及时包扎,还是会送命地。
“敢问大夫,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瘵疾,已有咯血之状,地上的药渣某看过了,对症,只是须常年服用,再多将养时日,不急不燥,半年之后,应该可以下地徐行。”
前面两个字刘禹不知道,咯血他是听懂了,什么病会造成咯血不止?心脏病、气管炎、还是肺病,刘禹本来就不通,这古时的称谓一上来,听了也和没听一样。
“就是肺虫居肺叶之内,蚀入肺系,故成瘵疾,咯血声嘶,久之则不劳。”
见他迷惑不解,郎中又特意解释了一番,这回刘禹至少明白了,是肺的问题,联想到电视和小说上看到的情节,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可是痨病?”
“正是肺痨。”
原来如此,后世叫做肺结核,是一种比较难治的传染病,怪不得孩子和男子都没有睡在那房里,多半已经被告诫过了。而在这时空,得了这个病,基本上就和宣布死亡没什么两样,只看时间长短而已。
这也解释了妇人为什么要寻短见,家中一贫如洗,身为女主人不但不能操持家务,还要男人来侍候。特别是孩子生下来,奶不成抱不成,看一眼都不敢太久,这样的日子确实会令人生不如死。
位于钱塘驿的元人使团驻地,廉希贤突然等来了一个意外之人,他根本没想到此人会登门拜访,因为对方早就说了,与他“道不同,不与为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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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旨,你可是稀客,快请快请!”
因对方一身常服,他自然想不到官面上去,不管是为什么而来,至少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那就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因此廉希贤满脸堆笑地将他让进屋,刘禹很奇怪他的态度,难道这人还没收到风?那是昨天的事了,看来元人探子的效率不行啊。
本打算交待一声就走的,这样一来,还得多敷衍几句才行,对方一脸的笑容,他也没法伸手去打,到时平白得一个破坏和议的罪名,有点不值当。
于是,就只能顺势随他进屋了,这间屋子很大,看形制,是驿中最高的规格了,比当日他进京时住过一晚的那间还要大上不少,在屋里侍候的全是他们自己的人,这家伙的行事应该很谨慎。
“你我也算老相识了,一直没有机会相请,想不到今日才得实现,只可惜身在此处,要是换做大都,廉某一定请你品尝最正宗的北地美食。”
“尚书客气了,北地美食想必不凡,无奈刘某区区江南人氏,只恐吃不惯。倒是尚书你,这临安城里亦有佳肴无数,比之北地不知如何?”
奉上来的茶水应该取自本地,刘禹一喝就喝出来了,他还真怕对方拿出什么马奶酒之类的来招待他。廉希贤的话语暗藏机锋,他的答语也丝毫不让,论起斗嘴皮子,几年的推销可不是白练的,没有一张把死人说活的嘴,谁会买你的东西?
廉希贤听出来他在暗讽自己没那么老实,丰乐楼去过了,城里只怕也没少走,不过这没有什么,本来就是互相敌对,各展所长罢了,他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将这个话题打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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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尚书,贵我双方虽然已商定了协议,可是为了朝堂上能顺利通过,我方可能会有一些小小的变通,若是你们听到什么传言,不必理会,总之一切都按之前达成的来办。”
“这样的条件,贵国还不能接受?那廉某真的无能为力了,实不相瞒,某权限所至,这三地已经是极致了。再多,就是廉某应承了,最后某主那里也通不过,贵国若是还想再什么主意,后果可要想清楚。”
廉希贤一听,当然以为是宋人想要得寸进尺,专门派了此人前来,想要以势相压。诚然元人的形势确实如他所说,可是目前真正的威胁也就是西北的那几个宗王,别的都属隔靴擦痒,海都的野心和实力不成正比,上一次就被打怕了,未必敢这么快动手,另外两处离得太远,暂时还威胁不到本土。
“刘承旨很了解我方国势,可贵国就能安枕无忧了?且不说我大元随时可能南下,贵国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吧,要是某处出了变乱,还有余力去管吗?”
这番话别人来可能听得云里雾里,刘禹一听就明白,此人已经知道了泉州即将出事,说不定还在其中推了一把。只不过那本是就是他乐于见到的,其实根本就威胁不到什么。
“尚书的耳目不比刘某差啊,这样机密之事都了如指掌。不如这样,咱俩各说出一个名字,作为交换。不过说好了,至少也要是你我这种品级,小虾小蟹地就算了,想必尚书也不会放在心上,如何?”
刘禹的话让廉希贤暗暗吃惊,对方这是在暗示,大都城中有尚书一级的官员与他暗通?那真是了不得的事,可是如果不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只有他一人精通朝中局势,这一刻,廉希贤真的动心了,他很想以吕师孟来交换那个人,反正后者也用处不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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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意之举,没想到对方很郑重地在考虑,刘禹倒也不怕什么,随便选一个历史上有名的汉官就可以了。反正他们的传记就摆在那里,就算是细节都能对得上,倒底害谁呢?搞死了郭守敬会不会被后人骂死,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好算计,廉某差点就上了当,呵呵,佩服佩服。看来刘兄今日登门,说什么变通是假,想要害廉某才是真吧。”
“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尚书不必当真,哈哈。”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刘禹也不以为意,他这一笑倒让廉希贤疑惑了,对方计策不成,没有丝毫沮丧,难道自己猜错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个同他年岁相当的人让他捉摸不透,对方的话里处处陷阱,偏生躲都躲不开。
刘禹前来除了传达一下官方的解释,还有自己的私事,他看了看房中的几个随从,没有一个同描述相符。难道人不在这里,可是元人的使团人数不少,占地也大,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查访呢?
“喔,廉某可否问一句,承旨适才所说的,会是什么样的变通?”
房中沉默了一会儿,廉希贤这才想起刚开始他说的那些话,只有确实了这些话的真伪,他才能判断刘禹后面说的是玩笑还是试探,两人这算是第二次正面交锋了,他并不想再次落在下风。
“这个么,想必不久尚书自己就会知道,刘某这会就算说了,你也多半不信。非是某要卖关子,此来也是受上官所遣,总之你知道那是传言就对了,天色不早,刘某就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既然事情通知到了,刘禹也不想和他再多啰嗦,同他聊天太费脑子,有这功夫还不如抱着小妻子讲故事。见刘禹的去意已决,廉希贤也不作强留,今天的一番话下来,信息量太大,他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廉希贤的房间在驿馆的二楼,出来到楼梯还有一截长长的过道,出于礼貌,他准备将刘禹送到楼梯口。两人刚刚走到,就见对面的楼道中窜出一个人,速度有些快,差一点就撞上了他们。
“尚书,可是宋人来了,他们让”
“尊使在此,不得无礼。”
没等那人说完,廉希贤就出口打断了,元人的使团里会有这么莽撞之人,让刘禹好奇转头看了一眼。一看不打紧,这个穿着普通随员衣服的年青人,不就是消息里描述的那个么?
“下属无礼,冲撞了贵人,还望恕罪。”
“不知者不怪,尚书留步。”
刘禹很满意这一次的收获,笑着同他一拱手,再也没有去看那人,只要是确定了就好,瓮中捉鳖,鳖还跑得掉么?走出驿馆的时候,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让跟随的亲兵暗暗称奇。
就在刘禹带着亲兵准备回府的时候,孙七刚刚从刘府走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钱袋子,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如坠云里。站在府外的坊道上,他仍然不敢置信,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解决了他所有的麻烦,这是天降贵人啊。
袋子里装着几吊铜钱,按照那位美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女主人的话,这是聘自己为府中管事开出的工钱,预支一个月再加上安家费,里面没有一张会子关子之类的废纸,全是沉甸甸的青白方孔铜钱!
有了这些钱,之前欠下乡亲的那些就可以还了,都不是富裕人家,人家不开口要,是可怜自己,他心里又如何不知。有了这些钱,娘子的药就有了着落,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想必心情一好,再也不会做傻事了吧。
当然这些银钱还只是惊喜的一小部分,自己未来的东家,竟然是个前途无量的京官!仅仅几个月前,他为刘禹写的那张帖子,还清楚地记得,上面写的是白身,这才过了多久,已经是从四品的侍制了,孙七在丰乐楼做的帮闲,就是侍候这些官员们的活,那些复杂的官品职事,对他来说全都谙熟于心,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也罢了,主家娘子虽然年纪不大,可那做派一看就知道是高门出来的,岳家的势力不必说,多半还在东家之上。他孙七这是走了狗屎运么?昨天还在为一日三餐发着愁,今天就成了官家管事,他将袋子小心地藏在腰间,步履轻快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真是菩萨保佑。”
孙娘子听到自己男人带回来的好消息,再看看他买的酒、肉、还有一匹尺头,先就双手合什,喃喃自语。
也许真的像男人说得那样,家里的好日子要来了,自己还不能死,怎么着也得看着孩子长大,有了自保之力,最好是娶了媳妇,她才能安心地闭上眼。否则像男人说的,落到哪个狠心的后娘手里,她想都不敢想那是什么后果。
“有了钱也要省着些,不年不节地买这些做甚,还不如给大郎攒起来,将来用作聘礼之用”
一恢复女主人的身份,孙娘子就开始唠叨起来,孙七现在听她这样,一点也不觉得烦。他笑着连连点头,都已经买了,也退不回去,今天高兴这一回,以后,还是听娘子的吧。
将近入夜的时分,老平章王熵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这处位于保民坊的大宅子是先帝时赐下的。栗子小说 m.lizi.tw那还是咸淳初的事,可惜天不假年,在位不到十年,就匆匆去了,留下一屋子的孤儿寡母,还有这个千创百孔的江山。
“到了么?”
他乘坐的肩舆一直被抬到了正房的大堂外,已经打了一个盹的王熵才睁开眼问了一句,被几个下人搀着扶下来。眼前的正房大堂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阶高三重,额下题着一块匾,上书“雍熙堂”三字,他认得那是先先帝理宗的亲笔,赐与的是这宅子先前的主人。
“雍熙,雍熙。”
这两个字被他在嘴里念了许多遍,含着和穆团结的意思在里头,可现在朝堂上缺的恰恰就是这个。如果和议最终通不过,元人再度南下,局势就岌岌可危了,喃喃自语中,他缓步走上了台阶,想像着几代官家的恩宠,就如同这宅子一样宏大无比。
“这个时辰,就不在这里吃了,你叫厨房弄几个菜端到书房来,那个小畜生回来了没有,让他过来一趟。”
王熵一边朝里走一边吩咐道,一个人坐在这么大的堂里吃饭,就算站上一圈侍候的人,也是倍感凄凉,还不如去书房清静。
今天发生的事,他总感觉有些蹊跷,想着儿子交游广阔,与那些太学生素有往来,没准能听到什么消息。倒底是谁在幕后指使的,就算无法处置,他也想知道实情。
原本他一直怀疑是陈宜中搞的鬼,可看他的表现,王熵又不太笃定了。更主要的是,陈宜中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和议不成,倒霉可不只是那三个和议使,要担上责任的也不仅仅是留梦炎和他王熵,说白了,政事堂三人一个都跑不掉。
当然这些太学生也可能是自发而为的,因为这向来就是他们的传统,问题是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会是某个言官泄露的么,王熵越想越烦,只觉得一团乱麻,各种可能性太多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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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子比他的菜要先到,不像平日里那样畏惧,脸上似乎还有几分喜色,进门的时候。王熵刚刚脱下身上的朝服,正准备递给下人,他赶紧上前接过来,亲手将它挂到架子上。
“今日又去哪里鬼混了?几时回来的。”
这样讨好的举动并没有使王熵的脸色好转,或许是那些学子的举动刺激了他,话说得疾言厉色。王公子一听就知道老爹心情不好,转身回来时,已经赔上了一个笑脸。
“儿今日哪里也没去,从太学回来,就径直回了府,不信,爹爹可问府中下人。”
“你倒是转了性你方才说你从何处回来?”
王熵刚打算再刺他两句,突然想起他的话中,有两个很关键的字,一时间硬生生地将后半截吞了下去。
“太学啊,司业看了儿的功课,还赞了两句,爹爹要不要也看看?”
王公子从袖笼中取出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王熵接过之后没有去看,而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瞧得王公子一阵心虚,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我来问你,你到太学,除了这劳什子,可曾见过什么人?”
“儿从司业房中出来,碰上几位同窗,当时时辰还尚早就多聊了两句,都是在舍中,并无去到城里,爹爹若是不信,可以找人打听。”
“同窗?其中可有一人名为刘九皋?”
“爹爹知道他么,正有此人,儿与他素来交好”
后面说了什么,王熵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的头脑一阵阵地发晕,儿子的身影在眼中重重叠叠,开始摇晃起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的榻前围前这府中大部分有身份地位的人,未长成的儿女、侍妾、清客、还有坐在跟前的这个逆子!
“爹爹醒了,郎中瞧过说是操劳过度,要多加休息,儿等商议过了,明日就去朝中为爹爹告假,圣人听闻一定会遣御医前来”
“来人!”
王熵只觉得眩晕感又上来了,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到让屋内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昏倒的病人所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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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将这个逆子押入他的房中,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放他出来,违者立刻打死!”
原本想执行家法的,可是看到满屋的老弱,只有这一个长成的,话到嘴边又改了。不只周围的人,就连上前的几个家丁都发了愣,王熵无力地摆摆手,他们才明白这话是真的,赶紧将王公子拖了下去,后者仍是不明所以,可是也没再分辩,因为他看到老爹气得直冒虚汗,经不起再折腾了。
“你们都下去,都在这里气闷得紧,平日就在屋外请安即可,此事不得报与朝廷。”
说完这一句,王熵是真的累了,他很想就此躺下一病不起,可是这一屋子人还没个指望,他还走不得。想想真是讽刺,之前他一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没想到这个始作甬者就是自己的亲子,这能怪谁?看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只怕以为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吧。
王熵突然觉得很孤独,偌大府中,除了那些财物,就是一堆盯着财物的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自己辛辛苦苦这是为什么?一时间,他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什么也不想动,什么也不想想。
“最多三天,为夫肯定回来。”
刘府内,刘禹信誓旦旦地对璟娘说道,现在谈判已经结束,他也应该回去一趟了。除了要交待一些事情,顺便看看后世对孙七娘子那个病有没有好办法,为怕璟娘担心,他特意回府告知她一声。
璟娘没有想像中的哭泣和不舍,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她知道自己早晚都要习惯,现在夫君如此担心她的反应,反倒让她心存感激,心里再怎么不舍,面上也显不出来,反而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立时就要走?奴叫她们去做些准备,换洗的衣衫带上两套,可惜奴的手脚笨,做一件要好些日子,夫君先将就穿穿。银钱要多带些,在外地不比家里”
仿佛听到了老妈在耳边唠叨,许久没有过的事了,刘禹好笑地将她拥入怀中,他没想着要呆多久,多说两天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是小妻子的一番心意,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尽管自己根本就用不着。
他回府的时候,已经吃过了晚饭,这个时辰过去刚刚好,天色暗了又不算太晚。等到妻子将一切准备好,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大包袱,里面乱七八糟的估计什么都有,好在并不算重,他一把就背上了肩。
“孙七你看着安排吧,先让他在前院干着,他娘子的病会过人,暂时留在那里不要接进城。你也不要上门去探望,明日里二哥儿到了,替我问个好,咱们的银钱等他一块,再交上去,有人找就说我去了岳家。”
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刘禹就转身出门而去,璟娘倚着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泪水才怔怔地落下来。她总有一个感觉,夫君去的地方很遥远,远到就算满世界地寻找也无法找到,一不小心,他就可能找不到回来的路,这种感觉是如此地强烈,以至于让她在睡梦里都常常惊醒。
琼海没有时差,这个点,员工都已经下班了,位于琼崖市郊的海昌工业园内只有办公楼的灯还亮着。二楼一间挂着“总裁助理”的金属牌子房外,陈述发现门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然后在门上敲了几下。
“小石头,还有多久?”
“你先去吧,我还要做一会儿。”苏微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切,多大的事儿,怎么比我这个总经理还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总裁呢。”
陈述没有离开,而是直接走了进去,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苏微埋着头在写着什么,一头长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站了半晌她也毫无所觉。陈述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女人拼死拼活为了什么?一个不值得的渣男么。
“走吧,你做得再好,人家也看不到,何必催残自己呢?”
苏微正将思路整理好了往本子上写,冷不防一只手按在了纸上,她无奈地抬起头,陈述略带嘲弄的眼神就出现在她面前。
“还有一点儿就完了,我做事是为了对得起每个月的薪水,不是因为某个人。算了算了,先陪你吃饭好吧啦,怕了你了。”
看着陈述一脸的不相信,她无奈地妥协了,反正所剩也不多了,回到酒店再赶赶,费不了多少事,只是可惜刚才头脑中的灵感还会不会在?
随着两个女人走出大楼,最后一间房里的灯也熄了,苏微站在台阶下等陈述把车开过来。她无意识地望着不远处的那座巨大仓库出神,老板过来通常都是从那里出现,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心思还没转回来,突然听到一阵音乐声响起,是自己的手机,苏微掏出来一看,不会吧?
“什么?余杭,好的我知道了,明白你放心吧。”
陈述开着车缓缓过来,苏微刚刚放下电话,一看她喜形于色的骚样,陈述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货回来了。
“他在哪?”
“送我去机场,要快。”
“你疯了?”
陈述诧异的惊呼,这都什么点了,难道去赶末班机可是拗不过她的坚持,还是发动了车子,一出工业园,调头就上了高速路。身边的这货已经没救了,什么都没带就往机场跑,一刻都等不及的样子,她还能说什么呢?
以她的了解,这肯定不会是禹子的要求,而是苏微自己的决定,陈述紧踩油门,车子速度不断地上升,既然劝不了,那就成全她好了,青春不就是拿来糟蹋的么,至少禹子这人还不算太渣。
经过了意料之外的太学生闹事,第二天的朝会上,言官们的火力也随之全开,各种弹劾的奏章堆满了政事堂。栗子网
www.lizi.tw好在他们反对是事而不是人,在陈景行等人一番保证之后,没有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谢氏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厌烦了,讨论一结束,就立刻宣布退了朝,也不再多问细节。因此,刘禹逃课一事被所有人忽略了,没几个人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来。
事情回到了掌控中,回到政事堂的几位相公都松了口气,虽然老平章王熵的神色看上去不怎么好,二人也只是以为他劳心所致,加之还在担扰明天和议的结果递上去,会不会再节外生枝。
“平章勿忧,今日那些弹章某看过了,言辞虽然激烈,可多半都是不满区区一州。明日只需嘱咐他们用情一些,想必无人会再为难,此事就可揭过,朝廷上下也可缓上一缓。”
留梦炎的话正是王熵心里所想,是要缓一缓了,这些日子一日紧似一日,他们都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完成了这次和议,多少就能缓口气,没人相信元人会马上就撕毁,就连绍兴那一次也持续了二十年,王熵的要求不高,十年而已。
“那三个郡,你们心中有人选了么?”
特意将他们二人请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个事,一俟和议公布,与元人交割就成眼前之事,这人选当然现在就要有数,不可能等到和议谈成了,再来讨论。
三个州分属两路,两个沿江一个靠湖,元人交还之后,其中的官吏肯定不能用了,主官自然从朝臣中选,别的就靠他自己去组,因此这些人选一定要有些能力,不能完全是些草包。
然而三人都清楚,那里是对敌前沿,特别是江州,直面鞑子,没有一定的军事能力也不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最好就是放个武将过去,可是朝中现在最缺的也是能打的武人,如果姜才不出那个事,以他的功绩,正好可以放过去,可是现在?陈宜中也没辙,他手上的人不多,可用的更是凤毛麟角,见二人都望着他,只能缓缓摇摇头。
“枢府都没有人选?”
留梦炎有些不理解,这几个位置他没想过去争,不光是上面那些理由,三地之中,江州面敌、池州残破、南康军不大,都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好地,走他路子倒是有些人,可他们怎么会花了银钱给自己找罪受呢?
“汉辅,与权不是没有,是不合适,你不要着急。”
王熵自己的情况也和留梦炎差不多,要是上一个没什么能力又不情愿的,没准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地方,又被他们葬送了。因此,他也希望陈宜中能先开口,可看他的样子,三人是一样的。
“今科举子如何?那位胡探花不是评价还不错,想必状元、榜眼更胜一筹吧。”
“简拔?不行,他等未经历练,年岁又轻,搞不好会弄出事。”
王熵还没说话,陈宜中就先出口否决了,这些进士个个眼高手低,一笔文章倒是做得花团锦簇,实事上全无经验。要是一般的地方也就罢了,那是三块什么地?交到他们手里怎么能让人放心,倒也不完全是年轻的原因。
“年岁么?小些也未必不堪,你们这一说,老夫倒想起一人,只怕比那些举子还要年轻些,不知此人可不可行。”
“平章所言,某也想起了,此人必定可行。”留梦炎眼睛一亮。
“唔,若是此人,某也无异议,只是品级上差了些,不好安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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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是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和议之后,他的差事就将交卸了,反正到时也要另行安排,不如一并解决好了。可是陈宜中说的也是个问题,太低了说不过去的,王熵沉吟了一会,才又开了口。
“本就是从权,不可以平常待之,老夫的意思,在江州设沿江副使司,并领池州、南康军诸军事,节制驻戍军马,如此可行否?”
还是老狐狸脑子转得快,陈宜中不得不服,不以路境为准。直接参照沿江制置司的办法,将三地划出来,既合情又合理,还不违制,相当于设了一个小路,这样一来就理解了品级的问题,对上对下都交待得过去。
那小子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虽然年轻,能力已经得到了证实,有他在前面镇着,纵然发生战事,也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闻风逃遁,这个提议得到了三人一致的推举,只待和议通过,就去向他本人宣布。
余杭市的酒店中,刘禹习惯性地早早醒了过来,一看表才卯时三刻,喔不对是六点半,往常这个点是起来锻炼的时间,现在么?出去跑上几圈,还是继续睡,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么一想,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爬了起来,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门,客厅里黑黑地,只有沙发上突起了一团,就像一个人躺在上面。刘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靠近了仔细一看,似乎真有一个人躺在上面。
借着窗帘缝隙间透过的朝晖,他看清了是谁睡在沙发上,看样子苏微是才入睡不久,并没有被他惊醒,侧着身子蜷在上面,脸上露着一个甜甜的笑容,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刘禹摇了摇头,房间温度不高,她穿得很整齐,没必要盖东西。
一看这丫头就是连夜赶来的,他记得自己说过了不必着急,赶早班机就行,很显然人家并没有听话。这间房是以公司的名义订下的,租金直接交到了年底,而房间的钥匙除了酒店前台,就只有这个女孩有,怪不得昨天毫无所觉。
算了,就让她多睡一会吧,沙发上不舒服,刘禹试着抱起她,没想到还挺轻,将苏微放到床上,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一转身侧翻了过去,姿式和刚才一样,睡得还真死。
清辰时分的西湖边上,到处都是早起晨练的人,刘禹呼吸着新鲜空气,顺着延湖路跑了很久,又顺路买了各种早餐,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苏微还在睡,他也没去叫,冲了个澡就开始吃早饭,就在这时,房里传来了动静。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苏微睡眼惺松地跑了出来,光着脚丫问道,她刚一醒就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身边却没有人。出来一看,老板披着浴巾在吃东西,赶紧瞅了一眼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扣子都系得紧紧地。
“没有,是我起太早了,你昨天什么时候到的,干嘛不叫醒我,沙发上怎么能睡呢,缩手缩脚地。”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二点多了,再赶到酒店,就没想吵到你,在那上面将就一晚上,没关系的。”
不知不觉,刘禹埋怨的口气有点像男人在责怪妻子,苏微红着脸解释了几句,她本来反正想在那边也睡不着,干脆赶了个夜班机过来,到了才反应过来,房间只有一间,她只能睡在沙发上。
“饿了吧,去洗洗来吃东西。”
“喔。”
闻到早饭的味道,苏微还真有些饿了,她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吃过东西,飞机上的东西吃不惯她从来也不会去碰。现在看刘禹在那吃得香,不由得食指大动,答应了一声就往洗手间走,到了门口突然记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带。
“台子上有个袋子,里面是我刚从超市买来的,你看看合不合用。”
刘禹的声音适时从身后响起,她微微一怔,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就钻了进去,一个塑料袋里装着新的牙刷毛巾,还有一件浴袍,而另外两个纸袋子里,是一整套farmanl内衣,以及一套tribeca无袖套裙。
她虽然从来没买过,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在超市里买得到,拿起内衣比了比,居然还挺合适。难怪说男人的眼睛比尺子还准,她的脸上更红了,好在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修饰的脸,苏微为他的细心所感动,些许的疲累也一扫而空。
苏微的动作很快,出来的时候,她只穿了内衣和浴袍,头发湿漉漉地,人却精神了不少。刘禹正在专注地看电视里的新闻,似乎在放某个地区气候反常,发生了千年不遇的灾害什么的。
“对了,你弟弟最近怎么样?”
两人边吃边看电视,刘禹是运动之后,胃口很好,苏微则是饿的,因此都吃得很香,不一会儿,买来的白粥、包子、馒头啥的都一扫而空,就连咸菜也没剩下。
“还那样,不过病情挺稳定的,医生说还得多等等。”
“喔,他在哪家医院?”
“帝都xx医院。”
一听她说到这里,刘禹突然想起来,这种病多半要去帝都这种大城市才比较权威,人没来,他手上只有大致的病情描述,不是经验老道的医生,只怕看不好。想到这里他改变了主意,帝都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趁这次机会一并解决好了。
“其画疆如故,东以淮水为界,中依大江、大别山,盖以江州、安庆府以北属上国,以南属鄙方,蜀中亦如此例。栗子小说 m.lizi.tw自订约之日,江州、池州、南康军三地交还我等,我亦将陷溺之上国将士交还,备为定例。”
“我与上国约为伯侄之国,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许币银、绢二十五万瑉、匹,自壬戌年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交纳。子孙世代,不可违逆,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
陈景行将最终议定的和约结果当殿读出来时,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没有惯常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凡还有点良心的都只感觉到了两个字“屈辱”!明明已方打胜了,却因为国势不如人家,不但失地拿不回来,还要称侄送币,怎不叫人郁闷?
可是谁都知道,如果不签,就意味着战争将会继续,到那时不但这三州拿不回,就连现在的防线也不一定保得住。反对的已经反对过了,弹劾的奏章就摆在大殿上,将他们罢官去职容易,然后怎么办?没有人知道。
侄皇帝与儿皇帝哪一个更好受一些?或许换个角度想,当今官家才五岁,而大元皇帝已经近七十,当爷爷辈都绰绰有余,看起来咱们还占了便宜。半晌,都无人应声,反对的没有,赞同的也没有,似乎谁也不敢去开第一个口。
“老身来说说吧。”
王熵刚要打算站起来,帘子后面就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了身,同所有的大臣一样恭身聆听。
“嘉定元年,北伐失利的消息传来时,老身还是后宫懵懂无知一妇人,听上去,同今日之约有些相似。如今自己坐在这上头,多少能体会一些先先帝当年的心情,每次听他说‘联必雪此辱’,老身都感同身受。”
“到了端平元年,尔等都知道了,我大宋联合蒙古,灭了这个曾经带来无数屈辱的金国,一雪靖康之耻,一雪隆兴之耻,一雪嘉定之耻,先先帝花了整整二十六年的时间。栗子小说 m.lizi.tw再过十年二十年,老身可能看不到了,尔等可有信心在官家长成后,辅佐他一雪今日之辱乎!”
“涮”地一下子,随着谢氏逐渐增大的音量,帘子被猛然掀开了,翟冠顶戴一身大红朝服的太皇太后柱着木杖走了出来。五岁的官家可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大娘娘的怒气却能感受得到,他跳下御座,挨到谢氏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
所有人都看着这依偎在一起的一老一幼,这就是国家的现状,老无所依,幼无所恃,确实打不起了。再听到那一席话,朝臣中老的如王熵颤巍不已,中年如留梦炎、陈宜中等人面沉如水,年青些的如几个言官面红耳赤。
“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老臣等无以言对,唯有谨尊圣谕,誓死相从。”
“臣等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在王熵的带领下,百官一齐恭身作答,这也意味着和议被正式通过。谢氏看着这片黑压压的人头,没有任何欣喜之色,只有无尽的怆然。这些人就是怀中官家的依靠,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只有老天知道,话一说完,她失去了力气,只觉得很累。
“就照此办理,一应事宜,你等下去商量,退朝吧。”
谢氏带着官家走后,内侍扯着尖利的嗓子连喊了三声,百官也如潮水一般退了出去。留梦炎、陈景行等几人落在了最后面,都看着又坐回了锦垫上的王熵,等着他拿主意。
“就照圣人说的办,要快,以免夜长梦多,景行,你现在就去驿馆,通知元人我方已经应允了,让他们准备换约。商量出交还的时间和程序,大面上就不必再争了,尽量快些履行吧。”
“汉辅,要烦你起草正式文书,以备颁行天下,一俟景行他们返回,就用快马送出去。”留梦炎点点头,这本就是他份内之事。
同谢氏一样,王熵也感到疲累无比,坚持着说完自己的主张,他赶紧将人打发走,自己又在殿中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下精力才让人搀着离去,无论如何一桩大事总算办下来了,多少也能松口气,
钱塘驿馆内,廉希贤终于得到了迟来的消息,事情平息地太快,他已经没办法做什么,但至少说明了一点,宋人那里的阻力相当大,大到需要用些阴谋才能通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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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在其中利用一些什么,他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思路,一直到随从来报,宋人前来拜访为止。
“廉尚书,你在就好,这是我方拟定的约书,你看看,咱们什么时候换约,关于人地的交割,是不是也定下来,我方好早做安排。”
廉希贤接过他递来的文书,长长的一卷纸,写满了各式条款,从陈景行的话语中他听出了焦急,这是怕那些学子再来闹事?他一边看一边思索着对策。
昨日刘禹走后,从建康回来的人带来了那边的俘虏情况,说实话很不好,正像宋人说的,江南多疫病,几乎每天营中都有人倒下,并不是说宋人没有管,而是无法像自己人那样尽心尽力,因此,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他的心里同样很焦急,早一日换约就能早一日接人,那些可都是老兵,放在战场上都没那么容易倒下。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表现得着急,既然宋人比他还要不顾一切,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陈尚书,怎么某听说,贵方并不看好此约,若是签了之后又横生枝节,对你我都不好吧。”
放下约书,廉希贤好整以遐地请他入座,命人照规矩奉上茶水,然后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
“此事端倪我方已来人解释过,尚书大可放心,今日早朝,我方上至太皇太后官家,下至普通朝臣,均已一致通过,并无二话,你看看下方,已有宰相签字。”
陈景行不疑有它,急忙开口解释道,这人的表情告诉他,今天的事恐怕无法善了,为什么他会突然如此
“你说的是那位刘承旨么,他倒是来过一趟,不过语焉不详,只说让某放心,可这样的状况,某如何放得下心,空跑一趟倒没什么,耽误了两国和议,怕是无法交待。”
“尚书的意思是?”
话说到这里,陈景行哪里还不明白,此人要耍花样,他现在无法可想,只希望对方不要太过份,开出他无法答应的条件。
“这约书嘛,就以此为准,一应事宜均可照办。”
好在廉希贤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放下了心,元人认可了约书,那还有什么问题?
“不过有一事,希望贵方能应允。”
“但说无妨。”
陈景行爽快地答道,廉希贤却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出一番话来,陈景行听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这算是什么要求?
“廉尚书是说”
“嗯,就是此意,陈尚书可以回去同你们相公商量一下,廉某的意思成就成,不成,那这约书,也请收回去,咱们再做打算。”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之语了,陈景行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可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人家没有就协议本身提出异议。至于对方说的那件事,自己也做不了主,的确要回去计议,而且还要快,于是他起身拱了拱手,就此告辞而去。
廉希贤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摇了摇头,如果就这么达成和约,他简直没有更满意的了,宋人卑躬屈膝,自贬身份,为的就是尽快立约,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地方?
帝都首都国际机场,刘禹和苏微从三号航站楼的国内航班通道走出来,隔得老远就看到了胖子的身影。几个月没见了,这货变了不少,一套合体的西服看着就价值不菲,整齐的背头油光发亮,唯一,正常的就是体形了,现在这个绰号才算名副其实。
“刘总,苏总。”
“你别开玩笑了,我哪是什么总。”
“总裁助理,也是总嘛。要不换个称呼,老板,老板娘?”
胖子接过刘禹手中的箱子,随口开着玩笑,刘禹知道他的德性,荤腥不忌的,也懒得去搭理他。苏微脸皮薄,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直到上了车还低着头。
“先去吃饭?”
“行啊,找家干净的,简单点,你要开车,我要看病人,酒就算了。”
“得勒,您二位坐好喽。”
胖子开来的就是公司的那部商务车,七座的空间只坐了两个人,显得很宽敞,刘禹打算吃完饭先去医院见见苏微的家人,顺便将事情办了,然后再处理别的事。
这次见面,虽然两人还像以前那样开着玩笑,可他总是感觉胖子有些刻意,这种感觉很不对,可倒底是哪出了问题,他也说不出来,就连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最关键的在于,每次提到陈述,胖子都会转移话题,似乎不愿意谈起她,这实在太反常了。
这种反常,就连苏微都能看出来,到了后来,本来说不喝酒的,两人还是干了几**啤的,这点量以前是能放倒他的,可今天,胖子明显还有余量,刘禹也没辙了,再喝他自己就先翻了。
“胖子,你和陈述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别做傻事,让哥们难做,明白吗?”
无奈之下,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警告,胖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然后借口喝了酒不能开车先走了,这种敷衍的态度让刘禹很不舒服,脸色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你也认为我不应该插手他们之间的事?”
苏微不知道从哪找一条湿毛巾,刘禹擦了把脸,问道,
“我不知道,述姐从来不说他们的事,我想她应该不希望我们去管吧。”
刘禹知道苏微说得有道理,清官难断家务事,那是人家两口子之间的事,他插手的话有可能会适得其反。可是看到陈述的样子,就忍不住,他最怕看到的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伤害了另一个最好的朋友,那样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就是刘总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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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xx医院住院部三楼的一间病房里,刘禹见到了苏微的母亲,她看上去年纪比实际的要大,一头半花白的头发别在后脑,穿着一套钟点工的工作服,上面还有公司的名称,显得干净而素雅。
“伯母你好,叫我刘禹就可以了,我是苏微的同事,听说她家人在这里看病,就过来看一下。”
这是一间八人病房,里面住满了病人,再加上照顾的亲属或是护工,显得很拥挤。刘禹笑着回应了一句,将手里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病床前的小柜子上,那上面摆着一个玻璃**,里面插着几枝说不名字的花朵。
“这是我儿子苏尘,快叫人。”
“刘总好。”
“叫禹哥。”
床上是个穿着白色病服的男孩,长得很清秀,轮廊与苏微有几分相似。他看了刘禹一眼就低下了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是高中课本,苏母朝着苏微使了个眼色,借口要去打水,两个人出了病房。
“这是几年级的?”
“高二。”
还好,男孩虽然话不多,却没有不愿意开口的样子,看得出,是因为病太久了,没有机会接触社会,才会显得不太合群。刘禹注意到他的肤色很白,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不过精神还不错。
“不错啊,学习起来觉得难吗?”
“还行,你喜欢我姐姐?”
冷不防被他问到这个问题,刘禹有些愣神,本想敷衍几句,可一看男孩无比认真的眼神,他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是的。”
“那你会和她结婚吗?”
刘禹被一个小男孩问得无言以对,这也过于直接了点,如果是她妈这么问还好说一点。可是对着这个男孩,刘禹不知道该怎么说,欺骗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老实说,我和你姐还没开始,她喜欢不喜欢我都难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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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关心你姐,为什么要催她结婚?”
看着男孩瞬间有些低落,刘禹坐到他的病床边说道。
“我妈说过,她结了婚,就可以不管我了。”
“你希望她不管你?”
“嗯,那样的话,她就不用那么辛苦。”
原来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啊,刘禹无言地摸了摸他的头。长年累月地卧床,学习可能是他唯一的娱乐,同龄人的那些生活只能在电视中看到,他的心理和孙家娘子有几分相似,都是在等待中煎熬着,好在他的心理还算正常,没有过多的偏激,可是如果一直这么继续下去,后果就很难说了。
与此同时,苏微被她母亲一直拉到了楼道口才停下来,这里离着病房已经很远了,对于母亲想问什么,她很清楚,可要怎么回答,却不知道,于是心里忐忑着。
“小微,这就是你工作那家公司的老板?”
“嗯。”
“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留着一把胡子,老气横秋地,模样还行,就是不知道人可不可靠。”
苏微仰天做了一个无奈状,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倒是不介意母亲这么说,可问题是两人八字都没一撇,万一让当事人听到得多尴尬。
“妈”
“你不是说他没有结婚也没女朋友吗,如果真的对你好,就抓紧时间定下来。你能有个好归宿,妈和你弟也能放心了,这些年让你吃苦了。”
苏母不顾她微弱的反对,一口气将话说完,苏微一听眼圈马上就红了,这些年的辛酸都涌上心头,可是让她选,这些都是她的亲人,永远也不可能放弃的。
“妈,我不辛苦,现在我工作了,收入也不错,咱们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傻孩子,你弟弟这个病,不知道哪天才是个头,结了婚就去过你们的小日子,这不是你的责任,别什么都朝自己身上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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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哽咽着扑到母亲怀里,苏母叹了口气,就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女儿换成了一头长发,这样更好看,以前总说短发好打理,其实就是为了省钱省时间,唉。
探过病人,刘禹还要去医院挂号问诊,他本想将苏微留下来,让她多陪陪家里人,可苏母却坚决将她推了出去,叫她只管去做正事。
“承你叫一声伯母,我就叫你小刘吧,我们小微一直说多亏了你的照顾,她是个要强的人,能这么说,可见你对她不错。这孩子都是被我耽误了,上大学那会,就开始勤工俭学,学费都差不多是自己攒的,谈了个男朋友,也因为家里这个情况散了,如今好了一点,她还是那么犟,没事你多劝劝她,也该为自己考虑了。”
走的时候,趁着苏微去和弟弟打招呼,苏母悄悄将刘禹拉到一边说道,她没有说那些另人尴尬的话,处处都透着对女儿的关怀。可多少有些言下之意,刘禹从来没听苏微提起过这些,对她的认识又加深了一些,对于苏母的好意也是频频点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刘禹发现苏微眼圈红红地,应该是哭过,想到苏母说的那些话,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苏微很感激他能陪着自己来探病,而且一点都没有居高临下,这种感激最终变成了她脸上的一个笑容,让后面的苏母看了老怀安慰。
“肺结核啊,你最好能将人带来,做个全面的检查,只凭口述是没办法确诊的,也对病人不负责任。最不济,唾液样本、痰液样本也行,至少能化验一下,否则我无法给他开药的。”
在医院的结核病传染科,刘禹挂了一个老专家的号,可是一听他不是本人,就连样本也拿不到,一头白发的老专家就摘下了眼镜,摇着头说道。
“大夫,实不相瞒,人在国外,非洲,情况很不好,那里的医疗条件你也知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开方子,喔诊断书,出了问题由我们承担,绝对不会找你的麻烦。”
“小伙子,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非洲,好吧,你尽量描述地清楚一点,特别是一些细节,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症状是什么,痰中带血了吗,咳嗽的频率高不高等等,越详细越好。”
可能是医者父母心,一听人在国外还是贫穷落后的黑大陆,老专家重新戴上了眼镜。见他松了口,刘禹赶紧将情况仔细说了一遍,包括现在在什么中药,老专家一一记下,他没有去问什么非洲会有中药吃。
“按你说的,大致上清楚了,病人发病二个月左右,如果耐药性良好,可以考虑用几种西药吃几个疗程,再视情况而定。恩,中药也可以同时服用,这个是古方,很对症啊,病人一定要保持乐观的心态,加强营养,没有问题的,一定能够痊愈。”
问诊的时间为时不算长,因为不需要做什么检查,很快就开出了药单。先做两个月的抗痨治疗,用异烟肼、利福平、比嗪酰胺、乙胺丁醇四联疗法,然后再看效果减少种类,这是比较常规的做法,难得的是药物不算贵。
“苏微,你妈要照顾你弟,还要去做工,现在住在哪里?”
“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就要一千五,不过她平时除了睡觉也很少呆在那里。”
“这样啊,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得地方就是以前买下的那个小套间,从这里坐地铁大概四、五站路的样子,小区的保安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什么也没问就放了行,苏微很是诧异,这个小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以刘禹的身家,怎么会把房买在这里。
好几个月没人住,推开门就是一股子灰尘味,两个人掩着鼻子进了屋,里面陈设很简单,当初刘禹就没买过什么家具电器,看起来就像是废弃的旧屋一样。
“就是这里,房子不大,住两三个人足够了,你抽空打扫一下,这是钥匙。”
接过刘禹递过来的钥匙,苏微有些发愣,这是要自己搬过来?她不由得有些纠结,直接跳过那些步骤真得好么。
“还有两把钥匙,一个是地下室,一个是车库,对了里面还有辆小东风,你有驾照吗?没有趁着这段时间去考一个,以后自己开车也方便。”
越听越觉得是这样,苏微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要不要直接拒绝呢,她头脑中天人交战。后面刘禹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冷不防他停下来,就一头撞了上去,让刘禹也呆住了。
“怎么了?心不在焉地,这房子我没空住,反正你妈也要租房,就直接搬过来吧,旧是旧了点,打扫一下还是可以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会搞这些,所以劳你多费心了。”
“啊”
苏微还没从碰撞中清醒过来,就听到刘禹的解释,因为自己的误解,她羞得面红耳赤,顺便也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自己。
刘禹没有注意她表情的变幻,地下室里已经差不多清空了,那些黄金都运进了华夏银行,这里曾经让他为发财欣喜若狂过,也为遭遇惨祸痛心疾首过,那些日子在他的记忆中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而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装作四下打量的苏微在角落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德国产黑啤的罐子,自己曾经做一段时间的推销,因此很眼熟,好像这就是他上一回从自己手里买的吧,苏微不知不觉也愣了神。
“今天办完了事,我就要回去了,你不用跟着,就在这里呆上些日子,顺便也能照顾家人。这里有些工作,你跟进一下,不必太着急,慢慢来就行。”
没等她从情绪中走出来,刘禹又给了她一个更大的冲击,才呆了不到一天,就又要走了么?这一次会是多久,苏微心里纠结着,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好,可就是忍不住。
陈景行回到政事堂的时候,留梦炎正拿着写好的文书来见王熵,两人讨论了没多久,就得到了他求见的禀报。栗子网
www.lizi.tw而前者走进来时的表情,让二人都十分奇怪,又出变故了?
“下官见过平章,留相公。”
因为有留梦炎在此,陈景行郑重地同他们见了礼,王熵打量了他一下,两手空空,袖笼中也不像藏有事物,元人收下了约书?那他是为什么烦恼。
“陈尚书一路辛苦了,一切可还顺利,元人没有借故拖延吧。”
“那倒没有,只是他们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下官无法做主,只能先回来告知相公知晓。”
果然还是出了妖蛾子,这些元人贪得无厌,十分不好相与。王熵同留梦炎相视一眼,心中都透出隐隐地担忧,连陈景行都无法做主的,会是什么样奇怪的要求?陈景行的表情又为什么颇为怪异。
“那位廉尚书有言,换约可以,交割也无问题,但是我大宋前往元人都城的祈请使中,必须有一人在内。”
“何人?”
“刘侍制。”
二人听完了面面相觑,怪不得陈景行一付这样的表情。刘禹是他们刚刚确定的三州主官人选,还没来得及通知本人,现在又出了这样的变故,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元人说了原因吗?为何非得刘子青去。”
“没有,只说若是我方不准,此约不立也罢,一切就要重新开始谈。”
陈景行的话让二人都沉默下来,这是*裸的威胁之语,由此可见元人是有恃无恐,志在必得。王熵想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刘禹去,所谓祈请使不过就是走上一趟,将谈成的和约带到元人都城,呈给他们的皇帝,以示尊重。
这个活会不会有风险?以前金人就没少扣留过使者,虽然也很少杀害,但那必竟是敌国,无缘无故地谁又肯去跑一趟。现在问题来了,如果大宋只有这一个选择,刘禹会不会答应?
留梦炎一脸地苦笑,这小子和朝堂估计真的犯冲,除了现在还未卸下的和议副使,提什么否什么,竟是一个也没有顺利通过,元人倒底看中了他哪一点?
“景行,你上回说,和议的最后一天,是刘禹提醒,你们才加上了江州?”
“回平章的话,是,而且下官注意到,在这之前,他与姓廉的那位在亭子里谈过什么,之后姓廉的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同我们针锋相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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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一回的印象,陈景行十分深刻,事后他也曾问起是为什么,可刘禹并没有多说。既然成果不错,他也就没有深究,现在想来,会不会与那次会谈有关系呢?
“平章担心元人是有意为之,那刘子青不是”
留梦炎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王熵又怎么会想不到。可是知道归知道,元人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得选择么,真的谈崩了,是不是得像之前保证的那样,自请去职?
“既然如此,景行,你跑一趟刘府,他多半在家,先告知一声,若是他自己愿意,那就最好不过。”
这个决定很难做,刘子青背后还有叶府,他如果真的不愿意,大不了辞职,谁也奈何不了,可是怎么也得去试一试,这个人选只有陈景行最合适。
“汉辅,老夫要进宫面圣,你同与权再就三州之事斟酌一下,选个合适的人出来,多事之秋,你我都辛苦一下吧。”
二人接下差使各自拱了拱手离去,他们都清楚王熵将最艰难的任务留给了他自己,圣人一向看重此子,要说服她答应,也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平章,肩舆在那边。”
走出政事堂的大门,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天空中层云堆叠,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王熵举步走上前往慈元殿的舆道,丝毫没有管那些仪仗还在另一处。
“来两个人跟着,余者不必动了,老夫今日不坐舆。”
没有日头,走走路,顺便也想想到了应该怎么说,他最怕的就是圣人倒底是个妇人,如果执拗起来,一意孤行,后果就不可收拾了。
位于兴庆坊的刘府,一大早就开了府门,从前院到后院都打扫一新。谁不知道会有贵客到,这可是信国公的嫡子,也是本府女主人的胞兄,于是乎,所有的家丁丫环婆子都被召集起来,准备迎接来客。
孙七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长衫,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他略略显得有些紧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好在大伙看到了府中主人对他的器重,也没有过分为难,当然对于一个新入府的人骤登高位,妒忌的还是有的。
“来了来了。”
从叶府到这里没有多远,那边出门的时候,消息已经传了回来,前院的一众家丁赶紧照身份排好,孙七这个新管事也站到了老管家的身边。随着一溜马蹄声响,几骑从巷子口转了过来,当先的年青人一袭锦袍,头戴金冠,好一个玉面小郎君!
“老陈头,你这手脚还挺利落。”
等他勒住马,孙七和老管家赶紧上前,一个抓住马笼头一个扶着马上的人下来,叶应有自然识得这个叶府老人,笑着招呼了他一句。
“这位倒面生,新进府的吧。”
“回二公子的话,小的孙七,刚进府。”
转眼发现牵马的不认识,叶应有随口问了一句,孙七将马儿在石头上拴好,恭身行了一礼答道。
“有眼色,禹哥儿的人?”
“也是大娘子的人。”
“答得好,赏你了。”
叶应有哈哈一笑,摘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就扔了过去,那玉晶莹剔透、湿润无比,孙七差一点就从手里滑落,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辞,赶紧再次致谢。
一个小小的试探,叶应有立刻发现了此人确有过人之处,对于初次见到的贵客,他应对得体,即不谄媚也不失礼,得了重礼不骄不燥,一脸的平和,说不定还读过书认得字,顿时高看了几分。
“二哥儿!”
刚刚踏入后院大门,一道身影飞扑过来,叶应有只觉得一阵大力袭至,妹子不但速度快了许多,力气也大了不少,他差点了就没站住,似乎身量也高了,已经超过了他的下颌。
“十三姐儿,你清减了。”
璟娘抬起头,眼中亮晶晶地,一张面容仍是那么精致,只是比起嫁前,少了些可爱,多了些妩媚。叶应有在心里感慨了一声,那个小时追着他玩耍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保护她的男人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了。
而在璟娘的眼里,这位胞兄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本白皙的脸庞黑了些,人也瘦了些,可看着倒是壮了些,这许多天的历练还是有成果的,她心中为之感到高兴。
“你夫君上衙门还未归?”
牵着妹子的手,叶应有直接带她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院子里没有堂屋,总不能直接去人家内屋吧,哪怕亲兄妹也是很失礼的。
“出外公干了,要明后日才回。”
“那有些不巧了,爹爹还让我带些话与他呢。”
“喔,原来不是专门看我,还害得人家表错情,时辰不早了,二公子,请吧。”
璟娘装出一个生气的模样,嘟起的小嘴十分可爱,叶应有很久没有看到妹子使小性子的模样了,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不说那个家伙了,看看后面,全是给你带的。有些是娘托的,有些是你嫂嫂,还有娘给你的信。”
母亲的信不长,里头全都是嘱咐的话,她一目十行地看完,就让人收起来了。这时,听潮带着几个小丫环为他们奉上茶水点心,对于这个人材出众的女子,叶应有多看了一眼。
“他对你可好?可曾收下她。”
“很好。”
璟娘特地多加了一个字来突出,以免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因为这话肯定也是娘让他问的,她不想让任何人误会夫君,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不行。
“娘一下塞进来四个,现在白白放在这里,没得耽误了人家。二哥儿,你要看上谁,今日就领走吧,娘那边我去信说,放心吧,都是完璧。”
“噗哧!”叶应有被她的话吓得一口茶水喷在地上,要真按妹子的话领一个回家,娘子倒也不会同他闹,只怕以后就上不了她的床了。
“莫害我,小心我告诉你嫂嫂,让她来找你算帐。”
兄长的囧况让璟娘掩嘴而笑,她嫂嫂其实是个极温柔贤淑的人,根本不像他口里的那里,两个人婚后也很恩爱,为此璟娘还曾经妒忌过,不过现在当然没有影了。
和兄长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很快,璟娘同他回忆起很多小时候的事,院子里欢声笑语,让院中的丫环们都松了口气,谁不知道只要郎君不在家,娘子的脸就没了笑容,今天总算开颜了。
就在这时,前院来报,礼部尚书陈景行前来拜会,这个人璟娘从刘禹嘴里听到过,是和议三人组的老大,他前来会是为了公事?二人结束了聊天,璟娘吩咐在前面客厅里见他。
“不在?可知何时返回。”
陈景行听她说完有些着急地问了一句,让璟娘十分奇怪,照理来说听到府中男主人不在,对方就应该告辞才对,这位陈尚书怎么好像非要等不可?
“敢问可是有公事?我家夫君出外尚须两三日方回,若是急事,不妨先说与奴听。”
“你?也罢,你家侍制回来,请转告一声,和议之事,元人另有要求,非他不可,陈某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陈尚书,为何非他不可?”
没等陈景行迈出脚,一个男声将他叫住,转头一看,却不是刘禹,而是个更年轻的仕子。
“这位是?”
“小可叶应有,家父信国公,这位是某的胞妹。”
“原来是信国公府二公子,失敬失敬,既是一家人,说也无妨。元人指名要刘子青为祈请使,否则便不与换约,你劝劝他,某先告辞了。”
陈景行匆匆忙忙地走了,正主儿不在他当然不会在此耽误时间,叶应有看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璟娘则一脸茫然,什么是祈请使?望着妹子不解的眼光,他把心一横,反正迟早也会知道的。
“就是做为使者,赴元人的都城一趟,等他们的皇帝批署了,这和约才算作数,十三姐儿”
话还没说完,璟娘就觉得眼前一黑,人也倒了下去,叶应有赶紧伸手扶住,将她放到椅子上。没过一会儿,她就悠悠醒转,眼神有些空洞,直到发现了兄长,一把将他的手抓住。
“二哥儿,拜托你,回去告知爹爹一声,求他拿个主意。”
“好好,你莫急,我今天就走,不,现在就走,你千万保重了,万事有爹爹和我。”
叶应有被妹子的神情吓到了,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自己去跑一趟,等他的人影消失。璟娘已经双手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兄长既然走了,她自然也不能闲着。
“来人,准备朝服车马,我要入宫。”
“岂有此理!”
慈元殿中传出一声怒喝,惊得殿里侍候的宫女内侍一个个颤抖不已。小说站
www.xsz.tw谁不知道圣人很少大发雷霆,一旦发作,就是血光之灾,上一回某个内侍都知因为贪污被打了板子,到现在仍是一瘸一拐地。
站在殿中承受圣人怒火的只有老平章王熵一个人,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很为谢氏的身体担心,老年人最忌大喜大怒,如果不是必须告知圣人知晓,他是绝对能瞒就瞒的。
“元人为何突然如此提议?”
不能怪谢氏生疑,任是谁也会感到奇怪,发了火之后,她一想到这些,就对着王熵问了出来。
“依老臣等人的分析,应该是和议之时,他有惊人表现,让元人心生顾忌,故而有此提议。”
王熵也不瞒他,将陈景行之前的那些话和盘托出,谢氏越听越是称奇,没想到此子还是个全能,就连搞外交也有一套,那么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么说,和议能成,他居功至伟,那你还来见老身做甚?莫非你等已经打算将他推出,不成绝对不成,老身不答应。”
说不清楚是因此那些功绩还是对他本人的喜爱,谢氏一想到要让他面临险地,就觉得难以接受,朝臣那么多,能让她瞧得顺眼的却没几个,此子恰恰是其中之一。
甚至于她更想深了一层,莫非是某人看他立功得宠心生妒忌,想要借元人的手除掉他?谢氏越想越觉得有理,一时间就连看王熵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若非实出无奈,老臣也不想他去,实不相瞒,此前我等几个计议,已经将他定为新复三州主官,就连文书都已经拟好,只等和议一成就发布,可是怎知”
“圣人,不管元人有何打算,此人已经关系到和议成败,老臣无能,说服不了元人,就只能来找圣人,为大宋江山计,老臣恳请圣人应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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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熵取下头上的七梁冠,拜伏在地,顿首不已。谢氏看着他的动作,又想想他说的话,真假不知道,可实情的确是如此,只能命人先将他扶起来。
“能不能想个法子遮掩过去,让那小子称病,得了无法起身的大病,总不能逼着人去了吧。”对于谢氏的突发奇想,王熵站起来后一言不发。
“这样不行么?那就找个御史参他,然后下狱发配,贬得远远地,成了罪人总去不成了吧。”
谢氏心里一发狠,想了一个自以为绝佳的主意,谁知道王熵仍是一言不发,他在心里感慨着圣人对那小子的恩宠,连这种不靠谱的想法都出来了,这一刻,他突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拿他去换和议。
可是到了最后,他还是坚持之前的做法,没有人比大宋江山社稷更重要。如果元人要自己去,那就是死也会上路,可惜人家看不上自己啊,王熵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非是臣等固执,元人有言,除非死了,否则必要他去。老臣觉得,此去也未必一定会出事,元人或许只是想在他身上挽回些颜面吧,毕竟两国已经盟好。”
“果真无法可想了么?”
谢氏有些不甘心,元人是有可能不会杀人,可就算如郝经那般一扣十几年也是很可能的,那样的话,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刘禹自己又怎么会答应。
“臣等但凡有法可想,绝对不会前来叨扰圣人的,臣还是那句话,以刘禹为祈请使,赴元人都城完成和议,伏请圣人恩准。”
谢氏在脑海中挣扎着,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朝廷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牺牲刘禹去换取一纸和议,至于他还回不回得来,只有天知道。
想到那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谢氏感到很心痛,这么做,叶家会如何看自己,朝臣会如何看自己,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自己?
“你下去吧,要如何做,你们自己商议,实在不行,就让他去吧。栗子小说 m.lizi.tw”
无比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谢氏只觉得心力交瘁,她无力地摆摆手。得了准信的王熵深深地行了一礼,什么话也没说,就随着内侍退出殿外,在准备走下台阶的时候,一个小女子行色匆匆地对面而过,一身朝服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虽然从未见过,王熵还是猜到她应该就是那人的新婚妻子,信国公第十三女。
帝都大学家属区那栋有些老旧的宿舍楼里,郑灏云背着一个大包慢慢向上走着,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知道自己的导师没有午睡的习惯,这时候多半在看书。
“小郑,快进来。”
开门的是高铭成的爱人,笑着招呼他,一看她身上系着的围裙,郑灏云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他们居然还没吃饭。
“老高有个会,还要过一会才回来,我先去忙,你在家里等他一下。”
高师母显得风风火火地,根本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不过这种不把他当外人的热情。让郑灏云觉得很舒服,他解下背包放到客厅的沙发旁边,捋起袖子就跟进了厨房。
“你怎么进来了唉,也好,我正忙不过来,帮我把那个洗了。”
郑灏云“嗯”了一声就去洗菜,这种活他在家也没少干,洗完之后又用刀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高师母看着这堆东西,比自己切得还要好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个,不错有前途,谈恋爱了吗,现在的女孩子都不会做家务了,要是没有,阿姨哪天给你介绍一个。”
郑灏云一边干活一边应付着她,这位传说中当年的历史系花现在仍然不怎么显老,反而增添了岁月的成熟感,她的发型很干练,一头齐耳短发没有作任何处理,就像当年他的女朋友那样。
不过性格上,两人相差很多,后者没有这么开朗,有时候会显得心事重重地,却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不大的厨房里充满了切菜声、油溅声、以及高师母的叽叽喳喳的快嘴,让他仿佛身处家里一般。
“今天回来晚了,好不容易开完会,隔壁老王非要拉着去喝酒,我就说你已经在做了,你猜他怎么说?”
一阵钥匙开门的响动,高铭成的声音传了进来,厨房的两个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高师母上前接过他的公~文包,郑灏云也跟在后面打了个招呼。
“老王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好话,嫌我做得不好,下次再来咱家喝酒,看我不一扫帚赶出去。小郑来了一会,你别说这孩子干活很利索,帮了我不少忙。”
“哈哈,好,到时候你把他赶出去,这话说了多少回,你哪次真的动手了?”
两人开了个玩笑,高铭成笑容不减地转向自己的学生,除了完成学业他还要利用课余时间去写自己交待的论文,今天过来不用说肯定是论文上的事。
“让你师母忙去,我们那边坐。”
不由分说将他拉到客厅,惹得高师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有个好用的帮手,这下又得自己孤军奋战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厨房干了多少年了,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呢,她当年可是品学兼优。
“这段时间一直忙于搜集资料,您交待的这些书都翻阅过了,有用的我都抄了下来,现在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这是提纲,您过过眼,看看行不行。”
郑灏云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撂资料,厚厚的一看就是手抄,应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冲着这份塌实,高铭成在心里暗暗点了个赞。拿在手上打开一看,工整的字体写得一丝不苟,条列分明,思路也对,他一下子就看了进去。
“您先看着,我去帮一下师母。”
看到导师随意地摆摆手,他站起来又钻进了厨房,高师母回头看到他眉开眼笑,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帮他系上,围裙有些大,估计是他导师的,不过很新。
“课业上有什么问题,以后常来,家里多个年青人,也热闹。”
郑灏云点点头,导师他们夫妻已经结婚十多年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孩子,这种问题当然他不会去问,只是师母刚才的话有那么一丝伤感在里头,尽管她自己可能不会觉得。
“师母,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一会就别留了。”
“你这孩子,那怎么行,这么年青,多吃点没坏处,你也嫌我做得不好吃是吧。”
倒底没抗过高师母的热情,郑灏云还是留了下来,硬着头皮多吃了一碗,奇怪的是,今天的味道比上次要好很多,他并不觉得有多不好吃。只有高铭成一如既往地损着妻子,二人毫无顾忌地互相开着玩笑,真是一对奇怪但让人羡慕的眷侣。
“小郑,你写的东西我仔细看过了,大致上不错,观点很明确,资料很翔实,你可以就此展开论点。老师唯一要提醒你的是,这是要发到国外权威刊物上的,因此光是这样还不行,必须有重点,能抓住眼球的东西。”
“老师,您说得对,我就是想到这一点,有点把握不住,才特意上门来求教的,还请您详细地指点一下。”
郑灏云恳切地说道,高铭成听了又翻了翻手上的抄本,沉思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一行资料上画了个圈,然后递给他。
“就在这几个字上做做文章,把内容搞扎实了,思路放宽一些,要做到大胆、新颖,就能写出新意。”
他看着导师标出来的那行字,这是一份在后世有争议的史料,很短,一共才五个字,“必杀飞始和”!
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刘禹又一次来到了首都国际机场,在办完了登机手续之后。栗子网
www.lizi.tw他走到前来为他送行的胖子和苏微身前,前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刘禹朝伸开了双臂,胖子稍稍犹豫了一下,仍笑着迎了上去,就如同过往一样各自擂了一拳,才抱在了一起。
“一路顺风。”
“你也保重,如果有时间的话,去接她回来。”
倒底没忍住,刘禹还是多加了一句,胖子的身体明显滞了一下,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随后两人就松开了。刘禹笑着看向苏微,后者也回了他一个温馨的笑容。
“你我就不抱了,时间太仓促,也没带伯母和你好好在帝都玩玩,下次吧,下次一定。”
苏微“嗯”了一声,这次的行程很奇怪,全国走了一圈,却没办成什么事。不过交待下一些工作,了解了一下琼崖市那边的进展,扔给她一套房子和车,匆匆忙忙地就又走了。
送走了刘禹,苏微搭胖子的车回市区,她打算先去收拾一下房子,然后让母亲搬过去。不管怎么说,比她之前租的小间要好多了,而且还能省下一笔房租。
她知道这是刘禹的好意,并不是同情和怜悯,人家已经非常照顾她的自尊心了,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份情在她看来很重,可对人家只是举手之劳,那就这样吧,反正还在为他工作。
“禹子是个好人,不像我,总之,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不要伤害他。”
冷不防听到胖子的话,苏微转头看着他,胖子一脸专心地开着车,再也没有开过口,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同样的话,陈述好像也说过,苏微觉得很奇怪,难道他们夫妻从不担心是老板伤害她吗?
回到临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好在城中没有宵禁,并不禁止百姓夜行。虽然这样,可能是出于习惯,街上的行人很少,很多地方挂着灯笼,并不是漆黑一片,当然有些地方很暗,他很担心巷子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一个人或是狗。
还好自己的府第大门上挂着灯笼,远远得就看得到,不过走近后,刘禹发现府门开着。老管家站在台阶上探头探脑,后面跟着的人不是孙七吗?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城门可已经关了。
“郎郎君!”
看到他的身影,老管家似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叫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孙七更是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刘禹很奇怪他们的反应,难道不是在等自己?
“老七,这些药是给你娘子开的,该怎么服用,某详细地写在纸上,你认得字的,自己照着做吧。这会子出不了城,明日一早就家去,赶紧给她吃下,或许能好得快些。”
“你等在此做甚,谁要来府中?噢,知道了,是二哥儿吧,他这么晚才到么。”
将手上的药连同说明书一块扔给孙七,那是四个月的量,满满的一大包,孙七神情木然地接过,连谢都忘了。刘禹接着问道,他突然想起来,叶应有就是这两天会到,难道是这会儿?
“大娘子入了宫,已经四个时辰了,这会子还没有消息,小的差人在和宁门外候着,也没有等到人出来。小的们有些忧心,就在此守望,没曾想郎君回来了。”
璟娘进宫去了?刘禹并没觉得有多出奇,小妻子时不时地就会走上一趟。有时候是自己去,有时候会和谢家那个芸娘一块,他看了看天色,一般来说很少会留到这么晚吧,难道今天玩高兴了,被留下来吃饭?
“十三姐儿还未归?子青!你总算回来了。”
刚要发问,身后猛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叶应及的声音传入耳中,刘禹愕然回头,他走得很急,一手撩着袍角,几乎是用跑得来到了跟前。
“倒底出了何事,为何你等都是这般表情。”
“你不知道?”
这一下连刘禹也有些急了,叶府离这里并不远,同属一坊,可平时无事,叶应及也很少登门,更别说是这么晚的时候,一定是出事了,他一想到那个小女孩,语气就变得生硬了起来。
“朝廷要和元人议和,约书送过去,人家提出的条件是你任祈请使,去他们都城走一趟。消息传到府中,十三姐儿当即就决定自己入宫去见圣人,二哥儿也连夜回了庆元府,去找爹爹问计,我找人遍寻你不着,本打算也入宫去的,可巧你就回来了。”
一听到不关璟娘的事,刘禹马上就松了一口气,至于那个什么使,他现在顾不上理会。当务之急只有一个,马上去把妻子接回来,这大晚上的,扔在外面很让人不放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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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用,稍安勿燥,有什么事,等某去将璟娘接回来再说,赶紧备马,某要去大内。”
老管家听了他的吩咐,立刻叫人去办,细心的他还送来了朝服腰牌,没有这些穿戴,他是进不了宫的。准备停当之后,刘禹跳上马,带了两个随从就朝宫门的方向驰去。
慈元殿后的寝宫中,几个宫女正在更换灯烛和炉香,往日到了这个时辰,太皇太后一早就入梦了。可是今天,她从前殿回来之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侍候的宫人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得圣人发怒。
“嘣嘣”地梆子声传来,惊破了宫内的宁静,谢氏恍如从梦中醒来,举目看了看,除了贴身的女官站在一旁,别的宫人都在忙碌,身前的小几上放着她的印鉴,现在几乎等同于国玺的效力。
“几更了?”
“初更了,圣人还是安置了吧。”
好不容易等到谢氏开了口,女官赶紧上前劝道,之前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却一直在悬着。
“她还在等着?”
“是,方才传来消息,就连公主都亲自去劝了,刘令人仍是不肯走,亏得她小小的年纪,站了那么久。”
谢氏原本是脱口而出的,没想到人真得还没走,这时的天气闷热无比,她身着一厚重的朝服,就这么站在殿外,唉,真是倔强的女子。
叹气归叹气,谢氏却没有办法见她,她想什么是很明显的,自己答应不了,见了面又有什么用呢。原想着等她熬不住了,就着人送回府去,为此连太医都一直准备着,可谁料想,居然一直到现在都没事,这体质也太好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旦有了事,她自己也睡意全无,刚想开口。就在此时,一个宫装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在她跟前敛首施了一礼。
“你也是来劝老身收回成命的么?”
“奴是想着圣人烦忧无眠,前来弹奏一支安神曲,不知可听得。”
女子说完就站起身,走到谢氏身后,伸出手为她揉着肩膀。谢氏坐了这么久,恍然不觉,肩颈处确实有些酸涨,被这双手一揉,立时舒缓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平和下来。
“琴都未带,还说什么弹曲,你想说什么老身知道,可那是国事,就连我都轻易更改不得,你们这些妇人又能做什么。”
“圣人说得是,妇人自然不能置喙国事,可是对刘令人来说,事关她的男人,这不就是妇人份内之事么?”
“你想让我见她,向她保证这一去定然安返?老身做不到也不想骗她,见了又有何益。”
谢氏半闭着眼睛,享受身上传来的舒适感,有些话她也只能对这个女子说说,说出来后,心里也轻松了一点,可是殿外那个怎么办,真让她站得晕过去么?
“圣人慈悲,她如何会不知道,此来不过怀着万一之幸,想问个究竟罢了。不光是她,就连奴等都不明白,朝臣那么多,为何独独就非他不可,元人如此处心积虑,可是心怀不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年轻,也太显眼了,就连元人都有所顾忌,可惜了老身还想留着他给官家用。”
喃喃地说出这句话,谢氏突然停下来,反身抓住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女子不明所以,却没有多少慌乱之色。
“你适才说过,那是她的男人,不是你的,记清楚了。老身累了想歇息,你无事就退下吧。”
谢氏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贴身女官,指了指小几上的那方印鉴。
“一会你记得把那物收起来,明日还要用呢。”
说完就带着女官进了后面的里间,相隔的珠帘一放下,女子发现外面只剩了她一人,所有的宫人都跑进去了。而眼前的小几上,刻着“寿和圣福太皇太后”的玉石大印就摆在那里,顶端的纯金印钮在灯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谢氏进去之前说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为什么她会巴巴地吩咐一句,天天做惯的事,要是还得这样子提醒,哪能做到几十年贴身侍候,莫非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子拼命压抑住“砰砰”的心跳声,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心里生成。她鬼使神差地拿起几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拿起大印,蘸着鲜红的印泥,猛地盖在了上面。
“令人,圣人已经安寝了,你不如明日再来吧,一会宫门落了锁,可就真出不去了。”
“多谢大铛好意,奴今日见不到圣人的面,是不会出去的,大铛无须在此相陪,自去安歇吧。”
璟娘小小的脸庞上带着无比的倔强,她已经不知道拒绝了多少回类似的建议了,就连清姐儿,也被她反劝了回去,那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没有一个令她满意的结果,谁来劝都不好使。
胖胖的黄内侍无奈地摇摇头,他已经尽力了,这是第三回也是最后一回,要不是看在那位刘侍制为人还不错,他早就去安歇了,何至于在这里苦苦相劝。
这个小女子的坚持让他有些感动,大热的天,到了这个点一丝风都没有,她穿着整整齐齐,脸上的汗珠湿了又干,却连领口都不曾解开一个。整整站了快五个时辰了,纹丝不动,根本就没有晕过去的迹象,这要怎么办?难道真的陪她一宿。
只有璟娘清楚,自己的体能快到极限了,拜天天锻炼所赐,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可是身上的不适一阵紧似一阵,双腿慢慢地打晃,脑中也有了眩晕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现在完全就是靠着一种理念在咬着牙坚持,无论如何,在圣人没有开口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唉哟,供奉你来了,赶紧劝劝她吧,咱家是没辙了。”
恍惚中,一个女人走到身边,璟娘努力收敛心神,一看是公主的琴曲师傅,她似乎叹了口气,一把拉住了自己的胳膊。
“令人,借一步说话。”
没等开口拒绝,璟娘就被拉到了一边,刚刚站定,手中又被塞进了一卷纸。
“这是圣人谕令,已经用了印,你带上,赶紧同他一道走吧。天下之大,先保住性命,只要过了这一阵风头,再想法子回来。”
璟娘被她说得愣住了,圣人开恩了?让夫君先避一避,她高兴地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很艰难,想开口道个谢,女子却显得十分焦急。
“赶紧走,今夜就出城,迟了就晚了,记住了。”
说完,她就放开手,匆匆忙忙地走向殿后,璟娘还没有回过神来,身后传来了一声呼喊,那是她做梦都想听到的。而紧接着,快要软倒的身子就被一双手扶住,夫君熟悉的气息萦绕鼻间,让她站都不想站起来。
“娘子,咱们回家。”
刘禹一把将她抱起来,过来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背影,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可现在他满心都在妻子身上,别人如何已经无法放在心上了,怀里的妻子那么娇弱,却又那么地坚强,值得他去守护。
“这是矫诏!”
回到府里,叶应及还在等着结果,直到看见妹子被刘禹抱进了府,他才算放了心。小说站
www.xsz.tw可是没想到事情并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加复杂了。
一个纸卷被妹子紧紧握在手里,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刘禹看了之后不明所以,于是交给了叶应及,没想到他粗粗地瞄了一眼,就立马做出了判断。
这句话太重了,就算刘禹是个史盲,拜后世的电影小说所赐,也明白那是多大的罪名。妻子进了一趟宫,居然搞回来这么一个东西,她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刘禹是不信的。
“何以见得?”
“字非圣人亲笔,形制也不对,应是出自某个女子之手,但这印鉴却是真的。”
叶应及是个技术宅,说话向来就严谨,既然他这么肯定,那多半就错不了。可是谁会造这么个东西来欺骗妻子呢,刘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背影。
出于担心,璟娘没有回自己的房,而是随着他们坐在前院的客厅里,厅上只有他们三人,所有的家丁都被发动起来,围在了厅外,这种阵势,谁都知道府里出了大事。
此刻,听到兄长的话,璟娘马上想起了女子同自己说的话,“赶紧走,迟恐不及。”。原来是这样,一个交情并不算深的深宫女子,为了救自己的夫君,不惜以身犯险,偷了圣人的印鉴写成文书,这份恩情要她拿什么去还?
再想深一层,既然不是因为自己,那就肯定是因为夫君,一直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璟娘心里除了无尽的感激,没有任何其他的情愫,她叶璟的夫婿,自然是出众得,值得任何女子为之付出。
“大哥儿,有了这个,能不能现在出城?”
“这个么应该可以,这个时辰,守将纵然发觉不对,也不可能去对证,你莫非是想”
话一出口,叶应及就马上醒觉过来,这封文书用处并不大,唯一的可能就是深夜出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这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危害,守城的将领只要不是古板到死,谁也不会深夜去打扰太皇太后安枕。
“夫君,走吧,你现在还未接到诏令,一切都可算无知。凭这个现在就出城,先躲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想法子。”
璟娘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将那个女子对她说的话一一复述出来,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那人说得对,哪怕丢了官,也比丢了性命好。
“这倒未必不是一条路子,子青,既然如此,你还是走吧,先去庆元府,听听爹爹的意思,他多半也会赞同。”
刘禹听到叶应及也这么说,一时间糊涂了,他直到现在也没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祈请使就那么可怕,怎么每个人都说得好像马上就要丢掉性命一样。
叶应及那么方正一个人,明知是矫诏,居然还赞同自己出城,妻子那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不惜入宫站到现在,似乎就连老岳丈也不会反对,这世界怎么了,他搞不懂。
“靖康年间,金人就多次扣押过祈请使,有些人至死都没有再回来。元人这次特意提出让你去,未必没有此意,就算性命得保,老死异乡也非我等所愿,所以你还是听十三姐儿的吧。”
叶应及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之前元人南下的借口就是宋人扣留了郝经一行使者。现在刘禹要是过去,元人同样有借口留下他们,宋人理亏之下,只怕要都无法去要。
就他的私心,也不希望刘禹去,十三姐儿才同他成亲不久,连个身子都没有,万一出了事,她怎么办?就算人不死,一直那么扣着,只能靠鸿雁传书过日子,怕是比死了更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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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说,刘禹马上就明白了,廉希贤这厮肯定是故意的,想要找个借口报复自己。拿朝廷来压他,可笑,他对这个朝廷又没有感情,从来没想过要为他殉葬,只不过那些牺牲的人,让他敬重而已。
大都城是他的噩梦,而之所以跑到南边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彻底地消除这个记忆带给他的伤害。可是,现在元人却将他逼上了要么去,要么就逃的境地,看着大舅子和妻子期盼的眼光,心里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关心他,那么他要不要像他们希望地那样去做?
“筠用、璟娘,莫急,坐下,咱们从长计议。”
刘禹想跑的话随时都可以,不需要借助任意道具,因此他并不感觉急迫。可是这句话听在兄妹二人的耳中,就完全不同了,叶应及坐下之前叹了口气,璟娘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几乎是直接落到椅子上的。
是的,他并不想跑,更不想以这种方式跑,那不但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还得搭上这些关心自己的人,特别是这个已经成为他生命另一半的小女孩,可是要如何说服他们,刘禹在脑子里急速转动着。
“大哥儿,承你如此相待,某不想以大话欺你,这个祈请使,刘某也不想做,如果现在上书辞了这官,朝廷可能答应?”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叶应及虽然宅却并不傻,相反很聪明,刘禹的言下之意他听懂了。现在朝廷上下一意求和,约书都已经订下了,如果卡在这么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条件上,只怕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就连叶家也会受到牵连。
很显然,谢氏今天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为了大局,必须要牺牲他。所以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跑路才会成了唯一的希望,而刘禹却明显不想走上这条路,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好,朝廷的态度很明确了,为了和议达成,他们就是绑也会将某绑去。某若是跑了,十三姐儿怎么办,这阖府的人怎么办?”
这么直白的话再次让叶应及沉默了,绍兴和议,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自己最为倚重的大将,连儿子和亲信部将都没放过,家属更是流放恶地。而更近一些的隆兴和议,史弥远直接送上了柄国重臣的首级!刘禹说得很对,既然有先例在前,他们未必不会下狠手!
“璟娘恳请夫君,即刻写下休书!”
璟娘撑着扶手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说道,从她的眼神中,刘禹看到了死志,这是一个真敢下手的主儿,他不敢抱有任何妄想。
“傻瓜,若是你的夫君是这样的人,一遇事便要抛妻弃子,那你当初就不应嫁我。你我曾发过誓要相偕白首,怎么娘子要弃为夫而去么?”
“那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刘禹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璟娘顾不得兄长在前,一把拥住他,泣不成声地连连说道。一旁的叶应及看了只觉得惨然,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逾礼。
“某在想,若是岳丈老大人在此,他会如何做?”
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刘禹轻轻说道,而这句话,他是对着叶应及说的。后者当然知道以父亲的脾性,就是龙谭虎穴也会去走上一遭,他这么说,那就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某意已决,这一趟,就陪着他们玩玩吧。”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面对,刘禹故作轻松地这么一说,二人心里虽然有了准备,还是显出了担心,因为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
“莫急,听某一言,元人既有言和之议,那他们便不会随意杀害使者,至少不会马上动手,或许是扣押,我说得可对?”
兄妹二人都点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元人如果真的顾忌,至少先会尝试招揽,不成的话才可能动手,但更大的可能则是扣住不放。
“筠用或许知道,某在北地早已布下棋子,足有数百人之多,如果元人想要动手或是扣押,某的人就会发动,别的不敢说,保一个性命无忧是绝无问题的。”
这是实话,也是他最大的倚仗,叶应及不知道细节,但隐隐还是听说过一些。璟娘却是头一回听到,她目视兄长,后者点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虽是如此,可倒底也过于行险,府中还有些人手,爹爹那处也借一些,都带上,把握更大一些。”
“嗯,十三姐儿说得对,我这就去信,让那边调些人手过来。”
眼见走不了了,又听他已经有了准备,二人只能在这上面想办法,看璟娘的意思恨不得自己都能跟了去才好,这番好意,刘禹当然会收下,至于用不用得上,那是后话。
“可惜了那位姐姐,冒死为你偷出来的,现在却用不上了。”
叶应及匆匆地走了,璟娘拿着那张纸说道,刘禹之前一直没仔细看,这会再瞅瞅那字,好像有点眼熟。
“什么冒死,哪位姐姐”
璟娘依在他怀里没有出声,就算这一趟能平安回来,那也是以月计的。现在过一天少一天,她不想再有别的什么来打扰自己,这一刻,夫君就是她一人的,无论是谁也不行。
第二日,刘禹夫妇二人都起得比平时要晚了许多,睁开眼的时候,小妻子手脚并用地紧紧缠着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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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怀着心事,璟娘的脸上没有往日那种甜甜的笑容,而是布满了泪痕,那些安慰的话语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刘禹无法打消她的顾虑,就只能尽力满足她的愿望,或许如果有了身孕,她会好过一些吧。
再是心疼,他也不得不起来了,因为听潮已经第三次前来禀报,天使一早就到了府上。朝廷的心思还真是毫不遮掩,如果自己这会不在,只怕就是抓人封府的节奏吧。
“起得晚了,让大铛久候,某之罪也。”
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刘禹已经收起了鄙夷的神态,转而换上了一个热情的笑容。来人是老相识了,那位胖胖的黄内侍,看到他终于出现,前者好像松了一口气一般。
“侍制,咱家当你是朋友,就不与你说假话了,这一趟差使,咱家是真不想来,可是圣人发了话,不得不来。”
“要说等,你家娘子才让咱家佩服,昨日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咱家这才多久,还有吃有喝有椅子坐。”
黄内侍摇摇头自嘲地说道,他的一席话倒让刘禹刮目相看,虽然人家是个死太监,可是要比那些衣冠楚楚的臣子要光明磊落,明知自己是要干什么去,也没有落井下石或是讽刺挖苦。
“内子昨日都同某说了,在宫里多亏有大铛照顾,刘某在此多谢则个。”
“小事,别客气,为什么前来你心里有数,这诏书咱家就不读了,你自个拿去看。帮不上忙,你这银钱咱家也不好意思收,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装孙子,也记得千万保住自家性命,只要能回来就成。”
将一封镶着锦边的卷轴交给刘禹,黄内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头一次将他递去的钱袋子搁在了桌子上,刘禹打开诏书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朝天拱了拱手说了句谢恩的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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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勒,差使办完,咱家也回宫复命去了,留步留步,唉,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边走还一边叹息着,有宋一朝,宦官这个职业的口碑还是不错的,不但没有什么擅权祸国的权监,反而出了好几个统兵将领,这位黄内侍也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他并不反感。
刘禹知道,朝廷这么急,就是不想节外生枝,那么留给自己的时间肯定也不会多,他必须要好好筹划一番。虽然昨天劝说的时候很轻松,但那毕竟是元人的地盘,谁也说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
“将所有的人手都撒出去,盯着从临安府一直到江州的官道,如果那人提前离开,立刻回报。元人使团也不可放松,从现在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在你等的监视之下。”
回到书房,他立刻叫来了负责通讯的亲兵,本来在临安还有一百来人,杨行潜和陈青云各自带走了一部分,现在应该还有五、六十号人,这些人分组之后盯着各处要点还是没问题的。
“立刻联系解呈贵那边,就说他的事情本官应下了,但是在何处动手,必须要听本官的,到时候,他带人配合就是。”
这是刘禹准备送给廉希贤的一份礼物,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想玩手段,那就来吧。从这里到大都有很远的路,有的是时间,他也想检验一下自己布下的棋子有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通知李十一,益都之事一了,就带人赶到大都城,到时候依令行事。”
“转告张青云,等姜才所部一到,他们就归于其麾下,做好接掌蒲氏船队的工作,将所得船只,除一部之外,尽数解往琼州。”
“转告杨行潜,广州事了,即刻前往琼州,接掌市舶司运作,安抚好已到的藩人,工地建设要加快,务必于八月底完工。”
随着他的急促的话语,一道道指令被传达了下去,既然自己要北上,那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这个来进行,毕竟生命是第一位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必须要做好几手准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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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他最可靠的手下,只会听命于他,加上他新派出去的,北地可用人手已经超过了四、五百,不会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了,有了这些底子,他的信心也越来越足,似乎在骨子里,对于这样冒险的事,还隐隐有些兴奋。
“夫君!”
事情大致上交待完毕,刘禹还在思考着有什么疏漏之处,就听见一个身影冲了进来,璟娘披散着头发,竟然梳洗都没做,就这么披着衣衫过来了。
“诏诏书到了?”
看到那个卷轴的一刻,璟娘的脸色惨白一片,心中那点万一的侥幸也不复存在。他的夫君就要离开了,这一去千山万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泪水一点点地划落,滴在地上汇成一团。
“娘子,为夫说了此去定然无恙,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若是你天天这般,那为夫去得也不安心。到时候,万一再染个病,为夫就是回来,恐怕也见不到你了,你可是要这样?”
“夫君,璟娘知道不该如此,可就是忍不住,不若你带上我吧,扮作你的随从、侍女、什么都好,总之,要死死在一起,也好过这般生生煎熬。”
璟娘扑倒在他的怀里,哽咽着说道,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可是刘禹知道她的性情,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没准就会真的去做,当日上京,她已经女扮男装过一回了。
成亲不过月余,放在后世就是蜜月期,可是自己不但没有天天守在她身边,反而马上就要分开那么久,那么远,更别说还有性命之逾,换了哪个女子受得了?
刘禹将她的小身子抱紧,感受着她的无助和惶恐,在夫君的亲吻和抚摸之下,璟娘渐渐停止了啜泣,转而迎合他动作,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身上的力度越来越大,快感渐渐燃起,直到水乳~交融的那一刻。
禁中大内的慈云殿上,以王熵领衔的绯袍重臣云集,都在等着御座上太皇太后谢氏的声音,面对着这么多臣子的施压,她也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昨天睡得很不塌实,一方面理智上希望刘禹遵从诏令,出任使者,一方面隐隐想着他们会不会真的逃出城去,因此现在显得有些憔悴,神态也是怏怏地。
珠帘后弹着一曲雅乐,有如流水行云般舒畅,可是听在殿中人的耳中,却是那样地多余。宣诏的使者已经出发很久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渐渐地人群开始焦躁起来,各种小声的交流蔓延着。
站在头里的王熵半闭着眼睛,恍若与已无关,他昨夜就得到了刘禹在府中的消息,也知道他娘子在宫里的一举一动,而城门没有放出任何人,至少说明此刻人还在临安。
“回来了。”
突然殿上一阵喧哗,黄内侍低着头匆匆进来,他脚步不停地走过群臣的身边,直到大殿正中的御座前。
“回禀圣人,刘侍制业已接诏谢恩。”
他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结果,殿上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而谢氏仿佛早就知晓一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琴曲却滞了一下,再也不复开始时的流畅。
“你们都听到了,还有何事,一一奏来吧。”
“是,接下来便要择日起程,臣等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另外还需一位副使,可先让群臣自荐,再择优选之。”
“这些事,你等自行议定,有了结果再送进来,无事便退朝吧。”
谢氏无力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将这些人赶了出去,她的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望,走下御座挑帘进了后面,端坐于琴台前的女子脸色苍白,指尖也颤动不已。
“算了,回去歇着吧,这小子没有让老身失望,你舍命为他,他舍命为国,都是好孩子,接下来就看老天爷肯不肯开恩了。”
女子站起身挤出了一个带泪的笑容,她看中的男子果然与众不同,这让她感到无比骄傲,虽然此生都可能无法在一起,那又如何,相知一场就足够了。
码头附近的村子,孙七在房间里向他娘子解释那些新药的用法,同平常所见的草药不一样,这些白色的小药丸被装在了不知名的**子里,服用很方便,只要一杯热水就行。
“这是东家特意求来的,灵不灵的你吃几服就知道了,每日只需三次,隔上几个时辰吃一回,可记下了。份量么也好记,都用纸包好了,你一回吃上一包,某尝过了,苦是苦了些,可良药不都如此,比起大夫开的那些还算好了。”
出于保险起见,刘禹并没有完全照着医生所开的来,古人的耐药性不高,往往很轻的剂量就能起到好的效果,过重反而身体会受不了。因此四联的疗法被他改成先用异烟肼试上几个疗程,这种药物价格不贵,副作用也没那么大,再辅以消炎药和加强营养,对孙娘子来说可能更有益处。
“照东家娘子的意思,孩子太小,你我都不方便,接入府中也便宜。若是哪天你想看了,着人告诉一声,自会有人抱过来,一日三餐,都会有人送来,你不必担心,若是衣衫要换洗,只需”
“你要出远门?”
这么絮絮叨叨的嘱咐,孙娘子哪能听不出来,男人现在为官人做事,出个门啥的不奇怪,可奇怪的是他这表情就像回不来一样,让她暗暗生疑。
“嗯,去淮地进些货,约莫要十多日功夫,不过东家都安排好了,不会缺你和孩子吃穿,放心吧。”
“路上可有风险?你自己千万要当心,官人身边自有护卫,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去处,凡事莫强出头”
孙娘子没有再多心,反过来开始嘱咐他,孙七一一应下,他自然是撒了谎。东家这回要去险地,府中家丁都自愿报了名,他又如何能例外,这一趟保不齐就会出事,不得不先做准备,好在主家娘子也非常人,就算自己回不来,家人必定会得到优厚的补偿,一条命换来她母子富贵,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在与元人搓商了一番之后,新的行程很快就制订出来,出发日期被定在了两天之后,宋人使者将与元人同行,而第一批被放出来的俘虏就是目前关在临安府中的那些千户以上级将领,交割的地点则在江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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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应刘禹的要求做出的改变,与其余两地相比较江州更为重要些,早一点拿在手中,就能早一点做出准备,这一点枢府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因此队伍中将会多出一行人,未来的三州长官。
端明殿学士、权兵部尚书、沿江制置副使、知江州、节制池州、南康军驻戍军马这个原本为刘禹而设的官职,现在戴到了回京的赵应定头上,让他有些意外,因为这同他原来的四川路臣相比,不但没升好像还降了一些。
“赵副使,朝廷考虑再三,才将此重任交与你,莫看只有三州之地,却担着江防重任。此行时间仓促,又是临危授命,遍观朝野上下,也只有你可担之。”
事出突然,陈宜中不得不淳淳教诲,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破格加了三品学士和尚书衔,一旦调任回朝,就会叙升从二品的高职,这才是切切实实的利益。
赵应定知道和议已成定局,只要仗打不起来,去那里就没有危险。况且就算发生战事,江州不比重庆府,背后有江东路、建康府的支持,对面又是安庆府,形势要比蜀中好上百倍,这的确是一个能够接受的选择。
“既蒙相公看中,赵某定会勉力为之,只不过,三地都是新复,下官此时前去,不知能带多少兵马?”
“京师情形你也知道,营中倒还有些老弱,你若是想要本相绝不阻拦。除了你自已所部人马,允你在当地自招募,枢府会颁下军额,钱粮也会随后送到,朝廷已有旨意,三地豁免两年捐税,以与民生息。”
这样的条件很优厚了,赵应定点点头,他从蜀中回京时,照例带了一千兵马,以此为基础,在当地募兵,重组当地防线,就是陈宜中和枢府希望他做到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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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了,相公还有何嘱托,不妨直言。”
“无他,沿边御敌,你驾轻就熟,江州州城坚固,又依江湖,你在重庆是如何做的,现在也是一样。需要什么,去信枢府或是本相,我等定会尽力相助。”
赵应定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三州大都沿江,更近一些的建康府就有位挂着相公的大帅坐镇,而陈宜中的意思却是让他直接同京里联系,这是什么意思?还是自己理解错了,对方只是客套话。
“使团即日起程,赵副使想必还要做些准备,本相就不留你了,起程之时,再设宴与你践行。”
陈宜中不动声色地将他送走,选择此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管怎么样他也经历过战事,在蜀中至少能保城池不失,这就很了不起了。如果不是那个小子出了事,原本他才是最和适的人选,可惜啊。
他很清楚,朝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自己处在王熵的位置上,一样会做出这种决定,同江山社稷相比,任何个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因此这个念头不过在头脑里闪现了一下,就立刻被各种政务替代了。
有了江州为主体的三地,整个江南的防御就补上了最后一环,无论怎么说,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这是陈宜中唯一满意的地方。
政事堂的另一厢,留梦炎正为另一桩事头痛,朝廷下旨自荐副使,结果一天快过去了一份奏章都没有收到,这个结果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原以为怎么也会有几个为国分忧的人吧。
如果实在无人自请,那最后只能是指派了,这是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选谁去都不好。这个位子和主使一样危险,却又没有主使那样风光,简而言之吃力不讨好,难怪无人应征了。
处理着各部送来的政务,留梦炎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就要到下衙的时刻,今日只怕就是这个结果了。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准备再收拾收拾就结束工作,一个书吏匆匆而入,手里拿着一封奏书。栗子小说 m.lizi.tw
“刚到的?”
“他说因要侍奉官家,故此晚了些,将奏书交与小的,就朝宫门去了,看情形是要出去。”
来人点点头,留梦炎接过来一打开,一笔漂亮的字体映入眼帘,再看了看抬头,原来是此人。不枉他等了一天,总算有个主动自请的人,否则朝廷颜面也不好看。
兴庆坊刘府,得知消息的几个在京好友就上了门,首先到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孟之缙,这个在历史上早早就出降,后来还配合鞑子写信劝降李庭芝的将门衙内,现在已经完全走向了另外一种人生。
“子青,这是某昨日翻遍档案,找出的几个名字。相隔太久了,人还在不在,可不可靠,都无从得知,你将就将就,能用就用一下吧。”
“孟兄好意,刘某铭记于心,足感盛情,来,请坐。”
将那份名单郑重收好放入怀中,刘禹一把将他拉到席上,桌子摆在前院里,就像上回一样,反正也没几个人,这样子更随意一些。
作陪的大舅子叶应及接踵而至,他进门的时候,孟之缙正和刘禹聊起不久之前的一件事,他用眼色同二人打了个招呼,就在一旁坐下。
“不瞒你说,当初你来和某说,某是不敢相信地,老毕那人,平日里看着谨小慎微,连娘子都怕的人,会勾结贼人做下那等事?可惜了啊,他那幼子还不满十岁。”
这件事叶应及也只是有所耳闻,刘禹事后并未向他提起,如今才知道底细。为了不打草惊蛇,朝廷并未追究他的家人,饶是如此,家产什么的被籍没,一家老小没了生计,也是令人唏嘘。
当然,刘禹不认为他有什么值得同情之处,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还累及了家人,不过人都已经死了。他也不会再说出什么恶言,是被迫也好,主动也好,都成为了过去。
这件事表面上已经审结,老四检举有功,免了死罪,杖一百后同仅余的几个手下一起流放琼州,不久之前已经上了路。而他们攻击的目标孙胜夫则被秘密关在刑部大牢里,作为蒲氏谋反一事的主要证人。
“金指挥此番南下,莫不就是与此有关?”
“老孟,你与蒲氏还有无瓜葛,若是有赶紧断了,某只能言尽于此,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瓜葛又如何,这京里的官儿,哪一个敢说同他们没有瓜葛。不信你问筠用,某就不信,他们还能放过叶府去,放心吧,早就断了,某不过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叶应及没有理他,刘禹明显是在开玩笑,孟之缙解释了一番,随后就反应过来,虽然是玩笑,也是提醒他不要乱打听,几个人哈哈一乐,各自干了一杯。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些,筠用、老孟、子青,你等在聊些什么,老远就听到笑声。”
权起居舍人、宗正少卿陆秀夫被老管家引进来,桌前的三人赶紧起身为他让座,谁都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从宫里出来一回不容易,也没人嚷嚷着去罚他酒。
他是最后一个人,为免被打扰,刘禹吩咐将院门关上,几个人重新落座,酒席这才算是开始,菜肴被下人们轮番端上来,酒水也重新换过。
为什么在此聚宴,几个人都是心照不宣,各自谈论着京中趣闻,没有人提及刘禹即将到来的远行,和不可预知的结果。
不过刘禹也看得出,三人之中,叶应及和孟之缙是压抑了心底的担忧,刻意挤出的笑容,而陆秀夫则显得不太寻常,好像是真的很高兴,频频举杯,不像他平时内敛的作风。
“君实,可是有升迁的消息?说出来让我等也高兴高兴啊。”
就连孟之缙都看出来了,他端起一杯酒用玩笑的口吻说道,陆秀夫已经喝得满面红光,人却还是清醒的,他缓缓夹了口菜扔到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老孟,你可以去为人卜卦了,一眼就猜中某的心思,那你不妨再猜猜,某会去何处高就?”
没想到他一口就认下来,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思索他可能的去向。刘禹无意中看到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带着一个微笑,心中不由得一动,猜到了一个可能性。
“外放不可能啊,你入京才多久,各部堂官?没有出缺,郎官不算升迁,某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合适的去处,不如你自己说吧。”
“子青应该想到了,今日来此之前,某去政事堂递交了奏书,如果所料不错,明日就有诏令下来,此席既为子青所设,某就借花献佛,叨扰一杯吧。”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没错,如果入选使者,循例都要升上半级。像刘禹自己就升到了正四品,离着绯袍不过一步之遥,可这样的升迁,有什么可高兴的?
“君实,你不该如此。”
刘禹摇摇头,他没有说不必,而是用了不该,这就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在劝他。陆秀夫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入京之前,某自恃有几分才干,又得了大帅的推许,一心想着平步青云,直到遇上子青,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次和议,某在宫中听到传言,若非子青,就连三州之地都拿不回。可是到头来,还要让你去白白走上一趟,朝中重臣,明知元人不怀好意,亦是顺水推舟,让人齿冷。”
陆秀夫的语调很低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叶应及和孟之缙听了都有些动容,他们何尝不是这么想,可是说出来做出来的却是此人。
“君实,你不该如此,刘某没有你说得那般好,此行若是有事,折了某一人便罢,若是再搭上一个你,元人做梦也会笑醒,不值当。”
“没什么值不值当的,大帅若知,亦会赞同某此举,北地凶险,有某相伴,缓急之间也有个照应。大宋少一个陆秀夫无足轻重,少了你刘子青却是不该,既不能以身代,便随你走一趟吧。”
能被三杰这么评价,刘禹心下有些感动,而对方一付理所当然的模样更让他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但是却没有打消他的本意,陆君实是不能去的,他的归宿不在那里。
“廉尚书,我方已应你之请求,命刘子青为祈请使,前赴贵都,这是行程安排,你看看意下如何?”
廉希贤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出发之日在后天,第一步将先赴江州,在那里交割俘将,随后再渡江北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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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书,之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此行能见识贵国人物风采,廉某于愿足矣,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既然贵方无异议,我方就按此准备了,后天一早便会起程,也请贵方做好准备,到时在此汇合,一并上路。”
陈景行松了一口气,如果对方再提出什么,他是真没办法交待了,不到两天的时候很紧,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他没空同他扯闲篇,更没有什么交情可套,将事情一落实,就急匆匆地告辞准备要出门。
“尚书,既然贵我已经定约,临安府大牢中那些人,可否先放出来,就算关在这里,也要强上许多。”
眼看宋人要走,他的一个随员朝他不停地打着眼色,似乎在提醒什么。廉希贤无奈地摇摇头,脱口说道。
陈景行的身形猛然一滞,差点就磕在门槛上,这人是故意的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他努力地压住心底的烦躁,在门口转过身来。
“这事请恕陈某无能,按照盟约,这些人须得在交接江州后放还贵方。在我大宋境内,他等若有闪失,责任在我,出了境,概不负责,订约之时,尚书也是同意的,如今却是何意?”
“尚书莫急,廉某不过随口一问,既然贵方为难那就算了,不过起程在即,如那日一般派员前往探视,没有问题吧?”
这一点在陈景行心理接受范围之内,他同对方约定好了时日,就赶紧转身走了。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个房间他一刻都不想再呆,生怕再生出什么波折,望着他留下的那张文书,廉希贤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说实话,让刘禹赴大都只是他的临时起意,他隐隐感觉此人不同寻常,但又不知道强在哪里,等到了自己的地盘,再做打算吧。此人是建康之战的有功之臣,必然熟知内情,也许大汗所要求的那些,可以着落在他的身上。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宋人轻易地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如果此人真有那么重要,不应该如此啊,难道只是徒有其表?这事不合常理,至少出乎他的意料,也在他的心里划上了一个疑问。
“求尚书让某再去见一见父亲。”
“到了江州便会放回,偏生你那般心急,见就见吧,让他们稍安勿躁,一切自有本官作主。”
他心里感叹解家有个好儿子,这样的孝心可不比寻常的侍候,难怪就连大汗都很喜欢他,还亲自赐名。反正是举手之劳,廉希贤也乐得帮上他一把,解家在北地可是影响颇大,这种交好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原本想着仅有的一点时间都陪妻子,没想到还是要出去走一趟,刘禹带着那封诏令到达和宁门时,守门的禁军一验过腰牌,都朝他行了一个军礼,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侍制留步。”
他拱了拱手正准备朝大内走,被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叫住了,接着甲胄环动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刘禹停下脚转身一看,来者是个不输于金明的大汉,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而自己却不认识。
“那日送老金,码头上匆匆见过侍制一面,你可能不记得了,某姓杨,是这伙弟兄的头。”
“幸会,不知杨太尉相唤,有何事?”
原来是金明的朋友,刘禹不得不多应付几句,他出入这里不只一次,来人显然早就认识他了,这么说难道会有别的意思?
“不瞒侍制,某已接到将令,后日起程,杨某将带一些弟兄,护送侍制前往北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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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路之上,就要承蒙太尉与弟兄们的关照了,某还有事去政事堂,待出宫之后再与太尉说话。”
能做金明的朋友,地位上也不会相差太大,因此刘禹用上了尊称。日后反正要朝夕相处的,并不急于一时,他与对方寒喧了两句就告辞而去,不远的前方,气势宏大装饰朴素的一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还是刘禹头一回走进此地。
“刘子青,来来来,你是入宫谢恩么?”
得到通报,正在拟写诏书的留梦炎放下笔,热情地招呼他进来。刘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位有名的状元汉奸,不得不说,其亲和力还在另外两人之上。
“回相公的话,刘某此来,另有一事,还望相公恩准。”
“是出使的事?说,只管说,只要本相能做得了主。”
留梦炎看上去心情不错,没有任何为难之色,对于刘禹会提出要求,他们多半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要不太过份,都会加以考虑,必竟人家这一趟,是冒了性命之忧的。
“无他,相公定能决断,此番出使,朝廷为某配的副使,敢问是何人?”
“这个么,巧了,昨日自请上疏的确有一人,宗正少卿陆舍人。本相以为其人还不错,堪为汝副,正打算拟定了再去告知你,没想到你就来了。”
对于留梦炎的会错意,刘禹没有接茬,等他自顾自说完了,才发现对方神色平淡,马上就有了一个不好的感觉。
“下官正为此事而来,若是他任副使,这一趟差使,恕下官不敢奉诏。”
说完,他就捧起诏书做出了一个交还的姿势,留梦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举动,如坠云里。
“这是为何?”
“下官与他八字相冲,同行恐有血光之灾,若是相公还想和议达成,就请收回成命,另行择人。”
刘禹的解释当然不能尽信,只能说明两人可能有什么宿怨,可如果是这样,陆秀夫为何要自荐?他头脑一阵发晕,已经过了一天了,他上哪再去找个人来。
这一刻,留梦炎觉得自己同这小子的八字犯冲才对,什么事一遇上他,就是不顺,他的差遣是这样,就连找个副手也是这样,一时间二人僵在了那里,都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留相,你在就好。”
这时,一个人的到来化解了这场尴尬,左相陈宜中迈着方步踏入房间,他算是个稀客,留梦炎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先将人迎进来。刘禹觉得既然将事情说了,就打算告辞出去,至于他们会怎么伤脑筋,是他们的事。
“子青莫走,此事与你有关,正好一同听听。”
谁知陈宜中开口留住了他,刘禹微微有些诧异,不过也不好就此离开,陈宜中说完就从袖笼中掏出一封奏书,递与了留梦炎。
“听闻上书自荐者甚少,某这里有一个人,不知道留相用不用得着。”
留梦炎听完自然喜出望外,不过面上却不显,他打开奏书看了看名字,这才明白为何此奏没有直接送到他这里,可是这个人行吗?只怕比陆秀夫还犯冲吧。
“子青你看看,此人可行否。”
本来刘禹的意思只是阻止陆秀夫前往而已,别的人他不在乎,不过当看到上面的名字时,他也愣了一下,这人想干什么?
“这些事物,你是从何得来。”
临安城外孙七的家中,上次那位郎中又被他请到了家,看着眼前这些大大小小圆饼状的白色物体,郎中看了看,又闻了闻,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而他却闻不出是何种草药所制,因此,到口的“药物”两个字也被临时换成了“事物”。
“东家所赐,我娘子昨日服用了一天,咳嗽似乎有所减缓,故此请大夫来把把脉,是否真的有了效果。”
“以某适才观察所得,你家娘子脉像平稳,与前些日并无多少区别。所以现在要某说,还无法说个准信,既然是你东家所赐,便用上一段时日吧,恕某直言,此物从未见过,无法确知倒底如何。”
郎中说的是实话,医者不言他人之方,更何况是闻所未闻的东西,可是他凭直觉,认为此物或许真有什么奇效也说不定,因此,言语上便多了几分谨慎。
孙七一听就放了心,他请郎中前来并不是置疑东家的药物,而是另有其事,现在这么做只是一个幌子而已。这位郎中在城中有些名气,心地也是不错,所以当刘禹给他布置下任务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此人。
“不瞒大夫,我家东主近日要远行,无奈主家娘子同他新婚不久,感情甚笃,为怕她思念成疾,某有个不情之请,大夫若是能做,东家事后必有厚报。”
“你说的东家是否就是上回那位年青人?他请某所为何事。”
孙七将东家的背~景和盘托出,这是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没想到郎中一听,就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的可是建康战事中那位刘机宜?”
什么高官显爵也比不上说书段子里的故事,郎中一听自己居然见过真人,顿时就不淡定了,再等到孙七将事情一说,他在心里略微挣扎了一下就有了决定。
“既然是为了救命,某说不得也只有做一回恶人,你家主人为了大宋百姓孤身犯险,他的娘子某当尽力保全,放心吧,一切都在某身上。”
慈元殿里,谢氏看着一步步走上前的年青人,心里有些概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只是简单地来问个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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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舍人、龙图阁侍制臣刘禹拜见太皇太后,愿圣人万福金安。”
“起身吧。”
他的动作仍是那么恭谨,让人挑不出错,可是那平静的表面,会是什么样的内心,谢氏也猜不出来。叫起之后,她不知道要同他说些什么,似乎什么话都显得多余,殿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此番蒙朝廷看重,让臣得以担任正使完成和议,唯有尽心尽力,不负所望,方能报圣恩于万一。”
“那就一切拜托了。”
规规矩矩的一番对答,让谢氏感到无比的别扭,偏生又说不出什么,年青人谢完了恩,身体笔直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你家娘子无恙吧。”
想了半天,谢氏突然记起那个显些昏厥的小女孩,也不知道她好了些没有。
“多谢圣人挂念,内子并无大碍,只是站得久了有些体弱,回府睡了一觉便如常了。”
“那就好。”
说完三个字,谢氏再也不知道还应该要说些什么,早知道结果是这样,倒不如当时见她一面,谁知道那小女子倔强如此呢。
“倘若圣人再无吩咐,微臣就先告退了。”
等了一会儿,见谢氏没有再开口,他便打算告辞,临行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想在外面耽搁太久。
“刘子青”
“微臣在。”
“你好自为之。”
谢氏憋了半天,仍然只说出这四个字,她感觉再说些什么话都太过刻意,事情已经做下,既然没有后悔的余地,何必再假惺惺呢?
“圣人珍重,微臣去了。”
刘禹深施了一礼,都是些可怜的局中人,今日自以为得计,他日还不知道会怎样。昂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原本回荡其中的那首曲子,一改其软绵绵的风格,突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刘禹不由得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微笑,脚步丝毫未停地出门而去。
元人使团中,副手柴紫芝依照与宋人的约定,带着随员前往临安府大牢探监,同时会向他们通报和议达成的消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廉希贤自己却悄然来到了城中的那处酒肆,在这里见到了王掌柜,还有主动前来的吕师孟。
“我等回京之后,你仍是照之前那样,定期将消息送过去。莫要心急,这临安城,廉某迟早会回来的。”
见王掌柜有些焦急,他不得不用暗示性的口吻安慰了一番,此人潜入临安已经多年,可算扎下了根,虽然没有搭上太有用的线,至少也算是一个可靠的耳目。
至于吕氏,廉希贤觉得他的用处更大,宋人现在冷落了他,以致于无法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不过倒底也算地头蛇,行起事来更为有利,可是吕师孟似乎不那么想。
“不瞒尚书,某已向陈相递上了自荐书,方才得到答复,要某准备,后日加入使团,担任刘子青的副手。”
“什么?”
廉希贤有些吃惊,此举并不是他授意的,对于吕氏自行其事,他有些恼火,这个使团本就是走走过场,他混进去能干什么?
“尚书,某在此地,不过一个闲散人,有了此举,日后再回来,定能得个差遣,不比如今要好上百倍?”
对于他的自辩,廉希贤不置可否,这话看似冠冕堂皇颇有道理,其实说穿了还是怕死,他是打量着不用回来了吧。
可是木已成舟,现在让他去撤回奏书?显然不可能,既然如此,廉希贤也马上换了一个欣然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如此甚好,有你在,宋人的一举一动都可掌握,等到了大都,本官定会向大汗推举,你吕家一门忠良,大元绝不会亏待。”
得到赞许,吕师孟有些忐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在这里呆的每一天都让他不安。一听到无人上书自荐,他就觉得机会来了,不管怎么样先跑了再说,总好过在此煎熬渡日。
至于家人,以宋人的做法,多半也最多就是流放,只要日后大军南下,再想个法子寻回来就是,现在连廉尚书这里都通过了,怎不让他喜形于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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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心里的鄙夷,廉希贤还要打起精神同他虚与委蛇,这大概是临行前最后一次进城了,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前来。离此地不远的一处拐角处,一个戴着竹笠的男子挑着一付担子装作歇脚,眼神却偶尔转到那个方向,然后不时地低下头自言自语。
“吕氏?”
刘禹诧异的念着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一盯还盯出个兔子来,此人居然早早就投靠了元人,难怪会那么积极地自荐,什么时候汉奸也成传染病了?
这人马上就会与自己同行,多半打着一去不返的主意吧,不过是个小角色,刘禹没兴趣去动他。再者说,如果他被抓了,岂不是还要再选个人,算了,跑了也好,省得将来当祸祸。
“叫人打听一下王掌柜,住在何处,什么来历,手下有多少伙计。”
而这个早就暴露的王掌柜,刘禹没打算放过,等有了切实的证据,是报与临安府还是刑部?或是皇城司,不知道间谍归哪个部门管。虽然这些人破坏力有限,可是整天在眼前晃也很烦人,一锅端了恶心一下元人也好。
没等他们打听出这人的底细,另一组传来了新的消息,一直被盯着的目标出了驿站,混在随员的队伍中去了临安府大牢,看样子是探监,这一次探子看得很真,印证了刘禹当初的判断。
“不要惊动他们,远远地盯着就成,看看他是否会回驿馆。”
既然俘虏会被送往江州,目标多半就会跟着使团一块去,在那里接了人再返回,那样的话就只能在江州想办法,元人不可能派大军来接人,机会肯定有的,刘禹并不着急。
“夫君,看看奴做了什么。”
璟娘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面露喜色,已经不复昨日的凄惶。刘禹笑着看她走近,心里明白妻子的高兴不是装出来,而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果然香甜,比我家娘子的那处也不遑多让。”
“夫君就知道打趣奴。”
尝了一口,他满意地说道,璟娘含羞嗔怪了一句,依在了他的怀里。美色当前,刘禹放下碗,一下子就吻到了那处,果然像他所说的香甜无比,不过他也没法进一步动作,因为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升道兄,你若是再晚来一日,就进不了某这门了。”
刘禹将妻子丢在书房,自己去前院见人,他估摸着这人也该登门了,不过这点掐得不太准,让他半真半假地刺了一句。
“子青,说来惭愧”
“废话某不想听,你也不必再说,既然来了,某便与你说说这事。”
谢堂的神色有些讪讪地,这次的事件来得太突然,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成了定局。因为事情并不是圣人主导,所以他们没有去宫里进行疏通,等到刘禹接下任命,他才登门。
“这笔财货,如果放在京里,不只你们睡不安稳,朝廷也会时时盯着,搞不好就会成为他人嫁衣,你来可是为了此事?”
“正是,如今和议已定的消息传出来,百姓购买的热情又涨了几分,库里堆得越来越多,我等就是来讨你一个主意的。”
其实这件事之前刘禹已经布置过了,他们这么做,不过是怕事情出现反复罢了,必竟北上一行生死不知,刘府与叶府又是一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谁也不清楚。
叶梦鼎那个人谁不知道,软硬不吃的一个老滑头,除非他自己上疏去职,否则谁也罢不了他的海帅一职,而他掌握的海上运输线,又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所以谢堂这一趟不得不来,哪怕是硬着头皮。
“上次我说的,你可照着做了?”
“嗯,消息放出去之后,已经有不少货商带着样品上了京。我等议了一下,再等十天半个月,就开始搞你说的那个什么竞标,价低质优者得,货至付款,既可用硬物,也可用股证,那都是些人精,一看这股证卖得如此火,多半都会选择后者,可这样一来,库中的金银就没了去路。”
“既然如此,等竞标开始之日,就是股证截止之时,不管到时能卖多少,都停售封库。”
刘禹算了一下时间,这一天大概也是海司战船回航之时,有了之前的铺垫,必然会迎来一个销售的高锋。有数的东西才有人抢,这个道理古今相通,同皇家一起做生意,又是垄断商路,稍有眼光的都不会错过,那样的话,只怕短短十多天的销量就超过以往之和。
“那这空白的证书?”
“放心,某准备了不输于之前的数目,走之前会一并移交与你,这些卖出不会有什么问题,朝廷想要分润多少,你们去争某不管。可是你记得一条,封库之后,马上安排转运,千万不可拖延。”
刘禹说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这样天文数字一般的财富,必然会传到鞑子耳中,他们一旦得知说不定就会不顾一切直下京师,到时候会对战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也无法准确判断,只能提醒他们未雨绸缪。
“运去琼州?”
“嗯,岳丈那处,某会去信,一切照计划办,那里的设施正在加强修筑中,你等现在就可以派出人手过去了,日后要把重心放在那边,这不光是一条商路,也是一条退路,明白吗?”
这句话既是对他说,也是对他后面的那些人说的,至于他们会不会听从,刘禹也管不着,只要财物过去就行。不过听到这么推心置腹的提醒,谢堂难得地脸上一红,显得更加不好意思。
“子青,我等原本想过策动几个相熟的御史上疏,将你的任命压下来,可没曾想你直接就接了。如果真有性命之忧,不如现在就走吧,你一人化装出城,某命人护卫你去南边,家人你尽可放心,一切都在某的身上。”
听到他的建议,刘禹愣了一会儿,又是一个想放跑自己的,谢堂说完后面色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硬生生下的决心,并非虚言骗他。
“升道,你有这心某足感于内,如果想走,某就不会接诏了。不过这一走,家人还要拜托你等看顾,放心吧,某一定会回来,也许不会太久。”
虽然身为圣人内侄,他若是担上这样的干系,一样逃不过重责,两人的交情算不上多深,能有这样的打算已经不容易了。所以不管他是临时起的意,还是早有此想法,刘禹都承他的情。
送走了激动不已的谢堂,刘禹一想到自己那位极有主见的小妻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那个办法无法打消她的念头,就谁也防备不了她的行事,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最后一天的时光,刘禹自然哪里也不会去,一心一意在家中陪着小妻子,那些所谓的准备工作,暗中的已经布置到位,明里的都交与了礼部,随他们去安排。栗子小说 m.lizi.tw
“嗯,不行,奴还要再来一次。”
“饶了为夫吧,三次了,一点气力都没有了,不信你看看,腿软脚软地。”
“奴不管,夫君耍赖,方才你根本就没用力,奴都看到了,不信你问听潮,她必定也看到了。”
没想到突然转到了自己的身上,听潮连连摆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两位主人耍花枪,她才不去掺和呢,不过今天娘子这么下力,却是不曾有过的。
飞轮之上,一袭黑色紧身衣的璟娘得意地将踏板蹬得飞快,刘禹趴在另一个轮子上呼呼大喘气,一付死狗的模样。这根本就不公平,昨晚他可是体力透支的,结果一早还没睡足就被精神饱满的小妻子拉了起来,说是要同他比赛踩这个,坚持三轮之后就成了这样子。
“还是我的听潮可人。”
刘禹接过她递来的水杯,里面的茶水已经放凉,一口喝下去,只觉得神清气爽,力气也恢复了几分,于是随口称赞了一句,璟娘马上就偏过了小脑袋。
“真的么?那奴今日就让贤吧,让她一人侍候你,可使得?”
“这个么,可以有。”
刘禹很配合地露出一个猥琐笑容,看得听潮毛骨悚然,她接过空杯子,低着头赶紧退出门去。身后传来两人的一阵大笑,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努力抑制住突然变快地心跳,面上却没有多少高兴之色。
在刘禹的视线中,坐在飞轮上的小妻子此刻无论是穿着还是动作表情,都同后世的那些同龄人没多大区别。笑得那般肆意洒脱,不再以手掩住,不再笑不露齿,长发扎成的马尾随着她的头起伏飘扬,被紧身衣勾勒出的曲线渐渐成形,美好而充满诱惑。
或许在两个人的心目中,都希望这一刻就此停住吧,璟娘感受到夫君灼热的目光,毫不羞涩地迎了上去,一双眸子亮晶晶地,闪着宝石一般的光泽,恢复了些力气的刘禹跳下飞轮,走到她的身前,用手隔着衣服慢慢游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滑腻触感。
“在这里?”
“嗯,今天换个花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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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夫君动作的加快,她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双手死命地抓住前握把,将后面翘起来。夫君说的新花样是什么,她已有所觉,就在渐渐迷离之际,身体传来了紧密地贴合感,一股快意直充脑门,让她忘情地哼了出来。
事毕后,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刘禹躺在了木桶里,任凭小妻子帮他清洗,不知不觉已快到中午时分了。看着妻子满是笑意的小脸,他突然有种深深地不舍,因为马上就连这短短的一天也要被打破了。
“你说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前院的一间厢房内,璟娘用无法置信的表情惊呼道,同样有些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房间的主人映红,而站在她们身前的一个中年女子却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若是连这样的脉像也搞错,我就不用再回宫里了,放心吧,令人确实是滑脉,估计已经一月有余。一会我会开下方子,正值初期,最忌动了胎气,万万不可行房,行事要小心些,不可动作过大,饮食上也要注意些,大寒大热之物不可再食”
璟娘已经完全懵了,根本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本来不过是带着宫中一名女医来为怀孕的映红把把平安脉,谁知道,自己却被诊出了有孕!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望。
不错,一直以来这就是她的梦想,可是却不应该是此刻,她该怎么办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的脑海里交织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自己有了夫君的骨肉,那之前的打算就无法实施了,可是万一夫君有个好歹,要她如何活下去?
璟娘下意识地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送走了女医,她呆呆地站在前院的大树下,手里的帕子被紧紧地绞成了一团,无意中,孙七忙碌的背影从她眼前划过。
“孙管事,你家娘子这几日可好?药都吃了吗。”
“回大娘子的话,小的那婆娘得了东家赐的药,已经好多了,请了郎中来瞧,也说看着不错,多劳东家和娘子上心,小的感激不尽。”
孙七低着头,恭谨地答道,璟娘问完话,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为你娘子瞧病的郎中是在城中么?”
“是,郎中姓胡,在城东角街上开着一家医馆,名唤做‘济恩堂’。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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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被璟娘直接忽略了,她在心里记下了名字和地址,将孙七打发走。看了看身边侍候的人,伸手叫过一个婢女。
“你去后面,将听将桃儿叫来,快些,知道么?”
本来想叫听潮,一想到她对夫君言听计从,又改了口。离得不远,桃儿很快跑了过来,璟娘拉住她走到一边,在耳边细细地嘱咐了一遍,又让她小声复述了一遍,这才点点头出门而去。
书房中,刘禹见到了从外面返回的亲兵,他带来了昨天吩咐过的调查结果,因为时间太紧,只有薄薄地一页纸,不过这样的效率已经很另人满意了。
“为防着惊动他们,属下只能旁敲侧击,问了一些左邻右舍,都说他不是本地人,五年前才搬来京师。在城中开了一家毛皮铺子,时常能拿到一些不错的货,生意极好,店里有四五个是他带来的,后来又在城中招了几个,现在一共有八人,他的住家在城南一带,属下已经让弟兄去跟了,绝计不会弄错。”
这就没错了,江南冬季不长,也不太冷,毛皮什么的都不实用,多以装饰为主。城中这类铺子极少,而能拿到好货的就更是凤毛麟角,此人要打开局面,自然会选一个不错的路子::,现在时间紧迫,也顾不得深挖细埋了,马上刘禹就有了主意。
“你走一趟谢府,将这些消息告知谢镇抚,让他明日使团上路之后就动手,务必要做到一个不漏,罪名嘛,随他去定。”
谢堂挂着两浙镇抚大使的官职,镇抚司却是一个虚设的衙门,但并不表示他没有权力,用他的印玺调动一些人。出其不意之下,王掌柜很难逃得出去,这算是一盘开胃菜吧,谁叫廉希贤要惹他呢?
而姓王的行事毫不顾忌,只怕早就为人所知,官府一般不会轻动的,也只有让谢堂去。因为他不但名正言顺,这种事只怕也没少做,安上一个其他的罪名,让人说不出什么来,就行了。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有油水,此人出手豪阔,拍卖会上一枝独秀,家中财物必然颇丰,搞他的事,从上到下都会满意,刘禹才不信他们会不动心。
打发走亲兵,刘禹在房里呆了一会儿,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为了达到目地,他通过黄内侍收买了宫中的女医,又通过孙七下了另一道保险,如果还是不能奏效,那就真是天意了。
“恭喜娘子!”
胡郎中收起搭在一条薄薄丝帕上的手指,起身拱了拱手说道,被他祝贺的对象却一脸地煞白,仿佛自己诊出的是无法医治的绝症般。
“大夫,会不会被这劳什子挡住了,或许会不准,请你再看一次。”
璟娘慌乱地寻找着借口,她一把扯掉丝帕,露出一段洁白的皓腕,胡郎中一怔,赶紧收起视线低下了头。
“好叫娘子知晓,胡某家学渊源,就算是悬丝,也能做分毫不差,既然娘子质疑胡某的诊断,那便另请高明吧,告辞了。”
“大夫且慢。”
刘禹适时地出现,一口将人叫住,胡郎中一脸气冲冲地样子,十分逼真,如果不是谙熟内情,连他也被骗过了。
“内子并非此意,她初次经历,手足无措之下说错话,某代她陪个罪。但不知有多久了,还要麻烦大夫开下方子,刘某定有重谢。”
“一月有余吧,些许份内小事,不算什么。”
胡郎中有些不忍得看了璟娘一眼,匆匆几笔写了张方子,表面上都是些保胎安神的药,为了怕出事,特意减轻了份量,基本上只有调理身体的效果。
当着璟娘的面,刘禹将诊金塞到胡郎中手中,后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告辞出门而去。
“娘子,莫怕,只要好好将养,不会有事的,为夫不在期间,你不如搬到筠用那里去。有大嫂的照顾或可放心些,大姐儿平时也能陪你说说话,这样日子不会太难熬。”
“夫君!”
璟娘听着这些贴心的话,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这个意外的结果打乱了她所有的盘算,一时间变得心乱如麻。她扑倒在夫君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留恋着这熟悉的气息。
总算是达到目地了,刘禹感慨地摸着她的秀发,对一个女人来说,除了丈夫,也只有孩子才能拴住她的心。
再怎么留恋,一天的时间也很快就过去了,天气炎热,为了赶路都是早早就会起程。因此天色还没有大亮,刘禹就被唤醒,怀里的璟娘心灵感应似地跟着醒过来,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泪痕,迅速地接过了原本听潮的工作。
“某走之后,你凡事都要小心些,早上不必起得太早,做那操的时候动作小一些,万不可如昨日那样下力气。某还是那句话,搬到筠用那里,多些人照顾你,岂不是更好些。”
梳洗之后,刘禹被她服侍着穿上官服,对于夫君的嘱咐,她一句一个“嗯”,脸上挂着笑容,这一次,刘禹明白是勉强挤出来的,为的是让自己安心。
“璟娘,相信我,等着我,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老天爷绝不会那么残忍夺了去。你一定要应承我,回来之时,我眼里看到的,不会是个躺在床上无力起身的女子,好不好?”
“璟娘记下了,定会如夫君所愿,这个带在身边,若是想奴了就拿出来看一眼,便如奴在夫君身边一样。”
被刘禹紧紧地抱着,璟娘的声音变得哽咽难当,松开之后,她拿出绞子绞下一缕青丝放入香囊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刘禹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伸手揽过她的小身子,在香唇上重重吻了一下,这才狠下心放手出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璟娘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钱塘驿的大门之外,黑压压地一片人群,道路被禁军临时封锁了,左边是前来送行的朝臣,以礼部尚书陈景行为首,不出所料,叶应及、孟之缙、陆秀夫等人都等在了那里。
右边则是准备出行的队伍,一名身材高大的禁军举着他的大旗,上书“中书舍人、龙图阁侍制”字样,中间是个斗大的刘字。元人的队伍并立一旁,在他们后面,一队禁军押着几辆大车,上面坐着十几个俘虏,不过没有戴镣铐等物。
“子青,祝你此行一帆风顺,平安归来!”
“借你吉言。”
刘禹走到送行的人群前,接过陈景行递来的酒盅一饮而尽,连干三杯之后遥遥一敬,目光划过他熟悉的那几个人,同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返身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传令,起程!”
“起程喽!”
随着他的命令,大队人马开始行动,因为在宋境,配置上是宋人在前,俘虏在中,元人在后。刘禹被几个军校簇拥着,踏上了出城的官道,临安城高大的城墙被甩到了身后,前方是未知的旅程,结果会是怎样,谁都不知道。
这个月一共更新了将近二十万字,明天请假一天,希望读者朋友见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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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是保持这个更新量还是更进一步,现在没有下定决心,因为我不希望提前承诺了,之后又做不到。
这本书写了一百二十万字了,而故事大纲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我真的希望可以将整个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让自己的人生不留遗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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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新手,写得不尽如人意是肯定的,有时候很迷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看着惨淡的数据,确实很容易放弃,但是一想到那些坚持订阅的朋友,就很难下得去手。
不过,毕竟生活才是第一位的,为了保证更新量,有限的空余时间都挤了出来,甚至无法陪儿子去玩耍,这倒底值不值得,总会在心里打个问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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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四卷结束了,铺开得太大一直拖了这么久,主要是想将方方面面交待清楚,这一段是主角心路历程的转折期,其实自己感觉写得还是不到位,可是笔力有限,也只能如此了。
下个月开始第五卷,名字叫做《北地捭阖》,后面两个字读作“百合”,酱油也是查了字典才会读,是不是有点意思?
这一卷顾名思义,就是北上的故事,估计不会长,整个第一部都将以古代为主,这一点请读者朋友注意。
前面金手指开得大了,又没有平推的情节,让很多朋友觉得不爽,酱油在这里向大家道个歉,但是绝对不是为了侮辱大家的智商,因为,酱油写的就不是那种故事。
至于倒底想写个什么,也许完本的时候会有答案,又或者永远也没有答案了。
说了这么多话,就是希望读者朋友能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帮酱油订阅一下,让我在更新的时候有那么一点信心,感觉到还是有朋友喜欢的。
可能酱油真心不会说话,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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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以后的vip章节都会免费出现在贴吧里,我不知道为什么网站会这样做,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为此,下个月开始停更,但是酱油还是会继续码字,看看情况会不会有改善,到时候再恢复吧。
对不起大家了,因为我的订阅本来就很低,这样一来,下个月几乎不会有什么收入,心情很差不知道说什么,总之真的很抱歉。
“处处羊肠路,归路是安便。小说站
www.xsz.tw从头点检身世,今日岂非天。未论分封邦国,未论分符乡国,晚节且圆全。但觉君恩重,老泪忽潸然。
谢东山,裴绿野,李平泉。从今许我,攀附诸老与齐肩。更得十年安乐,便了百年光景,不是谩归田。谨勿伤离别,聊共醉觥船。”
一面白墙之下,站着一个面目白皙的男子,口中喃喃地念着写于墙上的这首《水调歌头》,虽然不知道作者是谁,可这词中心境他却感同身受,特别是那句“更得十年安乐,便了百年光景,不是谩归田”。
男子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五十许,一头黑发浓密齐整,他自己却知道,如果再过十年,自己就七十多了,只怕这种安乐事,已经是奢望。
这里是离城不远的一处庵堂,堂外被一群手持夹棒的衙役守着,堂下的山道上停着一顶软轿。有些奇怪的是,轿顶的华盖已经不知去向,只余下了四帏,两个脚夫没精打采地靠在一棵树上,不时地朝庵堂瞅上一眼。
“那厮呢?”
一骑从州城的方向疾驰而至,马上的男子襥头劲装,长相粗豪,在山道停住马儿,他纵身跳下,一边将绳子扔给衙役,一边问道。
接过疆绳的衙役朝着庵门的方向呶呶嘴,男子点点头,大步向上走去。庵堂建在一道山岭之下,当地名为“九龙岭”,堂前建有山门,上书三个大字“木棉庵”。
听到身后的动静,庵中的男子转过头,来人脚步不停地一下下逼近,他有些畏惧地后退着,一直到后背抵上了墙角。来人看到了墙壁上的题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随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贾平章口误,应该叫你贾团练,你可识得此词是谁所作么。”
“不曾识得,那字倒是有些眼熟。”
听到男子的答话,来人摇摇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健忘。
“景定元年,有一人同你一样,从宰相之尊被贬为一州团练使,发往循州安置。路过此地,题了此词,两年后他便死于非命,贾团练,这么说,你可曾记得了?”
“是吴毅夫”
男子听完后如遭雷殛,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浮现眼前,景定元年,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如今自己也是一样的下场,这难道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么?
“贾团练,这一路某提醒你多次了,为何你还恋栈不去,非要某亲自动手么?”
“太皇太后许某不死,你若是有诏令,不妨拿出来,那时再死不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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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冤无仇?”
来人读着这四个字,突然放声大笑,目光直直地盯在男子脸上,让他不敢对视。
“行公田法,害两浙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畏敌如虎,致使大军败于江南,擅权误国,多少忠良死于你手。贾似道,事到如今,你还敢说与某无冤无仇?”
被一个从八品县尉直呼其名,昔日权倾天下的太师、平章军国重事、魏国公贾似道却连反驳都不敢,哪怕他现在还是位在其上,可实际上,自己的性命全在此人之手,一路之上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劝自行了断了。
但是贾似道却不想轻易去死,他才六十余岁,因为保养得当,身体康健,再活个二十年都有可能,朝堂之上,起起伏伏不过平常事,只要保得性命在,谁知道哪天不会被官家惦记呢?更何况,太皇太后亲自保了他不死的。
正因为如此,押解他的这位郑县尉不想就这么放过他,这里已经是福建路的漳州,再过去就进入了广南东路,而他们一行的目的地,就在其治下的循州,他再也不想等了。
“郑县尉,某已伏法,不过去一远州苟且一生,何苦还要害某性命,某的身家财物都与了你,就饶过这一遭吧。”
“晚了,贾团练,天下之大,已经无你容身之地,婺州百姓闻你将至,露布飞骑逐之。建宁府乃大儒故里,而这循州,你忘了吴丞相是如何死得么?为何当年你不肯饶过他一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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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似道被他一口揭破此事,不由得浑身颤栗,就在今年他被籍之后,吴潜被当今官家追赠少师,恢复一切名誉,而他这个始作甬者,却走上了当年的老路,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时辰不早了,贾团练,就此上路吧。”
说罢,来人上前一步,一脚将他踢倒,右手搭上腰间的刀柄,轻轻地抽出来,亮白色的刀光刺得贾似道眼睛都睁不开,惊恐之下,他一把抓住了来人的双腿。
“私下处刑,干犯国法,郑县尉,杀了某,你也逃不掉,何必如此。”
“某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
来人举起刀,毫不犹豫地直刺而下,贾似道只觉胸口一凉,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射而出,溅到了来人的裤角上。来人恍若不觉,手上加力,将没入其胸口的刀柄左右一转,再猛然抽出,血渍直飞到了他的脸上,而刀下的人,眼神灰暗,双瞳无光,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上前探了探鼻息,过了良久,来人才确定对方确实死了,他一把将蘸了血的外衣扯下,当作抹布擦拭掉刀上的血渍,然后随手丢在地上,还刀入鞘几个大步就走出了庵门。
守在门外的衙役见他出来,纷纷发出询问的目光,来人点点头,正待要开口,突然远方的官道上烟尘大起,隆隆的马蹄声如雷声轰动,正错愕间,一面大旗当先挑出,上面的“姜”字分外显眼。
“广南兵马司过境,尔等是何人,报上名来。”
“下官会稽县尉郑虎臣,奉命押解重犯来此,不敢当大军之道。”
虽然很不解为什么广南兵马会到福建路来,郑虎臣还是抱拳答道,对方的行军队列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不想无端触怒这些兵痞。
“会稽县?等着,某家将主会来问话。”
马上的亲兵一声大喝,调转马头就驰回军列,过了一会儿,几骑从大旗下分出,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庵前,为首的大将方面虬须、浓眉大眼,目光如炬一般盯在他们身上。
“你等押解的人呢,带本官去看。”
郑虎臣指了指身后的庵堂,姜才跳下马,带着几个亲兵就向里面走去,庵堂没有多大,里面的情形一眼就能看清。一发现倒毙在墙角的人,几个亲兵就将他挡在身后,佩刀也抽出拿在了手上。
“让开。”
姜才一把推开身前的人,他早就看到了那人一动不动,身前全是鲜血,只怕死得透了,而那个侧面,却好生眼熟,让他好奇得想上前一看究竟。
“是贾太师!”
走近一看,姜才不由得惊呼出声,他不敢置信,年初还意气风发,带着数万大军出京的倾国权相,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而当胸那个伤口,明显不是他自己所为。
“你做的?”
“是。”
跟在后面的郑虎臣应声答道,姜才点点头,他倒有些佩服此人的胆量,贾似道柄国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此人居然说杀就杀,也不怕被人报复。
“将他埋了吧。”
人一死,姜才往日的那些怨念也就烟消云散,怎么说也曾是一军统帅,这么曝尸荒野有失体统,他朝身后吩咐了一句,两个亲兵上前将那具尸体拖了出去。
“前面距漳州城还有多远?”
“快马半个时辰可达。”
郑虎臣是刚刚从县城出来的,闻言一口答道。
“尔等已犯了国法,虽情有可原,然罪无可恕,既然被本官碰上,便暂押军中效力吧。”
姜才叫过一个亲兵,让他带人将所有的衙役连同郑虎臣看管起来,等着后面的步军到达再编入其中,而骑军他则另有打算。
“传令,全军疾行,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漳州城中,拿下州城,马上前出三十里,遮蔽各处要道,不得有一人一骑漏过。”
这里已经是福建路,姜才将所有人都当成了假想敌,为了达成目地,他不得不谨慎再三。郑虎臣等人听到他的命令,一个个不明所以,只觉得事情匪夷所思,他们擅杀犯官已经够出奇的了,这位大将,居然要攻占本国的城池!难道碰上了叛军。
半个时辰之后,毫无所觉的漳州州治所在的龙溪县城就落入了骑兵之手,城门被关闭起来,所有的百姓都不准出入,而四方的官道上,行人只准进不准出,一派战争来临的紧张气氛。
“尔等这是越境,本官要具本上奏!”
被软禁在自己府中的知漳州赵介如暴跳如雷,他同郑虎臣等人一样,都以为是某地驻军哗变。对方打着广南兵马司的旗帜,却像土匪一样把住了城门,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小心地只敢说“越境”,不敢喊出“叛贼”二字,毕竟性命还在人家手里。
“想写奏书么,请便,不过想要送出去,须得等到本官出城才行,奉劝你一句,稍安勿燥,莫要惹恼了某的手下,小心他们不给你饭吃。”
姜才无所谓地说道,他不得不行此下策,因为现在军令还在来福建的路上,他根本就拿不出来,好在再过几天事情就会见分晓,也不怕他的威胁。
今天到达这里之后,一日的行程就告完成,晚些时候步军就会到达,而根据对讲机联系的海上船队,此刻也已经到达了漳浦海面,他们明日就会跟上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走出府衙,城中的小小骚乱已经平息下来,姜才所部并没有扰民之举,只是让百姓不得随意出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知道其中哪个会和蒲氏有瓜葛。
姜才心忧的并不是这件事,与京师的联系已经中断了,刘禹最后传来的消息是战事一切由他作主,何时开打、要如何打,都不再干涉。这与之前说的不相符,会不会有事发生?他不知道,但是直觉上肯定不是刘禹说得那么简单。
“打开传音筒,接通泉州张青云,本将要与他直接通话。”
收敛起心神,姜才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上,与其无谓地担忧,不如做好自己的事。既然没有坏消息传来,那就说明事情没有到那一步。他传下命令后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边,日已西斜,烧得周边云如火一般,那是大宋的颜色,从他记事起就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鞑子治下的济南府,李十一等人已经到达了那座大山之外,不同于上回,这次带来了三十多个人手,让前来接引的那个汉军小校吃了一惊。栗子小说 m.lizi.tw
“后头有家眷,不得不增添人手,况且还有一份大礼随行,这一路之上,颇不太平,没有他们的帮衬,某也到不了这里。”
李十一的解释还是可信的,在北地他又回复了富商打扮,作为解家的大管事,解府二哥儿最信任的人,就连寻常的蒙古人也不会为难他,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呢。
自然这个所谓的家眷,就由赵月娥来担当了,好在两人已经算做有了婚约,这么做虽然于礼不合,也无人会去置喙,毕竟那是一桩经历了风波的姻缘,谁都希望有个好的结局。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不能进这么多人,掌柜的还请见谅。”
小校看了看后面的车队,摇摇头说道,不光是人数的问题,山路很窄,那些大车根本就过不去,更何况其中还有女眷。
“无妨,某带着礼物进山,四、五人足矣。”
听到这个数,小校倒是不再惊讶,既然是大礼,份量肯定小不了,需要有人去搬,这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当那礼物被抬出来的时候,小校分明看到那个麻袋在蠕动,以这样的长度来看,里面装的什么立刻呼之欲出了。
“既如此,还要像上次那般,得罪了。”
小校拿出几根布条,他们有足够的人手,不需要外人帮忙,李十一接过,分发给几个进山的人,正待自行缚上,就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混在了里头。
“雉姐儿,此行是敌是友还不分明,你带着这些弟兄守在山外,月娥还要托付给你,这样不好么?那里头就是一个寨子,没什么可看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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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嗦什么,赶紧给我系上。”
对李十一的辩解,雉奴充耳不闻,她又不是来游玩的,既然有事可做,怎么可能放过去。况且她也有些好奇,费尽心思绑了一个鞑子大官,就是为了巴巴得送到这山里来?其中肯定有什么玄虚才对。
一身北地汉女装束的月娥早就跳下了马车,虽然她也有同样的好奇,可是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跟去的,那样只会成为负累。李十一蒙上眼睛之前,给了倚在马车边的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她也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劝解了一句既然不听,他也就听之任之了,从上回的经历来看,就算说服不了,山里的那些人也不会加害他们。何况这次他还带来了礼物,除了那个装人的麻袋被两个手下抬着,另外一口长条箱子也被两个人搬下了大车。
山路崎岖,林深路窄,转来转去地穿行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摘下蒙脸的布条一看,山谷里仍是那般安详,农夫在田中侍候即将收割的谷物,妇人或是在织布或是在井边洗衣,一群垂绦童子在空地上戏耍,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
雉奴被眼前的情景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在一个山窝窝里,还有这么一个怡人的小村庄。看上去他们已经经营了许多年,这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没过多久,一个老者被簇拥着走了出来,正是上回所见的那一位。
“听闻贵客又至,不知郑某上次是否没有说清楚?”
郑德衍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被放在地下的麻袋和木条箱子,神色淡淡地问道。
“郑公之言,李某不敢稍忘,此次前来,不过是听闻公之寿诞将至,送些小事物以博一笑,绝无他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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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鄙夫,称不得什么公,倒是这寿期,你是如何得知的。不必说,肯定是林小子告知的吧,既然来了,那便是贵客,请进屋奉茶。”
郑德衍倒是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人家远道而来,言明了是贺寿,伸手不打送礼人。他也打算看看,宋人想用什么来打动他,这个麻袋里的人,又是谁?至于财帛还真没有放在他心上。
木屋没有多大,李十一只带了一个人进去,而这个名额自然就被雉奴抢了。郑德衍看了她一眼,微微有些错愕,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回未曾细看,今日一见,谷中颇有气象,只是此地离着济南府太近。鞑子现在腾不出手,一旦得了江南,焉知不会派兵进剿,到那时,郑叔意欲如何?”
“本就是死里逃生之人,活得一天算一天罢了,他若是来,大不了一拼。难道你那朝廷,又能指望不成?”
郑德衍对他的开场白不无讽刺,虽然这也是实情,可至少现在还能安稳渡日,如果照这个宋人的意思,岂不是要以卵击石,早早自取灭亡?
“某前来此地,非是奉了朝廷之命,也没有什么一官半职的许诺,一切都是我家主人在筹划,所为的也非是招安你等,所以郑叔无须担心。”
“你家主人?这可奇了,他找郑某人有何目地,想收买这山中野货?还是进山观景。”
大宋朝廷的信用在眼前这人已经破了产,李十一干脆将话挑明,郑德衍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什么样的人会想来收买他们这种人,他想干什么?
“不瞒郑叔,鞑子即将大举南下,相信你已经收到了风。界时京东各路都会无比空虚,此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吾主不求你什么,只要郑叔还是个不甘人下的汉子,自然会知道要如何做,而若是你果有想法,吾主必不吝相助。”
这个消息毫不出奇,郑德衍处在这种情况下,对外面消息的搜集一刻都不敢放松。济南城里有什么动静,最迟一个时辰后他就能得到,因此鞑子征兵征粮征役,益都、东平之兵调往徐州一线集结,都是早就得到的消息。
眼前这个宋人的话也很直白,鼓动他出山,趁着鞑子兵力空虚之际图谋再起,这一刻他久已不见的热血确实有些涌起,没有人愿意无声无息地老死山林,特别是这一切还要看鞑子肯不肯。
可是想到过往的遭遇,他的心又冷了下去,宋人是最无法指望的。小的时候还好,稍稍有点声势了,就肯定会被猜忌,既而削弱,甚至于武力镇压,那些都是血的教训,从来没有在他心里抹去过。
说什么主人,哪个宋人会有那样的眼光,又有哪个宋人会有那样的财力,左右不过是花样托词罢了。一旦引得自己心动,到时候该来的一样不会少,郑德衍神色平平,面上不见丝毫变幻。
“贵主高看郑某了,不过苟延残喘之辈,山野之中一农夫,动刀动枪之事早就远去。尔等远道而来,又承你叫一声郑叔,用过饭后就走吧,那些事物也带走,郑某没想过什么寿诞,让你白跑一趟,对不住了。”
明明已经有些意动了,突然又说出这么明确的拒绝之语,李十一知道他还是深深忌讳自己的身份,而如今唯一可能打消他顾虑的,就只有带来的东西了。
“郑叔既然这么说,某也不再强求,不过东西已经带来了,万没有带回去之理,某敢担保,其中一样,定能合你的意,不如一观如何?”
原本就想看看宋人究竟想用什么来打动他,听李十一这么一说,郑德衍也没有再推辞,左右不过看上一眼,合不合心意,不还是自己说了算么。
“打开之前,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郑叔应允。”
“但说无妨。”
两人走出屋外,李十一看着地上的麻袋,突然开口问道。
“此物要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拿出来,方才显出某的诚意,某遍观四周,唯有那处方可。”
李十一所指的地方是另一处木屋,郑德衍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那个屋子他上次带此人进去过,在谷中不是随意能闯的地方,而李十一的神情也很坚定,竟然是非此不可。
“请。”
郑德衍做了一个手势,两个手下抬起麻袋跟上去,雉奴没有进去过,也好奇地跟了上去。一走入门内,她就吃了一惊,那里面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木牌子,竟然占满了整间屋子。
“可以了么?”
他沉声问道,搞出了这么多妖蛾子,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不会答应的。
“郑叔,不如你自己来吧。”
李十一同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在郑德衍身后的那个汉军小校闻言想自己上前,却被他一把拉住了。郑德衍蹲下去,慢慢地将绳索解开,露出一个扎着汉人发髻的脑袋,嘴被一团破布塞着,眼神惊恐无比,这人给他很熟悉的感觉,一把扯去嘴里的破布之后,郑德衍猛然惊呼出声。
“你你是严忠范!”
“如假包换。”
李十一凑上前,在他耳边轻轻地补充了一句,不枉他们辛苦一场,看郑德衍激动的表情,这份大礼可谓当之无愧。而后者显然还没有从眼前的所见回复过来,手指着地下的人颤动不已。
这个消息来自刘禹从后世找来的资料,李璮之变,同为本地汉人世家的严家不但没有参与,而且积极出兵镇压,最后济南城破李璮被执,就是死在此人手上,郑德衍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有生之年看到此人,而且任他宰割。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们是李氏余孽。”
好不容易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严忠范一抬头就看到了桌上的木牌,那些字眼一个一个地打在他的心头,让仅余的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眼前的所见告诉他,这不是什么绑匪求财,而是阎王索命!
“不错,我等都是济南城中逃出的亡命之人,恶贼,你也有今日!”
郑德衍的声音如利枭一般回荡在屋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久久不绝于耳,让人听了毛骨悚然,也不知道这种情绪已经在心中积压了多久,到今天才终于发泄出来。
“怠慢几位贵客了,这份大礼,郑某很喜欢,谷中还有些私事要办,贵客若是不嫌弃,可在一旁观礼。”
“但凭郑叔作主。”
接下来要做什么,李十一不问也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能让外人看已经很不错了,只要这礼物合乎心意,那再谈什么都会事半功倍,他很有信心,这一回绝不会再空手而归。
片刻之后,谷中四下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哨音,似乎是从某种动物的叫声转化而来,声音被接力一下紧似一下地传递着。不久之后,山谷中的一片空地上,原本放着的农具都被清理一空,上面站满了男妇老幼,差不多有近千人。
“弟兄们,老少爷们。”
郑德衍走上一处倒置的大石碾子,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估摸着人到得差不多了,两手一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才开口说道。
“今日聚集大伙,是有要事,此事,老夫十多年前就想办了,可是没有那个能力。而今日多亏了一个小兄弟帮忙,才得以一尝夙愿,来人,将人带上来。”
全身捆成粽子一般的严忠范被谷中的两个年青人拉了上来,挂在一根打入地下的木桩子上,他无神地双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认识的,全都是普通百姓打扮,可是看着他的眼神,就像要生吃了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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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老弟兄已经认出来了,没错,这个人就是当年害得少帅兵败身死的严府老贼,靠着咱们弟兄的鲜血和人头,他们飞黄腾达,成为鞑子的红人。可是济南城里流的血,却没有一时半刻忘记过他们,今天,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让郑某在死之前有一个冥目的机会,大伙说说,怎么办?”
“杀了他!”
“烧死他。”
“太便宜了,剐了他,剁成碎肉喂狗。”
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群众的智慧也是无与伦比的,一个又一个恶毒的主意被提出来。听得一旁的李十一等人都不由自主地身上发冷,谷场上的人群越来越狂热,这股力量要是释放出来,会给鞑子造成多大的打击,谁都猜不到。
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人饿了许多天,根本没有辩解的力气,他神色木然地听着这些人对自己的宣判,无助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脑子想的却是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李璮起事之前曾经联络过他们严家,当然最后的结果是被出卖给了远在和林的大汗忽必烈,后来的结果则是北地的汉人世家联合起来镇压了这次反乱,而大汗回报他们的是解除所有汉人世家的兵权,也包括他们严家。
如果早知道后来会是那样,严家还会不会做出当初的决定,严忠范不知道,也许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可是谁也无法回到过去,这或许就是他今天的下场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谷场上没有了狂热的呼喊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大片哀哀地哭泣声。郑德衍站的那个位置上,被屋里搬出来的木牌所占满,写着李璮名字的那一块前面,放着一颗暗红色的心脏,而桩子上的那个人,早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
“若非贵客,今日谷中之人无法如此畅快,请受郑某一礼。”
“举手之劳,快快请起。”
老者坚持行了一个大礼,才站起身来,宋人已经摸透了他的底细,送来的礼物让他根本无法拒绝,压抑十多年的大仇得报,就算是死也可以闭上眼了,想到之前他们的建议,他倒是无所谓,可谷中人数众多,是不是都还有那个心思,他并不敢打保票。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有一事,当年围城的鞑子统帅另一人董文炳,业已丧命建康城下,其首级就供奉在临安城太庙中,恕李某不能取来。”
“原来如此。”
郑德衍这一次真的无话可说了,董文炳位高权重,已经是无法岂及的所在,没想到宋人仍然有办法取他首级,这颠覆了之前他对宋军的印象,早有这么勇猛,何愁北地不复?
“照理说,你等如此高义,老夫就是将这条命送了也不值什么,可是你们也看到,谷中尚有老弱幼子,许多人早已忘了刀兵,你等所谋者大,若是误了事那便会适得其反,想必贵主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李十一听得出,老者并不是故意推托,狂热是一回事,真的起兵造反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什么希望,又没有走上绝路,谁会愿意干那掉脑袋的事?
“郑叔言重了,某只是想请郑叔带路,虽然鞑子戮力征讨,可据某所知,李帅余部尚有许多存活下来。以郑叔的德望,就算说服他们不得,为某引见还是可行的吧。”
“这个么,定当尽力,某这把老骨头少不得也要活动活动,走,咱们边喝边聊。”
李氏盘踞此地近三十年,可谓真正的地头蛇,要想将他们连根拔起,没有更长的时间根本做不到。就连鞑子军队中,李氏旧部也有,比如建康之战俘虏的那些人,而这样的人在徐州集结的队伍中为数还不少。
只要打开了这个口子,慢慢地他们就会越陷越深,到时候,只怕不用自己鼓动,他们都会去做。李十一满脸堆笑地跟着老者,喝酒什么的他喜欢,喝大了什么都可以谈。
“好!”
两人并没有喝多长时间,就被外面突出其来的声响吸引住了,李十一随着老者出来一看。谷场的另一头,围上了好些人,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喝彩,让二人都心生好奇。
“还有谁?”
雉奴执着一张大弓问道,她一身普通男子打扮,不过此刻场边所有人都知道了其实是个小娘子。不光如此,还是一个利害至极的小娘子,谷中最好的箭手,无一人是她之敌,眼看着又一个年青人讪讪地退了下去,不知道还有谁能一挫她的锋芒。
而在所有的年青男子眼中,这个小女子已经成为他们倾慕的对象,手中的强弓在她手上如同长了眼睛,靶子已经放到了五十步,仍是箭无虚发。更要紧的是,在她惊人的技艺之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更是清澈无比,让被扫过的每个人都心跳不已。
“四娘子。”
突然,李十一听到身边的老者喃喃自语,他转头一看,一行浊泪顺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流了下来。看他的模样,李十一心生诧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难道说雉奴长得像那位传说中的女将?
郑德衍看着场上情景,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眼看到四娘子时的神情,同样是这样惊人的技艺,同样是那般动人的美貌,而自己同样是如此地年青,也许就是那一刻,自己有了为其去死也在所不惜地执念吧。
“若是你能说服她应承一事,贵主的愿望或许就能达成。”
过了片刻,郑德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转头对李十一说道。在后者点头之后,他附耳轻声说出了一番话,李十一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此事,你必须亲自去同她说,某不是她的上司,做不了主,就连让某去猜测,也不敢断言她会不会应承,若说天下只有一人能做到,那就是我家主人。”
“难怪,老夫觉得她好像,也罢,若非如此,她就不是老夫心中那人了。”
郑德衍听过之后,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欣喜异常,就连性格也是一样,多少年了?他激动地老泪纵横,哪还有方才那个模样。
“贵主可是执掌江淮的李大帅?”
“这个么,实不相瞒,我等身上确有李帅所发腰牌,可却并不是他的人,我家主人也非在他之下,如此解释,郑叔可满意否。”
郑德衍点点头不再追问,从他的话里,可以得知,其人势力非同凡响,李大帅也要卖他面子。这样的人想要在北地掀起风浪,只怕其意也不一定会在宋室,他转向谷场上,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极好的借口,蛰伏这么多年,再不动动这把老骨头就真的生锈掉了。
“梨花枪?”
“正是梨花枪,传自四娘子,在北地赫赫有名,不知姐儿可曾听过?”
雉奴听他说得郑重,倒是有些好奇,一直以来她精于弓马,短刃也还不错,就是长兵器上差一些,如果真的能学到一套绝技,宁哥儿只怕再也打不过她了吧!想到这里,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
见她意动,郑德衍也放下了心,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回担心人家不肯学,说起来这谷中的人只怕都不会信,谁不知道这套枪法是他最珍重的,寻常人轻易都学不到。
因此,出山的时候,只余了李十一一人,几个手下都被他留在了山里,一是可以随时联系,二是照顾雉姐儿。将这番情形说与等候良久的月娥后,她也是吃惊不已,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被雉奴做成了。
只不过,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个辗转传来的消息给彻底打懵了。放下传音筒的时候,月娥敏锐地发觉李十一的手在发抖,她知道这是后者极度愤怒才会有的本能动作,倒底出了什么事,会让他气成这样?
“传某的令,各地除留必要人手,全都向大都城总号集中,不得打听原由,速度要快。”
“掌柜的,那还要不要去宁海州开铺子?”
被手下一提醒,他才恍觉自己没有考虑周全,此事也是侍制亲口叮嘱的,不能不办,可是他一门心思放到了大都那里,根本不想再去走一趟。
“交与奴吧,奴和雉姐儿一块去,不就开个铺子么,你分两个人手与奴,保管做得妥妥当当。”
月娥她们还不知道实情,李十一没打算告诉她们,否则雉奴一听就肯定会跟了去,那里不是寻常地界,一点错都出不得,否则害得就不是一条性命了,想到这里,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自己的这位未过门妻子。
“也好,你等走上一趟,那里靠海,可玩之处颇多,不必担心某这里,那边事情一了就会前去接你们。”
“嗯,你也要多加保重,奴在那里等着你。”
李十一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现在没有办法顾她,侍制要前赴大都城,无论如何都要保得他的平安,否则现在做的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为此他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真到了那一刻,也只好对不住怀中这个痴情的小女子了。
两天之后,从临安城出发的使团一行到达了独松关,从这里既可以往前直达建康府,也能转道宁国府去往江西,他们选的自然就是后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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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关隘的位置极其紧要,因此队伍通过得很快,刘禹都顾不得与守关的两个熟人打声招呼。而廉希贤眼中看到的,则是耀眼的红色,三万将士实枪荷戟,将关墙占得满满当当,目送着他们穿关而过。
今日的预定宿营地是湖州境内的安吉县城,安排好各路人马的驻地之后,刘禹将孙七叫了过来,他领着刘府家丁,准备一起前往大都城的,可是刘禹却没有这样的打算。
这些人不同于训练有素的亲兵,欺负欺负平民百姓可能还行,真要到了鞑子的地盘,可能忙帮不上还要添乱,因此他一早就没想过要让他们过去,带着随行是为了安叶应及和他娘子的心,现在也到离开的时候了。
“老七,有桩要事须你去办。”
“郎君只管吩咐。”
孙七已经作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此刻看到东家一脸的郑重模样,只当是真有要事,赶紧恭身作答。
“这封书信,内有机密,须得立时送往建康府面呈李相公,某思来想去,唯有你可任之,你意下如何?”
“建康府?那如何再与郎君汇合。”
孙七并不傻,这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使团的行程都是定好的,不可能单等他一人,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心思缜密,刘禹赞许地点点头。
“此事更为重要,到了建康府,一切须听李相公安排,一时半会是回不了临安府的,你可愿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七是做过帮闲的人,查言观色听风辩意都是本能,其言下之意还有什么猜不出的,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一般,什么滋味都有。
“去吧,将家丁们都带上,闲时教他们认认字,到时候某归来之时,你等再一同随行。栗子小说 m.lizi.tw”
“郎君,这这让小的如何使得,不若让他们去建康府,小的一人跟随,别的不敢说,为郎君跑跑腿,打通些关节,还是做得的。”
孙七的表情十分真诚,刘禹也不认为他有演戏的必要,可是他是去敌人大本营作周旋的,孙七说的这些根本用不上,那里的人只认实力,多带一个就可能枉死一个,刘禹不打算再去经历一回。
“老七,你还有大用,不在这一时,听某的,好好带着他们,想做事,今后有的是机会。”
刘禹用不容分说的态度结束了谈话,孙七尽管内心纠结还是领了命,他们将直接前行通过广德军入建康府。而到了明日,使团就会转道宁国府,这条线路同廉希贤入京时选择的一样。
整个宋人使团中,除了他这个正使、吕师孟为副使,还有礼部、鸿胪寺、枢府的几个小吏作为随员。一队五十人的禁军作为护卫,领头的是殿前司内班直、都虞侯杨磊,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这队禁军都来自精锐中的精锐,御龙直。
兵志有云:“禁兵者,天子之卫兵也,殿前、侍卫二司总之。其最亲近扈从者,号诸班直。”,按宋人的检选标准,上四军都是超过一米八的大汉才能入选,而优中选优的诸班直则更为高大,杨磊与金明差不多,达到了一米八五以上,他的手下个个也是如此,和他们在一起,刘禹的个儿就不够看了。
为了给他们这些国使充场面,朝廷也是费尽心机,将这些放到北地也堪称雄壮的军士尽数派了出来。此行,刘禹没有带多少自己的亲兵,这些人就是他们全部的倚仗。
通过杨磊,刘禹很快与这些不算普通的普通军士打成了一片,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文官架子,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如果上位者想让手下为自己卖命,至少你要装出一个重视他们的样子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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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刘禹能做到这一点,不光是因为他来自后世,而是凭着一张嘴皮子,那些放到后世平淡无奇,但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故事,就成了双方沟通最好的媒介,这一招从他开始穿越起就屡试不爽。
“侍制,听说咱们前往的元人都城,就是燕云故地,可是真的?”
“确是如此,前唐之时称为幽州,辽人称燕京、金人称南京、元人改为大都,都是一个地方。宣和五年,大宋复有燕地,改为燕山府,可惜两年之后就丢与了金人,此后再未踏足过此地。”
从石敬塘将其割让给契丹人开始算起,这个口号喊了三百多年,当然南渡之后,收复中原才是迫在眉睫的事,燕云十六州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梦,几乎再也无人提及,要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大都,这些禁军也不会去打听。
而那短短的两年,成为大宋疆土最大的两年,这种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区区数年之后,不但燕云没有保住,就连整个中原也全部沦丧。而现在,他们这些使者又将去签订一份新的和议,将大半个荆湖和蜀中割给元人,这会是头吗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作为参与者,刘禹并没有那种切肤之痛,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宋人,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就像在翻一本历史书,而书中的主人公却是你自己一样。
这是一个不愉快的话题,直接导致了冷场,刘禹也没有说下去的心思,站起身后。信步走向人群之外,这里离着县城不远,由于他们人数众多,没法直接安排在城里。
“燕云故地,如今你们宋人还有几个记得那是燕云故地?大都城里的汉人,被你们为什么?‘虏’,是你们自己抛弃他们的,如今他们可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人。”
不知什么时候,廉希贤出现他身后,这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主,刘禹发现他很喜欢招惹自己,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突然出现。
“同文同种,你说他们会是什么人,羔羊迷途,总有一天会找到家,而那一天,你或许能看得到。”
刘禹对他的反诘嗤之以鼻,华夏有着强烈的大一统惯性,其纽带就是汉文化,就连眼前这人,过个几十年,只怕就只会说汉话了。
这个时代,并没有明确的汉民族概念,汉人这个词指的是北方人,而南边被称为“宋人”或是南人,历史上也许正是宋朝的灭亡和明朝的建立,经历了被压迫被奴役之后,才形成了民族共识,刘禹身处的这个时代正是最后的关键点。
廉希贤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就算大元有着这样那样的危机,也远远要比他的大宋强盛。在廉希贤的心目中,忽必烈这个明君更不是那个刚刚脱奶的小官家能比的,他明明自己也承认,却还是那样大言不惭。
“刘侍制,某还是那句话,若是你我能同殿为臣,吾主必会倒履相迎。”
“廉尚书,相信某,他不会的。”
说完,他拍拍廉希贤的肩膀就自顾自走开了,只留下后者不明所以地站在那里,因为看上去,刘禹并不像在开玩笑。
泉州城,在知州田真子送出辩书后,气氛着实轻松了几分,深知朝廷效率的蒲氏等人即使后来接到了新的消息,也根本不以为意。因为表面上,这位金都督根本就没有南下之意。
“水路,走运河?只怕他赶到广州之时,元人已经打进浙西了吧。”
这句话被蒲氏说出来后,赢得了在座所有人的一致认同,嘲讽的话语此起彼伏,按照行程,说不定还真是有可能。
在这么敏感的时刻,朝廷在广州设这个都督府,又明令节制三路兵马,不问而知针对的就是泉州,是应变也罢,是征讨也罢,泉州都有足够的时间来预备。
而不久之前,元人新的使者带来了切实的消息,最迟到九月,大军就将南下。界时蒲氏等人的举动将对东南战局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未来江浙行省左丞、世掌市舶司的承诺,已经成为触手可及的诱惑。
当然,这一切,蒲氏是不会同在座的人说的,泉州必须在他的主导之下,这一点无庸质疑,任何敢于挑战他的地位的人,就算曾为盟友那也不行。
“诸位,如今已至八月,只要我等再坚持一个月,便能为子孙家族带来百年以上的富贵,为此首鼠两端之徒必须肃清,泉州城就是我等送于大元皇帝的最好礼物,敢于阻止的任何人都是我等的敌人。”
在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蒲氏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固定泉州城,等待元人的到来,现在一切的重点就是加固城防,做到万无一失。
“海港一带还须戒备,不过主力应撤入城中,城防人手不足用,某叫他们有钱出钱有人出人,以乡兵的名义招募进来,到时你派些人来担任指挥。”
“海公无须忧虑,两广福建能有多少兵马可调?那位金帅不愿意走,还不就是无人可用么。以某看那个什么都督府就是个空架子,朝廷是为了以此施压,逼迫我等弃城他走。”
夏景不以为然地说道,各地就算是有些兵马,能不能上阵还是个问题呢,退一万步说,依托城防,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守到元人到来,更何况这仗能不能打起来还不一定。
蒲氏对他的轻视态度有些不满,但又不便直言反驳,此人是城中最大的倚仗,必须要好好加以笼络才行。不过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朝廷一天不定下他们的罪,这个都督府就一天无法进兵,官司还有得打呢。
经过了长途跋涉,伊儿汗阿八哈麾下的大军终于抵达了亚美尼亚王国所在的阿达纳平原,而迫不及待主动担任先锋的亚美尼亚军队在其国王莱翁的带领下,昼夜兼程地赶到国都塔尔苏斯,眼前看到的情景让这位骁勇善战的骑士差一点从马上一头栽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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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不,上帝,这绝不是我的塔尔苏斯!”
莱翁喃喃地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他的亲卫们和随后的大队骑军都和他一样不敢置信,那个富饶美丽的北地中海明珠、十字军的中转地、通往东方的贸易枢纽,就是眼前所看到的这片断壁残垣?他们的亲人呢,他们的家庭呢。
所有人都下了马,将沉重的头盔和面甲放到马背上,拔出长剑,沿着道路搜索前行,两旁的村庄还有余烬未熄,到处倒毙着尸体,每个人都心情沉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之后,高大的城堡出现在视线里,士兵们怀着侥幸的心理走上去。硬木镶铁的巨大城门只剩了半截残骸,城墙上既没有守兵也没有旗帜,整个城市像死一般地寂静,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一直到位于城中心的广场。
“砰”地一声一接一声,那是长剑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们纷纷捂着脸跪倒在地上。这些在最残酷的战场上也从不曾失去兵器的战士,无法接受他们看到的情景,痛哭声在广场上空响起,随后赶到的莱翁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上。
难怪城里到处都不见人影,因为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无数的身体相互倚靠着就像木桩一样堆在地上,而他们的头颅则被堆在了广场中央的喷水池里,就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让人不寒而栗。
马穆鲁克人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他们,而这种方式原本是蒙古人带来的,凡是高过车轮的男子通通被斩首,其余的则被带走卖为奴隶,如果不出意外,永远也回不了家乡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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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城市的财富被洗劫一空,建筑物被放火烧毁,精美的宫殿、教堂、民居、军营都变成了废墟,这是打击对手最直接有效的方式。等到阿八哈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们才刚刚统计出损失的人口数,所有的亚美尼亚士兵都在干着一件事,掩埋尸体。
“沿海的几个城镇都是一样,阿亚斯、苏达、恩尼,超过三万人被杀,五万人被掳走。据幸存的人说,马穆鲁克人七天前就退走了,他们是坐船从海上来的。”
莱翁仍然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起身,他的一个大臣低头向阿八哈禀报了统计出来的数字,失去了接近十万人口,这对于本来就人丁稀少的亚美尼亚王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而那些损失的财富,已经根本无法估量。
从幸存者嘴里,他们知道了大致过程,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看到敌方的船队时,人们纷纷试图逃进城堡。而城堡的守卫却不足,在马穆鲁克大军的围攻下,很快就陷落了,唯一逃出来的就是莱翁的王后和几个儿女,她们已经被找到。
阿八哈看着这个骁勇的战士,如今已经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躺在床上,短短几天就瘦得不成人形,他是为了自己才倾国而出的,而敌人则卑鄙地利用了这一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亚美尼亚出产最好的重骑兵和良马,是他的军队中重要的组成部分,由于同属一个十字架下,也是忠诚度最高的附庸国,远比信绿教的安纳托利亚塞尔柱人要可靠。
“莱翁,请相信此刻我的心情和你一样,他们既是你的子民,也同样是我的子民,为我纳税出征,你有任何的要求都可以说出来,我,阿八哈,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绝不会对这场灾难视而不见。”
“感谢你,尊贵的可汗,您最可靠的仆人莱翁只有一个要求,将同样的遭遇降临到这些异教徒身上,如果可汗能答应,每一个活着的亚美尼亚人都将聚集在你的大旗下,杀向你指出的任何一个目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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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请求,阿八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无论有没有这场灾难,他与那个国家的矛盾也是不可调和的,父亲临终的遗训浮现在眼前,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握住了莱翁的手。
“我答应你,阿勒颇、哈马、甚至是大马士革,所有的俘虏都由你处置,马穆鲁克人将品尝到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这是长生天的呼唤,也是上帝的意旨。”
决心已定,阿八哈开始考虑整个战局问题,他的形势并不妙,北面,金帐汗这个宿敌像疯子一样纠缠不休,东面察合台的八刺汗虽然被他打败了,可是现在的统治者笃哇却仍然蠢蠢欲动,想要报复他两年前对河中地区的侵袭。
如果不解决这两面的威胁,他对马穆鲁克的进攻就必将成为敌人窥视的机会。而仅有盟友君士坦丁堡里的那位皇帝陛下,实在是太弱了,阿八哈只能通过他去寻求西方更多的同情和支持,目前还很难看到这一点。
这样的形势甚至比他的父亲旭烈兀在位时还要恶劣,而自己最大的战力蒙古骑兵对敌人的威胁似乎在减退,马穆鲁克人同样拥有最好的战士,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勇猛而顽强,决不是一个轻易能打败的对手。
或许像他们在塔尔苏斯所做的那样,烧毁城池,掳走人口和财富,打击对手的战争潜力会比较有效?阿八哈走出莱翁的军帐,望着一片废墟的亚美尼亚王国,若有所思。
“记下我的命令。”
“遵命,大汗。”
一个随军文书半跪倒在他的膝前,用马鞍堆成一个桌面,拿出一张羊皮纸和一只细管鹅毛笔,等待着他的吩咐。
“写一封书信给不哈刺的笃哇汗,就说如果他愿意停战,我会将从哥疾宁、起儿曼到申河的所有土地都交给他,如果他愿意派兵加入我的麾下。我向他保证,每从马穆鲁克人手里夺下一座城镇,他就能得到呼罗珊那里同样的一座城镇,以伟大的成吉思汗作证。”
之所以选择向察合台汗国让步,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手下败将,比起其他人要好对付一些,如果哪天再翻脸了,带人去抢回来就是了。
“再写一封信给我的连襟那海,告诉他,如果他有意于金帐的汗位,我阿八哈保证尽全力支持他,绝不会要一寸土地。”
金帐汗那边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就算割去高加索地区,他们的胃口也只会越来越大,何况那一带是两国的天然屏障,他怎么可能去做自毁长城的事。
能想的都已经想到了,不管两者能不能达成,现在都是出兵打击马穆鲁克人的最好时机,阿八哈需要他们的人口和财富,莱翁需要报仇,而他的各个附庸国则需要看到一场胜利,以维持对宗主国的敬畏。
“大汗,玛丽亚王女回来了。”
不用亲兵提醒,他也看到了从西面过来的一股烟尘,巴列奥略家族的族徽被当先的骑士高高地举起,玛丽亚那匹雪白的战马将她瘦小的身形完全挡住,只有罩头的披风被风吹起,这一行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阿八哈有些期待。
“大汗,我回来了。”
玛丽亚跳下战马,半蹲着向他行了一个拜占庭式的宫廷礼仪,阿八哈马上把她拉起。玛丽亚长着一张典型的希腊人脸,刀削一般的线条,高挺的鼻尖,就像胜利女神尼基一般精致动人。
“瞧瞧我的玛丽亚为我带回了什么好消息?”
“在君士坦丁堡,我向父王转达了你的意思,他同罗马方面的使者接触之后,得到了以下承诺,如果大汗有意进军耶路撒冷方向,将会被冠以‘圣战’的名号,换句话说,我们将成为教皇承认的十字军。”
就这样?阿八哈不觉得这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现在需要的是更有用的东西,比如援军,或是物资什么的,不过他的神色没有变化,因为玛丽亚好像还有话说。
“在这个名义下,虽然诸国签订了停战协议,但是会有一部分人以自愿的名义加入我们,威尼斯人也答应出钱雇佣一支德意志佣兵,协助我们作战,他们的条件是,得到我们开战的消息,以及圣城的归属。”
“答应他们,通通答应他们,告诉他们我将重建耶路撒冷王国,并交给合法的继承人统治,玛丽亚你真是我的天使。”
阿八哈一口吻上了她的小小的嘴唇,炙热的呼吸将她几乎融化,一个长长的热吻之后,阿八哈一把将他抱起,走向临时搭起的营帐,不到一会儿,帐中就传出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这是对她的奖励,玛丽亚带来的成果几乎达到了他最完美的预期,不但有实质性的援助,还有大义名份,更重要的是,那帮头脑古板的罗马人终于在事实面前低头,不再将他们划为异端。
有了这个名义,他还可以召集附近的一些基督教小国,比如塞浦路斯王国等等,对于他来说每一个战士都是宝贵的,让他们去死,总好过死蒙古人,这笔帐阿八哈算得很清楚。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感谢马穆鲁克人的残暴,让所有目睹的人都占到了他这一边,就连同属绿教的塞尔柱人也不例外,要知道他们之间也是有着深仇大恨的。
阿八哈忠实地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切特质,好战、残忍和对蒙古人名义上的宗主忽必烈的绝对忠诚,尽管那个唯一的盟友离着差不多万里之遥,使者往返一趟要数以年计。
这场说不清楚是怎么产生的风暴,已经发生了化学作用一般的质变,让被史家称之为“东方十字军”的这场大规模征伐行动提前了整整五年,阿八哈的军力也达到了一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
阿力麻里,突厥语“苹果”的意思,到了后世这里依然以盛产水果出名,而它原本是察合台汗国的国都所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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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任察合台汗八刺即位之后,由于他背叛了扶持他登位的忽必烈,受到了元军的攻击,六年前,旧都阿力麻里及周围的大部地区都落入了元人手中。
为了震摄西北诸王,特别是反心最盛的海都,忽必烈在这里设立了征讨大本营,以其子那木罕为主帅,阔阔出为副帅,右相安童为辅,集结了拖雷系诸宗王各军总数十二万之多,成为西北防御的一支重要力量。
因为实际掌握军权的安童措置失误,引起了整支军队的哗变,两个皇子那木罕、阔阔出和他本人都被叛军所胁持,分别送到了海都和八刺的手中,而叛军则尽有河西走廊,彻底遮断了元人同西方的陆上交通。
同历史上相比,忽必烈的反应要快得多,不用将已到江南的军队调回来,而是直接让伯颜和阿术赶赴西北,以甘肃、陕西等行省汉军为主力,再辅以一部蒙古骑兵,因此,叛军没有像历史上攻入漠南,更没有占领哈拉和林。
伯颜的动作很快,他马不停蹄地直接带着骑兵赶到了元帝国的最边境城市哈刺火州,稳定了边境上的形势,同时将叛乱的范围缩小到了原察合台汗国的阿力麻里地区。而同时,随着忽必烈的旨意已经集结起来准备用于蜀中战事的陕西、甘肃两行省所部汉军,与来自漠南的蒙古各部都分别向着那里进发,声势之大前所未有。
或许是没想到大都的反应会这么快,拥有十万之众的叛军似乎失去了方向,对于下一步要去哪里,各部宗王谁也不服谁,一日复一日地在大帐中争吵,从而失去了最佳的进兵时机。
反观伯颜,不待后军到达,带着先期抵达的阿术所部骑兵和边境驻军一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亦刺河。然后连夜疾进,在距离阿力麻里不到三十里的亦刺八里大败叛军前部,紧接着移师黄草泊,设伏击败了闻讯赶来的援军一部,叛军两部残兵会合后,又于阿力麻里城郊再次被击溃,回到城中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这一路进攻,无论是战略还是战术都尽显名将风范,伯颜似乎憋足了劲,要将建康城下的郁闷在这里发泄出来,这一带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也为骑兵突袭创造了有利的条件,败讯传到阿力麻里城中时,诸王终于停止了争吵,开始为自己的前途担心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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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叛军主力尽数在此,伯颜所带骑兵的数量相差太远,对手又盘据城中,他果断地下令后撤,在亦刺八里等待后续部队的到来。战局一时陷入了对峙期,叛军人数占优却内部纷争不断,士气也因之前的败仗很是低落,竟然不敢主动进攻远远低于自己的伯颜部。
“不如后退吧,与海都汇合,伯颜肯定在等待援军,咱们又在等什么?”
“依我说趁他援军没到,先打垮他,如果能拿下他的人或是首级,就能逼得忽必烈退兵,到时候一切都好说了。”
“谁去打?就凭你吗。”
“怎么,阿里不哥的子孙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倒是流着蒙哥汗的血,不一样要给忽必烈跪下称臣?”
一顶极大的草原式帐篷中,几个王公打扮的蒙古人喋喋不休地争吵着,坐在当中的一个男子却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盯着地上的毡子,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这些话语一句不漏地飘进他的耳朵,刺激着他的心脉,没错,他就是蒙哥汗的第四子昔里吉。按照汉人规矩,原本应该是皇子才对,可是草原上讲的却是强者为尊,现在不过是个拥有一小块草原的藩王。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以草原的方式夺取了大汗之位的忽必烈,时隔不过数年,就宣布改国号为“元”,开始推行汉人的那一套,汗位由诸王推举变成了他一家世袭,这让诸王怎么服气。
他凭什么?凭那些支持他的汉人么,那就应该交出汗位,去做他的汉人皇帝,草原只属于长生天的子孙,伟大的成吉思汗后裔。昔里吉用厌恶的眼光看了帐中的一众宗王,他的忍耐已经快达到极限。
“昔里吉,你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你们继续吵,吵到伯颜带着他的大军来包围了这里,把你我像捉兔子一样捉回去,那就不用再浪费口水了。”
他没有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帐子里的确有些不通风,加上被他们嚷嚷得头脑发涨,一走到外面,昔里吉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呼吸上一口带着鲜草气味的空气,感觉就连心中的烦闷也不翼而飞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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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麻里不算一座很大的城市,举目望去,到处都是矮矮的帐篷,外围的城墙也远不像中原的汉人那么高大,非常符合草原人的特点。
死守是没有出路的,再说了蒙古人也不擅长此道,究竟应该怎么做才会有一条活路呢?昔里吉望着蓝天白云苦苦思索着,长生天如果真的有灵,就应该给他一个明确的指示。
为了取得外援,他们将俘虏的忽必烈两个儿子和丞相安童送往了海都还有钦察的忙哥帖木儿处,希望他们能发兵,共同讨伐背叛了草原传统的忽必烈。
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就连近在咫尺的海都都没有回音,难道他被上一次的失败吓破了胆,不敢再挑战忽必烈的锋芒?昔里吉有些不太相信。
那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不承认忽里台大会结果的蒙古宗王,这么多年过去了,屡败屡战,从弱小慢慢变成强大,他怎么可能无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海都的驻地离这里很近,快马只需要一天,是昔里吉翘首以待的主要外援,如果连他都不来了,自己等人的失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不用等到伯颜来攻,帐中的人就会自行分裂。
现在回去抱住忽必烈痛哭请求原谅?昔里吉自嘲地摇摇头,就算能饶下一命,还有什么尊严活在这世上,还不如现在就战死在这里呢。
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也许开始那人说得对,趁着伯颜援军没到,先同他决战一场。昔里吉不相信,十万大军,就是用于西征也足够了,会没有一战之力
“呜呜”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突然从远处传来连绵不断的号角声,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慢慢地变得煞白一片,那不是海都所在的方向,而是伯颜来了!
阿力麻里城外的亦刺河畔,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正在缓缓向前推进,这些身着黑袍头戴白缨的汉军是昨天才刚刚赶到的,只休息了一晚,就被命令集结展开,向着目标做正面机动。
而在他们的右翼,大队的蒙古骑兵结成长长的散阵,护卫着他们的侧方,里面除了伯颜带来的阿术所部前锋军外,还有昨天同时赶到的汪古部和土土哈部。
在大军的后面,从本地强征的民夫和随军工匠拉着一辆辆的大车,大车上装着各种物资和材料,以备随时制作攻城器械之用,对付这种程度的城池,根本不用出动那些望而生畏的大炮。
不能怪伯颜急于求战,他深知叛军在等待什么,如果不趁着海都还没有动作迅速击溃他们,一旦让他们汇合,战争就会旷日持久,这是大汗绝不愿意看到的。
从甘肃、陕西到这里也是几千里之遥,不像蒙古骑兵,可以边打仗边放牧,汉军需要粮食来喂,又是他的主力,拖得越久后勤压力就越大。因此,一俟援军到达,他就下令出城索战,全歼当然不可能,最低也要将他们赶出阿力麻里才行。
伯颜希望他们出城决战,要是不出来,他也不介意直接攻城,如果城内那些人不算太笨,就不会放弃蒙古骑兵的优势让他们去守城,好在这些人没有让他失望,城中的方向传出传统的号角声,叛军出城了。
“传令,列阵,准备迎敌。”
叛军背着阿力麻里这个包袱,打不出蒙古人传统的战术,如果他们舍弃了这座城市,伯颜手下的汉军就可以接管,然后使出他们擅长的守城技能,能将这些人驱走,就算是达到目地了,无地之人有如丧家之犬,不再令人感觉可怕。
在昔里吉等人的眼里,伯颜排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形,他的左翼挨着亦刺河,中军甫一接战就往后慢慢地退却,这两部都是由汉军组成,他们的劲弩同蒙古人传统骑射打了个旗鼓相当,而实际上这样的交换比对叛军是不利的,因为对手是数量惊人的步卒。
右翼则有些不妙,勇猛无匹的阿术已经三次突破了他的防线,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增去挡住对手的冲击,而每一次阿术都不会前突太深,往往在击溃之后又退了回去,就这么反复地拉锯着。
“忽必烈有个好帮手啊,安童,打仗,他比你强。”
亦刺河上游的一处山谷上,几名骑兵簇拥着两个男子悄然注视着下方的战局,表面上看双方旗鼓相当。实际上,叛军渐渐在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这一点自然瞒不过海都的眼睛。
安童苦笑着没有答话,海都说得没有错,如果不是他处置失当,这场风暴根本就不会发生,现在原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正在分成两方拼命厮杀,而边上还伏着一只不怀好意的恶狼,不管下面的最终结果是怎样,这场仗大元都已经输了。
就在他们的身后不远,数万骑兵安静地等待着大汗的命令,而海都似乎并不急于做出决定。下面的那些全是拖雷的子孙,他们的人死得越多越好,全死光了那才符合他的心愿。
在伯颜有意地诱导下,叛军终于慢慢地陷入了他的圈套,从他的角度看上去,自己这边的阵形变成了一个弯月形,而汉人将他叫做“偃月阵”,正是对付骑兵用的。
“传令阿术,不必再退回来,直接包过去。”
现在的地形让他不必两翼一同包抄,只要阿术突破了对方的左翼,然后直插过去,就能将叛军的中军和右翼一起包进去,这个战术很简单,但前提是自己的中军要足够强韧才行,否则不等两翼合围,对手就直接从中路突破了。
“挡住,快快挡住。”
这么明显的意图终于让昔里吉有了一丝慌乱,他没想到伯颜的胃口这么大,竟然想一口吃掉他的中军和右翼,那可是数万人。
阿术的攻击太过迅猛,几乎不给他调兵遣将的时间,那面绘着黑犬的战旗有如死神的咆哮,将他所有的努力全都粉碎在阵前,现在离着自己的中军越来越近,昔里吉拔出佩刀将预备队一股脑地全都派了出去。
“擂鼓,进攻!”
伯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几个等在阵后的汉军千人队立刻上前,替下了已经拼死抵挡了很久的同僚,接着便踏着隆隆的鼓点奋力向前,如林的长枪一步步逼向敌人的中军和左翼,慢慢地挤压着蒙古骑兵的行动空间。
昔里吉绝望地看着这一刻,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溃逃将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否则就只有被歼灭一途。就在这时,整个战场的东北方向,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号角声,声响之大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鼓声。
“收兵,退却,整队,备战。”
在看到对方旗帜的那一刻,伯颜心知这场战事结束了,如果再打下去,被包围吃掉的可能就是自己。因为那面镶着牛尾的白色耀日大旆正是窝阔台一系的标志,海都来了!
对于几千里之外发生的事,大都城中的忽必烈还没有办法得到消息,自从将伯颜派去了西北,他就不再关心那边。栗子网
www.lizi.tw因为他深知,以伯颜的能力,即便不能马上平定叛乱,也绝不会让事态蔓延。
在静等着捷报的同时,一封从蜀中送来的请罪文书让他些头痛,东、西两川居然会各自为战,结果被占劣势的宋人一一击破,虽然损失不算大,可是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之前因为蜀中并非主要战场,所以对那边的关注一直都不大,如果他们稳打稳扎,一步步蚕食宋人为数不多的那点地盘和兵力,现在早就已经拿下重庆府了才对。
那样的话,就会有一支奇兵从大江上游杀下来,配合正面的荆湖方向,可惜啊,功亏一篑!忽必烈摇了摇头,不能让这样的状况继续下去了,两川必须统一发号施令。
因为伯颜出征西北,带走了陕甘等地的驻军,现在腾不出兵力来支援他们,他相信就算现有的这些人数,平定蜀中已经绰绰有余了,那么这个统一指挥的人选呢?忽必烈在脑中思考着谁更合适,一眼就看到一个中年色目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阿合马,你来替朕想想,谁更合适?”
他叫着来者的名字,此人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以中书平章政事独揽国家财政已经十多年的阿合马,听到忽必烈的询问,他露出一个苦笑摇摇头。
“大汗这是难为小臣了,要说谁能当货殖之任,为我大元增加税入,小臣还能说出一二,这军国之事,除了大汗还有谁敢能决断?”
“哈哈,你呀,不要学汉人的腔调,听着就是虚情假意,来找朕做什么?”
阿合马的这番话让侍立在他边上的一个年青人皱了皱眉头,这个表情没有逃过忽必烈的眼睛,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询问起刚刚进来的这个色目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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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英明,小臣前来自然是为军费之事,南征在即,这一次的规模不同以往,除了供应军队,还有役夫,如果不能及时筹措到位,恐怕大汗怪罪下来,第一个就会要小臣的脑袋。”
“差得多嘛?”
“军械、器具、粮草都还差不少,小臣带着人日夜催促,各行省平章总是借故拖延,这是今日收到的呈报,请大汗过目。”
阿合马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忽必烈一看那满眼的汉字就头大,粗粗地翻看了一下,是中书、河南各路的赋税缴纳明细,拖欠的地方的确不少,他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随手将册子递给了一旁的年青人。
“说说看,你想怎么做?”
“为了大汗的征程顺利,小臣想从大都派员下去督促,各地官员有不力者,都要严加申斥,拖延不办者,报上大都,供大汗裁决。”
“不必报上来了,你看着处理,胆敢敷衍政事,影响大军供应的,不管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一体查办,绝不故息。”
一听他的建议,忽必烈立刻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冰冷无比,就算听在阿合马的心里也是一颤,他赶紧低下头,匍匐在前者的脚下。忽必烈等他行完礼,只是摆了摆手,阿合马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真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纵容这个人了?”
“儿臣不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不过儿臣认为,此人骄奢贪鄙、行事阴险,是个奸诈小人,不可委以重任。”
听着他寄予绝大希望的嫡长子侃侃而谈,忽必烈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找那么多汉人来教他,此刻除了一张蒙古人的脸,他的行事思维都已经同汉人无异了,可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前年已经被立为皇太子的真金其实不算年青人,他的长子甘麻喇已经十二岁了,可在已经六十岁的忽必烈眼里,仍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栗子小说 m.lizi.tw拖雷这一系的几个兄弟都活不长,他是唯一还健在的,可是谁知道哪一天,长生天就召唤他去,到时候这么大的帝国就要落到这个年青人的肩上,他不得不多下点功夫。
同自己不一样,真金一直以来都是顺风顺水,连战场都没上过几回,这样的人如果依草原的规矩,根本就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可是现在忽必烈已经决心按汉人的规矩来维持国家,皇帝将会出自一系,可以想见这样的决定会让那些自诩成吉思汗子孙的宗王们不满,从而导致层出不穷的叛乱,就像海都那样。
“真金!”
忽必烈突然换成了蒙语,让他微微有些错愕。
“你是个蒙古人,草原上的骄子,流着成吉思汗的血。”
“阿瓦,真金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可是不是父汗你说的么,要统治这么广大的国家,和数不清的汉人,只有用他们的方式?”
真金也换成蒙语回答道,他不明白父汗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这个叫做“元”的国家本身就是依汉礼改的,既然如此,当然要行汉话用汉人才能统治,他不觉得自己有不对的地方。
而且通过这么久的学习,汉学的博大精深也牢牢地吸引了他,那些学问能解释世上所有的疑惑,就像蒙古人自己的作战方式一样,不也是吸纳了很多先进的经验吗?
“不不不,你说得没错,可是你理解错了,我让你学习汉文,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汉人,而只是了解,懂吗?是‘用’,利用,不要让自己陷进去。”
“可是阿瓦”
“你的那此汉学老师教过你他们的历史,曾经有许多不同的种族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可是结果呢?远的不说,金人当年多么强大,我们蒙古人年年要向他们进贡,用最好的马匹、最美的女人去取悦他们,才能得到一块草场,现在呢,他们连自己的姓氏都丢掉了,这就是陷进去的结果。”
忽必烈没有等他辩解,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的担忧,这样活生生的例子让真金闭上了嘴,虽然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可他也明白父汗说得是铁一般的事实。
女真人当年只用了极少的兵力,就连续击败了两个庞大的帝国,灭了其中一个,差点灭了另外一个,不但成为中原的主人,就连周边的游牧民也要称臣纳贡,如果不是出了一个成吉思汗,蒙古人现在还是一盘散沙。
而他们汉化速度和堕落的速度几乎一样快,不过一百来年的时间,他们已经同汉人没多少区别了,许多人连女真话都不会讲,父汗这是在警醒他,不要重蹈覆辙。
“不要紧张,我只是提醒你,要牢记金人的教训,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能完全照汉人的意思去做,吸收对我们有利的,而要打击对我们不利的,这就是你的责任,明白吗?”
“多谢父汗,真金记住了。”
真金很清楚,他父汗说的并不只是汉学这一点,同时也间接地回答了,为什么明知阿合马是个小人,还会重用他,让真金没想到的是,平时口口声声尊儒崇汉的父汗,私下里居然是这样的提防,难道这就是他今后的路吗?
“好了,让我们回到之前的问题,你认为,两川行院,谁更适合担任统帅?”
“依儿臣所见,不若以忙哥刺总之。”
他的答案让忽必烈不禁莞尔,安西王忙哥刺是他的异母弟,还不到三十岁,本来就是名义督管两川的人,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而他心里真实的答案,忽必烈也听出来了。
“看看,这就是汉人对你的教导,矫枉过正,明知道忙哥刺没有统帅大军的经验,他去做只会坏事,你心里想的另有其人吧。”
“陛下英明,儿臣推举王相李德辉,此人博学多才,善长谋划,有他统一指挥两川战事,必定无往不利。”
真金用流利的汉语答道,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李德辉虽然合适,可他是个汉人,刚刚才被教育了一通,他怕适得其反。
“都听到了就依皇太子所言,拟旨、即刻送出。”
忽必烈哈哈一笑,用爽朗的语气对侍臣说道,几个人低头称是,赶紧写好了旨意,用印发出。蜀中地区离得太远了,很多事情只能让他们自己斟酌处理,否则就会误事,因此这个统帅人选至关重要,而这一次,真金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皇后驾到。”
内侍尖利的语调让忽必烈皱了皱眉头,他很不喜欢这种不男不女的人,可是这种人用汉人的话说更让人放心。一身盛装的察必笑吟吟地朝他们父子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女孩。
“额吉。”真金叫了一声,将那个小女孩接过来。
“谁的孩子?”
忽必烈好奇地问了一句,他一眼就看出不是宫里那些个嫔妃所生。
“卜鲁罕部的掌上明珠,看生得美不美?”
拗不过妻子的热情,忽必烈扭头去看了一眼,小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张胖乎乎的小脸十分可爱,模样还算端正,至于以后会不会长成美人,那谁知道,不过这种小事,忽必烈肯定不会违逆妻子的心愿,他点了点头。
“嗯,生得不错,取名字了吗?”
“叫阔阔真,我想把她抱进宫里来养,你觉得怎么样?”
察必的话让忽必烈一愣,随即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她的年纪早就过了生育之龄,儿女又都已经长成,孙子一代毕竟有自己的父母,她这是寂寞了。忽必烈突然有些惭愧,自己有多久没去她的寝宫了?
“记下,某这处共有三桅大船三百五十七只,双桅船八百二十一只,没有要拔锚出海的迹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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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同伴报的数,另一个军士赶紧在一张纸写下来,他用得是一种黑色的硬笔,写出来的字弯弯曲曲,是一种很奇怪的符号。
这里位于泉州外港海边的一处礁石间,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躲在里面,一个举着双筒望远镜口中喃喃自语地数着数,另一个则负责观察四周动静,以及记录前者的所见所得。
“好了,换你了,搞快些,掌柜的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别落在人后面,让那帮狗日的取笑。”
说完,他将手里的望远镜交给同伴,后者将纸笔递给他,两人互换了一下角色,仍是像方才那般观察港里的情况。
同样的小组,张青云一共布置了好几组,分别从多个位置进行分割,然后到他那里汇总,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整个舶区的范围太大,一双眼睛根本就数不过来。
而他本人已经遵从东家的命令出了城,好在州城外同临安等处一样,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很多外坊,找个不被察觉的地方隐藏起来不成问题。
每天都会这样点算一遍海湾中的船只,几天的结果综合下来,张青云的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数。通过对讲机,他与姜才所部取得了直接联系,后者目前在漳州境内,下一步是同安县城,离着泉州就只有一天之隔了,而他必须牢牢盯住海港里的动静,为姜才部的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与此同时,他还要注意泉州城内的动静,姜部离这里越近,暴露的危险就越大,一旦被蒲氏等人得知,他们必然会做出反应,这就要靠他们这些探子的眼睛了。
随着行动的时间越来越近,张青云平静的表面下一颗心已经怦怦乱跳,不同于上回在庐州,那次他不过是个边缘人物。而现在他是绝对的主角,就连姜才最后的决策也要以他的判断为主,责任太重了,一丝一毫的错漏都将是致命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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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各处的消息传来了,你要不要过目?”
“拿与某看看。”
带着这种责任感,张青云接过了一张张写着数字的纸条,将它们同昨天以前的数据对比。从中可以看出来,随着信风将近,蒲氏的船队慢慢在回航中,依靠在海湾中的船只每天都在增加,这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超过五千只了!”
他的手下看到结果兴奋地说道,张青云点点头,内心也是激动不已,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数字。反映在实景上,就是远处的海湾中那如森林一般密布的樯橹,难怪东家对这里那么重视,蒲氏的实力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而这还不是全部。
这是一处非常优良的海湾,它的最窄处只不到六十里,同来的海司水军就足以堵住它,那里面停得满满当当只余下一条水道可供进出,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大口袋。
唯一可虑的就是泉州城内的守军,夏景所部的武卫左军有五千之众,在经过了扩充之后,只怕已经接近万人,而姜才连同步卒在内也不过四千人,所以攻击的时机一定掌握好。
从广州到琼州,杨行潜用了两天多的时间,他的运气不错,没有碰上大的风浪,饶是如此,下船的时候,脸色已经是青一块白一块,双腿虚浮如坠云中。
由于不是本地人,再加上来自蕃人云集的广州,对于琼州巨大的变化,他的体会没有那么深,而眼前让他震撼的是,整个港区就像个大集市,叫喊声此起彼伏,倒处都在招揽用工人手。
被同行的亲兵搀扶着,杨行潜忍着胸口的不适,慢慢地下到码头上,是先去找一家客栈歇歇脚,还是先同城中主事之人联系?他还在犹豫,这会人都站不稳,事情是肯定做不了的。
“敢问可是杨先生一行?”
“正是,取某的官牒与他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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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被人一问,杨行潜看了看来人,一身小吏打扮,后面跟着个衙役,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不瞒先生,前几日就接到消息,说是先生会在近日到达,因此这些天小的都带人在码头守候,不想果然就接到了。还请先生上车,随小的一同入城,陈参议就在衙中。”
“如此有劳了。”
验过身份文牒,那小吏一拱手致了一礼,杨行潜出京得早,没有等到金明的诏令下来。因此他带上的是刘禹从枢府开具的文书,对于这种偏远小地来说,枢府是个高得不再高的所在,来人已经将看当成天使看了。
坐着一早准备好的牛车,杨行潜在小吏的带领下沿着一条平整无比的灰白路面向县城行去,这条路与他所有见过的都不一样,同行的亲军也是差不多的感受,有人还不相信地用力蹬了几脚,似乎想看看是不是豆腐做的。
而在离着县城不远的地方,一条原本应该是黄土官道的位置,同样的灰白道路一直向前延伸,远处已经看不到头了,杨行潜等人十分诧异,难道这种路还能修得那么长?
“杨先生有所不知,这条路通往临高县,中间经过了澄迈县,本县境内的这一段早已修成,另外两处还在加紧施工,再过些天也会同眼前的无异,这里头混上了灰泥,端得坚硬无比。”
“灰泥”是什么,小吏也没有解释,杨行潜大致猜出了,这肯定又是东家带来的新事物,亲兵们个个一听,都是与有荣焉,既然是东家的手笔,那又有什么可稀奇的,连千里传音都做得到,修条硬路自然信手捻来。
“行潜兄,可算将你盼到了。”
“西麓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陈允平在此的消息,一早刘禹就告诉过他了,因此,小吏一说城中有位姓陈的参议坐镇,他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何许人,两人相互客气一番,就当是认识了。
在牛车上休息了一会,杨行潜恢复了一些体力,陈允平看着他的脸色,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刚上海船的时候,比之还要不如,上吐下泄地那叫一个斯文扫地,后来坐得多了,才算慢慢习惯。
杨行潜的杨姓来自生母,行潜则是字而不是名,现在他从了母姓,不但之前的姓不用了,就连名也深痛恶绝,干脆就用了这个字来当名。陈允平不知道内中究竟,也只能这么称呼了,好在对方也不在意这个。
“某小字君衡,先生之称不敢当,但请直呼无妨。”
“那某就冒昧了,君衡兄来此日久,可否与杨某介绍介绍。”
陈允平闻言哑然失笑,这也是个闲不住的,才刚刚下船,陆地都还没适应,就想着要做事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来人是个谈风吟月之辈,他倒是有些诗词唱和,可琼州现在不需要这些,等到所有的工程完工,那样的景象,才值得他诗兴一发。
“不知侍制是如何说得,眼下的琼州在某看来,不是大宋任何一地可比的,用一个词来自形容就是‘日新月异’。你们进城之前那条路看到了吧,同样的道路,正在往临高修建,而那边,可以说是从一片白地开始的。”
“这是待制留下的图样,上面的屋舍道路大致都已经开工,有些已经建成,若是行潜兄无恙了,自行去看看,比某嘴里说出来的,要好上百倍。”
陈允平拿出一卷纸,就在当中的大桌上铺开,上面描述的临高一带的建筑示意图,当然只是个简单的草图。可在杨行潜的眼中,这哪是要建一个市舶司啊,几乎就是一座全新的城镇。
“想必进城之时,某的手下已经告知了你灰泥之事,侍制叫它‘水泥’,本地人都称为灰泥,某也以为后者更为恰当。别看它不起眼如泥土一般,用处可不小,道路可用,建屋舍亦可用,掺入碎石沙土搅拌后硬如钢铁,这里所有的建筑都离不了它,可谓神奇之物。”
“为了扩大范围,临高县城都已经拆掉了,未来的新城墙将全用巨砖砌成,到时候这琼州城都会被他比了下去。老兄,在朝廷新的市舶司主官到来之前,那里可就要交与你了。”
由于影响越来越大,现在前来琼州做工的很多都是对面雷州和更远一些地方的人,吸引他们的自然是相对高额的报酬和宽松的待遇。因此往往一人来到之后,再去信让整个村庄,慢慢地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将消息扩散了出去。
杨行潜边听边点头,他来可不是临时顶替的,将来的市舶司肯定会掌管在他的手中,这是刘禹的原话也是要求,至于朝廷主官,不过是一张皮罢了,毕竟蕃商现在认的还是这个朝廷。
“事情太多了,某一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几乎天天都睡不饱,有行潜兄,某终于可以安睡了,哈哈。”
陈允平爽朗地大笑,他说得是戏言也是实话,两头都需要人坐镇,他不得不两边来回跑,这些天下来,累得苦不堪言,要不是看到那些令人激动的景象,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君衡兄且放宽心,某今日就前赴临高,兄只管高卧便是。”杨行潜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说道。
这一趟他带来了二十多人,这些人手都将成为未来市舶司的主要执事。刘禹的手下与别人不同,他要求的是除了军事技能,首先就是认字,不管是杨行潜也好,后来的张青云也好,就连刚收的孙七,都是从教书先生做起的,这样做的目地,除了让军士们认字以外,还能更快捷地融入进去,清高自赏的所谓仕子,他是不要的。
刘禹相信一点,能力大多数时候都是锻炼出来的,就算完全没有天份,事情做得多了,也就会做了,而能从一个大头兵转为读书识字的人,对每个军士都是极大的好消息,这意味他们的后代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因此根本不用督促,无人不是自觉自愿地去学,那情形堪比后世的高考复习。
就在张青云等人都遵照刘禹的指令撤出泉州城的时候,城内又起了些变化,大量的驻军从城外涌入,城门的守军对出入的人盘查开始加强,这种变化在外人看来有些不同寻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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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里来的,进城所谓何事?打算停留多久。”
清晨时分,两个牵着马儿的男子被守军拦住,也许看着他们穿着不俗,并没有上前搜查,只是上下打量着询问道。
“打兴化军来,到泉州自然是经商了,我家官人与城中大户素有来往,怎么你还要拦着?”
前面的随从满脸傲气,说着一口地道的甫田话,后面的中年男子恍若未闻,只是不住地看着城门口的情形。听到他们的口音是本地人,男子又是这样一付做派,指不定这个大户说得是谁,军士不敢再多嘴,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二人牵着马在街上慢慢走着,似乎并不着急找人,中年男子眼光四下扫视着,这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城市,之所以这么说,不仅仅是因为其中有大量的蕃人,而是街道上随时能看到一队队的禁军通过。
没有战事,没有威胁,这些原本应该驻扎在城外的禁军居然接管了城防,光凭这一点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中年男子的面色不变,似乎只在随意地欣赏街景,可是内心却起了波澜。
“找家客栈,先把马喂了,然后出去打听打听,这些兵是什么时候进的城,进城之后做了些什么,仔细些,莫露了底细。”
到了一个街角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放低了声音说道,他的随从会意地点头应下。这城中商贸繁荣,客栈自然不难找,前面不远就有高高的布幡挑起,两人都加快了步伐。
“陈文龙?名字听着耳熟,可是咸淳年前本路所出的那个状元公”
“海公好记性,正是此人,如今在朝中任司谏之职,此次出京加了侍御史,并未明诏天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过咱们的人找了路子已经打探清楚了,照日程估计,此人应该快到了。”
城中的蒲府内,蒲氏听到这个消息,猛然想起了这个人,再一问,果然就是他。
朝廷派了一个福建人来查泉州,这会是什么用意?蒲氏有些捉摸不透,而来人祖籍在甫田,属兴化军治下,离着泉州不过一日之遥,可以说就是本地人,会不会含着某种示好在内呢。
此人在本路非常有名,因为他是咸淳四年科的状元,有宋三百多年,这样的人物是屈指可数的,自然会让所有的本路人都于有荣焉,所以蒲氏的印象很深,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记起来了。
陈氏在当地也算个望族,他记得自己还送过礼,要不要走走关系?毕竟都是乡亲,如果能通过他的口稳住朝廷,那就更有把握一些了。
“还打听到什么,此人性格如何,可是那种清高之辈?”
既然是大族,家中肯定不缺钱,能读书读到状元的,多半也是那种自视甚高的仕子,要打动他们,寻常的财物肯定不行,甚至会起到反作用,他不得不先搞清楚。
“他是甫田陈故相公之后,题名之时已经近四旬年纪,入朝后便数次上疏,指斥贾平章之非,此人只怕难以收买。海公,不若等他到来之时再说,就算不念乡谊,此事也有得嘴仗打,只要广州那位都督不就位,朝廷怎么也不会逼咱们反吧。”
亲信所说的是事实,现在形势对已方很有利,只要元人按时南下,这个朝廷哪有还有闲心来管泉州的事,到时候是战是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得也是,就依你所言,不必再节外生枝了,他即日就会到,去告知夏都统一声,管管他手底下那些兵。别事情还没开始,就搞城中乌烟瘴气地,让他们进城是为了守备,不是来生事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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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情也难怪,那些禁军久在城外,早就羡慕这城中的繁华了,现在好不容易正大光明地进了城,还不放肆一回?当然大的动作是没有的,毕竟有军纪在上面,可小偷小摸,强买强卖的勾当,天天都有发生,搞得城中的宋商蕃商个个头大,偏偏又投诉无门,最后全都到他这里来诉苦。
夏景他虽然管不着,可他管着钱粮,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合作得还算是愉快,这点面子,蒲氏相信夏景会给的。
“如今回港的船只越来越多,如果今年舶期不顺,咱们还要不要像往常那样出海?”
亲信的话将蒲氏拖回现实中,如果是往年,现在已经有蕃船到了,各种货物开始上岸交割,然后再用他的船运往各地。可是现在,琼州封了海峡,蕃船要过来就得绕上一大圈,偏偏无人知道这个消息,一进海峡就被扣了下来,搞得现在没有一条船能到泉州,蒲氏望着窗外远处,那里正是海港的方向。
本应该热闹非凡的市舶司码头,现在变得寂静无比,码头上的脚力没了活作,船上的船工也无所事事,只能三五成群地在城里闲逛,更加造成了治安的麻烦。
“出海?没有货到,拿什么出海,再说琼州那边堵上了,要去只能转道苏尼等处,算了,熬过今年,等元人主了事,咱们再大展手脚。”
几乎一瞬间,蒲氏就下定了决心,了不起赔点钱养他们,只要船队还在,商路一通,这点钱随时都能赚回来,没有了现在的地位,那才是灭顶之灾。
“那码头那边如何是好?”
“你带人前去守着,约束一干人等,无事不许进城。闲了便在码头那里呆着,耍钱也好,女人也好,你都找人满足他们,让他们都放宽心,某家有的是钱,绝计亏不了他们。”
得到明确的指示,亲信叉手称是,蒲氏这么说,摆明了就是码头那边的事他作主,这比在城里跑腿要强多了,他强忍着心中的小兴奋,恭身行了一礼就退了下去。
那点小心思自然逃不过蒲氏的眼睛,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让手下干这种卖命的活,没有一点好处谁肯。不过是些小钱,真要到打仗的时候,那才是往海了里花,多少家业都挡不住啊,这一天能晚来一刻是一刻吧。
就在蒲氏与手下商讨对策之时,已经便衣入城的侍御史、左司谏、奉诏监察泉州市舶司事陈文龙在客栈中,接到了随从打探到的消息,而这个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据小的在各处找人探得,禁军入城已经有大半个月了,事出突然,都无人知晓是为了何事。入城之后,也未贴出安民告示,只是原本城门处的乡兵都被替换下去,奇怪的是就连州衙也听之任之,并未出面阻挠。”
大半个月?陈文龙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时候正是朝廷议定要在琼州建司之后,会和此事有关么?而后紧接着又发生了琼州海寇入侵之事,还害死了一个舶司主官。
要说这其中没有关联?他是不信的,作为监察的官员他比朝廷上大多数人都要知道内情,琼州方面送来了一名人证,而此人自称是蒲氏亲信,这才会有他出京一行。
现在看来,事情要比想像中更复杂,驻守当地的御营禁军,竟然在没有枢府调令的情况下擅自接管城防,这是什么性质?陈文龙脑海中一下子跳出那两个字眼,却不敢将他们宣之于口,因为事情太大了,他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也罢,今日你辛苦了,早些去歇息吧,明日随某去一趟州衙,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陈文龙知道随从已经尽力了,为了掩藏行迹,他无法公开身份,只能暗中去找百姓了解,这样打探出来的消息,往往会浮于表面,而内情,那位知州肯定知道,这一趟是免不了的。
“咚咚!”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这个时辰还早,不可能是打更的,而且声音也不对,是用铜锣敲出来的,好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陈文龙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几步走到窗前,一下子就将窗子推开。
这是一扇临街的窗子,推开之后迎面吹来一阵含着热浪的海风,泉州城的夜色同别处没有什么不一样,而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某种异样。这是一个商贸繁荣的城市,可城中的灯火却没有那么明亮,似乎还不如浙西一个普通的县城。
一队禁军执着长枪从窗外经过,当先的军校边走边打着锣,嘴里似乎还在吆喝着什么。陈文龙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处,心里闪过一阵阴影,就像这不断变黑的天色一般,他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明日不必去了,我等要立刻出城,你去同柜台上讲,给咱们的马儿多备些料,然后把房钱结了。”
随从感觉到了自家郎君脸色的变幻,不过什么也没问。陈文龙矗立在窗前,望着夜幕下黑色的城墙轮廓,他知道那是新修不久地,高大而坚固,如果要从外面攻克,不知道会死多少军士,而这个原本是为了防止大宋的敌人,用的是大宋百姓缴纳的赋税。
事情已经昭然若揭了,这些入城的禁军不但接管了城防,而且还擅自在城中实行了宵禁!这一切没有州衙的点头是不可能实行的,退一万步讲,如果知州并未参与,那他肯定也是凶多吉少,明天他决不能去自投罗网。
怎么办?他想到了自己的差使,如果只是为了交差,大可直接返京便是,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伤脑筋。而他陈文龙跑上这一趟,难道就只是为了来泉州看看风景?一念及此,他不由得将视线转向了另一方,那是他们过来的方向,那里是他的家乡,离此不过一日之遥而已。
庆元府辖下的昌国县,所管之地不过就是连着翁洲主岛在内,再加上周边的一些小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籍不到千户,丁口也只有二千出头,主要都是渔家,而打来的鱼儿大都供应给了岛上的水军大营。
这些天他们的生意不太好,水军管着度支的那位海司吏员突然将供给大幅度削减了,订量还不到平日里的一成。渔家都有些奇怪,再一打听才知道,大营里面已经空了,现在剩下的除了工匠就是些老弱,吃不了他们打的那些鱼。
这可如何是好?天气炎热,鲜鱼无法保存,腌制的话,别逗了,上好的精盐比鱼还贵,谁吃得起那个。大伙不敢在大营前吵闹,无奈之下只能去到县衙,可是知县又有什么办法?他家连带仆役不过十来口,哪用得了这许多?
“前面出了何事?去问问。”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看到路边的情形,出声吩咐道,他的随从应了一声,便朝那边跑去。老者环顾四周,这是一条简陋无比的街道,青石辅就的路面向前延伸着,多有残缺破烂之处,远没有别处县城中的那种热闹,哪像是浙东地界上的城镇。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个年青人不过二十许的年纪,脸上有些急色,似乎是在刻意压制着,不敢表现出来。而老者随意地看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便将目光转向了前方,去问话的那个随从已经返回了。
“禀少保,百姓因为大营中减了用度,打上来的鱼卖不出去,故而聚集在县衙处,希望官府能拿个主意,否则他们的生计堪忧。”
原来是这样,少保、观文殿大学士、信国公、沿海制置大使、判庆元府已经七十五岁的叶梦鼎点点头,原本多达数万的水军南下之后,大营之中几乎空了,哪里还用得了那么多鱼,而这城中没有多少居民,用量与水军无法相比,他们就是摆摊去卖也卖不出多少,没有办法这才聚到了县衙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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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八月初,按照刘禹之前的估计,大军还有十余天方返,如果这种情况一直迟续下去,也确实会影响到百姓的生计,事情不能说同他毫无关系,自己得管,想到这里,叶梦鼎刚刚打算开口,一看到边上的年青人,又住了嘴。
“二郎,依你所见,此事老夫该不该管?”
叶应有一听叫到自己,不由得愣住了,百姓打了鱼卖不出去,与官府有什么相干?更何况是他爹爹这个海司主帅,那不是闲得嘛,再说了,家里还有更要紧的事呢,干嘛非要管这个。
“儿觉得儿觉得管不管都在爹爹,抒解民困,本就是官府之职,只是咱们似乎还隔着一层吧。”
“你说得不错,此事与海司无关,大可以推到州县头上,可你父亲不仅是海司主官,还是庆元府判,没碰上就罢了,既然看到了,又岂能置之不顾。”
叶梦鼎没有完全否定他,这个儿子读书有天份,一心想走科举的路子,于实事上就差了一些,这也是将他弄进幕中锻炼的原因。事情本来不算大,他说的也不算错,可立场没有站对,这是当地知县的立场,叶梦鼎要他考虑的是自家的位置。
“去营中传下老夫的指令,大营将这些百姓的今日所产全都买下,但是要告诫他们,明日不可再打这么多了,天气这般热,就算想去别县卖,也放不得,再忍忍吧。”
“可是营中用不得这许多啊,那样不还是会坏掉?”
随从的亲兵一一记下,叶应有在边上插了一句,叶梦鼎看了看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以海司名义发与将士们的家属,作为此行的犒赏之用,让他们自己来领,跑得快些还能食取,也算物尽其用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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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中的很多将士都是本地人,家属大都居于对面的定海县,过来也就个把时辰。百姓家家的,就算是有了点味道,又怕什么,吃不死人就行了,左不过拉一顿肚子。
前面路被挡住了,县城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看的,叶梦鼎一行原地打了个转,又朝大营方向而去,水军走后,各项事务也少了许多,一般不是急务的话,都交给了参谋胡三省去处理,他也难得清闲了这些天。
可是二郎带来的消息,让他今天起了走一走的兴致,儿子在想什么他很清楚。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做出正面的回答,甚至连封信都没有写过,叶应有很奇怪他的态度,却又不好催促,但那股子焦急,直接就写在了脸上。
“二郎,此间无甚事了,你明日里就回一趟宁海。”
“是,爹爹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娘的?”
叶应有应声答道,叶梦鼎眼望着远处空荡荡地大营,那里原本应该热闹喧嚣才对。自从水军走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他心系的水军,现在到了哪里,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回府后,同你母亲你娘子和姐妹们告个别,然后动身去琼州吧。”
“琼州?!”
许是被这两个字眼惊到了,叶应有瞪大了眼睛,在他的心目中,那是一个流放犯官的地方,就算朝廷决定开埠,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父亲居然要把他打发到那里去?
“恩,琼州,陈西麓在那里,你带上为父的书信,他自会安排。此去要过福建、广东等路,路途虽远却也不算难走,前些日金督府过境时为父已经同他打过招呼,福建境内他都会妥善照料,若是碰上战事,多带些人手,远远地绕开也就罢了,当是历练吧。”
叶梦鼎所说的金督府指的就是金明,他一路从水路坐船到了这里就上了岸,轻骑简从间道疾行,这时候只怕已经进了福州城,两人不过就打了一个照面而已,而金明此去的目地,自然不会瞒着他,这是刘禹的又一步棋。
“可是爹爹”
“照理说,你成婚不足一年,原本不应如此,可是你看看现在的大宋是个什么情形,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出来为官。你妹婿,成亲不过月余就要孤身入险地,非是爹爹心狠,怕是往后没有多少安逸日子了,二郎,你要学着自立。”
“妹婿他”
叶应有终于从爹爹的嘴里听到了刘禹的消息,怪不得父亲一言不发,此事如果已经成定局,他也没有法子可想的。叶梦鼎从袖笼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满了小字,他知道那是从京中传来的消息。
“一早到的,你那时还未起身,算算日程,刘子青一行已经过了独松关。不必担心,十三娘有你兄长照应着,不会有事的。”
叶梦鼎很少见地出言安慰他,叶应有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的消息,有些沮丧地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刘子青,老夫没有看错,你要向他多学学。”
叶梦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儿子其实也算不错,一得到消息,就马上出城连夜赶来,两天的路程他只用了一天多一点就到了,双股都磨出了血,只不过,叶梦鼎当天就有了决定,静观其变。
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宦者,他当然猜得到政事堂会是什么反应,而唯一可能阻止的太皇太后只怕也顶不住这份压力,毕竟刘禹只是一个资历不深的年青官吏,牺牲他几乎是板上钉钉之势。
这些天叶梦鼎一直在想,如果刘禹拒绝任命逃出京城他应该怎么办?或者说十三娘应该怎么办?直到现在才放下心来,而其实他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定的选择,那个年青人却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答案。
因为如果他想找自己求救,根本就不需要叶应有跑上这么一趟,这点距离,直接用传音筒就行了,他一直没有这样做,要么就是怕自己为难,要么就是有着强大的自信,叶梦鼎当然希望是后者。
还有一些事没有告诉叶应有,刘禹对他的建议是,不光是水军大营,就是海司本部也应该迁到这个离岛上来,此子对于朝堂诸公似乎相当不看好,这里已经是浙东了,离着前线还有相当远的距离,需要这么早就做准备?
按照他的意见,海司对于大宋的作用无论怎么估计也不为过,进可前行防止敌人从海面上威胁临安,退可接应朝堂入海,就像是绍兴年间那样,这已经是百年多以前的事了,元人真会进逼到此?叶梦鼎不知道,却不敢不信。
而这一切究竟会不会发生,就要取决于他的北上一行了,在他本人尚且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能想得这么远,这么深。叶梦鼎当然知道,朝廷上下几乎只有他一人作此想,唯其如此,才让他如此重视。
所以他是真得希望刘禹能全身而退,这不光光因为他是自己的女婿,还由于叶家,想到这里叶梦鼎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自己一旦走了,只怕还要靠这个女婿来帮衬,两个儿子都很难撑得起家族来。
想当初结亲,固然有大郎的意思在内,而暗地里,他又何尝不是上过一番心,家世一般,出身一般,既无文名又无才名,却能得到江淮两大重臣汪李的推举,从好奇到了解,一步步地看过来,桩桩件件都堪称出奇。
放在平治之时,不过一个循吏之辈难有出头之日,可在强敌环视的当下,正是极为难得的人才,可以说是前途不可限量,能走多远,就连他这个老宦也看不清楚。
“妹婿还回得来么?”
二郎的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元人明显不怀好意,一旦到了北地,一切就要靠他自己了。栗子网
www.lizi.tw叶梦鼎刚想说不知道,一碰上儿子期盼的目光,到嘴的话又变了。
“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子青非是早夭之人。你去到琼州之后,一定要好生做事,那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愿望,到了就来封书信,别让你母亲惦记。”
叶应有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爹爹的答案让他定了心还是听出了这不过是安慰之语。
叶梦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小儿子还未经事,心思较为单纯,有什么念头都会写在脸上,而自己不知道还能教导他多久?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大营附近,营里空荡荡地没有往日的热闹景象,海浪在不远处拍打着礁石,海面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只船影,对面的陆地清晰可见,这个离岛选得极好,自古就是水军极为重要的驻泊之地,从汉时就开始建设了。
“二郎,坐下。”
在岸边找了一处系泊的石墩,叶梦鼎拍了拍上面示意道,自己已经毫不在意地坐在了上面,随从都没来得及帮他们擦拭干净。
这里是水军大营所属的码头,正对着泊区,前面有几处栈桥深入水中,二人坐下之后,随从们会意地四下散开,一方面是警戒四周,一方面也给他们留出了一个相对清静的区域。
“二郎,刘子青大你几岁?”
“照庚贴所记,七岁有余。”
叶应有不知道爹爹想同自己谈什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头。
“也就是说他还未满三十,你可知,为父三十那年还未入太学,而后授官之时已经三十有七了,却不过才是个九品推官。栗子网
www.lizi.tw可他如今已经升了正四品,如果安然返回,三品之位便是囊中之物,而据为父所知,不过半年之前他还只是个白身,一无功名二无荫恩,你可知为何会如此?”
“还望爹爹赐教。”
父亲说的这些叶应有早就心存疑惑了,可一直没有机会去问,现在突然被提起让他心中有些迫不及待,因为一直以来,在他的心里,由科举入仕才是正途,也是社会主流的观点,而自己的这个妹婿,居然另僻犀境,已经远远地走在了同龄人前面,要知道新科的仕子们,包括状元都还在待职呢。
“大变之年啊。”
却见叶梦鼎摇头叹道,有些事情应该要交待了,如果刘禹之前的预料不错,今后的国势绝不容乐观,按部就班地成长已经不可能,他也没有功夫将这个儿子带在身边慢慢提点了,一切只能靠他自己的悟性。
“刘子青自年初入幕,先于建康立下殊勋,后于京师完成和谈,积功一而再再而三,故而升赏不同寻常。要说年青嘛,当今左相陈与权不过四十许,却已位极人臣,所以刘子青这样的履历也只不过是不同寻常而已,为父所说的重点并非在此。”
“二郎,你一直深居府中读书,有些事情未必清楚,年初元人南下,可谓破竹之势,王师败于铜陵之绩传来,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弃官而逃者上至枢相下至州郡,不知凡几。甚至朝廷不得不放言‘复一州者为知州,复一县者为知县’,若非建康战胜,现在形势如何,实难预料,而这不过才是刚刚开始罢了。”
听到这样的话语,叶应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确实如同父亲所言,那些日子一直在府中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想不到形势曾经那么危急,府中那些邸报上所描述的,也远远看不出什么来,谁知道大宋曾经危若累卵了!
叶梦鼎的神情严肃而抱含忧虑,借着提点儿子,他也在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说实话,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就是,刘禹倒底想要什么?准确地说是,他看上了哪里?
二人曾经谈过,刘禹明确告诉他,自己想要外任,最好是掌握一路之地,为此他也曾做过推测,浙东他没看上,别处又无空缺,此子却不慌不忙,仿佛胸有成竹,他的目光倒底在哪?
直到后来,先是建议在琼州开埠,后来调水军主力南下,居然盯上了风马牛不相及的泉州,叶梦鼎在诧异之余也渐渐地有了些思路,这小子所谋的绝不会只是一个泉州那么简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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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返回的消息来看,泉州叛乱已成定局,朝廷也有对策,这就是金明的出任,此人同刘禹之间有很深的关系,叶梦鼎是知道的,推他上这个位置,对于刘禹自己会有什么好处?叶梦鼎的眉头慢慢紧锁,目光也下意识地定在了前方的海面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路,叶应有只能是压下满腹的疑问,等待着父亲回过神来,好在没有让他等多久,随着父亲的神情慢慢放松,接着就听到了连续几句喃喃自语。
叶梦鼎一边自语一边抚须微笑,他本就是老谋之辈,将已知的事实上下稍稍一联系,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小子筹谋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目地不过就是一个福建路!
他不是穿越者,看不到历史的走向,只猜得出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借着泉州叛乱收缴海船这肯定是其一。当然,至于蒲氏是真反还是被逼反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一个异族的商贾而已。
其二嘛,泉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问责本路帅司就是应有之义了,空出来的位子,自己只需上表推荐一下,这个路臣之选便非他莫属,这会是事实的真相么?起码在叶梦鼎想来,这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位置是有了,刘禹却没有空了,而等他回来?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摇摇头。
“事情便是如此,刘子青所谋也许未必如此,但大抵不出一二,这些你记在心中,慢慢去印证吧。为父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了,官场上,比你所学要复杂得多,日后若是有机会多向子青问问,对你会有益处。”
将叶应有放到琼州也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万一之后战事将起,那里也比京城要安全。最近不光是他这么想,京师几家权贵都已经有了动作,他也不得不未雨绸缪。
根据事先的计划,现存于户部的金银都将会用海船运到琼州,这是一笔很大的财富,而做为叶府的代表,也需要二郎过去,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些海船能不能平安归来。
这些都出自那个小子的筹划啊,叶梦鼎不希望看到,等到这一切都实现的时候,他本人却不在场。因此方才那句话既是安慰儿子,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是一场险途,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虽然很忧心妹子,叶应有却不敢违逆爹爹的意思,他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同妹婿都将事情想得那么悲观,如果和议只是走个过场,那为什么又非要刘禹去跑上一趟?朝廷可以牺牲他,叶府也可以牺牲他,那妹子又算得什么。
叶梦鼎不想同儿子解释朝廷还存着万一之念,就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元人败得起,可大宋败不起。丁家洲之役打光了最后的一点家底,被刘禹收拢的残兵还不到三分之一,再加上建康之役的消耗,朝廷要恢复起来千难万难,才不得不同元人和议。
称侄纳贡,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金人在北地的时候,可是就连这样的条件,都未必会被大都城里的那个人看上。父子俩都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致。
叶梦鼎从石墩上站起身,眼前是一碧万倾的大海,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那里是他的水军南下之地,如今到了哪里,何时开战,都是极为忧心的事,事先筹谋得再好,也难抵天意,他只能在心中默祷一切顺利,莫要让这多灾多难的国势再雪上加霜。
叶应有看着眼前那个的侧影,蓦然发现,自己的老父亲已经变得苍老无比,往日坚毅的眼神如今透着混沌,虽然勉力站直,身形仍有明显的屈偻,如雪的长须随风而动,回想方才他所说这把年纪还要出来做事,一股酸梦之意从心头升起,泪意涌上眼中,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把扶住。
叶梦鼎被儿子的动作愣了一下,记忆中两父子从未有如此密切的接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这一次分开,保不准就是永别,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想都不敢想,因此才会有今天的这番长谈。
“你返回海司时,命人将这份奏章即刻用快马送出。”
沉默了一会儿,叶梦鼎从一个随从手中拿过一封文书递过去,叶应有还在消化之前的那些信息,回过神后接过点点头,眼尖的他一下子就看到了封皮上的那行小字《请置琼州水师事》,明白这是父亲开始有意让他参与一些事情了,不用说,这个提议肯定与他即将远行的目的地有关。
“可有消息传来?”
离着几百里远的福建路漳州境内,暴雨如注,明明还是昼时,天空却一片漆黑,在靠着海边的一处高地上,几个军士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个人都是全副甲胄外还披着蓑衣,头戴竹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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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禁军军士急声催促道,在他身前的两个人与他相同打扮,手里各拿着一个黑匣子,似乎是为了防止那个匣子被水淋湿,另一支手上还撑着一把油布雨伞。
二人摇了摇头,然后将耳贴近匣子,生怕漏过某种消息。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被人摧促了,二人谁也不敢露出不耐之色,因为就在他们稍后一些的地方,一个男子面无表情地昂首而立,雨水顺着笠檐流成一道水帘,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贴着手里的望远镜,将视线射向远处的大海,可是纵然是这等神器,依然穿不透大自然的魔法,镜头里只有漫天的雨雾和高若山谷的巨浪。
如果凑近了细看,男子的眉头微微皱着,眼中也有一丝忧色,只不过,无论是天漏一般的暴雨还是手下们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神情,似乎只有眼前的大海才是唯一值得他挂怀的。
姜才所部已经在此停留三天了!
从他带着前部骑军出奇不意地拿下漳州州城,第二日,后部的步军就赶到了,他们顺势接过了城防,得以让千余骑兵全数用于封锁道路,这本都在计划之内。可谁料到,海面上突然刮起了风暴,同水军的联系随即就中断了,如今已过去了整整一天。
风暴带来了豪雨,陆地和海面上都被侵肆着,道路泥淀自不必说,姜才最担心的是海上的水军安危,眼看风卷着海浪越来越高,他的心也越来越沉。联系不上,也许是技术问题,刘禹似乎说过这种天气条件下会对通信产生不利的影响,而他只希望船队能平安否则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水军是不能出事的,他们才是行动的关键,姜才的作用不过是为他们提供一个契机,主要的事都得靠他们来做,他不知天文,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何时结束?一切都只能看老天的意思,姜才的心里头一次有一种束手无策的郁闷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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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抚且放心,小的们问过本地渔家,这附近海上颇多岛礁,遇上这种天气,一般船只都会找个地儿避风。小的料想,咱们的人都是老军了,应该不会有失,待风雨过去,他们必会找咱们”
他的亲兵本是想劝他先行回城,可一看自家将主恍若未闻的表情,后面的话儿就没有说出口,眼见着已经在这风雨之地呆了三个多时辰,饶是披着遮雨之物,那种阴冷的水汽似乎无孔不入,浑身总有种湿漉漉的感觉,让人极不舒服。
“你去传下本将之令,各处骑军虽不必如常,但仍应分批出动,扼住通往前方的官道及他处要道,须臾不可轻忽,告诉他们,越是这种天气,越要仔细盯着路面,只要是行人车马,不拘是谁都不得放过。”
“是,小的即刻去。”
还以为将主没注意自己的话,谁知道到突然就听到了指令,亲兵愣了一下,赶紧抱拳应下,返身就下了高坡,朝着系马的一处低地跑去。
姜才没有回头,他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是老天的意思,非人力所能相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结果如何不得而知。而雨,却越下越大了,雷声隆隆,闪电如金蛇一般劈开暗夜,狂风呼啸着海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下的岩石,大自然在这一刻显示出了无可匹敌的威力,让人类感觉渺小而绝望。
在他身后的樟州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街道上不仅没有一个行人,就连巡城的军士都很少,没人会喜欢在这样的大雨里行路,除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出城之后,不要走官道,绕远一些,如果被拦住了,就说不知情,切记不可让这些书信落入他们手中,放心吧,他们只要找不到这些东西,就不会杀人。”
知州衙门的后堂,赵介如压低了声量,看着对方有些慌乱的脸,又训斥了几句,此人是他的亲信手下,全家都在他的手上,不逾会背叛他,这样的机密之事,也只有这种人才会可信。
如今他被软禁在这府中,自己肯定是出不去的,可府里人总要生活,所以这个亲信扮作采买的下人,出府是没有问题的。小说站
www.xsz.tw如果他够机灵,躲过街道上为数不多的巡兵,挨到某处城门处,从流经城中的漳水一路潜出去,那就可以趁着这种天气避过那些无处不在的骑军,毕竟他们不可能封住所有的路。
其实赵介如并不知道姜才所部要干什么,可这样子如临大敌地,又切断了各处通道,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而离他这里最近的驻军,就在泉州,因此他所派出的信使,就是往那里去的,至于其他的,那就顾不上了。
作为本地人,自然熟识城中情况,那个亲信在城里左穿右穿,几下子就到达了预定的出城地点,由于下着大雨,水流有些急,不过这也难不倒他,在海里都能来去自如,水性自然是没得说,这也是他能被选上的原因,脱去多余的衣裤,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顺着水流出了城,一直到很远的地方才探出头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了,不要慌,各司其职。”
姜才不知道的是,其实就在他视线的尽头,相隔不过几十里的海面上,他一心所系的水军船队正在同风浪搏斗着,这样的天气看上去很唬人,不过对于这些亲兵口中的“老军”来说,亦是思空见惯之事。
各船的船主都在竭力维持着秩序,将桅杆上的大帆收起,让船头对准了浪头,任船身在巨浪中颠簸起伏,一般来说,只有运气非常不好的才会被掀翻,反而最危险的在于,多达数百艘的船,如何才能避免互相撞在一起。
好在各船上都配备了对讲机,指挥调度起来颇为便利,风浪来袭之前,整个船队就在海面上散开,互相之间留下了足够的挪腾空间,而那些身形较小的巡船、快船则躲入了附近的岛屿之中,它们的吃水较浅,不逾有触礁的危险。
杨飞在他的坐船上的楼间,双手紧抓着横栏,对着下面的甲板怒吼着,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被保举为新设的琼州水军都统的奏书已经送入了京师,此刻就放在枢府大堂的书案上。
整个船队中,他的坐船位于最前方,做为全军的先锋,发现风暴来袭并做出预警的也是他。同时,与陆上姜才所部联系的军士恰恰位于他的船上,因此,现在根本没有余暇知会岸上,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尽力维持着船身的平衡。
杨飞对这一带的海况不熟悉,但也知道,这个季节,天气多变,风暴频繁,眼下的形势会持续多久,他心里并没有底。
眼看就快到目的地了,船队如果在这里耽搁,肯定会对计划产生不利的影响,这正是他心中最焦急的那部分所在。
打垮了蒲氏,就相当于瓦解了整个泉州海商集团,而谁又知道,福建全路的海商与他们有没有瓜葛,杨飞的身体随着船体起伏着,心头却在暗笑,那当然是有的,就是没有也得有,福建人,完了!
海商之利,别人不知道,他杨家却是一清二楚,以明州司仅靠着高丽、倭国的那点贸易,就养活了背后无数的两浙商家,更不要说垄断了整个西洋贸易的泉州司!那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巨利,如今就要落在自己之手了,一想到这,他不由得热血上涌,眼下的这些麻烦也不过是一点小插曲罢了。
“去,告诉他们,风暴一歇,即刻联系陆上姜招抚,水军无恙,一切均会依计而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飞感觉风浪似乎在减弱,他一把抓过边上的亲兵,几乎是他耳边连吼,然后将他推下了楼梯,舱中的几个军士是专职负责与陆上通信的,希望他们还撑得住。
这一切,位于福建路治所在的福州都还未曾知晓,同后世一样,闽省的省会也在此处,它同辖内的泉州最大的不同就是,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宋人都市,得益于海商贸易,繁华之处不下两浙,又不像泉州一样蕃人云集,犹如化外之所。
“那位金督府何时会到?”
“据先行的随员所说,就在今日,天黑之前应该就会入城了。”
问话的男子点点头,然后摆手让人退了出去,自己却望着天空叹了口气,真是无妄之灾啊,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说的大抵就是这样子吧。
男子是半年前才到任的福建路安抚制置使、知福州王刚中,这是他的差使,而他的品级则是正四品的给事中,因此成为了少有的绯袍路臣,只差一步啊,王刚中的心里无比郁闷,原来说好了,一年之后就会升上从三品,可是现在?只怕已经成为了泡影。
升迁是不敢想了,能保住眼前的位置都是奢望,任内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他却惘然不知,一直要到入境探查的侍御史陈文龙行文到此,他心里更加清楚的是,这封行文,绝不会只发给了他一个人,说不定,弹劾自己玩忽职守的奏章此刻就已经出了本路!
事态已然失控了,过境的时候,陈文龙给自己看的诏书上写得不过是纠查泉州市舶司事,这样的事情哪年没有?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再说了泉州司根本就不归他管,何必去替别人操心呢?
可谁知道,陈文龙在泉州查出了谋逆之事!谋逆啊,有宋三百多年,这样的事情有多少?王刚中不知道,但肯定是少之又少,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碰上了?
既然事情出了,再多想也是无益,可要如何处置?王刚中有些凌乱,福建路驻军有多少,他这个兵马司总管是清楚的,泉州驻着最大的一处禁军,那可是御营精锐,可陈文龙却说,叛乱的正是他们!
这个消息彻底将他打懵,就凭着别处的那点兵马,想在朝廷做出反应之前夺回泉州城,镇压叛乱?已然不可能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尽量避免事态蔓延,如果全路都乱了,让叛军打到脚下的福州来,那不用朝廷处置了,他王刚中只有横刀自尽一条路可走。
让他稍稍心安的是,刚刚接到了从京师出发的广州都督府行文,新任的总督三路军马、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金明到了,朝廷为何会在广州设这么个机构?联想到泉州的叛乱,王刚中有些明白了,这是冲它来的,朝廷早就有所察觉,而陈文龙的出京只不过是为了证实,这样的效率是不多见的,如果应对得当,他的罪责也能稍稍减轻一些了吧。
“制帅,来了。”
顺着属下手指的方向,城楼下的官道尽头,一阵尘烟大起,王刚中点点头,抬脚就朝城下走去,他准备要出城亲迎,虽然他是个高品的文官,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对方说不准就会是他的救命恩人。
京师临安府
位于禁中政事堂的左厢,陈宜中就着榻桌上的烛光,展开了一封札子,奏章上的一笔颜体楷书方方正正一丝不苟,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哪个幕僚代笔的,而是七十多岁的叶梦鼎亲笔!
这是一个比贾似道资格还老的家伙,他亲眼看到过当年权倾朝野的贾太师对此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最终还是他自己求去,才让贾某人独掌朝政那么多年,一个知进退又根深蒂固的老狐狸,是陈宜中最不希望的对手。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几百个字的文书,除开那些套话,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陈宜中也没看出别的用意,除了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保举某个小指挥出任琼州水军都统以外。
正儿八经地写这么个东西,就为了保举一个中层都算不上的小军官,那位叶少保本意就是如此?陈宜中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此人是何来历,枢府审官院可有结果?兵部那头怎么说。”
有些疑惑的陈宜中放下奏章问道,坐在他下首的是送这封文书来的同知枢密院事吴坚,听他这么一问,吴坚的脸上显出了思索的模样,这种品级的小军官,他怎么可能会有印象。
宋制,武臣铨选是归三班院和审官西院负责,到了南渡之后,兵部也分得了一些职责,大致上,五品以下的武臣,兵部也有处置之权,而这个都统差不多就在这其中。
“某接到文书便去查过了,此人是嘉定府人氏,之前驻在澉浦,琼州开埠后后才调任的都巡检,至于他是怎么搭上叶少保的,某亦不知,不过事涉南边,这才自己走一趟,好到陈相这里讨个主意。”
同知枢密院事,也是执政之一,对方这个相公不过高了自己半级,那么自称上,“属下”或是“下官”吴坚是叫不出的,那样有谄媚之嫌,因此他只是称呼对方时用上了尊称,以示自己的敬重。
而这些弯弯绕,此时的陈宜中是没有感觉的,他听了之后更是皱眉不已,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了?那老狐狸真的只是保举一个亲信武将而已。
驳回么?当然不可能,这点小事连潜规则都算不上,他气恼的是,如果真的就这么点事,怎么办不成?非得上个奏章,他仿佛看到了远处某个奸计得逞的笑脸。
“陈相,以依某看来,叶少保此书,有提醒朝廷之意。”
“喔,这话怎么说?”
吴坚的话让陈宜中抬起了头,他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顺手把原本靠向他这一侧的烛台推到了吴坚那边。
“陈相,泉州一事,还在我等掌控之中,其实情,就连平章和留相都不知晓,是否要动刀兵,动到哪一步?一切都要等到陈君贲的回书,可如果一切属实,那就太晚了,故此我等早有安排,命金明等人下了广州,而这些,陈相以为?叶少保知不知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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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么?”
陈宜中猛地一振,吴坚说得对,叶梦鼎肯定知道了,泉州可是海港,蒲氏又是海商,如果要平叛,怎么也绕不过手握大宋海上力量的这位海司主帅,想到这里他的视线望向吴坚,两人都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梦鼎不但知情,而且已经动了,他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借口,从理论上来说,沿海都在他的辖下,一应调度都是权限以内的事,而现在,自然是需要一个正式的名份了,朝廷肯定得为此背书。
“此事,先压一压。”
过了一会儿,陈宜中轻轻说了一句,吴坚点点头,将文书放入封中,收在了自己的衣袖里。
确实如陈宜中所说,现在还不能捅上去,要等陈君贲也就是那位奉诏暗察的陈御史回文,把一切落实了,才能将事情明朗化,必竟,这是通敌谋逆的大事,轻忽不得。
“这个是几时到的?”
王熵的声音有些弱,像是大病初愈的感觉,几乎就在一墙之隔的政事堂正厅,匆匆从府里赶来的他顾不上喝口水,一迭声地问道。
“刚刚到的,城门已经落了锁,一听是南边来的六百里加急,守将不敢怠慢,上报了临安府,家铉翁差人到我府上,他亲自去城门处接的人,然后直送禁中,我也不过比平章早到一刻。”
留梦炎的喘息有些不定,不知道是被其中内容所惊,还是一路跑来累到的,而此刻,两位相公的心思是一样的,真的出大事了。
说实话,虽然派出了御史,可就他们内心来说,是不大相信真会有人叛乱的,更何况那可是在内地,眼下朝廷与元人议和已毕,战事眼看着停了,这个时候做乱,不是找死么?可谁曾想偏偏有人就要找这个死。
王熵将那封奏书细细读了一遍,陈文龙是状元之材,一笔文字自然不俗,可在这张纸上,王熵明显看出来了别的东西,有些字体略显凌乱,用词造句也未经修饰,甚至还有一两处错漏,如果不是心急如焚,怎么如此?要知道,从京师到福州,足足有一千三百余里,而看这上面的日期,送过来只用了两日多一点。
“汉辅,事已至此,要当机立断了。”
留梦炎诧异地发现,方才还显得老弱的王熵一下子提起了精神,面上泛着潮红,眼神炯炯,言语坚定而有力,他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平章是说?”
“嗯,叫上陈与权同枢府那几个,一同入宫面圣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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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点,圣人只怕已经歇下了。”
留梦炎面有难色地看看堂外的天色。
“管不得那许多了,大宋歇不得。”
听到王熵的话,留梦炎没有再阻拦,事涉谋逆,任何时候都要让君王知道,这是铁律,他点点头,准备下榻去寻人。
“汉辅啊,此事,还须保密。”
“平章放心,送信之人已经被看管起来,不会让任何人接触,几个知情者都打过了招呼,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留梦炎没有叫人来帮自己穿靴,整个大间里就他们两个,对于这份谨慎,王熵笑着表示了赞许,他不得不多吩咐一句,一切才刚刚开始,在没有结果之前,散布出去只会扰乱人心。
好在之前已经有所察觉,并做出了一些安排,还算不上是慌乱无措,怎么处理已经有了章程,告诉圣人只是朝廷规制,这是不能瞒的。
半个时辰之后,慈元殿上,一位平章两位相公再加上两个枢相,大宋的所有执政就全都到齐了,只等着临朝称制的太皇太后驾临。
在自己的居殿里不需要垂帘,谢氏穿着大装慢慢走上居中的那个位子,她方才刚刚安寝还没有睡着,因此,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
“都来了,说说吧,出了何事?”
等下面众人礼毕,谢氏挨个打量了一番,从这些老油子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东西,她也懒得费心思了,直接开口问道。
“启禀圣人,漏夜求见,实是事情紧急,不得不如此还望恕罪。”
听到王熵的告罪,谢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这是刚刚接到的六百里急奏,请圣人先行御览。”
王熵将陈文龙的奏书交给女官,谢氏敏感地发现,他说的是“御览”,那就是说,要自己亲自看,什么事情会保密成这样子?
奏书一共两页,读完第一页,谢氏的神情就凝重起来,她挥了挥手,贴身的女官马上将殿中的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而她自己则是最后一个,顺便带上了殿门。
“好大胆的贼子!”
读完了奏书,谢氏的脸上已经有了抑制不住的怒意,一掌拍在了书案上,勾结海贼杀害朝廷官吏已经是除族的死罪,如今居然煽动守军据城造反!那可是一州之地,谁给他们的胆子。
“圣人息怒,此事臣等也有责任,圣人可记得二月里禁军作乱、火攻禁中一事?”
“嗯,难道与此事有关?”
“泉州驻札禁军的都统,就是那韩震一党,只可惜,朝廷直到现在方知,都是臣等失职,臣等在此自请处分。”
对于这个姿态,谢氏不在意地摆摆手,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追责,而是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要如何收拾?
朝廷好不容易同元人达成了和议,还没有安静两天,又出了这么一会子事,说不恼火是假的,可是事情已经出了,再怎么着也得到平息之后,而要平息此事,自然就要靠殿里的这几个人。
“事已至此,诸位相公可有良策?”
“此事陈相公所知甚详,与权,不如你说说吧。”
事情就是陈宜中提起的,他掌管着兵事,最终自然也要着落到他那一头,王熵当然只能推他出来。听到这话,陈宜中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朝上面拱了拱手。
“好叫圣人得知,此事臣的确知道,早在一月之前,便有来自琼海的消息,指有贼人攻击州府致新任舶司身亡,那一次随同消息入京的还有他们擒获的一个人证,而据此人供述,这一切都是居于泉州的蒲氏所策划,为此他们甚至就在京郊袭击了押送囚车的官军,其反迹早已显露。”
说到这里,陈宜中顿了一下,以便谢氏能消化一下他说的话,这件事并没有上到奏章里,因此谢氏也是头一回听到。
“而后,为免错漏,诸公决定一是遣一朝臣南下以探究竟,这就是圣人手上陈文龙奏书的由来,二来,行文泉州命守官自辩,如今看来,这辩书嘛自然是一派胡言了。”
“那尔等打算如何处置?”
“禀圣人,在陈文龙南下的同时,臣等便拟定了应急之策,于广州组建都督府,如果无事便好,一旦有事,可就地转为平叛之用,如今该员应该已在路上,不日即可到达。”
说到这里陈宜中有些无奈,这个金明,在京师时就一付不情不愿的样子,走得的时候行水路也就罢了,还随船带着一些歌伎,真有些贾太师的风范,这样的人能担起重任吗?可现在他怎么敢说。
“就是那个金明?”
谢氏倒也不糊涂,金明这个名字她还是知道,因为此人也是建康之战的功臣,名字数次出现在她眼前。
“圣人好记性,正是此人。”
“叛贼有多少人,那金明又带了多少,能否一举平叛?”
谢氏问到了关键处,虽然她是个女人,这样的常识还是知道的,打仗就要靠军队,军队的多寡很重要,陈宜中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回头和两个枢相对视了一眼。
“这个么,圣人可知京师兵员本就不多,前次大战又抽调了不少,如今已调无可调,故臣等想了一个办法。金明此去坐镇广州,有临机专断之权,可就近调集附近各路戍兵,广南西路、东路以及福建路,三路约摸有五万在册之兵,而泉州贼人应有万数,如此平定叛乱,当有可为。此外,臣等还有意行文海司,调集水军自海上夹击,以助一臂之力。”
“听起来,你等倒是思虑周详,不过照你所言,京师无兵,不是长久之策吧。”
谢氏听到陈宜中的话,叛乱的贼人只有万把人,自己这一方人数不少,简单对比之下胜算更大些,便有些放心,转而关心起自己身边的事来。
“圣人所虑极是,臣等也以为不妥,然如今京师三衙之中,殿前司主官已外任地方,侍卫亲军两司中,马司主帅金明出了京,只余了个步司都指挥使苏刘义在京。若是要整顿,臣等提议以他暂代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之职,实掌司中要务,先将营中各军细细梳理一番,汰弱留强,不足者另行招募或是别处调遣,如此可收强军之效。”
“陈相公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谢氏听完陈宜中这番论述,并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转向了王熵和留梦炎一方,这种事情她不懂,自然要找别人来佐证,留梦炎暗自看了王熵一眼,见他不欲说话,便上前了一步。
“陈相所言,自然不差,不过如今国库空虚,财赋不足用,汰弱留强尚可,倘要再行招募,只怕力不能逮,还请圣人三思。”
留梦炎的话让谢氏沉默了,她知道这是事实,朝廷没钱,而招兵是需要很多钱的,这些人变不出,她也是一样。
“留相所言极是,但臣并不欲动用国帑,此次泉州叛乱,所牵连者多为海商大户,按律家产籍没子女流放自不待言,若能拨出一二,募兵之资便就有了,如此岂不两全?”
“这”
陈宜中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就连素有急才的留梦炎都没想到,而王熵在一旁沉默不语,好像一早就察觉到他的打算了。
“既有良策,便照此行事吧,明日无早朝,有何成议,你等议定了便送入宫来,今日太晚了,早些出宫安歇吧。”
谢氏的总结性发言结束了这次朝议,这个结果比陈宜中事先料想的还要完美,他没什么不满意的,王留二人自知先机不在手上,也没有多作争执,只不过让陈宜中轻易地推出了一位殿帅的有力竞争者,这是很值得关注的一件事,因为大凡独相,都必先掌禁军,韩侂胄是如此,贾似道也是如此,他陈宜中如此处心积虑,想干什么?
二人看着陈宜中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王熵心头涌起一股倦意,内乱将起,朝堂上还有无休的纷争,大宋纵然逃过了这一劫,出路又在何方?
“起风了,平章,我送你一程吧。”
留梦炎扶着王熵缓步走下台阶,一个惊雷在空中炸响,狂风吹起了热浪,眼看着阵雨就将下来,这在江南的夏季里是常有的事,可这会似乎又透着一丝不平常。
兴化军位于泉州与福州之间,一共辖三县,莆田、仙游和兴化,而在军治所在的莆田县,陈姓是一个大姓,远的不说,咸淳四年戊辰科状元就出在这一族,有宋三百年,按三年一科来算,状元总共才一百来个,怎不叫本乡人士傲然于外?
此刻,被乡人称为“文曲星”的陈文龙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只有他一人,手里的酒盅早已经空了,他却是惘然不觉地凝视着窗外,外面同样下着大雨,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劈啪”的声音,一个男子打着伞从外进来,见状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伞也不收起,就这么放到了空地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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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独酌观雨,正当时也。”
“小叔说笑了。”
来者是他的小叔陈瓒,同他的年岁相当,不过辈份就高了,他站起身来相迎,这里本就是他小叔的屋子,而他自己的那个院子,则在不远处。
陈瓒没有同他客气,两人因为年纪的缘故,关系很好,平日里不像是叔侄,倒更像是兄弟,重新坐到桌前,陈文龙先帮他倒了一盅酒,接着给自己倒满,两人也不说话,先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那位张知军,言语倒是客气得紧,可一听到有叛乱,便吓得退入了后院,如今只怕是闭门不纳客了,这样的人,指望不得啊。”
这也是意料的事,陈文龙对小叔打探来的消息并不感到吃惊,作为本地人,兴化军中是个什么样的情形,他大致知道了,没有什么像样的驻军,想要靠他们,确实如小叔说的,指望不上。
“福州也是一样,那里的人马不会多过三千,可用的也就二千多点,王刚中接到你的文书,只怕和张知军差不多,眼下在咱们这个福建路,可用之兵还没有叛军多,这就是他们敢悍然举事的原因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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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龙知道小叔说得是对的,不光是福建路,就算在临安府,想拉出一万两万能打仗的军士,都是不可能的事,那可是京师,他心里有些烦闷,自顾自又酌了一杯下去。
“大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此,倒底想要做到哪一步?”
“家中父老俱在此,至少要保他等不遭兵灾吧。”
“就这样?不想建功。”
陈瓒有些不信,贼人在泉州据城而叛,可是反迹其实并没有露,那城头飘的还是大宋的旗帜,不管拖延也好,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至少说明他们没有打出来的意思,兴化军虽近,其实没有多少危险。
“无兵无将,叫某能怎么办?”
建功立业,谁不想?这种实打实的军功,一旦达成了,升迁会比谁都快,没见到刘子青一日三迁么?羡煞旁人啊,当然,北行不算。
“要说无兵嘛,却也不尽然,但有些关碍处,不知道大郎可敢?”
见侄儿露了口,陈瓒饮了口酒,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叔是说家丁?也不过数百吧,如何济得事。”
陈家不只是大族,还是本地最大的地主,族中佣者、租户、作工的都为数不少,当然家仆打手也有,可这点人手,怎么看也不像能成事的样子,却见陈瓒缓缓摇了摇头。
“淑姐儿最近回过一次,你婶婶跟我说,好像又有了。”
冷不防小叔把话题给岔开了,一下子转到了他的长女身上,他人一直都在京师,这个女儿有几年没见了,陈文龙还在想着人手的事,刚想着支应几句好把话题拉回来,一看到小叔有些玩味的眼神,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你是说畲人?”
“嗯,此事还要着落到侄孙婿那里。”
陈瓒的话把陈文龙吓了一跳,自己的女婿许汉青算是泉州人,家中也是海商,不光是如此,他同畲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人,陈文龙陷入了沉思,确实有些关碍啊,因为一旦发动了,不知道会不会引火烧身。
“依某看来,这畲人比泉州城里那些回回可靠,同咱们相处也不错,倒是一股可用之兵。”
“如果,某是说如果,找了他们,他们会有何条件?”
陈文龙语气有些谨慎,畲人倒是不同于西南那些夷人,很少有作乱的迹象,当然这也是因为本地的官府不怎么欺压他们的缘故,可是必竟事涉太大,陈文龙一时也难下决心。
“条件?不会让你为难的,不光是你女婿,就是陈家族人,也多有交好他们的,若是需要,一两万人没有问题,只是朝廷会不会认这个账?毕竟人家要出的是身家性命。”
听到这里,陈文龙就知道这个小叔还是有所保留,看起来,只怕是远不只一两万人那么少,福建路内的畲人号称有二十四峒,搞不好能拉出十万大军,他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是这么大一股势力。
他的犹豫被陈瓒看在眼中,作为一个文人,这是很自然的事,陈瓒知道不能催促,只能看他自己想不想得通,这世道还有能为大宋作战的人就已经很不错了,人家要是有二心,只怕比泉州还反得快些。
“烦请小叔命人去一趟许家,就说某欲与他一见,多余的话不必说。”
良久之后,陈文龙轻声说道。
“嗯,我这就去安排。”
陈瓒点点头,站起身拿起地上的伞出门而去,这里离着许家家宅隔着一个仙游县,快马需要半日,眼下大雨,只怕明日才会到,侄儿已经有了决断,知道他那个女婿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陈文龙确实有了决断,他所想的并不仅仅是招募畲人,女婿许汉青是泉州人,这一次的事件,许家会不会知情,知道多少?他也想问一问,当然,这个姻亲只要事涉不深,以他的功绩保下来是没有问题。
“你说什么?一千八百人。”
看到手上的军册,金明没有控制住音量,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站在他身旁的王刚中倒是像知道他所想一般,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倒,只是闻言苦笑了一下。
这的确不能怪金明吃惊,作为一路的治所,福建兵马司所属兵马理应不少于两万人,而这里至少也应该有五千到八千,可这军册上在籍之兵才只三千,至于可用之兵?方才王刚中自己说了,一千八百人。
福建全路共辖一府二军五州,因为有着海商、盐铁之利,富庶程度还算可以,可由于地处内里,驻军便不算多,福州都是这样子了,别处还能有多少指望?金明有些无可奈何,看起来原定在福建聚集一万人左右的想法,只能是破灭了。
“太尉,本官若是行文他处,多了不敢说,五千之兵应是有的,只怕费时费力,耽误了太尉的要事,可实情如此,本官也是无法,还望太尉体谅。”
金明心里清楚这并不是眼前这个文臣的推脱之词,从入城及之后的表现来看,此人确实没有敷衍之意,处处安排妥当,甚至让金明觉得他好像是在巴结自己?这绝对是个错觉。
“罢了,军械钱粮,贵处可能筹措得出?”
“太尉,此事绝无问题,一应供给,本路定当竭诚保证,一定不让太尉失望。”
没有出多少人,那就多出点钱粮吧,这一点倒是难不倒王刚中,秋粮丰收在望,除赋税外,不够的发府库购买,钱,福州是不缺的。事情发生在泉州,战事不出本路的话,这本来就是他份内之事,王刚中答应得很痛快,一旦平叛结束,他这个路臣,也少不得一个襄助赞画之功。
“那就劳烦了,粮食要多筹备些,战事一起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本府不想让将士们到时候饿着肚子去上阵厮杀。”
“太尉放心,都在本官身上。”
王刚中很干脆地打着保票,这个武将没有为难他,就连送去的美姬都退了回来,而钱财却收下了,让他放心不少,既然这样,他更要好好表现,就算抵不过,也不至于再加深吧。
说完了正事,由于金明是刚刚赶到,为了不打扰人家休息,他马上退了出去,只说晚间再置席与他接风。
人走后,金明独自站在房中,他没有兴趣打量那些价值不菲的摆设,这里应该是王刚中的一处别院,说不定送来的女人就是他的侍妾,金明感觉到有些恶心,不由得走到窗前推开,外面刮起了风,天上乌云密布,看起来还会有雨,他有些担心泉州那边。
现在还没有同姜才所部联系上,金明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打起来没有,他的职责同姜才不一样,刘禹希望他坐镇广州收拢三路兵马,可现在看来,效果不会很好,福建已然是这样,两广只怕也强不到哪里去。
那么就余了一条路,招兵,他是有专断之权的,按刘禹的估计,硬打泉州城的话,少于五万人恐怕不行,而三路加起来多半都不会有这个数,这兵要从哪里来呢?金明不禁有些迷惘了。
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在下雨,江南东路的宁国府就是如此,出了广德军,再前行几日就到了这个叫做太平的县,这里曾经是个历史名人的封地,没错,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武氏之女,差一点就步其老妈后尘登上帝位的太平公主。栗子小说 m.lizi.tw
天气情况不错加上道路通畅,刘禹一行走得不算慢,在太平县歇息一晚,明日就将进入池州境内,过了池州,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标就到了,那就是江州。
这样的行路对于刘禹来说是种折磨,因为自己是领队,队伍之中又有半数是元人,他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从后世走,而现在这样子按部就班一天几十里路赶下来,体力也好精力也好都有些跟不上,要知道那可是骑着马顶着日头在空旷的路上走,他何时尝过这种罪。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想起之前家人的担忧,刘禹有些后悔,对困难估计得不足啊,其实吧,这还不是最难过的,古时的娱乐活动太少了,就说这太平县吧,在吃过了知县精心准备的晚宴之后,就只能睡觉去了,因为这城里连个像样的青楼都没有,痛苦啊。
“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啊。”
刘禹有些无聊地在院子里望天,满天的繁星、高悬的明月,都喻示着他的判断不会有错,想偷懒休息一天都不成,他弯了弯有些麻木的大腿,就当是户外运动了,或是强制锻炼?
“刘中书好兴致啊。”
估计是看他有些劳累,平日这个时候前来听他讲古的那些随行军士都没有来打扰,院子里就他一个人,就在刘禹考虑要不要去找他们聊天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转过头来的时候,刘禹有些发愣,来人并不是他认为的廉希贤,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当然只是刘禹不认识他,人家可是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姓和官职。
“是某冒昧了,赵应定,不知中书可听过?”
“原来是赵大司马,早有耳闻,不想在此得见,但不知司马是几时到的?”
这个名字刘禹是知道的,此人顶替了他原本的位子,当然是他出任北使之后,奇怪的是,原本应该一同出京的,可这人却一直不曾出现,直到快出宁国府了,才赶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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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到的,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了,若是再晚些,你等到了江州,某家这个主人却不曾出现,那才是笑话。”
朝廷新任的端明殿学士、权兵部尚书、沿江制置副使、知江州、节制池州、南康军驻戍军马赵应定呵呵一笑,他带的人多,在京师里要换装补充,故而耽搁了一天,不过走得比刘禹等人快,倒底还是赶上了。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几个军士为他们奉上茶点,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在内,因为对对方不熟,刘禹也不知道他有何来意,故而没有开口,只是捧着茶盏静静地打量着。
这个人在历史上名气不大,在后世也找不到他的传记,只知道他是张珏的前任,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他最后还是归降了鞑子,不过现在就说不准了。
朝廷能选他,估计是看在此人曾经守重庆府数月不下的经历上,能力应该是有的,可是现在要去的是江州,那里肯定不如重庆那样的山城险峻,而且他这么初来乍的,鞑子可不会给他适应的时间,刘禹打心底里就不太看好。
“赵某早就听说中书年纪不大,没想到今日一见,仍是出乎某的预料之外,心说这也委实年青了些,见笑啊见笑。”
没想到对方也打量了他一会,然后冒出了一句话来,语气是玩笑式的,语意间却含着恭维,刘禹逊谢之余还有些疑惑,自己这个行将送死之人还有什么可图的吗?
“司马光临寒舍,必有见教,刘某愚钝,但不知所为何事?”
“赵某在京师听闻,和谈之时,这江州能重归我朝,中书出力甚多,而此行之因由,也皆与中书之策有关,不知道是与不是?”
本来就不是熟人,刘禹没功夫同他应酬,好在对方也早有准备,面对直问赵应定侃侃而谈,一下就说到了问题关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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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不差吧,咱们这一行先到江州,以鞑子被俘之高官换取这一州之地,确是刘某坚持的,司马以为有所不妥么?”
“不不不,中书误会了,赵某以为此事颇有远见,三地之中江州最为紧要,不光是对我朝,对鞑子亦然,某说得可对么?”
这话一出,刘禹对他倒有些刮目相看了,此人是不久之前才回朝的,应该还不知道元人正在聚集兵马之事,而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用意,刘禹的表情一下子郑重起来。
“江州既然如此紧要,鞑子不乏远见之人,此行又是深入敌境,中书以为,这其中会否有诈?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以策万全?”
赵应定的话让刘禹陡然一惊,这个使团中能战的只有杨磊所率的那些班直和百十来个押运俘虏的普通军士,而江州现在还在鞑子手中,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些千户以上的高级将领么,自己确实有些大意了,没有想到他们有可能会翻脸。
这些天的风平浪静让他放松了警惕,那些元人绝不会像表面上那么无害,刘禹的脑子急速转动着,是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送上门去。
明天就会进入池州境内,那里差不多已成白地,不会得到任何帮助,邻近的太平州也差不多,远一点的建康府么?只怕来不及,那么附近的呢,手上没有地图,他只能靠记忆来思索。
“一江之隔的安庆府,那位张帅某听闻与中书有旧,但不知是也不是?”
赵应定看似无意的一句话让刘禹眼前一亮,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张世杰,此刻沿江除了建康府就属他的兵力最为雄厚,赵应定今天前来的目地不言而喻了,就是为了他。
位于荆湖北路的鄂州,原本一直驻于阳逻堡的平章阿里海牙匆匆赶了回来,他要在此迎接一位来自大都的重要人物。
“阿里海牙,我的老朋友,真高兴见到你。”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要等待的客人比他先入城,结果他反而成了被迎接者。
随着一句畏兀儿话的问候语,来人热情地冲着他高举双臂,阿里海牙大笑着迎了上去,两人拥在了一起,互相拍打着后背,婉如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从面相上看,来人同他一样,都有着明显的色目人特征,皮肤白皙、毛发微卷、鼻梁弯曲且高耸,只是年岁要明显大一些。
“一听到你来的消息我就赶了回来,没想到还是你先到,不得不说,大汗的决定很英明。”
“是啊,在这里设立行中书省,意味着它将成为汗国的一部分,对于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会有不小的帮助。”
新任的荆湖行中书省丞相廉希宪点点头,他是从河南调过来的,出任这个新设的行省中丞,现在谁不知道这里将成为即将开始的出征起点,正需要这种长于民事的干员。
“你这一路上看过来,感觉怎么样?”
“不错,一切井井有条,看来他们已经适应了我们的统治。”
阿里海牙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他们指的是那些宋人,和北方的汉人一样,这些被征服的人温顺而听话,并没有对他们这些新的统治者产生敌对,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麻木,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认命了,难怪大汗一心想要征服江南,这么好的顺民到哪里去找?
“希望如此吧,你来之后,这里的一切都要交给你了,别担心,只要他们将田里种满庄稼,明年能交上足够的粮食,没有人会闹事,这里可比北方要富庶得多。”
“那么,你还在担心什么?”
廉希宪一眼就看出他的表情并不像他自己说得那样轻松。
“看看吧,你的兄弟寄来的,再过几天,你们也许就能见面了。”
阿里海牙递了封书信过去,这是廉希贤写给他的信,向他通报了和谈结果,当然同样的信也应该送入了大都,而对于这个结果,阿里海牙有些不太满意,他想听听廉希宪怎么说。
“看上去我们没有吃亏,你觉得哪里会出问题?”
“是的,表面上看没有问题,可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大军即将南下,这个时候不应该有什么障碍挡在路上,而你的兄弟,可能就给我们弄了这么一块石头。”
“你指的是江州?”
“是的,我的朋友,如果有可能,我另可将蕲州还给宋人,也不想给他们江州,那里的位置太重要了,搞不好会死很多人。”
“可上一次不是”
“上一次,他们没有抵抗。”
阿里海牙三言两语就将问题说了出来,廉希宪也是知兵之人,一听就明白了,不错,如果有选择,将大江对面的蕲州交还宋人更为有利,可是他的兄弟在信中说了,那是宋人不可触碰的条件,看来对手并不是想像中那么无能。
“老朋友,你有什么想法?我会听的。”
廉希宪知道,他和自己说这件事,当然不会只是抱怨,应该有了什么计划,而这个计划肯定需要自己做点什么。
“当然,这不是我的主意,张弘范现在在那里,他有个想法,让我们进去边喝边谈。”
阿里海牙将廉希宪往府门里让,这里原本是宋人的荆湖北路副使司,后来成为伯颜的征南行辕,之后又变成他的治所,现在当然要让给廉希贤,做为行省官衙,而他自己则会常驻阳逻堡,负责大军的集结地和物资枢纽。
第二日队伍起程的时候,以廉希贤为首的元人使团突然发现,宋人的布置又有了新的变化,原本夹在队伍中间的那十多个俘虏不见了,而在队伍的后面,多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步卒行伍,人数多达千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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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刘禹高据马上看了前来询问的元人副使柴紫芝一眼,果然,这个小小的变化一下子就被元人察知了,看看他们反应有多快,没准真有什么猫腻呢。
“临近江州了,这些人太过重要,为了安全起见,本官另有安排,你去转告你们尚书,若是一切顺利,待交割完我朝接手了江州,这些人自然原样奉还。”
他没有说如果不顺利会怎么样,但对方肯定听出来了,也没有分辨什么,直接转身回去复命了,而之后元人再无动静,仿佛这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命人传下本使之令,启程之后一直往前,看到大江了再沿江岸而行,如此两日之后便可抵江州。”
这条路线也是临时修改的,现在还在宋境内,自然要以他为主,一直到出发,元人都没有表示什么异议,刘禹在一旁看着他们走过,心里越发肯定事情有些蹊跷。
“那姓解的到哪里了?”
其实那些俘虏就在赵应定的人手中,交给他会不会有风险,刘禹同样考虑过,如果赵真有问题,不交也是一样,他手上的一千人就足以解决自己了,不如赌上一把,当然最大的倚仗则在大江的那一头。
看到俘虏中的解汝楫,刘禹突然想起了他的小儿子,于是转过头同亲兵小声的问了一句。
“前日里传来的消息,已经到了江州左近,不过没有入城,一切要听中书的示下。”
“江州城中有动静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城里一直在抓人,听说抓了不少富商,搞得人心惶惶,若不是鞑子看得紧,百姓们只怕都逃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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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汝楫多半还不知道,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附近,之后会发生什么?刘禹冷冷地一笑,那阴冷的神情看得解汝楫心头一颤,赶紧低下头来,再也不敢同他对视。
这件事自然不会在宋境内解决,要怎么做刘禹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是只要江州城在自己人手中,以这里到鄂州的距离,下手的地方不会少,暂时来说,还不需要多加操心。
池州境内显得很荒凉,这一方面是战乱之后还未曾回复,二则是官府失去了组织行政能力,逃亡在外的百姓都不敢回来,做为实际上的分界点,看上去,宋人和元人都没有进入的打算,因此突然出现在江道上的一小队元人侦骑就显得极不寻常。
“五个人,十匹马,鞑子想干什么?”
道旁的丛林里,一个声音喃喃说道,透过手中的千里镜,鞑子的面目都清晰可辨,奇怪的是,他们似乎有特定的目标,毫不停留地疾驰而过,根本没有注意附近。
“那是太守他们过来的方向,鞑子莫非”
“胡咧咧什么?探子只要上报看到的事实,分析和决策自有别人,忘了太守说过的?”
旁边一个身形从草丛中站起身,鞑子快马已经看不到影了,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他们这条线本来就极为荒凉,一天也未必有个人影,要不是发现鞑子,原本不用躲入丛林中的。
他们二人只是线上的其中一组,从这里一直到江州,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被申斥了一句的那个军士虽有些不服气,可也没有敢回嘴,老老实实站起身,用对讲机将方才的发现传回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离此百里的江州城中,益、莱路行军上万户、汉军兵马副都元帅张弘范同样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这里是原来钱真孙的总管府,自从接连发生事故之后,就被张弘范接管了,而和议结果传回来之后,元人也不需要再派新的总管来,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啊!”
江州大牢就在总管府后面不远,那里时不时地就会传出一声惨嚎,让人听得毛骨悚然,而站在前厅的张弘范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知道手下们在干什么,也清楚他们什么有用的都问不出来,然而却没有阻止。
按照和议,这里马上就会成为宋人的土地,既然是这样,稍微过份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勒索几个富商,敲出一些钱财,上上下下都有份,这种事连阿里海牙平章都不会在意,他就更不会去管了。
在他入主江州的这些日子里,并非完全没有收获,至少那两件案子都有了些线索,然而他并没有再深挖下去,因为据目击的军士证词,这些线索最后都指向了他不愿意去查的一个姓氏,解。
解家与他张家是同乡,还是好几代的姻亲,就如今来说,两家称得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据他所知,解家同严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恩怨,严忠范的失踪,真是解家所为?他想想就有些头大,而心头最大的埋怨居然是,你们他妈的就不能做得干净点?
当然,这些证词和证人他并没有交上去,这样做不仅仅是徇私,他很明白,就算是到了阿里海牙那里,平章的烦恼也不会比自己少,因为目前解家太红了,可是说只要他们不造反,大汗是绝不会动他们的,哪怕他们真的绑了严忠范杀了钱真孙。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张弘范的表情有些无奈,既然这些证物用不上,为了安抚手下,也只能默认他们的所为,不过,这并不是他唯一感到烦恼的事情。
“人都遣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办事的人回来了。
“回万户,一早就撒出去了,五人一组,所有路口都不曾放过,最迟到晚间,一定会有消息传回来。”
“人还可靠吧?”
张弘范有些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
“都是咱们的老弟兄,打老太爷那会就在家中的,知根知底,万户就放心吧。”
“嗯,做得好,还要辛苦你一趟,去营中叫弟兄们做好准备,一旦消息传回来,某要他们即刻就能得用。”
办事的亲信恭身退下,张弘范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地放松,这是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得到上面的批准,而在他心中,不管准不准,他都会发动,上面既然没有阻止,那多半就是默许了吧。
一江之隔的安庆府,府治所在的怀宁县城离着大江约有百余里,沿江制置副使、淮西总领、知安庆府张世杰就驻在城中,他的副使司同总领所在一起,位于城中心的主街上,加上后面的宅院,占地极广。
“是妹婿的来信么?”
五娘平时里是从来不会询问他的公事的,可是这信寄自已家的姻亲,算不上全是公事,张世杰听了点点头,将看完的书信递给她。
书信不长,看上去也就是普通地问候,只是在最后邀他过江一叙,地点则在池州,五娘自然看不出什么,可张世杰却知道,这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信号,事情绝不像信中所说的那样简单。
朝廷要接收江州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使团的行程也不难估计,眼下就已经到了自己的江对面,刘子青这个时候来信,难道只是想同自己拉家常?只怕五娘都不会信。
“可怜他夫妇二人才完婚多久,这一去,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回来的那一天,十三姐儿,真是命苦。”
五娘的感叹让张世杰心有戚戚,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刘禹去当这个什么劳什子使者,元人明显不安好心,可是诏命之下,又能说什么呢。
两人自建康一别,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此刻说不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因此就算刘禹不来这封信,他也是打算要过江一会的,毕竟相隔不远,来回都很方便。
让他拿不准的是这个会面地点,不在江州,而是正对面的池州,那里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张世杰岂能不知,他的治下就有为数不少逃过江的难民,刘禹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个地方?
因为整件事透着不寻常,张世杰也就多了几分心眼,池州是个三不管的地方,过了池州就到了鞑子治下的江州,想到他们一行的目地,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些什么。
“来人!”
将五娘打发走,他马上叫来了自己的亲兵,同时也拿来了本地的舆图。
“上回你们打探过,鞑子在江州有多少兵马?”
“回副帅的话,本来只有二千多新附军的,可后来那个姓钱的被杀,又从鄂州来了三千多汉军,如今差不多有五千之众了。”
“噢?谁带来的。”
张世杰看着江州的位置随口问了一句,五千人不算什么,自己能应付,都不必从别处抽调。
“看旗号是副帅的本家。”
听到这里他一下子抬起了头,鞑子那边姓张的不少,可最有可能出现在江州的,只会是自己那个便宜族弟,事情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施彪子,你狗日的何时到的??人呢,怎的就你一个。栗子小说 m.lizi.tw”
姜才一拳打在来人肩上,将他推得趔趄而退,还好没有用上全力,否则肯定就倒了。
施忠被两个军士搀了一把,嘴角歪斜着挤出一个笑容,奶奶的,他可是飞骑赶来的,几乎就没有停顿过,人其实已经萎顿不堪了,哪还受得住这么大的力。
姜才确实很高兴,这几天雨一直不歇,同海上又断了联系,前方的敌情也不甚明了,他心头烦闷无比,突然看到离开已经一个多月的老兄弟站到了面前,自然喜出望外,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细节。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姜才带着他来到县城中的一处客栈,这里整个被他包了下来,老板伙计都遣回了家,住的全是自己的亲兵和一些军官,其余的军士都在城中各处扎营,同时接管了城防。
此刻,客栈的一楼大堂只摆了一张桌子,余者都收起来垒在了墙角,因为天雨,堂上升起了一个火盆,施忠的全身都已经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衣甲直往下流,上身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哆嗦。
“快快,都脱了来烤烤,吩咐厨房温一壶酒来,再置些菜肴,有什么现成的赶紧上,肚子里有东西就能缓过来了,你呀,是不是生怕误了战事?连命都不要了。”
这时候,姜才才注意到他的情形,多半是又累又饿,又气又笑地摇摇头说道。
大口地喝下一杯酒,再垫上些热菜,已经脱得几乎*的施忠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对上姜才灼灼的目光,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出发的时候二十余人,现在只有自己一个回来了,这要怎么开口呢?
“不急,慢慢说,既然回来了,天大的事都不算个啥。栗子小说 m.lizi.tw”
招抚说得没错,现在回到了军中,同弟兄们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心神平复下来的他慢慢地说起了之前的经历,上京、遇袭、获救、两个犯人死了一个,手下只有五人无恙,姜才有些动容,谁料想,那些人如此胆大,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动手。
“某动身之时,金帅已经接到了诏书,相信不日就会到来,不过某路过泉州时,发现他们已经控制了城池,进出都盘查甚严,于是便绕城而行,不料在城外遇上了张先生的手下,这才得知招抚行踪。”
“你这厮,倒是来得巧,若不是这些天的大雨,只怕战事已经结束了,如今只能困在此处,等着天色放晴,好不丧气!”姜才恨恨地一摆手,又接着说道:“既然遇到了张先生,他可说泉州城内有异动么?海港那一头呢。”
施忠想了想摇摇头,城中是否有察觉?据他看来应该是没有的,否则城中就应该封闭城门禁止出入了,至于泉州港,施忠的感觉就是一个大,整个舶区一眼望不到边,里面停靠的海船密密麻麻,就像是琼州城周边的那些山林一般。
姜才相信他的判断,这是自己手下最好的探子,对敌情有着异乎寻常的触感,看来这该死的天气也并非毫无好处,自己固然不能动,敌人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天气,那些船只能老老实实地停在港湾里,等着自己去接收。
“既然你回来了,今日不必说,好吃好喝好好休息一夜,明日里,城外的骑军就交由你了,事情该怎么做你很清楚,不必老子多说吧。”
“放心吧,老施定然不会让一只鸟儿飞过去。”
因为劳累,体力没有往常那般好,几杯酒下肚,施忠已经有了些醉意,他很豪气地拍拍胸脯保证道,姜才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去,他的那杯酒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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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施忠被接入营中的当儿,差不多在同一时间,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身影被带入了泉州城的蒲氏别院,他本来是要找城中主官田知州的,可是现在根本轮不到那人主事,自然就被带到了蒲氏这里来。
看着来人从贴身处拿出一卷油纸,里面包得很严实,书信一点都没有被打湿,而这封盖着知漳州军州事大红戳子的文书,竟然是来自邻州的正式公文,蒲氏心里闪过一阵滑稽的感觉。
“你们太守可还好?”
来人如此狼狈,书信又藏得这般隐秘,蒲氏一时倒是没有急着去看书信,而是打量着问道。
“性命倒是无逾,只是被关在府中,不得自由,那叛来军封锁了城外所有通道,小的绕了好大一个圈方才到此,看城中戒备森严,是否已经得了消息?”
来人的话让蒲氏有些诧异,漳州?虽然近在咫尺,那边还有几处自己家的船场,可自己并没有打它的主意啊,这来人口里的叛军是从何而来?
“不急,喝杯热水慢慢说。”
从来人的口里,蒲氏听到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荒谬的消息,隔壁广南东路的一支兵马,越境到了樟州,其所做所为与自己这里如出一辙,占据州城胁持主官,除了没有扯旗,已经与造反无异了!难道这种事还会传染?
“广南兵马司”
蒲氏这才仔细读了读手上的书信,倒是与来人所说的基本无差,消息应该是确实的,只是怎么就透着一股诡异呢?自己是要应信中宋人知州的要求去解围,还是联系那个同行一起举事?无论是哪一条都让他想大笑出声。
“扯蛋,广南有个屁的兵马,你老蒲就是弯弯肠子多,把自个也给绕进去了,忘了去年闹海贼,他们闭城求援,最后还是你我联手才打退的?”
闻讯赶来的夏景不屑地撇撇嘴,要说广南西路倒是有些兵马,因为它邻着占城、大理等国,那是边防所在,可东路?广州倒是有几个指挥的驻扎禁军,在他眼中不要说同自己手中的兵比,就连本地厢军也不如,顶多算得上刚刚拿起弓箭的乡勇吧,就这种实力也敢据城造反?扯淡吧。
“不对,这支军马非同寻常,如信中所言,前锋皆是骑军,试想想,哪一路会是这种建置?”
“京师来的?不可能啊,他们明明是打广南入的境,这一点不会有错,况且我等布在沿线的耳目,俱未得报,这么大的军马过境,他们焉得不知?”
二人左思右想都不得要领,至少他们一水的禁军服饰不会有错,别的都一无所知?事情看起来有些棘手了,不知道是友是敌,就不好做出应对,只是对方的兵马不多,倒是不担心会有多大威胁。
“不得不防,小心些总无大错。”
“老蒲你意欲如何?”
蒲氏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然后在他耳边嘱咐了一番,夏景出府前略略想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蒲氏将他送出府去,亲眼看着他披上蓑衣上马而去,大雨打在堂上的明瓦上,顺着滴水檐流到堂前,聚成一股股小溪汇入池塘中,这样的天气让人头痛啊。
城外的张青云在送走了施忠之后总算松了口气,这里人手原本就不多,如果再派出人去联络姜才所部,就更加捉襟见肘了,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这个动作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读书人气质。
“海上情形如何?”
“这几日只有进的没有出的,弟兄们都盯着呢,实事要晚些才报得上来,要不,小的去催催?”
张青云摆摆手表示不必了,军士没有说错,现在的情形,海船出不了港,比之前肯定只多不少,数目已经不重要了,关键在于姜才的动作,只可惜,老天不开眼啊,这场豪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依旧看不到减弱的趋势。
他将多半的人手都布置在了城池的周围,城中也放着一组,就算是打起来,只要小心些,保命还是没有问题的,如果不是东家严令,他都想自己留下。
“掌柜的,城西外的弟兄来报,一队兵马正在通过城门,似乎有动作。”
“喔,什么兵马,多少人,往何处去?”
张青云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思维,这消息有些不寻常,自从禁军接管城防,就从来没有出过城,城西,那是通往福州方向的官道所在,他们想干什么?
“约摸一个指挥,全是禁军服色,看样子是要抓什么人。”
“叫弟兄们都仔细些,不要露了行藏,只远远地盯着就成。”
一个指挥不过五百人,这点人肯定不会去攻打哪里,城西会有什么可图的地方?张青云并不关心,他只要自己的手下无事便可,这或许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吧。
乌云笼罩着天空和海洋,天地之间灰蒙蒙地一片,偶尔会有一道闪电劈开黑幕,漫天的雨雾像一道帘子,将所有的事物都挡在了视线之外,张青云不禁有些忧心地转向南方,顺着应该是姜才所部过来的方向,眼中的情景却让他诧异地张大了嘴,在天际的顶端,一抹金色的光亮从缝隙中隐隐透出,就像是黑布被剪子剪开了一道口子,天,要放晴了?
“这……”
看着眼前这张薄薄的纸,上面不过几十个字,却像千钧重担压来,让赵介如喘息急促、面色潮红、脑中阵阵发晕,双腿颤颤地几欲跌倒,还好背后就是靠椅,被他本能地一伸手给扶住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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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怪他如此失态,实在是事情太过出人意料,谁曾想这伙打着邻路旗号、行事乖张有如叛军的家伙竟然真是官军,而他心驰神往、寄予厚望的援军才是叛贼!赵介如一时间失语了。
前来递送文书的年轻军校一脸严肃直立堂中,对眼前这位绯袍文官的窘态恍若未闻。文书是一早到的,说起来这应该算是金明签发的第一封都督钧令,而赵介如并没有与有荣焉的兴奋,回过神后,他的脑子就在不停地转着,如果手中这封文书是真的,那他的麻烦大了!
许多人都有个误解,以为大宋不杀读书人,其实准确地说是“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就连这条所谓的铁律,也并非没有破例,何况这是货真价实的据城做反!而他却充当了叛贼的帮凶,说自己不知情?谁信。
“……太守?”
寂静的大堂上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赵介如的神思。
“禀太守,大都督钧令已送至贵府,如何答复还请明示,在下才好回去缴令。”
堂中的军校不卑不亢的朗声答道,他已经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实在不明白就那么几行字,做什么要想那么久,军中事多,谁愿意在这里耗时间?
赵介如看着来人,心知躲是躲不过的,手中的文书多半不假,因为城池已经落入人家之手,根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再则以他老宦者的眼光,上面的印鉴也毫无破绽,除了广州督府,还加盖了枢府大印,落款也不独金明一个,枢相吴坚、左相陈宜中的签名豁然在后,这就是明明白白的信息,敷衍塞责是过不去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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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府钧令,下官自然无有不从,但不知姜招抚有何差遣?”
既然抗不过,那便只能遵命而行,事毕多少还能得个襄赞之功,无须权衡,利弊得失已了然于胸,赵介如放低了姿态,不知不觉中言辞里竟然带上了卑称。
“如此便好,招抚的意思,尚须三千民夫以充军用,一体支应还要贵府筹措,这是其一。”
战事将起,这些都是地方的本职,也是钧令之上诸相签押的原因所在,赵介如略略一想,虽然秋收在即,征发三千民夫咬咬牙还是做得到的,至于府库,他同坐在一旁充作书记的心腹文吏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应下。
“这二么,招抚有言,近日大军入城,对百姓多有叨扰,少不得会有些流言。不过事涉军机,眼下还不能走漏了风声,因此城门及各处路口的盘查仍须加强,倘有熟知乡情的本地差役参与更好,不知贵府以为如何?”
一个看似简单的要求让赵介如的神色突然尴尬起来,对于要不要将那件事和盘托出,他的脑海中天人交战,直到军校交待完毕转身向堂外走去,这才鬼使神差地张口喊出一句。
“这位……小哥,烦请留步,下官尚有另情禀报。”
池州,东流县境。
这个县是整个江东路最边缘的地区,出了县境就是江州,县城建于大江南岸,隔江与安庆府的望江县相对,原本是个极为繁华的水路要埠,而如今
“他娘的,城里的活物除了野狗就是耗子,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某遣人去附近乡里打探了一番,俱是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据乡民所说,城里人自鞑子过境之后便都逃了,有钱的去了邻县各处,没钱的,不知道一路逃荒到了哪里,这许多人马,只怕连个吃食都没处寻,唉。”
杨磊说完还叹了口气,一脸地惨然,能让这个老兵油子如此,刘禹能想像他看到了什么,只怕路旁伏尸不少,不过这种情形,他早就有所准备,闻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臂甲。
“就是此处吧,吃食我等还带了些,水源应该有,只是告诫众人不可生食。老杨,还要辛苦你,同兄弟们接掌关防,咱们可能要在这里稍上几日。”
“不走了?”
杨磊听到这话一愣,眼下日头还早,就算不歇息,今天怎么也能赶到江州地界,难道要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驻扎?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刘禹也不答话,微微朝后一撇嘴,他们一行的后面就是元人使团,杨磊顿时悟到了什么,在马上一抱拳,扯着笼头又调转回去。
“你带上几个人先进城,找处宽敞点的院子,安置那些元人,咱们的人就在安排在周围,边上最好有高处可望,明白了么?”
紧接着,刘禹又朝自己的亲兵吩咐了一句,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般随意,亲兵郑重地接令而去,几个骑兵催马加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烟尘里。
等他们走后,刘禹身边只余了一人,身上带着对讲机,作为联络调度之用,其余的都散在了前路各处,刘禹的心情不像他的表情看上去那么轻松,事情目前还只有少数人知道,因为一切都不确定,他并不想过早让那些随员知道,特别是其中还有个吕师孟。
大队人马依旧在沿江的官道上缓缓前行,或许是沿途所见让那些刚从临安出来的人极不习惯,大家都失去了谈笑的兴趣,作为战争的一面,其残酷性已经清楚地摆在了眼前,而这里离着京师并不远,天知道,会不会哪一天就降临到两浙?
行程被通报下去,随着不远处的县城轮廓出现在视线中,众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毕竟能歇歇脚对于行路的人来说是个很大的诱惑,刘禹却在一旁停下了马,目送着队伍从身边过去,甚至还同廉希贤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这些元人目前是他手中的牌,缓急之时或许就会派上用场。
队伍还没有完全过去,后面就响起了马蹄声,刘禹转头一看,一路飞骑正急急赶来,当前的是自己派去赵应定那里的一个亲兵,而后面的人,看装束似乎是他的手下,来人离着十余步就下了马,朝他这里走来。
“见过中书,末将奉大帅之令,前来中书帐下听用,有何差遣,但请示下。”
来人抱拳作礼,刘禹一看他的装束,微微一愣,竟然是个都统,赵应定一共才带了一千多人马,这意味着他将手上绝大多数人马都交了出来,还真是一个知机之人。
一问之下,果然此人就是新任的江州都统,姓张,是跟着赵应定从重庆府过来的,算得上是心腹亲信手下,他带来了整整两个指挥的禁军,全都是经历过战事的老兵,让刘禹一下子放松下来,言语间也客气了几分。
“赵帅安好?他身边还有多少人,够不够用。”
“回中书的话,大帅身边尚有亲兵二百余人,看守那些鞑子足够了,他们离此不足三十里,有中书所遣的那个黑匣子,一应调度是无碍的。”
也许是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对讲机,张都统比划了一下,朝后面指了指方向,刘禹微笑着点点头,下马将他扶起,人家不是自己的兵,必要的客套还是不能省的。
“那就辛苦诸位了,想必你们大帅也将事情说了,本官再说一遍,此次不一定会有战事,但我等临近鞑子驻地,也不可轻忽。前面那座城池看到了吧,本官需要尔等严加守护,直到完成交接,或是援军到来。”
刘禹也向他指了一个方向,看到远处的东流县城,张都统明显松了一口气,守城这种事,那是驾轻就熟的,只要不是野战,宋军并不惧怕什么。
“中书请放心,哪怕战至一兵一卒,属下也绝不让鞑子得逞。”
张都统再次抱拳应到,他没有问这种荒凉的地界,援军会从何处来,刘禹当然也没有说,因为他也不肯定,究竟有没有援军,何时会到。
江南不缺水,这里也不例外,而这座临江的城池,更是有着完备的护城河体系,只不过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城池有些大,一千人的守军显得捉襟见肘,那位张都统微微面露难色,随后什么也没说,便指挥手下开始接掌各处,看上去是个沉稳有度的人。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刘禹自然不会去指手划脚,他心里知道,自己人不多,敌人也不多,就凭江州那点兵力,想硬撼,不太可能,偷袭么?那得躲过遍布各处的眼线才行,只不过毕竟是孤军,而敌人却有可能不只一处。
刘禹望着护城河流经的方向,那里便是大江,江面上有些薄雾,灰蒙蒙地看不清对岸,张世杰会不会如自己所想,其中还会有什么变数?只有天知道。
“中书,一切布置停当了,请入城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磊骑着马来到了他身边,刘禹点点头催动马儿,踏着吊桥慢慢前行,城楼上大宋的旗帜已经被高高地竖了起来,军士们忙碌的身影时隐时现,仿佛又回到了建康那时,让他不由得一阵心安。
“人呢?去哪里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泉州城的蒲氏别院里,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咆哮着,院中的仆役们不敢多作打听,一个个低着头匆匆避开,尽管他们都很好奇,是什么事情让素来冷静的郎君如此失态,发了这么大的火。
后院里站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军士,中间一个老者被绳索捆着,眼神不屑地撇向前方,看都没看抓着他前襟大吼大叫的那个人,只是在唾沫溅到脸上时才皱了皱眉,仿佛这才是天大的事。
“我等到时,整个坊内除了这个老东西再无一人,问过了周边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何时跑的,只说好些天了都是如此。”
领头的一个指挥低声说道,他这话等于没说,蒲氏本就有些气急败坏的脸顿时变得铁青,他恨恨地一脚将老者踹倒,一下接一下地踢打,似乎不如此不足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行了,老蒲,省省吧,你打死他,人也回不来了。”
夏景坐在一边无所谓地说道,对于蒲氏的这个计划,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心知那些人就算捉到了,朝廷也绝不会因此而罢兵,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应,不过一些普通宗室而已,又不是皇子公主,全死光了,朝廷还能省下一笔俸禄呢。
许是打累了,蒲氏不甘心地踢了一脚之后终是停了手,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者突然睁开了眼,戏谑地望着他们,满是伤痕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笑容,在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便开始放声大笑,惹得蒲氏心头又是一阵光火,却没有再下手打他。
“他骂咱们是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夏景张着大嘴喝了口茶,悠悠说道,刚刚坐下的蒲氏一听马上就想站起来。
“算了,人家也没说错,你我是犯上做乱嘛。”
一把将蒲氏拉住,夏景使了个眼色,让人将老者带了下去,他知道蒲氏是在悔恨,可是事情已然如此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当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
“夏帅,某失措了,你倒是说说,朝廷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将人转走的?他们怎么会清楚某的打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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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蒲,你是个聪明人,这事的关碍在哪里,你还没有想透么?这件事,夏某都是最近才听你提起,你自己数数,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夏景撩着大腿靠在椅上,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毛茸茸的胸脯,眼神溜溜地四下乱瞟,坐相极不雅观,蒲氏却无心同他计较,心头一转,顿时想起一个人来。
“你是说那还活着?”
“这不明摆着嘛,你算算日子就明白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事,如果那时候朝廷已经知道了,那他们引而不发,咱们收到的消息,就都不可靠了,这一点,老蒲你要想仔细了。”
不等蒲氏回过神来,夏景又接上了一句。
“如果你是朝廷,会怎么对付咱们?”
说完,便住了口,边喝茶边打量着各处,这里是蒲氏自家的院子,自然少不了侍奉的女人,而其中多有金发碧眼的胡姬,与汉女相比别有一番风味,看着那些衣着暴露的窈窕身姿,夏景色魂与授,似乎没有任何事放在他心上。
蒲氏沉默地坐在一旁,思考着他的话,朝廷绝不会容忍叛乱,之所以不动,肯定是在调遣。一想到这是一个蒙古人都未曾征服的大帝国,蒲氏突然感到后颈发凉,将事情前后一串起来,他的思路慢慢开始清晰。
如果不是朝廷一意要在琼州开埠,他也不会利用海贼去破坏,而自从那件事之后,整个事情就开始失控了,亲信失手被抓,他被迫动用叛军冒险营救,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此一步步踏入这个深渊,自然他不会相信这一切都源于一个人。
可怕的是,朝廷对他们的举动一清二楚,不用说那位前来核实的陈状元让政事堂诸公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他们会怎么做?蒲氏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就是理不清。
“夏帅,老夏,夏景!”
连续两声都没有回应,蒲氏抬头一看,这人眼睁睁地看着前面,心思不知道去哪里了,急得直呼了他本名,后者才从梦中醒来一般坐直了身体,还顺手擦了擦口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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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夏,你在这儿给某透个底,如果朝廷大军来攻,你究竟能守得几日?”
“老蒲,你还是没弄明白,要说守城,似这般的大城,哪怕来上二十万人,夏某自信也能守得数月,可问题是,你的命根~子在哪里?是这泉州城么。”
夏景一边擦着口,一边摇摇头,他的自信并非毫无由来,历史上泉州城还真是守了三个月不下,由张世杰统领的大军人数,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数,宋人的攻城能力,夏景作为资深老军,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他的这句提醒让蒲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夏景说得没错,城中这些财富、女人甚至家眷都不足惜,他蒲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在城外,否则元人凭什么看得起他?
“行了,你慢慢想着,某还有事,就先走了。”
夏景抓起放在几上的头盔,随意地摆摆手,也不待主人起身就径直向外走去,虽然话说得轻松,但既然事情有变,必要的防备还是应该做的,这也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
一脸阴沉的蒲氏没有起身相送,等到夏景走出去,才挥手召来一个亲信,让他低下头将耳附过来。
“你暗地里带上人去,一定要问清楚,是否亲眼所见那人已毙命,如果没有,找个僻静处结果了,做得干净些。”
虽然事实俱在,蒲氏还是不想放过,一步错步步错,他心中的愤恨无处渲泄,自然只能找人来出口气,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亲信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领命而去。
“来人,备马。”
码头那边太过重要,现在他谁也信不过,不得不亲自去看上一眼,哪怕外边仍然落着雨,不过这样的天气,任是谁也动弹不得吧,蒲氏在心里宽慰自己。
上了马正待加鞭,蒲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俯下身子叫过管家。
“适才夏帅看上了谁,你雇个车拿我的帖子亲自送过府去,就说我说的,侍候得好,重重有赏。”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正是朝着城外码头的方向,天上的雨势虽大,他总感觉似乎在减弱,老天爷也是靠不住的,现在只能盼望真主有灵,不枉他平日里的虔诚。
天气的转变是从海面上开始的,在泉州一带仍然落雨如注的时候,外海已经艳阳高照,海水又变得湛蓝无比,如果不是海面上到处都是碎木破片,根本看不出不久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大舟倾覆了两只,另有五只破损严重,余者损伤不大,落水者都已救起,不过下落不明者仍有百多人,艨舯、蜈蚣快船及巡船躲得快,损失倒是不大,只是分布各处,要收拢还须费些工夫,再者,船上将士太过劳累,仓促间只怕不宜出击,不如就地休整一刻吧。”
船队的几个指挥都聚集在杨飞的座船上,经过一番汇总,大致的损失情况已经被统计出来,对于多达二百多只大船的船队来说,这样的损失还是受得起的,幸好有超越这个时代的通讯手段,不然这么大的风暴下,能保住七成就算不错了。
说话的是海司一个指挥,他虽然是对着杨飞说的,眼睛却不时地瞟向自己的上司,而海司这位带队都统并没有发话,杨飞当然知道他也是倾向于这个意见的,况且人家说得合情合理,他根本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来。
自己的级别还是太低了,虽然是琼海都巡检,其实依旧是个指挥衔,即使有海司钧命压着,人家心里肯定不会舒服,大战在即,最忌的就是军令不行,直接下令么?杨飞并不想这么做。
“诸位,将士们劳累,杨某岂能不知,歇上半日,也未必会贻误战机。大伙从浙东一路过来,到了琼州便经历战事,还未等杨某一尽东道之谊,又前行至这里,其中辛苦,杨某感佩于心,在此先行谢过了。”
说完他抱拳做了一个团团揖,几个人听他这么说,心知多半是不允了,虽然没有当场作色,却也没有虚应他的客套,杨飞并不以为忤,收起手看向了那位都统。
“然则?”
“诸位都是行家,如今已是信风之期,似这等天气亦是一年之中最为频繁时,都统,杨某说得可对?”
都统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的忧虑所在,不过这也的确是实情,便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等已经在海上耽误了三日,方才天气一转好,杨某就联络了陆上姜招抚所部,据他们的消息,泉州城中叛军似乎已有所觉,如果贼首稍有头脑,就会遣船出海巡查,试问我等如此大的船队,怎么才能不露行藏?”
众人都是老行海,自然明白杨飞说得道理,原本就是以少打多,虽然风暴误了行程,却也将对手封在了港内,一旦天气转好,就算人家不查,也挡不住出海打渔的渔船,到时候,偷袭变成强攻,对手就算不都是战船,可是如果想跑,凭着这二百只船,是肯定封不住的,那样的话,这次战事就算是彻底失败了,这个结果谁都担不起。
“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都统见大家都沉默下来,知道杨飞的话起了作用,相比劳累,同敌人硬碰硬那是谁也不想的,无功而返更是无人敢提,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诸位请看。”
杨飞将众人带出舱室,指着远处的天边说道,那里是风暴的边缘区,风暴其实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转到了别处,而那个方向,一看便知道是此行目的所在,泉州湾。
“杨某的意思,即刻组织损伤不大的船只,追着它压入港湾,在敌人未觉察之前封住出口,然后以快船直捣港内,见船就抢,某料定,此役必可大胜。”
“那里可有五千多只大船,杨某愿为先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末了他又加上了一个砝码,一听到这个数,缺船缺得红了眼的海司众将都来了兴致,谁都知道泉州船多,可这个数目也委实大了些,那就意味着,这里的人人都不会落空,一时间,群情振奋。
“某亦愿往。”
“算上某。”
“都去都去,抢他娘的。”
都统苦笑着摇摇头,他当然明白,此役过后,这个杨飞至少也会同自己平起平坐,这小子太精了,要激起战心,光说大道理是没用的,以利诱之才是王道。
从江州州治所在的德化县城到池州,中间要经过湖口、彭泽二县,这一带的湖泊众多,除了鄱阳湖这个大泽,还有为数不少的河泊港杈,沿江的官道上桥梁处处,并不利于大军通行,而延着大江走水路才是最为便捷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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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官道几乎与大江并行,许多地方直接以堤为路,之所以这样修自然是靠着水路的便捷,因此行军时通常都是水陆并进,人马不过数千的张弘范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年初的征战,自鄂州分兵之后,他便归于阿里海牙麾下,不知道是不是运气的因素,一直没有捞到什么仗打,通常做的都是带着水军运送粮草、辎重等事物,可当同为水军万户出身的解汝楫都能独领一军时,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虽然前者最终兵败被俘。
领着三千骑军走在官道上的张弘范已经没有了计划之初的兴奋,清凉的江风让他的头脑变得冷静下来。他很清楚,这样的做法,胜了可能无功,败了肯定有过,可既然下定了决心,那便没有什么
探马回报不出他所料,宋人选择的路线与他所部遥遥相对,按照路程,此刻应该宿在东流县境,不管是哪里,张弘范都有信心拿下,那里早就荒芜一片,拿什么来挡住他身后的这三千铁骑!
“几时了?”
一边控制着马速,他一边对着并骑而行的亲兵侧头问道。
“快五更天了,前面就是彭泽县城。”
张弘范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行进了二个多时辰,虽然并没有全速奔跑,马力也将将尽了,余下的路程还有一天,这个点正好。
“传令下去,就在城外扎营,任何人不得入城,更不得知会县里。”
黑夜里行军,没有办法做到令行禁止,三千人马,两骑并行,加上留出的距离,在官道上撒出去数里地,哪里那么容易说停就停,张弘范等人作为当先者,一开始也并没有减速,直到冲出去百多步之后才缓缓慢下来,而他身后的队伍几乎在同时变跑为走,丝毫没有冲撞之后的厮喊混乱,让素来治军严谨的他也甚为满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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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行动,张弘范选择的是漏夜行军,尽管他并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侦骑在前,哪怕对手是他看不上的宋人,一旦开始行事,谨慎小心便贯穿始终,这也是他得元人看重的主要原因。
不过讽刺的是,从他领军踏出德化县城的城门开始,其行踪就一直在别人的视野之中,他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官道之侧,看似无人的夜幕之下,每隔数十里地,就有不只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好大胆的狗贼,黑夜行军,火把都不曾打几个,怎么不跌下江去淹死了他们,啪,这该死的飞虫。又咬了老子一口。”
“狗日的闭嘴,老子正数数呢。”
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地,这些老兵出身的探子都打心眼里佩服对手的强悍,整支骑军几乎保持了同样的速度,除了当前的几骑,全军都是相当于闭着眼睛在赶路,几十里下来,队形丝毫不乱,这在宋军之中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叹服之余,消息被一路一路地送了回去,直达使团所驻的东流县城中,使团中大部分人都已经安歇,除了正对官道的城门后一处宅院,三进大小的院子里到处点着油灯和烛火,不时有进进出出的人影闪过。
“彭泽县?来得好快。”
听到最新的通报,刘禹自言自语了一句,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上用铅笔勾了一下,过了许久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看起来这就是他们今天的终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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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身边,杨磊手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周边,也就是个方桌大小,后者的脸色十分严肃,显然这些消息都不怎么好。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准备时间太短了,这城中除了空无一人的房舍几乎别无他物,官府所属的府库空空如也,守城所需的军械一应全无,特别是箭矢一类,如果敌人拼了命了来攻城,真不知道要如何抵挡得住。
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专攻一路的话会造成很大麻烦,毕竟守军人数更少,拼人命是万万不成的,刘禹当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他的表情显得很是轻松,一转头看到杨磊的表情,露出了一个笑容。
“老杨,怕什么,咱们没有守具,他们也没有攻具,拖上几天就成了。”
“中书,不是老杨奉承,如此形势,你还能笑得出来,老杨是真佩服。”
刘禹的笑话没有起到效果,杨磊苦着脸摇摇头,城里这些人都是他保护的对象,这还没入敌境呢,都能遇上险境,真不知道几千里路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不过他的话也是真心,刘禹是这里的主官,他的情绪直接影响所有人,能做到如此镇定,在大宋也是少有的,杨磊很庆幸自己的选择。
当然,进城之后他们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在眼下,城中没有睡觉的还有几百名轮值的守军,他们正在城中寻找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至少房子没有跑,石头木材就少不了,这些东西也是很有用的。
刘禹已经尽力了,如果在别的地方,他大可以穿越回去带东西过来,可是目前这状况,他根本没办法离开,使团中没多少自己人,更别说其中还夹着元人,不明~真相之下,没准就会以为他跑路了,那样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说不得现在只能就地取材了。
这一次面对的敌人看上去不算多,或许危险不那么大,刘禹笑着拍拍杨磊的肩甲,示意他不必太过紧张。
“天色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宿,去歇着吧,明日里说不得就会很忙。”
“算了,哪里还有睡意,某去各处看看,中书放心安歇吧。”
见劝不动,刘禹也就不强求,反正敌人今天也不会到,没什么可担心的,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他点点头准备进后厢房,却突然发现一个军士急匆匆地走进来,正是专门负责情报传递的亲兵,难道这会还有新动静?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郎君,彭泽县来报,从上游驶来一支船队,在县城码头停下,船上载着大量军士,数目约为二千左右。”
“什么?”
刘禹和杨磊同时一惊,按事先的打探,江州城内不过五千人马,除了张弘范带来的三千骑军外只有原本的二千新附军,这人居然就敢倾巢而出,一点余力都不留,还真是不能小看。
这个消息一到,两人都明白,最后的那一丝侥幸也没有了,前者还可说是为了迎接使团,后者的目地就昭然若揭了,既然走水路,那运的可就不仅仅是人,两人对视一眼,都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睡了,去告知张都统,取消今夜的轮班,让大伙加把劲,不拘官舍民房,都拆了它!凡是可用的收集起来,若是能找到火油就更好,别的能引火的也不要放过,越多越好,要快。”
“某也带人去做。”杨磊应声说道。
“不,你的人不能动,去做一件事,缴了那些元人的武器,赶到一间屋子里看管起来,四周堆上木柴,谁敢冲出来就点火,出了事,由本官一力承担。”
刘禹面色郑重地朝他点点头,敌人既然要玩真的,那就怪不得他了,真要打起来,看看谁先死,杨磊听完也不答话,冲他一抱拳,转身就出门而去。
既然要打仗了,刘禹当然不会呆在这屋子里,城里守军本来就少,他必须站到城头上去,让这些军士看到他的身影,才能凝聚起军心士气,这tm累的,这一刻,他突然怀念起后世的安宁日子,有多久没有喝酒聊天吹牛打屁了?
“你们想干什么?”
城中另一处宅院,比起刘禹那间要大上许多,里面住着元人的使团一行人,当杨磊领着他的手下冲进院子里时,大多都在熟睡中,外厢的元人卫士几乎都是从被窝里被拖出来,起来才发现,放在床头的佩刀已经被收走,面对明晃晃的刀枪,没有人敢轻动。
廉希贤同他的副手柴紫芝是被喧闹声惊醒的,不明就里的柴紫芝见到宋人的举动,立刻上前理论。廉希贤却披着中衣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这种感觉从几天前宋人的异动中就有了,到了眼下,哪里还不明白,前面出事了。
“算了,给他们。”
他的一句话让院子里正在推掇的几个卫士住了手,人家早就有准备,真的要动手,吃亏的只能是自己这边,反正事情总要了结,他也不惧怕宋人会怎么样,因为说倒底,害怕开战的还是他们。
让他想不通的是,这都已经快到江州了,会有什么事让宋人这般如临大敌?难道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个可能性搞不好会要了他的命,一时间,廉希贤仅存的那点睡意不翼而飞,一直到被关入院中最大的房中,他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能由于地势的原因,漳州这边的情形并没有多少变化,肆虐的暴雨笼罩着大地,丝毫看不出会有减弱的趋势,这等天气,莫说行路就算是在雨地里站上一站,也无人受得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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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在漳州城外的官道上,尽管路面已经泥泞一片,依旧有一队人流在陆续出城,这只队伍很长,前面的人已经在雨雾里失去了踪影,后路还在城中准备列队。
“招抚,雨太大了,不如再等等,某听说海面已经放晴,最迟后日,必定会有好天气。”
城楼上,赵介如看着下面大军的狼狈模样忧心忡忡地说道。
姜才没有怀疑他的诚意,因为下面的队伍里还有在本地征发的三千民夫,他们将赶着自家或是官府配发的大车走在最后面,为大军运送辎重粮秣,这些人都是他赵介如的子民。
“姜某何尝不知,可是休要说几日,就是几个时辰某也等不起了,战情如火啊,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赶到安平桥。”
看在这些天对方鼎力配合的份上,姜才给他留了一分面子,没有说出心中真正所想的话“这tm的还不是都怪你,要不是你抽疯干出通风报信的蠢事,老子至于要这么做吗?”
话是这么说,雨天行军毕竟乃作战大忌,别的且不说,这行军速度就没法上得去。路面太难走了,一脚踩上去便是一个浅坑,驮着人的战马就更无须说了,稍有不慎就会撅了腿,可正如他所说的,军情已经急如火,再等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
昨日里勉强同海面上的船队接通了消息,他们将不会等待,如果自己这边没有动作,让陆上的敌人察觉到,把一场偷袭战打成了强攻,那之前所作的一切就失去意义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因此,他不但要尽早出发,而且还要力争在船队之前发动攻击,将守军的目光吸引过来,才能为水军创造出最有利的条件,毕竟,敌船的数目太多了,哪怕有三分之一的船开动都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这个后果,他姜才是担不起的。
临行前,所有人不但饱餐了一顿,每个人还分到了一小份烈酒,直到这时,他们才被告知自己将会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从琼州带来的将士倒也罢了,大多都是经历过战事的,反应较为平淡,可是那些本地的民夫,一听要去对付隔壁的泉州,表现出来的不是害怕,而是莫名的兴奋!
谁不知道城里到处都是富商,像这种程度的叛乱,没有谁能独善其身,到时候,将会有数不清的财富等着被分配,为此哪怕是豁出小命,那也是值的,至于敌人?再怎么强也不会强过身边这些人吧,大宋要是有这么多强军,那还得了!
结果到了开拔的时候,姜才意外地发现,队伍的士气并不比想像中的低落,连带着行军速度都好像快了一些,这倒是始料未及的。
“好了,赵太守,今日之惠,他日捷报中必会一一奏明,时辰不早,姜某也要动身了,你我就此别过吧。”
见前军陆续出了城,姜才接过亲兵递过来的蓑衣系上,对着赵介如拱拱手说道,脚下却丝毫未停地疾步下了楼。
“招抚,万事小心,赵某在此恭祝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赵介如的反应慢了一步,等到姜才牵过马这才在城楼上深深施了一礼,对于他的过失,人家一没要挟二没责骂,还答应在奏书上帮着隐瞒,这份情,他得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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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城外的码头上,蒲氏带着随从堪堪赶到,被他放在这里掌事的那个亲信却不在,抓来几个手下一问,说是多半在附近的一处仓库中赌钱,当即就阴沉了脸。
“啊!”
这里是蒲氏名下最大的一间仓库,原本是为了堆放西洋货物的,可如今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呦五喝六,蒲氏越看越是窝火,直接从敞开的大门纵马而入,胯下的大食骏马翻开四蹄,重重地冲开人群,掀翻了当中那张临时搭起的赌台,一时间人喊马嘶,各种赌具、财物撒落一地。
“你留下,其余的滚出去!”
蒲氏高踞马上,指着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亲信吼了一句,众人纷纷抱头鼠窜,从装束上,一看就是附近的船工。
“你倒是闲得很,忘了当初吩咐你做什么?”
“禀禀阿郎,小的怎敢忘记,可码头上码头上无事啊。”
亲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边回忆一边结结巴巴地答道,此刻外面还下着雨,他不明白郎君这是整的哪一出?
“码头上无事,哼,那码头外呢?”
“码码头外?”
码头外,亲信有些懵了,那不就是大海吗?那里会发生什么事,顺着大门看了一眼,突然就醒悟过来。
“阿郎放心,那些船都好着呢,也就是这些天落雨,平日里天天都有看顾的,一保出不了事。”
思路一顺,口齿也伶俐了许多,亲信料定蒲氏是不放心才来看看的,可这样的天气,谁又能做什么?他觉得郎君这反应是不是有些杯弓蛇影了。
“某问的不是那些船,而是外海。”
“外外海,那里有什么?”
蒲氏的思路让亲信再次脱了线,若不是泉州湾的天然地形,哪里泊得下这许多船,外面不用说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人家躲都躲不过,还能跑来闹事?
“不去看看,谁知道有什么,去找人,乘海鹘子四下里转转,若是探得消息,某有重赏。”
“阿阿郎,这个天气,没人愿意出海啊。”
亲信被蒲氏的话惊呆了,出去就是个死,再重的赏也没用啊,他上哪找人去。
“没人?那就你亲自去,出去放话,蒲某人花钱买命,有应承的,某保他家人一世富贵,如何?有没人去。”
见自家郎君发了狠话,面色变得狰狞,亲信不敢再说什么,这码头上的情形他很清楚,不要命的混人不是没有,如果蒲氏的话真能对现,没准会有人接这活,当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发泄了一通,蒲氏这才觉得好过了些,亲信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他的心神不宁,不探个究竟,始终不放心,夏景说得没错,门外那些船是他的命,没有了命就什么也没有了,为此,他会不惜一切。
“什么?封门。”
突如其来的消息是从城内传过来的,张青云立刻警觉起来,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讯号,之前虽然禁军进了城,可城门一直畅通无阻,并没有禁止出入,如今这么搞难道是要露反迹了?
因为风暴的关系,他这里同前后方的联系都近乎中断,姜才所部一时无法接通,这个变化显然很重要,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遣个人跑上一趟。
此行他一共只带了二十余人,监视城内、码头及港湾各处已经用尽,身边除去这名手下也基本上无人可用,张青云有些犹豫了,毕竟这里才是他的职责所在。
“掌柜的,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蒲家遣人放话,要买命出海。”
“什么!”
没等他想出办法,一个新消息就接踵而至,这是再也清楚不过的讯号,蒲氏一定有所察觉了,不管消息是如何泄漏的,都不能再犹豫了,张青云当下就有了决断。
“备马,某要亲自走一趟漳州,此处就交与你了,切记不可放松。”
“啊!不行啊掌柜的,太远了,不如让小的去吧。”
手下一听就急了,从这里到漳州,还要穿过一个同安县,外面又下着雨,张青云的身体称不上有多强壮,自己怎么敢放心让他去,万一出了事,如何向东家交待。
“他们未必认得你,还是某走一趟,才能确保无误,无妨的,这点子路,跑不死。”
张青云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手,很明显事情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一点疏漏都不能有,他不想冒险,只有自己去才能放心。
拗不过掌柜的坚持,手下找来雨具为其披挂上,张青云在他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马背,看得手下揪心不已,可前者却坚决拒绝了他的伴随,这里也要留人,否则就会群龙无首,乱了根本。
好在外面的雨势逐渐在减弱,手下将其送上官道,直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从这一刻开始,战事就将展开,那么多天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张青云的心里隐隐有些亢奋,手上不自觉得加着鞭,座下的马儿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情低吼一声,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越跑越快,翻飞的四蹄带起无数泥浆,朝着漳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叶梦鼎没有料错,以泉州之变为契机,撬动整个福建路,借机造出一个路臣的空位来,本就是刘禹的计划之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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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择福建路?不光是因为它下辖一府五州二军,上邻两浙下接两广,人口超过了三百万,地理位置也不错,几乎被群山环抱,另一边则面朝大海,造船业极其发达,商贸更是首屈一指,更在于,不远的海峡对面,矗立着未经开发的华夏第一宝岛!当然这一切现在都落了空,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吧。
接到陈文龙的奏书之后,政事堂的反应很快,所有人的希望都只有一个,让事件在路内消化,不给元人以可乘之机。因此,相应的处置来得也很快,军事方面交给了总督广州府军事金明,民事方面则调回原安抚使王刚中,是撤职待勘还是别的不得而知,至于新任的路臣人选则有些出人意料之外。
“大郎,恭喜了,朝堂诸公倒底有眼光,不枉你这番心血。”
这的确是个意外之喜,谁也没想到,政事堂直接让身在本地的侍御史陈文龙接掌福建路、权知福州!要知道他是蒲田人,离着福州不过一县之隔,几乎就是本地人做本地官,这是破例之举。
听到小叔的贺喜之语,陈文龙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制书被他看了好几遍了,依旧想不通自己为何能得到诸公一致推举?难道是由于自己就在这里,方便即刻上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小婿亦在此恭贺岳父大人了。”
接到制书的时候,他正与自己的女婿许汉青在府中商议,堂上也只有他们三人,同来的女儿淑姐则在后堂同女眷们一块。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陈文龙将制书放到案几上,摆摆手示意道。
“小婿看丈人似有不悦,可是有不妥么?”
他的表情瞒不过堂上二人,许汉青的疑问,陈瓒亦有,不过他要沉稳些,没有直接问出来,闻言也看向了自己这位侄儿,想听听他会怎么说。栗子小说 m.lizi.tw
不妥?当然有不妥,他陈文龙不光是本地人,而且本身的品级也不够,之前不过是从六品的侍御史,如今加了官也才只是正六品的礼部右司郎中,而福州却是正三品的大都督州,就算是权知最低也应该是五品,诸公这是病急乱投医么?
他倒不是怕惹起物议,而是这种不寻常的背后,究竟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做为局内人,他自然要思量一下,可这些话又要怎么同这二人说呢。
“某倒是以为,妥与不妥,都已是板上钉钉,明发邸报、诏告天下的东西,难道还能推了不成?”
陈瓒的话帮他解了围,的确,已经接下了,多想也是无益,至少在他心中,这是一个做实事的机会,而且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期望,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小叔说得是,‘既来之则安之’,是某着相了。”
放开了心思,陈文龙又恢复了之前的潇洒模样,他自失地一笑,带过了这个话题。
“那咱们之前议的事,还做得么?”
对于许汉青这个问题,陈文龙明白他的意思,之前自己不过是朝廷一个钦使,做起事来可以专断一些,如今身份不同,成为了本地主官,那就要考虑方方面面了。同样的事,钦使做得,而路臣则不一定,特别是涉及到蕃民。
“那位金督府,君贲可有接触?此人性情如何。”
“放心吧,此人,信得过。”
早在调查刘禹一事时,对于这位同出汪府的禁军大将,陈文龙就下过一番功夫,因此知之甚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文官评论武官的标准其实只有一个,是否跋扈,也就是听不听话,而这位金帅,可谓是乖宝宝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说道的事。
出身微寒,积功从最低层一步步跨入方面之职,这样的经历同宋时的许多名将是一样的,难得的是不骄不燥,清廉自守。所以现在即使没了靠山,以陈宜中宰相之尊,想要动他也颇费一番脑筋。
“小叔、汉青,接诏之后,须得立即赶往福州,某打算今日就动身,这边的行事就照咱们商量的来。招募联络之事汉青你辛苦些,官府这边,小叔居中策应一下,正式的文书不日即到,我等各自尽力吧。”
泉州事件一出,牵扯的不仅仅是京师权贵和别路商贾,巨大的利益分配也涉及到了福建路本地,陈家是世家大族,要养活这么多人口,光靠那点田亩是不成的,许家更不必说,本身就是泉州海商,为了撇清关系,自救也罢分利也罢,都不得不努力一把。
好在结果很理想,自己的岳丈出任路臣,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有隐忧,二人的欣喜就摆在脸上,这些弯弯绕陈文龙如何不知,可他也是家族一份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说了本就是利国利家的事,至于这份积极性后面的东西就无须再计较了。
此时,江州境内的张弘范所部刚刚过了马当山,这座奇山有如奔马横卧江边,扼守着一段极为狭窄的江道,江水在这里被一处沙洲分为两路,流速变得湍急,自古便是江防要地。
无须部下提醒,他也知道此去不远就是东流县境,驻马江边的张弘范目送自己的骑军滚滚而过,经过一番休整,全军看上去军容齐整、斗志昂扬,让他不由得踌躇满志。
“水军到哪里了?”
陆上有自己领着不必担心,倒是水路怕跟不上,身后的亲兵闻言朝着身后一指。
“禀上万户,已经过来了,是咱们的旗号。”
张弘范侧身看去,远处的江道上,一行船队正顺江而下,几十艘大船风帆齐张,其势有如奔马,就是比之陆上也不遑多让,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也不过面无表情地颌颌首。
“不必收敛收藏了,大张旗鼓,我等乃是去迎接大元天使的!”
说罢将手一挥,双腿用力一夹,战马陡然加速,穿越侧道一路超过行进的队伍,身后的大旗随风展开,一个斗大的“张”字蜿蜒蠕动,引得军中将中纷纷和应。
“敌已过长岭,离城三十里。”
“敌至双塔镇,离城二十里。”
“穿过张岗了,离城十五里。”
前方探子的消息流水一般地被报入城中,此刻,刘禹已经将他的指挥所转到了迎敌方向的西城门,在简易的城楼上,几个武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在地图上勾勾划划,面色都有些凝重。
“中书,城中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大元使者俱被拘押,形同监禁,这是何意?”
突然一个声音从楼道口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行人上楼的脚步,当先的文官一脸焦灼,正是他的副手,中奉大夫、和议副使吕师孟,后面跟着的则是使团中的各部属员。
“没什么,将入敌境,预作防范而已,怎么,吕副使以为不妥么?”
刘禹抬眼瞟了他一下,便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是品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他没必要去理会管不到自己的小角色。
“那也不必做得如此不怕引起两国纷争么?”
吕师孟被噎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语气不觉放低了些,他身后的那些人纷纷私语,看起来这些人的忧虑是一样的,刘禹想了想站起身来。
“方才的探报你们应该听到了,元人数千之兵正疾驰而来,吕副使以为他们会做什么?”
“不过迎接我等,何怪之有?”
“迎接?”
刘禹被他蠢得笑了,他目光炯炯地扫了众人一眼,这些都是出自京师繁华之地的文官,许多人只怕一辈子都未经历过战事,而领头的这个,或许不光是蠢吧。
“我来问你,此地离江州百里之遥,我等从未派出信使,他们是如何得知此讯的?难道说是你吕副使私下里遣人通知的。”
“这”
刘禹的话让吕师孟等人一愣,没等反应来,辩解的话刚刚出口就被打断了,
“既然得讯,为什么不先行遣人前来通报,不声不响,大军疾驰如雷,这样的迎接法,刘某未闻,诸位可曾听说过?”
吕师孟作何想法不知道,不过他后面的那些人显然被惊到了,事关身家性命,刘禹这么做,的确是万全之策,看着他们的神色变幻,刘禹知道这些人已经想通了。
“那我等在此岂不是中书可有良策?”
说话的人刘禹认得是礼部一个员外郎,当初进京之时就打过照面,刘禹同他点点头。
“稍安勿燥,诸位也看到了,我等身处城中,他们要做什么,都越不过此城去,敌情未明之前,我等全当遇匪,在此固守待援吧。”
“可是援军从何而来?”
刘禹的话让众人稍安,紧接着便想到另一个关键,这个问题刘禹没回答,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也许是被他自信的表情感染了,众人停止了发问,城楼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来了!”
就在这时,城楼外的守军传出一声惊呼,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都以为是援军,个个面露喜色朝外奔去,只有刘禹心里清楚,来的究竟是什么。
“哗!”得一声,姜才从泥泞中拔出脚,那双生牛皮缝制的硬底战靴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不过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寻了处硬地站定,他双手猛地一使劲,口里不停地“吁吁”作响,扯着缰绳将坐骑从水坑中拉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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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无数身披蓑衣头戴竹笠的军士在艰难行进着,各部指挥使同他一样身先士卒,嘴里不停地吆喝催促,无奈情势如此,又怎么快得起来?
现在全军都是一个样,没有骑军步卒之分,骑兵们还要多牵上一匹马,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好在队形依然保持完整,姜才心里明白,大伙已经尽力了。
按照脚程算算,他知道现在身处同安县境内,可是走了这么久,仍然没有看到县城的影子,让他心里不免有些焦急,而此行的目的地安平桥还在县城之后,抬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指针,离着天黑只有一个多时辰了。
同陆上相比,几乎处在一条平行上的水军则要顺利得多,在强劲的东南季风助力下,做为先锋的杨飞所部已经绕过了嘉禾屿和浯洲屿,这两个离岛在后世十分有名,前一个叫做“厦门”,后面那个自然就是“金门”了。
杨飞的座船没有来得及修葺,高高昂起的船首上有着明显的碰撞痕迹,有一侧凹了进去,周围的几块船板出现了裂纹,因为不是吃水部位,杨飞也没去理会,此刻他正拿着海图进行对比。
这张海图自然出自刘禹之手,经过了七百多年的变迁,早已物是人非,海岸线的位置、岛屿的大小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此刘禹一早就告诉他们不要完全照着图来,只是做一个参考之用,饶是如此,这份海图的精准仍为这时空之冠,让杨飞叹为观止。
一路上修修改改,图上已经画得有些凌乱,不过不要紧,只要将正确的位置标示出来,修图的工作刘禹准备放到后世去做,到时候这就是第一手资料,而且是独此一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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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上做了几处标记,杨飞将它卷好收入怀中,这是行船之人最为宝贵的财富,其价值远在海船之上,他走到舵桥处,在那里掌舵的是个短小精悍的汉子,黑布包头身上穿着一件短褐,不似寻常的军士打扮。
“郝老二,怎么,这一带很熟么?”
杨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人好像从梦中醒来,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的时候,杨飞分明看到他眼中含着泪花。
“是船主啊,小的一时忘了神,恕罪。”
这个郝老二就是当日围攻琼州城的那群海贼中的二当家,差一点就攻破了城池,被俘后刘禹以情相诱让他在水军中效力,杨飞见他是个好手,就要到了自己的座船上,凭着自己的能耐,如今已经成为了舵首。
要说这一带的地形,他记得的只怕比杨飞怀里的那张海图还要精准,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家乡,这也是杨飞放心让他掌舵的原因。
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难免让他想起过往的那些苦难往事,一幕幕地直刺心头,家已经没了,爹娘妹子的坟也多年没有去拜祭,都不知道还在不在,船主的问话不能不答,郝老二收敛心神,指着不远处的的海岸开始解释。
“咱们刚刚过了围头,再往前去就是晋江县沿岸。不瞒船主,小的以前的家就住在那一带,那边的渔家不多,倒是船场很多,都是泉州城中海商所有,再往前一点就到了泉州湾外,绕过拐角看到了锦田山,就是了。”
海岸离得有些远,杨飞听着他的话,频频点头,他说的这些地点都有标注,大致上是不差的,可是尽管有图,如果没有眼前这种熟识水道的人引领,何处水深何处水浅哪里有暗礁都不知道,依然会有不小的麻烦,杨飞很庆幸当日没有杀他,如今可不就派上了用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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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好做,那日侍制的话你应该记得,本官在此重申一遍,答应你的事肯定是做数的。破城之后,姓田的那个官儿自有朝廷法纪,而直接害你家破人亡的那些人都归你处置,等到你大仇得报,再兑现你的承诺,怎么样你不吃亏吧?”
“多谢船主还有那位贵人,郝老二这回若是真的遂了心愿,必定以死相报,只是有一条小的不知道当不当讲?”
“无妨,你说。”
“当年小的走投无路,是寨子里的弟兄收留了我,小的不是为他们求情。只是船主,他们大多都和小的一样,苦哈哈出身,若不是没了活路,谁愿意落草为寇,若是能宽恕一二,小的保证他们开门来降,如此不费刀兵便可拿下,岂不更好?”
郝老二的这个提议让杨飞皱了皱眉头,对方说得显然有道理,那些都是悍匪,他不可能让海司船队再去跑上一趟,而自己的实力又不够,若是来硬的难免会有伤亡。可是当日他们害死了曾侍朗,刘禹怒火冲冲的样子仍然厉厉在目,这么做,会不会逆了刘侍制的意?杨飞有些拿不定主意。
“郝老二,既然你这么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也不想赶尽杀绝。可你等所做之事实在罪大恶极,不追究是不行的,余者可恕,首恶难逃,那位大当家必须死,如此本官才能对朝廷有个交待,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虽然杨飞没有完全应承下来,这番说辞反而让郝老二释然,因为这表明对方没有骗他,否则先诱降再杀之,官府以往不是没有做过,一个人的命和全寨弟兄的命哪个更重,在郝老二的心中很快就有了选择,他咬着牙点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此间事了,小的一定带船主前去,那处虽然有些远,路却是不难走,到时候只管看小的吧。”
事情说定,杨飞不再说话,让他专心掌舵,眼前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只有将这边料理好了,才能谈及其他,否则都不过是妄言。
“指挥,有动静了。”
船台上的一个军士返身说道,杨飞抬头一看,船身当中最高的主桅上,斗子里有小旗摇动,打出了“前方有船接近”的信号。
杨飞没有向前张望,他知道目标肯定在视线之外,只有斗子上的千里镜才可能观察得到,不管来船是什么,都不能让它返回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传令下去,升起本官的将旗,全船戒备,满帆,加速迎敌。”
接着他拿出了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开始联络后面的船只,这玩艺要比旗号好使。
与此同时,座船上响起了阵阵鼓声,一队队军士从舱里跑出来,沿着船舷开始列阵,各持钩枪箭矢弩机等兵器,原本只挂了主桅一根,随着军士们的动作,前后双桅都升起了浅灰色的硬帆,杨飞的将旗被升到桅顶,上书着“琼州巡检司”几个字。
风帆张起,推力来得很快,高昂的船首几乎推离海面,然后带着巨大的铁制冲角落下来,海水被瞬间劈开,形成两道白色的浪迹,船速也越来越快。
随着杨飞的座船一马当先驶在前面,其余的船只在接到指令后开始加速,整个前锋船队一百多只大小战船排成了一个一字长蛇阵形,这是行军的队列,并不利于接敌,可是现在敌情还未明,杨飞也没有急于调整,他在等待,等着对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郝老二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身旁的船主拿起挂在胸前的两个黑色圆筒,将它贴在眼睛上,他猜到了这事物的用途,当日琼州一战,多半就是败在这个小小的双联圆筒之下,不过他并不敢去发问。
“一只,两只,没有了,全是海鹞船,真他妈不要命了。”
看清来船的数目之后,杨飞放了心,很显然敌人并未察觉,否则不会只有两只船,而且还不是大船。
这种船海司也有,通常做为巡船来用,除了单桅风帆,还有两排藏于舷内的划桨,船身前窄中宽,像是一只海鸟,故有此名。
“不要管,加速冲过去!”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似乎在惊愕了一阵之后,才开始想到调头,杨飞冷笑一声,迟了,以自己目前的船速,他们休想跑得了。
傍晚时分,艰苦行军的姜才所部终于到达了安海镇,这里已属晋江县境,而晋江县城,离此不过半日之遥。
延着长达五里的安平桥,姜才带着他的大军缓缓入镇,施忠所领的前部探马早已控制了全镇出入口,这个速度与水军几乎一致,在这样天气下,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看清他的旗号,镇中老小都惊呆了,有着海商传统的他们都知道琼海在哪里,却无人知道为什么广西的兵马会出现在福建路?他们打算去哪里,干什么。
“张榜安民,今夜就宿在镇中,明日三更出发。”
已经快成泥人的姜才毫不理会镇中耆老们的迎接,谁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人同蒲氏勾结,不过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隐藏行迹了,盖着广州督府大印的榜文将会解释他们的疑问,而他自己,只想给爱马洗个澡。
到了一处不知道是征来还是抢来的大宅院,姜才发现施忠早已经等在了这里,面上还有些焦急之色,来不及牵马入院,后者就凑上前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啊!在哪里,快带某去。”
院中内室,面色苍白的张青云紧闭着双眼横在榻上,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才慢慢睁开,姜才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只感到一片冰凉。
“招抚,你来了快”
话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卯时三刻,日头将将升起来,远处的江面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白茫茫地一片。小说站
www.xsz.tw从官道上传来,由小逐渐变大的蹄声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奔出城楼的官员们有的神色不变,而有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因为这个方向,是通往敌区的江州。
城下的兵马来得很快,两人一排的骑军已经清晰可见,皂衣黑甲盔顶一丛白缨,再也明显不过的汉军装束,击破了众人心中的幻想,胆大者面色不豫,胆小者神情张惶,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
当头的两骑在距城三百步左右的地方便不再前行,而是各自朝左右展开,在他们的指引下,全军延着城墙开始横列,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人,隆隆的蹄声敲击着大地,如雷霆一般震撼着城上守军的心。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军列在不断地延伸,两头已经看不见了踪影,当中依旧有一面又一面的百户旗千户旗被挑出,后头远处的官道方向,烟尘大起,像是更多的兵马正疾驰而来,仿佛没有穷尽一般。
“龟儿子的,弄啥子嘛,愣个大的阵仗。”
一个守军不屑地嘟囔道,刚好被走近的刘禹听到,他不禁微微一笑,赵应定带来的这些人的确是历经战事的老兵,其中虚实一眼便知,不像自己还得靠情报支撑。
城下的军列终于停止了蠕动,当中最后出现的一面大旗之下,一员大将被一群将校簇拥着策马而出。刘禹冷冷地看着下面,这么远的距离面相是看不清的,他又不想使用望远镜,然而不看也知道那人是谁,好一个“文武全才”的“民族英雄”!
大奸者必有大能,按照历史的记载来看,此人的能力还在他的族兄张世杰之上,不过连伯颜那等人物都会过了,这样的小角色已经激不起他的好奇之心,刘禹只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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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城楼上的众人都看向了自己的主官,为此,刘禹特地换上了自己的新官服,朱紫色的三品大员服饰十分合体,穿在一米七七高的他身上更显得修长挺拔,镇定的表情冷峻的眼神,嘴角似乎还有一个轻蔑的笑意,不管是真是假都让人觉得心安。
“中书,敌军势大,可有良策?”
发话的礼部官员尽管压抑了声音,刘禹还是听出其中有微微的颤抖,这是很正常的,当初他不也是一样,事后尿没尿裤子都不记得了。
“吕副使,你怎么看?”
刘禹没有直接答他,而是随意地提到了另一个人,吕师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问到自己头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下官以为,他们似乎没有攻城之意,不如遣人出城与之交涉?”
“那副使以为,谁人可担此任?”
刘禹自动忽略了他的废话,几千骑军没有器械如何攻城,摆开阵仗,虚张声势不过是动摇守军之心罢了,如果能让对手不战自溃那是最好,元人这一招曾经屡试不爽。
“这”
吕师孟左右望去,众人见他的眼光看过来,纷纷低头避开,显然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活。
“若是中书信得过,下官愿往。”
吕师孟挤出了一个勉为其难的表情,换了个语气慨然答道,不知情的话,谁都以为他是自靠奋勇,就连刘禹也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
出城?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不开城门用篮子吊下去,一旦让此人前往,敌人就能尽知城中虚实,刘禹也不过是试试他罢了。
“副使忠勇可嘉,不过还没到时候,且看看他们怎么说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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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刘禹将手一指,众人将视线转向城外,只见军列中跑出一骑,朝着城下走来,一直到护城河边方才停下,看样子是个小校,来人将坐骑勒住,向着城楼上张望了一番。
“你等听着,此地为大元之境,速速开门纳降,否则大军过处,鸡犬不留。”
怕上面听不清楚,他扯着嗓子连叫了三遍,众人听到这样的话,都是面面相觑,情况很明显了,敌人上来不问情由,这是要开战的节奏啊。
“射他。”
刘禹的反应更是让众人吃惊,他拍了拍身前一个守军的肩膀,指着城下那人说道。
“好咧。”
守军反应过来便是一喜,这么直接霸道的上官还是头一回碰到,很是对他的脾气,当下便从靠在脚边的箭囊中拔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眯着眼睛瞄了一会,然后缓缓拉开。
东流县城自然没有建康城那么大,城下没有羊马墙,护城河的宽度也远远不如,那人离得很近,硬弓的射程完全够了。羽箭一离弦,刘禹就知道守军对的是马而不是人,这么做应该不想落空吧,如果是那个小女孩在此他的心思微微有些飘散。
“咴!”
果然不出所料,城下的战马突然长嘶一声高高立起,将猝不及防的马上骑士摔了下来,然后自己也呯然倒地,一支羽箭斜斜地插在颈项处,只露了半截羽尾在外面,眼见是活不成了。
“哈哈!”
看着来人连滚带爬地逃向自己的军中,连头盔也来不及去捡,守军们不由得开怀大笑,一时间冲淡了紧张的情绪。刘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个插曲,这么做的目地不是为了激怒敌人,而是想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心,同时也是做给手下看的。
“有些意思。”
张弘范看也没看手下的狼狈模样,也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这样的情形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有些意外之处。
宋人有所防备不出所料,否则他不会倾巢而出,而守将的强硬则有些奇怪,颠覆了他平日里的印象,让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
“沿城池打探一下,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张弘范扭头吩咐了一句,原以为不过一个使团而已,纵然有护卫也就数百人而已,眼下所见正面城墙上就不只此数,宋人莫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举动?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直到出发前才告知了部下去做什么,
同行的水军不比骑军,下船、整队、搬东西都需要时间,眼下这招“虚张声势”看来落了空,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不过看这城池的守备,张弘范明白对手也是一样,他毫不怀疑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哪怕死点人,能达到目地也就成了,反正那些都是降军,没什么可惜的。
相比这些,他更感兴趣的是城中主官,对手有些本事,才不枉他如此煞费苦心,不过那都是破城擒将之后的事了。
东流县城的码头离城不过二里地,城池本就缘江,因此码头修得也很近,此刻,原本空无一人的码头上热闹非凡,一溜上百只平底双桅大帆船正在陆续靠港,从上面下来的除了一队队的军士,还有大捆大捆的木料等物。
“快,快。”
已经上岸的几个将官都在大声催促着,新来的这个汉军统领可不好说话,现在他们已经在城下列阵,自己这一头如果太慢了,保不齐就会有责难下来,江州那摊子事还没完呢,谁知道会不会抓去当个替死鬼。
攻城虽然是件要命的事,可是眼下也顾不得了,听说对手不过是个使团,想必不会有什么激烈的抵抗吧,心存侥幸的新附军将校们只盼望能将功补过,这功劳自然要着落在那座城池上。
在他们的一齐努力下,从水路过来的新附军二千余众集结得很快,那些大大小小的木料也被分解开来,就地组装成一辆辆的蒙车、云梯等物,将官们都舒了一口气,眼见着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整军攻城了。
“千把人?”
收到消息的张弘范在马上坐直了身体,这个数目超出了他之前得到的消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兵法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己所领之兵五倍于敌,当然就要速战速决,不过打法可能要变一变了。
“去传令步军,分成两个千人队,各攻一门,先登者,本官保他一个实职千户。骑军各部,除扼住诸门要道之外,一应立于阵后,以为策应。”
张弘范思忖片刻,断然下令,随着他的将令,原本簇拥在身边的众将都轰然领命而去,横亘在城西的骑军开始变阵,一部朝着城北移动,留在城西的也开始收缩,只等着做为攻城主力的新附军步卒到来。
城楼上的宋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行动,等到扛着云梯推着蒙车的步卒整队行来,谁都知道一场战事已不可避免,守军们自觉得默默地开始做着准备。一众文官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纷纷望向自已的主官,却发现刘禹的目光并没有看着下面,而是朝着了大江的方向。
“来了。”
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出了两个字,让众文官大惑不解,什么来了?难道城下的敌军还不是全数,这要怎么打。
这时空的泉州湾同后世略有不同,大致像一个葫芦状,葫芦嘴由晋江、洛阳江交汇形成,中瓢由几处突出的海角围成了一个内圈,最窄的地方宽不过三十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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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层则依惠安县的崇武半岛一直延伸开去,宛如一个张开的大嘴,依海岸线遍布着各个港口,港内泊满了大小船只,只余了一条窄窄的水道以供出入。
最外面海角处的金钗山上,矗立着一座石砌宝塔,塔高五层,呈八角形,此塔建于政和年间,据今已有一百六十余年了,风吹日晒之下,看起来摇摇欲坠,内里也显得残破不堪,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醒醒,换你了。”
塔顶一间小小的角室,一个普通装束的男子蜷缩着身子一点一点地爬出来,顺着石阶下去,将正在下层酣睡的另一名男子推醒,顺手把几个事物朝他手里一塞,就不管不顾地倒在了一侧。
醒来的男子睡眼惺松地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顺着来路爬了上去,这个角室太小了,整个人在里面只能趴着,脚还不能伸直,要保持这么个姿式一呆就是几个时辰,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男子在角室里趴好,将手上的千里镜顺着开窗递出去,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眼下天还没有大亮,海面上灰蒙蒙的,除了偶尔掠过的海鸟,没有任何动静。
侵肆了多日的暴雨已经过去,天上虽然还下着零星小雨,可等到日头升起来,就会飘散无踪,今天是个好天气啊,这样的天气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却是好坏参半。
这处观察点已经是整个泉州最远的一处了,他们负责的不仅仅是监视海湾内的敌情,更要紧的是迎接自家船队的到来。因此,尽管很不舒服,男子还是规规矩矩地趴在那里,仔细观察着海面的动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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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镜头的远处,一轮朝日开始露头,霞光四射,将万倾碧波染成了五彩之色,这样的美景让人流连忘返。在一片金光之中,男子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有一点点黑影若隐若现,他不禁揉了揉眼睛。
“来了来了,莫要睡了,赶紧准备通报下去。”
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镜头中的黑影越来越清晰,突然他兴奋地一跃而起,脑袋重重碰在石壁上,顾不上揉一下,转过头就朝着下层大喊道。
“那便是泉州湾。”
伴着初升的朝阳,杨飞所部从黑幕中钻了出来,远远看去,前方的陆地就像是突然凹进去了一块,又像是张开双臂迎接他们的怀抱,泉州的海上大门,已经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个时机抓得不错,海湾入口处风平浪静,没有船只进出的迹象,杨飞用千里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还成么,要不要去歇息一下。”
“无妨的,小的精神好着咧。”
都到这里了,郝老二还里还睡得着,经过了一夜的不眠不休,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他的回答不出杨飞所料,就是他自己,不也是精神亢奋。
昨天入夜之前,将几只出来探查的巡船尽数截住,据打捞上来的人交待,除开他们之外,还有几个方向都有类似的巡船派出。因此,杨飞果断地改变了航向,没有再沿岸前行,而是朝着大海深处拐了一个弯,避开了陆地上可能的耳目,虽然迟了一点,倒底还是及时赶到了。
这只是泉州湾的外围,整个口子超过百里,就凭他手底的百十来条船,是不可能完全封住的,因此他的目标是冲进内湾,堵住那个较小一点的口子,如此方才有可能竞全功。栗子小说 m.lizi.tw
泉州城外的一处码头上,蒲氏一夜都没有睡好,花了重金买来的人手一番打探之下,没有任何发现,反倒是折损了几只海船,船沉了也就罢了,人死了也就多花点钱,可是他们倒底是遇上风浪,还是遇上了别的什么?蒲氏不敢多做猜测。
好在夜里雨势渐歇,只要过了今天,船队就能重新出海,他在渤泥、三佛齐等地都有泊地,到时候往那边一躲,神仙也不可能抓得住。可是心里一旦有了事,就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之下,终于捱到了天明,才刚蒙蒙亮,他就从一处屋舍中惊醒过来。
“敲锣,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赶紧去!”
一脚将仍在酣睡的那个亲信踢醒,蒲氏红着眼睛喝道,亲信的反应不慢,微微一愣然后马上跑了出去,一头冲上了细雨绵绵的街道。
蒲氏虽然心急,却也明白这不是个简单的事,整个港湾停着超过五千只海船,其中将近一半是自家所有,所需的船工则多达数万人。他们当中大部分都居住在泉州城周边,码头上这些全是家在外地的,差不多就有数千之多,短时间哪里组织得起,可是时间不等人,船队一日不离开,他就一日不安心。
一阵阵响亮的锣声敲响,码头上也开始热闹起来,不明所以的船工们都是懵懵懂懂地,许多人耍了一夜才刚睡下,哪里受得了这个,嘴里自然也说不出好话。
“将他们赶上船,不拘多少,走一个是一个,有不从的,只管拿鞭子抽。”
蒲氏的强硬带来了更大的混乱,一时间,争吵声、喝骂声、推搡声此起彼伏,街道上到处站满了人,失去了秩序,想要如蒲氏所愿,更加难上加难,他和手下们急得直跳脚,过了半晌也没能让一只船拔锚起航。
“不好了,阿郎,来来了。”
提着铜锣的亲信突然从街道的一头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蒲氏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闻言心里咯噔就是一跳,忙不迭地朝海港的方向张望,可是看了一会儿,却发现那里毫无动静。
“不是那边,是”
亲信朝着身后一指,码头街道的尽头连着官道,而这条官道通往漳州的方向,蒲氏狐疑地转过身,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仍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不过马上他就知道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脚下厚重的青石板在微微颤动,从远处的街道传来隆隆的雷声,渐渐地越来越大,甚至隐隐盖过了码头上的喧嚣,一个有经验的手下伏身下地,侧着将耳朵贴在了石板上。
“是骑兵,估摸着为数不少,怕有上千人。”
手下听了一会就抬起头说道,蒲氏只觉得浑身血液逆行,手脚一阵冰凉,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这威胁竟然是来自陆地上。
“快,回城,找夏帅,你留在此处,若是实在不行,就如此如此。”
蒲氏倒底是枭雄,一惊之下立刻想到了对策,此地不能再留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城中守军,对于说动夏景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事到如今,只能孤注一掷了。正准备上马,一眼看到那个亲信失魂落魄的样子,马上转身安慰他。
“你放心,万一出了事,城中老小俱由蒲某供养,只要有某的一天,必会保证他们衣食无忧。”
见蒲氏流露出少有的诚挚表情,亲信心里明白,答不答应都是一样,答应下来,至少还有个盼头,当下也不再犹豫,狠狠心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切就拜托了,阿郎只管放心去吧。”
蒲氏不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就上了马,街道已经走不通了,他带着几个手下拨马转入小巷,准备从别处绕道进入城中,循着弯弯曲曲的小巷子转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僻静处转上了官道,而码头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走!”
蒲氏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狠狠地一鞭打在马后,来的都是骑兵,虽然暂时控制了码头,可是没有人手,他们也开不走自己的船,只要夏帅答应出兵,无论什么样的条件,他蒲某都出得起,这会就让他们得意吧。
“奉诏讨逆,降者不杀!”
“奉诏讨逆,降者不杀!”
“奉诏讨逆,降者不杀!”
疾驰而来的骑兵们放声高呼,同海上的杨飞所部一样,姜才的骑军跑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才堪堪赶到,码头上的情形让领军冲在最前头的他一喜,贼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为了这个结果,哪怕马力用尽也在所不惜。
这些人马俱是一身泥浆的骑军们在码头船工们的眼里,显得十分狰狞,眼看着当头的大马毫不停留地冲向人群,纷纷四下躲避,推搡中,不少的人直接就掉下了海,更多的人,都在听到骑兵们的口号后,就地抱头蹲在了地上,生怕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神们看到了自己。
人群当中,蒲氏的那个亲信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骑军驰过街道,他们喊出的口号和打出的旗号都表明事情已经败露了,到了这个地步,一想到城中的老小和蒲氏那番话,他暗中朝自己的几个手下打了个眼色,悄悄地转入了一旁的小巷中。
“呼!”
东流县城城西,敌军步卒潮水一般地退了回去,在城外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城头的守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都在抓紧这难得的空隙进行休整,刘禹也倚着一面靠在垛口上的大盾坐了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确实有些疲累,昨天夜里就基本没有睡,方才又亲冒矢石参与守城,虽然不曾亲手杀死几个敌人,但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好在敌人的攻击烈度并不大,没有致命的石炮和楼车威胁,这也是他敢于站在城头的原因。
护卫他身边的是杨磊派来的几名禁军,这些身高马大的“大内侍卫”没有经历过战事,不过勇武和忠心是不缺的,手底下也确实有功夫,将他遮护得滴水不漏,顺便还增强了这一带的城防。
刘禹左右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个守军老卒同他一样坐在地上,正拿出一个硕大的葫芦汲水,那一脸的惬意就像是品尝美酒,其他的守军也是差不多,面上平静无波,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这些出自蜀中的老卒确实不俗。
城中没有民夫,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做,这一面城墙的守将是杨磊,此刻他没有时间休息,正指挥着一群人在搬送伤员,当然还有是尸体,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文官打扮,正是使团中刘禹的手下。
方才的攻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对手是新降不久的新附军,无论是战意还是士气都不算高,张弘范亲领的那部骑军除了掠阵监视,就是充作弓弩手进行远程支援,密度不大的箭雨给守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据刘禹目测,死者不到百人,伤者要多上一些,这一轮的减员就将近二百了,三分之一啊!敌人还有完整的三千精锐,如果张弘范下定了决心不惜拼命,刘禹有些不敢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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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处箭矢均已告罄,滚木石块还有一些,不过士气尚可,张都统那头也是一样,下一轮不好说,若是”
过了一会儿,杨磊来到他旁边,低下身体轻轻地说道,话到最后,他顿了一下,然后似乎做出了什么决断,脸上带出一股毅然之色。
“若是情况危急,中书可从城东走,末将带人在此拖住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等有失。”
作为随团护卫,杨磊的职责只有一个,保证这支使团的安全,再往小里说,其实就是保证刘禹这个国家正使的安全,别的都不足惜。
“来,拉本官一把。”
扶着杨磊的胳膊,刘禹从地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的灰尘,随身朝着城外望去,敌人的步卒已经退回了阵中,后面的弓弩手也不见了踪影,城外到处是倒毙的尸体,偶尔有些没有咽气的还在努力挣扎。
这只是一场不大的战斗,依古人的性格,在史书上不会超过一句话,后世谁又能理解那短短几个字背后的故事?而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短句,构成了我们的历史,想到这些,刘禹猛然转身。
“敌军势大,或许下一刻就会破城,本官不是守臣,诸位也不是守将,守着这座空城有何益?”
没有扩音器的帮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被江风四散开去,听到的人都站了起来,慢慢地围拢过来。
刘禹上前一步,从护卫的殿直手中接过自己的使节大杖,高高举起,两条雪白的牦尾随风而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去,所见之处全都是一张张朴实的面孔。
“脚下,这座城池,陷于敌手,又失而复得,江南、荆湖、蜀中还有无数这样的土地,凭什么?要叫鞑子肆意糟践,凭什么?要让父老乡亲流离失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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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驻节于此,此地就是宋土,我等在此就是要告诉他们,大宋将士一日不死,大宋之土一日不失。想要?除非踏着本官的尸体,杀尽这城中的一兵一卒!”
“死战倒底!”
“誓不投降!”
刀枪被高高地举起,各种口音的呼喊响彻城中,杨磊的心中除了激情,还有着无尽的感叹,他总算明白了这个年青人为什么能得到圣人的青眼,好友的看重,那些说书段子一点都没有夸大,这样的上官值得效死。
“将元人那几个为首的押到这上来,着人转告张都统,再坚持一下,援军一定会来。万一城破,就退入城中,点了那些屋舍,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
鼓舞完了士气,刘禹叫过杨磊吩咐道,有些东西该派上用场了,无数次的经历表明,希望往往就在最后的那一刻,而那个时刻,刘禹相信不远了。
“嗞!”地一声。
张弘范腰间的长刀被他拔出了一半,脸色铁青地盯着脚下,几个新附军将校匍匐于地,身子颤颤发抖,他们个个衣甲不整,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这个原本完整的千人队回来的不足一半,余下的不是带伤就是失了战心,眼见已经不能用了,这叫张弘范如何不着恼,可是要这么处置了他们?不但他自己知道不妥,就连一旁的亲弟副万户张弘正也频频以眼色示他,意谓不可。
“噌。”
长刀出鞘,张弘范转身下劈,将地上的一张军凳砍得四散开去,他驻刀于地仰头便是一阵大笑。
“哈哈,好一个东流县,倒叫本官开了眼,都起来吧,起来。”
这些新附军也算尽力了,他们本就不是精锐,至少没有一触即溃,杀了这些将校又有何用?让他懊恼的其实是自己,太轻敌了,没想到一伙使节带着千把人,在没有援军和守具的情况下,居然轻易地就扛住了他的攻击。就他亲眼所见,城上落石如雨,那些石块竟然是拆了城中的屋舍,如此妙招,不是历事之人,谁能想得到?
他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能不能破城,而是城中还有自己的人,领头的礼部尚书廉希贤可是大汗跟前的红人,若是真的因为自己的攻击丧了性命?只怕事后的麻烦会不少,当然大汗眼下肯定不会动他,但是之后呢?
就此退兵?不甘心哪,张弘范望着远处的城池,城楼上火红的大宋旗帜迎风飞舞,稍低一些,书着“刘”字的帅旗并排而立,两边的城墙上各部虞侯、指挥、正将、都头,战旗如林,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姓刘的官员又是何人,一切都让他愤怒之余而又有些好奇,想不通这种情况下,守军为何战意十足,他们所恃的是什么?远处的呼喊声清晰可闻,守军显然士气更旺,而他该怎么做。
“领着你的人去后边,将余下的梯子都拉过来,弘正。”
将新附军将校打发走,张弘范目视其弟。
“末将在。”
“给你一个千人队,半个时辰之内,本官不想再看到那些旗子,做得到么?”
“定不辱命!”
家中排行最末的张弘正没有犹豫,抱拳断然答道,军中自有法纪,哪怕是亲兄弟也没有例外,真的犯了事,处罚只怕比这些新附军将校还要重,他起身接令,朝着那些骑军走去。
骑军当步兵用也是不得已,这三千多人都是他老张家的起家部队,战力是没得说,多损伤一个也会让他心痛。可是目前没有办法了,不破城没有办法向平章交待,破了城死了人没办法向大汗交待,张弘范只想赌这最后一把,这种心态从他出生就流在血液中,天生的。
“禀万户,城头上,城头上”
一个骑兵匆匆忙忙地赶来,跳下马就指着城池的方向说道,不等他说完,张弘范心里陡然一惊,立刻决定亲自上前去看一看。
离着大约百步远,出了宋人弓弩的范围,张弘范驻马望去,城楼上不知何时竖起了几个高大的木头架子,那当然不是投石机,上面分别绑着几个人,嘴里都被塞上了什么,而当中的一个,熟悉的面容让他一下子就沉了脸。
这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张弘范不由得升起一股感叹,对方很明显已经下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当真要冒着大汗的责罚继续打么?他头一回有些犹豫了。
“本官什么也没看到,传令张弘正,准备攻城!”
不过片刻,他拨转马头恶狠狠地低吼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觉得城头那个宋人官员在嘲弄得看着他,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一股不服输的拗劲猛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二百来步的距离,等他回到自己的中军,张弘正已经带着一千多下马的骑军列好了阵,两旁的力士高举木槌,只等那些云梯被送到,就会擂起进军鼓。
“万户,万户,不好了!”
没等他甩镫下马,阵外突然飞马跑来一骑,来人一边策马一边高呼,让他心中又惊又怒,目光狠厉地投了过去。
“码头,江上,大股敌军来袭!”
“什么?”
惊异压过了恼怒,张弘范闻言再度变色,江上?怎么可能。
泉州城中的一处宅院内,夏景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宽达丈余的大床上,到处散落着破衣碎布,光溜溜的两个男女胡乱纠缠在一起,可想而知,这一夜的战斗有多么激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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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将枕在自己胸口的女子脑袋稍稍挪动了一下,顶着一头金发的胡姬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就翻了过去,沟壑起伏曲线玲珑,一想到昨夜不仅战意又起,可是传入房中的声响越来越大,恋恋不舍的他低下头狠狠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坐好。
“做什么,做什么?老蒲,天塌了?”
喝止了手下的阻拦,夏景光着双脚披了件轻衫就跑出了内室,浑没注意到这是一件女子帛衣,而焦急万分的蒲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忙不迭地跟进去。
“夏帅救我!”
中堂上,没等夏景落座,蒲氏就一脸恳求地执手施礼,夏景没有说错,他的天的确塌了,如果不迅速夺回码头,一旦失去了哪些海船,蒲氏一想到这个后果就不寒而栗。
“莫急,坐下慢慢说。”
被人从睡梦中吵醒,夏景的脸上还有些不快,不过看在此人曾是房中女子的前主人份上,他也没有过多流露。再说了,蒲氏这么急,一看就有大事发生,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蒲氏的语速很快,三言两语就把情况叙述了一番,夏景越听越是皱眉头,没想到之前那个报信的还真没撒谎,邻州这支队伍不简单!当然是不简单了,大宋打从京师临安府算起,有完整建制的骑军也绝不多见,大部都配在了沿边,侍卫马军司都没多少,更何况是这内地。
蒲氏的要求更是让他为难,他手里的这点兵力,要说也不少了,拿来守城还算凑合,可要是出城接战?心里真没底,更何况还是自己最不愿意碰上的骑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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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多少人,可曾有个准数?”
“千人,不,或许不到,最多千人。”
不得不说,蒲氏那个手下还是有点功夫的,光凭听力就猜了个**不离十,夏景一听便连连摆手。
“老蒲,不是夏某人见死不救,你也清楚军中状况,能打的总共就那点人,你说说看,要出多少才能夺回码头,对方是骑军,他不同你打,你能奈何?何况那个报信的也说了,这只是一部。”
“可可是”
蒲氏脸色发白,他知道夏景说的不全是托词,来军的气势他亲眼见过了,至今想想还双腿打战,夏景所部也算是宋人精锐了,可是真要打起来,说不好结果怎么样,如果打不过,码头没夺回来,这州城又丢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老蒲,事到如今,夏某也不同你虚言,这泉州城和你的船队,只能选一个,你要是说咱们弃城,老夏就全力帮你夺回码头,然后一齐扬帆出海。否则就倚城而守,等着元人打来,如何,你速速决断吧。”
这个问题蒲氏平日里不是没有想过,可事到临头,只觉得怎么选都是肉痛,不过想想那些海船带来的巨大利益,他猛然抬头,迎上了夏景的目光。
“某猜猜,是船队?”
“夏帅,朝廷已有察觉,不知道还有多少后招在等着你我,元人南下尚无消息,不若夺船别走,有夏帅的兵马和某的船队,必得元人看重,到时候,你我再杀回来,岂不强过困守孤城?”
夏景似乎一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选,情势的变化让他的心里也有些不安,没想到速来反应迟钝的朝廷会这么迅速,一招接一招的骗局把所有人都耍了,对方简直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处处都占了先机,现在他连守城的信心都不太笃定了,所以才提出了两个选择。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果真的能够上船,凭着蒲氏的实力,冲破海上阻拦直达元人境内并不是难事,凭着自己这支兵马,元人想必也不会吝惜封赏,的确要比呆在这城里要强,眼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赶跑那些骑军?
“夏帅,若得相助,蒲某愿以船队的两成相赠,即刻交割,绝不食言。”
见他沉吟不语,蒲氏以为他在拿大,便将早就想好的条件摆了出来,反正现在码头已经落敌手,船队拿不拿得回来关键都在此人身上,分他一点利也是应有之义,否则人家凭什么帮你。
“既如此,分头行事吧,你去召集船工,一俟夏某占领码头,即刻开船,说实话,某也不知道能挡得那些人几时。”
夏景没有在意蒲氏的条件,眼下说这个还太早,他一脑门子都放在如何作战的问题上,泉州很繁华,从城下一直到码头那一带商铺林立,房屋修得满满当当,并没有骑兵施展的空间,对方如果打定主意不与他硬撼,那就达到目地了。
这个决定很仓促,他们要抛弃的不仅仅是带不走的家财,还有那些跟随的人,夏景同他一齐走出大堂,准备换上行装赶去军营,刚要下立阶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发现了天空中出现了异样,一道黑色的烟柱腾空而起,明晃晃地立在那里,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是港湾处。”
“你先去,某随后就到。”
蒲氏一看就知道这是负责监视外海的烽火台给点燃了,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原本是为了防止海盗偷袭而设的,而现在的海面上哪个海盗不卖他的面子?那就说明来的不是海盗,一个根本无法想像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形成,如果是那样,一切就都完了。
“大伙听着,以某的座船为中心散开,巡弋海面,所有的快船都给老子冲进去,控制水道,全军乘小舟跟在后面,见船就上,不要争抢,统统都有,开始行动吧。”
杨飞利用公共频道向全军发出指令,引来了一片哄笑声,因为这怎么听怎么像是海盗干的事,而他们是大宋水军。
这里已经是泉州内湾,最窄处不过三十里,一百多只大船将来回巡弋,确保无人逃脱,稍小一些的巡船则直接冲入港中,负责震慑敌人,必要的时候也将诉诸武力。而真正负责抢船的则是船上所载的数万名水军官兵,他们从庆元府一路就作为乘客呆在舱中,直到此刻方才能发挥作用。
“招子放亮些,别见了船就不要命了,要挑最大最好的给老子带回来,听明白了么?”
“指挥,这些都是我们的?”
“什么你们的我们的,是朝廷的,他们犯了事,自然都要充公入库,不光是这些船,整个泉州城都是,哈哈,赶紧给老子下去,看看人家,动作多快。”
不怪手下们吃惊,就是杨飞自己,何尝不是吓了一跳,一个数字和眼前的实景对比,自然是现在更为震撼。整个内湾,从他这里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桅杆,大小船只就像是叠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到后面的港口模样。
一艘艘的小舟被解开,每只小舟载人不超过二十,装满了就跟在巡船后面朝着内港划去,这种小舟原本就是为了抢滩登陆和运送物资而带的,用在这里正好。
天色已经大亮了,从一百多只大船上下来的小舟不一会儿就布满了整个水道,或许是头一回做这种勾当,军士们都压抑了心中的兴奋,直到突然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杨飞用千里镜朝那处看了一下,不禁失笑,那是一艘三桅大福船,至少也在五百料以上,控制了船身的军士们正在准备升帆,一面旗帆升上了主桅,这就是他们欢呼的原因。
“海司这帮家伙,这么快就得手了。”
一旁的郝老二看不清状况,但是听到声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没想到都进了官军的队伍了,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抢东西,只不过要论专业,这里的人没有比得上他的。
“船主,港里的人已经得信了,看,那是报警的狼烟。”
杨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靠右边的一处山顶上,一股黑烟正在腾空,大概人家也是把他们当成海盗了吧,杨飞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依旧神情专注地盯着港内,以防出现突发状况。
“指挥,陆上的消息,姜招抚他们到了。”
其实姜才到得比他们还早,不过码头那边乱轰轰地,也就没有时间同他联络,两人通过对讲机通报了各自情况,姜才给他的指令则是加快动作,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顶多久,因为后面的步军还没有到达。
可是抢船是个技术活,本来水里就慢,还要升帆、起锚熟悉操作,这么多船一起出港也要时间,杨飞只能希望城内的反应不要那么快,能给他们多留出一点时间。
“立刻联络后队,就说某等已经控制海湾,请他们速速赶来。”
想了想,他朝下面的军士吩咐道,这里是他所领的前军,还有一大半的船只落在后面,招抚的话提醒了他,陆上的压力要比他大得多,不得不防。
“老九,你是来迎接为兄的么,如此客气做甚,哈哈!”
一声巨响仿佛从天上传来,炸响在张弘范的脑子里,这个声音有一点点地失真,然而听了多少年,又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个家族的异类,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偏生要来为南蛮子效力,屡屡给已军制造麻烦,就像一只拍不死的苍蝇,让他又气又恼还无可奈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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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长笑的余音仍在空中回荡,张弘范有些皱眉地望着远处,大江之上帆影重重,何只数百步的距离,这声音是如何传入耳中的?难道说自己因为失落而产生幻听,这让他如何能信。
做为张氏一族最杰出的子孙,张弘范有着自己的骄傲,来人既然年长于他,军旅生涯自然也要更早些,从小到大都是叔伯口中的骄子,每每听到都让他心生不服,压过他便成为张弘范年少之时的一个心愿。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从军中消失,再有一天突然听闻他投奔了南边,听到这个消息的张弘范舒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少了一个竞争者,而是在于自己将会有机会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张家的麒麟儿!
可是,绝不是现在!这些日子张弘范处心积虑,不惜昼伏夜出、长途奔袭,为的就是避免眼下的状况,他何尝不知道这是被围宋人唯一的机会,更加丝毫不敢轻忽对方对他的关注,所以才会倾巢而出孤注一掷,求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真的只差那么一点点啊。
日头已经渐渐升起,江上的薄雾早已消散,匹马立于高处的张弘范默默看着来船的方向,他们的速度并不快,此刻刚刚过了江心,数目约在二百左右,载人不过五、六千,这样的兵力当然吓不倒他,可恼人的是,自己刚刚才新败了一场,身后的新附军不用去看都知道面如土色,不得不说这位族兄选择了一个极好的时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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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一些自己肯定会有准备,或许会有别的打算,再晚一点,城已破人已擒就轮到自己在城头调笑他了。眼下么?张弘范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苦笑,进退两难啊,而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当先的那艘大船上,被宋人制式的虎头方牌围在中间的,不正是久违的那位族兄么!张弘范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其人脸上玩味的表情。
就地阻截其登陆么?念头一生便被他压了下去,江岸何等宽广,就凭自己的三千骑军和不到一千的残余步军,真要这么做,只怕正中其下怀,何况背后还有一座不屈不挠的城池!
“带上你的人,退回城西,骑军断后。”
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头小儿的张弘范立时便有了决断,事情还没有结束,把这片堤岸让出来,在自己的骑军眼皮子底下,族兄会有胆子登陆么?他倒想看看。
“还真是长本事了,想玩半渡而击么?”
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张世杰喃喃自语道,自己的挑拨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对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退让,眼看着江岸在望,码头上的人影正在退却,不远处的一队骑军却是若即若离,像是断后又像是别有用意。
码头外的港口里已经没有了船只,那些载人而来的水军早就已经返回,空空如也的堤岸上,张家九郎单人独骑有如雕像,卖相倒是不俗,仿佛在向他发出一个挑战:“你,敢来么?”
“竖旗、放炮、打号子,全军落锚,弓弩手戒备,选锋次第登岸,上陆后即刻结阵,前出不得超过三十步。”
估摸着离岸还有五十来步的时候,张世杰一扬手臂,大喇叭放到了嘴边,连串的指令被发出。栗子网
www.lizi.tw这是最谨慎的做法,有了近百步的缓冲,船上的弓弩手就能为上岸的队伍提供掩护,如果没有江水、船只,这就是最普通的以步制骑阵法,宋人延用了三百多年,早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半人高的方牌之后,弓弩手纷纷上前,从缺口处将手中的箭矢扬起,做出了一个抛射的姿式,直到这一刻,岸上的那个人影才拨马而退。张世杰知道对方掐得很准,恰恰在神臂弓的有效射程边缘,不禁微微摇头,这个九郎还是那么喜欢装逼。
先登的前军约有一千人,以都为单位迅速接近,虽然知道后面有自己人在掩护,登岸之时还是小心翼翼地,前行不过三十步,便依刀牌、长枪之序横列开来,方牌落地、大枪斜指上空,井然有序地结成一个“叠阵”,准备预防前面敌军的冲击。
按宋制,一都百人中,刀牌、枪手不过二、三十人,其余全都应该是弓弩手,而此刻上岸的却不是这样编制。所有的弓弩手都作为远程支援留在了船上,只将前面的盾墙排列开来,让敌人无处下口,稍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毫无动静,张世杰紧接着下了第二道指令。
“擂鼓,前军依阵,进逼三十步,第二部,准备登岸。”
踏着咚咚的鼓点声,刚刚布阵完毕的军列一齐起身,遮住大半个身体的镶铁木牌被举起,一丈多长的大枪被直执手中,齐整的军列如同一人迈步向前,虽然还比不上后世阅兵那样的水平,在这一时空已经是难得的强军了。
在前军开始动作的同时,第二队人马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回上去的,除了加强之前的盾墙枪林之外,还有约为半数的弓弩手,随着军阵的推进,后面船队上的支援距离也越来越远,这些弓弩手将会提供近距离的直接打击,以稳住全军的阵脚。
“走吧。”
冷眼看了一会儿,张弘范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这个族兄的做法几乎毫无破绽。如果他手里有着一支万人以上的骑军,不管是冲阵还是骑射,仍然有把握将他们打回江中去,可如今这点兵马,他不想白白折扣在这里,而最后的结果也未必会如他所愿。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自然知道进退,罢兵而回也没什么,他的损失并不大,不过都是些新附军罢了,在不久的将来,总会有机会对上,谁高谁低,到那时再分不迟。
带着骑军缓缓朝城西退去,看着远处那座不大的城池,张弘范的心里仍然有一丝遗憾,自已其实做得不差了,怎奈人算不如天算,碰上了个不怕死的,如果自己一开始就全力攻城?或许结果会不一样吧。
“是张帅的旗号,中书,咱们有救了!”
杨磊的语气带着一种如释负重的松快,就是刘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张世杰来与不来他并没有把握,之前的信中也没有说清楚。因为当时一切都是猜测,如果说得太明白,以张世杰的性子有可能适得其反,现在这个结果来看,对于江州一带的打探,张世杰从来就没有放松过,这才是刘禹最为欣慰的事。
此时他们都来到了城北,这里离江岸非常近,敌我两军的动向一目了然,看着援军不断地登岸,而敌军却在不断地后退,包括使团一众文官在内的将士们都是欣喜万分,这意味着战事行将结束,至少已方已经不用再害怕破城被杀之类的下场。
刘禹也不得不佩服张世杰这厮到的时机非常好,不管敌方如何选择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就如同建康之时他的适时出现,此人还是有些本事的,不然也不会成为后来小朝廷的中流砥柱。
“要不要开城迎接一下?”
发话的是同样姓张的那位都统,敌人已经退向了城西,城北一带渐渐空了出来,张世杰的队伍正逐步向前推进,其前锋已经到了城下。看着下面整齐的军阵,刘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这种军阵一旦结成,最怕的就是混乱,敌军有着多达三千的骑军,此刻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大船上的张世杰也有着放松下来的心情,他还真有些担心这位族弟会不顾一切地猛攻,因为要过江他没有带上骑军,贸然在这里接战,地形还是于已方不利的,好在那个小儿与自己想的一样,看起来,大家都不想马上见仗。
谨慎归谨慎,张世杰并不怕他,这股信心不仅仅来源于其麾下的三万大军,打从小起,他对这个眼高于顶的九弟就颇为看不上,不过仗着族中余荫罢了,哪像自己在两国都能闯出偌大的名声。
这次过江,他带来了五千余人,已经是所能抽调出的极限了,因为最近邻州蕲黄一带,鞑子好像有些异动,兵马调动频繁,为了防止有失,他的大部分兵都布置在了沿边,好在对方也大致就在此数,战胜固然不易,战败?那也难。
“敌已退却,儿郎们,随某登岸!”
接连四千人都顺利地上了岸,前锋已经逼近了城下,敌人的骑军虽然还在远远吊着,但显然已经没有了冲阵的打算,张世杰长身而起,举起大喇叭高声喝道,包括他座船在内的一干将士轰然相应,这仗看来是打不起来了,每个人的心情都很轻松。
“副帅!巡船打来旗号,上游方向有动静。”
“嗯?”
正准备跳下小舟的张世杰愕然,赶紧收住脚步回头张望,千里镜的镜头里,白练一般的大江上空,一片黑云正当头压至,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装逼”这个词自然是出自刘禹之口,除此之外这小子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词汇,听得多了也就不以为怪了,而此时姜才的行为,就有些张世杰口中的装逼之意。栗子小说 m.lizi.tw
码头一侧的长街上,原本的喧嚣热闹已不复存在,无论是突然出现的骑军还是被蒲氏手下赶出来的船工都没了踪影,呈现出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寂静,除了街口的那一人一骑,还有就是朝阳下拖得长长的影子。
“奉朝廷诏令,御前驻札泉州禁军武卫左厢都指挥使夏景勾结城中不法之徒,意图谋逆,罪大恶极,本官不过奉诏先行,朝廷尚有百万大军云集江左,克日即到。倘有迷途知返者,不论何人,持逆首来归,本官都可保他反正之功,否则大军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这席话吓住了,蜂拥而出的夏军前部就这么被堵在了官道和街道的入口处,为首的一个指挥使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疯子,这是在叫阵么?
此刻姜才的模样真有点像刘禹故事里的那些猛将,大枪横放在马鞍上,人马从上到下灰蒙蒙的,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
“只有一个人?”
“禀都统,确实只有一人,街上空荡荡地,属下惟恐有埋伏,不敢贸然前行,特来请都统的示下。”
听了部下的回报,夏景摸着颌下粗短的胡茬愣住了,骑军他不怕,他怕的是找不着踪影的骑军,对方这么做,有埋伏是肯定的,但是像这种地形,他们会埋伏在何处?又打算怎么迎战呢,
像泉州这类的商业城市,城下都是坊市,各种各样的自建房错乱有致地遍布其中,好吧这是诗意的说法,如果生在后世,夏景肯定会大吼一声“借我三千城管,扫平所有违章建筑”。
而现在,夏景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可却拿这些东西没有办法,对方在诱敌、在拖延时间,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进还是不进,都是个难题。
狭窄的街道,并行不过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的阵型都施展不开,就像是城中的巷战,分散推进、逐屋争夺才是常态,要不要这么做?夏景也有些犹豫。
一千多人散落在各处,虽说不上是大海捞针,真的找起来也不会差太远,而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兵马也就这么点,要是再打散了?他也是老行伍了,这难道不就是对方的计划。
只不过,夏景倒是有些高估了姜才,后者这么做实出无奈,步军没有赶到,他怎么可能拿手下一千多个身心俱疲的骑军去同敌人硬撼,而要拖延时间,没有比这种方法更为有效的了,要是真地一片平坦,他还没什么办法。
自然,他自己这么招摇也是诱敌的一部分,在看到敌人一边亮出弓弩一边准备冲上来的时候,就迅速地拨马后退,延着长街飞马狂奔,身后不时传来敌军的大呼小叫,姜才没有回头,估摸着应该有为数不少的敌人跟了上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准备,突击。”
马速很快,不过数息之间,眼见就到了长街尽头,姜才听着后面的声音已经渐远,一边减缓马速一边打开对讲机,不过简单的四个字,街上的形势一下子就变了。
原本寂静的巷子里突然杀出无数的骑兵,从一头到另一头,交叉对冲而过,数百名冲上街道的步卒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纷纷被冲散撞倒,无须动用兵器,仅凭马力就解决了大多数的敌人,没死的也逃不过后面的马蹄践踏,姜才一动不动地看完这一幕,没有再上前挑衅,而是随着众人一起没入了小巷中。
“招抚,敌军开始分兵了,各个巷口都有把守。”
“敌军接近中,还有一个路口,人数约为百人。”
“小心,他们要拐弯了,就在你们身前。”
张青云的手下充当起了姜才的耳目,使得他们可以料敌先机、从容应对,就像是一付作弊的牌局,对手的底牌都已经知道了,余下的就是如何见招拆招罢了,这也是姜才敢于同他们周旋的原因。
“x他娘!”
夏景听着不时传出的惨叫声,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这样的仗是他平生从来没有打过的,哪怕是碰上凶狠的鞑子。窝囊,实在是太窝囊了,那感觉就像是他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而那棉花里却带着刺!
事情到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出城时的信心,对方不仅顽强而且狡诈,出于什么目地不言而喻,最怕的是自己豁出这五千人马,最后还是讨不了好,那可能就连城都回不去了。
夏景高估了自己而低估了姜才,后者却在得知敌人主力尽数出城之后,有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大胆到他自己后来总结这次战事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决定。
“步军不必前来码头,即刻转向攻击泉州城,先入城者,当记首功。”
此刻步军还在赶来的路上,同骑军相比他们慢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日头已经高高挂起,毫无遮挡地照射着大地,疲累已极的他们接到这样的指令,都在想着招抚是不是疯了?
然而军令就是军令,姜才治军极严,谁都知道他是真会杀人的,无奈之下,领军的都统只能下令所有人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装备,轻装前行,于是包括铁甲在内的这些重物就全都丢给了随军的民夫,他们是没有速度要求的。
这帮充作辅兵的民夫人数非常多,除了在漳州征发的三千人之外,还有从琼州带来的一千多囚徒,包括山匪和海贼,最特殊的是一帮衙役,由于身份的特殊,自然就成为了这帮辅兵的管理者。栗子小说 m.lizi.tw
会稽县尉郑虎臣仍是一付襥头劲装的打扮,在得知了这伙人其实是官军之后,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甚至还生出了几分立功之意,毕竟自己算是犯了国法,如果能将功抵过,总好过被缉拿或是亡命天涯。
“打起精神来,都跟上。”
在如狼似虎的官军面前,他们这些差役自然是低眉顺眼,可是面对普通民夫,就完全换了一张面孔,作威作福惯了,稍有看不过眼的,道理是没得讲的,沉重的铁尺先招呼上再说,有了他们这帮专业的,倒是让姜才省了不少心。
突然发现随行的官军都绝尘而去,头脑发热的民夫们都明白战事已经近在眼前,那是会要命的。当下默不作声地收拾起步卒们扔下的事物,放到大车上,对于差役们的管制也不再阳奉阴为,都自觉得加快了速度,一时间官道上车流滚滚,远远地望去就像是大军正在行进。
人都存着一个万一之想,蒲氏也不例外,虽然下了出城的决心,可在结果没有分明之前他并没有跟出去,毕竟高大的城墙能给人更多的安全感,要知道以他的家当,就是简单地收拾起来都不容易,别的不说那满院子的女人怎么办?
因此,蒲氏一边做着准备,一边不停地打探着城外的消息,到了后来自己干脆就到了城门处,从城楼上张望,结果夏景的队伍没有看到,却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土匪?山贼,蒲氏也不知道哪个词更加准确,一身的泥泞遮住了本身的颜色,只有头上的那丝红缨格外耀眼,刺得蒲氏瞳孔就是一缩,那是他最怕见到的东西。
城门处已经乱作一团,早在来军出现在官道时,蒲氏就一边遣人出去通知夏景一边就地组织人手阻截,让他没想到的对方来得太快了,几乎是不要命地径直扑了上来,直接同出城的队伍撞在了一起,吊桥都没来得及拉起。
不能怪蒲氏反应慢,他本就不是守将,一点经验都没有,稍稍有些迟疑也是很自然的事,哪知道敌人这么不讲理呢,连列队喊阵的步骤都省了,这不科学嘛!
好在他们看上去也不是什么精锐之师,加之一路奔袭有些疲惫,临时组织起来的乡兵加上蒲氏自己的院丁,堪堪与之斗了个旗鼓相当。他们冲不进来,也没有被击退,让城楼上的蒲氏为难的是如今几千人马搅在了一起,城楼上的乡兵们无法利用手中的弓弩来帮助下面,随意乱射只怕自己这边首先就会垮掉,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知道了。”
得报后的夏景挥挥手将信使赶了下去,消息不出他所料,码头上的宋人不好相与,只怕为的就是这一刻,打了这么久他已经有了一些明悟,这个码头怕是夺不回来了,如果连身后的城池也失去了?想到这里他一把将之前那个指挥召到身边。
“带着你的人在此堵住,不必再进去了,夏某回去看看,稍后再来接应你等,那是咱们的后路,这里就拜托了。”
身为夏某人的心腹将校,如何不知道,夏景说出这样的话,差不多就等同于放弃他们了,可他能拒绝么?打仗么总会有人先死,一想到城中的家小,他将心一横,干脆利落地抱拳行了个礼。
“都统早去早回,末将定不辱命。”
这一切的变化逃不过探子的眼睛,城门口发生激战、围攻码头的敌军大部散去,姜才明白自己的布置起了效果,这一刻他的心很大,不仅要夺城,还要将叛军中最能打的这一部聚歼在城下。
只不过随后而来的事实证明,夏景敢于公然作反,当然不会是个泛泛之辈,按照他的将令集结起来的骑军,突然之间陷入了敌人之前的境地。堵住街口的敌军人数不过数百,却摆出了一付拼命的架式,正面的阵型如同刺猬,左右的屋舍后到处埋伏着弓弩手,还没靠近,箭矢就飞了过来,就这一刻的死伤已经超过了方才的巷战。
“有没有别路,赶紧带我等绕出去。”
无奈之下姜才只能通过对讲机命令道,他的步军在拼命,敌人有着人数上的优势,还是以逸待劳,只怕撑不了多久,这种突袭一旦打成硬仗,攻击者的士气下降得会更快,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眼下再去计较之前的计划是不是冒险了一些已经没有作用,姜才面沉如水的等待着探子们的回应,别路当然是有的,之前蒲氏回城就是绕回去的。可是仓促之间要在密密麻麻的小巷中找出一条最近的路线,姜才知道也是个难题,再急他也没有过多催促,好在这些探子在此潜伏了数月,这一带的地形早就黯熟于心,没有过多久,对讲机里就响起了人语。
“招抚,从你左侧过去那条巷子,先直走,过去四个路口右拐应该就到道口了,招抚先行,小的会为你指路。”
“走!”
没有等他说完,姜才马上调转方向带人转了进去,近千人的队伍依次跟在后面,从高处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为了防止敌人有所察觉,连旗帜都收了起来。
既然是绕,自然路程更为遥远,而速度也快不起来,等到姜才策马踏出巷口,官道上的情形已经历历在目,根本不用探子报来。
“末将失手了,还请招抚降罪。”
“快快起来,是本官大意了,赶紧收拢弟兄们,退到那处去。”
步军不出所料地败了,姜才来不及去算计自己的损失,万一敌军衔尾追来,他的骑军还没有做好准备,手上的大枪一指,正是码头的方向。
紧接着探子的来报打消了他的疑虑,敌人没有出城追击,而是选择了回城固守,这样也好,他能专注于巩固码头的控制,那里还有几百残余敌军呢,看起来已经被放弃了。
“施忠,你领所部堵住他们的退路,休要放走一人,其余的人,随某去。”
有些懊恼的姜才将气都出在了敌人的残部上面,现在他们已经绕了出来,差不多到了敌人的背后,以骑军的速度,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击溃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可惜,失去了一个竞得全功的机会。
“夏帅,为何不趁势追出去,全歼这股宋人。”
夏景还没有习惯自己被划出了宋人的分类,猛然听到蒲氏这么说,不自觉得盯了他一眼。
“穷寇莫追,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莫忘了,还有那支骑军。”
夏景的语气有些萧索,这样的胜仗没有让他高兴起来,城池虽然回到了自己手中,可是差不多两成的人手已经再也不回不来了,那可是自己最为倚重的亲信部下,让他肉痛不已。
“算了,老蒲,现在最要贤的是守住这城、留得性命,船丢了就丢了罢。有些累,先行回去了,没什么要紧的事,莫来烦夏某。”
身材短小的夏景摇摇摆摆地上马而去,蒲氏有些失魂落魄,就这么算了?自家数十年的心血,曾经带来无数财富和荣耀的船队,就这么轻易地送给宋人?城外码头的方向,厮杀声依然不绝于耳,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仅仅一夜之间,一切就不再属于自己了,这个认知让他热血上涌,一丝狠厉的神色出现眼睛里。
“打信号,命他们动手,立刻!”
蒲氏几乎朝着身后怒吼出来,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拿到,血红的眼睛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码头上的一切,远处港湾内的水军没有得到消息,当然就算他们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所有人都像强盗走进了藏宝库,一个二个的挑花了眼,哪还有精力去顾得上别处的事。
“传令,叫他们都快些,后面还有多少弟兄们在等着,赶紧划出来,莫要挡住了水道。”
杨飞此时忙得自顾不暇了,港湾内没有什么风,抢到的船只就算扬起帆也起不来速度,最后还得靠着人力划浆,这一来就乱了套了。总共只有那条几条水道,稍微慢上一点,就会堵上一大串,又没有交通规则之类的,谁又肯让谁,不得已杨飞只能做了这个交通警察,慢慢疏导着进出的船只。
随着抢到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被划出港,原本狭窄的水道渐渐变得宽阔,抢船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起来,前部的水军们都已经陆续驶出来,接下来就该轮着后军的弟兄们上了。
“不好了,指挥,那边起火了。”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杨飞就被传来的消息惊到了,不需要用上千里镜,顺着手下所
来迟了!
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姜才一个人心生遗憾,带着大军顺江而下的平章阿里海牙也有同感,进入池州水域看到了宋人的援军,他就知道张弘范没有得手,那么,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失去了意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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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行动,没有得到大汗的首肯,若是张弘范偷袭成功,抢回了那些俘虏和使者,做了也就做了,大汗绝不会因此而降罪,至于宋人的反应就更无需去理会了。
可是如果没有达到目地,他阿里海牙也不会就这么带兵上去硬干,且不说会不会殃及事实上成为人质的那些人,突然挑起战火,影响了大汗的全盘布署,万一战事胶着或是失利?只怕罢官去职都难以平息大都城里那位的怒火,这个后果阿里海牙想得很清楚。
因此这次的行动,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他的到来也可以说是为了接应张弘范,毕竟对于这个颇有些能力的汉将,他还是欣赏有加的,不会让他白白损失掉。
“属下无能,辜负了平章期望,特来请罪。”
刚刚走上阿里海牙的座船,张弘范就俯身跪伏于地,不敢抬头,他这一次可说是擅自行动,事情没办成还要让平章来擦屁股,反正死罪肯定是没有的,这么低的姿态也能让平章好做些。
“哼,你好大的胆子,罪不罪的先放在一边,说说看,情形究竟如何?”
阿里海牙心里有些疑虑,按他所见,张弘范带了五千之众,又是出其不意,不管怎么说,拿下一个小小的使团应该是轻而易举才对,怎么就会拖到了宋人援军到来?
不光是阿里海牙这么想,张弘范也觉得有些羞愧,他仍是低着头,将自己的行动过程一一述说,尽量用了最平实的语言,并不敢为自己分辨,因为失败就是失败,结果比什么都重要。
阿里海牙听得面无表情,目光飘向远处,宋人援军看起来全都上了岸,那些载人而来的船只都退向了江对面,他们的步卒背靠城池排出了一个防御的阵式,对这边的戒备一点都没有松懈,这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张世杰是个老对手了,年初的征战,整个荆北地区,唯一没有攻下的城池就是那人镇守的郢州,不光是这样,最后还让他全身而退、千里转进回了临安,这样的对手就算是阿里海牙也不敢轻忽。
“那人只带了数千兵马,若是平章有意,趁其立足未稳,大可一举歼灭,属下愿为前锋,将功折罪。栗子小说 m.lizi.tw”
张弘范最后的提议倒是让阿里海牙有些心动,不管是这个张世杰还是城里那个姓刘的宋人,看上去都不好相与,国朝南下在即,如果趁此机会剪除一些绊脚石,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肯定不无益处,不过阿里海牙微微一笑,没有理睬张弘范,而是将头转向了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个四、五十许的中年男子。
“忻都,你怎么看?”
廉希宪虽然一直背对着他们,可张弘范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进了耳中,前面的倒也罢了,听到宋人将自己的亲弟绑上了城楼,他的面上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毕竟那个小弟是家族中非常杰出的人才,大汗也很看重的。
“兵事,平章可一言决之,无论怎么做,廉某都不会有异议。”
因为有汉人在场,两人直接用了汉话交谈,略带了些异样语调的汉话让张弘范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竟然是新任的行省右丞,被绑在城楼上的那位兄长。
廉希宪的姿态只是一个姿态,阿里海牙当然明白不能那么做,站在对方的立场,自己亲弟,一朝尚书的命还不如几个南蛮子重要?放到大汗那里,也是过不去的。
既然没有了动兵的理由,那接下来就只有如何善后了,这种事情自然要着落到张弘范身上,谁叫他是始作甬者呢?
“起来吧,遣人去和宋人解释,该怎么说你清楚吧?”
“谢平章,属下是来迎接大汗钦使的,因见着有人窃据城中,以为使者为贼人所劫,故而奋起相救,没曾想是一场误会。”
扯淡的理由脱口便出,至于其中有没有破绽阿里海牙毫无兴趣,如果宋人识相,就坡下驴,那真的是一场误会。若是还要斤斤计较,阿里海牙也不介意再来上一回,到那时,就有另外的说法了,廉家也没得话说。
“去办吧,早一些平息事端,大军不能出来日久。”
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对与错,强者为尊,自己能给出一个借口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那个宋人多话,潜意识里他更是巴不得宋人挑刺,也省得他白白跑上一趟。
直到张弘范应声离开,那个倚在女墙后的背影都没有动过,似乎在神情专注地看着江上风景,这里就是大汗心心念念的江南,看上去荒无人烟,可是只要施政得当,一定会变成繁华之地,廉希宪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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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
听到来使的解释,刘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后世,华夏被炸了领事馆,人家给出的解释是什么?误炸,南海上空撞机事件,人家给出的解释是什么?误入,总之,对于强国来说,一切的行为都不需要什么证据,一个误会就足够了,似乎这么说还是给你面子。
“推出去斩了,首级让随行之人送回去,告诉他们,老子不降!”
这只是刘禹心里的话,并没有宣之于口,一旦这么做了,后果就是要面对鞑子数万大军的围攻,虽然得了张世杰数千援军,刘禹当然明白那是不够的,力量相差太过悬殊。
“这样的解释,本官即使想接受,恐怕外面的将士们也不答应,城外死伤枕籍,我方损失惨重,没有一个合理的处置,断断不行。若是你家主人有诚意,便做些实事,这等虚言,就不要送来了,否则惹得群情震怒,本官也保不住你顶上人头。”
刘禹看也不看递上来的书信,轻飘飘地扔了回去,来使是个新附军将校,看上去是个都头一级的小军官,他从地上捡起书信,正打算退出去,突然转身停下了脚步。
“敢问贵人官职名讳,小的回去也好有个交待?”
“这乃是我朝新任的祈请正使,中书舍人、龙图阁侍制刘禹刘中书,何等尊贵,瞎了你的狗眼。”
没等刘禹开口,一旁的吕师孟匆匆跑出来接过了话,刘禹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后者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神情。现在顾不上他,送走了元人的使者,他还要去迎接入城的张世杰。
“世兄。”
叫名字不合适,叫张帅也生疏了些,想来想去,刘禹干脆用上了家里的称呼,两人自建康一别也有很久没见了,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感觉。
“哈哈,子青老弟,别来无恙。”
张世杰没有想那么多,既然刘禹称他为兄,他也就不客气地笑纳了。说实话对于这个年青人,他还是很有好感的,虽是文臣却没有多少酸腐劲,同他一样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当初的印象就很不错,难得现在成了亲戚,就更为亲近了。
“你也看到了,要是再晚来一步,只怕就要给小弟收尸了。”
东流县城的城头,战事的痕迹依然很明显,城外尸体密布,城内守军们将牺牲的同袍抬到了一起,准备火化,这个天气没有办法存留,葬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干脆烧了带走。
“鞑子在蕲州一带有异动,某要做些布置,故而来晚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对于刘禹半开玩笑之语,张世杰选择了正面回答、实话实说,他想说的是自己的处境也不怎么好,已经尽力了。
“还能怎么做,打嘴皮子官司呗,阿里海牙不会久留,他现在不动手,就说明他没有做动手的准备,仗多半是打不起来了,不过也不得不防,你那个族弟,可是个疯子。”
“老九么?确如你所言,一旦认准的事就会不管不顾,眼下在你手上吃了个小亏,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日后碰上了可要小心些。话说回来,你是如何当上了这个劳什子祈请使的?元人可不好相与,还有那些汉人。”
说到汉人两个字,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自己过往的身份,刘禹能够理解他的感受,以他这样的身份,只怕受过不少的白眼,不过此人性格坚毅,倒是一直都没有再起二心。
“哪里是我想做的,朝廷一致推举,圣人青眼有加,糊里糊涂地便跑了来,想要后悔,如今也晚了,少不得要去北地转转,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也就回来了。”
刘禹不想聊这个话题,故作轻松地解释了一番,张世杰又不傻,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闻言不过叹了口气,没有再穷追下去。
“朝廷派了个什么官儿来江州,子青可知晓?”
“赵应定赵帅,同你一样都是副使,放心,不是个生手,看到没有,这里守城的全都是他带来的兵,全靠他的提醒,某才没有着了鞑子的道。”
显然这才是张世杰关注的重点,没有人希望同自己组队的是个猪队友,刘禹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他所知也有限,不过这样的消息已经足够了,张世杰有着明显放松下来的面情。
也难怪,无论是敌我哪一方,都很清楚江州的重要性,对于张世杰的安庆府来说,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战友若是太差了顶不住,他就会成为突出部,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张世杰是个老行伍,什么样的兵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看看那些守军的行事做派,就知道刘禹没有虚言,这些的确都是老兵,有了这些老兵为基础,就能组织起一只有战斗力的军队,当然这需要时间。
“刘禹?”
阿里海牙自动忽略了那些不敬之语,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细作的探报中,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同一旁的廉希宪对了一个眼色,后者想了又想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无名之辈?一个无名之辈居然就能让素来骁勇、堪称名将的张弘范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南朝竟然卧虎藏龙如斯?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虞允文,成名之前不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就这些?使者呢。”
“禀平章,小的出城时,他们还被绑着,听那宋人的意思,是要咱们先让步,然后再谈”
能被派去当使者,当然也不会是个愚钝之人,他知道宋人的话肯定不合上官的意,生怕被迁怒了,低着头不敢起身,声音也越来越小。
“呵呵。”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地,阿里海牙突然笑了,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强硬,但也留下了余地,一点都不像他熟知的那些宋人,更不像是个文官。
“好生大胆,就不怕老子一怒之下冲过去,端了这个小小的县城?”
阿里海牙故作粗豪地说道,配上他的面相,倒也是相得宜彰,可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不过远处的那个城池,确实也没有放在阿里海牙的眼里,他知道就连张弘范那点人都可能攻得进去,这么说不过是为了不弱自己的气势罢了,宋人的撩拨起没起到作用,他都不是太清楚。
“攻城么,属下愿往。”
“属下也愿。”
“还有末将。”
七八个声音一齐响起,张弘范等众将都是恭身请命,阿里海牙本就是随口说说,闻言不过笑着摆了摆手。
“宋人的大军到了,尔等还敢口出狂言么?”
廉希宪指着江岸的方向淡淡地说道,包括阿里海牙在内的众人都愣了一下,纷纷调头看过去。
只见远处阿里海牙口中那座小小的县城,突然被人流所淹没,无数的宋军从城池的两端冒出来,沿着两旁的官道慢慢汇聚在城下,远远地望去就像一片红色的潮水,从天上奔涌而下,直有势不可挡之势。
“李庭芝来了!”
阿里海牙知道,这是他的又一个老对手。
当书着“参知政事、同书枢密院事、沿江制置、行宫留后、江淮招讨大使”的导旗出现在城下时,到处响起了欢呼声,每个守城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刘禹也不例外。栗子小说 m.lizi.tw
同建康之战时的情形刚好相反,在那时,李庭芝所部是预先就联络好的,张世杰的队伍则是意外之喜。眼下,刘禹自己也没想到,李庭芝会主动出兵,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了恰当的地点。
积功升为“钦州观察使、知真州”的苗再成领着前锋已经越过了东流县城,他们没有结阵,甚至都没有整队,一万多人就这么分成两股扑向了前方的敌军。杀声漫天、旌旗遍地,又加之张弘范不在军中,面对这种不讲理的打法,张部几乎未触先溃,失去冲刺空间的骑军首先退却,士气本就不高的新附军哪里还撑得住,杀得性起的苗再成丝毫不顾强敌在侧,一路追着将他们赶过了马当山。
“看到没有,这便是建康之败的恶果,你几曾见过他们敢这么打?”
张弘范等众人都是面面相確,张部根本就没有再战的准备,对方又以步卒为主,一退之下损失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而平章所指的当然不是这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曾几何时,躲在城池后面都战战兢兢的宋人,居然敢在野外追着骑军打,谁给他们这样的胆子?
败生怯意、胜起骄心,在座的都是宿将,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心气高了便会头脑发热,对于行军打仗不是什么好事,然而,宋人积弱已久,眼下正需要这股子心气的激励,这样的宋人对于南征大计是不利的,也就是平章嘴里所说的恶果。
“仲畴,再遣个有份量些的人去,实在不行你亲自跑一趟,放心,他们不会杀人。”
暂时的低头也是无奈之举,李庭芝的举动颇不寻常,要说这池州算是江东路所辖,他这个江淮大帅想要怎么做都很正常,可这突然而至的大军,让阿里海牙敏感地意识到了有不妥,莫非宋人也有和张弘范一样的心思?
这是很要命的事,离此不远,江州的守军已经被张弘范抽调一空,更远一些的鄂州,自己带来了大部分的军力,由于还要分兵袭扰安庆府,数量上已经处于了劣势,而李部在目前还在源源不断地开来,早就超出了救援的范畴,他们想干什么?
东流县城的城楼上,刘禹也有着同样的疑问,因为,这人数实在也太多了一点,李庭芝亲领的中军还没有过完,后方淮军大将许文德就出现了在视野中,等到江面上,书着“左武大夫、知无为军”旗号的大船逆流而上时,这份疑虑就变成了惊异,沿江几乎所有的兵马都来了!
“步军不下六万人,水军约有万余,大帅莫非是想?”
张世杰目测了一番说道,这个数目同刘禹掌握的差不多,已经是李庭芝所能调动的大部了,反观鞑子,从荆北一带直到江州,算上溃军也不到五万,阿里海牙带来了约为三万人,其余的全都分散在蕲黄一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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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张世杰的鄂兵,还有淮西夏贵余部,刘禹突然发现,这一带宋军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鞑子。敌人的兵力还在集结中,最近的也不过才到襄阳府,而鄂州这个前出部,现在堆满了粮草军械,刘禹张大了嘴,张世杰低下头若有所思,一时间都无语了。
建康之时,刘禹就曾有过这种想法,追着溃兵直趋荆北,将战线拉回到开战之初的势态,最好是重夺襄阳府,那样的话大宋还能再喘上几年,失去了数十万老卒的元人,再狂妄也不可能继续打下去,可是如今?
“无他,为子青壮行尔。”
两人的表情被李庭芝尽收眼底,一落马,他就摆了摆手说道,刘禹听完松了口气,张世杰则有些患得患失。
“不是某不想打。”
李庭芝一边走一边同他们解释。
“打不得啊,今时不同往日,鞑子人数虽少,战力犹在,且是以逸待劳。凭着这股气势,拿下江州不是问题,再远就力不能及了,可江州本就被子青说下,根本无须再动刀兵。”
“先说你的安庆府,可有把握拿下蕲州进逼黄州?”
看着张世杰,李庭芝出口问道,前者先是一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的兵和其他宋军一样,擅守不擅攻,攻入蕲州不难,可如果鞑子据城而守,再以轻兵袭其粮道,或是断其后援?张世杰摇摇头。
“再说淮西,若是本帅敢调夏部出大别山,宿州之敌就敢跨过淮水击寿春,失去了这两路的策应,想要拿下鄂州城?难。”
这些刘禹早就想到了,李庭芝的分析倒有一大半是说给张世杰听的,两人的关系有些复杂,只是名义上的隶属,牵制的意味更多一些,而以张世杰不甘屈于人下的性子,只怕强令他是不会听的,要想说服他只能拿出事实。
和约一日未结,战事便一日不算停,所以张弘范敢漏夜偷袭,李部沿江大出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不过他说的为某人送行,刘禹也只当客气而已,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其中或许另有深意。
“苗再成回来了。”
李庭芝解下头盔递与亲兵,随手一指说道,通往江州方向的官道上,那股红潮正在回卷,与追击时的散乱不同,返回的前锋已经结成了行军队列,军士们扛着长枪,手里拿着敌人丢弃的甲胄、兵器、旗帜等物,个个兴高采烈,不一会儿就响起了一阵歌声。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歌声是从城头的守军开始的,紧接着,城下的淮兵、鄂兵、江南江北蜀人各种各样的腔调一齐唱起,虽然听不太分明,可那种雄壮的气势仍然让刘禹心生豪迈,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军歌。
“自端平始,很久不曾听过了。”
李庭芝轻声叹了口气,几个人都沉默下来,不愿意去打扰将士们的欢乐时刻,这样的时刻太少了,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
几乎就在李庭芝的大军到达东流县城的同时,金明的督府仪仗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开进了泉州地界,身后人流滚滚,光是气势,并不下于李部,当然只能唬住外行人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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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帅,来得好快,末将奉姜招抚之命特在此迎候。”
绕城前出一直过了洛阳江到了惠安县境内,施忠手下的探子才与金部前锋碰上,而金明本人,则领着督府护军跟在后头。
“老姜到了?你们打的如何,水军呢。”
见施忠郑重其事地给自己见礼,金明用手上的马鞭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下,然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唉,别提了,一提起老施就觉得丧气。”
施忠一边摇头一边上了自己的马,同金明并骑而行,仰着头回话两个人都很难受,他手下的探子在前面带路。
“狗日的太难啃了,不过数百人,前后夹击死伤殆尽都不肯降,这样的好怎么就成了叛贼呢?”
金明耐心地听着他的抱怨,战势无常、胜败难料,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因此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有心理准备。
小败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目的还是达成了,敌人龟缩城中,将海港和码头都弃之不顾,等到自己来了,便可从容合围。而像那种奇迹般的一击即中,以金明的沉稳性子,是不会做此等奢想的。
至于施忠的感叹,他同样心有戚戚,年初殿帅韩震身死,御营俱哗,他不过是马司一个小小的军将,侥幸没有卷入,还要奉调去平叛。多少昨日还把酒言欢的同袍好友,立刻就成了生死大敌刀兵相见,他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你还没说水军,他们的行事还顺利么?”
金明拍拍他的臂甲,将话题岔开,水军的成败是那个小子所关注的,只不过,关山重重,却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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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军,还真是一言难尽,等会子你就看得到了。”
虽不知是何意,金明也没有也过多追问,不过,等到大军过了惠安县城跨上洛阳桥的时候,施忠所说的情形还真的让他看到了。
洛阳江汇入泉州湾,这里离着港湾已经很近,那只是图上距离,可让金明诧异的是,远处的天空竟然是黑色的,巨大的烟幕遮住了太阳,不断升腾的烟柱间杂着火光,那正是泉州港码头的方向。
“这大火?”
“贼人自己放的,点着了停泊的海船,一烧就不可收拾,火势太大了,连陆上的屋舍都被波及。我等只能推倒了几排房子以做隔离,放火的人已经抓到,据说是蒲某授意的,这个狗~娘养的,真不是东西。”
这个变故出人意料,虽然施忠说了大火已被隔离,倒底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一路上他再也没有发问,剩下的事还是亲眼看看再说吧。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是奉官家的旨意,前来清剿逆贼的,这些人是谁大伙心里清楚,尔等有无勾结串连之处,本官不信空口白牙,检举、告发将那些逆贼的党羽都揪出来,如此才能肃正清源,换得一方安宁,否则。”
姜才的手一挥,指向了不远处的港湾,大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就有屋舍倒下,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看到没有,贼人毫无人性,为了造反无所不用其极,你们有些人的家已经毁了,其他的人莫非也不想要家了么?”
站在一处被推倒的房子上,姜才举着一个大喇叭正在训话,下面站着数以千计的人,看来都是居住在这附近的,有普通的百姓,也有部分作船工打扮,他的步军在外面围了个圈,步卒们全副武装警惕着四周,以防发生骚乱。栗子小说 m.lizi.tw
“还在恼?贼人不过狗急跳墙,自己没有伤到就成了,不过少了几只船而已,别一付死了老子娘似的衰样,好不丧气。”
训了一通话,他将手里的喇叭扔给部下,让他们继续,一把从高处跳下来,顺手拍了拍蹲在一旁的杨飞,一番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训斥,杨飞听了眼皮一翻。
“我的招抚,那不是几只,是几千只!奶奶的,老子早知道是这样,就”
就了半天,杨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其实没什么做错的,就算是一开始就一拥而上,所得的也不会比现在更多,倒是很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可是那股子口气闷在胸口,怎么也发不出来,让他很不舒服。
那些船早就被视为囊中之物了,好端端地突然被人给毁了,换了谁谁不郁闷,姜才摇摇头不再多劝,他自己还郁闷着呢。
“海司的人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吧,补充完了粮食、饮水就会开拨,他们要赶在八月十八大阅之前回去,再不走就迟了。”
这是之前就定好的,姜才不过随口问问,不过杨飞说得没错,眼下离着八月十八没多少天了,真要误了阅期,事情可大可小,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行了,别哭丧了,咱们自己的船只要看顾好,这伙贼子能烧一次保不齐就能再干一次,要再让他们得了手,哭都没处哭去。”
姜才的担心不无道理,这里还在敌区,百姓比官军还多,谁知道哪个会是蒲氏遣来的,因此他方才才会将他们收拢起来训话,可想而知大部分都是安份的百姓,决不会抛家舍业去从贼的,要揪出那些看不见的黑手,还得指望这些人的觉悟。
这些事情他原来是不懂的,只知道行军打仗,现在慢慢地已经有了一方主官的做派,不知不觉中,行事思维都有了那个小子的影子,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出来。
“你说多少?”
听到姜才嘴里的数字,金明鼓起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数字他是第一次听到,姜才自己当初听说时也差不多是同样的神情。
“原本有五千余只,一场大火烧去了小半,杨飞他们拼死冲进去,事后点算了一下,一共抢得大小船只三千余只,其中一千归于海司,其余的会照子青所说的解往琼州,用于组建琼州水军和市舶司之需。”
刚看到二人在那里耸拉着脑袋一脸的懊丧,金明还以为损失有多大,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要知道这是海船,最大的那种造价不菲,足可以在临安城中买下一座大宅子还绰绰有余,三千只,我的天,金明的脑袋里反反复复地响着这几个字。
怪不得刘禹会处心积虑,不惜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怪不得蒲氏会狗急跳墙,做出这等抄家灭族的大事,倾国之资啊,任是谁在这样的财富面前都不可能淡定,付出何种代价都是值得的。
“督帅,这么多人,你是从哪找来的?”
紧接着,就轮到姜才等人吃惊了,无他,金明的军容太盛了,旌旗弊日、刀枪如林,除了队形不甚齐整,数量绝对惊人,姜才大概目测了一下,怕不有数万人之多,可据他所知,两广、福建各路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兵马。
“这个么,还要多亏那位状元公。”
金明没有卖关子,他的军队看着人数不少,其中绝大多数都不是军人,甚至于不是汉人。真正的禁军军士寥寥无几,他从京师带来的两千余人,还有在福州征得的不到两千人,这就是全部了。
“畲人?”
“嗯,四万余人,由十几个峒主领着,居中调度的是陈状元的亲族,他的族叔和女婿。”
金明简单介绍了一下陈文龙的情况,这个人他也不怎么熟悉,当初人家是主动找上门的,他既是朝廷的钦使,又是新任的本地路帅,金明当然不疑有他,人家可是举全族老小作保的。
“这样不会出问题吧?”
姜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的步卒里也有着不少异族人,可仅仅才只数百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这可是数万人,远远地超出了宋军的数量,万一有事,就是天大的麻烦。
“某又不是神,如何料得到,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息叛乱,别的以后再说吧。”
金明摆摆手说道,要是有选择他如何会这么做,朝廷派不出兵,他也变不出,先利用这些人稳定住局势,再树旗招兵,这已经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子青那里,是否出了什么事?”
两人望着视线不远处的泉州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姜才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心下不免有些担心。而金明出京要比刘禹早得多,所有的消息都是从邸报上知道的,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也想知道。
“照日程算,如今只怕已经过了江,你我在此担心也是无益,不如多想想如何拿下这泉州城,依某看,那小子既然敢去,相信一定不会有事,走吧,找个地方合计合计。”
孤身入敌境,要说没有凶险,谁都不会相信,不过事到如今,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对姜才而言,这个消息比不知情还要糟糕,他苦笑着摇摇头,起身跟上了金明的步伐。
“贾某人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借口有些劳累,李庭芝让刘禹安排一间僻静的屋子,两人来到城下的那所大宅子,刘禹走在后边,刚刚将房门带上,就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一件明载史籍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流露出什么惊诧之相,然而这付平静的面容在李庭芝看来就有些意思了,被人这么盯着总会有些不自然,刘禹赶忙摆摆手。
“相公莫乱猜,不关小子的事。”
“某知道,是陈与权的首尾。”
李庭芝指了指身边让他坐下,刘禹有些好奇他找自己会是何事,同贾似道之死又会有什么关系,默然了一会,李庭芝才重又睁开眼。
“消息是福建传来的,说是行至漳州,水土不服暴病而亡,连贬所都未至。其属吏翁应龙,幕僚廖莹中、王廷追毁文字,除名,勒停,送韶州羁管,又籍其临安、台州之家,当真好手段。”
这件事情是不是陈宜中授意的,史书没有记载,不过要说他毫无嫌疑,也不尽然,因为贾某若是起复,威胁最大的就是他,只不过刘禹还是不明白这和李庭芝兴兵到此有何关系。
“在他们的眼里,某亦是贾氏一党。”
原来如此,以两人的渊源,外人做这种猜测也属正常,刘禹要是不熟知历史,也很可能不会同他推心置腹,更何况是他人。
“非是某恋栈,这个边帅,李某早就不想做了,处处受制日日提心,子青你看看,是不是又老了许多?”李庭芝指着发白的鬓角,自嘲道。
“相公言重了,公乃东南柱石,朝堂上下哪个不知,岂”
刘禹正准备出言宽慰,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子青可知,两淮当面,宿州、颖州、徐州敌军云集,淮西已达八万之众,淮东亦有五万之多,军报每日里雪片似地飞来,任谁看了都会如坐针毡,若是他们此时换了某,倒也轻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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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方是国之不幸。”
刘禹能想像他的心情,明知敌人的动作,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弄点粮食还得偷偷摸摸,不是忧国之人,哪会如此?可是现在发现自身难保了,难免不会有些紧张,说倒底还是为了国家,不过,朝廷真的会做傻事?当然不会,陈宜中没那么蠢,这个烫手山芋别人也不会去接,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子青,元人大举在即,你去与不去都是一样,何苦还要走上一遭?”
“拖得一时是一时吧,无论如何忽必烈兴兵总要有个借口,朝堂诸公不欲与他口实罢了。”
元人还没做好准备,宋人根本没有准备,光靠几个人的努力,又能改变什么?朝堂上下心存侥幸,就是普通民众又有哪个愿意再起刀兵?这些边关军报送上去,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充耳不闻,严重些的更会被认为是心怀叵测。
“相公多虑了,你这位子,纵观朝野上下,不是小子狂妄,敢坐、想坐、坐得住的,只有刘某,诸公皆是怕死之辈,贾某之事,以某看到此为止了,陈相他们还顾不上这些。”
刘禹的大言不惭没有让李庭芝取笑,这小子的狂妄不是一天两天了,相反,李庭芝倒是很欣赏他的直率,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展现出来的能力。
“那位赵副使,子青见过了吧,此人究竟如何?”
“非是庸臣,不过初临江州,元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所以有些话,相公还须当面与他分说,元人的动作不妨也透露一二,事关身家性命,此人应该会听得进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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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知道自己的份量,同样的话在李庭芝的嘴里说出来,效果可能会更好,因此他并没有将元人的动向告诉赵应定,怕吓倒了他。
元人一旦南下,江州势必首当其冲,身后的池州残破,太平州也是差不多,江州就成了事实上的江南屏障,刘禹隐隐想到了李庭芝大举而来的真正用意,就是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坚定这些沿江守臣的心。
对于刘禹的判断,李庭芝一向都很看重,闻言点点头就闭上了眼睛。他也是昼夜兼程赶的路,身体已经有些熬不住了,一放松下来,疲累感便接踵而至,刘禹见状,放轻了脚步,他准备出门去叫那些亲兵来,让李大帅好好休息一下。
“子青,你说若是某真的意图鄂州,可有胜算么?”
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了李庭芝的声音,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可是谁都有个万一之想,他刘禹又何曾会是例外?可是只要一想到其中的凶险之处,以及不可预计的后果,刘禹仍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门。
就在二人密谈的当儿,元人新的使者又进了东流县城,张弘范没有敢亲身犯险,只是照平章所说选了一个有份量的人,而这个人张世杰同样认识。
“老十?”
“见过大兄。”
保定路行军副万户张弘正满脸苦笑地行了个家礼,他没有其兄那么傲气,对于这个投了敌国的族兄,也没有多少感情,能被派来充当这个使者,自然还是身份的缘故。
“说吧,老九怎么个意思,打还是不打?”
“大兄说笑了,一场误会,一见大兄的旗号,某家兵马不就退却了?九哥的意思,不若休兵罢战,也免得伤了和气。”
张弘正的腔调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张世杰一听就笑了,眼见形势不对,马上就变了一付嘴脸,刘禹说得没错,这些人就是狼子野心,只信奉实力,自身强大了,他们也就老实了。
“这个某做不得主,不过你此番若还是只带了张嘴,某劝你还是回去吧,省得一会惹得群情激奋,为兄的面子也不好使。”
张弘正一脸讪笑,刚要想再说些什么,得到消息的刘禹“蹬蹬”上了城楼,眼下大军云集东流县城,可这个县荒无人烟,后勤全无保障,还要靠着建康府的供给,这件事必须早一点解决,不过他面上却是不显。
“张弘正?”
这个名字被刘禹暗自揣摩了一番,此人在史书上没有其兄有名,他只干了一件事,活捉了起兵抗元的文天祥,不过这模样看上去也只是平常。
等到来人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刘禹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一言不发、神色冷咧地盯着他,张弘正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身后的随从手里拿过来一个包裹。
“就是此人,误认了贵部,我家兄长受了蛊惑才会有此行,他尚有要事在身脱不开,特命末将前来致歉,并送上此人首级,还望贵使见谅。”
包裹里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宋人打扮,据说是新附军的一个都统,怕刘禹他们不信,张弘正还递上了一个腰牌,以证实其身份。
“拿去示众,通告全军。”
刘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吩咐道,真与假不重要了,元人既然递了梯子,他也只能顺着踩下去,时间上耽搁不起,早一天拿回江州,就能早一天布防。
“贵使容禀,此次前来,除了解除误会,还有一事相求。”
“喔?”
“既然误会已消除,可否让末将见一见本朝使臣,之后要如何行事,也须得议出一个章程,贵使以为然否?”
元人愿意根据和议交出江州,或许是形势所迫,不管怎么样,刘禹都不会阻拦,廉希贤被绑在城楼上已经很久了,再不松开,只怕这小子就站不起来了。
由于双方都有相同的意愿,一应交涉进行得很快,就在东流县城的城下,廉希贤的副手柴紫芝来回奔走,终于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流程。
首先自然是双方各自退兵,阿里海牙和李庭芝的大军都要即时退却,只留下的二张所部各自四五千兵马用做监督,倒也算得上旗鼓相当各不吃亏。
“老刘,袁兄,两位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县城的码头上,刘禹送走了两位老朋友,这一次相见太过匆匆,连话别的时间都没有,刘师勇的水军载着袁洪押运的辎重,成为第一批离开的兵马,二人在船头上不停地招手,这份友谊是并肩作战结下的,大家都十分珍惜。
大军退却之后,双方就地交割,张弘范交出江州,刘禹将一众俘虏还给他们,赵应定率所部接掌全境,完成协议后,使团将会重新北上,直到进入大都。
“这便是江州?”
城头重新插上了大宋的旗帜,刘禹带着一干使团中人骑着马儿从城门进去,看上去百姓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一切都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没有什么夹道欢迎的人群,百姓们除了好奇就是一脸漠然,这样的得得失失或许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只不过,在人群中刘禹意外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来,才露出一个会意的微笑,倒让他不由得惊喜交加。
江州州治所在的德化县城,在夜幕中显得异常高大,其坚固程度于沿江一带屈指可数,二尺见方的石砖被厚厚的灰浆包裹着,就连青色的苔藓都不常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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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佑年初,江州大水,旧城墙多被冲毁,守臣张载厚奏请朝廷,于现址之上重筑了此城。历任郡守不断加固,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刘禹没有回头,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只不过李庭芝的言外之意他还是听得出来,再坚固的城池也要人去守,否则不过白白便宜了敌人罢了。
这里是江州城中最负胜名的“浔阳楼”二楼大间,刚刚入夜,楼里楼外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喧嚣热闹,甚至看不到一个跑堂的侍者,门前并立着两名军士,标准的禁军服色,手执长枪警惕地注视着街面,尽管街上空无一人。
宋人接管城防还不过一天,虽然城中没有禁夜,可是已经习惯元人统治的百姓哪里知道,照常早早地就返回了家中,以防撞上巡夜的守军。
“得得。”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疾驰而来的一阵马蹄声,为首之人朱袍翅帽、玉带环腰,竟然是个三品大员!
“到了么?”
赵应定在楼门前甩蹬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扔给亲兵,急急地问道。守兵没有答话,只是点点头各自朝边上一让,将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自宿松始,不过半日就可到黄梅,间道而出,昼伏夜行,不过旬日可达蕲春,破城渡蕲水直抵河口,用不了五日。”
“就算一切如你所愿,鞑子出其不意之下丢了蕲春城,别忘了,浠水之侧还有至少过万人马,只需要挡住你两天,阳逻堡的援兵就能将你围于蕲、浠二水之间,到时候你进退不得,后援无继,要在鞑子骑军眼皮子底下渡蕲水,三万大军能有三成活着回来都算是侥幸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淮西呢淮西兵出大别山,总能牵制住鞑子大部吧,某就不信了,那阿里什么的敢不管不顾,轻出阳逻堡。”
“阿里海牙手上足有四万人,就算分出两万,仍有两万,且多是骑军,轻骑疾进,如何留你不得?”
刚刚走到楼道口,上面就传出一阵吵闹声,赵应定听出较为年轻的一个声音是刘禹的,而当中的内容,让他越听越是心惊,竟然是这样的军国大事,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宣之于口了。
“赵副使到了,来来,某与你们引见一下。”
刘禹首先注意到他的到来,停下了口中的争执迎向他,赵应定同他点了点头,却是自顾自地走向当中的李庭芝。
“可是祥甫相公?下官赵应定,来迟了,万望恕罪。”
“客气了,这位是张副使,你二位比邻而居,正要好生亲近亲近。”
李庭芝将他让到当中的大桌边上,指着桌上另一人说道。那人眼见来了人,好像还有些不愿起身,匆匆同他见了一礼,仍是伏在了桌上,眉头紧皱地盯着铺在大桌上的一付舆图,手中拿着一个小兵模样的东西,赵应定也不以为忤,凑上前去一瞅,却是江淮一带的形势图,画得甚为精细,一看形制就知道并非枢院所出。
“你们这是”
“子青方才同他争论某的一个想法,不过纸上谈兵而已,入不得你这老行家的眼,怎么,交接还顺利么?”
“倒是不曾为难,只是千头万绪,让人头痛,到此刻方才脱得身,明日里还有得忙。今日先不说这个了,诸位还未曾用饭吧,赵某是地主,这个东就请诸位莫要推辞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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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中一应全无,赵应定只能遣人从别处置来酒菜,没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地被人用食盒送了上来,就在放图的那张大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入席的时候,张世杰的心思似乎仍然没有回来,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什么。
“莫理他,魔怔了。”
“听二位方才所言,似乎意在鄂州?”
酒过三巡,赵应定不出所料地提到了之前的话题,地图上标得很分明,他一看就懂,不明白的则是,这样的争执意义何在?难道还想着能收复失地不成。
“此事暂且不提,赵帅以为,江州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刘禹端着盅子问道,在座的几位都是一方诸侯,李庭芝之所以没有随大军返回,张世杰之所以乘夜入城,都是想要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增加接触,为将来的战事做准备,要知道这是古时,除此之外基本上没有别的什么方式能做到。
“这个么?”
赵应定陷入了思索,一个新复的州府,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户籍、人口、田亩、讼事、税赋,当然还有之前就讨论过的整军布防,然而就连这个答案,刘禹也只是轻轻摇头,搞得他也有点不明所以。
“赵帅出为守臣,为天子牧守一方,若是某说,眼下最紧要的就是不要让这江州复为鞑子所夺,却不知赵帅以为然否?”
“中书之意,鞑子有意南下?”
赵应定被刘禹的话惊呆了,要知道他刚刚在几个时辰之前才从元人手中接掌了江州,现在突然有人就说元人会重开战事,如果不是说话之人为刘禹,在座的又都是国之重臣,他根本就会以为是危言耸听。
“不是有意,是行将南下,约摸就在九、十月间。”
李庭芝接过话头,以一种十分笃定地口气说道,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赵应定一下子懵了。他望了一眼桌上的人,刘禹一脸正色,张世杰低头不语,没人同他开玩笑,扶着桌沿,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相公可有依据?”
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李庭芝从袖笼中拿出一撂纸,厚厚地一大卷,就这么递给了他。赵应定接过坐下,慢慢地翻看着,大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沙沙”地翻纸声,渐渐地他的脸色开始发白,既而变青,最后涨得通红。
“如此如此”
“赵帅是不是想说,如此耸人听闻,为何不呈上朝廷?”
赵应定脸憋得通红,变得语无伦次,听了刘禹的解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报了,诸公不信尔。”
其实不是不信,是不愿信罢了,赵应定不是蠢人,一听之下也就反应过来,他目光呆滞地盯着手上的军报,心知这些都是真的,在座的根本没有必要来诳骗他,还如此费心费力。
让他无法置信的是自己出京之时就已经考虑到这可能是个苦差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一个要命的差事,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无法消化。
不用去看那张地图,赵应定也明白江州正好挡在鞑子南下的路上,而且是首当其冲,自己初来乍到,几乎一无所有,拿什么去挡住鞑子的大军?
“事情果真危急至此了么?”
“或许比你我预计的还要快。”
刘禹的直白戳破了赵应定心头的最后一丝幻想,时间太紧了,不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他担心后者不会重视,不过现在的效果似乎有点势得其反。
“赵帅久在蜀中,这江州比之重庆府,如何?”
赵应定摇摇头,这要怎么比,无论是地势险峻还是人员守备,两者都不可同日而语,他在重庆府能一直守到张珏来援,在这里,只怕一天都撑不下来。
“子青此番北行,或可争取一月至两月,赵副使,大势如此,本相不与你说什么责任,只说这江州百姓,他们忽降忽叛,以元人的过往做法,很有可能施以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赵某脑子乱了,还望诸公教我。”
“时间有些紧,不可再如寻常行事,招兵纳民、坚壁清野自不必说。这德化县城虽然高大,却不如湖口险要,二者相距又近,仅隔以湖道,只要守住了水路,鞑子便无法从容合围,一如当年的襄阳与樊城。”
刘禹将之前商量的结果娓娓道来,江南不比蜀中,没有那么多山岭,可是河流纵横,自然要在这上面做文章,与元人作战,陆上无法可想,水战便成了唯一的可能,当然若是连水战也不济事了,那就离着亡国不远了。
“倚城为战,坚持下去,本相与张帅必不会坐视不理,只需十数日,大军便会到达,赵副使,如此可有信心了么?”
“相公如此说,赵某必将竭尽所能,不教鞑子过江,还望诸位看在今日之会,救江州数十万生灵于水火,赵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赵应定仰头一饮而尽,举着杯子作了一礼,不知道是勇气还是酒气使然,脸上潮红一片,刘禹同李庭芝都站起身还礼,只有张世杰在自饮自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哈哈,若是某自太湖出兵,越过浠水直趋罗田,便能出其不意抵至巴河一线,到时候进可攻黄州,退可入麻城,阿里那什么能奈我何?”
突然他拍桌而起,一脸的喜色,三人听了都是愕然,没想到他过了半天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
因为发生这番变故,谁也没有心思吃吃喝喝,宴饮结束得很快,赵应定不出意外地加入了其中,围着那张地图指指点点,反复地推测鞑子可能的进军路线以及兵力布置。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此兵力足以压制两淮,若这还只是偏师,正面荆湖之敌则不可胜数,依王翦破楚故事,估计应在五、六十万之间,大部为汉军步卒,辅以十数万骑军及少量新附军,当然还有水军。”
鄂州一带被刘禹放满了兵模,其密集程度一看就让人心惊不已,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么直观地一对比,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此战,关键之处在水不在陆,江州毗邻大江,又靠大湖,将决战放在江湖之间,在这些紧要处伏以舟师,寻机大起,只要能破了鞑子水军,任他陆上如何强横,都将无功而返。”
军事小白刘禹在这些行家面前能侃侃而谈,靠的就是无往不利的情报收集,有了这些确切的数据,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纵然是纸上谈兵,也似模似样地让人不得不信。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就历史的进程来说,两番大战丁家洲和焦山都是水战为主,刘禹将其点出来主要还是说给张世杰听的,只要不去重复历史,哪怕打成鄂州之役那个样子,也好过把水战打成陆战,生生去以短击长,至于人家听懂了没有,那就不知道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从地图上来看,宋人的水军纸面力量还是不错的,包括巢湖水军在内的大小船只就有一千多艘,运用得好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当然前提是统帅换个人。
“江州城坚,以赵帅之才,守上月余亦非难事,守城最重粮草,秋收在即了,那些粮食可切莫留给鞑子。”
刘禹看似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在座的这几位不必提醒也应该知道,他一再强调,就是怕他们过于看重其它,忽视了这眼皮底下的事。
江州、南康军、隆兴府、饶州等四个州府,将偌大的鄱阳湖分割区划,是江南有名的鱼米之乡。江州扼着湖口,守住了它就守住了整个湖区,鞑子当然会更加重视,这第一波的攻击只怕比年初的鄂州之战还要来得猛烈。
“你似乎不看好这位赵帅?”
“壮士断腕,江州只能起到拖延作用,不管他能守多久,决战都不可放于此处,那时鞑子气势正盛,冒冒然与之相抗,必败无疑。”
被李庭芝拉到一旁,刘禹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上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坚定赵某的固守之心,要对付这样的大举入侵,坚壁清野、诱敌深入、节节抵抗才是正道,一如当年的淝水之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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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子顺江而下时,两淮必有动作,在相公心里,哪一座城池最为高大坚固,可抗住十万以上敌军围攻数月之久?建康不算啊。”
“自然是楚州了,韩蕲王驻陛之地,二十年前毁于战火,之后新筑的,直面淮水,鞑子要进来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李庭芝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不用说,这楚州守臣必是他的心腹之将,才能说得如此自信,刘禹则在头脑里想了想,大致的地名方位还是记得的。
“那就是楚州了,以此为屏藩,迁楚州之民退至高邮、扬州,诱鞑子进围。待其疲惫,水师自海入淮水,断其退路,相公自率大军里应外合,破敌于楚州城下,如此可剪除鞑子一翼,重挫其锐气,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说穿了这就是建康之战的翻版,刘禹是个军盲,也只能搬自己知道的来说,李庭芝听了却是眼前一亮,他首先想到的是可操作性,这一计划关键就在于楚州能不能守得住,其余的都是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可是敌自江上来,为之奈何?”
“势不可挡,唯有凭建康坚城,或可阻挡一时。”
中路的敌人刘禹也没有多少办法,若是能全力以赴,取得楚州之战的胜利,一则能鼓舞军心士气,二则敌人失此一部,徐州门户洞开,以刘禹的意思就应该杀过去,直捣敌人虚弱的腹部,到那时看忽必烈回不回兵。
“若某是忽必烈,建康这种坚城只宜围而不攻,大军自宁国府南下,循别路入两浙,威胁临安府,逼得相公你回师,寻机歼于野外,到那时,公会如何选择?”
临安可以不救么?李庭芝摇摇头,这根本不是选择的问题,真到了那一会儿,就算明知道前方是陷阱,他也得闭着眼睛往里跳,京师是不容有失的。
“某换一个问题,倘若临安府已失陷,甚至二圣皆已出降了,命相公开城,相公开是不开?”
刘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历史上人家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三度斩使、死守扬州,圣人亲书也不管用,果然李庭芝思忖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如此小子便有一句话,建康不失、两淮不失,则大宋犹有希望,余者非常人可为,相公切记之。”
“真无别法可想了么?”
“有,如池州那般,上下一心实施焦土抗战,鞑子一无所获,又死伤累累,就不得不退兵。”
李庭芝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定他有没有说糊话,这样的反应就算是方才假设朝廷投降时都不曾有过的,因为这话太过颠覆了,从来只有保境安民,哪有敌至驱民主动毁家的作法?然而刘禹眼神清亮地一点不似作伪。
他自然不知道后世经历过什么,面对一个小小岛国的侵略,华夏人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赢得最后的胜利。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谈话,刘禹也不再遮遮掩掩,听不听他没有办法,自己已经尽力了。
“这是倾国之覆,没有毁家纾难、与敌偕亡的决心,没有舍弃江南、将这繁华烧成白地的意志,无论我们做什么,大宋都只有一个结果。”
“诸位。”
刘禹的思路渐渐清晰,多年历练的销售口才化作了涛涛雄辩,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情势已经很危急了,诸位应立即晓谕百姓:家没有了,我们可以重建,国没有了,便只能沦为奴隶。刘某尝闻鞑子已拟分天下民为四等,你我位在北人之下,小子愚钝,尚不愿以四等之民苟且一生,诸公大才,可愿否?”
很遗憾,屋里只有四个人,没有刘禹期待的群起而呼的盛况,不过效果还是达到了,至少赵应定的眼神不再闪烁,变得坚定了许多。
“大事已决,明日某就回去了,子青,今日之宴便当是为你送行,北行艰险多加保重。”
“老弟,最要紧就是活着回来,老哥让你看看,如何轻骑取鄂州,割下阿里那老小子的首级。”
“中书”
等等,刘禹大声疾呼,老子还没走呢。
“李十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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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在码头上送走了李庭芝,刘禹并没有马上回城,而是转身上了泊在江边的一条乌蓬船。船上没有任何标志,船头站着一个浑身黝黑的艄公,掀开青布帘子钻入舱中,一个男子早已等候在里头了。
“属下擅作主张,请侍制责罚。”
李十一屈身行了一礼,刘禹打量了一眼这个亲信手下,瘦长的脸颊变得圆润,一把短须双目有神,小肚上赘肉隐现,配上恰到好处的讪笑表情,活脱脱一个北地大掌柜。
“一路辛苦了,坐下说话。”
棚仓不大,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搁了一只方木小几,没有伺候的人,李十一很自然得拿起几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两盅,他端起一盅一饮而尽,这才将另一只杯子推向刘禹,嘴里不停地陪着笑。
“昨日吃得有些油腻,不住得想喝水,侍制莫要笑话小的。”
“不妨事,方才不觉,现下倒是有些渴了,还有么再来些。”
茶是凉的,还带了股冰凉气,刘禹一气喝完,意犹未尽地笑笑。
“接到传令,某便召集了弟兄们,大部都已潜往大都,余者散在沿路,因不知侍制一行会走哪里,属下想着不如干脆跑上一趟,紧赶慢赶总算没有错过。”
李十一一边添水一边细细地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对于他的解释刘禹并不在意,他知道这种深入敌后的工作,很多时候都需要执行人自行决断,对于这样的自主权他很乐意放下去。
按照约定,一旦出了宋境,行程就将由元人安排,到底会走哪条线他目前也不知道,不过可选择的范围不大,基本上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益都那头进行得颇为顺利,那人有些人脉,遍及济南、益都、东平各路,一旦举事必成燎原之势。栗子网
www.lizi.tw不过这一切还要多亏了雉姐儿,否则那个老小子可没那么容易松口。”
“喔?怎么回事说说。”
见东家来了兴致,李十一便用略带夸张的语气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禹听得频频点头,还真是错有错着,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得到消息往大都跑。
“如此甚好,你这小子倒是有些艳福,平白无故也能捡着个媳妇儿。”
“还要多谢侍制费心。”
所谓傻人有傻福,难得李十一不好意思,刘禹抓住机会取笑了他一番。
“李相此行是你通报的吧。”
“嘿嘿,瞒不过侍制,属下只告知了黑牛,他是如何说的,属下并不知情。”
这个推测不难做出,朝廷的邸报送到建康只需两日,然而集结大军则远不只此,自然不如即时通信来得便利了,李庭芝大军到得如此迅速,要说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刘禹是怎么也不肯信的。
“算了,说正事,解家那个小子到了江州左近,有一桩买卖须我等帮忙,这小子也算帮过咱们,这件事某应下了,如何做你去筹划,只一条,一定不能在大宋境内行事。”
这才是他前来见李十一的原因,如果后者没有前来,那刘禹就只能自己做计划了,以他的身份又不太方便,现在有了李十一,正好交到他的手里。
人员都已经到了位,加上李十一自己带来的,足足有两百多人手,打一场小的伏击战都有余了。不过既然是秘密行事,刘禹自然希望动静越小越好,再说了,这样的破事他不想牵涉太深。
帮解呈贵一把,其实也是帮自己,解家在北地的势力很大,李十一对此体会犹深,基本上只要亮出解家的招牌,北方的大多数城池都是通行无阻,解呈贵上了位,短期来说是有益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解家父子此刻应该同元人使团在一起,他们若是一起走就不要动作,一路跟着就行,若是他们离团别去,你同解小子商议一下,找个稳妥的法子,尽量以他为主。”
将目标人物和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李十一很用心得一一记下,这种事情不能强求,能找着机会还好,找不着了也就只能等下次,刘禹可不希望他的人为此白白送命。
此刻,十几个千户以上级别的将校都已经被放回了江州城中的元人使团驻地,无所谓的自然会选择同使团一块离开,反正也就迟上一天两天,而性急等不得的也有,解氏父子便在其中。
“多谢尚书好意,家父既然回了鄂州,某家父子也打算即刻起程,过了江就是蕲州,先到那里再做计较。”
婉拒了廉希贤的挽留,解汝楫还是决定马上就走,他一刻都不想在宋人的地界呆了,哪怕这里不久之前还是自家的。
阿里海牙的大军二天前就已出发,解诚做为水军大将自然也跟了回去,眼见着离家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他哪里还呆得住,就连全程走水路他都嫌慢了,选择了从蕲州登陆然后再从黄州转去鄂州,快的话两天就能到了。
廉希贤明白他们的心情,既然劝不动也就随他们去了,好在城外还有张弘范的人马在,解家与张家又是关系匪浅,借一些兵马护送是没有问题的,至少安全方面不用他担心。
经过了一系列的变故,廉希贤也想能早一天回京,他觉得这个刘某人就是个灾星,和他在一起总会碰上倒霉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像汉人所说的八字相克?
站在江州城中,他才微微感到有些后悔,这样的雄城就在自己手里丢掉了,因此对于张弘范的行为,他并没有太多的反感,可能换成自己,也会这么干吧,而这一切的始作甬者,还是那个小子。
“去转告宋人,明日一早起程。”末了他又加上了一句“天凉好赶路。”
“元人也等不及了。”
刘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张世杰的大营里,按照约定,后者会与张弘范一同离境,同样是在明天,两人只能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聚上一聚,再见就不知道是哪一天了。
“世兄,还是把五娘母子送回岳家吧,大战一起,你这里就凶险了,五娘又有了身孕,京师也好,宁海也罢,总强过跟着你颠簸。不若先去京师某府上,同十三姐作个伴儿,岂不两便?”
“唉,子青你一番好意,某岂能不知,可是五娘不愿,说是生死要在一起。她这性子,某不敢用强,怕坏了腹中孩儿,等回府了某再试试,实在不行,听天由命吧,老天待张某人已然不薄,有妻如此,有儿如此,纵死也无撼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推演的结果惊到了,张世杰今天的情绪不太高,眼睛始终盯着江州城,他的大营设于江岸不远,为的自然是便于从码头登船。
“江州撑不过旬日,赵副使没有时间,子青,那时某该怎么做?”
刘禹能想到的,别人自然也想得到,张世杰拖到现在才问出来,可见已经焦熬良久了。
“江州一失,鞑子必会沿江攻打安庆,怀宁以西都不可守,退吧,退入大别山区,重重大山才是最好的掩护。千万莫要硬拼,只要保得有生力量,鞑子便有后顾之忧,到时候,化整为零、四处袭扰,让鞑子疲于奔命,需要某为你推演么?”
刘禹的新奇理论没有让张世杰惊为天人,因为这里面有个很大的漏洞,他可不是后世的工农党,没有严密的组织,真这么做就是树倒狐狲散的下场,张世杰又不是蠢人,怎么会想不到。
“数万人马龟缩山中,吃食从何来?”张世杰的问题直指关键。
“事在人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就是淮西,某可能说得理想了些,不过若是能在大别山外,直抵大江的广大区域里,造出一个无人区来,会不会让鞑子的清剿困难重重?”
刘禹并不气馁,他深信办法总比困难多,脑洞一开,思维就活跃起来,倚山为凭,背靠淮西,确实有可能建立一条补给线。张世杰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古人很少会考虑自己管辖范围之外的事,而刘禹则是从全国一盘棋着眼的,天然就比别人站得高。
纵观历史,你几乎看不到有任何的配合与合作,各路义军、守臣都是各自为战,勇则勇矣,却很容易被元人各个击破,从这一点上说,大宋的败亡是没有任何侥幸的。
“子青,你可真敢想,那可是四个县,二十余万人!”张世杰被他的构想惊到了。
“所以某才说,事在人为,如果让某来做,信不信,一定没问题。”
张世杰不得不信,因为此人在建康府就干过了,这就是文臣和武将的区别,同样的事,文臣来做会轻省得多,就连百姓也更倾向于相信他们,这不公平!张世杰心里哀嚎着。
“无论如何,敌境之中,莫要逞强,那些鞑子不是好相与的。”
被刘禹开导了一番,张世杰的心情好了很多,离别在即,他这种人讲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关怀之心却溢于言表。刘禹点点头,他当然会活着回来,为了这么多关心他的人,也为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从江州过大江,既可到达宋人治下的安庆府,也可至元人手中的蕲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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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人物何在?”
跳下小舟,李十一迎上前来接船的手下,沉声问道,这些人是刘禹的亲兵,此刻全都扮作了渔家。
“已经接近独山镇,穿过镇子就会进入广济县,那里人口众多,鞑子守军也不少,只怕很难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他们有多少人?”
李十一沿着江岸快步走向系马处,对方比他走得早些,他现在必须要争分夺秒。
“连随从一共八人,另有一支百人的骑军护送,为首的汉军百户姓张,他们收敛了行藏,一直不曾打出旗号,不过弟兄们一路跟随,亲眼看着他们从张弘范的军营中出来。那个鞑子警惕得很,侦骑散得很远,弟兄们唯恐惊动了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着。”
“解老二的人到哪里了?”
“方才联系过,刚过了广济县城,正兼程赶来。”
李十一点点头跨上了坐骑,就这么几步路,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江岸下是大片的稻田,笔直的官道横穿而过,可不论是官道上、稻田里还是大江上,都没有一个人影,除了他们这几个之外。
“这黄梅县的人呢?”
“被张帅迁往安庆府了,鞑子一直想移人过来,不过看来效果不大。”
手下的回答让李十一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县会像池州一样,他这才明白了方才手下话语的意思,如果要下手这一带就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等目标进了广济县,再要动手就会惊动鞑子驻军,这绝对是东家不愿意看到的。
“直娘贼,鸟毛都没一根,真他娘的邪性!”
发现不对劲的不只李十一一人,临近独山镇,一伙百余人的骑队在镇口停了下来,被遣去打探的一个军士片刻之后打马回返,报告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这个镇子上依旧是空无一人。
“行了半晌,孩儿们都有些累了,这马儿也要歇歇脚,不若稍息一刻,过了这个镇子就是广济,不过个把时辰的事儿,万户大可放心,必不会误了行程。”
面对张百户的请求,解汝楫也有些无奈,一早出发,顶着明晃晃的大日头,几十里路跑下来,中途又没一个驿站,人困马乏的,好不容易挨上个镇子还是个鬼地,就算再心急也知道不能勉强了,毕竟人家是姓张的队伍,不是自己的人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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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依你,一切看着安排吧。”
没办法,谁叫这路是他自己选的呢,原以为过了江就是自己的地盘,不曾想这里居然荒无人烟,他知道大军溃败途经何处,这其中的原因便不难推测了。数月的囚徒生涯似乎磨去了身上的傲气,解汝楫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纷发、一言九鼎的统兵大帅,反而多了些随遇而安的性子。
得到解汝楫的首肯,张百户随即招呼全军,就在镇口的宽敞处,以一个废弃的茶水摊子为中心,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骑兵们纷纷下马,有的拿出水囊解渴,有的拿出干粮充饥,还有的先从袋子里摸出一把炒熟的黄豆,送到同样饥肠辘辘的马儿嘴边。
“爹爹,多少进些吧。”
长子捧着干粮水袋上前劝道,本不想吃东西的解汝楫挨不过那道哀求的眼光,胡乱拿了两个饼子撕啃,这种粗陋的吃食就像牢饭一样无味,而久经考验的他早就习惯了忽略味觉上的感受,否则早就饿死了。
四下里随处看看,解汝楫便知道这个张百户是上了心的,虽然名义上宋元两国已经谈成了和议,这里又是元人的统治范围,可是由于离着安庆府太近,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侦骑朝着敌人的方向远远地放了出去,直到这里了才陆陆续续地返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解汝楫的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被关得太久了,天然地形成了一种不安全感。这种不安从临安府出发时就有了,一直到被释放也没有消失,而让人郁闷的是,这样的感觉又无法同人分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一匹战马突然嘶叫了一声翻倒在地,让所有人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敌袭!”
等到其余的马匹接二连三的被射中,再愚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张百户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大吼了一声,失去马匹的骑兵们则迅速地相互靠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还有些人则试图爬上马背,不过立刻就受到了集中的攻击,一名骑兵被穿胸而过的弩箭射中,哀叫着栽了下来,见势不妙的张百户扯过背在身后的骑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粗大的箭矢,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上面的引线,伴着一阵刺耳的哨音,箭矢腾空而起,呼啸着飞上了天。
“不好,是哨箭。”
李十一从千里镜里看到了这一切,他是刚刚赶到的,发现这伙人停下来之后,即刻果断地下达了攻击的命令,这同之前的计划有些差别,因为对方没有进镇子,让埋伏在里面的人手失去了作用。
因此攻击是从镇子里的方向发动的,所有的弩箭第一时间指向了他们的坐骑,由于目标很大,此时大部分的战马都倒在了地上,要将这支骑军留住,首先就得把他们变成步卒,这是李十一的简单思维。
两百多人手从几个方向逼近,因为要掩藏行迹和轻装前行,他们所带的箭矢本就不多,好在这一轮的攻击效果不错,敌军失去了马匹,想要冲出去就有些困难了。
“依你所见,广济的敌军最快多久会到?”
“说不好,小的以为用处不大,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层层上报,最快也得两三个时辰之后。”
手下的分析同他估计的差不多,敌人不像自己,拥有远距离通信这种黑科技,反应起来肯定会慢得多。得到确切的答复,李十一的信心大增,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攻势,对方在突袭之下没有产生大的混乱,一望可知是精锐之兵,他可不想让手下去硬拼,反正短时间内,着急的应该是敌人。
“啊!”
一声惨叫,张百户身旁的一名军士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大滩的血迹看着让人触目惊心,黑黝黝的弩箭撕开了他身上的轻甲,只露出一截短短的箭身,力度之大一看就知道是军中劲弩,而这种劲弩
“是我军自用的那种。”
解汝楫出口说道,张百户无言地点点头,什么人会用汉军制式的弩箭来袭击自己?或者是宋人所扮,故意混淆视听?眼前考虑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最要紧的是,如何冲出这个死地。
对方的攻势算不上很猛,似乎只满足于将自己留在这里,四面八方都出现了黑衣蒙面的身影,如果不是为了隐藏行迹,何必要这么做,他们明知自己发出了响箭,为何还是不紧不慢?一个个的疑问不停地袭来,让张百户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多少马儿可用?”
张百户劈开一支箭矢,头也不回地问道。
“十四,不,十三匹。”
就在手下回答他的一瞬间,一匹战马又被射中,不能再犹豫了,敌人这么做很明显只有一个目地,将他们这一百余人尽数留下。
“万户,事情有些不妙,属下想护着你同令公子冲过去,只要到了广济县城,贼人就无计可施了。”
“一切,一切听凭安排。”
解汝楫也瞧出了不对,对方似乎胸有成竹,笃定援兵不会马上到来,这一处全是平地,根本毫无遮掩,僵持下去,最后的结果几乎可以猜到,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赌上一把?
要到广济县就要穿过前面的镇子,里面有多少伏兵,远远地看不清楚,退回去?背后就是大江,没有船只的接应,难道游到江州?再说了那已经是宋人的地盘,几乎用不着多做考虑,解汝楫就同意了张百户的提议。
“一会儿我带人先冲起来,你们随后跟上,上了马什么都不要管,伏下身子拼命跑就是。他们的骑兵不多,跑过了镇子,就多了一分生机,万万记得一刻都不能停,无论发生什么事。”
说完,张百户爬上卧倒在地上的马儿,等到飞来的箭矢稀疏了一点,反手将一支箭头插在了马背后,战马吃痛之下猛然跃起,撒开四蹄就冲了出去。短短地几十步距离,快马数息即至,等到镇中的伏兵想要跳下来拦截时,已经被他冲了过去。
趁着当先的张百户吸引了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解汝楫带着儿子同余下的十骑一起跟了上去。他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听着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中间夹杂着箭矢破空之声,以及不断地有人从马上栽下来,他不敢抬头,只是拼命地用马鞭抽打身后,跑得越快,自己就越安全。
“不必追了,放他们走,其余的,都解决掉。”
李十一放下千里镜,对着传音筒说了一句,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看也知道那几个逃走的会是什么人。现在余下的敌人群龙无首,战力也会大打折扣,该自己做的事已经都做完了,不值得为此多付出几条性命,这个帐他很清楚。
穿过独山镇,沿着官道前行,不到两里地就进入了广济县,拼死冲出来的解汝楫等人不敢停留,仍然在策马狂奔。直到马儿吃不住力自己慢下来,他才发现,活着到此的只有五个人,而自己的长子却不见了踪影。
“走,去县城搬兵。”
不管是死还是被俘了,解汝楫都想要弄个明白,他狠狠地一咬牙,压下了失去爱子的痛苦,眼下还处在危险中,只有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有可能救回儿子或是为他报仇。
“好像是咱们的人。”
县城在远处现出了一个轮廓,身后的追兵早没了踪影,劫后余生的张百户等人刚刚略微放松心情,就发现前面迎面而来一队骑兵,装束同自己一样是汉军打扮,可是一想到杀死自己手下的那些弩箭,张百户不由得暗生警惕,将佩刀拔在了手中。
“爹爹,孩儿来迟了。”
当先的千户远远地就跳下马,解汝楫惊喜地发现,来人竟然是久未谋面的次子解呈贵,蓦然得救的心理盖过了一切,他一把跳下马背,朝着正跪伏于地的次子走去。张百户等人一见来得是熟人,都放下了提着的心,还刀入鞘之余还不忘笑着同来人打个招呼,对于他们几个,来人同样抱以笑意,一百多人呈半圆状围了过去。
“好孩儿,快,救你兄长,他”
将解呈贵一把扶起,解汝楫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只不过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这个儿子的眼神中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野兽扑食猎物之前的眼神,血红中带着一丝疯狂,他的话戛然而止,一阵突如其来的巨痛从肋间升起。
“爹爹,儿不孝,你一路走好,解家,今后就让儿来发扬光大吧。”
轻轻地在他耳边说完,解呈贵的泪水夺目而出,手上的力道却逐渐逐渐地加强,直到一点点地看着父亲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才仰天大叫一声。
“动手,一个不留!”
发生在江南和福建的这些变故并没有影响到临安府百姓的生活,既然和议已成,战争的阴影便成为了过去,各种新奇趣闻、朝野秩事充斥街头巷尾,天天花样翻翻让人目不暇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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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各地富商齐聚京师,据说是要参与什么“竞标”,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家的货物亮出来,纵论长短、比拼质素,唇枪舌剑好不热闹,得中者洋洋不已,失落者垂头丧气,至于是为什么?平头百姓哪会知晓,个中流言倒是不少,有传闻说是为了争夺“皇商”资格,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奉应局么?分分钟倾家荡产的节奏,为什么个个还趋之若鹜。
至于没标上的,也不必气馁,大内皇城之外的户部衙门,就在大街摆出了公案,一溜的部吏坐镇,最低也是个从九品的文书勾当。真金白银的大笼箱子抬进去,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验成色、称重量,换得的不过是轻飘飘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偏生就有人搭上路子也要多换一些,素来奉行“财不露白”的升斗小民看得惊诧不已,不怕羊入虎口、鸡飞蛋打么?那可是官府。
若是这还算不得新鲜,今日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夏日里睡得最熟的时候,贯穿临安全城的“御街”上突然响起了“沙沙”的声音,有好事者披着中衣悄悄推开门缝一瞧,好家伙动静还真不小。
身着皂衣头戴四角帽的临安府衙役手执大棒腰悬铁尺五步一岗、三步一哨地站满了两边,青衣小帽的都水监公差拿着大扫帚正在奋力清扫,每扫出一段就有人端着簸箕散上黄土,而跟在这些人后面,捧着钵**一路洒水的,竟然是入值宫禁的内侍省黄门,也就是俗称的“大铛”。
倒底是天子脚下,普通小民都有些见识,这分明就是天子出巡的前奏!可是节礼已过、大祀未到,这是要闹哪样,再说了,谁不知道当今天子才值冲龄,等闲之事又岂会劳动?带着种种疑虑,御街两旁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临街的茶座酒舍更是生意爆满,二层的雅间早早就被有钱又有闲的人家占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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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和宁门便大开,四名骑着马的中官当先而出,要论骑术只怕正经的骑军都比不过,四人几乎是相同的速度并行,不疾也不徐,两人持鞭两人持弓,这便是所谓的“清道”。
随着一阵金鼓齐鸣,一队鼓乐手缓缓走出宫门,十八名手持金铁、小鼓、大鼓、长鸣的大晟府属员在几名掌令、职院的带领下一下下有节奏地敲击,*肃穆的宫乐有如黄钟大吕,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六名控骑缓步的甲骑,各执麾、幢、节、槊等物,这些出自内院宫使的军士几乎不会参与直殿,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仪仗班,自然也不曾经历过战阵,大多出自功勋世家,高大威猛就是唯一的标准。
而最后出来的则是一辆状若宫殿的豪车,这当然指的不是后世的那种壕,说它“豪”是因为车辕下拉着后厢的是六匹骏马!毛色纯白无暇、体形高大四肢雄浑有力,面覆金铜、头饰缨辔,就连驾士都是一身武弁外罩绯绣衫,车身周遭被三十多个内使、宫人环绕,他们或是打着青罗伞盖、或是举着朱鸾团扇,至于车厢?
“是厌翟车!”
很快就被见多识广者指了出来,这样的形制多半是宫中后妃所用,被重重锦帏遮住的车厢自然也看不到内里的情形,既然不是天家,微微有些失望的围观百姓又开始了新的猜测,会是哪位后宫特旨省亲么?
就在大伙猜测会是哪一家国戚的时候,盛大的仪仗沿着御街一路前行,经过了清河、保佑、里仁、教睦、太平、积善、定民等各坊市,一直等到上了众安桥,才突然转向一边,名邸云集的兴庆坊,这样的结果一时间众说纷纭,熟知内情的都不得其解,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宫中主位的府邸啊。栗子小说 m.lizi.tw
“打量着郎君不在、大娘子又心慈,就个个惫懒,瞅瞅你们干的什么活,这擦地的、洒水的、弄花剪草的,我竟不知你们是如何进的府,能省就省该躲就躲,放月钱发果子了怎么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那时又不见叫苦,要闲是吧,赶明儿一船打发回宁海,夫人跟前说去,看看你们还得不得闲。”
“看小娘子说得,前院里少了那么些人,哪一样不是咱们在收捡拾掇,日不天光地眼神不济是有的,哪里就惫懒了,值当发那么大火。”
“看看,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前院?前院怎么了,男人跟着郎君出力挣命,就活该咱们在这打扫屋子收拾院子,多干点能累死?大娘子亏了你不,别打量着离了你们这府里就会饿死,今儿要是纵了你们,我就不姓桃!”
“娘子本就不姓桃。”
不知道谁低声嘟囔了一句,惹得满院子轰堂大笑,桃儿更是气急了眼,叉着手鼓起嘴巴直呼呼。
“扑嗤!”一声。
璟娘乐得掩住了嘴,一旁的听潮也笑着摇摇头。
“不练了。”
璟娘扶着听潮的手从轮子上跳下来,她今日起得很早,做了操习又踏了飞轮,光洁的额头上已经见汗,脸色变得红润,只是气息略有些急,听潮一边绞了帕子给她擦汗,一边劝说着。
“娘子昨夜又睡得轻了些,这早课虽然要紧,郎君也说了不必太过下力气,如今可比不得往日,就算不念着自己,也要想着腹”
“好了听潮娘娘,一切谨尊谕旨。”璟娘做出了一个恭谨的表情。
“不怪桃儿生气,这院子里的人也该管管了,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越发纵了他们。”
“随她去吧,这小蹄子倒有些当家的架式了,莫管她,有闹得狠的,打发人伢子领了去,余下的自然就服帖了。”
璟娘毫不在意地甩甩头,扎成马尾的长发飘飘荡荡地,就着听潮手里的镜子仔细端详,左扭右扭都看不出什么,镜子里映出的仍是那个体态轻盈的小女子。
“哪有那么快,前院红娘子都几个月了?不也才微微有些样子嘛,估摸着要等到郎君回来,才能看得分明。”
听潮明白她的心思,笑着说道,璟娘瞅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愣神,真的要那么久么?等到自己显怀了,夫君也就回来了吧。
“热水放好了,看今儿天气不错,不若小睡之后去大郎府上逛逛?”见璟娘的表情不对,听潮赶紧岔开话题。
“你安排吧。”
有日子没见珝娘了,左右无事去转转也好,璟娘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再平淡的日子也总有些意外,刚刚沐浴完毕,正准备回到床上小睡,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姐儿,外面,公主鸾驾已经到了咱们府外。”
方才还有些大将之风的桃儿急急地跑进来,通报了一个让璟娘料想不到的消息。
江州城外的码头上,几艘大船正在上客,船上载的是宋元两国的使团,江州城的交接进行得很顺利,没有耽搁多少功夫,因此使团的起行就被定在了今天。
“这份名单你收着,先不要惊动他们,多观察一下,若是真的没有问题,也要量材而用,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以自己人为主。”
城外的一个僻静处,刘禹将几张纸交给李十一,这是离京之前孟之缙交与他的,可不可靠,得不得用都不知道,他也没有抱太大期望,毕竟很多人都已经去了不只十年,其中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都有可能。
一旦随团北上,像这样的接触就不宜过多了,刘禹尽量将事情交待清楚,那些他想不到的就要靠李十一自己去做决断,好在经过多次的实战,证明这个人还有些天赋的,干得不比自己差。
不过刘禹也不怎么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论怎么走,这些手下就在附近,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接应起来都很方便,就算真的事情紧急了,他还有个保命的绝招不是。
“解老二对咱们感激涕零,属下以后的行事也会更为便利,如果侍制觉得没问题,属下想扩大在那边的商号,慢慢地将自己人安排进去,为将来做些准备。”
“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吧,不过对于解老二,千万要留个心眼,这是个狠毒之人,保不齐哪一天就会反咬一口,在他面前不要露得太多,对他只能是利用。”
李十一点点头,东家已经不只一次这么说了,现在双方处于蜜月期,关系还算不错,一旦对方羽翼丰满了,就是自己全面撤出的时候了,为此他还要准备一个代替的计划。
借着解家的名义,目前已经将商号开到了鞑子治下的大部分州府,随着这股力量的壮大,必然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每一个弟兄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损失任何一个都会让他心痛不已。
“此行问题应该不大,你们沿途不要跟得太近,要多注意收集消息,除了驻军,地理、物产、人口等等都不要放过,将来都会用得着。”
刘禹没有说这个将来是哪一天,也没有说用来干什么,李十一默默记在心里,他明白东家的意思,这批手下还不算熟练,一路上正好可以当成训练之用。
从江州沿大江而上,直抵鄂州,再转道汉水到襄阳府,从襄阳北上就是元人的河南等处行中书省,这个行程是廉希贤安排的,中规中矩看不出有什么别的用意,刘禹也不甚在意。
“好了,就此别过吧,等到了大都,你我再述话。”
码头上赵应定带着江州属官已经等候在了那里,挂着使节旗号的大船整装待发,眼见着随从已有催促之意,刘禹站起身一扬手,朝着不远处的欢送人群走去。
后世的帝都早已进入了九月,可是天气并没有呈现出秋日的凉爽,城市在初升的朝阳中苏醒过来,车流慢慢挤满了大小公路,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赶着上班的人流,又是一个好天气,又是一个好日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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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夏天悄悄把你拖进了苞米地,压死你压死你不让你喘气”
某小区里,苏微哼着歌儿打开了房门,一身短袖运动服的她刚刚结束了晨跑,准备冲个凉之后去公司上班。一打开门,苏母已经将早餐端上了桌子,荷包蛋、稀粥、炸得焦黄的馒头片、还有自家晾的小咸菜,这种味道,正是她读大学之前经常闻到的。
“真香,我先尝一块,哎呦”刚捡了片馒头扔嘴里,就被苏母“啪”得一下敲在脑袋上,她一边故作吃痛状地眨眨眼,一边“嘎巴嘎巴”把可口的馒头片嚼得脆响,末了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先去洗洗,瞧瞧你这一头的汗。”苏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将她推入了洗手间,不一会儿,隔着浴室门传出一阵欢快的歌声。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苏母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老实说,自从艰难产下儿子,小小年纪又得了这么个病,她的心基本上就放到了那一头,对这个女儿的照顾可以说是欠缺的,可是女儿很懂气也很争气,基本上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反而帮了她很大的忙。
再懂事的孩子也会敏感,这一点当妈的肯定知道,但是情况就那个样,她一个人要撑起这个家,还要照顾生病的儿子,有些事情就只能视而不见,那份愧疚也只能埋在心里。栗子小说 m.lizi.tw
现在女儿能干了,找了一个不错的工作,有一个看着还算靠谱的老板,如果再找一个看着还算靠谱的男朋友,最好是快一点结婚,那她这当妈的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听着女儿那乱七八糟的歌声,苏母能感觉到她的快乐,这种发自心底的快乐很久不曾有过了,最后一次大概是接到大学录取通知单的那一天吧,仿佛只是一瞬间,女儿就长大了,而自己却已经老了。
“小微,我先去上工了,你慢慢洗,一会儿不要急着走,早饭一定要吃好,上班的时候路上小心点,晚饭等我回来做。”
“知道了妈,你也是。”
苏微大声应了一句,然后将涂满沐浴露的身体移到蓬头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带走了所有的疲累,这样的生活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现在已经活生生地变成了现实,又怎么能不快乐呢,当然如果那个人时时能在身边就更完美了。
她已经很知足了,人不能太贪心,想着所有的好事,往往就会美梦成空,最后一无所获。因此,她将日子安排得满满地,让这颗小小的心灵没有多余的空间去伤感,才对得起来之不易的和熙时光。
既然来到了帝都,做为公司的员工,她认为自己没有特殊的资格,老老实实去总部上班,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能让公司里的流言少一点,旁人或许认为微不足道,可在她的心里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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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先去医院陪陪小弟,除了护士和母亲,自己可能是他唯一能说话的对象,现在有了条件,苏微自然想要做好这个大姐姐,而今天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要去,有一个特别的人要见。
“小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火车。”
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大街上,座落着许多五、六十年代风格的建筑,其中一幢三层的大楼,看上去毫不起眼,如果不是楼顶悬挂着一个硕大的国徽,没准就以为是哪个国营老厂的食堂。
二楼一间挂着“综合二处”牌子的房间里,老冯笑着将一名年轻男子迎进屋,后者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表袋位置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手里提着一个旅行袋,很老式的那种,上面印着“魔都”二个字。
“第一次出外勤,感觉怎么样?”
“还行,不是特别紧张,盯了三天,人赃俱获,不过接头的大鱼好像听到了风声,没有出现,等到我们根据鱼饵的口供描述出具通缉令,才发现对方早在一天前就上了回国的飞机。”
“这件事你怎么看?”
“不好说,有个感觉,不过没有证据。”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内部”
被叫做小王的男子沉默了,他才刚刚加入,还在实习期,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不过那种感觉非常强烈,他并不想隐瞒,特别是面前这个视自己如已出的前辈。
“没有什么,干我们这行,就要比别人多不只一份警惕,不过在没有具体目标之前,谨慎一点是对的。”
老冯拍了拍小王的肩膀以示鼓励,这个年青人是烈士的遗孤,父母都牺牲在秘密战线上,孩子身体里流着特殊的血液,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人移交给了地方上的同志,我和小楚先回来,具体的报告,今天下班前就会放到您桌子上,您还有事先忙,我出去工作了。”
“嗯,一块走,我要去趟医院。”
案子不大,一个疑似目标人物以旅游的身份进入我国西南某城市,先后接触了三名在某厂要害部门工作的工人。这个厂表面上是一家普通加工企业,实际上承担着国防军工特殊材料的试制,而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为某新型核潜艇提供艇用特殊高强度钢材。
真正的反间谍工作其实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要在瀚如烟海的线索中寻找到可能有用的,要在数以万计的目标人群中锁定那个最不起眼的,然后就是抽丝驳茧、全面布控,直到目标浮出水面的一刻,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发生冲突,甚至还不如警察抓重犯那样刺激。
不过在年青人的心目中,自己从事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事业,哪怕悄无声息,默默付出和牺牲,换来的是国家的安宁、人民的幸福,那就足够了。
“冯叔,是有新案子?”
“小鬼头,才刚回来就坐不住了?不是公事,老毛病犯了,部里让我去拍张片子,其实就是小事,忍忍就能过去的,非要小题大作,没办法,下面下了命令。”
老冯解释了几句,将略有些失望的年青人赶了回去,医院离得不算远,他没有打算动用公车,而是从自行车棚里推出自己那辆油漆班驳的大28老永久,熟练地跨了上去。
“肺部有个阴影,建议做个造影,才能确诊。”
帝都xx医院心肺科,一个上了年级的大夫拿着片子看了一会,指着一处小黑点说道,老冯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摇摇头。
“得了王大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肺里全是孔,谁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样,万一真的中招了,那也是你吓出来的。处里一堆事,反正我来过了,你就当帮帮忙,应付过去得了,回头我请你喝酒。”末了他还加上一句“好酒。”
王大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提起笔刷刷在病历上写了几行,然后连同片子一块塞进了一个文件袋,这个老冯满嘴跑火车,且不说自己是拿手术刀的不能喝酒,就他那点工资,能买得起什么?还好酒。
老冯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摆摆手打个招呼就出了门,外面的走廊上排着长队,老冯从人群中挤出去。突然一个女人的背影从他眼前闪过,以他职业的眼光自信不会看错,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生病了,老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远处,到嘴的名字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臣妾叶氏参见公主殿下,未能远迎,乞请恕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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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坊刘府,朱漆大门全部打开,府门外被仪仗塞得满满当当,阶下停着那辆霸气拉风的厌翟车,从上面下来的,并不是哪个后宫主位,而是年仅十一岁的晋国公主赵清蕙。
因为有台阶,车子无法直接入府,璟娘带着府中众人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前院,她只好在这此见礼,起身后,她这才发现,清姐儿穿上了少见的大装,九株花钗冠、青罗绣翟衣、长可及地的绛罗霞帔,只是那张小脸面带苦色。
“总算将这劳什子取了。”
将人引到内室,赵清蕙立刻放下了庄重的表情,直嚷嚷头疼,这也难怪,不知道是内造监的人出了错还是什么的,那个金灿灿的花冠竟大了许多,嵌在头上松松垮垮地自然不会舒服,璟娘帮她取下的时候都有些拿不住,这么远的路亏得她坚持到现在才叫出来。
“那不是我的,说是前朝大长公主的物件,我还未及笄,哪戴得这个,为了今儿的出行,宫人们临时找出来的,都不知道在内库里放了多久,可疼死人了。”
赵清蕙一脸的嫌弃,不用说身上这一套也是旧制,璟娘静静地听着她抱怨,直到停下来,估摸着有些渴了,才将新沏的茶水奉上,整个内室里就只有她们二人,别的都被赶了出去。
“你这房里”
就着璟娘的手泯了一口,赵清蕙这才有闲暇打量屋中的陈设,一看之下睁大了眼。除了后厢那张大床,屋里到处都是她没有见过的事物,不由得转忧为喜,雀跃着跳起来,结果差一点就被身上的衣裙拌倒,幸好被璟娘一把拉住。
“这镜子不是送入宫了嘛?”
“这方盒子是何物,看着圆滑甄亮,这个花?镂上去的么。”
“咦?这又是何物,木饰么,好生奇怪。”
赵清蕙一边走一边褪去了身上的那些繁重的装束,屋里每样东西都会让她惊奇一番,这付好奇宝宝的模样让璟娘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种神态,她从来没有问过夫君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为什么就连宫里的人也不曾见过?然而那很重要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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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清姐儿,不是这般弄的,我来帮你。”
璟娘站在飞轮前,扶着赵清蕙坐上去,稍稍提点了一下,后者就会意地照做起来,这部飞轮是照着璟娘的体力调整的,对于她来说也算得上合适,看到在自己的努力下那两个轮子飞快地转成了一圈,兴奋地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过多年的宫廷教育让她及时反应过来,硬是憋得小脸通红。
“戴上这个,再试试。”
璟娘将一个发箍状的事物戴在她的头上,由于梳着发髻,戴得不是很牢实,两边垂下来恰好塞到了耳朵口,没等她开口发问,突然一阵声响在耳朵里炸开,唬得她几乎握不住把手就此跌下来。
“莫怕,慢慢听。”
璟娘将声音调小了些,动感的音乐让赵清蕙慢慢有了感觉,脚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合上了节拍,那些调子虽然有些怪异,却是如此地有力。赵清惠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自认为合适的词汇,每个音符忽地在血液里跳动开来,让她的心也跟着沸腾不已,简直就像会从嗓子眼里嘣出一般,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赵清惠深深地沉醉在其中。
“好畅快。”
一曲不过几分钟,却已经让养尊处优的公主殿下感觉到了运动的快乐和劳累,她坐在垫子上大口地喘着气,已经丝毫没有了皇室贵女的矜持,好在没有任何宫里人跟在身边,否则多半又会受到一番教育。
璟娘手上拿着的正是方才她看到的那个方盒子,一根细细的黑线从顶端引出来,连着她头顶上的那个事物,就是这个盒子发出的乐曲么?可那声响之大,就算是宫里伎人合奏,也做不到啊。
“这是家夫所有,请恕璟娘不能赠与殿下,等他回府,璟娘定会告知,到时再遣人送入宫去,可好?”
璟娘似乎在那个方盒子上划拉了一下,突然原本黑乎乎的表面显现出一个男子的头像,带着大大的笑容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逼真地就像是站在你的面前,赵清蕙的脸上一阵发烫,因为她此刻只着了小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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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笑容,笑得那般肆意,那般地无拘无束,这绝不是本朝仕子的标准仪态,可是却有一种让人愉悦的感染力,这一刻赵清蕙突然有些羡慕起璟娘来,她的这个夫君确实“有趣”,而且很可能是绝无仅有的。
“耍够了,还没说明来意呢,大娘娘着我来瞧瞧你,你有多久没进宫了?莫非真的恼了,就算是,也莫要恼我好不好。”
“臣妾岂敢,不过前些日子来了信,身上有些不爽快,等好利索了就会进宫去谢恩,殿下莫怪,在圣人面前还请为璟娘美言几句。”
“这话倒也罢了,有什么恩可谢的,谢他们生生夺走你的夫婿么?”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有些话尊贵的公主殿下可以说,璟娘却只能默默听着,任何旨意都是恩典,她不能口出怨怼之词,因此她一点也不想进宫去,说一些她自己都感到难以启齿的谎言。
宫里这么隆重其事地摆出阵势,闹得满临安府街知巷闻,未尝不是一个信号,可是哪怕这样的恩典她叶璟也不需要。如果可能,她只想要回自己的夫君,平平安安地呆在自己身边。
帝都大学历史系是整个人文学部建系时间最长,历史最悠久的一个系,出过许多有影响力的专家学者。苏微站在那座著名的红色建筑前微微有些愣神,曾几何时,这里是自己最为向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惆怅。
“小微!”
郑灏云乍一看见她的身影,不敢置信地失声叫道,苏微皱了皱眉头,她其实不喜欢母亲以外的人这么称呼她,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脸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头乌黑亮眼的过肩长发,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精致的面容上施了层淡妆,透明的水晶唇彩在阳光下轻轻闪烁,更增添了一丝成熟的女性魅力,完全颠覆了他心目中那个清纯的干练形象。
“不好意思,从来没见过你留长发的样子。”郑灏云略带歉意地说道,他刚才差一点失态了,惹得许多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了他们,都在一旁指指点点,他怕苏微会在意。
“是吗,怎么样,还行吗?”
苏微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她稍稍侧了一下身体,扬着头问道,长发在脑后轻轻一荡,像瀑布一般垂落下来。
“行,太行了。”
郑灏云松了一口气,此时的苏微是完全不同的,显得那么自信而又美丽,神采飞扬。当然以前也很美丽,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有着一种莫名的自卑,而如今,在她身上已经看不到了,郑灏云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什么时候到帝都的,找到住处了吗?喔,对不起,只是同学之间的关心。”
“谢谢,工作调动,应该会呆上一段时间,公司安排了宿舍,离得不远,上班挺方便的。倒是你老同学,怎么样,一切还好吗?”
简单问候了几句,苏微抬起手看了一下表,差不多快到饭点了。
“老同学,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顿饭,感谢一下你这段时间对我工作的帮助,可以吗?”
“既然到学校了,不如让我请你吧,也别去外面了,尝尝我们学校的饭菜,怎么样?”
郑灏云反过来向她发出了邀请,苏微笑着点点头,难得还有机会体验大学生活,她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年轻真好啊。”
“我去,你才毕业多久啊,大姐!”
“真的,到了社会上,总觉得自己老得快,还是学校好,什么都不用想,灏云,你的选择是对的。”
苏微吃着郑灏云帮她打的饭菜,里面的菜式都是她大学时最爱吃的,这个细心的男孩子一点都没有忘,可是苏微却不想他这样子。
“那你呢,你选择离开我,也是对的吗?”
“我是为你好,那个时候,如果我告诉你我家里的情况,你会怎么做?放弃读研跟我去社会上打拼,刚一毕业就背上一个沉重的负担?灏云,如果是那样,我们现在可能正在吵架,或者已经分手了,你觉得这样的结果更好吗?”
郑灏云语塞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反驳,说自己不在乎?说自己有能力,让她过得更好?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单纯的女孩身上背负了那么多的沉重,难怪那些日子她的行为那么反常,总是心事重重地,可自己呢却一点都不了解,还纠结到了现在。
“那不公平,苏微,你不能代替我去做选择。”
“这个社会哪有那么多公平,我还一直想问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别傻了,现在没有我,你不是一样过得挺好,看看她们,多么单纯多么青春,灏云,走过去没有那么难。”
郑灏云没有理会她的暗示,尽管这是好意,他现在还不想走出去,许多美好的回忆就像刻在脑子里,让他爱不释手。当然他也明白对方不可能回头了,自己也许只能做她口里的那个“老同学”吧。
“好吧,老同学,你不可能专门跑来就为了请我吃饭,这一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如果错得太多,干脆就请你辛苦一下,当然报酬还是照旧。”
私事过后肯定接着公事,郑灏云一点都没有猜错,苏微从挎包里拿出一撂已经装订成册的a4打印纸,笑着递给他。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对不起,灏云,我就要结婚了。”
分别的时候,郑灏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他一直想问的话,可是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心碎,苏微走得毫不犹豫,和分手那一天的情形一样。
数日之后,宋元联合使团的船队到达了襄阳府,这里做为大宋京西南路的路治所在一直还在枢府的舆图中,如今却早已成了元人荆湖行省的一部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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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于汉水中游南岸的襄阳城十分雄壮,隔着江水与樊城相望,曾几何时是大宋最可靠的边防堡垒。在没有郭靖夫妇和那些武林高手的情况下,守住了鞑子一波又一波地猛烈攻击,被誉为“铁打之城”。
此刻,船头上的刘禹望着落日映照下的高大城墙,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吕文焕被杀之前的哀嚎,“某为大宋御边三十余载,某不负大宋啊。”,凄厉的叫声直到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被砍下才停止,而这里就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也许吕某人没有说错,他的家族和姻亲故吏撑起了大宋最后的数十年,承担了整个荆湖和大半个沿江的防务,然而权力、财富兼而有之,朝廷又何尝有负于他?至于他深负怨念的救援不力,其罪魁祸首恰恰是其侄婿范文虎,襄阳开城的那一刻,一个深孚众望的国之栋梁变成了带~路党,这样的人要远比其他降臣更具破坏力,所谓“汉奸比鬼子更可恨”,刘禹怎么可能放过他?
这次行程,循大江而上的使团船队没有在鄂州停留,而是经汉水直入襄阳。由于前面有大量船只拥堵,行船入港多费了些时间,那些船一看就是新造的,既有战船也有货船,只看他们行进的方向,也能知道去干什么、去往何处,如今亲眼所见,刘禹知道那些探报上的说辞并没有夸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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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府如今是元人的物资转运中枢,从码头到城池的短短一段路上,人马、车辆往来不绝,如果不是打着使团的旗号又有元人的疏通,很可能连路都过不去,廉希贤偷眼打量一下刘禹的脸色,发现后者丝毫不为所动,真不知道是镇静~功夫了得呢,还是一无所知。
“故地重游,刘侍制似有所得?如今在我大元治下,此地再无兵灾之祸,人人安居乐业,繁盛过于往昔,不知侍制以为如何。”
“是么?刘某倒是听过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尚书,你说呢。”
廉希贤愕然,随即摇摇头,此人还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按照行程,使团会在此休整一天,然后弃舟登岸,之后就将以陆路为主,速度也会大大地加快。
襄阳城正门的城楼上塌了一个角,这是数年前被回回炮轰击后的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都没有人去想着修复它,远远地望去,一派“落日残楼”的凄美景像,很有些后现代主义的调调。
“看清楚面相,是那个蛮子么?”
城楼高台上,一个中年男人指着正步入城门的使团一行问道,而他发问的对象,是个满脸虬须的粗壮大汉。他的穿戴与别的蒙古军士不同,毡帽皮袍,只在肩头隐隐露出铁甲,大汉就着火把的光亮看了又看,眼神中然是一种不确定。
“那日太黑了,本来就看不太清楚,这个人么?有一些相熟的感觉,但是看着不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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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还是不像?”中年人不太满意这种模糊的答案,有些不悦地觉声说道。
“不像。”
大汉又睁大眼睛盯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几十步的距离,人只有一个不清晰的侧影,不论外形举止都与自己记忆里那个人相去甚远,他不敢完全否定,只能说出这种答案来。
“算了,阿里海牙那里,你要记得收敛些,大汗这回真的发怒了,如果再有不好的消息报上来,我也保不住你。忍一忍,等南征一开,立上几个军功,我会在大汗驾前说话的。”
大汉没有答话,眼睛仍旧盯着远处那个身影,如果不是那个蛮子,他怎么可能沦落到这里?一想起那个夜晚,他就满心恨意,眼神中不知不觉带上了桀骜之色,这种异常被中年人尽收眼底,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记录。”
就在他们盯着别人的同时,却不知道,也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城中一间靠着城墙的酒肆中,几个行商打扮的男子正在通过一扇打开的窗户观察着城楼那边的动静,其中的一人拿着一个千里镜,一边看一边说道。
“来人四十许,随从五人,昨日申时进的城,所寻之人是鞑子禁卫,应该是个百户。”
“是还是不是?掌柜的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出现可能、应该这种字样,描述一定要准确。”
这个要求当然是来自刘禹的授意,他实在是受够了古人表达的随意性,别人影响不了,但是自己的手下,当然要严格要求了,正因为这份严谨,才博得了李庭芝等人的尊重,因为他们也需要这样精确的情报。
“是个百户,数月前两个月前到的鄂州,地位应该很高,不受当地驻所管束,叫什么什么贴儿,对不住,鞑子的名字太难听了,下次一定打听清楚。”
他们这组人是提前几天就到的襄阳城,之所以盯上那两人是因为他们对于使团中人的关注,当然这只是例行的打探,对方想做什么一概不知,除非他们有针对性的举动,才会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
一个头目模样的男子摇摇头不再驳斥,随手在一张纸上将刚才的话记录下来,这些记录不会留底,在通过传音筒上报之后就将销毁掉,至于他们看到的有什么作用,那是别人的工作。
“掌柜的,今日城中各处探报出来了,新到汉军三个千户所,鞑子骑军一个千户又五个百户,统兵将校之名待察,新入城大车二百四十五辆,其中一百八十七车装着粮食,二十车木料,十八车箭矢、十车甲胄,悉数来自归德府。”
“城外码头的弟兄来报,出城的大船八十六只,三十只兵船,载着一个汉军千户所,四十二船粮食、十四船军械,发往鄂州方向,等到那边的探报过来就能确定了。”
李十一听着手下的报告,时不时地“嗯”上一声表示自己在听,这样的报告每天都会有,全都是一些乏味的数字,可是东家说过,这些东西将来就是致胜之本,他们所做的事,要远比杀几个鞑子重要的多,这一点李十一深信不疑。
“要不要即刻报与建康那边知晓?”
“等各处探报齐集,算出一个总数再报上去,对了,从即日起,将这个数字抄送一份至安庆府,以后都是此例。”
李十一所在的是城外一处庄子,襄阳城历经战火多年,城外早就没了人烟,元人得城之后,那些无主之地尽数发卖,价格还很低廉,这一处庄子就是他们以解家的名义买下的,连着附近的数百亩土地,成为了一处秘密据点。
他所在的一个大院子里,各处厢房都在做着同样的事,很像后世的电讯处数据中心,无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到这里,然后经过核实、汇总再发到需要的地方去,李十一穿得也像个地主只差没有几个捏脚捶腿的婢女。
“那些事物要尽快熟用,这处外围的防卫要加强,不能有任何侥幸之心,一旦有不妥,即刻将它们毁去,记得,人可以死,物不可以失。”
李十一走到屋角,指着一个事物吩咐道,那个事物呈圆柱状,两头伸出一截木柄,一个军士正坐在马扎上,使劲地摇着那个木柄,前面有两根黄、白线接入了一个墨绿色的箱子,箱子上闪动着黄色的亮光。
这间屋子里共有三处这样的事物,院中其它厢房内也是,据说它们能够为那些传音筒补充吃食,因此成为了探子们的宝贝,不必李十一吩咐也会尽力保护它,负责此地的手下却不敢无视他的话,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李十一在这里呆不了多久,使团一出发,他就得跟上去,前来不过是顺路,眼见得该叮嘱的都叮嘱过了,当下也不再言语,而是静静地看着弟兄们做事。
公主仪驾在刘府盘恒了半日之后方回,同来的时候一样在临安城中掀起了热议,大部分人得知内情后都认为这是圣人对出使功臣的抚慰,而数日之后的一封敕书则进一步证实这种猜想。栗子小说 m.lizi.tw
“敕:谦祗率礼,端懿传芳,必资闲淑,爰霈宠章。令人叶氏,和惠积中,柔嘉成德。谨言容而有度,率箴训以自持。宜从进陟,用示旌褒。升位序于兰闺,锡恩荣于芸检。荷兹明命,益务虔诚,可。”
“臣妾叶氏领旨谢恩。”
一身正装的璟娘面无表情地听完,公式化地行了一礼,做得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错,前来传旨的黄内侍暗叹一声,将镶了大红云锦缎子的敕书摆到了案几上的一个盘子里,那里面呈着四品硕人的全套冠服,意味着现在璟娘同他的夫君一样都升为了正四品。
照理来说这不算什么加封,只是妻凭夫贵的例常晋升而已,可是特意命内侍前来传旨,再加上随之而来的那些封赏之物,无一不体现了一丝特殊性。
“恭喜令人,呸,瞧咱家这张嘴,现在应该是硕人了。不过咱家还得说一句,这是殊恩,谢赏的话不如硕人自行进宫说与圣人,是不是这个理?”
“一切但凭大铛安排。”
“那咱家就僭越了,就定在明日巳时,各宫主位皆已晨省完,便不需等候,如此可好?”
“多谢费心了。”
对于黄内侍的善意璟娘还是给出了一个笑容,命管家奉上例银将人送出府,至于那些赏赐,看都没多看一眼就随口吩咐人收起来。在她的心目中四品五品、令人硕人都没有什么意义,夫君还想给她挣个“夫人”呢,可是如果要为此分离,倒不如不要得好。
“累大嫂久候了,宫里来了人,不得不应付一番。”
前院的厢房里,除了映红之外,金明的娘子涂氏赫然在座,她比黄内侍来得还要早,不过由于要接诏书,只能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同时也拒绝了去后院的安排,璟娘进来的时候,两人正在说着话,见到她,都站起身来。
“不妨事的,大娘子有事只管忙。”对于这个相府贵女,出身平平的涂氏有一种天然的敬畏感,这也是由于金明是武人,圈子里接触的多半都是同类人,不怎么和权贵打交道的缘故。
要说品级,涂氏还在璟娘之上,可是第一次登门显得拘束的却是她,人家自称“弟妹”,她却不敢自居大嫂,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爽利劲。
“嫂嫂这话让璟娘好生惭愧,入京以来,一直未有机会去府上拜会,倒要叫嫂嫂亲自登门,先在此赔个不是,嫂嫂看在璟娘年纪小,莫要放在心上才好。”说完敛首施了一礼。
“怎会”涂氏不防她这么做,一时手足无措,想扶又有些犹豫,手刚伸出去,就被璟娘一把握住了。
“嫂嫂若是不生份,只管叫璟娘之名,或是十三姐儿,可好?”
这份热切让涂氏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任她拖着坐到了上首,屋里的三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府里的男人都去了远方,因此很容易就让璟娘找到了共同话题,在她有意识地引导下,慢慢地越聊越投机,让涂氏放松不少。
“这姜招抚不在,宁哥儿又不知去了何方,我得到消息,就想着来府上看看,弟妹这里有没有法子可想,遣人去告知他们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嫂嫂莫急,慢慢说,倒底情形如何。”
原来涂氏登门是得到了一个消息,姜才被人弹劾了,有御史参他数条罪状,其中最有力的一条是窝藏了一个什么女子,据说就连苦主都将状子递到了临安府,别的倒是看着严重,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很容易辩过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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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理外务,但璟娘也知道姜才是夫君极为看重的人,这样的攻讦背后是什么人?她大致也能猜出几分,且不说两家的关系,姜才现在的位置很重要,这是夫君一再强调过的,她想了想,招手叫了个婢女过来。
“去找府中管家,要他去打听一下往临安府递状子的那人可还在城中?他们是何来历,现居何处、那女子是他家什么人,都要打听清楚。”
这样的事自然要男人出面去办,在没有确实的消息之前,璟娘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不过既然知道了,最不济圣人跟前还是说得上话的,她大致盘算了一下可能的助力,心里已经有了些底。
“啊,这就是大海?”
元人治下的宁海州,原本还是属登州,至元九年才单划出来,下辖只有牟平、文登两县,位于后世山东半岛的最尖端,州治在牟平县,离着海边不远。
雉奴倒也罢了,从未见过大海的月娥突然看到这么广阔的水面,一眼望不到边,惊异之下不由得激动不已。她二人是从济南府出发,经益都、胶莱到此的,一路之上经过的都是鞑子重兵防御的核心地带,能够畅通无阻,并不光靠着解家的招牌。
当年那场变乱发生之后,元人自然在这里实行了大清洗和铁腕统治,不过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将人全都换了,中下层的官吏里面从州县一直到城防仍有大量的旧时人员,因此有了郑德衍这匹识途老马,一会找到一个衙中胥吏,一会碰上一个行军百户,个个都是一口一个郑叔地叫着,两个小女子钦佩之余又有些纳闷,不怕他们出首告官么?
“你懂什么?老夫又不姓李。”
郑德衍一付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不屑神情,含糊地解释了原因,雉奴立刻就反应过来,老爷子是四娘子一系的,和李家牵扯不大,只怕早已经不在鞑子的通缉名录中。
这一路的收获还不只此,他们一行发现,原本重兵防卫的各州县都有些空虚,大量的百户、千户所都已经奉调南下,集结于安东、涟水一线,军营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听说是从大都调来的外地军队,其中甚至还有女真、高丽这等异族人。
联想到李十一之前提供的消息,元人的用意就很明显了,那些原来的驻军里面夹杂了大量的李氏降人,过了十多年还是不让当政者放心,因为这里离着大都太近了,现在有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让他们去与宋人消耗掉,真是一举两得之事。
眼下暂时还顾不到那一头,二女此行的目地就是宁海州,依照刘禹的吩咐,此地将会开设一个商行用做行动的掩护,好对这两个半岛最顶端的县进行渗透,这些都需要郑德衍他们的帮助。
此刻,二个女子来到海边也并非是突发其想,牟平县城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郑老爷子不知道被哪个当地富商请去了作客,以便为商行的开张铺路,二女则有自己的任务。
雉奴仍是一身男子装束,看着月姐儿兴高采烈地行走在沙滩上,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同来的老狗子等几个护卫已经把住了四面,这一带的海岸线十分曲折,海外不远处就有一些小岛,照理来说是个不错的渔场,可是居然没有什么渔家出没。
“听本地人说,最近海上兴起一股海匪,极为残暴,不仅抢船还要掠人,拿银钱去赎都没有用,碰上就是一去不回,元人没有办法,在这一带实行了海禁,将附近村民都迁入了内地。”
老狗子打听来的消息应该是准确的,不过雉奴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元人固然可恨,那些杀人越货的海贼也同样该死,这海面上还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只是不知道现在何处。
“大当家,前面就是横山角,那里是鞑子的文登县,转过去沿着海岸,约摸半个时辰就能到刘家岛了。”
一个手下对照海面指了指,这一带的标注相对来说比较可靠,大致位置都没有错,从这里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海湾,湾内有一个不大的海岛,当地称为“刘家岛”,而在后世则被叫做“刘公岛”,已经成为了著名的历史遗迹和旅游胜地。
“大当家,属下还是那句话,一会你带弟兄们在岛上等候,属下去陆上走一遭,毕竟是鞑子的地盘,小心一点的好。”
“啰嗦什么?传音筒里联系上了,你不是没听到,鞑子在这里没多少守军,就算认出我等也不怕,弟兄们有多久没上过陆了?大伙说是不是,想不想去。”
姜宁一挥手,船上众人轰然应诺,见到这等情形,那个手下只能是无奈地停止了劝说,这次只来了一条不大的海船,还是不久之前缴获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着来到敌区,怎么说都会有一些担心。
船速开得很快,这一带的海况比较平稳,进了海湾之后,姜宁没有在刘家岛停留,而是直接下令绕了过去,在海上飘了那么久,他太想上陆了,这是每一个出海之人的自然心理,与别的因素无关。
“好象有几个人,是不是来接应的?属下想打开传音筒,大当家,大当家?”
叫了几声没有反应,手下诧异地转头一看,大当家拿着千里镜神情专注地观察着岸上,不知看到了什么,那双坚若磐石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手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发现他的面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神色,再也不复方才的冷峻模样。
“降帆、下锚、放小舟,快!”
过了半晌,姜宁才像从梦里醒来,一迭声地发出了指令,如果不是有这么多手下在场,他都想直接跳入海里游过去,现在哪怕一刻他都不想再等了,因为心里的那个人就在对面。
“你便是那个无恶不作的海贼?”
雉奴瞪着一双大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姜宁,反反复复地似乎要将他看个透,眼神里一小半是惊奇,一多半则是不相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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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登陆,姜宁带来的手下都是出自刘禹的亲兵,这些人发现来接应的是个女子,虽不免有些好奇但也不至于失礼,他们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大当家会被一个男子拉到一旁,然后像个木偶似地被人看来看去。
姜宁有些享受地任她摆弄,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是数月以来的头一次,不是在梦里,而是触手可及,他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前来,只希望时间就此停下,永远就在这一刻便好。
后知后觉的雉奴终于感受到了那束灼热的眼神,羞恼之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后者这才忍着痛偏过了头去,想着要怎么同她开口,平时想了无数遍的那些话此刻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那些事真是你做下的?”
“哪有,船是我等抢的,人也的确劫走了,不过都安置在一处岛上。他们大都是为鞑子运输军资,熟识海路,岸上也有些路子,今后会有用处,却不曾加害过,至于别的都是讹传,你莫要信。”
“真的?没有滥杀无辜,没有抢掠妇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听命不动的,都不会有性命之逾。海上哪有妇人,不过前月里劫了一只高丽商船,上面除了货物还有十余个年轻女子,都是当地人在乡间收罗,准备卖与元人的,后来行船至高丽海岸,本欲将她们放回,可这些女子害怕再次被卖,都不愿意下船,最后只得带回了寨子,做些洗衣煮食之类的活,倒是不曾欺辱过她们,所谓谣言大概就是指此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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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奴背着手斜着眼睛看他的表情,似乎在确定他有没有撒谎,姜宁目光坦然地回视过去,雉奴盯了一会就笑笑着放过了他。
她没有什么圣母情节,就算姜宁他们真做了什么,那也是在敌国范围内,从小的环境使然,她见过的惨事数不胜数,这么问倒是戏谑的成份居多一些。
“那个女子是谁?”
“李十一捡来的婆娘,已得了圣人首肯,不过尚未完婚,宁海州里要建的商号,就是为你们所用?”
这次见而纯属意外,雉奴没想到前来会面的人是他,姜宁也没想到前者跑到了这里,因为距离太远,他们同陆上断了很久的消息,直到最近才联系上。而这个商号就是联络点,不光是提供掩护,也能为他们安排一个出货的渠道,毕竟岛上需要的是吃食衣服这类的生活日用品,银钱反而没什么用处。
接到了人,赵月娥带着他们先行回城里,这个时候姜宁的手下们才知道那个男子是谁,不过谁都没有上来打招呼,而是十分默契地将时间留给了他们俩。
这一次相见,姜宁发现对方好像有所改变,对于自己的说话也有了兴趣,时不时地还会问上一句,海上的生活本就十分刺激,在姜宁的嘴里平平无奇地直述出来,依然是个不错的故事。
“打得好,这些狗贼,为鞑子做事,都该死。”听到精彩处,雉奴就会忍不住拍手称快,在她的头脑中只有最简单的是非观,站在鞑子那边的都是坏人!
海战同陆战不一样,一旦失败就是船覆人亡,跑都没处跑去,不过雉奴好像从来没为他担心过,更不会说出那些关心的话。栗子小说 m.lizi.tw这让姜宁更深刻地理解了那句叮嘱,“她本就不是个寻常的女子”。
不知不觉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雉奴在听,直到后来无话可说时,姜才想起来要问上一句。
“你怎会来这里,侍制不是上大都了么?”
这个消息他是最近联系时才得到的,原就是本地的弟兄所通报,他自然会以为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哪曾想雉奴一听之下猛得怔住了,随即脸上就变了颜色。
临安城里兴庆坊刘府内,璟娘早早地就起了身,这是由于要锻炼的缘故,几个月不间断地坚持下来,如今已经形成了习惯。
“管家已经探得了消息,确实有一家人将状子递到了临安府,因为事涉边臣,姜府在这边又没有主事的人,临安府那里就将状子压下了。之后台阁就发了难,指斥府衙有意庇护,其中定有弊情云云,要求将案子转到大理寺,朝廷还没做出回应,不知道到了哪一层。”
“那家人是何来历?”
伴着一阵舒缓的音乐,一身紧身黑衣的璟娘在垫子上做了一个伸展动作,一只脚盘着,另一只尽力地向上前方伸直,并且要在空中滞留一会儿,这个动作有些吃力,她的发际上微微现出了汗珠。
“问过了,是嘉兴府华亭县乌泥泾镇人,状中所说女子亦是本乡,七岁时被他家买去,有身契为凭,说是已经成了亲入了户藉。”
“喔?”
璟娘一怔,动作也慢了下来,若只是个仆役倒还好说,花点钱就能消灾,“民不举官不告”,按住这一头,消了诉讼,朝堂上没了口实自然也就会不了了之。可若是个正经娶回家的媳妇,事情就要复杂多了,说得轻一点是“窝藏逃人”,重一点就是“强抢有夫之妇”,那是权贵之家才能干的事,姜才显然还达不到这个高度。
“娘子无须心烦,虽是有了婚凭,其实这家人未必会有多稀罕那个女子,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以妻亡为由重娶了,如今这么做,无非是想诈些银钱罢了。”
“哪会如此简单,那家家境如何?”
听潮忙得不亦乐乎,老管家就低着头站在院子外,却不能进来,全靠她来回传话,还要抽空子照顾璟娘,这么一趟趟跑下来,出的汗只怕比璟娘还要多些。
“家里有十余亩水田,不是上等,也算得上一个殷实人家了,家中无人出仕,那女子的男人读书不成就从了商,在镇上开家布匹铺子,父母俱在,族中有个叔辈官至外路知县,此外便无出仕之人。”
听潮将老管家打探来的消息用清脆的声音背出来,难得她的记性不错,虽有些停顿,但没有多少错漏。中等人家,读书不成,这是其中的关键词,一下子就被璟娘抓住了,有**就好,夫君不是说了嘛“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瞧这话多霸气!
“这些消息,不过半日功夫,管家是如何得到的?”
“管家说临安府的家府尹与大郎有旧。”
原来如此,璟娘点点头不再发问,专心地做完余下的动作,这套~动作比较柔和一点,是刘禹走之前特意为她选的,幅度不大,有点像瑜珈,不过在听潮看来,更像是跳舞。
做完操,因为一会还要入宫,璟娘没有去踩轮子,梳洗之后就换上了常服,有些事情她要亲自问一下才能确定。
“咱们府上在嘉兴那一带有没有田地?”
来到前院,她叫人帮老管家搬了个石凳子坐下,这位管家是叶府的老人了,跟着她陪嫁过来,给予一些尊重是必须的。
“回大娘子的话,原本是有一些的,不过前些日子府里张罗着要银钱,就一体发卖了。”这件事璟娘是知道的,被人一提醒之下马上就记了起来。
“那叶府呢?”
浙西路的常州、湖州、平江府、嘉兴府都属于太湖湖区,水田产量极高,因此也是大户人家置产的首选之地,那些上好的田亩几乎都被京师权贵垄断了,叶府自然也不会例外,不过老管家听到她这么问,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样,你一会拿上郎君的帖子去大郎府上,就说我说的,先拿一百亩地契来备着。”
“这大娘子打算怎么做?”
老管家被她的口气吓了一跳,两浙繁华之地一百亩上好的水田,这是拿着银钱也买不到的,虽说两府是姻亲,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找上门去,大郎倒是个好~性子,不怕那位掌家娘子说嘴么?这位十三姐儿,也太不把钱财当回事了。
怎么做?璟娘的脸上带了些冷意,无非是巧取豪夺而已,说得通便罢,拿一百好田换一个逃了十多年的女子,这样的好事只怕天底下都不曾有过。若是还不知足,想要多诈些,她也不介意用上些手段,让他们尝尝封建社会以势凌人的滋味,知道什么叫做“人财两空”。
做这些事都不用动用叶府的势力,光凭他夫君正在九死一生的出使路上,就能堵了那些言官们的嘴,至于会不会秋后算帐?夫君不是说过“闯了祸他来收拾么。”,被宠出毛病的璟娘隐隐有种做坏事的刺激感,将那些女诫女德都抛在了脑后,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广南西路治下的雷州,州治所在的海康县城,城外的西湖是当地一景,其名由来还要追溯到南渡之前,据说同两位苏学士苏轼、苏澈一共到此有关,后世被辟为公园,在此时也是游人聚集、赏青踏春的上佳之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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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湖畔更是人山人海、磨肩接踵,让初到此地的兵部侍郎、提举琼州市舶司事黄镛看到这样的热闹景像也不禁咋舌,恍忽以为自己身处京师的那个同名胜景,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光城中便有丁口五十万众的临安府。
“十贤祠。”
湖西畔,一座坐北朝南的两进院落分明是刚刚修成,画栋雕梁漆香可闻,檐顶的匾额上题着三个大字,正院照壁上挂着一溜画像,绘着南渡前后的本朝人物,都是曾驻足本地的,当然多是贬谪至此。黄镛一幅幅看过去,他当年流放时也不过才到邻路,这些先贤的事迹倒是引起了一些共鸣,直到在一付卷轴下站定。
“国朝自天禧、乾兴迄建炎、绍兴百五十年间,君子、小人消长之故,凡三大节目,于雷州无不与焉。按《雷志》:丞相寇公准以司户至,丁谓以崖州司户至;绍圣后,端明翰林学士苏公轼、正言任公伯雨,以渡海至;门下侍郎苏公辙,以散官至;苏门下正字秦公观至;枢密王公岩叟,虽未尝至,而追授别驾犹至也。未几,章惇亦至。其后丞相李公纲、丞相赵公鼎、参政李公光、枢密院编修官胡公铨,皆由是之琼、之万、之儋、之崖。正邪一胜一负,世道与之为轩轾。雷视中州,为远且小而世道之会,乃于是观焉”
首先吸引他的是一笔字,全卷通篇笔势迅疾力道刚劲,具有豪迈之气,一字一句地念下来,黄镛能感觉到做书之人胸中有些郁郁,不是不得志的那种,而是恨铁不成钢,好一个状元之材,黄镛在心里赞叹不已。
“器之兄!过府而不入城,是欺虞某俸薄,做不得一顿东道么?”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不等黄镛回头,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摇摇头转身,执手回了一礼,说话之人便是本地太守,太府寺簿、知雷州虞应龙,身后跟着属僚及本地乡绅。
“正欲找弟一述,无奈盛况当前,不由自主地便跟来了,柏心好大的手笔,此举堪入方志,传颂百世矣。”
虞应龙的话自然是调侃之语,且不说他这一郡之守,作为本朝名臣虞允文的曾孙,一出世便带着荫恩,怎么会缺了银钱,黄镛见他兴致高昂,自不会去做扫兴之举,这种文事历来都会得朝野称颂,何况还是在这蛮荒之所。
“正是,太守兴教化、育乡梓、平讼狱,得官如此,实乃百姓之福。”
“正是正是,当记入方志,以警后人。”
既然连黄镛都开口称赞,身后那些人还不交口相应,一时间阿谀滚滚好不热闹,虞应龙连连摆手逊谢,口称“不敢当”,实则高兴地满面红光。栗子小说 m.lizi.tw
黄镛面上带了个淡淡的微笑看着他们表演,能够跟在太守身后的,自然是对此事出力甚多的。这么一座院落,连同四周的装点、树木花草、乃至于脚下的青砖径道,所费多少摊至每人又是多少,他都大致心里能算出一个数来。
雷州是下州,所辖三县,海康、徐闻、遂溪均为下县,人丁不过数万,岁入嘛,可想而知,这位虞太守能在人烟罕至之地搞出这么个东西,还是有些魄力的,至少要强过刮地皮吧。
“接到邸报,得知器之要赴琼,某便日盼夜盼,估摸着你也应该到了,谁知道今日方至。”
“福建路有异动,不得已转道荆湖,自然要晚一些,不过也恰逢其会,否则一旦过了海,再想来就不太容易了。”
知道他身负使命,虞应龙也没有过多寒喧,将他领入祠中找了一个僻静的厢房,至于跟来的那些人,连介绍都没有介绍一下就被挡了驾,惹得人人猜测,看着貌不惊人,如何能得太守重视?
“原来如此,不过你还真是来得巧,若不是等文宋瑞的题跋送来,早于上月就该开祠了。”解释了一句,虞应龙又压低了声音,“可是泉州有变,不瞒器之,某这里刚刚接到广州督府钧令,要兵要粮,难道要开战?”
“这个么,某所知亦是有限,不过此事应当是真,说不得此刻朝堂邸报便已在途中,前因嘛与某身上这差遣有些关碍,据说之前琼州遭了海贼,你这邻州难道不曾与闻?”
黄镛抿了口茶,他敏锐地观察到,虞应龙听到自己的问题,脸色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只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件事雷州是有奏报的,不过与姜才的战报有些不同。
“此事全是下属徐闻县呈报,言贼人只是进了海峡,却并未上陆,饶是如此也是日夜防备不敢稍有懈怠,某这守臣哪还有余力去管别处之事,日后听说了曾侍郎之事,也是唏嘘不已。”
“事先没有任何风声么?”
“不曾,器之的意思,此事莫非别有内情?”
虞应龙一愣,这话已经带了些试探的意味,他突然想起那天自已亲家的表现,心中突棱了一下,前后这么一联系,隐隐便猜出了一些来。
黄镛没有答他,这件事朝廷没有明发邸报,不管是为了保密也好、遮掩也罢,他都不宜事先透露,不过看对方的表情,似乎有所悟,两人对视一眼,都举起了茶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此次南下赴任,除了接掌舶司,还要核查姜才被颏一事,做为弹章的起草者,虞应龙自然是第一个被问的对象。两人文武殊途,是不是因为某事起了争执,都未可知,这也是诸公让他顺路走一趟,而不是另派大员前来的原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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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心,你所奏姜才纵容不法、窝藏逃人一事,可有凭证,首告何在?”
思忖再三,黄镛还是决定直言相问,对方是个聪明人,再用旁敲侧击之术,可能就会误入歧途,虞应龙听他这么问,不禁有些愕然。
“别误会,诸公出于慎重,才让某前来问一问,毕竟你不是言官,亦不是主官,一路同僚相互攻讦,非是百姓之福。”
这话说得很重了,译成白话就是,你又没有风闻奏事的权利,姜才也不是你的下属,吃饱了撑得要去多管闲事?是不是有私仇。
“器之你既然是代政事堂诸公相问,某在此也当直言相告,此事某是有些私心在里头,不瞒你说出首告发之人是某的姻亲,本为琼州乡绅,当然他只是发起者之一,受害者尚不只此数。为何由某上奏,原因不外有二,其一,递到了某的衙门,本官不得不管,其二,就算上交本路提刑,他们管得了么,此事最多不了了之,本官据实上奏,是不想朝廷失一重臣,绝无挟私报复之嫌。”
“莫激动,只是循例问一问,你说他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可是为已敛财?”
这也是说不通的地方之一,琼州是个什么地方,鸟不拉屎,当官都不愿意去。以姜才的前程,只要不犯错,肯定会调回京师的,他会昏了头在这里抢田?打算扎根边疆么。
“这个么,某不能乱讲,姜某所占之田,都用作了他途,至于是干什么的,你上了任自已去看,或许同你这市舶司还有些瓜葛,不过他强占民田是铁一般的事实,非是某污蔑于他。”
“那个逃人就在他的后衙,当地百姓无人不晓,器之可以随便找人询问,看看某是否有不实之词。”顿了一下,虞应龙又补充说道。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为止了,再问下去就成了庭审,黄镛心知自己不是大理寺,对方也不是罪人,能够直言相告还要多亏两人相识之故。现在看来,这个虞应龙应当没有说谎,否则到了琼州就可见分晓,黄镛有些迷惑了,姜才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一海之隔的琼州,却是另外一番热闹景像,船还没有靠港,黄镛就发现了异常之处,这哪里像是一个化外之地,那种喧嚣隔着一条海峡都挡不住,恍忽以为自己身处京师某个瓦子里呢。
“看过来看过来啊,今日请工照例给米一升,这可是白花花的精米,抵得糙米三升,什么你令要糙米?也成。看这斗,可不是寻常小斗,官府说了足质足量、童叟无欺,看到没,堆得尖尖地,拿回去抵得两日吃食,做得好的还有奖赏,等闲都买不到的雪花糖,报上一个?好咧,录上户籍名号,拿上签子去那边等候莫挤下一个,下一个。”
“咣咣咣!”几声铜锣敲响,当然不是开锣看戏,一个禁军服饰的年青人边敲边喊着话,他的背后立着一个旗杆,上书“募兵”二字。
“朝廷经制水军,投效报国有门,给妻儿挣下一份前程,机会难得,名额有限,饷银丰厚,无须你身高力大,只消有些水性,如何,来试试”
好端端一个严肃热血的场面,硬生生成了跑马斗耍的街头卖艺,黄镛看着那些热闹不禁摇摇头,前来应试的人为数不少,不过一听口音就知道并非本地人,多是两广人氏,远一些的,甚至听到了荆湖乡音。
一处招兵,一处招工,就占据了大半个码头,别处各种拉客的小厮、搬货的脚夫、伢行的伙计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难得的是各有规矩、忙而不乱,黄镛没有看到巡兵的身影,只有街角几个衙门差役坐在那里歇凉,时不时地朝这边盯上一眼。
“可要先进城去递帖子?”
“不急,找间客栈先住下,去各处转转。”
倒不是他喜欢看热闹,不过离京之前刘禹曾对他说过,这里与别处不同,他就是想看一看,倒底有什么不同,值得曾唯搭上一条性命,依然不后悔。
几十里之外的临高县,这里虽然没有琼州港那船热闹,场面却铺得极大,许多处工地都同时在建设,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一派忙碌的样子。
“营造之法某不懂,但既有图样就应照着来,不可稍有增减,你等都是老师傅了,这个不用某多说吧。给我下去一尺一尺地量,完全无误了方可再行浇涛,这是朝廷的脸面,万万不容有失,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杨行潜站在一处地基前,对着身边的一群工匠说道,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所站的这处就是未来市舶司的主建筑所在,而在刘禹的设计里,并不会造成普通的衙门样子,而是选择了后世的大会堂那种,将同时兼有展示、办公、休闲、娱乐等功能。
脚下是一个宽达百步的大坑,深及一人多高,方方正正地并不出奇,因为这时空的殿宇也是这么建的,只不过支撑其中的廊柱不再是粗大的原木,而是钢筋混凝土柱子而已。
由于占地太广,整个建筑只有三层,一应设计都是在后世通过专家论证后完成的,建工量和难度都不大,而用到的工具也是这个时空能够接受的。图纸详细到每块砖瓦的大小,足有一尺多厚,标注的单位自然是这个时空通用的,为了防止出问题,刘禹加大了余量,严格施工造下来,地震海啸都不用怕。
将身边的工匠们都赶下去,杨行潜这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拿起随身携带的水袋,却发现已经一滴水都没有了,不禁摇摇头举目四望。
远处的临高县城早就拆成了白地,里面为数不多的百姓都迁到了别处,从那里一直到海岸,全都变成了一个工地,无数的做工者在辛勤劳作着,其中既有宋人也有夷人,既有良民也有罪囚,未来的市舶司虽然还没有一个雏形,却已经在杨行潜的脑子里现出了模样。
主厅的周围是一排排同样方正的建筑,这些都是东家嘴里所说的“样板房”,而大片的空地也做了规划,它们将以赎买或是租赁的方式发出去,人们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加以建造,但是会严格区划,为的就是整体上的效果,有些类似于后世小城镇的那种。
广阔的街道达到了十几步宽,每一条都堪比京师的御道,连通琼州港的主道已经修成。而紧接着第二轮扩建就将开始,按刘禹的打算这将会是未来环岛高速的一部分,一切都要高标准严要求,另可慢一些也要保质保量,顺便也将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师傅出来。
基础建设并不是技术含量非常高的活,重点就在于质量的监控,在封建社会随时面临着抄家灭族的威胁下,偷工减料是件风险极大的事,没有人会为此而冒险,相反浪费倒是时时在发生,不过这都是新材料新工艺,刘禹对此并没有苛责,他只要最后的成果。
现在杨行潜干的就是监工的活,他监控的当然不是偷懒耍滑,这种事情自有军士出身的亲兵和官府去做,严格的质量要求才是他关注的重点,各种材料的配比、建筑的尺寸都有详细的图样,他要做的就是保证按图施工,这一点,古人还是非常认真的。
临高角外缘的码头建设也在如火如荼地展开,港湾里的水道探测已经结束,基本上达到了出入停泊的要求,只要硬质水泥码头建设完毕,大量的建筑材料就能直接从水路运过来,而不用去挤占宽度只完成了一半的马路。
“还是人手太少啊。”
杨行潜叹了口气,这样大的建设量,又是同时全面铺开,所需的人手实在太大,琼州那边每天都有上百名做工者被送来,可还是远远不够,他不得不确定重点,毕竟市舶司才是整个建筑群的中心内容,先建好了也能鼓舞人心。
来到这里已经近一个月,最大的感受就是忙、累,只不过每天都很兴奋,恨不得吃住都在工地上,看着脚下这片白地慢慢地变样,确实是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
“什么,灰泥不够用了,骑上某的马,去州府,叫他们快些运来,某这处一刻都不能停。”
听到属下的报告,杨行潜毫不犹豫的挥挥手,东家带来的那事物虽好可是用量也大,别的都可以就地取材,唯有那个必须要从琼州送来,还好路已经通了,不然运输都是个大问题。
此刻,还没有进城的黄镛就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条刚刚修通的路,平整的灰白路面,被分割成了豆腐一般的一块块,一直延伸出去,踩上去硬绑绑地有如石块,却实实在在是人烧灌而成。
延着修好
临安府清河坊陈宅,陈宜中今日正值沐休,原本若是事情太多,他身为宰臣也是不会呆在家中的,不过最近各地军务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边关平静、蛮夷安宁,除了福建路的那场兵灾,整个大宋境内可算无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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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泉州之变,由于措置得力、委派及时,根据每日得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已经基本可以确认被控制在了泉州一地。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的执政们都松了一口气,不扩大就意味着省钱,这笔军费已经提前预支到了明年的财政预算,如果兵祸蔓延,哪怕就是在福建路内,也是雪上加霜的后果。
此时,就连陈宜中也不得不佩服王、留二位相公的眼光,派去的那位同名状元不但有文才,而且有急智,居然会想到应募畲人入伍。仅在福建一路就征发了四万余人,一下子解决了最大的兵源问题,不过这样一来,原来准备的粮草就有些不够了,好在今年是个丰年,从外路各处调运一些,只要最后战事不再扩大,靡费少许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异族势大,会不会有后患,都到这份上了,哪里还能顾及那些,再说陈某以全族性命相保,可见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眼下也只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至于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自从金明出京,政事堂诸公就一直提着心,如今消息传来,已经许久没有睡个好觉的陈宜中趁着自己轮休,便早早回了府,一觉睡到大天光,只觉得神清气爽。
“你说哪一家,叶府?”
府中幕僚前来通报消息的时候,陈宜中的心情还算不错,就算听到了这个不能算好的消息,脸上也没有多少改变,只是语气之中带了些惊讶,因为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栗子小说 m.lizi.tw
“是,派去的人说,他们在客栈所见到的,的确是叶府管事,声称奉自家郎君之命,欲要以上好田亩换取他手上的身契。小的们不敢擅专,只是推说要商议一下,便着人回府相告,相公看这事要如何处置?”
陈宜中知道他们所说的叶府郎君就是那位军器监叶大郎,此人行事向来低调,向来不会参与这种破事,怎么到头来跳出来的居然会是他?不对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联想到叶府的那位当家大佬,如果此事出于他的授意,那一切就讲得通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宜中突然有些警觉,难道休养了十多年,如今想要动一动了?。
不能怪陈宜中脑洞大开,圣人本就有平衡之意,王熵出任平章军国重事便是明证,最近听闻王老头身体每况愈下,似乎命不久矣,圣人是不是有所预备?那可是个比王熵要难缠百倍的老狐狸,陈宜中想到这个结果就有些不寒而栗。
以他的老资格,接王熵之任是水到渠成的事,任谁也提不出什么异议来,那么他要保下姜才,也是为将来入京做准备了,可这二人是如何勾搭上的呢?陈宜中略想了想,便恍然大悟,人家有个好女婿啊,不对还不只一个,突然他有些羡慕起这个老狐狸来,女儿生得多了,还有这等好处。
“你去告诉那家人,叶府与他们如何谈,一应随他们决定,本相答应的那一份,也尽数给与他们,只是一切到此为止,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东翁,就这么算了?”
陈宜中默然,此事本就是顺手为之,恰好虞应龙上了一份弹章,他不过根据其中线索去找到了那家人,指使他们将状子递到了临安府,借此将事情捅开,再策动几个相熟的御史上书,目地当然不是为了搞掉姜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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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姜才的功绩,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是想借此看一看此人在朝中是不是真的毫无根基,有没有人跳出来保他。二则如果真的到了论罪的地步,那他到时候再出面相保,有了恩德才好顺势收入囊中,也算是一石二鸟之计,可没想到,人是跳出来了,却是他最为头痛的那一个。
不这么算了,为此与那人直接相对?陈宜中怎么会做此等蠢事,不过是还没影的猜测而已,早早地就给自己竖一个强敌,绝非智者所为,反正事情本就不大,停了也就停了。
幕僚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恭身行了一礼便出门而去,整件事情不但陈府的人没有出面,就连他这个经手人也是托了别的关系去做。如果不是细细追查,是很难查到陈府头上的,不过就算查到了又能如何,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府。
事情就这么了了,原本心情尚好的陈宜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烦燥,看来整饬御营之事要加快了,有了这份功绩才好名正言顺地让苏刘义接掌殿前司,否则等到姜才挟功回京,又是一件麻烦事。
想到这里,他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叶”字,此人二子都出息不大,连六部堂官都没入,可是几个女婿都十分了得,一个在边境手握数万之众,一个是圣人眼中的青年才俊,风头正劲,他自己又掌握着大宋几乎全部的海上力量,还要去拉拢一个十分能打的边将,陈宜中的脑门突突直冒,被自己的分析吓了一跳,要再让他入政事堂,还有何人能制?
“来人,备舆!”
他再也坐不住了,在这件事上,相信忧心的不会只他一人,陈宜中决定立刻入宫。
就在陈宜中为自己得出的惊人结论烦恼不已的时候,万里之外的琼州,黄镛正为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情景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样的失态在他的身上是不多见的,陈允平在一旁微笑不语,他自己当时何尝不是这样子。
这里就是被姜才“强占”的民田,当然早已看不出田地的模样,方圆几十里都被围了起来,用挖路挖出的黄土掩盖之后再用大石碾子碾平,然后铺上一层渗了碎鹅卵石的混凝土,就形成了地面。
除了中心一大块空地之外,周围全是仓库,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物资,并且根据物资的特性做了处理,防水、防潮、防鼠蚁、当然还有防盗,这一片仓库区的守卫就是姜才留下的那一千多人的守军,否则怀壁其罪,任是谁也不会放心。
“这都是米?”
一袋袋百斤装的大米码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了顶棚上,陈允平从一袋打开的里面捧出一把,珍珠一般的大米白得亮闪眼睛,黄镛这才理解了码头上那段话的意思,要知道官府的常平仓里堆的可都是未脱壳的稻米,俗称就是“谷子”,这里随便一包都够得上内贡的标准了吧,他们居然拿去给那些干粗活的抵工钱!“暴殓天物”啊,这是黄镛能想到最贴切的一个形容词。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是这等大米,对面那处是盐,边上是糖,杨行潜所要的灰泥在最外边,就是他们正在发运的那种,器之要不要去瞧一瞧。”
“这些事物都是从何而来?”一个个仓库看过来,黄镛已经被颠覆得麻木了,就是户部那些堆满金银的屋子也不会引起他这么大的触动,因为这里的东西是有钱买不到的,这一点他心里很明白。
“刘子青的首尾,再多某也不甚了解了。”
陈允平说得是实话,刘禹是从哪弄来的,不但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一概都不知道,就算有一份好奇心也没地方问去。黄镛只当他是为难,也不再过多追问,人家毕竟在其岳丈手底下干活,有些忌讳之处也是应当的。
他最想弄明白的是,刘禹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说于他有何好处,他一不是这里的主官,二不是本地的人,修路铺桥大肆建设,连名都图不到,那他图什么呢?
“无非是利罢了,这里的一切朝廷支付不起,自有人支付得起,就是你的舶司不也是他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同样的问题陈允平当然考虑过,他在沿海任职日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是这海商之利真的大到了如此地步?那就不是他的头脑所能理解的了。
至于谁来支付?自然是得利最多的那一群人,一想到京师里的疯狂,黄镛似有所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叫朝廷没钱呢。
“君衡,这方圆几十里的田地并非无主,何以变得如此?”
“还用说么,你这是明知故问,不过姜招抚走前说过,这些田地都已过了户。说破大天去了也就是个强买强卖,价格给得也算公道,用的又是正途,某倒是以为,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是要徇私,秉公说句话总可以吧。”
陈允平一番话顶得他脸色讪然,就连这位素称清高的西麓先生都站到了人家那一头,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黄镛心里还觉得冤枉呢,又不是他挑的头,政事堂交待下来不过循例问上一问,至于怎么处理,正像前者所说的,事情并不大,只是背后的人有意作文章罢了。
今日璟娘从宫里回来得有些晚,尽管黄内侍将她的觐见时间定在巳时左右,可是没想到各宫主位请安之后,几位相公又接踵而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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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的内容也有些古怪,圣人似乎对她爹爹的身体颇为关注,前后问了数遍,再加上几位相公出来后都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她一眼,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莫非娘家又出事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其中关窍,一个消息彻底将她打懵,大郎从府上派人前来传话,她那个位列三孤,方才被圣人不断提起的爹爹居然已经到京师了。
“一别经年,这些花草倒是依旧,不过那些树儿都长成了,记得那一株,还是你诞下大姐儿那一年栽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苍翠欲滴,只是我等都老了。”
叶府后园同京师其他大宅一样,种着许多奇花异草,这里面大部分都曾是叶梦鼎的亡妻所打理,现在看到那些花儿,一想到那些前尘往事,总会让人不胜感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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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过七旬,还算不得老。”叶应及不擅奉承,这种话说得一点都不像是安慰,叶梦鼎熟知他的性情,自然不会去计较什么,人越老越念旧,他不是圣贤又岂能例外,特别是近些年,越发有些舐犊之私在里面。
“耄耋将近,为父活不活得到那一天都未可知,你是个豁达的孩子,不要那么看不开,这满府的老幼日后都要靠你,倘是那样,为父也能安心些。”
“父亲”
年近五十的叶应及哽咽不已,爹爹的这一番托孤之语更是让他惶恐,一直以来都在一棵参天大树之下成长,突然有一天树倒了,叶应及这才发现,自己还达不到一府顶梁的作用,无法为满府的妇孺遮风挡雨。
好在叶梦鼎也只是随感而发,并不是身体上真有不测,两人在花园里漫无目地走着,这是父子之间很不容易才有的瞬间,没有人去打扰他们,仆役们都自觉得退了出去。
“爹爹,何时到的,怎么不与璟娘来个讯?”
璟娘来得很快,身上的朝服都没有脱,只是取了头面,衣服太长不好疾走,她只能提着袍角一路小碎步,额头的发丝被汗水粘连,脸上却是红扑扑地,眼神透着兴奋的光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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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进城不久,你大兄也真是的,原本想着晚些叫你过来,这身装束,是进宫去了么?”
“圣人无缘无故加了一等,不得不进宫去谢恩,言语间似乎对爹爹关注有加,不知道是不是儿的错觉。”
叶梦鼎一听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无缘无故,说倒底还是因为那位贤婿去了远方,以璟娘的聪慧理应想得到,她既然不点破叶梦鼎自然也不会去提,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
不过对于女儿所说圣人关注一事,叶梦鼎敏感地觉出其中肯定有事,一问之下,其中居然还牵涉到了一位边将,姜才是什么人他当然知道,琼州那边有什么布置他也十分清楚,那是女婿的一步棋,难道这么快就被人给盯上了?
“此事都是儿子擅专,儿觉得十三姐儿去做总不方便,加之同那位姜招抚有旧,多少也知晓他的为人。儿敢断定,只怕他自己都未必知道那女子的身份,若是因为这种事便被朝廷追究,倒不如暗自消弥了更好。”
“都是儿的不是,实是不该强出头,与大兄无关,请爹爹责罚儿吧。”璟娘哪会让兄长去担责,这事本来就是她挑起的,兄长为了怕连累她才应下来,既然爹爹在此,当然还是实话实说了。
“你们啊,都起来,这事办得确实莽撞了些,没有搞清前因后果就贸然介入,传到圣人耳中,肯定会认为是老夫所为。也罢,借着这个由头,老夫便跋扈上一回又何妨,也省得被他人念叨。”
原本以为最少也是一顿斥责,搞不好还要动家法,没想到叶梦鼎轻飘飘地几句话,竟然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时两兄妹才猛然发觉,不管怎么掩饰,外人肯定都会往父亲身上扯,因为他才是位高权重的那一个。
两人还要自责一番,却被叶梦鼎摆摆手制止了,看上去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兄妹俩都有些诧异,难道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为父此次进京,专为八月十八水军大校一事,今时不同往日,圣人有意弄得大些,故而有些事要提前做出安排。你们还不知道吧,水军此番南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更是喜上加喜,为父亲自奉表入京,也算是相得宜彰了。”
两人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们只是隐约知道一点,具体的都不清楚,璟娘明白其中有夫君的功劳,可惜他却看不到,两人赶紧恭手称贺,叶梦鼎毫不客气地哈哈一笑,他是真的高兴。
南下时不过二百余只战船,回来的时候变成一千二百余只,自己的损伤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水军一下子发展到历史上全胜时期的高度,让他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而泉州之变,最终被限制在一州之地,达到了战前预测的最理想结果,这件事更让他感到高兴。虽然战事还未结束,但贼人大势已去,覆亡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样一来眼前的危机就算解除了,接下来可以专心应对北方那个强邻。
事情发展到现在,都没有超出那个小子的预料,让叶梦鼎不知不觉中更加相信他之前的话,京师这趟混水,他是不会来踩的,别人怎么想随他们去,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整合手中的这支力量,让它在未来的战事中发挥作用。
除此之处,按照计划,八月十八水军大阅之后,就是京师招股截止之时,介时水军将会护送存于户部的金银前往琼州。同时还有本次参与竞标的胜利者,他们也将携货同行,以备琼州市舶司首次开埠。
回到局里的老冯已经忘了那次在医院里的惊鸿一瞥,他实在是忙得已经顾不上了,因为帝都马上就要迎来盛大的阅兵仪式,为的是记念抗战胜利及世界人民反法西斯胜利x十周年,在这样重大的节日里,安保工作自然是重中之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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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政治任务,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绝对不能出意外,大家有没有信心?”
“保证完成任务!”
小会议室里,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口号,几十号人一起起立,朝着当中的老冯敬了一个礼,他点点头回了一个礼,示意大家坐下。
“下面我分配任务。”
作为国家安全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他们的职责是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所以掌握的资源和情报都要更多一些,像这样的大型活动,表面上的保卫工作是由军警共同来完成,他们则是隐藏在黑暗里的一双眼睛。
和平环境里,斗争形势复杂万分,国门是开放的,任何持有有效证件的人都可以进出,要盯住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就算有现代化的科技手段,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好在经过长期的积累和经验,许多目标早已经浮出水面,区别在于有没有动作而已。
“王冰、楚青,你们一组,目标人物三号,注意纪律。”
“是,处长。”
小王和他身边的一个女同志站起来大声接受了任务,他心里有一些疑惑,这个三号目标来自海峡对岸,公开的身份是某境外媒体驻华夏记者,像这样的仪式他肯定会以公开的身份进行活动,几乎不可能做出危险的举动,不知道为什么老冯会特意叮嘱一句。
虽然如此,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任务还是让他非常振奋,即使不能成为阅兵场上的一员,自己也将为此作出贡献,这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而他身边的楚青显然也是一样。
今天是最后一次动员会,再过不久就是正式开始的日子,整个帝都都在为此忙碌着,天~安门广场已经装饰成了鲜花的海洋,所有受阅官兵在京郊的训练基地里挥洒着汗水,就连天空也格外赏脸,露出了少有的宝石蓝。
“什么,我去?”
好心情的苏微一上班就让胖子的女秘书叫了过去,等到胖子告诉她什么事并递过来一堆表格,她脸上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那是一个多么烫手的山芋。
“看到没有,公司法人代表,你说说全公司上下,除了你,还有谁能代表?”
胖子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开着玩笑,苏微的脸上红通通的,两只手在身前乱摆,眼神里却有着一丝慌乱,当然大大咧咧的胖子是不可能捕捉到的。
“真的真的不行,我那天抽不开身,家里有要紧事,我得呆在医院,不信我带你去看。”
着急忙慌之下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找借口了,只能把无辜的小弟拖出来当挡箭牌,这样的表现更让胖子相信她只是在推托,于是不容置疑地直接将表格塞到她手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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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助理,这是公司董事会的决定,我正式通知你,代表公司出席阅兵仪式,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填好这些表格,下班之前交到我这里,上面催着呢。”表情严肃地说完,胖子又换了一个面孔,“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搞到这个名额吗?你知道全帝都有多少人能到现场去看吗,姑奶奶,禹子做梦都想去,现在他不在,你帮他圆一回梦,成吗?”
据胖子说他是摆平了无数关系,撂倒了无数对手,当然是在酒桌上,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的,区里一共才分到四个,海昌国际作为优秀企业和纳税大户代表,当然必须要出席。虽然不是站在天~安门城楼,那是国家领导人的位子,能在广场周边有个近距离观赏的机会已经是华夏几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了,她居然说不去。
大帽子压下来,苏微只能无奈地接受,天知道这个公司董事会是什么时候召开的,全公司唯一的董事还不知道在哪呢,匆忙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苏微仍然能够感觉到心跳加速的声音,她坐上办公椅,看着手里的表格,原本的好心情已经茫然无存。
姓名、年龄、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员一个个栏目看过去,苏微只觉得头痛欲裂,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这类东西,天知道当初是如何搞定那些简历的,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梧桐树荫前的神秘大楼里,老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任务布置下去后,处里就空了,他也要去同公安、武警等部门一起协调指挥,然而现在还有一档子事等着他。
“这是刚交上来的,政审组的同志们仔细核查过,没有什么问题,您再最后给把把关?”一个戴着眼镜的年青人抱着一撂表格敲开了他的门,这些表格来自于他们处的辖区,占据了全帝都四分之一的人口。
“放这儿吧,我马上看。”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老冯拍了拍那叠小山似的表格说道,他是个老派人,虽然也懂计算机操作,可是多少年的习惯下来,还是这种实体纸张更让他觉得舒服。随手翻了几页,他打算先去食堂打上一盒饭,再来开个夜车,可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张照片吸引住了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年青女孩子的大头照,样子还是一个学生,秀气的鼻头微憷着,嘴唇抿紧,眼神中有着不容忽视的倔强。这张相片老冯记得在哪里见过,闭上眼睛一想,他拿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邮箱,一份资料显现出来,不就是上次那个男子身边的女孩么?
“苏微。”
这个名字被老冯在嘴里念了几遍之后再接着往下看,年龄、籍贯他突然坐直了身体,直接跳过了那些公司简介和事迹什么,翻到家庭成员一栏,曾经被他咽下去的那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老冯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才相信了这一切,拿着那张纸的手居然微微有些颤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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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老冯躺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难怪当初看到她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看着这个拍证件照都愁眉不展的女孩子,无数的往事一一浮现,多少年过去了,没有想到她们一直就在这个城市里,让他这个老侦查都走了眼。
此刻,老冯的表情是复杂的,欣慰中夹杂着一丝痛苦,他不得不努力抑制住马上前去寻找的心情,看上去她们过得不错,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什么?老冯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未开封的烟,撕开后抽出一支给自己点上,在缭绕的烟雾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京师临安府,位于大内的崇政殿正在举行一场小朝会,说它小是因为在场的都是从三品以上的紫服大员,在京师中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然而就级别来说,却是大宋最高的。
“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沿海制置、判庆元府事叶梦鼎觐见!”
随着殿外宫使的一声唱名,原本略显嘈杂的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殿门口,在场的谁不知道正戏来了,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观众而已。
梁冠锦袍、朱服玉带,须发皆白的叶梦鼎缓步入殿,精神矍铄的他边走还一边用眼神与相识的同僚打个招呼,一直到御阶前站定,头排里的几位相公王熵、留梦炎、陈宜中都向他点头致意。
“臣叶梦鼎参见陛下、太皇太后,官家、圣人万安。”
“起,给少保赐座。”
小皇帝稚嫩的声音响起,叶梦鼎屈身谢过也不推辞就那么坐在锦垫上,引得殿内议论纷纷,虽说国朝体恤老臣,像他这样致仕又复出为国分忧的,礼应受到优待,不过这位也太不矜持了吧,你好歹要逊谢一下,也给我们这些人一个说话的机会,然后你再顺水推舟不迟,这是所谓的流程懂不懂?
王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两人岁数差不多大,可是这身体差距也太大了,叶梦鼎的入朝掀起了一阵热议,而他自己就是中心之一,眼下看到这种做派,王熵大概能猜到他想干什么,内心不由得闪过一阵悲哀,自己时日确实无多了,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陈宜中的眼神微微有些收缩,难道这老东西久不历事糊涂了?还是另有什么别的阴谋,出于对其过往履历的忌惮,他丝毫不敢低估,接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陛下,老臣此次回京,是为的水军大阅一事,自臣出掌海司,曾于任初上过一个帖子,言及水军之弊,不知官家可有印象?”
叶梦鼎执着白板,在锦垫上朝着上方拱拱手说道,他的言辞里虽然都是口称“陛下”,视线却是对着后面的那道珠帘。
“嗯,我听师傅说起过”小皇帝刚说了个开头就意识到不妥,赶紧收住了嘴,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不过叶梦鼎没有出言指责他,而是笑吟吟地以眼神鼓励,小皇帝得了信心,面上逐渐恢复了平静。
“朕听闻少保奏章里说,‘水军靡费国帑数百万,可用之船仍不敷使用,数万官兵猬集岸上,既不得水师之法,又不通陆师之阵,万里之疆形同虚设,倘敌自海上来,只恐再行绍兴故事而不可得,臣等万死莫赎矣。’,不知朕记得可对。”
“陛下天纵之才,老臣不胜欣喜之至。”叶梦鼎起身行了一礼,看上去比之前请安时还要恭敬些,他的这番做作被朝臣们解读为事先串通好的,可谁又知道小皇帝竟然真的是自己背下来的呢。
重新落座之后他脸上仍是一付大宋后继有人的激动样子,他那些话倒不是违心之语,小皇帝还处在学习期,师傅们能用他的奏章做为垂范,说明所奏之事至少是加以重视了的,倘若他知道人家拿他的奏书只是因为那笔字太过规范的缘故,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少保还请继续说。”小皇帝凭自己的本事得了夸奖,还是很高兴的,从心性上说他与后世同龄的熊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这个年纪做皇帝其实是一种煎熬。
“谢陛下,老臣初掌海司时,内有战船不过二百余只,且尽为旧造,而在臣自庆元府动身之时,陛下可知,水军有战船多少了?”叶梦鼎以一个做游戏的口吻说道,浑然不顾身处*的朝会之中,更没有把座上的小皇帝当成天子。
“喔,让朕猜猜,五百?八百,莫非有一千只了。”小皇帝倒是兴致盎然,这样的启发式教育是不多见的,他露出了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天真神态,认真地报着一个个数字。
“陛下所说的已经很接近了,换了老臣就打死也想不到。”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阿谀奉承,他当时接到军报,的确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说罢叶梦鼎从袖笼中拿出一份表章,直接呈了上去,自有殿中侍奉的内使接过来,放到了小皇帝的案前,这一次小皇帝没有擅作主张,而是规规矩矩地命人送到了帘后。
“确是不错。”
好奇的殿内众臣等了良久,帘后才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叶梦鼎有许多年没有听到了,早已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样子,圣人也老了。
“拿去给诸位相公。”
一声吩咐之后,表章被送到了王熵的手里,两位丞相顾不上那么多,一左一右凑了上来,他们也想知道叶梦鼎这奏书里写了些什么。
“这是大胜啊,臣为陛下贺,亦为圣人贺。”
朝会上没时间细读,王熵等三人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惊喜之色,三人一齐起身南向而拜,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泉州叛贼没有了船,就插翅也难飞了,从这一点上来说,不管这场战斗过程怎么样,都可谓一场大胜。
“恭喜陛下,恭喜圣人。”
奏表被当众宣读了一遍,许多这时候才得知内情的朝臣们都是惊讶不已,没想到朝廷不声不响地就做出了反应,还是在消息传来之前,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用兵如神么?这怎么可能,阴谋论者立刻就有了腹诽,莫非蒲某人是被某人逼反的?别说已经很接近真实的真相了。
“臣亦为天家贺,故此,八月十八之期将到,臣谨率海司全体上下,为此次大阅增色,到时候,阖城百姓必将为之雀跃,我海司官兵也能一睹天颜,岂非国家之福?”
“如此做法,只怕所费不菲,少保亦知国情,秋税还未收征收,恐怕朝廷难以拨出犒赏之资。”
留梦炎管着这一块,明知是扫兴的话,这个恶人也不得不由他来做,大阅之时,天子也会到场,可不光是为了看表演,就算没有这场胜利,赏赐也是不能省的,何况如今还有军功,他这么说也不是为了为难谁,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
叶梦鼎没有出声,他不可能说出拒绝封赏的话,那样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更不可能大包大揽,有钱也不行,这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此事你等退下后另行商议,务必要想个妥善的法子。”
太皇太后的一句话结束了争论,不痛不痒地议了几件琐事之后,朝会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不出所料,叶梦鼎被单独留了下来,临走前,认识不认识的朝臣们都纷纷上前见礼,就连几位宰执也不例外。
“这个朝堂,比之贾似道去职之前还要令你失望么?”
谢氏的开场白总是令人吃惊,饶是叶梦鼎已有准备,仍被她的直白惊到了。
“圣人老了。”
叶梦鼎比她大了十多岁,此刻两人看上去显得差不多,他没有回答谢氏的问题,因为答案早已经给了她。
“是啊,老身也老了,你倒是看着同以前一样。”
这样一听,就明白对方心意已决,谢氏没有再去追问,像是拉家常一般地另起了话题,两人是同乡,叶梦鼎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东西,山山水水奇闻野趣,用熟悉的乡音说起来,让谢氏感觉分外亲切,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同十三姐儿不一样,叶梦鼎这种老臣进宫,赐宴几乎是惯例,同样的味口,不大的用量,宫里再省,一顿不甚奢华的便宴还是出得起的,这一吃就到了午后,他知道谢氏有午休的习惯,赶紧起身准备告辞。
“适才听你所言,应当别有良策,此时可否说与老身听听?”谢氏明白他的为人,绝不会坐视朝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栗子小说 m.lizi.tw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红旗青盖互明灭,黑沙白浪相吞屠。人生会合古难必。此景此行那两得?愿君闻此添蜡烛,门外白袍如立鹄。”
这几句诗是苏轼写的,描述的就是钱塘秋潮时的情景,这一天对于京师临安府来说是个大日子。同后世不一样,城中百姓观潮不用跑到百里之外的海宁县去,余杭湾喇叭口状的底部直抵临安城下,最佳的观潮位置就在城楼上,当然寻常百姓是上不去的,那是官家、圣人及各位宰执的专享之地。
当然,百姓们也不会那么讲究,喜欢热闹的他们想法很单纯,能够在一起乐一乐就行了,看了多少年,那玩艺除了气势惊人一点、声响大一点、一不小心会死人之外,还真不如瓦子里的社戏好看,好吧最主要是不用钱。
有鉴于此,朝廷便安排了一个人为的环节,校阅水军,浙江路臣会就近调取辖下的澉浦、金山等地水军随潮而至,或是演练阵法,或是假想对抗,倒也能搏得百姓的喝彩,之后逐渐就成了定例,而官家也非一定会来,三年五载得才会偶尔出现一次,以示与民同乐。
城西的候潮门紧邻着保安水门,浙水由此入海,两岸的江堤也变成了海堤,多年来历经修缮,慢慢变得坚不可摧,否则潮水破城就会是灭顶之灾,天子脚下没有敢动它的脑筋。
城楼上搭着彩棚,由身高体长的内殿直守卫着,午时左右,观潮的百姓就已经陆续在浙水两岸聚集,从城楼上看下去,密密麻麻地一片,官道上停满了各色车辆,做生意的小贩们挎着竹篮子往来穿梭,临街上的商铺全都人满为患,若是有二层,不惜花下大价钱也一定要租下,因为那里的视野最好。
同后世一样,这样的大日子,安保工作是必不可少的,浙西路臣、知临安府家弦翁忙得不可开交,所有的衙役都被撒了出去,再加上本路乡兵,勉力维持着秩序。以防大潮出现时产生混乱,从而导致踩踏事件的发生,至于校阅之事,就由那位新近回京的少保来操持好了。
未时一过,就到了观潮的时辰,午休之后的太皇太后谢氏携着小皇帝登上了候潮门城楼,这里离着大内的东华门不远,出入甚为便利。
说实话,谢氏本来不欲出席这种场面的,官家还小,万一给惊到了就会落下病根,可是特殊时期,作为改元后的第一次亲民之举,她不得不听从政事堂的建议,将一场普通的民间活动上升成了朝廷盛典。
“拿个锦墩来。”
由于小皇帝还没有城墙高,站直了身体也只能从垛口探出半个脑袋,谢氏见他跃跃欲试,命人取来一个足有他半个人高的凳子,两个内使牵着他站到了上面,毕竟是帝王,抱在怀里太影响形象了。
看到官家出现在城楼上,没有山呼“万岁”的景象,心存敬意地遥遥一揖也就罢了,京师百姓更多的是首次目睹天颜的好奇,才五岁的官家又哪有什么王霸之气,除去那一身朝服也就是个小屁孩。栗子小说 m.lizi.tw
“官家,看看,这些都是你的子民。”
“那朕可以赏赐他们么?”
谢氏牵着他的手说道,这个小身体没有想像中的颤抖,小皇帝表现出来更多的是惊讶,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堆在一起,按照师傅所教授的,君王赏赐臣民是理所应当的事,这样才能让他们同沐天恩。
“此地可不成,一旦发生拥挤就会出人命,等上元的时候再行赏赐吧。”
谢氏拍拍他的小手解释道,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时,走在后面的王熵等人恰好听到了这句话,面上都有些无奈,圣人这么说,固然有安全的因素在里面,何尝又不是为了省钱。
原本指望能从户部截留一笔,多少也能填补一些开支上的不足,谁知道那位叶少保会来这么一出。不用说,最后的大头肯定得归他,犒赏军功是无法省去的,因为谁也承担不起那样做的后果,大宋已经有了一个叛贼,要是再来一出,平叛的钱就是难以估算的,这个帐哪个相公都能轻易得出。
“圣人、官家,潮来了。”就在各人心思百转之时,一个禁军服色的将校前来禀报,别人倒还罢了,陈宜中光凭声音就知道他是刚刚擢升的殿前副都指挥使苏刘义。
“你等护着官家。”
谢氏不敢轻怠,一只手握着小皇帝的手,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头,以防他惊异之下乱动,同时,几名殿直遵令站在了四周,像柱子一样隔开了城墙,小皇帝虽然不明所以,仍是兴奋地将头转到了入海口的方向,城楼下、江岸边的百姓这时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原本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都将注意力放到了江面上。
在视线的尽头,海天相交之处,原本是一条黑边,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细线,隐隐*声自天际传来。随着那条细线的前行慢慢变大,只过了一会儿就形成了浪涌,这是海水与江水相撞的效果,抵近江中,波涛逐渐垒高,城楼下的百姓由俯视变成平视直至仰视,而城楼上,众人尽管大都曾经看到过,仍是被这几乎平过城墙的巨浪惊呆了。
“轰隆隆”惊雷动地,涛声震天,大自然的威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临安城位于浙水一侧,大潮在两边堤岸的束缚下猛得拔高,有如千军万马扑击而至。到处响起了一片惊呼声,空气中带着一股海水的咸湿味道,哪怕有青罗伞盖的遮挡,众人仍然不免为溅起的浪花所覆,谢氏的心都在小皇帝身上,早已将他搂入怀中,还好有两个门神般的禁军挡在身前,倒是没有沾到什么水花。
大潮仍在向着江中猛冲,高昂的浪头挟风雷之势有如怒狮一般,谁也没有料到今天的江潮会是这般猛烈,只听百姓的呼声就知道被卷入江中的人为数不少,这在每一年都是常有的事,但仍然阻止不了大伙观潮的兴致。栗子小说 m.lizi.tw
“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诚如是也。”王熵喃喃自语,以他的城府早已是练得宠辱不惊,心中再是惊骇万分,面上终是不显。
“平章说得是,此潮历来罕有,正应我大宋中兴之像,更何况如此汹潮,仍要向天家低头,老臣以为此乃上上大吉,不知各位相公以为如何。”叶梦鼎的冠带上还有明显的水渍,一看就知道是从下面而来,这番话众人听着十分别扭,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不得不点头称是。
“少保无须下去照应么,大潮已至,但不知水军何在?”陈宜中忍不住发问,他最关心的是海司是不是真的弄到了那么多船,可是左看右看也没看到船只的影子。
“急什么,老夫准保陈相公不虚此行。”
陈宜中被他噎了一下,正好下面开始了新的表演,他装做好奇探出身观望,掩饰了脸上的尴尬和不快。
“是弄潮儿。”
小皇帝有些兴奋地叫道,他已经被谢氏放开了身子,从城墙的垛口处望出去,恰好能看到江面上的情景。听到他的声音,城楼上的几个人都停止了说话,将目光转向了那一头。
只见数十名披发刺身的年青人手执各色彩旗跳入了波涛汹涌的江水中,在百姓的一片惊呼声中突然又现身在水面上,技艺高超者就像是踩在浪花里,不时地随波上下,赢得了阵阵喝采。
“好好!朕要赏他。”
这种游戏最得百姓的欢心,皇帝也不例外,他从谢氏手里挣脱出来,兴奋地跳脚拍手,又指着其中一个身影叫道,城楼上看得很清楚,那个年青人手持一面红旗,无论他跳跃翻腾还是奋水逐波,旗身始终高高挺立,这么久的功夫了竟然一点都没有被沾湿,难怪引得上至天子下至普通百姓都纷纷叫好。
“老臣代此子谢陛下赏。”叶梦鼎突兀地接了一句,众人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此人是水军一个都头,就在老臣麾下。”听了他的解释,众人才明白过来,往年这些弄潮儿都是选自民间泅水好手,偶尔也会有水军军士参与,并不是常例,只是恰好让他出了风头而已。
弄潮的表演很快结束,这是因为同波浪搏斗还要顾着旗子,体力的消耗是很快的,熟知流程的百姓都知道一般官府还会有一个水军演练的安排,可是明白人却很纳闷,为什么江边一只船都没有?难道是取消了。
“完事了?且去吧。”
“走走,瓦子耍去。”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性急一些的就开始不耐烦了,最精彩的表演已经过去了,后面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谁愿意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再说了,身上还湿着呢,赶紧脱与娘子洗去。
城楼上的人一片寂静,都不知道叶梦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当大家渐渐开始有些不耐之时,叶梦鼎抚着颌下雪白的长须,轻轻地说了一句。
“来了。”
帝都天~安门广场已经变成了鲜花和彩旗的海洋,许多人早早地就来到了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站个好位置,而是想将这一历史时刻留在影像中。
“你好,我叫钟茗,来自城北区,你呢。”
正在兴奋地玩着自拍的苏微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她转身一看,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孩子笑吟吟地朝她伸出了手掌。
“我叫苏微,你好,我是城西区的代表。”
苏微同她握了一下手,然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代表证给她看,突然碰上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打招呼,她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就以为人家是来检查证件的。不过钟茗倒是毫不介意地伸手拿过来,仔细地对着她的名字和相片看了一会,表情有些严肃,让她更是心里没底。
“原来是这个微,我还以为是蔷薇的那个薇呢。”钟茗哈哈一笑,放下证件调皮地说道,不过这句玩笑之语,在苏微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涟漪,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苦涩,好在人家也没有太留意,同样年龄段的女孩子很容易就能找到共同话题,不一会儿,就互相开始给对方拍起照来。
今天苏微穿得有些随意,由于天气很好,太阳已经升上了空中,气温自然不会低,她特意找出了自己的那件连衣裙,一头长发简单地用个发卡箍在脑后,戴上一顶遮阳帽,再踏上一双高跟凉鞋,整个一付学生的模样。
人民大会堂、人民英雄纪念碑、天~安门城楼,苏微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孩,兴奋地摆出各种姿式,在这一刻她已经忘了之前的惶恐与不安,因为尽管她在这个城市呆得时间很长,但却从没有来这里玩过,钟茗看着镜头里那个神采飞扬的身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目标仍在视线中,没有什么异常。”
不远处的小王微微侧头,轻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通过领口上的微型麦克风传到了停在后面的一辆车子里,车身上画着一个红十字,看上去就像一辆普通的120救护车。
“收到,继续盯紧,随时报告。”
楚青身穿着白大褂坐在车厢里,通过一具架在车里的高倍望远镜看着他,镜头里的这个男孩子身体修长,有着一种孤傲的气质,不知道是不同他的出身有关。
她负责全面监控和支援,而小王则负责处理突发状况,说起来要危险一些,其实大家都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威胁了,否则就会是整个安全部门的失职。
由于职责所在,她无法身临现场体验那种激情,望远镜也被观众席挡住了大部分的正面,镜头里除了那个被称为三号的目标人物以外,更多出现的是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普通群众。
“噎。”
麦克风里突然传来楚青的轻呼,小王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还以为是她发现了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赶紧上前几步,仔细地从后面观察目标的动作,可是看来看去,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目标挎着一个长镜头照相机,在不停地拍摄着,而他拍摄的东西都在政策允许范围之内,并没有什么违禁的地方。
“八点方向,那个女人你还有印象吗?”
楚青的声音再度传来,小王被她说得话愣了一下,朝着她指出的那个方向看去。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出现在视线中,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子似乎是她朋友,两个人坐在观众席兴高采烈地交谈着什么,小王在头脑中回忆了下,立刻想到了什么。
“是咱们在南岛见过的那个女人?”
“嗯,记得吗,冯处让咱们盯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也算是一个曾经的目标人物,楚青脑中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繃了起来,这么重大的日子,她是怎么通过审查坐到这里的?小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想要不要上报过去。
没办法,局里的人手很紧张,就连老冯自己也不得不亲自上第一线,以确保不出问题,或许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目标吧,毕竟当时她是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而现在那个男人并没有在这里,小王打算告诉楚青一声,他们有自己的任务,不要节外生枝。
“十一点方向,王冰,你看。”
楚青的声音比他想像得要更快,小王顺着她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就在那个女孩子的侧后面,一个普通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个男子尽管面上做了一番修饰,小王仍然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因为这是养育他长大的那个叔叔,实在太熟悉了。
老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在布置完任务,又仔细地检查几遍之后,他发现这一批新招进来的部下素质都不错,虽然时间不长,已经基本能担起一般性的任务了,当然事情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在更远一些的国境线上,许多外勤人员会同边防军警,已经粉碎了数起危险人物和危险品偷渡入境的企图,而更隐蔽的战线上,也有多起目地不明的阴谋被扼杀在当地,这些事件的指向毫无例外地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帝都。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到现场来看一看,因为他大多数时候,只相信自己这双千锤百炼的眼睛。只不过,当来到广场时,第一眼就锁住了那个年轻的身影,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没有逃过他的注视,让他欣慰的是,这同那张证件照上的表情有着天壤之别,已经部分重合了他的记忆,那才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应有的。
“别分心,我们有自己的任务,注意目标人物。”
小王不太理解冯处对那个女孩的重视,因为按他的理解,老冯此刻的动作根本不像是在监视,而更像是父亲在凝视自己的子女,这就是小王心中最真观的感觉,因为,那种目光他曾无数次地看到过。
“今天,是一个值得世界人民永远纪念的日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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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正,在x0响礼炮和全体与会人员一齐高唱国歌之后,接下来国家主席的讲话赢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特别是宣布进一步裁减兵员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个负责任的大国风范,随后阅兵仪式便正式开始,
在雄壮的军乐声中,共和国武装力量依次通过天~安门城楼,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方阵,苏微有如止水一般的心中重新激起了浪花,许多儿时的记忆被她刻意压制以为不会在想起,可是在这一刻,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脑海中。
“看,是女兵方队,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当兵,可惜没有机会和她们一样。”钟茗兴奋地指着前方说道,听到她的话,苏微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滑落下来,怔怔地看着那些英姿飒爽的身影齐步走过,一个声音在心中不断地响起。
“爸爸,长大了我也要当兵!”
“好好,我的晓薇一定会是最优秀的女兵。”曾几何时这是她最大的梦想,可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
她的失态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这样的场合里,谁都会以为那是激动的泪水,这是祖国强大最直接的标志,每一个华夏儿女都会为之骄傲,不光是她们这些观众,就连负有特殊使命的小王他们也是一样。
自从阅兵仪式正式开始,身上的麦克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他们的目标老老实实地占据了一个不错的观察位置,用手里的相机正大光明地拍摄着,王冰无法看到他的眼神,但能想像出来,因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力量展示,而是对x0年前那场战争的纪念。
习惯我们一般会用八年抗战去称呼这场战争,然而在这一次国家主席的讲话中,提出了十四年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一直要追溯到最早的九一八事变。在这艰苦的十四年中,整个国家不分党派民族都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其中也包括了海峡对岸的他们。
在六十多个阅兵方阵中,当先的就是抗战老兵方阵,他们当中不光有我党我军的英雄人物,还包括了原**的老兵和英烈后代,这一刻,炎黄子孙是站在一起的,就如同x0年前一样。
既然目标没有异常行为,楚青也就不去打扰前方的小王,她这里隔着观众席,看不到方阵行进的画面,但是光是听到声音,就能让人激情上涌,每当熟悉的歌声响起,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唱合,这份荣耀也属于这些默默奉献的人,因为他们也是战士。
镜头里的王冰仍然在他的位置上,楚青知道他的眼神一直都没有放松过,这是成为同事以来她发现其身上的优点之一,学员时期的刻苦程度更是让她望尘莫及,像这样的和平年代,能做到的已经不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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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调整一下角度,观众席上的那两个女人看上去同普通观众没有什么区别,有时候会拿个手机拍照,有时候会摇着小旗子喝采。而在另一个方向,楚青没有发现老冯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消失了。
老兵方队、三军仪仗队、抗战期间的英模部队方队、外军方队、以国产最新型坦克为先导的装备方队,空中梯队一一呈现在大家面前,这既是纪念历史又是警示未来,已经成长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红色华夏有着与之相称的保卫力量,十四年前的那一幕将永远不会再出现,这就是今天他们存在的意义。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当最后一个空中梯队从天~安门广场上空掠过,整个仪式也到了尾声,所有的观众都站起来,在军乐队的伴奏下放声高歌,满脸泪痕的苏微唱得泣不成声,她终于有机会在共和国最神圣的地方,唱出自己最想的那首歌了。
“很高兴认识你,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机会找你玩。”
这一切都被钟茗看在眼里,原本打算约出去逛逛街什么的,也只好暂时打消,或许她更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消化这得之不易的激动吧。
虽然是头一次见面,苏微对这个爽朗的女孩子也有着不错的印象,都是被选中的代表,至少政治上是靠得住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同对方交换了名片,上面的名头很唬人,惹得钟茗夸张地叫了一声。
对于老冯他们来说,仪式虽然结束了,整个过程中风平浪静没有什么情况发生,但工作才是刚刚开始,包括王冰他们的目标在内,世界各国的情报机构都不会放过这个直面华夏军力的最好机会,因此他那间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了晚上九点。
“目标出了宾馆就直接上了出租车,一路没有停留,在广场上拍了很多照片,包括城楼上。分列式的时候,每一个方阵他都从不同角度去拍,看那架式,似乎要把每个战士都拍到,从手法上来看,没有破绽,很专业,仪式结束后在广场逗留了一会儿,采访了一些群众,内容我录了音,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我的结论和王冰相同,目前无法判断目标身负何种使命,而且我有个感觉,他知道我们在盯他,所以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在王冰简单地总结之后,楚青从另一个角度说了说自己的判断,老冯听了没有什么表示,都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也是目前间谍斗争的常态,即我知道你来了,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就是不让你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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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这样的大型活动,随着华夏在全球地位中的日益上升,还会有许多次,国家没有办法去布置一个个的引蛇出洞、一网打尽计划,那会用到无法估量的人手,反而这种打草惊蛇的做法较为普遍,毕竟最后的目地还是要保证活动的圆满进行。
“还有一个情况。”事情报告完了,王冰就准备转身出门,不料楚青突然开了口,倒是让他有些愕然。
“喔,什么情况?”
“这个女人您还记得吗?”
本来是想说“您认识吗”,楚青临时改了口,她放到老冯桌面上的,是一叠照片,有侧面有背面,很少有正面,但是王冰一看就知道是谁,楚青车里的那台望远镜,是有摄像功能的。
老冯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里那个神色飞扬的女孩,他在广场上没有呆多久,其中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她身上,要不是任务在身,甚至可能会同她打个招呼,老冯相信当时自己的确有那么一种冲动。
“是她,有什么问题吗?”老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冰清楚地发现,在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老冯的敲击动作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出来。
“这个女人叫苏微,是本地一家公司代表,这家公司从事的是进出口贸易,对象是非州的一些国家。而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是利比里亚,占据了他们业务的大约七成,那个国家正在发生大规模内战,我国原有的一些机构都已经撤离了,可他们的生意却越做越大,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楚青是个较真的同志,这一点老冯在招她进来的时候就很清楚,对于她近乎质问的话,老冯不但没有冒犯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欣赏,这才是一个有立场的从业者应有的素质。
“这件事我知道,情况正如你所说的,不过经过调查,那家公司进口的都是一些木材和矿石,出口的是食品、药品和轻工业品,目前还没有发现太大的问题,当然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可以继续跟进。既然说到她,她边上这个人是干什么的?”老冯耐心地解释了一遍,然后点了点照片上的另一个人问道。
“这个女人叫钟茗,是城北区一家机械厂的代表,两个人应该是才认识,之前没有什么交集。”楚青口齿伶俐地答道,她对老冯的解释其实还有保留,不过现在当然不会追问,老冯也说过了,不反对他们继续调查。
“这家机械厂叫什么名字?”老冯本就在现场,楚青的发现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更感兴趣的是此人的背~景。
“红星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原来的国营红星机械厂,改制后隶属于北方集团。”楚青得到的资料比较完备,她甚至还查到了这个女人有一定的军方资历,不过因为不是目标人物,并没有深挖下去。
老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楚青的调查让他心中产生了警觉,这个厂表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产品也都是普通的民用机械,不过它背后的那个集团?老冯将二人打发出去之后想了想,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老魏吗,跟家呢,有日子没一块喝酒了,怎么样,老地方见?”
大宋京师临安府沿江一带有着不逊于帝都的热闹景象,大潮的潮头已经过去,海水仍然在凶猛地倒灌入江中,江海交接处白浪滚滚,一波接一波地当头而来至。
从更高一些的候潮门城楼上望去,远处就是白茫茫地一片,在没有千里镜的情况下,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更别说这里除了小皇帝,最少也是年近五旬的人,眼神自然都强不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少保这么有把握地说了,他们也不会提出什么质疑,一切总会揭晓地,身为宰执,除了肚量,更加应该有非比寻常的耐心,陈宜中做为其中最年轻者,这点素质还是有的,他一言不发地面朝大海的方向,紧紧地盯着即将出现的一刻。
又过了半晌,就连潮水都似乎降低了许多,海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动静,城外江岸两旁的围观百姓慢慢开始散去,老平章王熵同留梦炎对视了一眼,同时看了看挺直站在前面的叶梦鼎。后者似乎浑然不觉,仍在低声同小皇帝说着什么,他们真得是疑惑不解了,这么吊着胃口真的好么,哪怕是最后来了,在众人的眼里也是个大不敬,虽然不至于追罪,可是以叶梦鼎的资历,他没必要这么干啊?
“来了。”就在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站在城墙边上的陈宜中脱口说出了两个字,让包括谢氏在内的一干人等都是精神一振,都站起身围了过去。
王熵顾不得宰相之尊,双手扶着垛堞,努力睁着眼睛,遥远的海平面上渐渐升起一条黑线,如果不是叶梦鼎有言在先,没有哪个会注意到,而现在城楼上的人都明白,那是海司的船队来了。
“船,海船,快看。”
“老天,居然从海上来。”
渐渐地,没有散去的百姓也发现了海面上的动静,他们之所以仍然等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城楼上的天家还在那里,虽然不知道实情,个个都怀着一份好奇,不过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很快,当先的一条大舶在港湾处露出了它的身躯,没有人比叶梦鼎更为熟悉,因为那就是他这个海司主帅的座船。在其后面是一排同样巨大的海舟,虽然上面也挂了“沿海制置司”的旗帜,可是叶梦鼎很清楚,那不是海司原本的,肯定来自于泉州一战的缴获。
海船不比江船,特别是那种三桅大福船,上首高翘,船首如刀,这么多大船排成一行、风帆齐张,黑压压地直冲过来,视觉冲击是非常明显的,感觉就像是方才过去不久的大潮一般,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跳不已。
横排过后,紧接着一个纵列,没有多久就开始分岔,形成了一个倒置的鹤翼阵,每一只船都是一般大小,就连速度也是一般无二,两船之间的间隔看着就让人心惊,船身上除了少数操作的船工,无数的人影站在两舷之后,手执刀枪、顶盔贯甲,一言不发地并排而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如何只有这些?”陈宜中关注的仍然是数量,他只默数了一遍,就知道总共也不过二百来只,这是海司之前的总数,那么其余的呢,难道大家等了半天就看到这么个结果?王熵等人也是一样的想法,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检阅吧,谁也没说一定要全军毕至,可是你方才那么调人口味,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吧,官家、圣人可都在场。
不光是如此,到来的船队已经接近了城下,那个古怪的阵形一看就知道于兵书不符,既非一字、也不是雁形,除了排得整齐些,无人看得出有何作用,这份疑惑就写在脸上,不过却没有人问出来。
“好像一个‘大’字喔。”
一个椎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小皇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下面叫了一句,几位相公这么一望,还别说,从这个角度看,真像是一个横放的“大”字,不过白炼般的大江上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字体,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陛下聪颖,实乃大宋之福。”
叶梦鼎的声音不合实宜地出现了,让本来准备顺着官家口风调笑两句的几个人都住了口,王熵与他相识最长,心知这个老狐狸的心思很难猜透,但是他绝不会做无用之举,想想这句拍马屁的话,王熵心里隐隐有个感觉,这事不简单。
“快快后面,瞧见没有,好多船。”
“真的,都是咱大宋的水军么?”
没等叶梦鼎开口解释,百姓们纷纷喧闹起来,嘈杂的声音一直传到了城楼上。还有?陈宜中等人再度回首,果然,海面上又有了动静,无数的黑影从天而降,这一回的数量明显更多一些,而阵形也更显得散乱不堪,完全不合章法。
陈宜中管着枢府,对兵事多少有一些了解,这些船队既不合五阵之法,也不合本朝太祖所制的“平戎万全之阵”,数量上虽有了增加,离着奏书上所说的还有不小的距离,不过既然有了第二次,他当然想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次,或者说这老怪物倒底想干什么。
叶梦鼎仍是一派风清云淡的样子任他们乱猜,自己则时不时地为小皇帝介绍那些海船的作用,之前的那一队速度已经慢了下来,通过城楼时都降成了半帆,这个动作被解读成对于天家的致意,得到了百姓们的热烈喝采。
“宋!”
这一次不用小皇帝指出
在这之后的几天,临安城里一直被各种议论所笼罩,话题的中心自然就是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大自然的威力和人类自身所创造的奇迹,完美地就象是一场有预谋的演示,让人印象深刻,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按照早就计划好的安排,售卖了数月之久的琼州海路通商股权在这一天停止了发售,许多得到消息从外地赶来的人都被拦在了户部所在的那条街上,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将这些真金白银弃之不顾,谢堂为首的主事者们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原定的计划,因为相比金钱,他们更看重信誉。
随即就连夜开始装船,海司船队不可能停留太久,叶梦鼎也不想在京师多呆,船虽然是有了,要形成战斗力还需要大量的操练,水军往返琼州一趟就是以月计,他要比谢堂等人更急。
“少保不与水军一同走么?”
城外的一处码头上,谢堂陪在叶梦鼎的身边,他要亲眼看着这些金银上船,每只船都有人点数,再与负责押运的签字画押,到了那一头再反过来做一遍。没办法,过亿缗的庞大财富,是绝大多数人想都无法想像的,就算是手续再繁琐,只要能安全到达,都是值得的。
运送交给了水军,到了那边还有个保管问题,一支由各府家丁联合组成的队伍会随船过去,这是多方商议之后取得的结果。数量太大了,交给谁来管都靠不住,每家出些人手,互相牵制又相互监督,再加上那里本来就是个海岛,真出了事也难逃走,倒是比这京师还要让人放心些。
“老夫多呆一日,与诸公还有些事务要掰扯清楚,你不去琼州走一趟?”
“眼下哪里走得开,先遣个族人过去看着吧,等到那边正式开埠了,某也说不得要走上一遭。”
叶梦鼎所说的事务是什么谢堂很明白,这几天尽在扯皮了,无非就是朝廷在这笔财富上要分润一笔,这也是应有之义,不管怎么样,能最终达成预期的目标,离不开朝廷的背书,否则哪个敢真金白银地往里投。栗子小说 m.lizi.tw
一直到装船的前一天才最终确定,一百万缗做为琼州市舶司未来一年的收入预先支付出来,另外再加五十万缗就是交保护费了。双方本着热情友好互利互惠的原则,倒也是皆大欢喜,谢堂他们的行为挂上了一层官皮,朝廷则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至于这笔钱要拿出多少给叶梦鼎,就是他刚才所说的“事务”了。
“那此行以何人为尊?”
连谢堂都不去,叶梦鼎不仅有些奇怪,这可是远超一个国家岁入的财富,他们难道就这么放心?
“福王之子赵孟松,偌就是那人,当年他出生之时,少保还曾过府去吃过席。”
不远处的栈桥边靠着一只海船,一行人正在送别,船头上遥遥挥手的一个年青人看着也就是二十来岁,与他的二郎叶应有相当。时间太久了,叶梦鼎哪还记得什么吃酒之事,不过却知道此子并不是福王世子,但也算是个有份量的人物了。
“倒是难为他了。”
一个锦衣玉食的王府公子,突然要坐那么远的海船,叶梦鼎暗自为他捏一把汗,只怕到了琼州,能被人抬下去就很不错了,他从这里到庆元府不过两日水程,也从不坐这种海船,宁肯走运河。
“某听闻少保此次入京,别有内情,如今看来又不似,难道传言不实?”
谢堂好端端地突然提起这档子事,倒让叶梦鼎琢磨不透,他搞不清楚是谢堂自己好奇呢,还是后面有人要求他这么做。当然以他的地位能要求他的,京师里不会超过三人,他这么一沉吟,谢堂哪里不明白,赶紧跟在后面解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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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保勿虑,此事关系海司之位,我等既然做了这个生意,实是轻忽不得,他们心中没底,怕又会什么变故,这才让某来探个口风。”
谢堂的意思很明白了,这笔生意离了水军不行,叶梦鼎的位置非常关键,如果他一旦入政事堂,哪怕就是当上了平章军国重事,在一干主事者的心目中,也不如一个海司主帅有用,要不怎么说“县官不如现管”呢,这么问就是要讨他一句实话,倒底是入朝为相还是继续执掌海司。
“你小子。”叶梦鼎无奈地摇摇头,本不欲讲得太过明白,可是谢堂同他后面的人也是得罪不起的,再说那生意自己府上也有一份,不得不先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老夫早就远离了朝堂,又怎会再来搅这趟混水,圣人那里也好,你们这些人也好,老夫都是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等老了,如今这朝廷是你们年轻人的。”
五十多岁的谢堂被他称为年轻人,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闻言不由得点头。不管从哪方面讲,面前的老者是可算他的前辈,要不是自己有个当朝柄政的姑姑,哪来的资格这么站在这里说这许多话。
叶梦鼎是最后一次说这种话,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厌倦,看上去仿佛同他致仕之时一模一样,朝堂上下勾心斗脚不断,想做一点事情何其难也。还不如仗着这份老资格离得远远得,至少他就算做了什么,也不会像李庭芝那样为人所忌,年岁摆在那里,谁会同一个行将入土的人计较呢?
城下的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从这里到户部所在的那条街上守护森严,一辆辆蒙着青布的牛车不断地被拉来,沉重的负载压得青石板“嘎叽”作响,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少消息灵通者已经猜到了大致情形,却不知道这么干的意义何在。
临安城太大了,远远不像刘禹嘴里所说的那般,这点死物又济得了什么?如果可能,叶梦鼎更想搬走那些宫殿、屋舍、街道、坊市,最好是一砖一瓦都不留给鞑子,那才是大宋的精华,可惜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但愿一切都像那小子所说的吧。
“当年我们失去了汴梁,于是重建了临安,如今我们也可以没有临安,再造一个繁华十倍的京城。人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财富,而是没了尊严,否则就算是琼海那等蛮荒之地,亦能变成璀璨的明珠,丈人信否?”
很少有人会在他耳边讲这些慷慨激昂的话,因为他早已过了热血沸腾的年纪,可是从刘禹这样的年青人身上,叶梦鼎看到了一些久违的东西,曾几何时自己身上有过又被无涯的宦海磨去的,那些东西就像眼前的金子一样闪着光,那才是大宋最宝贵的财富。
他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去亲眼目睹一番女婿嘴里的那个明珠,人一老就不想走了,庆元府可能就是他的终点,那是京师的后路。如果形势真得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这座巨大的城池是守不住的,叶梦鼎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不光是缺少战士,更重要的是缺少意志,那时自己将会发挥无可比拟的作用。
“升道,此处交与你了,老夫还有些事要去做,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拍了拍身边这个五十多岁的年青人,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马,后者明显有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不知道是因为叶梦鼎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复呢,还是看到那些日夜牵挂的金银终于被送走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人早已经上车而去。
“与权,这样的措置,叶少保那里肯定是过不去的,老夫以为你是不是再会同枢府商议一下,拟个更妥的法子出来。”
“平章,总共就那些钱,哪里没有紧要用处,这已经是想无可想的法子了,不若你同留相商议一下,这番赏赐不从军费里出?”
陈宜中一脸苦相,留梦炎掌着度支、户部,好说歹说也只分给了他四十万愍,这点钱够干什么?南方还有场战事在打,边关处处告急,要增兵就要派饷,大宋可是募兵制,一人的费用五倍于元人,更何况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御营整饬,他恨不得每一文钱都投进去,哪舍得再多拿出来。
留梦炎的样子比他还难看,他觉得和议成了,军费就不该再增加,相反应当削减才对,自己是多拿了一些,可开支更大,国家财政处处是亏空,赋税还没有收上来,就连官员的俸禄都不够发,关系多少人家的生计,他哪敢去得罪?
王熵见他一言不发,哪里不知道其中的难处,僧多粥少,都在勉力维持,没有这些还好,一有了就是个纷争。陈宜中说得是实情,京师空虚不是长久之计,募兵势在必行,不真金白银的拿出来,谁会去平白无故刺上一脸?
“既然这样,你二人各退一步,一人多出五万,凑足二十万缗,对上对下都有个交待,好歹送走了他们,莫要在这京师闹出乱子来,那时我等万死莫赎。”
不得已,王熵只能采取这种和稀泥的办法,别的且不说,如今水军数万官兵、上千船只就顶在临安城下,这要是出点事连平叛都做不到,因为他们是水军。这个道理谁都懂,陈、留二人没有更好的法子也只能无奈接受,这就是王熵所能发挥的作用。
“诸位相公都在啊,老夫好久不曾来,几乎迷失了方向,害得诸公久候,恕罪恕罪。”
人还没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就传到了房中,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迎出门时,脸上早已经换成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荒草、野地、空屋、街道,大量的脚印、马蹄印都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说曾经是因为,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到处都是一片死寂,除了偶尔窜出觅食的野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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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这一切让张弘范连发作的心情都没有了,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恐惧!是的,只有这个词才能诠释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一支上百人的骑队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掉,离着重兵驻扎的广济县城不过区区十几里。
他的心里在滴血,事情已经过去十余天了,他一直以为耽搁这么久的日子是因为他们被护送到了鄂州,直到那边来信相询,为什么被释放的其他人都到了,唯独不见解家父子?这才感觉到可能出事了。
这怎么可能!那支骑军虽然只有百人,可却是他张弘范的直属亲军,每一个都忠心耿耿不惜性命,宋人要做到一个不留地全歼,出动万人大军都未必能成,怎么就会连个报信都没有回来呢?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是的,在他心里,要说谁会这么做只有可能是宋人,什么原因他不清楚,从挑的这个地方来说,不归宋人管,元人又没有力量,可见也是精心谋划的。这一切做得太干净了,让人无从猜想,就像是张弘范的头脑中突然一个机灵,就像是江州那几起案子一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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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大十里,一寸一寸地给老子找,某就不信了,会没有一丝痕迹留下!”
他高据手上抬手下令,身后的三千人马立刻分头行事,按照划分的区域展开搜索,一时间人声马嘶,让方才还荒芜一片的土地多了些人气。
当然是不可能毫无痕迹的,李十一他们已经尽量做到小心谨慎,将死人、死马、兵器、箭矢通过带来的大车全都运走,可是时间有限,任是谁也无法做到一点都不剩下,于是过了没多久,一个又一个的发现就报到了张弘范这里来。
“禀万户,镇外一处茶棚发现打斗的痕迹,地上有大量的血渍,据老卒推断,应当就在十日之前。”
“镇中也有发现。”
“四周有车辙印,看情形所运之物颇重。”
线索一条一条被汇总过来,张弘范站在那处茶棚里,看着到处是眼的竹壁,这毫无疑问是箭矢造成的,这里应该就是他们出事的地方,对方人手要更多一些,他们被压制在了一片小小的区域里,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
时间过去太久了,地上的泥土呈现出一种禇褐色,长于战阵的人都知道,这是由于鲜血浸入地下所形成的,到处都是蚊蝇乱飞,空气中似乎仍然弥漫着一股腥气,张弘范却浑然不觉,他在心里试图还原当时的画面,更想找出是哪个天杀的下的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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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的眼光被地上的一个事物所吸引,顾不得肮脏的感觉,张弘范走过去将它捡起来,**黑乎乎的,然而从缺口看得出这是人所咬的。他伸手擦去上面的泥土,露出了事物本来的颜色,那是一块饼子,正是军中最常见的干粮,事情很明显了,事发的时候,他的人正在进食,所以没有多少防备,而敌人则先攻击了他们的坐骑,让他们不得不固守待援。
“可是九叔?”
张弘范的思索被一个叫声打断了,从镇中的方向几骑被他的手下带过来,当先的一个年青人是他认识的,可是见到此人,张弘范有些羞愧的感觉,因为他姓解,是失踪的解氏父子的亲人。
“九叔,我父兄他们”
解呈贵的脸上有着十分焦急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丝期望,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亲人的关怀,张弘范有些躲闪他的视线,闻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郎,莫心急,还不曾发现他们的尸首。”
这种话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现在张弘范也只能这么说了,他带着解呈贵为他解释方才的发现,对方做得这么干净,不一定就会要了他们的命,没准是掳去了远方,或许某一天就会收到收钱赎人的消息呢?
“万户,弟兄们在草丛中找到的,你看看。”
手下递来的东西是一支弩箭,深深地扎进了泥土里,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没有被对方带走,方圆二十里居然就只找到这么一只,真不知道是敌人做得太好,还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然而张弘范一拿到手里,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只弩箭就是他军中所用的那种,同宋人的有所区别,上面的金作标志也证实了这一点,这有什么用?不但于事无补,还显得更为扑塑迷离,要是真的找到一只宋人所用的,好歹还能当个借口,张弘范这一刻只想骂娘。
“此物不是我军所有么?”
解呈贵惊讶地说道,将他不愿意说出口的那个事实揭露了出来,张弘范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大家都知道的事没必要否认,而要怎么去解释却让他有些苦恼。
“二郎,此物确是我军所用,不过若是宋人所为,他们当然大可伪装成我军,以此迷惑人心,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事情既然出了,九叔应承你,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自己一定能救出解氏父子,现在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万一话说得太满,到时候交不出人会造成麻烦,毕竟是自己的人在护送,出了事他有一定的责任。
解呈贵显得很失望,让张弘范起了些恻隐之心,解家人丁不旺,与他同辈的解汝楫只有两个儿子,当然他还可以再生,前提是如果还活着,眼下解家大房就只有眼前这么一根独苗了,说不定今后就是解氏的族长,张弘范不介意同他更亲近一些。
“二郎,你可知严家同你们有什么过节么?”
“严家,哪个严家?”解呈贵不明所以,这倒不是装的,他根本就没听说过江州发生的事。
“东平严家。”
根据目前的线索,张弘范有了一个合理的推断,严家也消失了一个人,线索同解家有些关系,而现在解家一下子不见了两个,谁知道会不会是两家之间产生了什么对立,这一刻他倒是希望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那样就会少了许多责任。
解呈贵在脑海里回忆着九叔所说的这家人,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张弘范的思维被带跑了题是他所愿意看到的,可是他无法进一步帮他证实。因为家中还有个老爷子在,这样的谎言太容易被戳破了,解呈贵思虑良久还是摇了摇头,张弘范并没有气馁,也许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他不知道也很正常,看起来事情有些失控了,很可能最后要上交到朝廷,已经不是他这个万户能做得了主的了。
泉州围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金明这个广州督府却从来没有踏足过广州,而是将幕府和行辕直接设置在了城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奉天讨逆”的大旗公开地竖了起来,围城而立的兵营每一天都在扩大,远远地看去就象是一个集市,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有过一次攻城战。
随着钧命被送达各路、府、州、县,陆陆续续地就有兵马开始向这里集结,哪怕是为了应付差事,多的数百人、少的几十人,金明都是来者不拒,强壮些的编入行伍每日里操练,差一点也不要紧,只要有把子力气充个厢军一样有用处,当然弱得连道都走不动的几乎没有,行军本来就是第一轮淘汰。
就这样蚂蚁搬家似地,居然也让围城的总兵力超过了五万,只不过一人多,事情就会很烦,调配安置起来就需要更多的人手,金明帐下最缺的就是这类人。不得已,尚在病中的张青云、甚至于路过这里准备去琼州的叶应有,都被他拉来临时充任了幕中文吏。
“义之,南剑州新到的五百乡兵,仍是按之前议定的法子办理,这登记造册之事,就要劳烦你多费心了,他们的营地在城北,你去的时候带上几只羊,当是劳军之用吧。”
中军大帐里,金明叫着叶应有的字吩咐道,对方不是他的下属,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公子,因此语气中就带着些客气,不但没有疾言厉色,还会详细地解释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因为这不是在海司,没有多少认得他的身份,金明不想出现什么不愉快的事。
不过他这种想法有些多余,经过那次长谈,叶应有已经在努力摆正自己的位置,又有了海司那段时间的历练,虽然还做不到刘禹那样同普通军士打成一片,可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天生的大气,事实证明一个文人只要不整天摆出一张臭脸,对于普通人来说更容易赢得尊重,而叶应有恰恰就是这么做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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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金明的态度也让他非常满意,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他已经了解了对方其实是个心很细的人,就比如说这一次,让他带上东西其实就是给他做人情,军营里的丘八都是现实货,要折服他们要么有过硬的本事,要么就是这种时不时的来点小恩小惠。
“督帅,那种高地角羊肉质鲜美,京师都等闲难见,不若养着吧。那些兵某看了,虽是乡兵,身高体形比之寻常禁军都不差,某以为他们缺的倒不是吃食,后营中还有些军械,若是督帅同意,某想带些去与他们换装,不知如此措置,妥不妥?”
叶应有的积极性一上来,上面又没有那个要求极严的老子压着,这些简单的道理自然会想得到,不光如此还时常能够举一返三,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当然这样合理的建议金明也是欢迎的,当下便点头应允。
乡兵多以弓箭手为主,不像禁军那样对人的要求高,这批兵源的底子不错,金明也有意加以收编,不过现在还不能急,毕竟二者的职能不一样,待遇也就不同,当兵讲求的是自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刺字的。
金明笑着将他送出帐外,看着叶应有风风火火地上马而去,让他想起了恩公的长子汪麟,也是差不多的出身,一直在军中帮忙,当然还有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刘子青。
他的中军大帐位于城南的一处高地上,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大营的情况,城外的坊市都被清理了出来,空地被用于扎营和操练,这支大军人数虽多,可绝大多数是畲人,从来没有过正规的训练,这样的兵是上不得阵的,金明当然不会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于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操练,在他的要求下,四万多畲人按照宋军的编制进行了整合,他带来的两千多中军作为中下级军官被安插了进去,而主官则多为畲人各部的首领,这样一来避免了矛盾,让练兵工作得以有序地展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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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大营内便是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畲人能够主动出战,自然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丢掉性命都不怕,平时累一点也自然算不得什么,唯一让人头疼的是,军事技能倒还罢了,军纪却是个伤脑筋的事,想想就知道,一群懒散惯了的人,突然要求他们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这不行那也不行,其混乱程度可想而知。
他的人都是些粗痞,当然不会什么素质教育,看到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手里的鞭子就招呼过去了,嘴里更是骂骂咧咧地不停歇,颇有些后世老美军营的范儿,不过饶是如此,那些歪歪扭扭的军列还是让金明大摇其头,如果这是他的兵,早就亲自抡棒子上了。
没办法呀,宋军最讲究的就是阵法,几万人的大阵,能够做到列而不乱、行而不散、遇敌不溃的就可称良将了,而这些远远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全靠着平时一天天枯燥无比地训练,就是比之后世的阅兵集训也不会差多少,做得差的可是会丢掉性命的喔。
耐心,一定要有耐心,金明不得不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他们才从军没有多久,一切都不能同日而语,为此,至少短期内他是不会考虑去攻城的,那样除了白白丢掉性命,剩下的就是打击自己的士气。
然而城里的人却不得不防,带着数万乌合之众,城中的守军只要稍有能力,就一眼看得出来,这种军队最怕什么?混乱,而要造成混乱,没有比袭营更直接的事了,建康之战的胜利靠的就是夜袭导致的混乱以至于最后全军崩溃,这是金明最大的功绩,他自己现在处于攻城的位置,当然更加不敢轻视了。
于是,开始围城的第二天,他便亲自带着全军和强征来的民夫一共二十万人,在城下就这么当着守军的面,挖下了一条围着整个泉州城的壕沟。紧接着,在已完成的壕沟后面,总数超过十万的民夫在大军的监控下开始了一项宏大的工程--筑墙。
结果就是,在大营都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情况下,一道不算很高的墙壁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出现在了城外,然后这道墙被加宽加高,变成了大营的外围,用的材料就是城下被拆除的坊市,这些民夫除了一日三餐,没有任何报酬,因为他们全都是本地人,同城中的叛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一种变相的惩罚。
封建社会没有什么法不责众,泉州反乱已是事实,想要株连都不需要什么名目,户籍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在朝廷数万大军的眼皮底下,这些本地人不得不俯首贴耳,他们能怨恨的,就是城里那几个将全州拖下水的人,每日里都要指着那边骂上一通,以发泄心里的怨气。
大营安稳了,才能心无旁鹜地进行大练兵,这也是刘禹对他的提出的,攻城不是目地,泉州是一座坚城,强攻除了牺牲巨大,还会让那些叛军同仇敌忾,绝望之下不得不垂死挣扎,最后即使破城了也会得不偿失,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敌人没有援军,随着时间的推移士气只会越来越低,这样一条巨大的围墙,对守军的心理打击是很大的,试想一下,人家既不和你打,也不怕你跑,你还能干什么?等死么。
而金明还有一招杀手锏,等到适当的时候使出来,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眼下还不行,他望着远处的城池,那里已经没有了大宋的旗帜,而总有一天,自己会将它重新插上去,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了。
城外的港湾处,冲天的大火已经熄灭,这场火带来的损失是巨大的,二千多只海船被付之一炬,大半个码头附近的房屋被烧毁,上万的船工和百姓无家可归,泉州港这个大宋曾经最为繁华的通商口岸,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了。
“再下去几个人,撑木还不够,多立上几根,将那几处都补补。”
杨飞一脸的疲惫样,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被大喇叭这么一扩散出来,变得瓮声瓮气地,就连熟悉他的人都未必能听得出来。
他正在指挥一群人搭建栈桥,没有这个大船就只能用小舟一趟趟地往返,算得上是港口的必备设施。可是如今的泉州码头已经一片狼籍,码头下面到处都是漂浮的残木、灰烬、破帆、碎片,海水则呈现出一种暗黑色,就像是被墨染了一般,他不得不投入大量的人手去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以求能尽快地至少是部分恢复码头的功能。
这一次收获最大的就要属他了,朝廷新的任命已经通过快马送到了他的手中,现在他成为了新组建的琼州水军都统,这意味着他将有权建立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船队。船已经有了,此刻就泊在港外,而人,遍地都是,泉州这里随便抓个人都是优秀的船工,因此杨飞一点都不觉得有多辛苦,一颗心早就已经高兴地快要蹦出来。
这一切在数月之前根本不可想像,那个年青官员对他所做的承诺竟然全都成为了现实,仿佛就像做梦一般,有了希望就有了动力,而现在杨飞的心更大了,他相信无论多么宏大的构想,只要是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就一定会实现。
长长的栈桥渐渐成形,修成之后,外面的大船一部分将留在这里做为监视,一部分则会载着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去琼州,他们现在别无选择,因为名义上还属于罪属,官府的力量是巨大的,不想接受的话就只有一个下场,没有人愿意走到那一步。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将成为他的兵员,强迫也好自愿也罢,都比去本地招募要容易得多,反正之前就是做得这种活计,跟着谁干不是一样?
五天之后,第一批船队到达了琼州港,随船而来的是大批眼神呆滞、神情无助的百姓,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因为从传统意义上讲,琼州就是一个流放之地,之所以这么说,当然同他们下船之时所看到的有关。
事实上,不光是他们这些初到琼州的人,就连离开辖地不过月余的琼海招抚使姜才都有些吃惊,就如同后世习惯了慢节奏生活的人,突然来到了某个大城市,发现那里的一切都与想像中的不一样,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他这一趟是奉命回来的,政事堂对弹劾他的奏书采取了冷处理,一方面是叶家摆平了告状之人,另一方面泉州战事正吃紧,这个时候不好让他停职待勘,于是就去函让他接受质询,人选嘛当然是已经到了琼州的黄镛。
“陈参议,怎好劳你亲自来迎?”
下了船还没来得及看一看治下的变化,陈允平就迎了上来,两人并没有隶属关系,也算不得相熟的朋友,姜才有些诧异。不过前者面上有些急色,一把将他拖到了边上,支吾了半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那黄侍郎到了?”姜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他想不出陈允平会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
“既然你已知晓了,那某便说了,黄器之到了好些日子了,话里话外都有些试探之意,他问了田地之事,还在打探黄二娘的来历,是否东窗事发了?”
对于陈允平的关心,姜才有些感激,他明白对方担心什么,自己这个主官如果出了事被撤换,前来接替他的未必再会这么上心。小说站
www.xsz.tw人走政息是官场常态,那样的话琼州的发展就会被打断,甚至是倒退,这是陈允平不希望看到的。
“参议放心,某已接到京中谕令,回来就是找这位黄侍郎的,有什么事情说清楚了便可,还没有到那一步。”
姜才的话让陈允平放心不少,他知道这种类型的质询其实就是放了一马,毕竟私底下里可操作的余地会大许多,到时候交一份过得去的辩书也就是了,没有哪个相公会为此再度派员下来。
因为临高那边条件太差,黄镛一直都是住在琼州城这边的,隔三岔五的才会去看上一眼,反正具体的事情有别人去做,他只要等着工程峻工即可。
看到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自己走之前交待的那些事大都变成了现实,姜才的心情很愉快,一边走一边听着陈允平的介绍,后者的确是用了心的,完全当成了自己的事业在做,这让姜才的好感更甚。
“上官容禀,奴逃出来之时不过十五岁,哪里认得姜招抚,到了这里之后,生活无计,全靠着夷人收留,这才活了下来,这些事除了上官,奴不曾同任何人说起,又如何扯得到姜招抚头上?”
“你是说,你的身份,姜招抚并不知情?”
还没走进招抚司的大堂,二人就听到堂上传出对话声,一个女声正是黄二娘,而发问的男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就是黄镛了。栗子小说 m.lizi.tw姜才不等二娘答话,脚下快步上前,一下子就冲了进去,倒是把陈允平给拉在了后面。
“这件事姜某知晓,还是让某来答侍郎的话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堂上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二娘看到他面露喜色,黄镛也同样露出一个笑容,站起身走过来,堂上除了他们并无别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公堂审问的样子,倒像是在拉家常。
“姜招抚,别来无恙。”
“侍郎安好。”
姜才哈哈一笑,两人其实是见过面的,那还是在建康战后,黄镛做为宣慰使者去点验战功,中间还发生了一些变故,不过大体上没有什么冲突,对于姜才的战功他是认可的。
“冒昧登门,实非本意,不过朝廷下了旨意,也只得循例来问问,有唐突之处,各位莫怪。”
“侍郎说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公事,没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何况日后还要在一处共事,正该多多亲近才是。等到那边开了埠,少不得还有叨扰之处,侍郎亲自登门,姜才实是欢迎之至。”
三个男人各自客套一番在堂上坐下,黄二娘自觉地充当起了侍女,为他们端茶递水,黄镛见她毫不避嫌,心中暗暗称奇,这与他所见的江南女子大相径庭,估计正是如此才合姜才这种老粗的味道吧,至于相貌,实在是过于简朴了点,他想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个形容词出来。
“二娘之事,京中另有呈报,这是姜某来之前刚刚收到的,侍郎不妨一观。”
说罢,姜才就把枢府发来的谕令递给他,上面说得很清楚,关于逃人一案,据查已经有了分晓。此女同主家已经没有了瓜葛,身契、婚凭、和离文书俱已交与了叶府,从理论上讲她现在是叶家的人,而叶家放了个侍女在琼州,是为了准备府中二公子的到来,所谓逃人云云都是谣传。
黄镛当然知道这上面是胡说八道,人家正主刚刚才向她交待了一切,不过事实俱在,就算是伪造的,前主家都已经不追究了,不相干的人又凭什么去管?真是好手段啊,叶府这尊佛,足够罩着他了,解决了这个主要矛盾,其他的那些还是问题么。
“二娘是吧,恭喜了。”
黄镛没有再纠缠下去,将手中的文书递与她,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他知道对方是识字的。果然黄二娘看过之后,先是不敢置信,接着是喜极而泣,当了十多年的逃人,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说法,自己终于不再是黑户了,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
“田地之事姜某是用了强。”姜才等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不过事情别有内情,地主王家有通匪之嫌,这些产业本当可以直接籍没的,某念在他等是迫于无奈,以公价收了来,这些都有宗卷记录,侍郎若是想看,某这就着人调来。”
既然姜才这么坦白,黄镛也就估且一看,案子没什么复杂的,就是为了让匪人不祸害自己在城外的产业,王家答应了他们的一些条件,送了些财物等等。这是惯常的做法,可算可不算,姜才的处置,并没有不妥之处,更谈不上强占,黄镛点点头,将卷宗放到了几上。
“如此一来,事情就清楚了,今晚某就写奏书,招抚也准备一份辩状,明日一同发出去,料得诸公也不会再做计较,某也可安心做些事了。”
过场走完,黄镛也觉得轻松了许多,这毕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搞不好就会影响到相互之间的关系,他在这里一点根基都没有,什么都要靠着姜才这位主官,能不得罪的还是不得罪的好,虽然清高但他也不是一个迂腐之人。
“不知侍郎对琼州有何看法?”
“大开眼界,不过如此多的工程赶在一起,人手似乎不足。”
黄镛一下子就看到了关键之处,琼州本地人口太少,其实是撑不起这么大的基建工程的。可是刘禹也是没有办法,信风将近,蕃商越来越多,留给他的时间却很少,这才不得不大兴土木,否则到时候连个棚子都没搭起来,人家凭什么相信你?
“人手么,已经有眉目了,这一次某回来就带了不少,之后陆续还会有许多,侍郎且放心吧。”
“喔,可是泉州”
虽然姜才故作神秘,可是黄镛知道他是从哪里来,既然是这样,那人手的来源就不言而喻了。泉州可是个望州,人口超过五十万,哪怕只有五分之一被发送过来,那也是十万之众,有了这么多人手,什么样的工程做不起来?对于他的猜测,姜才没有答话,端起茶遥遥一敬,黄镛会心地回了一礼,一切都在不言中。
首都国际机场的三号航站楼外,进出港的旅客形成了一道络绎不绝的人流,这里是全球最繁忙的空港,没有之一,每年的行人吞吐量超过了十亿人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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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和他的小组随着人流走入大厅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也为这一数据做出了贡献,他们此行的目地当然不是哪个国内或是国际的城市,而是前方隔了几十个身位的一个背影,这个人已经被他们研究了快半个月,而今天很可能是最后一天。
“机场方面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可以直接进去,目标购买的是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单程机票,目的地是旧金山,离起飞还有半小时。”
耳机中传来楚青的声音,王冰知道她此刻正在监控中看着自己,会意地微微一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目光仍然盯着那个背影上。随着人流过安检的时候,他出示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工作证,那个有着甜美笑容的女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就放了行,显然早就得到了指示。
从目标的行程来看,王冰他们的工作已经到了尾声,可是很多意外往往就发生在最后一刻,因此他们并不敢松懈。只有当飞机安全离境的时候,才算是任务完成,局里对此有个专门的名词--“送瘟神”。
“能不能再拉近一点。”
机场监控室里,楚青指着当中的一个屏幕问道,目标进了候机大厅就没有过多的动作,而是找了一个坐椅在那里看书。王冰坐在他侧后大约三排的地方,手中拿的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好笑的是,为了避免太过明显他戴上了一付硕大的墨镜,配上休闲的t恤和牛仔裤,如果再加上一头长发,活脱脱一个摇滚青年。
调整了焦距的**仍然无法看清书本上的字,只不过从偶尔露出的一侧,可以看到书名《华夏人民抗倭战争实录》。这是宣传部门为了配合阅兵仪式新编的,各政府部门都有强制的*任务,楚青他们处也有一本,不过很少有人去看,而在镜头里,目标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露出赞叹声。
除此之外,目标的行李很简单,一个不大的蓝色拉杆箱就是全部了,没有任何的托运行李,似乎跑这么一趟就是为了看阅兵。看他的样子,与王冰他们应该是同龄人,而实际的工作经验却显示此人是个老手,那么他的目的究竟会是什么呢?楚青托着腮,盯着那张侧脸沉思。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当大厅里响起了要求旅客换牌登机的通知,所有候机的乘客都站了起来,目标似乎并不着急,慢慢地合上书本打开箱子放进去。王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墨镜后的眼睛里看着这一切,目标站起身来四处望了望,等到大部分旅客都去排队登机的时候,他却拉着箱子走到了王冰这边,小组所有的人包括正盯着监控的楚青都紧张了起来,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算了,你们肯定知道我的名字,不过,被你们照顾了这么久,我却不知道你们的样子,会很遗憾的喔。栗子小说 m.lizi.tw”目标一口的台普,就像宝岛电视里那样子。
王冰默然地看着他伸出的一只手,目标一直知道自己被监视,这本来就是他们有意为之的,临到走了来这么一出,是想叫板么?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接这个茬。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想我们不认识,你的飞机似乎就要起飞了,不怕误了点吗。”王冰站起身,却没有摘下墨镜,也没有回应对方的握手。
“那真的很遗憾,我只是想表示感谢,到了这么多地方,还从来没有受到这么隆重的保护,是叫保护吧,华夏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我还会再来的,那么byebye喽。”
目标笑了笑收回手,摆了摆做出一个告别的姿式,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他耸耸肩转过身,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加快了脚步,方向却不是正在排队的旅客,而是大厅的中央。
一直跟随着他动作的王冰视线突然凝固了,脸上呈现出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眼神中没有了目标的身影,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想要挪动的脚步,努力控制着想要飞奔过去的心。
楚青在监控里看到,目标快步走向了站在大厅当中的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一袭红色连衣裙,样式很老旧,然而穿在她身上却给人一种清新和活力的感觉,从拉近的镜头上看,女孩子的目光朝向大厅之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镜头里,目标上去同她说了一句什么,女孩子毫不理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在坚持了一会之后,目标才悻悻地离开,一边转身一边摇着头说着什么。而王冰?楚青突然发现,王冰的脸没有朝向目标的方向,而是对着那个女孩子的身影。
戴着墨镜的王冰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楚青打消了在耳机里提醒他一句的想法,她有个感觉,王冰肯定认识这个女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正在执行任务的关系才没有上前去相认,然而很快她就迷惘了,目标已经走进了通道,他们的任务基本上结束了,而王冰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个女孩子也是一样,在这一刻,楚青感觉到天地之间似乎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弥漫其中的不是空气,而是哀伤。
从王冰的角度看过去,女孩的脸上没有什么泪水流下,她的恬静一如往昔,嘴角微微扬起,王冰知道如果笑起来,那里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甜得能融化自己的心,那是他既渴望又害怕的。
如果走近,就能看到女孩的眼睛里闪着光,那里面除了哀伤,还有着无尽的留恋和不舍,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生怜意。大厅上空响起了最后一道催促的声音,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王冰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看着那一抹红影消失在通道后,一种撕裂般的感觉从他心里生起,就像最心爱的东西被人抢走,再也追不回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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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王冰。”
楚青的声音就像是从天空中传下来,将王冰拉回到了现实里,面前的通道空空荡荡,大厅里重新堆满了候机的人群,一切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转过去楚青就站在他的身边。
“飞机目标已经飞走了,我们现在要回局里去,你怎么样,没事吧。”楚青的眼神中含着关心,看得王冰心头一暖。
“没事,走吧,路上总结一下,写个报告交给冯处。”王冰挤出一个笑容,可是大部分都被那个墨镜挡住了,楚青只能看到他的下颌肌肉耸动,又好笑又好气,一把将他的墨镜摘了下来。
“还带这个,觉得自己很酷么,也不怕走路摔一跤。”
摘下墨镜的一刹那,她清楚地看到了王冰的眼中有一丝悲痛,不过转瞬之间就消失了,笑容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仍是初见之时那个阳光而帅气的大男孩。任务结束了,心情自然轻松下来,两人开着玩笑,走向了航站楼外的停车场。
中环世贸22层的公司总部,苏微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看着窗外,马路上的车流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黑线,行人像蚂蚁一般匆匆来去,或许那里曾经有过自己的身影,在仰望着那一层层高楼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一间吧。
这间屋子紧邻着边上的总裁办公室,与胖子那间总经理的一样大小,从最初的忐忑到如今的坦然,她能想像外面同事之间的议论,就算说得再难听,还能比得过当初打工时的那些吗?苏微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咖啡,脑中好像有了一点思路,赶紧转身放到办公桌上,自己拿起笔记下了刚才的所得,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她的工作实际与公司里的不相干,相当于是刘禹的私活,只有需要用到公司的资源时才会同他们打交道,因此平时很少会有人前来找她,原本以为是胖子又有什么活动要她出席,抬头一看却是公司负责财务的赵大姐。
“赵姐,有什么事吗?”苏微注意了一下时间,还没到饭点,她不禁稍显疑惑地问了一句。
“小苏苏助理。”赵大姐将习惯的称呼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赶紧纠正道。苏微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她知道对方既然这么称呼,那肯定是为了公事。
“苏助理,这里有几笔账,原本我是想等刘总来了请他过目的,可是都这么久了,他一直没有出现,只好上你这来,你看是不是”赵大姐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
苏微一听就愣住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公司上班,大致的情形她也了解了一些,这间公司是刘禹独资所有的,公司的管理上基本上由胖子负责,说正规也正规,要说不正规也行,反映到财务这一块就是如此。
谁都知道刘禹这个总裁经常性不见,不光找不到人,就连电话也打不通,这么久以来,见得最多的还要数她这个总裁助理,就连胖子等人都比不上她,所以公司才会有那么多流言,私下里已经称她为“老板娘”了。
“老总怎么说?”
“这账就是老总报上来的,除了刘总,我看谁也处理不了。”赵大姐露出一个苦笑,要是胖子能处理得了,她何苦还要走上这么一遭。
苏微无语地接过账本,虽然现在都普及电子化,可是原始凭证还是要用传统的方法来管理,这上面就是一些需要报销的*,苏微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上百张之多,总数达到了几万块,名目都是“招待费”。
她不知道刘禹给胖子的额度是多少,但能让财务为难,肯定是个不小的数字,这个数字又只能让刘禹自己来确定,否则到时候就会说不清楚。赵大姐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她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不过是个打工的,谁愿意去得罪自己的上司呢。
很明显,赵大姐这次来不是为了让她做主,而是打听刘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可是苏微又哪里会知道,真要说的话她比任何人都更要想。这一回消失的时间有些久,离着上回来帝都,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苏微不自觉得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很希望它能感应到自己的想法,可是显然事情总不会永远那么巧。
“这几笔暂时不要入账,我有机会先问一下老总,把它从总帐里分出来,单独列个明细,以后老总的费用都这么处理,先就这样吧,赵姐。”想了想,苏微还是决定先不要处理,毕竟刘禹和胖子的关系她是知道的,以前者的性格未必会将这些钱放在眼里。
“好的,我记下了。”
不知不觉中,苏微的话已经带上了吩咐的味道,赵大姐没有任何迟疑,她只要有人负责就行,至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老板娘”,谁会在乎呢,没准有一天,工资都是从人家手里发,现在的社会不就是这样子。
“老总上个月的费用是多少?”在赵大姐准备告辞出门的时候,苏微突然将她叫住。
“三万块。”
都没有去翻手中的账本,赵大姐就脱口而出,要不是这个月的费用突然翻了几乎一倍,她也不会来自找麻烦,胖子的这类费用每个月都在增加,由于公司的业绩也在增长,这些支出当然是必要的,赵大姐一直都不曾留意过,直到这个月的暴涨,才让她有点担心,因为这已经远远地超过了胖子的工资。
作为公司的财务,每个人的薪资对她来说当然都不是秘密,面前这个年青的女孩子拿的就和胖子差不多,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的猫腻,当然谁也不会公开说出来,公司是人家的,愿意怎么做别人也管不着。
听到这个数字,苏微明白了她的忧虑,说实话,这个费用也超出了她的想像,胖子一直都有些不对劲,包括和陈述的关系。只不过自己究竟要不要去管,她心里也没有底,毕竟人家是多年的好友,自己只不过是个秘书而已。还没等她想明白,桌上的手机响了,她飞快地拿起一看那个号码,微微有些失望。
“阿姨,我是苏微,不好意思啊,禹子还在非洲出差,那里太落后了,连手机信号都没有。这次的工程有点复杂,可能要去得久一点,等他联系的时候,我一定会让他给家里回个电话,您别着急,不会有事的,我们公司去的人多着呢,国家在那里也有人,放心吧。”
刘母的电话不是头一次打过来,而她每一次打来都会同苏微聊上一会儿,甚至大多数的话题都不是刘禹,而在苏微自己身上。这样的聊天,她并不反感,自己的母亲不也是一样,不知不觉间,称呼也从“刘总”变成了禹子,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瞎话说多了,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可能相信了,她不知道刘禹身在何处,但是绝不希望他在那个充满内乱的国家,这一刻苏微的心思同刘母是一样的,只要能平安就好,只要能回来就好。
“报告我收下了,你们这些天辛苦了,休息两天,好好放松一下,两天后准时回到局里,会有新的任务交给你们。”
小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这是一群进入社会还不到一年的年青人,又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一次行动,虽然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战斗,但心上的那根弦总算能够松下来,回到家洗个澡再好好地睡上一觉,这比什么都强。
老冯敏锐地发觉到,王冰的脸上尽管有一个笑容,但眼神给他的感觉是冰冷地,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老冯很欣赏他的素质,并没有朝别的地方去想,当然他并没有发现,同样的神情也出现在楚青身上。
对于他们这些安全部门的人来说,工作只能说暂告一个段落,还有无数的目标等着他们去破解,松驰一下是必要的,有些习惯要慢慢地养成,不能操之过急。
回到办公室里,老冯将那些报告放到一边,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档案,照片上是个梳着短发的女孩,身上穿着军装。老冯认得那不是部队文工团的着装,而是野战部队去年才换的新式军装,档案上非常简单,可就连这份简单的档案也是他费了不少力弄来的。
联想到那天老魏的话,这个人的保密级别,连他都无法去查,如果老冯不是身处特殊部门,是肯定看不到的。而整个华夏的特殊部门并非只有他们这一个,想到这里,老冯不仅陷入了沉思,倒底出了什么事,会让这些人的眼睛盯上?
照他目前得到的线索,那个女孩的公开身份自然是假的,档案里也只有从军的经历,之后就是一片空白,他不相信那一次只是偶遇,更不相信那次偶遇是为了某个人,老冯敏感的神经再一次被触动了,他仔细地回忆着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刘禹曾经无数次试想过重回大都城时的情景,最拉风的当然是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某宝大军淹了它,然后在一声轰天巨响中变成一朵绚烂的大蘑菇。栗子小说 m.lizi.tw史书上大概会用几个字概括“德祐初,有异象,天降惊雷,云升百丈,光耀千里,城池俱为齑粉,人畜尽没焉”,那样爽吗?自然是很爽的,他只是个小市民,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考量。
仇恨就像种子,早就植在了心中,曾经以为已经淡了,暮了才发现它仍在悄悄成长,不经意间就会迸发出来。要说刘禹与大半年之前的自己有何不同,那就是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去面对这世上的残酷,只有直面生死,才能藐视生死,尸山血海铸就的是一颗逐渐硬朗的心,没有这样的心志,如何去吊打位面之子,这世上最强大帝国的主人。
现实不是演电影,许多时候都不会照着你的剧本走,此刻站在这座巨城之下,看着比当初更为拥挤的人流,刘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惊艳,尽管它仍是这世上最大的城市,名副其实的世界中心。
“侍制如此笃定,莫非此前来过?”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刘禹也知道他是谁。
廉希贤知道他不待见自己,却因此更加好奇,这些宋人里面,有惊惶不安者,如礼部、鸿胪寺的几个郎官,有心怀戒备者,如杨磊所领的那群护卫,有欣喜若狂者,如某吕姓副使,有面沉如水者,如枢府的几个随员。唯独刘禹这个正使的表情让他捉摸不透,那是一种看透世俗的平淡,既不冰冷也非炽热,仿佛就像俯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面却是空空如也。
“自然”刘禹脱口答道,见廉希贤的面色突得一变,不由得心中暗笑。栗子小说 m.lizi.tw
“汉家已失此地三百余年,有志者无不日思夜想,不过梦中所见,却不是这般。”刘禹指着前方的城池,好整以暇地说道。
原来如此,以为他有多淡定呢,原来玩的还是“诗词强国、地图开疆”的那一套,怪不得大汗总说这些南蛮子百无一用,除了能做些文章点缀朝廷门面,什么也不会。廉希贤点点头,没有追问“不是这般那会是哪般?”,免得让对方又说出什么促狭的话语来。
刘禹见他住了口倒还略微有些遗憾,这一路上差不多都是如此,每到一处廉希贤就会自认导游,拉着他各种介绍。过蔡州的时候说那是金人覆亡之地,到汴梁的时候说那里曾经如何繁华,可惜对刘禹来讲,不过就是后世的人去故宫浏览而已,百年沧桑对于跨越了上千年的他来说,已经激不起心中任何涟渏。
这一路上都很赶,元人似乎比他还着急,一个半月的行程只用了大半个月就到了,换来的就是浑身的不舒服。为了不在手下和敌人面前丢脸,刘禹强撑着没有下马,其实他现在最想的就是找个地方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最好一直到自然醒不用天不亮就起床赶路,而不是在这里装逼。
好在廉希贤的意思同他差不多,离开了那么久,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入宫去见大汗,汇报这一路上的所见所得,这要远远大过于他对刘禹的兴趣,反正人已经来了,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因此,派了信使先行进城通禀之后,他便自作主张将宋使一行安置在了城中的驿馆内,身为礼部尚书,这本就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
对于这样的安排,刘禹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没想到元人的驿馆在城内,一旦出了事想要逃脱会很麻烦,当然他指的不是自己,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慢慢再想法子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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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走的不是以前的顺承门,而是略为偏西一点的丽正门,这个城门正对南下的官道,看上去人流更为密集些,无数的大车从城中赶出去,至于他们会去往何处不问可知,这样的情形一路上到处都是,已经见怪不怪了。
廉希贤为他们安排的驿馆离着皇宫不远,对面则是元人的官府所在,看上去这一带在城中应该属于富人区,街面上显得很干净,出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倒不像海子市那样热闹。
“廉某要进宫去见鄙上,诸位先行安置,有何需要都交与他们,晚些时候,再来与诸位接风。”将宋使带到预定的位置,廉希贤同当地的管事交待了几句,就告辞而去。
这里的样式倒是同宋人的那边差不多,一座三进小院,最后面的主房是一幢两层的小楼,地方很大,安置他们这些人足够了。都有现成的规制,不必刘禹操心,手下就已经按照品级和职差进行了分配,正副使和几个品级较高的住了正房大间,其余的都在二进院子里,而最外边则护卫的禁军住所,五十多人分散在十多间厢房里,条件肯定要比军中大营里强。
使团代表国家,虽然不像后世那样经纬分明,也自有一番气派,当然国旗是不让升的。二层楼顶插着刘禹的使节大耗,门口把守的换成了杨磊的手下,他自己则被刘禹叫了去,带着几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房中翻翻拣拣,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中书,属下带人仔细查过了,没有发现有监听的迹象。”一番搜寻之后,杨磊再三确定了没有异常,这才返身向刘禹禀报。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杨磊还是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刘禹只是希望没有什么东西来打扰自己,他当然知道这世上不会有**的存在,要是有也是他自己装的。然而这并不表明本时空的人就不会监听,要知道这时空的建筑可没有多少隔音的效果,配合一些简单的工具同样可以达到目地,他就亲眼看到过那种精巧的设计,一种被称为“铜耳”的声音放大装置。
刘禹点点头,他的这间房居于二楼,想要不动声色地监听,必须要有非常完备的设施,找起来并不麻烦。既然杨磊他们没有发现,那就应该不存在,这也是小心使然,不这么做上一遍,他是不会放心,毕竟这是在敌人的地盘里。
“李十一吗,你等是否已经到了,现居何处,有多少人手可用,语毕。”等所有人都出去,刘禹吩咐他们不得打扰,这才关上门,拿出了藏于腰间的对讲机。
“禀侍制,属下已到城内商栈总号,其余人手分散于各处,城里城外都有,目前加上带上来的,共有四百一十七人,有何差遣,请侍制吩咐,语毕。”
李十一的声音很快传来,他比刘禹要早一天进城,为的就是召集人手和提前进行布置。刘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除了留给张青云和杨行潜的那一部分,还要除去留守在各地商栈中的人手,这已经是他能凑出的最大数量了,少是少了点,如果运用得当还是能起到作用的。
“眼下有几件事要即刻去办,拿出所有的资金,不惜代价,交好把守城门的汉军,官职不必太大,一定要有实权,缓急之时或许用得上。再则,监视城内城外所有驻军,盯着皇城各路出口,务必要掌握他们的行动规律,最后,帮我打探一个消息。语毕。”
“属下记下了,不过侍制,你等住处附近,也须得安排人手,万一有什么动静,属下怕接应不及,语毕。”这些事情,李十一显然是全盘考虑过,对于他来说,刘禹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这个你自行决定吧,总之一切要小心,不要大意,元人一旦有了察觉,必会全城大索,到时候解家的招牌也是无用的,语毕。”
刘禹知道元人没有多少防范意识,这个时空就是这样子,现代的谍报工作还要等到一战之时才会有。但这并不表明这样的工作就没有危险,刘禹特意嘱咐,就是为了提醒他们不要轻敌,更不要认为解家会是什么大树,否则付出的就是血的代价,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至于他自己,且不说有保命绝招,就目前看来,至少廉希贤没有杀他的意思,他的态度肯定会影响忽必烈的态度,那个人能被称为雄主,自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在招揽的希望没有完全破灭之前,他应该没有多少生命危险,再说了这些人心里自己不过是个小角色,还远没有到影响大势的地步。
得到李十一等人的消息,刘禹已经放下了大半的心,他做这些不光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还要考虑到使团中的其他人,自己一走了之是很简单,留下的那些就不一定了,元人的怒气只会发泄在他们身上,特别是那些普通的禁军军士。
人一旦到了目的地神经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旅途的劳累、身上的酸痛无时不在侵蚀着他的脑细胞,一种名叫“瞌睡虫”的生物悄悄爬了上来,刘禹只觉得眼皮下沉,人也渐渐地歪到了床上,此刻,天大的事都没有睡眠重要。
“看看我的中都海牙都带回了些什么?”
忽必烈一脸笑意看着这个年青的臣子,在其心目中已经当成了子侄辈,这句话既没有用蒙语,更不是汉话,而是廉希贤自己都很少用的突厥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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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贵的可汗,你最忠实的仆人回来了,很遗憾,他没有为你带上任何足以称道的礼物,除了一张纸和几个南蛮子。”廉希贤仆倒在地,匍匐着向前直到忽必烈的脚下,他的突厥语说得有几分生硬,甚至都不像是母语,忽必烈听完了呵呵一笑。
“起来吧,达甫,说说你的那个和约。”
拍了拍他的头,忽必烈换成了汉话,和约的条文其实早就通过快马送到了他的手中,他这么说只不过是想听一听和谈的细节。这个条文引起了诸人的不满,特别是最前线的阿里海牙等人,从效果上看,忽必烈也觉得过于宽纵了,同他印象中的宋人不太一样。
“陛下,宋人之中不乏有识之士,我等的动作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就是与臣同来的那个南蛮子,他是宋人的和议副使,说了一些惊人的话,在说出他的名字之前,臣想问一句,西北是否出事了?”
西北宗王反乱发生在廉希贤赴宋之后,而之前就已经有过先兆,只不过被他压了下去,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忽必烈也明白这一点,知道他所问的不光是结果,还有更详细一些的过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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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部断事官刘好礼自谦州逃回,据他所报诸王反乱,拘押了那木罕、阔阔出和安童,事由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伯颜带着人过去了,目前与他们在阿力麻里一线对峙,叛军得到了海都的帮助,最新的消息是,他们已经联兵逼近了阴山,威胁到了彰八里和别失八里。”
这是一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忽必烈的语气有些低沉,他倒不是怕那些人,主要是这个关键的节点上,突然来这么一出,让他很心烦,也打乱了一些原有的布署。
“原来如此,请问这是何时发生的?”廉希贤对那一带比较熟悉,一听就知道形势不太乐观,伯颜的兵力肯定不足,否则他们不会大胆进逼,只不过到了阴山山脉一带,基本上就是自家的地盘,防守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诸王所部全都以骑兵为主,那里倒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想要打出歼灭战几乎不可能,这就是海都为何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原因,他能理解大汗的烦恼,这人就像是一只苍蝇,吸不死你恶心死你。
“二个月之前,为什么这么问?”
“若是臣说,差不多那个时候,便有一宋人预知了所有的结果,大汗相信么?”廉希贤的话让忽必烈吃了一惊,他信的是长生天,那些鬼鬼怪怪的东西并不放在心上,他当然知道廉希贤不可能说谎话,这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一时间,忽必烈陷入了思考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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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他在二个月前就知道诸王叛乱了?”
“不光是这样,他还准确地说出了那木罕等人的名字,以及大元与其他汗国之间的关系,比如说海都等人不听调遣,屡次作乱,都哇为其羽翼,蒙哥帖木儿阴奉阳违,等等,这种事情从一个南人嘴里说出来,大汗认为可能吗?”
廉希贤将刘禹那天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出这些人的名字并不奇怪,可如此谙熟内情,连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都了如指掌,那就不得了了。要知道,这些关系就算是忽必烈自己也只能通过零星的情报去推断,甚至很多时候消息是滞后的,因为他们经常性地反复,忽叛忽降,真实的历史上终他一世都没有搞定任何一家。
“也许此人是从旭烈兀那里过来的也说不定。”忽必烈只能去照自己理解的推断,不过他也知道不太可能,伊尔汗国虽然有许多汉人在那里做事,可是极少会有人通晓这些,更别说他还去了宋人那里。
“不会的,此人是建康之战的功臣,至少半年之内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别处。”
廉希贤摇摇头,他就是想不通这一点,诸王叛乱不管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刘禹都不应该在那里,除非他有很发达的情报网。可是一个宋人万里迢迢地跑到西北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探消息,就是为了在半年之后摆自己一道?说出来鬼都不会信。
“是个武将?”一听到功臣两个字,忽必烈首先就想到了武人。
“文人,但不是一般的文人,据臣观察,此人于经书上未必有多大的造诣,不过却精于实事,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南蛮子。”
廉希贤面带苦笑地介绍了自己的遭遇,他倒是没有埋怨张弘范的意思。那种情况下,他们做出那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未必就是真想要了他的命,只不过事情没有成功而已,事后张弘范很郑重地向他道了歉,廉希贤却反过来安慰他,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碰到了,不过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也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江州是在这里么?”忽必烈注意地却是另一个方面,他在地上随手划了几划,一条歪歪的线就代替了大江,鄂州一带他很熟悉,当年在那里征战过很长时间,大江下游就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不过位置大致上是没错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又陆陆续续添加上别的地名,整个地图一直沿着大江划到了建康。回到江州的位置上,忽必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显然那是个很关键的地方,刚好卡在了南下的通道上,与隔江的安庆府一起扼住了大江的两头。
“这件事臣有欠考虑,不过和议之时宋人以此为条件,不可更改,否则便谈不下去,时间紧迫,为了换回咱们的人,臣只能应允了他们。”
其实这一切都缘于一个人,在交割江州的时候,廉希贤才发现了宋人的企图。这也难怪,没有人样样精通,他长于谋划,却拙于战略,本以为是个权宜之计,哪知道宋人已经有所准备,这也是他原谅了张弘范举动的原因之一。
“算了,不过一个小小的城池,朕相信它还挡不住朕的大军,好吧,现在来说说你带来的那个蛮子,他叫什么?”忽必烈扔掉了随手捡来的一截树枝,拍拍手问道。
“回大汗的话,此人姓刘名禹字子青,年纪与臣相当,已经在宋人那里做到了四品,此次宋人的使团就是以他为主。”
刘禹?忽必烈有一种在哪里听过的感觉,想了想又不得要领,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能够抽个空子见一见廉希贤已经算是放松了。既然想不到,那多半也不怎么要紧,忽必烈甩甩头,廉希贤今天带回的消息有点多,他还要需要慢慢消化才行。
“什么,伯颜不在大都城?”
听到这个消息,刘禹有些吃惊,之所以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他知道这人是攻宋的主帅,也是忽必烈最信任的人之一。栗子小说 m.lizi.tw眼下元人正在大举征发,他这个主帅的动作就要格外引人注意,刘禹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已经提前到达了某地,那就预示着战争将要爆发。
“属下仔细打探过了,此人是三个月之前回的京,在城中呆了不到半月就带着人走了。据留守的弟兄得到的消息,鞑子的西北地区发生了叛乱,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伯颜等人就是前去平叛的,不过一直都没有捷报传回来,看来情况不妙。”
他们两人身处的是大都城内的一处酒楼,元人并没有禁止他们的行动,在确定了忽必烈不会马上召见他们之后,刘禹便带着随从微服走出了驿馆。不出所料,身后跟上了几个人,不过一点也不像是监视,因为离得太近做太明显了,估计元人是怕他们惹出什么麻烦吧,刘禹也没把那些人当回事,他知道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些人。
进了酒楼之后,身后的那些人就停在了门外,刘禹带着人直接上了二层,一间临街的大房被他包了下来,紧邻着的就是李十一所包的一间,他要比刘禹早来半个时辰。酒菜上齐之后,楼里的伙计就被赶了出去,李十一则瞅了一个空子来了到刘禹的房间,一切都像谍战片里地下党接头那样,这已经被刘禹写入了他们的训练手册中。
“西北”刘禹一边嘴里重复这两个字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
这个西北可不是指后世的陕甘地区,而是更远一些的边疆省,甚至到了由前苏朕分裂出来的原中亚某个加盟共和国境内。实在是太远了,他不可能为此再建立一条通讯线路,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再说了,谁愿意去那种地方啊,连语言都不通。
西北动乱是他早就知道的历史,可是为什么现在就发生了?之前他忽悠廉希贤时,是希望扮演一个神棍的角色震震他,天地良心,他当时真不知道这一切,因为照史书记载,这本应该是明年才会出现的事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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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自己的到来改变了什么,不过从大局上来说,这对大宋是有利的,至少现在忽必烈也面临着两线作战,他会不会改变初衷呢?刘禹想了想又摇摇头,这个人最大的执念就是征南,历史上在动乱发生之后,他一直忍到了伯颜班师回朝,才命他率军西向,而这时叛军已经截断了河西走廊,目标直指蒙古人的根本之地--哈刺和林。
在客观上,那些叛军现在成了大宋的盟友,但是刘禹知道他们不是伯颜的对手,成败的关键在一个叫海都的人身上,历史上他袖手旁观,坐视拖雷一系的子孙们自相残杀,错失了最好的举兵机会,从而被伯颜各个击破,轻易地就平定了这次叛乱。
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呢?刘禹看了身边的李十一一眼,让他着人跑上一趟,说明大宋有意支持他?自己倒是可以以使者的名义写一封信,可这种空口白话谁会相信呢,而且现在他连战争进行到了哪一步都不清楚,说不定明天伯颜的捷报就到了大都也未可知。
消息知道得太晚了,早知道历史已经改变,他肯定会提前做出布置,虽然有些不甘心,刘禹还是压下了心里的念头,他不能让弟兄们为了一个不靠谱的猜测去冒险,如果可能他倒是想自己去,不过那也是一种冒险。
“记下这个名字,若是以后在哪里听到,千万要留意,如果能有机会牵上线,就去做,不必另行请示。”
没有笔墨,刘禹用手指蘸着酒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这只是音译,但是大致上肯定差不多。李十一认得这两个字,东家已经说了是某个人的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两下,然后朝着刘禹点点头。
“城里新到的兵很多么?”刘禹顺着窗外看去,这一带已经到了普通居民区,各色人流穿行街中,其中有许多都是军士打扮,有的手中还拿着武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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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具体的数目还没有统计出来,不过昨日就到了三千人多人,有蒙古人、女真人还有高丽人和鞑靼人。据说数月前就开始征发了,一些部落隔得较远,这些天陆续才抵达,后面还有更多,都是来自辽东各行省。”
刘禹默不作声地听着,几个穿着半截皮袍的人正从窗下走过,生得十分高大,光溜的脑袋上顶着一摄小辫子,与后世烂大街的某朝影视剧的造型不一样,倒像是宋人的小男孩幼时的样子。
忽必烈看来是用上了全力,那么多的汉军还不够,连这些山中野人都不放过,像这样毫无节制的征发,除了增强军力,只怕还有翦除内患,任其与宋人互相消耗的意图吧,刘禹不无恶意地猜想。
“商栈的皮货是否来自辽东?”刘禹随口问道。
“嗯,不光是咱们商栈,城中大部分皮货都来自那里。从这城中运去盐、铁等物,到了他们那里再换成皮毛、山珍、海味,马上入秋,正是补充皮货之时,再过些日子就会有商队出发,侍制可是有货要入么?”
“等商队出发时,嘱咐他们着意打听一下各个部落的情形,少了这么多青壮,他们的日子应当不太好过吧,看看是否可以拉拢一些。”
刘禹对皮毛没有兴趣,不过这些拿到后世,应该算是珍稀品种,说不定能值上大价钱,只是他现在还没功夫去做这种生意。这些女真人征发时,肯定被许下了重诺,他们就像是金人开国之初那样子,战力凶悍,破坏极大,如果能反过来,他们对于元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此事属下倒是有耳闻,那些部落穷得很,元人又肆意压榨,心怀不满的不在少数,只是元人目前势大,无人敢动而已。这一次征发,族中大多数青壮都从了军,就更加不敢说什么了,侍制此意,只怕难以达成。”
李十一摇摇头说道,忽必烈的这招的确够狠,看来他已经防到了这一招,青壮一走,部落里尽是老弱,要想干什么都不可能。刘禹却毫不气馁,这些人桀骜不驯,历朝历代都很伤脑筋,他就不信了会全都服服帖帖。
“先打通关节,用不用得上再说,这事不急慢慢来。”
他明白李十一的忧虑,眼下自身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愿意多分出人手去干别的事,可刘禹无法跟他明说,其实自己的安全是有保障的,也只能是先按下来再作计较。
这次出门只是试探性的,刘禹不打算在外面呆得太久,吃过饭后两人便分了手,他循着原路返回驿馆。而李十一则转身去了相反的方向,侍制的布置还有些需要调整,人手始终还是个问题,几百人听着是不少,可撒在一座人丁近百万的大城市里,就不够看了。
海子斜街一带商铺云集,这里算得上是一个贸易区,来来往往的除了达官贵人还有更多的普通民众,任何人都能在此找到心仪的物品,因此商铺的生意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店面也是千金难求。
“怎么着啊,你们东家还是没有回来?”
一个汉军百户打扮的小校操着一口不甚地道的北地话嚷嚷道,“啪”得一声把身上的佩刀连鞘扔到台面上,唬得店中伙计立马就抱头蹲下,柜台后面的掌柜也是战战兢兢,哆嗦着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来得不只他一个,身后的三名军士也是一脸的凶样,骂骂咧咧地挤开了正在挑货的客人,一见到这阵势,谁还敢光顾。不过片刻,店里就变得空空荡荡地,只剩了他们这些跑不掉的人。
“这位将爷,东家去北边入货了,一时半会儿的可能回不了,要不你先歇会喝口茶,今日弟兄们所有的听戏逛园子,小的都包了,如何?”
倒底是做惯了开门迎客的生意,掌柜打开柜门悄悄地塞过去一卷东西,嘴里也说着软话。百户斜眼一看,簇新的中统宝钞,估摸着有一贯之多,既然人家会做人,嘴里也不好太难听,骂了几个手下两句,和他们一块坐到了边上。
“我说你们东家也是的,守着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铺子,能下蛋还是能当饭吃?咱们看上你是你的福份,别给脸不要,咱们上头那位也不是好脾气的,知道后面是谁么?”百户喝着他亲自端上来的茶,一边吱着嘴一边教训他。
“知道知道,将爷说得都在理,可小的就是一个管事的,东家不在做不了主啊。你抬抬贵手,千万给通融几日,东家一回马上就去拜访。”掌柜像个小厮一样侍候着他们几个,一张脸笑出了花,见他这付德性,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几个人顿时就停止了喧闹。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掌柜站在阶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倒拐处,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想恨恨地吐上一口唾沫,临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挑帘子进屋,他脚步不停地直入后厢,看都没看堂上那些目瞪口呆的伙计一眼。
“走了?这回怎么说。”
“还是那话,想要与东家面谈。”
一个身着长衫的男子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他的手里把玩着一个事物,晶亮晶亮地,时时发出“嘀哒嘀哒”的声响。
“什么来路,打听清楚了么?”
“清楚了,都是解家的人。”掌柜擦了擦了头上的细汗,将之前打听来的情形述说了一遍,男子静静地听他说完,半晌都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解家”
男子嘴里嘟囔着,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在北地另可得罪蒙古人、得罪色目人,也别得罪这些汉家将门,那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堆起来的,眼下大汗正得用的人,人家确实有嚣张的本钱,而自己呢?男子忽然抬头,仰天爆出一阵大笑。
“来吧,都来吧,看上了什么,都拿去,都拿去”
“一群乌合之众!”
海都悻悻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语,不过这个词却是来自于他最不屑的汉话,都忘了倒底是谁教给他的,也许是安童经常挂在嘴边的?谁知道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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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同华夏国内的那些青山不一样,呈现给人的是一种灰蒙蒙的色彩,山上到处都是低矮的灌木丛。路倒是不算难走,翻越过去就是彰八里,大元的边防要地,也是他曾经折戟的地方。
在得到他的帮助之后,叛军稳住了阵脚,伯颜虽是名将,也只能同他们斗个旗鼓相当,原本双方在阿力麻里一线对峙着,都没有挑起决战的意思,就看谁先撑不住,谁知道海都策动了察合台汗笃哇来援,形势一下子就倾向了他们。
伯颜的反应很快,一得到消息就连夜拔营,并留下所有的骑兵断后,虚张声势地样子拖住了诸王的脚步,当他们就要不要追击争论出一个结果来时,伯颜的大队人马已经渡过亦列河回到了元人的统治区内,倚着边境上的几座城池同他们周旋,双方再次形成了对峙。
诸王反叛之时人马有将近十万,打到现在仍有八万之多,海都不过带了五万骑兵,对方虽然尊他为盟主,可是实力决定话语权,在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他很难用强力去推行,要知道双方不久之前还是死敌呢。
当然这一切在笃哇的加入后就发生了变化,察合台大军足有十万人,已经超过了叛军总和,笃哇本人又是唯海都之命是从,因此海都总算拥有了较高的领导力,尽管依旧会吵闹不休,但对于他制定的计划,诸王已经不敢再违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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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脚下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蒙古人的军帐,远远望去就像是春天里草原上盛开的野花,这是海都目前为止能集结到的最大兵力,足有二十多万,而且全数都为骑兵,比当年成吉思汗全盛之时也不差多少,可是他对胜利一点信心都没有,因为对手也同样是蒙古人,了解他的一切,包括弱点。
“笃哇,我的朋友,要不是你及时到来,我现在还在阿力麻里听他们唱歌呢。”听到脚步声,海都转过身展开双臂,露出一个笑容。
对于这个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察合台汗,海都没有多少客气,两个人轻轻相拥了一下就分开了,从对方的眼神里,海都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的情绪也有些低落。
“出了什么事吗?”这是自己最可靠的盟友,实际上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当成了自家的一份子,双方的友谊超过了二十年,看样子还会继续下去。
“不花刺那里来了阿八哈的信使,他想要同我们讲和,如果我答应他,他会把从哥疾宁、起儿曼到申河的所有土地都交给我,还想让我出兵支援他。”笃哇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海都知道他的内心肯定不是这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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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手笔。”这个消息让海都也无法淡定,他知道那块土地就是察合台汗国与伊儿汗国之间纷争的根源,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阿八哈这么做,明显是带着很大的诚意来的,根本让人无法拒绝。
“他准备对马穆鲁克人动兵,听说已经集结了不下五十万人,蒙哥帖木儿那边也派了人,这一回应该是真的。”
笃哇知道海都的想法,可是他并不想两边为敌,而且都是强敌,察合台汗国的疆域并不算大,人力和资源也相当有限,这么做只是自取灭亡,他们现在最主要的敌人实在太强大了,有着几乎无限的人力,这一回仅仅派了十万人来,就让他们进退两难。
“那就答应他。”海都知道自己不能阻止,对方倒底不是自己的下属,他必须要站在盟友的立场上考虑他的利益,阿八哈的目标同他们没有冲突,也无法帮助他的宗主,那位大都城里的大元皇帝陛下,让笃哇专心跟着自己,这比什么都要强。
“可是”笃哇刚想说什么就被海都出口打断了。
“我的朋友,你的眼光应该放到那边。”海都指着远处的群山,那里除了起伏不大的山脉,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场,蒙古人最看重的不是城市、人口、田地,而是这些祖祖辈辈就为之疯狂的东西,没有了草原、牧群,就没有了蒙古人的根。
笃哇何尝不知道那是上天恩赐的沃土,从这里一直到整个漠北,都成了忽必烈的囊中之物,他们这些同样是成吉思汗的子孙,黄金家族的骄子,却只能统治那些话都听不懂的色目人,可是谁让形势比人强呢。
“蒙古人已经成了一盘散沙,这样下去,先祖的荣光不在之后,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被赶走,到时候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海都指着身后的大帐说道,那里面传出的吵闹声很大,即使他们走了这么远还是能听得出来。这只是一个缩影,经过了几代人,蒙古人早已不像开国之初那样团结,哪怕同一家族也相互举起了刀枪,推举大汗制度名存实亡,这一切又怪得了谁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笃哇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很清楚海都的想法已经不切实际了,忽必烈掌握的资源要远远超过他们,类似于这样的骚扰性打击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如果不是后者的目光一直盯着南边,他们早就被连根拔起了。
“我让脱不花去了那边,忽必烈为什么只派了这么点人来,我不相信是因为兵力不够,或许他们闹出了什么乱子,如果是那样,也许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脱不花是他的必阇赤,相当于元人的丞相,算得上是左膀右臂,笃哇相信他派出此人的目地绝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当然他也不会去追问什么,海都的计划会到哪一步他并不关心,自己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那是谁?”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草原上,两骑骏马相互追逐而来,马上的骑士很年轻,都没有着甲,穿得像个普通牧民,不过却没有任何人去阻拦他们。
笃哇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海都望着来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两人在离着几十步就停下了马,一齐走上前来,朝着海都行了个礼。
“斡鲁思,我的孩子,记得吗,和你的宽阇是同一年。”
“记得记得,都长这么高了?”
笃哇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他知道这是海都正妻的儿子,用汉人的说法就是“嫡子”,没准就会是以后的汗王,至于另一个,长得同他有些像,难道是弟弟?
“忽秃仑,我的月牙儿,来父汗这里。”没想到那个年轻人直接扑进了海都的怀里,红扑扑的脸蛋有着细小的汗珠,弯弯的睫毛忽闪忽闪地,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竟然是个女孩子,虽然作男子打扮,但是一看就知道生得极美。
“怎么样,能配得上你的宽阇么?”
海都现出一个父亲的骄傲,得意地向笃哇展示着,不过他怀里的女孩一听这话就分开了身,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笃哇。
“阿瓦,要我嫁也可以,除非他能打过我。”她扬起头,一脸挑衅地说道。
两个大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大都城中街一处拐角,刘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产业,巨大横匾上写着三个镏金铜字“海昌盛”,正好对应了他在后世的公司名。栗子网
www.lizi.tw同样的牌匾还挂在北地的各个州县上,但是都没有这处气派,因为这里是总号,这里是大都。
不像海子市,这条街上往来的人群以异族居多,汉人虽然也不少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因此街上的商铺主打的就是高端消费人群,在伙计们殷勤的恭敬声中走进门里,地上踩的是纯手工的波斯羊毛地毯,就算是不懂行,刘禹也知道那不是后世的化纤产品能比的,足以进入博物馆珍藏,就算在这时空,贩到临安也是富人们趋之若骛的好东西。
既然是高端,店里的客人自然不会多,每个人都被伙计们招呼着,在柜台前挑选自己心仪的商品。刘禹正想打量一番屋里的布置,一个伙计笑着迎了上来,等看到了他的脸之后,突然现出惊喜之色,
“官人,请这边来,让小的为你介绍。”刘禹微微摇头,让对方很快反应过来,如同其他客人一样,伙计将他领到了一个半隔开的小间里,那里面放着桌椅等物,专门为他们这样有身份的人设计的,这倒不是刘禹的首创,而是这世上通行的规则。
“可要通知掌柜的?”伙计左右看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请示道。
“喔,你们李头不在?”刘禹知道他说的掌柜不是指外面的那个,而是说的李十一。
“去了斜街,在海子市那一头,应当是去谈一桩买卖,听说咱们会在那边开一处分铺。位置已经挑定了,联系了许久,对方才答应见上一面,今日便带人去了。”
表面看上去,这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伙计们基本上都知道。刘禹在听到地址的时候就已经愣住了,伙计以为他不知道地方所在细细解释,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地,似乎有些东西正在拼命地挤出来。
离开了总店,刘禹谢绝了伙计带路的请求,他不想让后面跟着的人感觉到什么,这一带他从来没有来过,不过大致的方向还是知道的,难得有这样子公开逛街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了,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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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街一路前行,到处都是商铺、酒楼、客栈,就眼前所见的情景,各种肤色的人都有,各种版本的语言交杂着,无论是人流还是建筑,都有了些后世帝都的风范,更准确的来说,就是一个国际大都会的模样。
就这么走着逛着,偶尔还会在某间铺子里停留片刻,刘禹也会饶有兴致地拿起某件商品,犀角、象牙、玳瑁、珍珠,上面似乎还粘着动物的血迹,这些在后世已经绝迹或是濒临绝迹的东西,此处却是毫不稀奇,就连路边摊上都摆得是,人类还处在与大自然争夺生存权的时代,只是地球上的住客之一,还远远没有成为唯一的主人,用句装逼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丁掌柜!”
斜街上一处铺子里,李十一穿着一身缎面长衫,头戴一顶笼纱襥头,翘着脚坐在靠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翠绿的扳指,眼神琚傲地打量着对方,嘴里的口气越来越严厉。
“某遣人来此数遍,都说你出外未归,那也行,等呗,谁叫某家有诚意呢?这街上铺面数十家,某偏生就看中了你这处,好心与你商议,怎么?你觉着,某家像是待宰的羔羊,任你等下刀子么?”
“李大东家也说了,这街上铺面甚多,哪一处都强过了某这小铺子,为何就紧着某家这处不放呢?实不相瞒,此铺是家中饭食所在,先祖传下来的,子孙纵有不肖也不敢轻出,大东家恕罪,还请高抬贵手。”
一名男子站在他身边不停地作礼,貌似恭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似乎在强忍着某种冲动,同他站在一起的店中掌柜则不停地说着好话,生怕自己的东家控制不住说错了话,那就是不测之祸。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啊,某就与你说说吧,五个月前,你家中在这条街上还有七间铺子,不错那些铺子每一间都比这处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其中的四间是你们着人白白送到人家府上的,一文钱也没有要,还怕人家不肯收下,某没说错吧,余下的三间,分别于数月之内出了手,卖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某家也知道,如今开的这个价钱,你拍着胸脯说一句,公道不公道?怎么着,你觉着某家与那些人相比,要矮上几分么。”
李十一的话声量并不算高,可是却像刀子一样戳在了男子的心上,人家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自然知道自家没有什么后台可依,他今天知道轻易过不了关,可是没想到才片刻功夫,自己就不得不要做出决定,是死保着祖上的产业呢,还是先顾着全家的安危。
对方说的话没错,到了这个关口,成与不成已经由不得他了,对方给出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公价,仅仅比之前那些人家多了那么几分,他能不答应么?正想再开口哀求一下,哪怕是缓上几日,让店里多出点货收回点本钱,对方已经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事情就这么着吧,话已经搁到这里了,要成就即刻去交割,某还有事要忙,没时间跟这儿瞎耽搁功夫,余下的事就交与他们好了,今日就带着你的人点算东西,也就是天子脚下,换了别处你试试?”
李十一抬脚就走,根本不待对方回话,借着解家的招牌,生意已经做到了全国各地,到处都在交结着关系,哪怕就是离了解家,这也是一个错综复杂的人脉网,权钱交易才是这世上最通行的标准,纯粹的商人是不可能做大的。
男子还想要追出去解释什么,立马就被一把半出鞘的佩刀给拦了下来,深寒的刀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人家已经没有耐心同他讲道理了,过来不过是为了通知他一声,更不会容他拒绝,否则的话?男子不敢再深想,只能照人家的吩咐去做。
“茂源祥”
刘禹在对面默默地看着这块招牌被人拆了扔在一旁,紧接着一行人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各种家伙什儿,甚至还有一口大铁锅,领头的那个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回头,让刘禹看清了他的面容,比大半年前相去甚远,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多岁,哪还是他记忆里那个风流的公子哥儿。
他没有看到李十一出来的情形,可却认得出在那里干活的全都是自己的亲兵,没想到搞了半天,李十一看上的店面居然就是这一处,真不知道是不是天网恢恢呢,还是天意弄人。
是的,刘禹倒现在都不知道当初那件事是为了什么,丁家没有任何理由出卖自己,因为那样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反而会失去一个重要的货源。所以他既然回到了这里,就一定要弄个明白,倒底是谁在幕后主使,所有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忽必烈,他也绝不会放过。
此刻,他没有打算上前去质问,除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尾巴,还有就是他不想这么快就让人察觉出来,元人能干一次就能再干一次,宋使的身份起不了什么作用,忽必烈已经下了南征的决心,自己说不定就是他预计中出兵时的祭品。
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是利用暗地的手段,这就是同以前来的时候不一样的地方,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力量,虽然还不够强大,但可以做一些事了。对面的男子已经被他的伙计们拖走了,刘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能想像出他的心情,相对于他可能的靠山来说,解家就像是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和梦里的一模一样,那间铺子曾为他带来了无法估量的财富,同时也导致了不堪回首的遭遇,那些曾经痛彻心菲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让他忍不住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在附近挑了一处酒楼,刘禹找了个临街的窗口边吃边等,没有过多久,李十一就跟了进来,他得到通知的时候,还在这条街的附近,正打算回总部去。
“交待你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禹没有问他今天干什么去了,那是他自己的安排,没有必要事事同自己请示。
“正要准备同侍制说呢,一早就有弟兄传来消息,说是那个胡同找到了,不过那户人家已经被烧成了白地,附近的房屋都有波及,说是数月之前的一场大火,人一个都没逃出来。某方才亲自去看过一,那一带据说官府打了招呼,没有人再敢去起屋居住,就这么撂荒了,除了些倒塌的痕迹,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李十一将他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刘禹拿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为了掩饰他站起身朝向了窗外。这就是他吩咐李十一去查找的消息,但并没有告诉他原因,在李十一看来,这也许是东家认识的某户人家,遭了灾祸才会如此,根本联想不到刘禹本人头上。
“听弟兄们说,那处已经无人居住,若是东家想要,可以直接买下来,花不上几个钱,过去这么久,官府也不再去管这些事,那处的位置挺不错的。”
“你看着办吧,不过,买了来不要做任何改动,原来如何还是如何。”
刘禹的吩咐让李十一疑惑不解,都荒成那样了,不整理整理买了有什么用?可是他也不敢打听,只能是先应下来。
“听说你在这附近买了个铺子,打算要做什么?”
“侍制问这事啊,你看这条街,虽然往来的达官贵人不多,可有钱的富人也不少,这样一间铺子,等闲是买不到的,若不是打听了那家的背~景,某也是不敢下手的。侍制知道,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开销也是不老少,有这几间铺子的支撑,做起事来会方便些。那里的生意原本就不错,等拿到了手,再整勅一番,那就么个小铺子,一年所得不比中街那处要少”
刘禹听了个开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说倒底支撑一个庞大的情报网,自然要花不少的金钱,他没空去做生意,弟兄们却是要吃饭的,更别说还有活动经费。李十一搞这些可不光是为了掩护身份,赚钱也是实打实的事情,特工也是人,不会像影视剧里那样只知道整天耍帅,有着用不完的钱。
“是何人要找杨某?”
离着驿馆约摸三个街口的样子,杨磊被手下引到了一处街角,他不由得心生警惕,如此偷偷摸摸,又不肯表露身份,难道是对使团有所不利?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才会应约而来,冒险总比被蒙在鼓里的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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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侯可识得某?”
到了地方,一个男子转身同他相对,听声音就有些耳熟,等他取下包头,杨磊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松开了已经放到刀柄上的手。
“你不是狗蛋么?怎会来到这里。”
来人他怎会不认得,好友金明的贴身护卫,几乎就是他的家奴,走到哪里都离不得的,如果狗蛋在这里,难道说可是明明他已经上船去了南方,还是自己亲自送上船的,杨磊一时间糊涂了。
“虞侯莫怪,某并非同指挥来的。”老狗子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赶紧解释道,杨磊听了不但没有释疑,脸上的惊异之色反而更加重了,一个宋人的都头,不远万里地跑到元人的都城来,如果不是奉了密令,那就只会有一种可能性,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虞侯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某慢慢道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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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杨磊的手又摸上了刀柄,老狗子苦笑着摆摆手,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杨磊乍一听就要发作,似乎这个消息比老狗子投了鞑子还要让他受不了,对方似乎猜到了他的反应,一付任你处置的模样。
“好生糊涂,这不是要命么!”
生气归生气,这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下得去手,且不说对方不是他的属下,就那个小姑奶奶,只怕金明本人来也是无可奈何,又岂是老狗子他们能管得住的?
“人在哪里,速速带某去。”杨磊没有办法,只得先找着人再说,一路想着一路头大,这是在鞑子的都城,万一发生什么事谁都罩不住,真要是有个好歹,他要如何去面对金明这个好友,更何况他本身也当人家是妹子看的。
由于距离的关系,雉奴到得要比李十一还要早,进城之后便缩进了一家客栈,只让随行的老狗子去打探消息,自己强忍着一颗好奇的心,一步都不敢踏出去,生怕又惹出事来给别人带来麻烦,她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杨大哥,你们一路可好?不曾发生什么事吧,鞑子有没有为难,为何他为何你等会上这里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进了房,没等杨磊装出生气的样子板起脸教训她一番,雉奴就冲上来一通乱问,好像他才是偷跑出来的那一个。杨磊被她又快又急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再一对上她那双大眼睛,顿时什么气都没有了,只余了满满的宠溺。
“你呀!”
金明这个妹子是他们这群老粗的掌上明珠,身为一个女孩子,原本就要比男孩子更宽容一些,加之她常在军营中厮混,嘴上又甜,每每犯了错被金明责罚时,哪个会不护着她?那双大眼睛都不用流出泪水,只要闪忽几下,铁打的老爷们也心软了。
人都已经来了,再赶回去他自己心里都不会踏实,想来想去暂时在这里呆着,等使团返回了再一路走,应该算是个稳妥的法子。杨磊一边回答她之前的那些问题,一边慢慢地安抚她,在这里闯下祸事可不是责罚就能了的,他就是想护也未必护得住,所以必须要安她的心。
“某看此处还算干净,不若就在此呆些日子,左右不过半月功夫,我等就应该会回返,到时候再混入团中,充个军士,弟兄们大都认得你,不会传出去的。”杨磊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平安回去就算交差了,可是雉奴一听就摇摇头。
“你知道我的性子,来了这几日已经忍得好辛苦,一步都不敢出去,好容易来一遭,又怎能白白回去,万一哪天管不住自己了,说不定会连累了你们,不若”
杨磊见她如此中肯地评价自己,又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下频频点头,可是等到最后,发现她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立马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这怎么行,可不是玩的,就在此等着不好么。”听了她的话,杨磊的头摇得像泼浪鼓一般,只是不许。
“杨大哥,求求你,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看在雉奴自幼就失却双亲、孤苦伶仃、受尽煎熬”雉奴摇着他的胳膊,泪光点点地看着他,那屡试不爽的一招又来了。
“打住打住。”
杨磊心知扛不过,想想放她一个人在外面也着实有些担心,还不如好事做到底,放在自己身边看着也好。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了她的要求,看着小女孩雀跃不已的身姿,杨磊一点都搞不懂她在高兴什么?
驿馆的最高层是一幢二层的小楼,一共只有三间房,当中最大的一间自然归了刘禹,没有人敢和他分享。使团中的几个高层自副使吕师孟以下分享了其他房间,当然是几人合住的,因为房间不够,他们也不可能去同下边的随从们挤。
三间大房外各站着一名禁军军士,每个人站三个时辰,全队的所有人轮流来。这种护卫大都是象征性的,真的有什么事,根本起不到作用,不过平时如果这些高层有什么需求,自然会着落在他们的头上,就像是饭店的服务员。
“看什么,赶紧走。”
亥时刚过,城中响起了梆子声,前来换班的军士分别接过了之前的三人,当中大房的那名军士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接班人,个头才到自己的肩,殿直禁卫何时会招这么矮的?没等开口发问,就被一个声音训斥道。
口气和声音都太熟悉了,军士马上就想起了这人是谁,他强忍着笑意退下去,不知道哪个家伙又要倒霉了。
雉奴按着刀站在门口,就像以前常做的那样,至于里面的人,知道他无恙就好,见不见得又有什么打紧。
大都的夜很静,除了秋虫的鸣叫就只有偶尔传来的梆子声,雉奴望着繁星满天,只觉得心中无比地踏实。隔着一道门,似乎听得到某人的心跳声,还有梦中的呓语,慢慢地她的脸色就变了,耳中传来的声音有些不对,她分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冲天的火光中,刘禹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灼热,一抹红色在他眼前舞动,看似很近却怎么也无法触及,他努力想看清,视线里却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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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恕罪,奴来迟了,自罚一杯。”
“奴家会什么,一会公子自然知道。”
“大郎,若是此刻便死了,奴才不枉这一生。”
“奴唤作‘盼儿’。”
“大郎不来,奴绝不苟活。”
“奴先走一步了,君且记住,黄泉路上,切勿相忘。”
记忆像一幕幕的电影,逐格逐格地呈现在他的面前,刘禹伸出手轻抚着这张魂系梦牵的脸,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真实,让他无法分清自己身处何地。
红衣轻转、舞步飞旋,大火及身的女子如同烈焰中跳跃的精灵,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而是带着一个明媚的笑容,就像初见时的那一刻,让他怦然心动。
“不要,不要去,啊。”刘禹的周身被火点燃,剧烈地疼痛让他无法起身,忍不住哼了出来,人也不由自主地蜷缩到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红影远去,泪水打湿了眼眶,慢慢地流了下来。
这是要死去了么?刘禹感觉自己快失去思考的力气了,意识一点点地远去,他甚至有些欣慰,就这么随她去吧,那样就没有痛感了。在失去知觉之前,他隐约觉得一双手揽住了自己,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雉奴冲进房间时,顺手带上了门,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禹哥儿的样子,两个守卫的禁军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谁都没有出声,谁知道那个小姑奶奶又要出什么妖蛾子了。
“禹哥儿。”
雉奴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试着唤了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她点燃了房中的烛台,这才看清楚屋中景象。只见刘禹整个人都滚到了地板上,眉头紧皱满头大汗,身体蜷作了一团,还在不住地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雉奴握住他的手,一股热感传来,她没有想那么多,只希望能让他好过一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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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哥儿你莫怕,我在这里。”
俯身下去一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刘禹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头慢慢地靠向了她,雉奴干脆坐到了地板上,倚在榻边,将刘禹的头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刘禹像个孩子一样地睡得很熟,缓缓地发出了鼾声,雉奴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发疼,她想起了鲁港初阵时,禹哥儿也有过不适的反应,似乎自那以后,就成了百姓口中传诵的少年英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什么样的困难都不在话下,只有雉奴知道他心里有根刺,随时都有可能会刺痛他的心。
也只有在这一刻,雉奴才明白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那种伤痛太过深刻,才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为何会突然发作?雉奴心里猛地一惊,难道这城中就是姐姐的葬身之所?她无意识地抚着禹哥儿的头,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咱们这是在地府么?”不知过了多久,雉奴被一个声音惊醒,她抬起头,禹哥儿的脸近在咫尺,正用一种无比痛惜的眼神望着她,说完,便抬起了手轻轻地掠过她的鬓边、额头、脸颊、最后停在了嘴唇上,雉奴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眼神,一种莫名的酸楚凝聚在眼中,很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
“莫哭,我不是来了么,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死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定咱们还能穿去一个更好的时代,最好是回到我那里,到时候,带你见识一下”刘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终于感觉事情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子,好像认错人了。
意识到不妥,刘禹赶紧直起身,他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就躺在人家怀里,雉奴抱着双膝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刘禹有些手足无措,他不敢直接伸手去擦,只能拿起挂在一旁的官服,将袖口伸到了她面前,雉奴却抬起了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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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她葬在何处?”这个简单的问题一下子把刘禹问倒了,他暗叹一声坐到了雉奴身边,就像建康守城时的那些个日夜一样,雉奴很自然地将头靠了过去,她方才为了不吵醒刘禹,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式,早就觉得身上僵硬无比了。
“那还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到这里,原本只是想着做点生意赚些银钱,因为是在鞑子的地面上,我不想直接同他们打交道,于是就找了城中一户商家,让他们帮我出货,也就是这个时候,认识了你姐姐”
既然都到了这里,刘禹决定将真相告诉她,如果不这样,以这个女孩的性格,肯定会自己去打探,那样的话风险就会成倍地增加,他再也无法承受得起失去一个怎么说呢,算是亲人吧,这样的后果了。
自幼被拐、长大了被卖入青楼、被救出来没多久就遭祸而死、甚至连个坟茔都没有,饶是雉奴有了心理准备,一听之下也怔住了,泪水潺潺而下,不得不要手掩住才能避免发出更大的声响。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不合生了病,姐姐也不会走失,更不会遭此横祸,惨死他乡。”雉奴唔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流出,露出了少有的软弱,也只有在禹哥儿面前她才会如此,就像后者从不避她一样。
她的话让刘禹惊到了,他记得金明也说过她一直为此感到自责,现在又听到了一个残酷无比的事实,不望而知会做何种想法。
“雉姐儿,你是想让你姐姐去了也不安生吗?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你们一面,要说错,是我这个男子没有用,连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刘禹用罕见的严厉目光盯着她,这种念头一旦生了根,会产生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另可让自己担上,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责任。雉奴从他的肩头仰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几乎同他贴在了一起,从刘禹的角度,已经近得能看到肌肤上细细的绒毛,一股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这是雉奴从未体验过的,以往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可是今天,她的心突然一下子就慌了。
这是何等相似的一张脸啊,刘禹的心中没有任何**的成份,只有深深地怜意,凝视了片刻,他就转过了头,两人重新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相互倚靠着坐在一起,过了良久都没有人说话。
“带我去看看。”
“嗯。”
“要做什么,莫忘了我。”
“嗯。”
“我学了一种很利害的枪法呢。”
“嗯。”
“月姐儿本想跟来的,我嫌她慢没让,你告知李十一那厮一声,有郑叔照应着不会有事。”
“嗯。”
“这袖子太硬,擦不利索。”
“嗯,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候都是雉奴在说,他在听,当窗外的黑夜渐渐变白,第一缕晨曦透进来时,刘禹赫然发现,倚在他身边的女孩已经睡着了,手里撰着他的半拉官服袖子。
男式的发髻被布包着、一身红祅轻甲,大致上就是初见之时的那个样子,年龄只有自己的一半、身高才刚过自己的肩头,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在最无力时候,将自己带出了梦境中的死亡,他至今仍然清晰地记着那些耳语。
“禹哥儿你莫怕。”
一个在后世都会称呼他大叔的女孩,握着他的手叫他莫怕,刘禹突然觉得自己充满了能量,有些事情应该要了结了,“十年太久只争朝夕”,他不想再等,梦里的人也是一样,哪怕是一天。
大都城海子市附近的一处巷子,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低矮,与周围整齐划一的布局格格不入,就像一块豆腐被勺子挖去了一块,对于四下的百姓来说,这是一个充满传闻和恐怖的所在,哪怕是在白日都尽量会绕着走,更何况是在夜里。
“东家仔细些,跟着小的步子。”
巷子口出现了几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到处是倒塌的土块、瓦片、梁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路了,可是他们似乎对这一带很熟悉,虽然走得不快,但左拐右拐地并没有什么阻碍,更奇特的是有些人手中还提着挎篮。
“应该就是这里了。”
在一处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空地中,当先的一个老仆四下打量了一番说道,随后的几个人开始从带来的篮子中拿出一些东西,元宝、蜡烛、香火、纸串,竟然全都是拜祭用的事物,似乎是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任他们行事,眼神怔怔地看着当中的一株枯木,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东家,这四下里虽然没有巡兵,可咱们还是要小心些,万一给人看到也是了不得的事。依小的看,火就不必点了,尽尽心也就是了,东家动作快些,天要亮了。”
“嗯。”
听到老仆的话,男子才回过神来,他接过老仆手里的香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噌”得一下子点燃,火光霎时照亮了周围。老仆脸都白了,想要抢过来,却没敢动手,叹了口气任他去了,自己同几个人散开几步,目光警惕着四周。
将香火插在长满野草的地上,男子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酒壶和盅子,盛满后却没有放到嘴边,而是慢慢地洒在了地上,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老仆有些着急,正想再去劝上一句,突然看到了十多条人影朝这边逼过来,没等他叫出口,就被一把长刀架在了脖子上,眼睛的余光里,其余几个人也是一样。
听到异动的男子拿着酒壶转过身,发现他的手下已经全数被人制住,那些人个个黑袄白缨,都是标准的汉军军士打扮,心下已知不妙。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动他,好像在等什么人,男子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直到一群人朝着这处走来,被他们拥在中间的是个年青的汉人,可是装束却与自己截然不同,随着来人的走近,男人的瞳孔陡然放大,嘴也不由得张开,就像是见了鬼一般!
“砰!”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地上响起,他手里的那个细瓷酒壶已经变得四分五裂,酒水四溢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晚霞,我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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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轻声呼唤着,眼神无比温柔看着前方,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一个女子推开房门迎向他,笑语盈盈地叫着“大郎”。然而想像终归是想像,前面本应是正房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白地,倒塌的墙壁下还残留着燃烧过后的灰烬,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手下纷纷拔出佩刀,将杂草和其他东西收拾了一番,也包括之前男子带来的那些,不大的功夫就清理出一片空地出来。两个军士不知道从哪里抬来一张香案,放在了当中,然后在上面放上两个烛台,上面插着红色的喜烛,乍一看还以为是要拜天地之用。
接着,一个巨大的木牌被摆在了正当中,木牌带着一股清漆的味道,上书着“刘门金氏盼奴之位,夫刘禹谨立”几个字,字体上的金粉一看就知道是新涂上去的。男子被两个军士按倒在地上,努力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一看到那几个字,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晚霞,我知道你不喜欢素色,记得咱们成亲的那天,满眼都是红色,今天我给你带来了,你会喜欢吗?”刘禹用打火机点亮了红烛,像是回应他的话,火光在风中欢快地跳跃,一如那个红色的精灵。
“你放心。栗子小说 m.lizi.tw”刘禹撇了一眼地下的男子,转头盯着木牌说道:“害你的那些人,不管是谁,我都会将他们的首级摆在这里,我知道这才是你最想要的祭品,对吗?”
刘禹的眼神让男子不寒而栗,他的样子与记忆中已经大相径庭,不再是生意场上的雏儿,更像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贵,男子感觉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死人一般,奋力挣扎了两下,将头朝着了他。
“贤刘公子,你还活着?”
“怎么丁大东家似乎很奇怪刘某为什么没死?”刘禹的语气透着一股冷咧,眼神轻飘飘视他如无物,男子连连摇头,正想要解释什么,突然一个身影跑了进来,看样子是个身材不高的年轻男子,可那面相让男子“啊”得惊呼了一声,浑身战栗不停,比之方才看到刘禹还要害怕。
雉奴来得只比刘禹晚一刻,几乎是在刘禹出门之时她就醒了过来,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循着踪迹一路追到这里,这条巷子里的情形让她心里一紧,等到进了这个不能被称之为院子的院子,看到那块牌子上的字,立刻就泪崩了。
“盼姐儿,雉儿来晚了,救不得你,我该怎么办?禹哥儿,怎么办。”
眼前的情形让她心碎,刘禹昨夜所说的那种惨状被放大了无数倍,真真切切地呈现出来,她一想到姐姐身受的那些煎熬,就无法不产生自责,刘禹听到了她的无助,拿起一束香火,递到她的手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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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姐姐上柱香吧。”
说完就来到了地上的男子身旁,丁应文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竟像是苍老了十岁,憔悴的脸上有了皱纹,眼中布满了血丝。
“放开他。”刘禹开口吩咐道,他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不想蹲下去同他说话。
“为什么?”
等他站起身,刘禹这才问出了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从结果来看,两家都没能讨得了好,那丁家这么做的目地又何在,他当着晚霞的灵牌问,也是想给死者一个交待。
“不是某做的。”丁应文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摇摇头说道。
“那是你的哪个手下?”刘禹也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推托,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些不屑,敢做不敢当的人他很是瞧不起。
“不是,是丁家”丁应文嚅嚅地说道,他知道这件事是瞒不过去的,就凭人家现在的手下都是一个汉军百户,要想打探什么,谁敢阻拦?更何况他已经在这群人当中认出了领头的那个,就是之前去他店里威胁的李掌柜,由此可见刘禹此行的背后,有着多么大的一个靠山,怪不得能光天化日地来到这里。
“丁东家是说,不是你做的,是你们丁家的人做的?”
刘禹被他的回答绕得有些头大,但是大致还是清楚了他的意思,那么问题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为什么?
“是,也不是,总之,一切都是丁某人的错,刘公子想做什么,都冲某来吧,与他人无关。”
丁应文突然之间全都应了下来,言语间有种决然,刘禹不想探究他的心路历程,丁某也好,丁家也罢,都会是这桌上的一份子,他现在只需要发泄,没有什么比鲜血更为合适了。
“是这人么?”
雉奴转过身,手上的香火已经插在了案上,换上了一把牛耳尖刀,被她倒执在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丁应文,语气却像是杀一只鸡。
“刘公子,刘公子,且慢动手,听小的一言。”
没等刘禹点头,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转头看去,是被压在一旁的老仆发的话,而这个人有些面善。
“公子还记得小的不,当日是小的带公子进的大都城。”
这么一说刘禹立刻想起来,是那个赶着商队的老丁头,是他穿越的开始,也是这一切祸端的源头,他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给了老丁头一个分辨的机会。
“胡说什么,都是某的首尾,与他人无关,还不闭嘴。”丁应文呵斥道,狠狠地盯了一眼,将老丁头的话头打了回去。
“莫管他,你继续说。”
刘禹踢了丁应文一脚,制止了他的动作,然后走到老丁身边,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是,公子,小的这就说来,那日里东家得了信原本是想着去知会公子一声,最不济让你带着人先躲一躲的。谁知道被家中族长拦了下来,我等二房的都被看住了不得脱身,此事丁家上下无人不知,公子可遣人一查便知,我们东家绝无害公子之意,他为此内疚不已,偷偷来此已经数回了。”
“你们族长为何要这么做?”这个答案不出刘禹所料,是真是假他不感兴趣,丁应文也是丁家的人,出了事自然有他一份责任。
“内情小的实是不知。”老丁头先回答了一句,然后转身丁应文那一边,说道:“东家,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瞒的,不说与公子知道,难道他不会去打听么,东家!”
老丁头有些急了,几乎是吼了出来,他感觉到了刘禹心中的杀意,那绝不是轻易能够打消的,以他们丁家现在的势力,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只怕他们这些下人都要跟着一块儿遭殃。
居然会是这样!听到丁应文的说辞,怒极的刘禹甚至有种想笑的感觉,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就付出了四条人命的代价。栗子网
www.lizi.tw对来自后世的他来说,无法理解这些人对生命的漠视,人若是如蝼蚁,可以随意践踏那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此事不过是个引子,他们瞧上的是丁家的产业,至于抓人杀人,都是宫中的指使。此事过后,丁家散尽家财,也只能保得苟活一时,公子若还想找人出气,都应在某身上吧,与他人不相干。”
丁应文语气萧索,眼神涣散,说完之后似乎连力气也失去了,摇摇晃晃地随时都可能倒下,不待刘禹吩咐,两个手下就扶住了他,雉奴红着眼睛踏前一步,刘禹伸手拦住了她,此人最多是个帮凶,他还有话要问。
“都有哪些人,某要他们的名字。”刘禹沉声追问,同时朝着李十一打了个招呼,后者会意地上前来,站在他们的边上。
“那个百户名为乃木贴儿,就是他带人做下的这一切,其后的主使还有几人,其中一人公子应该记得,就是采买了许多镜子的那个色目商人,叫作迭刺忽失,宫中出面的是一内侍总管,叫什么某不清楚,不过家中叔伯应该知道。”
刘禹没有见过那个色目人的正面,只记得是个体形有些臃肿的胖子,令他印象最深的自然是那个百户了,那个峥狞的表情早就印在了脑海中,如今终于知道了名字,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李十一,记下了么?”
“都记下了。”眼见着那个对着自己时眼角恨不得翘上天的大掌柜,此刻温驯得像只小猫,丁应文再次见识了他的能量,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元人都城所在,城里城外驻军数十万,他们想干什么。
“给你三天,老子要知道他们的一切,可做得到?”刘禹的心里也是存着疑问的,人手再多也无法同鞑子相比,他就算能不顾一切,也要考虑弟兄们的承受能力。栗子小说 m.lizi.tw
“侍制也太小看咱们弟兄了,明日入夜之前,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不劳他人动手,李某自己抹了这脖子,将首级放上去。”
李十一看了半天,哪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怪不得东家特意吩咐买下来不得轻动,这可是主母的灵位,可能比不得临安城里的那位,但肯定是之前就相识的,在东家的心里位置不轻,更何况那是指挥的妹子,雉奴的亲姐,他们能不尽心么。
丁应文被他们的对话惊到了,人家根本就没把这大都城放在眼里,解家会有这么嚣张?他眼见过无数豪门权贵的起落,哪一家不比解氏显贵,可是若不是如此,他们是哪来的底气。
没等他想明白,就被一道仇恨的目光锁住了,丁应文知道那是谁的,可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那张脸!天哪,如果不是这青天白日,如果不是她自承身份,丁应文肯定会以为这二人都还活着,回来讨债来了,现在帐算完了,要轮到自己了么,别看方才说得慷慨,临到头了,恐惧仍然悄悄潜入心中,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回去打听一下,那个什么总管是何人,在宫中任的何职,可有家宅在城里,亲族、朋友任何线索,某通通都要。至于你们丁家?”刘禹顿一下,接着说道:“你去告知那个族长,就说刘某要他一个交待。”
刘禹决定将这件事交与丁应文去做,要怎么处置,他还没有想好,此人说得是否属实也要去查探一番才能相信,现在除了自己这些人,他不敢轻信任何一个,至于丁应文是否会跑,刘禹相信李十一他们会知道做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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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丁应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人家现在不杀他,仿佛就像从地狱中走回来一样,他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太阳穴突突直冒,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丁东家,我家郎君的话可听清了?也是明日入夜之前,某会遣人去你府上,你今日会住在哪里,居仁坊?还是帽儿胡同。”
李十一轻描淡写地在他耳边说道,听得丁应文心中便是一震,居仁坊是他的府中所在,帽儿胡同则是一处别院,安置着一户外室,这是不久之前新买的,家中所知的不过三五人,居然也被这位掌柜查到了,丁应文感觉自己就如同砧板上的肉,如何切割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是,是,丁某定当效命,明日就有消息。”
刘禹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一挥,手下就将他们几个人都放了,他将还有些不甘心的雉奴揽过来,任她在自己的怀里宣泄泪水,簇新的长袍霎时变得泪迹斑斑,他这才想起袍子是璟娘新制的,上身不过数日。
丁应文跌跌撞撞地被人搀着朝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汉军已经四下里散开,偌大的庭院里就余了两个倚在一起的身影,这一幕曾是那样的熟识,熟悉得就像发生在昨天,可惜一切都不复存在了,这里毁了,丁家也毁了。
“刘禹?好啊,此子终于回来了。”
大都城居仁坊,丁家在这里有数处相连但又各自独立的宅院,最大的一处则属于丁家长房所有,这一任的族长就出自其中,是丁应文的大伯。如今要称老伯了,因为这大半年的种种应付,他也像丁应文一样,一下子老了十岁,发须大部分都白了。
“事到如今,你还不后悔那样做么?”丁应文发现这位老伯一点都不奇怪刘禹为什么还活着,反而有一种乍见失散亲人一般的欣喜,让他觉得莫名奇妙,忍不住出言冒犯道。
“后悔?若是他当日死了或是被元人捉去了,有什么可后悔的,眼下既然活着回来了,自然是有些后悔的,可那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认为他会放过我丁家?”
丁老伯用一种“你怎么还那么幼椎”的目光瞪了侄子一眼,丁应文有心想反驳,但那种积年而形成的威压让他习惯性地住了口,眼神却是一付不服输的模样。
“你见过他了?他没为难你,那就好,还来得及。”紧接着丁老伯就说了一句让他再次感到莫名奇妙的话,丁应文想到那天的事,心里陡然一惊,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还要去做那等事?万万不可,会害”他急得忘了礼数,可是丁老伯没有等他说完,就出口打断了。
“坐下,多大的人了还一付毛毛臊臊的样儿,这个家如何能交托到你手上?”丁老伯恨铁不成钢地喝斥了一句,丁应文应声坐下,却发现那话中有些问题。
“你呀,莫急,你见到他之前,老夫接到了消息,他没有告知你身份吧,想知道么?”
丁应文抬起头,刘禹的确没有表露身份,可是他猜到应该是投靠了解家,但是听伯父这么一说,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他有些疑惑了。
“宋人和我朝议和了,他们的使者前日里进的城,住在城中的驿馆里,一行六十余人,为首的官居四品,是宋人那里的四品。”丁老伯特地加重了语气,见侄儿还是一付不明白是何意的样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个四品使臣就是刘禹。”
“什么!”
丁应文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来之前的一幕已经足够让他吃惊了,可是现在听这个消息,哪怕刘禹告诉他自己原本姓解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刘禹之前就告诉过他自己是南人,可后来据丁老伯派人查过,那边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因此丁应文一直以为他是隐藏了真实身份,其实就是个北地汉人,当然也是由于他一口地道的北地话。
是宋人也就罢了,居然是个四品官儿,在宋人那里能做到这个层次,他做为商人当然知道会有多么不容易,熬资历也得熬多少年,可刘禹分明那么年青,这就说明此子有过人的背~景,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那些奇货的来源,没想到自己居然交结了这么一个人,不是交结,丁应文暗自神伤,是结仇,而且是血海深仇!
“你说什么?解家。”
丁应文将自己的遭遇合盘托出,这一下轮到丁老伯吃惊了,他打探的消息是公开的,而李十一等人却是在暗中活动,一般人是无法探知他们关系的,丁家也不会例外。
方才还装淡定的丁老伯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厅中踱着步子,似乎有什么难以下定的决心,来回走了好几圈,他才在丁应文身前站定,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完全不复方才的老态。
“若是如此,那之前计议的就不够了,少不得老夫要亲自走上一遭,你即刻去召集族中各房掌事,还有耆老们,无论如何要在明天赶到城里,若是太远就不必了,要快明白吗?”丁老伯的语速很快,让丁应文更为迷惑,这一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什么都听不明白。
“侄儿这就去,可是大伯要去何处?”走到厅门口,丁应文募然惊醒,转过身停下脚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痴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说他要咱们丁家给他一个交待么,老夫这就亲自去给他交待。”丁伯父跺着脚挥挥手,将他打发了出去,自己却愣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中变得坚定。
不是刘禹讲道理,在仇恨最深的那一刻,他甚至想到了核平大都城,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电影里不是经常那么演么?可是最终他没有选择那么做,因为人不是独居动物,他在后世有牵挂的人,不能为了一已之私置他们于不顾,真的那样做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任何一个国家的情报组织都不会无视一颗核弹的下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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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也是一样,铲除丁家不是什么大问题,让他们灭门也就是他一个眼神的事,相信李十一他们会干得十分漂亮,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惊动鞑子,难保会有什么蛛丝马迹为人察觉,那样的话会害死很多人,他才决定先处置最直接的那些人,丁家是跑不掉的,不管他们如何选择。
此时的刘禹已经忘了自己的使命,什么和议、什么觐见都通通见鬼去吧,忽必烈想晾着他们,那就晾着好了,他现在连个过场都不想去走,爱他妈的谁谁。
“将这里全都围起来,对外就说要建成仓库,不必让人守着,隔三岔五地来巡上一回也就是了。”走出巷子,刘禹左右扫了几眼,一个行人都没有,看起来那天的事倒现在都仍在产生着影响,这样也好,无人会来打扰。
“是,属下这就找人去做,官府那头已经打过了招呼,契约随时可以签订,眼下不管咱们做什么都无妨的。”
李十一应声答道,这一片大约有四、五家的样子,围起来哪怕什么也不造,都是一处极好的隐蔽之处,藏几个人就跟玩似的,拿下来几乎不用花费什么,不要白不要。
到了这里双方就应该分别了,李十一带着汉军打扮的手下去做他吩咐的事,他则带着几个换成便衣的随从返回驿馆中,其中还有男装的雉奴,在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迹,除了眼睛还有点红,神色肃穆地警惕着四周,这几乎成了本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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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另一个方向出去就是斜街的入口,刘禹的样子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从气质到扮相都很难让人认出来,不过他以前就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他人打交道,除了丁家的那几个,也无人会想得到他同之前会有什么联系。
转过街角,一个老者带着个下人迎面走来,双方交错而过的时候突然停在了他的身边,刘禹还没反应过来,雉奴已经插入了两人当中,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如果不是对方头发大部花白了,她肯定直接就会将人推开,不过饶是这样,刘禹已经看到她的手摸上了插在腰间的刀柄。
“可是刘公子,老儿姓丁,欲同公子一晤,不知可否?”老者的声音很低,几乎要用力听才能听得清,好在此时大街上已经人流如炽,倒是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前方有处酒楼,二层里间说话。”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禹也不同他啰嗦,丁家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既然如此干脆见上一面,看看这个人会说出什么来。
同之前李十一的安排一样,两边都各自包下一个房间,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酒楼里的客人不算多,倒也不失为一个清静之所。片刻之后,老者被他的手下引了进来,房门关上的时候,里面就剩了三个人,他和留下来的雉奴。
“老儿是丁应文的伯父,冒昧前来叨扰,只为之前发生的事,全是小老儿一人所为,丁家上下都不知情。应文本不情愿,却为老儿所阻,他心里极为看重你的,为此几乎不再同老儿来往,刘公子,要杀要剐,都在老儿身上,这便是丁家的交待,不知公子还满意否?”
“你是欺刘某不会杀人么?”刘禹冷笑连连,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他明白这个老者所言非虚,应该就是丁应文嘴里的那个族长,一付低眉顺眼任他宰割的样子,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难以下手,就连一旁的雉奴也是一样,
“公子说得是,老儿已是大半身子入土的人,就算不动手,也活不得许久。当日所做实出无奈,若不答应他们,丁家上下数百条人命今日便不复存在,小老儿说这话非是要辩解,只盼着公子杀了我之后,不再迁怒丁家其他人,如此便感激不尽了。”
“宫中那人,是谁?”刘禹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都总管李仁辅,他与那两人合谋做下的事,元人的本意是想要你,杀人越货都是他们私下里的打算。据之前结交的王都知所说,他们是想一谋你的货,二谋丁家,三谋他在宫中的位置,故此才凑到了一块儿,上面掌总还有一人,只闻得是大汗身边的亲信,却不知叫什么。”
“是个汉人?在城中有居所吗。”总算不是一个拗口的名字,刘禹默默在心里记下,接着问道。
“他是高丽人氏,很早就随了元人,据说一直跟在皇后身边,在宫中权势极大,城中有没有居所,老儿并不知晓。但那王都知应该清楚,若是公子能多容老儿活上一时半刻,我愿为公子打探来。”
放他回去也没什么,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酒楼里杀人,丁家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其实刘禹也没想清楚,对丁应文他没有了杀意。对这个直接出卖了他家地址的丁氏族长,他暂时也下不了手,对方给的理由还算充份,他不由得点了点头。
若是那个总管在城里另有居所,只要派人守候,总能等到他出宫的时候,毕竟那是守卫森严的皇宫,不可能让李十一他们去冒险,这个人的顺序被刘禹摆到了后面,他打算先解决了之前的两个人再来收拾他。
“公子心善,老儿惭愧无状,若是当初算了,多说也无益。总之老儿应承公子,此事一定会给公子一个交待,血债血偿,丁家人做错了就该付出代价,小老儿先去了,晚些时候就会前来回报。”
居仁坊丁家大宅里,除了各房的掌事之外,还有一些族中老辈人,突然召集大家前来,又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猜测着事情的可能性。
“人都到齐了,老夫也不想耽误大伙的功夫,此来只有一件事,丁家这些日子迭遭祸害,族中产业十不存一,老夫这个族长已然不堪用,世道如此,我等不如推一个年轻些的出掌,诸位以为如何?”
回到家里,丁老伯完全没有废话,直接就宣布了这个消息,让大多数人的猜测都落了空,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去。众人虽然没有什么准备,但他说的本就是实情,丁家在走下坡路,对他这个族长不可能没有怨言,既然他主动退位让贤,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至于这个年轻一些是谁,所有人都看向了站在他身旁的长房长子,子承父业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人会与他抢这个位置。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老夫就斗胆推举一位了。”他在确定了众人的意见之后,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见他面有得色,不由得微微摇头,转向了一边的二房,那里没有老辈,丁应文就是家中最年长的男性,因此也站在了最前面。
“老二家的,今后丁家这付担子,就要靠你担起来了,族中叔伯俱在这里,你同大伙见个礼吧,一会随我前去取钥匙及帐册,该转过去的,今日便都交与你,反正也所剩无几了。”
丁老伯出人意料宣布道,不但众人一愣,就连当事人丁应文都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选就是自己。可是丁老伯根本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直接就拍板定了下来,他掌族事数十年,这点积威还是有的,众人虽是不解,却也明白事情已成定局,纷纷上前向丁应文表示恭贺。
等到丁应文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他懵懵懂懂地来到大伯的书房外,只听到里面有许多人,而说话的只有一个声音。
“你们日后都要安份些,丁家现在不比往日,只有应文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保着丁家能撑下去,换了你等,行么?好了,吾意已决,都出去吧。”
大房的人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目光里都有些不善,但是没有人同他争执,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得罪未来的族长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老二,你知道么,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你大父就曾属意他,记得你大父这样评价我,‘谋算有余,决断不足。’,老夫当时还很是不服气,如今看来,他老人家的眼光何其准确,我不如你父,你堂兄也不如你,丁家,便交与你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制止了丁应文的说话,在书桌上写了一行什么字,将它拿起来吹了几下,然后递与他。丁应文一看,上面是城中的一个地址,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将这个拿与刘公子,还有老夫的首级,切记得。”丁老伯拿起书桌上的一杯酒一口饮了下去,然后抓住丁应文的手,将他拖到身边,在他耳边说道:“他要丁家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哪怕是在这大都城中造反,明白么?答应我。”
不一会儿,鲜血就从他的嘴角、鼻孔中流出来,丁应文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哭着跪了下去连连叩首不止,等到抬起头,座上的人已经歪在了靠椅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第二日,那张香案就摆上了第一个祭品,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是由刚刚接任族长的丁应文亲自送过来的。栗子网
www.lizi.tw他身上穿着一件素服,头扎白带,神色戚然,却没有了前日里的惶恐。
“大伯说这只是其一,丁氏上下此后将唯公子之命是从,水里火里只管吩咐,以赎当日之过。”丁应文将那颗首级简单整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捧到一个盘子里,一点都没有忌讳的意思,刘禹等人默然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真是个老而成精的东西,居然能对自己这么狠,原本还以为他会籍故拖延,谁知一天不到就成了这样子。还将丁家全族送上,这么低的姿态让刘禹纵然想狠心都不成,因为人家比你做得还要过,你还能怎么着呢,灭族?他又不是变态杀人狂。
丁家对他来说有用么?当然是有了,这是一个在城中盘据了一百多年的家族,可称得上是地头蛇,他们之前被打压是因为对手太过强大,就算这样也没有被打死。丁家的能耐刘禹从他穿越的第一天就有了体会,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被堂而皇之地带入城,守兵连问都没问一句,出面的不过是丁家一个下人,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现在是丁家最低潮的时候,丁老伯用他的生命,给丁家换来的不光是一个缓冲的时间,而且将一个原本足以毁灭自己的对手变成了助力,这份算计,刘禹自愧不如,他对生命有着无限的眷恋,哪舍得轻易去死。
“准备何时出殡?”面对丁应文恳求的目光,刘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问题自然表明了立场,这个交待他收下了。
“三日之后,此这个就放在此处吧,这也是大伯生前的吩咐,寿木中我等用香檀雕了一个补上,不会耽搁他入土。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丁应文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颗首级,只能含糊带过,毕竟是自己的亲人,他无法做到熟视无睹,可是这个选择是老爷子自己做出的,他开始也想不通,现在却有些理解了。
既然已经付出了生命,当然要物尽其用,人头放在这里,就能消了刘禹的怒气,让他生不出报复的心思,丁家才会得到真正的安全,只要达到这个目地,尸首分家又有什么关系,此刻丁应文能明显感到刘禹的情绪变化,对自己已经没那么痛恨了。
刘禹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想法要吩咐他去做,丁应文像个下属一样低头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刘禹也只能随他去了,自已点了一根香,插在香案上。
现场有些尴尬,刘禹静静地看着那块牌子,三个人在这里喝酒聊天的愉快记忆被那场大火烧没了,那个他曾经以为会发展成铁哥们的人成了罪人,忐忑不安地等着自己处置,刘禹很不喜欢这种气氛,想要开口让他先回去,一个手下匆匆过来,在耳边说了句话。
“什么?窑子。”
刘禹有些哭笑不得,雉奴不在他身边,一早就出去了,做什么却没同他说,眼见事情不对了,手下才回来通知他,刘禹看了一眼丁应文,这个窑子还是此人当年带他去的。
大都城东的德庆楼,离着斜街有段距离,丁应文为什么会喜欢来这儿,当然是想离得远些,免得被人骚扰。此刻,楼门洞开,一块门板歪在地上,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用脚踹开的,现在连午时都没到,姐儿们都还在睡美容觉呢。
“你你”二层的某个房间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嘴里半天没有吐出一句完整话,眼神里的惊恐挡都挡不住,直像见了鬼一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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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怪她这般失态,试想一下你从睡梦中被人拖出来,一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骂,面前的那张脸就是你以为已经死去多时的熟人,任是谁都会恐惧不已吧,更何况是做着娼门这一行的老鸨子,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的。
此刻的雉奴穿着一身汉军百户的装束,没有顶盔,只是戴了一顶襥头,可人家老鸨子何等眼光,一眼就看出了她本是个女子,这种惊恐就更甚了,如果不是鬼魂来索命,那就是现世阎王来讨债了,结果会有什么区别么?
“看什么,都滚进去!”
同来的军士一阵暴喝,将那些闻得动静出来探头探脑的女人都赶了回去,热闹再好瞧,那也不能丢了命不是?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不讲理的人,而在大都城,另可得罪官爷也莫要得罪军爷,后者恰恰就是不讲理的。
“这位将爷,小的是这楼的管事,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姐儿们虽然都还未起,若有看得上的,小的拼着得罪人也定为将爷叫来,一应吃喝都在小的身上,各位看如何?”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忙不迭地跑上来,头上的髻子是匆匆扎就的,衣服连带子都没系,一上来就连连作揖,口里只喊“得罪”,他当然不清楚状况了,可自家是什么生意,上门的除了这个还能干点啥。
“你是管事?进来说话。”房中传出的声音分明是个女子,管事的吃了一惊,却什么也不敢说,偷偷打晾了一眼,顿时也像地上的老鸨子一样愣在了那里,那张脸太过相似了,配上表情简直一模一样,他顿时觉得事情难以善了了。
管事的丝毫没有怀疑他们的身份,这个女子即便不是汉军百户,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前来,家中势力可想而知。所带那几个军士的做派,一望而知是做惯了这等事的,有些东西装不出来,更瞒不过他这种老江湖的眼,现在问题来了,他们打算干什么。
“这位将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小的。”人家爱玩换装,那他也不可能蠢得去揭穿,不过心里隐隐有个感觉,只怕同之前走出的那位红倌人有关系。
“那个女人说不清楚,你既然是管事,那便不要废话了,片子上这位,是你们楼里的吧。”雉奴拿着一张薄纸片与他看,上面的女子栩栩如生,他当然认识,可是管事的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叫她来,陪爷吃酒。”
紧接着一句话就将他难倒了,有些吃不准人家是不是故意找茬,那件事影响很大,这附近谁不知道前因后果,人早就被赎出去了,这空口白牙地,让他上哪找去?
“将爷要吃酒,楼里的人随你挑,只是这位姐儿委实不在,小的不敢撒谎。”管事的不敢刺激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字眼。
“不在是什么意思?”雉奴却不依不饶。
“不在就是去了,求将爷放过小的吧。”管事的这时如果还看不出人家是来挑事的,那他就白在这楼中呆了十多年。
雉奴看都没看一眼跪倒在地的中年男子,她的眼神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冷然,这里的一切都让她生厌,完全不敢想像姐姐曾在此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恨意就像野草一样杂生着,脑中已是刺红一片。
“去,将所有人都赶出来,看看是不是找不到,若真的交不出人,就把这楼点了,官府那边报个不慎失火,叫他们派水龙车来,不着急慢慢走。”
要出事了,手下几个对视了一眼,抱拳应了一声就出了房,一个腿脚快的赶紧下楼去找东家。别的人照她的吩咐开始行事,直接取下佩刀挨着房间一个个地砸门,不一会儿就搞得楼里鸡飞狗跳,管事的见他们来真的,脸都吓白了。
可是他敢拦么,德庆楼的后面算是有些势力,地面所在的官府由大兴县管着,一个得用的师爷有半成的干股在里头。可人家一开口就直接去知会官府,只怕连大都路衙都有路子,那他还能去找谁,正急得跳脚的时候,一行人从楼外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他认得!
“丁公子,丁大爷,救小的一命啊。”管事的连滚带爬扑下楼去,直瞅着后面的丁应文而去,后者的神思却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两人再次联袂而来,却没有了“一起嫖过娼”的深厚情谊,同雉奴的感觉一样,刘禹的心里也充满了厌恶,自己如果没有踏足过这里,故事可能会是另一个结局,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雉姐儿,想烧就烧了它,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头叫李十一去打个招呼,咱们先出去好不好?”
走进二层的房中,刘禹一心都放在雉奴身上,这楼的背~景他早就查过,后面没有元人和色目人的事,否则那个百户也不敢在此当众行凶。既然如此就当是解恨吧,只要不弄出人命就好,他却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女人盯着他,脸上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是刘公子,天哪,你还活着!”
老鸨子掩着嘴低声惊呼,刘禹这才转过头,不耐烦地盯了她一眼,难道人人都盼着自己死?操蛋的。
楼最终还是没有烧成,因为随着那帮衣衫不整的女子被赶出门外,都猬集在大街上指指点点,引得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围观,人群堵住了整条街道,已经惊动了大兴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个时候真要烧起来事情就太大了,还是雉奴自己熄了那个念头,她不想为了一口气,让弟兄们行险。
“天可怜见,我的晚霞还有亲人在世,天可怜见,刘公子你还无恙。”刘禹突然间很讨厌这两个字,虽然那是后世一部很有名的装逼电影,他狠狠地盯着那个女人,将她嘴里的字眼逼了回去。
这是最顶层的一个隔间,整层楼空无一人,刘禹随便挑了一间将人带上来,房中除了他和那个老鸨,还有雉奴同那个管事,老鸨子似乎笃定了自己没有被杀的危险,又回复了几分青楼做派,自来熟地叫上了,只是她没有说错,雉奴确定是人家的亲人。
“哎,刘公子,你可不知道,当年将她们姐妹买不,是收留在此,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不信你可以找人打听,那真真是当女儿在待。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要寻师傅教她们琴舞书画,客人见到了,哪一个不称一声伶俐可人?”老鸨子正吹得高兴,不防刘禹等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偷偷地一看就住了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废话休提,某只问你一句,当年你是从哪里将她们买来的?”
眼前的这两个算是仇人么?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青楼就是个火炕,这个道理放到后世也没有任何区别,可那老鸨子的话也有几道理,做为楼里的红倌人,她们的待遇在常人看来并不算差,小时候打骂或许是有的,等到一旦人红了,有时候就连这些老妈妈和管事也只能哄着她们,可是那样也无法改变倚门卖笑的娼伎身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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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人伢子手里了。”老鸨子看了一眼那个管事,后者想都没想就出声说道,他们这些人才是最早的接手人,当然老鸨子能决定人的去留。
“人还找得到么?”刘禹紧紧地追问道,雉奴的眼睛也盯在他身上,管事的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在那一瞬间,刘禹发现对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很显然,这个人没有说实话。
“既然如此,就只能得罪了,找不到他们,就是你们了。”刘禹摇摇头,说完作势就欲抬脚出门,管事的与老鸨子交换了个眼神,都透着些许慌乱,人家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不交人出去,就得自己顶上,他们还有得选么?
“公子且慢,容小的好生想一想,十多年前的事了,乍一时记不清也是有的,公子可否饶上一天,半天也成?”管事的只差给他跪下了,扯着衣襟不让他出门,刘禹盯了他一眼,才讪讪得放开手。
“没有半天,给你一个时辰,就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想起了叫唤一声。若是还想不起,就不用麻烦了,写封书信同家人告别吧,她会陪着你,雉姐儿,咱们走。”
刘禹指了一下老鸨子,也不待他答话,转身就带着雉奴出了门,这档子事必须要尽快了结,他原本也是临时起的意,不管是谁将人卖来的,都会是那张香案上的一份子,除非他已经死了。
路过丁应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既然前者愿意做事,刘禹决定让他试试,这件事正好手头没有合适的人选去做。
“屋里的人若是有了动静,你记下名字和地址,带上几个人去打探清楚了,若是没有动静,就交与他们处置,自己回丁府去吧,有事会遣人去告知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说完就疾步下楼,那两个人会如何选择,刘禹已经不想去知道,不过是些小角色,李十一那边传来了消息,他必须要赶去处理。
丁应文有些反应不及,等到他回过神来,刘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他举起手朝天拱了拱,心里一阵轻松,连带着这大半年的烦恼都似乎消失了,好像只要此人一来,一切就有了定数,这就是刘禹带给他的感觉。
“有人么?我等招了,全招了,开开门。”没有过去多久,屋里就响起了敲门声,两人苦苦哀求着,生怕自己会成为别人的替代品,把门的军士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看着丁应文,后者愣了一会,才强作镇定地点点头,他还没有从熟悉的角色里转换过来。
此去不远处的一座酒楼,李十一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消息就在他的脑子里,其实根本没用到一天。因为那件事实在太轰动了,全城的人几乎都知晓,虽然绝大多数都是瞎猜,谙熟内情的总会有那么几个,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官府又不再追究,谈论起来也没多少顾忌。
“查得如何了?”进了房间刚刚落坐,他就开口问道,不然依雉奴的神色可不会有什么耐心,这件事刘禹不准备避开她,以防她又乱去闯。
“有一些,侍制先看看。”李十一从怀里拿出一卷纸递过去,上面都是传音筒的通讯记录,看得出由于赶得急,他都没时间整理一下。
这就是有了远距离通讯的好处,哪怕传输距离不够,也能够人工接力,上面消息的来源中,最远的地方已经到了鄂州,刘禹翻了个大概,眉头就皱了起来。
“此人何时到的鄂州?”事情脱出了掌控,他没想到最主要的那个凶手此刻不在大都城中,而是远赴了鄂州。这一下子就鞭长莫及了,为了他的安全,外面几乎没有留什么人手,全都集中到了大都附近,那可不是个普通的角色,而是忽必烈的宿卫亲兵,一般的宋军都难以匹敌。
“去了快三个月了,差不多与伯颜同时出的京,据弟兄们的消息,此人一直在阿里海牙行辕里,极少外出。不过最近有了动静,城中据闻有女子失踪,随后便会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尸身,其状惨不忍睹,传说就与他的人有关。”李十一指着一份消息说道,刘禹听完脸上已经勃然变色,手指有着微微地颤动。
“没错,就是这个人渣,那些事全是他干的。”刘禹恨恨地说着,手里的消息被雉奴抢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完,又递还与他。
“要不,属下带人过去?”
李十一看了她一眼主动请缨道,刘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里比大都城还要凶险,做为鞑子的前线要地,防卫森严,警惕性也非常高。他们使团一行过的时候都没让进城,李十一虽然这么说,很显然没有多少把握,刘禹不想仓促行事。
“此人暂时不要动,你们谁都不许去,说下一个。”
刘禹脸朝着雉奴,郑重其事地下令,后者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迭刺忽失此人属下倒是见过,总号开业时他着人送过礼,表面上一团和气,冲谁都笑,其实心黑手辣,丁家的产业大部都落入了他手中,前面那个铺子看到没,就是他名下的。”李十一朝窗外一指,那是一个足有三间大小的铺面,不但临街,而且占据了拐角,生意极好。
“在城中他有三处宅子,都不是主宅,此人来自西域,在朝野上下都有人脉,特别是中书平章阿合马,常常到其府上做客,两人都有一个相同的嗜好,贪钱。”
李十一细细地介绍道,这人是城中豪客,根本不用过多打听,不过他知道,侍制想听的不是这些表面文章,一笔带过之后,他又接着说道。
“此人经常出入城中,一年倒有大半都在外,要想下手,并不困难,属下已经命人盯紧了他,据说这两日他在骡马行大肆雇人,料想不日就会有动作,此事包在属下身上,侍制大可放心。”
“好,此人,某要活口。”刘禹大手一挥就将事情定下,具体如何做他就不管了,相信李十一他们会有妥善的计划,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大部分手下都有了经验。
对方不过是个商人,纵然有些护卫,力量也与怯薛相去甚远,在刘禹的心目中拿他开刀更有把握,事情如果发生在城外,元人一时半会未必会反应过来,危险系数就会小一些,刘禹更希望用此人来分散雉奴的注意力,免得她一会儿又消失了。
“丁家得来的,你命人去看看,此人应当不常住,先将那宅子的内外地形摸熟,拿出一个稳妥些的方案,等到他露出来的一天,就直接行动。”
刘禹将丁应文送来的纸条递过去,李十一看了一眼记在了心里,然后将那纸条撕碎了扔进酒盅,仰起头一口喝下。这个人很麻烦,他大部分时候肯定住在宫里,要等到人需要一些运气,刘禹没有强求,只要等到机会,相信李十一他们会一击得手,毕竟现在敌在暗我在明,有心算无心,这些人到死只怕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桑干水发自河东,当然这是前宋时的称呼,现在则是元人的西京路,流入大都路之后,先后被金人称为卢沟,汉人则叫它“无定河”。栗子小说 m.lizi.tw
从大都城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就出了大兴县,渡过桑干水后就会到此行的目地的,宛平县下沟村。李十一策马跨上一座雄伟的石拱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百余骑,清一色的汉军装束,除了他左右的两个人。
“老丁,还有多久?”
丁应文抬手遮了一下眼帘,试图挡住从上而下的阳光,看了看远处,大致的方向他是知道的。那个村子不大,他曾经带着商队在其中歇过脚,不过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第一次办这种事情,他不敢托大,看了又看,还是决定再确认一下。
“是不是对面那里?”他发问的对象是个中年男子,正是德庆楼里的那个管事,此刻被架在马上,手脚都没处放,短短半个时辰的路,已然苦不堪言,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正是,村头有个茶铺子,一般都要先去那里联系,那人不一定会在村里,或许会去了南边也说不准。”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几位爷,若是信得过小人,让小的先去打探一下,将人约出来,岂不便宜?”
“村子大不大?”李十一没有答他,自顾自地拿出一个双联圆筒状事物,贴上了眼睛,丁应文看了那个管事一眼,他的印象不深,怕说不清楚。
此刻天已大亮,三三两两的行人出现在桥面上,都是去往的大都城方向,大多数人推着小车,上面放着自家田中所出的种植之物,再远一点就有些模糊了,不过远处的确有个布幡挑起,应该就是管事所说的茶摊子。
“回军爷的话,那村里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你要找人的住在村西口,是一间极大的院落,院墙很高,门口有棵大槐树,极为显眼,进了村就能看得到,还是小”管事的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十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院里有多少护卫?”
“一个泼皮,哪来的什么护卫,不过养着些无赖,约摸有七八人吧。”管事的不自觉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肃杀的骑队让他不寒而栗,原本的说辞也不敢说出口。
大致情况已经清楚了,李十一在心头合计了一下,自己带的人手足够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他们这一回是公开行事,村民即便发现了也不敢有所动作,唯一可虑的只有本地的管民千户,那是一个蒙古人!
“你带人绕过去,先把那户人家围了,不许走脱一个,仔细搜搜,看看有无暗门、地道。其余的弟兄,散开十里,盯着各个路口,尤其是宛平县城的方向,去吧。”
被他叫来的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士在马上抱拳应了一声,朝天打出了一个手势,带着大队人马疾驰而去,李十一则带着十来个人连同丁应文和那个管事,策马走向了那个茶摊子,看上去就像是路过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几位客官可要歇歇脚?”一个茶博士掳着袖子招呼道。
“上壶茶来,姓胡的那厮回来了吧,怎的不见人影?”李十一跳下马打了个哈哈,状似随意地问道。
“哪个姓胡的,不瞒客官,咱这村里倒有多半都是这姓,就连小的也是。”茶博士提着一个壶走过来,为他们一一沏上,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在丁应文和那个管事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恢复如常。
“自然是村西头那家,不然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爷跑来做什么。”李十一大大咧咧地坐下,拍了拍桌子说道。
“他家啊,客官稍坐,小的差人去与你寻来。”
说罢,也不待李十一等人答话,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模样的伙计会意地朝外走去,上了路之后越走越快,边走还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略显慌张。
“急什么,叫他回来,老子还没发话呢,跑得跟个兔子似的。”李十一笑骂了一句,谁料那个小厮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跑了起来,一旁的茶博士也沉着脸站在那里,声都不吭。
他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两个手下越众而出,抬手就将骑弓抽在了手中,也不催马,就这么慢慢地张弓搭箭,两支羽箭离弦而出,一左一右扎在那人的脚上,当下就是一个扑愣倒在了地上,疼得杀猪也似地乱叫。
茶博士的脸上变了色,他没料到人家说动手就动手,一点道理都不讲,眼见着那个伙计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叫唤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心里顿时明白人家不是不敢杀人,而是用这种方式在立威,他哪敢找人去救治,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这个点,姓胡的还没起吧?是不是又带了什么好货回来。”李十一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桌子上,他现在也有些眼力了,根本看不上这种粗茶。
“是是,前日里才从南边回来,带了十几口子,喔不十多人,都藏在村东头的粮仓里,小的不敢撒谎,愿带官爷去看。”
人在就好,李十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不再多废话,让两个手下押着茶博士去寻他说的那个粮仓,自己带着人上了马朝村子里行去,这会功夫,他的人应该已经完成了包围,该自己出马了。
“撞开它!”
村西一处院落外,被近百名骑兵围了个扎实,领军的百户来到正门,正待拿出传音筒告知李十一,就听到门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他毫不犹豫地喝道。一个手下调转马头,从远处开始加速,手上拿了长物,竟然是百姓翻地用的钉钯,就这么举着,冲了过来。
“砰!”地一声闷响,结实的厚木门连同粗大的门栓倒飞出去,在地上砸起一阵尘土,马儿速度不减地直冲进去,将将就要撞上之时,马上军士猛地一勒疆绳,战马高高跃起,避开了马掌下的一个女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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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因此当百户进去时,里面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地下跪着一个女孩,双手举着一个盘子,眼神惊恐万分,露出的一截手臂细得就像柴火杆,上面布满了伤痕,看模样也就十岁不到。周围站着几个赖汉模样的男子,而在她面前的是个比她更小的女孩,穿着上好的缎面揹子,手里拿着个棒子,正作势欲打,看到方才的情形,她呆了一会儿,突然丢下棒子就朝后面跑。
“擅动者,死!”
百户快马飞驰,拔出手上的佩刀,将一个正向里头跑的男子砍翻在地,鲜血扑洒了一路,也许是惨叫声震慑了其他人,所有人包括那个小女孩都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策马拦在了前面,长刀上艳红的血珠淋漓滴下,就像地狱来的煞神一般。
“是哪位爷到了,胡某不曾远迎,恕罪则个。”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引起注意,片刻之后,从后院传出一个声音,接着一个五十许的男子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件褂子,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髻子,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前院的情形让他微微皱了皱眉,自己的一个手下躺在上鲜血横流,眼见活不成了,其他的人都抱着头蹲在地上,最小的那个女孩怯生生地抬头见了自己一眼,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唯一站着的反而是那个脏兮兮的女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位爷这是做什么,胡某招待不周,尽可陪罪,不如先请弟兄们进来,吃上一杯酒如何?”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倒塌的院门外人影绰绰,似乎来得人不只此数,不管怎么样先陪上笑脸,把气氛先缓和一下再说。
“去那头蹲下,不得出声。”百户却不理他这一茬,带血的刀指了指他,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空无一人,竟然是让他一人独自去,男子本欲再说点什么,碰上百户冷峻的眼神,生怕一言不合他就会动手,只得老老实实地蹲了过去,整个院子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平静很快被打破了,李十一带着人赶到时,他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这座宅院,前院里蹲着十多口子人,除了几个青皮模样的混混,别的看上去都是那胡姓男子的家人。
“正主儿是谁?”李十一随意地扫过地下的那些人和尸体,头也不回地问道,管事的跟着进来,猛然看到眼前的情形,心神慌乱之下竟然没有听清这句问话,等到丁应文戳了他一下才醒悟过来,人家问的是他。
“就是那人。”他躲闪着朝地上一指,正对着那个胡姓男子,没等他跳到李十一身后,两个军士就根据他的指点,将那男子提溜起来,双手反夹着头被高高抬起,以便他们能看得更清楚。
“姓x的,你敢害老子”没等他的秽语出口,就被身后的军士给捂上了嘴,反反复复地抽了几十个嘴巴,脸都肿了,李十一才示意停下来。
“别在老子面前称老子,老子不喜欢。”李十一厌恶地看了这人一眼,继续问道:“是不是他?”
这人一旦肯定下来,就必须得死,为此他不介意再求证一遍,不过是个小角色,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做事,为的就是震慑背后的宵小,不管结果如何,能够让他们有所收敛也是好的,那样就有可能会多救一条人命下来。
管事的暗叹一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这张脸已经变了形,眼神中露出一丝恐惧,更多的却是迷茫,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这么对付他,上来不问情由就开杀戒,今天只怕难以善了了。
“老~胡,你就认命吧,伤天害理的勾当干了二十多年,总会有报应的,莫要怪某,谁让你撞上了呢。”
听到他一个开青楼的骂人家伤天害理,随行的军士都有些哭笑不得,李十一得到肯定的答复,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招手,抓着那人的两个军士立刻将那男子拖起来,准备拉出去做了。
“军爷、将爷、大爷,胡某倒底做了什么?能否给个痛快话,要银钱还是女人,开个口啊,小的也不过是个做事的,这后面也有你们的人啊,解家?何家?还是张家”
“拖回来。”李十一听到他含糊不清的求饶声,心里一动出声吩咐道,人立刻就被拖回了原地,只不过,突然闻到了一股子尿騒味,低头一看,那人的下面流着水,李十一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你说这里头还有张家的首尾?”他故作迟疑地问道,那男子看了心生希望之意,忙不迭地直点头。
“可不是吗,前些日子小的打襄阳府回来,就见到了九爷、十爷,过保定路的时候,还过府去拜望了大爷,你要不信可去打听打听,小的绝无一句虚言。”男子就差赌咒发誓了。
“张老大算是什么东西,值得老子去打听,你说你见了老九,个中情形如何,详细说说。”李十一不宵地吐了一口,慢慢引导着他的话头。
“不瞒将爷,这批货是京中贵人订下的,催得又急,眼见着没仗打了,上哪里去收罗这么些来,还不得靠爷这样的将军吗?别看才十余人,那也是费了老鼻子劲的,将爷是不有什么误会,若是要得急,人你带走便是,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吧。”
“人暂且不说,襄阳府那边,你是如何联系的,具体找的谁,都说清楚了,老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撒谎?”
李十一听完,心中大致有了个数,这条线牵扯的人为数肯定不少,否则千里迢迢的,那可不是运牲畜,能够通行无阻说明背后的势力小不了,虽然大的动作做不得,但那些小鱼小虾,他不介意再收取几颗人头,也算是偿了雉姐儿的报仇之心。
胡姓男子没有犹豫,命都在人手里了,哪还容他多想,只希望这些煞神看上的是这条路子,哪怕让出去了,也比丢了性命强,不一会儿,一个军士拿着写好的纸张递给了他。
“照上面的地址发过去,做完之后用匣子盛了送来,货车太慢,发急递吧,军中六百里加急,最迟五日某要看到。”
李十一说得话在旁人听来有些没头没脑,他的手下却听出了一股杀意,上面的人同这胡姓男子一样,都是当地青皮一类,要取他们的命不用费多大事,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当下应了一声,就出门上马而去。
“至于这人。”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子,换了一个冰冷的语气说道:“枭首,送入城中,其他的人,清理掉。”
男子听得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军士将他牢牢锁住,另一个人拔出佩刀,毫不迟疑地砍了下去,斗大的头颅溜溜地滚落地上,无头的颈腔中喷出一股鲜血,霎时间就染红了地面。
仿佛一个信号般,所有的军士都动了起来,两人一组就地开始做事,院中哭喊声、惨叫声连连想起,李十一恍若未闻地站在那里抬头看天,丁应文和那人管事吓得脸都白了,一股子酸水怎么压都压不住,低下头呕吐起来。
不过十个字的一句话,十多条命就此消失,唯一还活着的就是那个小女孩,抓着他的军士提着刀有些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李十一正打算上前提醒一声,旁边冲出一个人影,从那军士手里接过刀,双手紧握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就扎了过去,几乎将那女孩捅了个对穿,她拔了半天力气不够没拔不出,干脆放开了刀,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李十一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被刀捅的小女孩已经死得透了,仍被那个军士抓着,见到他过来这才清醒一般地丢在了地上,却没有胆子去拔那把刀,李十一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
“此事过后你就回去吧,去府里找大娘子,让她给你安排差事。”李十一踩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一把将刀拔出,在尸身上擦了两下扔给他,说得话却让那军士惊住了。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又瞅一眼地上的尸体,分辨道:“李头,你不能这样,某不是个孬种,手底下有好几条鞑子的性命呢。”
“某并未说你是孬种,只是不适合干这个,连个娘们都比你强。”李十一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嚎哭的女孩,瘦得跟着麻杆似的,居然爆发起来有那么大的力气,然后出声制止了那军士的分辨。
“侍制曾说过,鞑子无比凶残,若是不能将自己变成恶鬼,就没有战胜他们的可能,我等就是那恶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还不行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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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悠悠叹了口气,将手上点燃的香火插到了案台上,姓胡的人头刚刚摆上去,同之前那个并在一块,一付死不瞑目的样子。现在他的心志已经被锻炼地坚强了许多,看着这些东西生不出太大的感觉,腌过了生石灰后连味道都被掩盖住了,所发出的感慨针对的则是李十一的话。
事情不算大,李十一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那些村民最终也没有告官,谁知道这帮汉军官府管得了不,万一不成还得搭上自己的命,这个算盘哪个不会算?至于官府作何想,他们懒得去猜,有时候过于激烈的反应,反而能让人摸不着头脑,相应地就会慢上几拍,那正是刘禹等人想达到的目地。
解救回来的女孩都进行妥善的安置,不过有近将一半的人都没办法送回去,原因很简单,她们并不是走失的,而是被整村屠掉之后掳来的,家已经被毁了,亲人全都死绝,这其中就有那个想做鬼的女孩子,年纪才只有八岁!刘禹完全无法想像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在后世应该是抱着洋娃娃撒娇的岁数,不但敢于杀人,而且还想当作职业,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感到汗颜。
“怎么,你有想法?”刘禹瞅见李十一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开口问道。
“倒也不是,属下有时候觉得,女子在某些场合也是能起到作用的,稍加训练也许能收到奇效。”李十一纯属是从专业的角度来说的,他的眼光自然错不了,至于那些人还是童工,这是什么社会?严格来说,雉姐儿也未成年,手里有多少人命了。
刘禹没有打算向他普及什么,他只是还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不过既然选择了让人家独当一面,他也会尊重对方的想法,闻言转过身来,打算要听听他会怎么说。栗子小说 m.lizi.tw
“属下想既然她等无处可去,不若就在这城中寻一处地方,找些人来教授一番,文的武的都学些,将来没准就有大用。”李十一的话让他心里一动。
“你看中的不会是”刘禹连连摆手,那怎么可以,刚救人家出火坑,又亲手推下去,那自己同人贩子又有什么区别,对了还是有区别的,还兼职了龟公,**的买卖。
“让女子去做这等事,实是大宋男儿之耻。”
刘禹很干脆地否决了,他明白那些女孩子因为自身的遭遇已经扭曲了心志,要扳回来并不容易,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能加以利用。不愿回去就不回去吧,可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实在不行送到琼州,随便学点什么也能赖以为生,雉姐儿这样的有一个就足够了,要是来一群,他想想头就大。
“那个色目商人有什么动静?”
他不愿意再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另一个目标,出了这档子事,目前不适合在城里动手,就是大都附近只怕也不成,已经有了两个祭品,刘禹也不再急于求成,反正还得呆上一阵子,他等得起。
“雉姐儿领人在盯着,一有消息就会传过来,估计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属下看他们已经要收拾停当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什么人。”
李十一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是为了什么却是猜不出,照以前的习惯来看,那个人很喜欢自己亲自去做生意,哪怕生意不算太大,似乎是某种癖好,这一回的生意看上去不小,多半是有什么意外耽搁了吧。
也幸好如此,雉奴才没有跟过去,否则以她的性子,就不是屠了那一家的事了,整个下沟村都跑不掉,那种生意,又岂是一户人家做得下来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问了一句就不再多说,事情总要一步步去做,这里的空位子迟早有一天会摆满,相信不会太久了。
“什么?失火,全死光了。”
城中的一处大房子里,一个身材矮胖的色目人操着一口不甚熟练的汉话,惊异地叫出了声,前来报信的是个汉人模样的伙计,小眼睛细眉毛瘦长的身体。
“可不是吗,小的去看过了,一片屋子全都烧光了,听说是半夜里起的火,一个都没跑出来,那叫一个惨哪。”伙计一边形容一边比划,色目胖子连连摇头,不过他可惜的不是那些人命,而是自己的货。
“那怎么办?没有那么多货,如何同人交待,找其他人有没有办法。”色目胖子挠着大脑门有些烦躁地说。
“哎呦我的爷,小的一早就去找了,除了他们家,别的都还没回来,要得这么急,怕是不好办哪,实在不行,去窑子里买几个?”
这主意不怎么样,色目胖子大摇其头,那种地方买来的,价钱上就会贵上许多,一想到要多出那么多的银钱,他如何能舍得?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便宜的就只有那一条线,贩子们没有回来,市面上就会缺货,这可不是普通商品,咬咬牙就能生产出来。
“没办法了,从库里取几面镜子,普通货色的那种,包好了放到商队里,叫他们小心点,那可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色目胖子的表情有些肉痛,仿佛真的有人割了他一刀,可是为了商誉也不得不如此做,毕竟是自己违约在先。
“那咱们几时起程?”伙计点点头应下,他知道东家说的是什么东西,那是年前好不容易进到的货,听说来自南边的海上,如今货源早就断绝了,留下的这些都是准备将来打点用的,每一面都抵得上好几个人口,所以他才会有那种表情。
“越快越好,你去安排吧。”色目胖子摆摆手,原本的日程已经被耽搁了,就是为了等那批货,现在货没了,他也不想再呆了,到得越晚就越会引起纷争,那样就会损失更大。
莫名奇妙的失火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刚好又是卡在这个节骨眼上,之前被他看上的丁家铺子,突然让人给抢了去,下手比他还要快。一打听居然还是个汉人世家,听说是大汗得用的人,重要性眼下远远超过他,种种的烦心事都凑到一块,让他产生了离开一段时间的想法。
监视迭刺忽失府上的一共有四组人,分别堵在了几个路口,雉奴和老狗子在一个茶摊子上装作歇脚,她没有说话,眼睛的余光一直注视着对面那扇大门。老狗子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当炉的小娘子搭讪,人家也是闲得无聊才会偶尔接接他的话头,大部分时候都他在自说自话,不过他也不甚在意,仍是乐此不疲。
突然隔了一个街口的另一组人发来信号,一个竹笠被人拿在手中遥遥地挥动了几个,雉奴看了两眼就长身而起,从腰间取出一枚大钱放在桌子上,老狗子浑然不觉得还在同人调笑,她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好气地返回去踢了他一脚。
“走了,家里娃快饿死了。”老狗子吃痛之下这才反应过来,又听到这么雷人的一句话,险险没有跌倒,忙不迭地同那小娘子告了个罪站起身,惹得人家掩嘴而笑,眉眼间秋波流动,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两人来到街口,那里可以远望府中的后门,此刻门口已经有了动静,一辆大车被两匹骏马拉着出了府,前后还有十多个骑马的护卫跟着,马车在出门前停了一会儿,上去的是一个胖胖的色目人,根据相貌描述,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留下通知李十一他们,我带人先跟上去。”
雉奴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下也不客气,直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扮成百姓的军士没有同她争辩,马上潜入暗处取出了传音筒,而其他的人都随着雉奴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吊着那辆马车。
“崇仁门?”
刘禹接到消息就是一愣,那是大都城的正东门,去往的是辽东方向,原本他以为对方会往西走。李十一听完在一张桌子上展开地图,指了指那上面说道。
“侍制且看,出了大都路就进入了平滦路,他们带的事物不少,此次要么是和高丽人接触,要么就是去往辽东收皮货,两处都有可能。不过那一带我等不熟,连接应的人都没有,只能是相机行事,属下需要带走大部分人手,如此可否?”
此时的长城早已破弃,后世所见的大都是明朝时期重建的,因此没有什么关内关外的说法,元人在后世的东北一带设置了辽阳行省,在它上面是包含了远东地区的岭北行省,下面则是含整个高丽在内的征东行省,地形偏僻,人口复杂,汉人的成份非常少,李十一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是放弃也是不行,因为雉奴已经带着人跟上去了。
“二位,某有一言不知当说否?”刘禹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丁应文插嘴说道。
“嗯?”
“丁家行商多年,那条线一年也要跑上几次,老丁头就是走惯了的,地形人头都熟,还会一些各方土话,不若让他带路,保准不会有失。”
刘禹当然知道老丁头这个人,当初来这里的时候,正碰上人家的商队从辽东返回,车上载的就是皮货,闻言看了李十一一眼,后者会意地点点头,同丁应文一块走了出去。
丁应文没有说错,老丁头的加入给整个队伍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不要小看了这一点,在人生地不熟的区域,每天的行程都不好掌握,特别是过了滦河进入平滦路之后,人烟开始稀少起来,就算有地图在手,那些远近不一的村镇也会让人挠头不止,因为根据脚程,很有可能下一站就会宿在野地里,如此将会带来无穷的麻烦。栗子小说 m.lizi.tw
“官人,前面约摸十余里有一处寨子,老儿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寨主是个和善人,谁都不会得罪,不如让老儿去套套话,看看那些人过去多久了?”
这里不同于中原,土地广袤人口不多,而盗贼山匪却是常见,因此很少会有散落的村子,大都是某个地主豪强自建的石堡,里面居住的就是附近这些田地的租户或是主人。对于陌生人,他们的戒心要更重一些,特别是李十一这样不像商人,又没穿官服,人人皆有兵器,只怕连寨子门都进不去。
而老丁就不一样了,他常带着商队来往,沿途都会结个善缘,谁知道路上会遇上什么,保不齐就会是一条救命的路子。为此,偶尔也会给这些寨子带去他们需要的生活或是生产资料,收购他们产出的多余物资,一来二去大家就熟络了,一般的消息他们是不吝给与的,当然那是在看不到大队人马的份上,轻易地他们决不会卷入任何纠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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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答应了他的要求,在等待消息的过程中,命大伙都下马稍歇,他们可不像蒙古人那么奢侈,一人双马甚至更多,如果不节省马力,人还没追上,只怕马就要累死了。
这一带的景色其实不错,有一股苍莽的味道,做为后世著名的粮仓,几条大河形成的冲积平原将这一带变成了黑色的沃土,李十一随手捧起一把土,那地力就了然于心,这是上好的土地啊,可惜居然都没有人去耕种,在江南来说是难以想像的事情,土地肥沃、水力充沛,种上南边惯用的占城稻,一年两熟甚至三熟都是可期的。
没过一会儿,老丁头就骑着马儿回来了,马身上驮着半拉羊肉,正好能给他们的干粮加点肉汤,只不过带回来的消息有些不妙,倒不是目标跑了,而是雉姐儿那几个人不见了。
“她们没有打这一路过?难道循别路了,还是跟丢了。”李十一有些纳闷,传音筒里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是没开呢还是超过了传输距离,这两样结果都是很要命的,因为那就意味着她们将得不到自己的支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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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寨子至少管着周围二十里的地界,若是不走这条路,那就绕得远了,过去就是广宁府路,从这里一直到辽河都是这般模样,不好找到下手的机会。”
地图就在老丁头的脑袋里,以前做为商队,他满心考虑的就是全队人的安全问题,因此哪一处比较险要,哪一处容易逃脱都烂熟于胸,如今换了个角色,成为了捕猎者,反而碰上了难题。
这里离着海岸线不算远,滦河的入海口就在附近,一直到老丁头所说的辽河流域,都是平原地带,这就意味着难以用地形的特点去伏击。在广大平原上四通八达都是路,若是目标化装潜逃,就凭他手下这二百来人,基本没有追上的可能,而且就这些天追踪的情况来看,目标显然很警觉,尽管不一定知道后面有人在追踪,但是从不在野地里过夜,不是找个寨子就是进入城镇,让李十一他们无从下手,只能这么一路跟着。
现在离着大都城已经有远了,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怕就要进老林子了,那里到处都是靺鞨人、女真、以及高丽人的部落,这点人手还不够人家吃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刘禹是严禁他们这么做的,哪怕再多等上一段。
可是李十一既然出来了,就没想过要空手而回,侍制不是说过吗,“没有机会就去创造机会。”他一边听着老丁头的话,一边看着地图,如果过了辽河,就会进入长白山区,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只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雉奴一行已经远远地将他们甩在了后面,原来她们一出城就直接跟上了目标人物的前哨,从开始的跟随到后来直接超越,甚至比他们更快一步。结果,李十一等人还在平滦路的时候,她们已经进入了广宁府路的锦州城,除了两个监视的手下,别的都在客栈里好吃好睡,雉奴的心思很简单,她不相信以目标的身家会过城而不入,只要他们进了城,那就有机可寻了。
“雉姐儿,他们的人来了。”听到房外的轻呼,雉奴一个翻身就下了床,她连衣服都没脱,为了就是行动迅速。
“来咱们这儿了?”雉奴所在的客栈是城中最大的一家,她相信对方一旦进城肯定会选这里,因此分别开了几个房间,把住了各个楼道的出口,谁料老狗子却摇了摇头。
原来那厮在城中有一处商铺,后面就是一个很大的院落,足够他们那些人的吃住。雉奴并不气馁,让老狗子带着摸了过去,谁知道那里人喊马嘶地,到处都是人,根本没办法混进去,雉奴她们四下里转了转,仍然找不到什么好办法,硬闯又根本不可能,对方人手太多了。
迭刺忽失却管不得这许多,这几天天天猛赶,就是为了早日到这里,当然他并不担心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城中的千户几乎就是自己人,而最主要的,他是来等一个人。
“脱不花,没想到你比我还先到,怎么样来了几天?”还想着要洗洗早睡了,手下就前来通禀了一个消息,他一听之下,顾不得浑身疲惫,就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一点都看不出身体上的臃肿。
“迭刺忽失,我此行带来了大汗的问候,什么时候你能去那边就好了。”对方是个典型的蒙古汉子,身材不算高,双腿有些罗圈,那是长久骑行形成的,他笑着张开了双臂,如同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拥抱了一下。
“那是我的荣幸,请相信,迭刺忽失一定会去的。”
九月的辽东,草长鹰飞,辽河水夹带的泥沙在出海口的两边形成一道道红褐色的沟渠,由于土质肥美引得各种植物丛生,间接地养活了无数以草为食的动物,野兔、獐子、黄羊大群大群地在其间觅食,偶尔被什么惊动了,便会一轰而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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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惜啊。”雉奴伏在一个小坡上,看着那些美味可口的肉块叹了口气,作为一个用箭的好手,发现猎物而不能去打是很难熬的,她摘了一朵无名野花放到嘴里,咀嚼出一股甜汁,连同那阵**一起吞了下去。
老狗子伏在稍靠前一点的地方,其余的两个人则牵着他们所有人的马趴在后面,马嘴上都套上了蹶子,以防发出响动。马身上挂满了兵器,从一丈多长的大枪到强弓劲弩,应有尽有,也亏得他们大老远地带到这里。
从雉奴的角度看过去,老狗子的样子有些好笑,撅着屁股低着头,配合他那粗壮的体形,就像一头拱地的猪,她此刻却没有看笑话的心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谷地,那里通往锦州城的方向,如果目标要过来,这片河谷就是必经之道,因为不远处就是这附近辽河上的唯一渡口。
“来了!”突然老狗子冲天比出一个中指,这个手势是刘禹定下的,意思就是敌至。雉奴不由得精神一振,前方的河谷地带,隐隐地响起了马蹄声,最先感觉到的并不是手持千里镜的老狗子,而是那些四散觅水吃草的小动物们,它们先是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接着就朝着反方向飞速地逃窜,不一会儿就跑得干干净净。
“这是在你自己的地盘上,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一个骑在马上的蒙古男子望着前面的开阔地,一直到远处的大河,除了偶尔飞过的水鸟,就只有被惊得四处逃窜的活物,四周连个起伏的丘陵都没有,哪有什么可能藏下伏兵,用得着几十个骑士呈扇形展开搜索么?
“脱不花,我迭刺忽失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除了过人的勇气,就只有无时无刻的小心,至于说到精明,你和你的那位大汗才是这世上最杰出的,我的朋友。小说站
www.xsz.tw”色目胖子骑着一匹高大的西域骏马,不过显得有些狼狈,再好的马儿也不如坐车舒服。
迭刺忽失语焉不详,脱不花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事情肯定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这里离着锦州城已经有些远了,前者并没有寻求官府的力量,似乎是胸有成竹,他也就姑妄看之吧。
在他们的身后,是排成一列的驮马队,拉出去很长一条,两边都是骑马的护卫,人马为数不少,看上去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因为他们已经快要接近渡口了。
“大汗还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你大可放心,将来如果事情成了,你一定会得到足够的回报。”脱不花同他并马而行,缓缓地走在队伍的边上。
“你要知道,我的大汗就住在大都城里,他掌控着一切,说句实话,我看不到你们有成功的可能,你们的人数太少了,而且心也不齐,想知道为什么我还愿意帮助你吗?”迭刺忽失没有等他答话,摇摇头接着说道:“战争会让我赚更多的钱,没有人会嫌钱多,可是如果威胁到了我的生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迭刺忽失的话让脱不花闭上了嘴,前者说得是实情,他不过是个商人,逐利是他的本能,可是绝不会拿命去冒险。栗子小说 m.lizi.tw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双方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这也是脱不花亲自走上一趟的原因,而他所见的一切都显示,情况要比他想像得还要糟糕。
整个队伍已经到达了渡口,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动静,前方的马队已经开始上船,渡口上的船支不多,两只船在来回穿梭着接送,而一只船上只能过两匹马,队伍不得不停下来等待,渐渐地都聚集在了渡口前的谷地上。
“好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大都城里的那位薛禅汗,会突然征发那么多士兵,他究竟想干什么?”眼见一时半会走不了,脱不花跳下马扔给手下,自己却来到迭刺忽**前,将他肥胖的身体扶了下来。
“大汗的心就像海水一样宽广,容得不只是你们,明白么?”迭刺忽失依旧一付神神叨叨的样子,对此已经习惯了的脱不花凝神思索,细细品味他的话,不光包括自己,那就是还有别人了,想到这里他的眼神转向了南方,那里有一个庞大的帝国,一个延续了三百年抵抗了无数次侵略的国家,一个在他们口中可笑而懦弱的蛮子国家,难道忽必烈的目光在那边?
“伯颜去西北之前,是从南边败退回来的,听说死了不少人,我的一个汉人朋友,叫做董文炳的,就再也没有回来,大汗发怒了,这一次你们都要小心一点。”迭刺忽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其他的就要靠后者自己去脑补了。
董文炳是什么人脱不花岂能不知,几乎位极人臣的一个汉人,如果连他都战死了,这场败仗就肯定小不了,忽必烈不退反进,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更大,脱不花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至少他这一趟没有白来,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消息。
“别得意太早,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迭刺忽失不得不提醒他一下,一旦南边顶不住,大汗就会拥有更多的资源,接下来可想而知会怎么做,如果海都的眼光就只有这么点,那自己是否要离他们远一些?
“不不不,谢谢你我的朋友,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看得出来脱不花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迭刺忽失也微微颌首,他之所以今天破例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对方让他欠了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是否用得上,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整个队伍仍然在缓慢地渡河,渡船全靠人撑,速度自然快不起来,迭刺忽失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反而隐隐有些期待,这个表情被监视他们的雉奴等人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恼,李十一等人怎么还没有赶过来?
雉奴没有起身,原地趴着转过了头,身后的两个军士正在摆弄着传音筒,里面除了千篇一律的“沙沙”声响,就只有死一般地沉寂,看到她询问的眼神,军士无奈地摇摇头,谁叫他们前出得太远,事前又没有同后面的大队人马沟通。
无奈的雉奴只能回头去继续观察,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渡过河去的驮马越来越多,一边在心里暗暗骂着李十一这个蔫货,跑得比乌龟还慢,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老狗子,突然打出了第二个手势,两根手指并立,然后分开成一个倒八字,这个意思是?雉奴歪着脑袋想了想,有兵马至,但不确定是敌是友
因为距离的原因,老狗子用千里镜看到的时候,渡口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哨骑大呼着飞马冲到迭刺忽失等人站立的地方,指着后面说了句什么,就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他的背上插着两支羽箭,一个手下走过去探了探鼻息,朝着他摇摇头,然后一把拔出一支羽箭,也不顾箭头上滴着血,就这么递了过来。
“果然是他。”迭刺忽失看了看箭杆,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见一旁的脱不花有些不解,便将箭标递过去,后者接过来一看,上面用刀刻了几笔,就像一只鸟儿展开了翅膀。
“没什么,一伙马贼而已。”迭刺忽失解释了一句,就开始向他的队伍发出各种命令,没有渡河的驮马都被拆散,上面的货架被一个个卸下打开,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用于交换的普通货物,而是一把把的长刀、一捆捆的箭矢、一转眼,那些赶马的伙计就变成了全副武装的骑士,一个个虎视眈眈地转向了哨骑过来的方向,在他们的视线里大股的烟尘已经清晰可见,风中带着一种杂乱无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鬼叫一般。
“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脱不花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故意慢慢地在这里拖时间,就是为了引他们上钩。
“不,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来,除非有人告诉我,是不是,温都儿赤?”
迭刺忽失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一个手下,那人被盯得低下了头,握着疆绳的手微微发颤,突然他猛地一夹马肚,打算要冲出去,不料被早有准备的几个人悄悄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人从马上飞身扑了过去,就要加速启动的他一下子滚落下去,慌乱中不及站起来,几双镶着铁掌的马蹄就落到了身上。
脱不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被踩得看不出模样,惨嚎声让人不忍卒听,嘴角不由自主地有些抽搐,他第一次见识了此人的狠辣,偏生还长着一个人畜无害的模样,笑起来让人觉出显得呆笨,只怕那样理解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
“上当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马贼头子老北风在看到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时,心里想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原本指望的内应被人砍下了脑袋,原本看中的羔羊变成了尖牙利齿的恶狼,该如何做不难选择,他将左手扬起,准备下达撤退的命令,不过那句“风紧,扯呼。”还没出口,就被淹没在了大队的马蹄声中。
蹄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除了正面的点子和侧面的辽河,所有的退路上都出现了骑军的影子。在那一瞬间,他同手下的脸色都变了,没料到对方并不只是想要吓走他,根本就是存了聚歼在这河谷里的打算,老北风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狠狠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格老子的,兄弟们,跟他们拼了!”长刀在他手上转了一圈,引得众人纷纷相和,像他们这种悍匪,越是险境,越能激发出凶性,类似的事情他们不是没碰上过,现在还活着的全都是生死相随的好兄弟。
跟在他身后的约有三百多骑,人人都是一付拼命的架势,不管眼前的敌人是什么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不然也不会摆出一付不留余地的架势,密密麻麻地骑影迭现,怕不有上千人之多。
老北风大呼一声,三百多骑如狂风卷地,声势竟然不弱于对方,他选择的目标就是正前方的商队,当然现在不能叫商队了,已经变成了一大队骑兵,对方同样排出了冲击的阵型,不过数息的功夫,两股烟尘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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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喊杀声同惨叫声差不多同时喊起,老北风的长刀劈倒第三个敌人的时候,自己的马速也降了下来,这在冲阵的时候是致命的,前路被堵住,后面的敌人逐渐围了上来,他们这些人就像浪花一般消失在水中。
“凶名赫赫,也不过如此。”
刚开始还被这些马贼的决死冲锋吓了一跳,等到已方完成了包围,任谁都知道他们的失败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迭刺忽失才放下心来,而一旁的脱不花却比他看得更清楚,这群人的为数虽然不多,可个个勇悍无比,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间,已方的伤亡几乎是敌人的一倍,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人,虽然有些心痛,面上却是不显。
凭心而论,这些马贼的功夫相当了得,缺乏的只是正规的作战经验,想必他们一般不会打这种消耗战,大部分时候都是出其不意,一击纵然不中也立即远遁,哪知今天陷入了人家的算计,被围在了这样一个不利的地形,下场可想而知。
“脱不花,这个情我记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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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刺忽失郑重地对他说道,参与围攻的人手中,属于他的只有二百来人,其余的五百多都是脱不花的手下,这些来自海都帐下的蒙古骑兵称得上身经百战,才能用不多的人数,死死围住了纵横辽东大地的这股马匪。
形势已经很明朗了,等到他们的气势一尽,人数又陷于劣势,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迭刺忽失原本没有一鼓而灭的计划,他只是想迷惑对方,让他们扑个空,在得到了脱不花的襄助之后,才临时改变了主意,现在这个计划就要大功告成了,他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混战中的老北风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他无力地看着兄弟们各自为战,一个个地陷入重围中,然后不甘心地倒下,心中伤痛无比,眼前一片血红。又瞅见那个正在发笑的胖子,老北风怒气陡生,他大喝一声长刀格开两个敌人,反手一鞭抽在马后,战马长嘶一声奋力前冲,竟然被他冲开了一个口子,疾驰着朝迭刺忽失这边扑来。
“格桑,杀了他。”迭刺忽失见只有他一个人,毫不在意地转头吩咐了一句,一个浑身黝黑的色目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从头盔里哼了一声,缓缓地策动了战马,举着三尺长的一柄铁骨朵,就像一座铁塔般压了过去。
“砰!”金铁相交的碰撞声中,老北风的长刀生生被撞断,一股巨力将他从马上震翻下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个高大的黑影就笼罩过来,铁骨朵带着劲风呼啸而下,他勉力举起手中的残刃去挡,结果被震得手臂失去了知觉,半截长刀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头脑中嗡嗡作响,心知大限将至,他狠狠地一咬下唇,逼着自己清醒地看着那个黑影再度压来,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它的味道是甜的。
“看箭!”黑骑士正准备上前取那个马贼的性命,突然身后一声断喝,虽然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心头的警兆响起,他蓦地转身横扫,铁骨朵准确地将一支羽箭击飞,不及收势,重重地枪影在身前现出,生生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在生死之间打了一个转,老北风的角度正对着来人,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让他无比诧异的不是来人他根本不认识,而是这位救下他性命的英雄,居然是个女子!而且面相相当年轻。
雉奴却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可惜,方才为了及时来援,她来不及施展连环射,只得拿出了刚学不久的枪术,大枪没有弓箭那般得心应手,以暗击明也不过才将那个黑大汉逼退,却不曾伤到他分毫,而自己这些人却暴露了。
他们一共才四个人,对于近千人的厮杀来说连个水滴都算不上,之所以要冲出来,是因为雉奴看到了那个马贼头子即将丧命,他一死,余下的那些手下肯定就再无战心,因此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拖上一拖,哪怕自己以身犯险。
只不过他们的意外出现还是让敌人产生了一些混乱,至少身边没有多少人的迭刺忽失等人就显出了明显的惊慌,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有另外的人在埋伏,如果不是人数太少,他简直无法想像这会是什么后果。
“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迭刺忽失定下神之后,恶狠狠地吼道,不管来得是什么人,都不会让他们活着,这一回他是动了真火,什么小蟊贼都敢打他的主意,以后还要不要出去混了?
老狗子等人的压力陡增,护卫雉姐儿是他唯一的使命,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用身体去挡,片刻之间已经不知道多了几处创口,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只要还能挥得动刀,就没有人能伤害身后的那个女孩。
“让开!”雉奴一声清叱,将老狗子让到了自己身后,手中的大枪遥遥斜指,正对上了前面那个高大的黑影。
“这个,女人,我的。”黑骑士看懂了她的意思,举起铁骨朵学她在空中相对,然后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喝道,原本围在他们身边的双方都散开了去,各自寻找对手厮杀,将一片小小的空地留给了他们两个。
“头儿,是雉姐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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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沉着脸没有答话,他不用手下的提醒也早就看到了,情况发生了变化,他的计划只能随之改变,目标可以不要,雉姐儿是不能有失的,这是原则问题。
“兵分两路,你带人去护住雉姐儿,其他的人,随某上,旗号都打出来,用张家的。”
他没有任何犹豫,二百多骑兵分成两路,一路直接冲向了雉奴所在的那一边,另一边几百人在混战不堪,李十一没打算去管他们,而是将目标对准了迭刺忽失等人。这是一个稍纵即失的机会,他和手下全都换上了汉军的装束,这样能迷惑对手的判断,但是也仅限于这一段空间,一旦陷入厮杀就真相大白了,成与不成他只能姑且一试。
果不其然,由于他们的动静很大,正在交战的双方都产生了片刻的困惑,迭刺忽失等人看清了来者是汉军骑兵,并没有多少惊喜的感觉,因为这里还有一大部海都的人,万一起了冲突不知道怎么收场。而马贼则越发绝望,对他们来说,形势无疑是雪上加霜,唯一感到欣喜的就只有雉奴等几人,因为这方圆百里不可能出现别的汉军,李十一那个王八蛋,终于爬来了。
“张?”
迭刺忽失认得的汉字不算多,可这个字他是知道的,因为张家同样与他来往密切,而据他所知,张家并没有商队在这一带,怎么这些汉军会突然出现,而不是他以为的锦州驻军?
“出了什么问题吗?”脱不花心里有些不安,他的身份不能公开,带来的这些手下也不能暴露,否则落到忽必烈的手里,死倒是没什么,大汗的事就给耽误了。
“很奇怪。”迭刺忽失说不清楚,又看不出什么不对,因为这些骑兵不像是伪装的,他们的样子倒是没错,一看就知道是军士出身,这一点瞒不过他的眼,但是心里却不怎么踏实,这些人怎么会突然出现的,来得还这么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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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谨慎的人,目前自己一方占着上风,任何的变数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哪怕到来的是友军。在这一刻,他甚至忘了脱不花的身份,但这不代表脱不花会忘,反应更快的则是他的手下。见到数百汉军骑兵径直地冲向自家的统帅,正在围攻马贼大队的蒙古骑兵立刻分兵试图拦截,还未接战,羽箭就从阵中射出,这才是蒙古人最擅长的方式,虽然短短的距离不足以支撑他们射出第二轮,仍然给李十一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然而现在已经顾不上了,李十一选择的路线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贴上去,从而发挥他们最擅长的近身肉搏。之所以敢这么打,凭的就是前面的地形,不远处是辽河,空间本来就不大,而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还有数百人在混战着,蒙古人根本打不出放风筝来,李十一以逸待劳,打得就是出其不意,付出一些伤亡也是值得的。
只不过这么一来,形势就彻底乱了,迭刺忽失当他们是友军,马贼当他们是敌军,蒙古人当他们也是敌军,后两者又互相是敌人。最后搞得迭刺忽失自己也不敢上前相迎,反而将周围的手下集中起来,这样一来被围的马贼压力大减,反过来缠住了蒙古人,将腹背受敌的他们赶向了李十一他们的方向。
“喂,死没死,没死就赶紧起身。”老狗子乘隙一脚踢在马贼头子身上,老北风踉踉呛呛地爬起来,一只手臂仍然没有知觉,身上也摔得七荤八素疼痛不已,只是这些都无足轻重了,混乱的形势才让他乍舌不已。
“好汉恕罪,那是?”汉军居然同蒙古人打成了一团,这种情形让他看得目瞪口呆。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是咱们的人,管束好你的手下,千万莫要自相残杀。”老狗子没有看他,视线仍然放在阵中对峙的两人身上,看上去这个插曲只是延误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吼!”黑骑士看都没看围上来的敌人,反手拔出一把弯刀,刀锋在阳光闪着异彩,那是上好的乌兹钢所打造的,弯刀和沉重的铁骨朵在他头上相交,发出沉闷的响声,向他的对手发出挑战,就像战争的号角被吹响。
雉奴看着自己的对手,超过自家兄长的身高,胯下的骏马也不是低矮的蒙古种马,而是身高腿长的大食马,整体几乎比她高出了一倍,加上从头到脚的一身黑色锁子甲,如同一个死神一般。可是现在她脸上的是一个淡淡的微笑,没有丝毫地畏惧,战局发生了变故,她的对手拒绝了主人的召唤,她则将大枪插在地上,从马后的背囊里拿出一个铁盔戴在头上,然后将马身上多余的东西扔在地上,连骑弓都没有留下,她想知道的是,自己有没有与这种悍将正面一拼的能力。
两人几乎同时发动,战马如同他们身体的一部分,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从鼻间发出低沉地呼气声,咆哮着挥动四蹄,以求尽快地将速度加起来。雉奴的眼中,那个高大的对手已经变成了一团黑云,转眼之间就压到了头顶,铁骨朵被他单手挥出了一个大圈,带着马速扫了过去,劲风一直吹到了周围人的脸上,看得老狗子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而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没有发出相撞的声音,两个人就各自换了一边。
雉奴没有出手,大枪被她单手提着,略略一低头,铁骨朵的扫击就落了空,同时她也试出了对方的实力,这一击就算是兄长在此,都可能只是堪堪接下,而她肯定是不成的。
换边之后,她没有勒停战马,空着的那只手轻轻一拔,马儿速度稍减地转了一个圈,她不待马头对正,双腿猛力一夹,马儿后蹄一使劲,前蹄腾空而起,片刻间就形成了冲击之势,而此时她的大枪已经交到了手上,双手紧持、枪尖上扬,眼神则狠狠地盯住了那个黑影。
由于惯性的原因,黑骑士的调头就没有这么迅速了,等他勒转马头,对手已经加速冲了上来。恍惚中,眼前飘起了一团红影,随着影子渐近,突然变成了一朵红云,当胸而至,黑骑士凭着本能一扬手,左手上的弯刀挥出,红云飞起,连同枪头一块竟然被他削了下来。
“扑嗤!”一声几乎充耳不闻,雉奴沉腰下坠,已经偏离方向的大枪在手上斜斜地一兜,双马交错的一瞬,没了枪头的硬木杆子,顺势贴着肋间捅了过去,铁环打造而成的锁子甲急速地收缩,阻力与冲力激烈地交互着,直到雉奴的手上忽地一松。
这一枪力道何等之大,枪杆透体而出,将背后的衬皮连同锁甲一块顶起,然后在瞬间撕裂开来,就像是背上突然长出了一截,淋漓的鲜血顺着杆子滴下来,滚落到红褐色的泥土中。
黑骑士不敢置信地看着身上还在微微颤动的木头杆子,似乎在奇怪它为何会出现,片刻之后才猛然大叫一声,扔掉了右手的铁骨朵,一把抓住杆子前端,左手上挥,将长长的木杆砍断抛在地上。
回到原地的雉奴从老狗子手中接过一杆大枪,转头将枪尖指定那个黑影,露出一个挑衅的浅笑,黑骑士大怒着想要冲上去,却引得腹部一阵剧痛,他恨恨得盯了雉奴一眼,突然拨马转了另外一个方向,两个马贼拍马扬刀想要将他拦下,却被他连人带刀砍落马下,接着毫不停留杀了过去,犹如虎入羊群,当者纷纷披靡,不一会儿就到了自家主人的身边。
雉奴没有追赶,身旁的老狗子看得很清楚,她执着枪的手已经不如之前那么稳,胸口微微起伏喘息有些急促,豆大的汗珠从铁盔里落下,很显然方才那一击已经用尽了全力,却依旧没有击中对方的要害处。
“格桑,为我断后。”迭刺忽失眼见自己最勇猛的武士都败了回来,哪里还有之前的信心,聚拢在他身边的手下不过百人,再投进去也未必能讨得了好,他是个生意人,这样的账一算就明白,眼下要保住自己,而唯一的退路就在身后,只要上了船,神仙也难追到他,当然这就需要有人牺牲,而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已经身受重伤,虽然还在勉力撑着,但是迭刺忽失已经不再看好他,干脆废物利用好了,此刻他的勇猛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至少那些马贼已经不敢再逼上来。
“雉姐儿,可有关碍处?”李十一将指挥权交与属下,自己带着人来到了另一头,战事还在绵延,不过已方已经渐渐占了上风,数百蒙古人沿着江岸被赶向了出海口的方向,目标人物和不到一百的残兵在渡口负隅顽抗,击破他们只是个时间问题,他最担心的就是雉奴的安危,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看。
“贼人要跑。”雉奴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指着远处说道,那个该死的胖子已经跳上了渡船,眼见着就要离岸而去,她有些着急,却也明白,已方现在没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一趟只怕要功亏一篑。
“想跑,那倒未必。”
谁料李十一呵呵一笑,轻蔑地说了一句,雉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付神叨叨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他还能怎么办,一双大眼睛充满了疑惑,却不想再问下去,去满足这厮的神秘感。
渡口的战斗还在继续,一百多汉军和几十个马贼在围攻总数不到五十的护卫,而最主要的目标就是那个铁塔一般的黑人,他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色目人,更像是唐人笔记所载的那种昆仑奴,混身上下漆黑如墨,唯有一口牙齿闪着白光,看上去就像魔神一样,说不出地诡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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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地一声,一支羽箭扎入了他的右臂,不是他反应不及没有避开,而是正面一个汉军,侧面一个马贼正在合力攻他,不大的地方马匹已经没有用处,双方都下了马贴身肉搏。渐渐地黑骑士感到了有些吃力,这是平生罕见的一种感觉,让他很不习惯,腹部巨大的创痛也在吞噬着他的体力,过多的失血让他眼神有些涣散,平时轻灵无比的钢刀变得沉重起来。
“快,走!”他奋力将当面之敌逼退,朝着身后大吼了一声,这句当然不是汉话,迭刺忽失的心都在滴血,一百个奴隶也比不上眼前这个,可是他也明白,此人一退,渡口就失守了,到时候可能连自己都走不了。
不大的渡船上挤了二十多个人,船舷几乎平了水线,艄公用力地一撑,长长的竹蒿弯成了一个弓形,才勉强将船撑离岸边,被抛弃的护卫们眼里充满了绝望,一个个不要命似地扑了上来,竟然同人数远超自己的敌人打成了平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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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去!”雉奴有些急了,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目标逃脱,船还没有走远,她想利用快马直接跃上去,心里已经存了不惜一切也要留下对方的念头,可是不管怎么催动,胯下的马儿都在原地打转,一低头,李十一的双手紧紧抓着笼头,眼神无比坚定,就是不许,急得她举起大枪就要打下去。
“姐儿,杀了某,你也走不了。”李十一站到了马前,丝毫不避对方那杀人一般的眼神,紧接着,老狗子等人都站到了他的身后,挡住了唯一的通路,雉奴看着这些浴血的弟兄们,特别是老狗子,身上还有没有拔出的箭矢,高举的大枪缓缓放了下来,她可以不珍惜自己,却不能不珍惜这些人。
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战斗,对方不但早有准备,人数也远远超过了他们,如果不是马贼的搅局,落入陷阱的可能就是他们,再有黑科技,毕竟不是间谍卫星,没办法看到每一个角落,弟兄们都已经尽力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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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僵持的当儿,一道巨大的尖啸声在上空响起,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勃然变色,尤其是李十一带来的这些汉军,准确的说应该是宋人。他们非常熟悉这种声音,因为这是床弩破空所发出的声响,而它们本应该被架设城墙上。
响声落地,正在奋力搏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耸立在渡口前方的那道黑色高塔突然不见了,只剩下了半截身躯,各种脏器和着血肉突突直冒,就连他的对手看到了都忍不住想吐出来。
泥地上,一柄巨大的投枪深深地扎进了土里,如果把它拔出来,前端应该是个平口的铲形。而那具高塔的前半截,就仆倒在不远处,身躯的主人还在徒劳地挣扎着,鲜血染红了白牙,脸上被疼痛扭曲地变了形,仿佛一个正在向外爬的厉鬼一般可怖!
“哈哈,来了,狗日的终于来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十一,他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而最先看到整个情形的则是高距马上的雉奴,她望着远处,喃喃自语,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威!”
“震!”
“四!”
“海!”
四个字被几千人一齐喊出口,其声势有如排山倒海一般,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渐渐现身的高大船身,其头如刀,其尾如柄,整条大船就如同一柄倒置的弯刀,披波斩浪,直摄心神。
精赤着上身的姜宁在二层的女墙后长嘘了一口气,自己来得不算晚,战斗还没有结束,至于这余下的敌人,已经不被放在心上,除了他,身后还跟着两条同样高大的海船,在看似宽阔,实则如小河沟一般的辽河里,他们就是无敌的存在。
“不必降帆,冲过去,各人自行发射,都给老子看准了,莫要伤到了自家人。”装逼的呼喊声稍停,他就大声传下了指令,巨大的海船直冲过去,涌起的江水形成了浪涛,扑向两岸。
此时那艘满载的渡船如同一叶小舟,被推得忽上忽下,眼看着就要被撞上,那位见机不妙的艄公则干脆纵身入水,只留下了船上一干人等,惊恐不已地睁大了眼,站在船头的迭刺忽失不由自主地双手朝天,跪了下来,口中不停地诵着“真主阿拉”。
这就是李十一晚到的原因,他深知凭自己这点人手,很难在一片平原上追上并歼灭一支熟知地形的敌人,哪怕对方只是一支商队,于是才想到了这个外援,姜宁的船队在宁海州接上联络之后,便被他调往了大都路附近的内海,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渤海湾”一带游弋。
而在大队人马追着迭刺忽失一行出城时,姜宁也被告知了行程,一路追赶一路调整,辽河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再向前就进入了山地林区,来多少人都不会有作用,就算这样,误差仍然不可避免。因为他们落在了后面,如果不是马贼意外地出现拖住了敌人,迭刺忽失一行早就渡过了辽河。
受到双重打击的那些护卫立刻就崩溃了,大部分直接放下了兵器,少数顽抗的则当场被格杀或是射倒,就连沿着海岸线一路奔逃的蒙古骑兵也不例外,海船上的石炮、巨弩射程非常远,让人有一种无论怎么逃也逃不出去的感觉。
至于姜宁自己的座船,轻易地就碾翻了那条渡船,上面的人在水里呼喊着,箭矢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被打捞上来的寥寥无几,其中就有那个体貌特征十分明显的色目胖子,因为刘禹下过指令,这个人,要活的。
“唉。栗子小说 m.lizi.tw”接到呈报,刘禹叹了一口气,一场原本以为轻松的剿杀变成了强攻,伤亡当然无法避免,他只是个普通人,论打仗还不如李十一这些老军痞,从过程来看,李十一的布署没有什么缺陷,换了他可能会更遭,因为他是当事者,不一定会做到客观清醒。
阵亡二十多、伤者三十多,总数高达五十多人的伤亡已经占了全部人马的近四分之一强,考虑到对手的人数远远超过了事前的估计,刘禹实在是生不出指责的心思,这场战斗是为他打的,但也不仅仅是为他。在信仰没有建立起来之前,维系军心士气的就是兄弟之情泡泽之义,他刘禹的仇自然是大家的仇,这一点无庸置疑,这个年代的人对生死有一种非常超脱的理解,没有人会指责这样的伤亡意义何在?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李十一的全局感在增强,调用姜宁所部不是他的指令,可前者因地制宜地设计了这一切,取得的效果是非常好的。如果没有水军的支援,别的不说,那三十多个轻重伤员就是一个极大的负担,眼下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了,船上本来就配有郎中,所有人都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和休养,没有出现一例战后死亡,这不得不说是个很大的成绩。
姜宁的成长更是显著,光从“威震四海”这个名号就能看得出来,他们不光能在外洋上与鞑子周旋,就是大都门户所在的内海湾,也基本上能来去自如,这说明海图已经绘制得接近了真实的地理情况,相比这一点,船队从一只发展到了十余只都算不得什么了。
“晚霞,如果你在天有灵,看看这些害你的人吧,他们尸首分离,或许永世不能投胎。更有甚者,有的人已经家破人亡,他们的恶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些始作甬者,一个个都会陆续到来,放到这里,哀求你的宽恕。”这一刻,刘禹分外怀念吃烤串喝啤酒的日子,那种简简单单的快乐,只怕很难再有了。
刘禹的手中拿着一方木头盒子,盒子里的事物已经摆上香案,那是一颗汉人的头颅,尖嘴猴腮,年纪应在四十许。如果李十一的消息没有出错,这个人就是当年的那个拐子,襄阳府中的一个混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死后却得到了不寻常的待遇,元人的最高级别马急递,上面打着水军上万户的火漆印鉴,不料送的却是一个无名小卒的首级。
杀其人、毁其家,背后有什么故事,刘禹并不关心,据之前那人的供述,这条线运作了二十多年,当时襄阳府一带还是宋人的地头,他们就敢勾结不法之徒,掳掠自己的同胞去异国。从暗中下手到明目张胆地抢劫,不知道多少百姓家庭无辜被毁,多少类似晚霞这样的少男少女被卖作奴仆,所以无论手下怎么做,刘禹都不会说什么,死有余辜者就会累及家人,这才是上天应有的态度!
他没有能力解救所有的被害者,但是既然撞上了就不会不管,哪怕让那些人重建时多花费点时间,也会少一些受害之人,他能想像出手下听闻后的愤怒,就算因此冒了些风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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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城,元人新设的荆湖行中书省行辕所在,宽大的议事堂上只有区区五个人,平章阿里海牙、中丞廉希宪、水军上万户解诚和他的孙儿新近升了副千户的解呈贵,而立在当中的那一位,则是个头戴笠帽、身穿长袍的蒙古人。
“失踪?什么原因,何人所为,就这么一句话,你让我去呈给大汗?多少天了,这就是你们最终的结论,阿里海牙平章、廉中丞,如果是这样,我回去被责骂不要紧,解家上下”他停了一会,视线扫过解诚祖孙,接着说道:“你们打算要如何交待?”
被人点到了名,实际上的荆湖前线统帅阿里海牙却没有任何抱怨,他同廉希宪对了一个眼色,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神情中的无奈,可这种事情,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么?
难怪对方会生气,全部被俘的人员中一共就只有两个万户,解汝楫这个解家嫡子,事实上的家主,连同嫡孙一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还是发生在自家的地盘上,他们都能想像大汗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可自己等人已经尽力了。就在此刻,两个新到的蒙古人骑军万人队不经休整就直接开进了蕲州,分成数股展开了波斯地毯似地搜索,而在这之前,数万汉军早已经将全州掀了个底朝天,可除了引得百姓骚动难安、搅得各县鸡犬不宁之外,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那两个人连同护送的一个汉军百人队,竟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像从来不曾走过一般。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能说什么?蕲州名义上是在元人治下,可是新得不久,中下层的官吏全都是原来的宋人,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心怀异志。再说了,从广济县以东,基本上同大江对面的池州一样,人烟俱无,偏偏案子就发生在两县交界之处,难保与宋人无关,但是宋人要他们父子做什么?
“必阇赤长。”还是廉希宪开了口,他到这里还不到一个月,怎么算责任也轮不到他的头上,因此要辩解的话也只有他来说最合适。
“此事确实有些突然,当日发现不对,平章就遣出了大军前往,无奈这帮贼人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了踪影。前线驻军的几个主官被论了罪,当事的广济县被锁拿,蕲州管民万户带塔儿停职待勘府中,是否同此事有关还在追问中,眼下虽然没有多少线索,但也没有发现与贼人有何勾结。”
廉希宪的话是说给解诚二人听的,这种事情,大汗顾忌的也是解家的态度,毕竟人家忠心耿耿为国效力,历经劫难又不知所踪,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交待,寒的就不只是解家一门的心,南征就要开始了,最大的倚仗还得靠这些汉人,总不能让蒙古人自己往里头填命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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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老万户。”廉希宪转到了解家二人的身上,他是行省政事总领,这也算是刑事案件了,自然有处置之权。
“属下在。”解诚脸色平静地答道,从他眼睛里看不出有任何焦急之色,不过身后的解呈贵却发现了,同之前相见的那一次比,这个大父明显苍老了许多,六十许的年纪,发鬓已是斑白一片。
“解万户可有什么不合之人,无论是军中还是朝中。”廉希宪这句话的主语则指的他的儿子,两人都是万户身份,虽有恩荫的关系在里头,可是四处征战的功劳才是最主要的,这也是他们被大汗看重的原因。
廉希宪的话听得解诚一愣,这是再也明显不过的暗示了,趁此机会,将平素里有些看不过眼的人拉下水,无论结果如何,大汗都不会轻易放过,这算是慰抚么?解诚思索再三,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他不能不考虑解家的将来,战事一完,朝堂争斗就会成为主流,那时候,解家的荣耀将变成众矢之的,事情已然如此了,再多结个仇家又有什么用呢。
“诸位上官容禀。”
眼见堂上气氛尴尬起来,解诚赶紧拱手作了一礼,除了后面那个孙儿,这里每个人都位在他之上,人家尊重他,他却不能不讲礼数,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别看之前的那个蒙古人话说得很重,其实压迫的并不是阿里海牙等人,而是他们解家。这件事人家做到了如此地步,已经是想无可想,他解家如果还是不依不饶,事情闹到了大汗座前,故然大汗肯定会偏向于解家,可那并不是好事,得罪的也不光是平章和中丞,这些人想要的是什么,解诚如果此时还不明白,那也就枉活了这么多年。
“解家一门得大汗及诸位看重,属下等莫不铭感五内,大郎父子出了事,不论是何人所做,解氏都与他们不共戴天。”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扫了身后的解呈贵一下,后者恍若未闻地恭身谨立,一脸地悲戚模样,就连眼眶都是红通通地。
“不过既然蕲州境内搜索无果,为大汗计,属下以为都不宜再大动干戈,若是他们还活着,总会有消息传来,若是不幸我解氏也只当他们是为国捐躯,那些并无牵连之人,属下在此斗胆求个情,就放了吧。”
他的话让堂上的三人都松了口气,这么关着门,费尽口舌又许下好处地说了半天,不就等的这一刻?解家自己都松了口,就算事情到了大汗那里,他们身上的责任也会小得多,那个蒙古人赞许地点点头,脸上一片和蔼。
“大汗多次说过,解家乃国之栋梁,之前我还不肯尽信,今日得见老万户如此高风亮节,方才佩服。你放心,今日我就会回京,料必不久大汗的旨意就会传来,你家这个二郎,得过大汗亲口赞许,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蒙古人的许诺不要钱似地送出,他说得倒也不全是夸大之辞,这种事情一出,解家无论如何都会得到安抚,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给这位二郎加官,反正解家少的是一个万户加一个千户,怎么算都是赚的。
“必阇赤长说得是,虽然解老万户为国分忧,不愿多作牵连,可我这个中丞不会擅罢干休,此事颇为蹊跷,蕲州既然没有,说不准就同宋人有关,我这就行文宋人那边,责成他们全力揖捕,或许会有所收获。”
廉希宪当然不会把话说死,如果真是宋人所为,他们哪里会认,他只是希望用这种态度去压迫对方,哪怕交出几个替罪羊也好,从心底里讲,在座的除了解氏,没有人认为那些失踪的人还会活着,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再次谢过之后,解诚带着孙儿告辞出府,他的大营就在鄂州城外的汉水边上,而解呈贵则要返回襄阳府去,跨上自己的坐骑,解诚深深地看了马下的孙儿一眼,此时他的表情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平静,仔细地看甚至有些愤怒在里头。
“那些日子,你身在何处?”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解呈贵一震,不知道哪里被看出了什么,他一边装作回忆一边作出一个悲切的表情。
“孙儿不知道大父在说什么,若是大父心中有疑,那无论说什么也没用,孙儿的行踪,军中自有记录,大父可遣人去查,但有不实之处,任得你处置便是,孙儿决不敢有任何怨言。”
解呈贵越说越是激动,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被冤曲又无法申辩的孝子形象,解诚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晌,终是一言不发地策马而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因为那真相很可能是他承受不起的,同样的,解家也承受不起。
“走!回家。”
看着大父绝尘而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尽头,解呈贵收起了之前的表情,慢慢地嘴角上翘,露出一个讥讽的眼神。他其实根本不怕解诚知道什么,事情到了这个样子,自己成为了长房唯一的继承人,他还有得选择么?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解呈贵不相信他会冒着全族失宠的危险,那样的话他才是解氏一族的罪人。
阿里海牙比他们要晚走一刻,他要回的是阳逻堡驻地,那个蒙古人却推掉了廉希宪的盛情挽留,执意要与他同行。阿里海牙心里当然明白,作为大汗的心腹之人,他这次前来,绝不会是为了处理人口失踪之类的烂事,至于是为什么,自然也不会蠢得直言去问,两人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阿里海牙平章,你方才一言不发,是不是另有隐情?”蒙古人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上路就问起了方才的事,可是阿里海牙却显得有些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隐情当然是有的,张弘范的消息早就到了他的案头,其中的推测让他根本不敢上报,要说什么?自己人狗咬狗,还弄得尽人皆知,大汗听了会怎么想,因此,之前他没有说话,而眼下,阿里海牙略一思索,就有了主意。
“严忠范此人,必阇赤长认得么?”阿里海牙的蒙语还算流利,可他依旧选择了汉话,因为越是深入,就越是能感觉汉话的魅力,有些不好言明的东西,用汉话表达起来会更方便,对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此次前来就有查问的意思,这个人不也是失踪的?”蒙古男子有些疑惑,严忠范同解氏父子一样,也是人不知鬼不觉地就没了踪影,消息传回京,严家上下都难以相信,他看了看阿里海牙的表情,心里突然一动。
“平章是说”阿里海牙点点头,这件事情当然不会瞒他,告诉他也就是将来说给大汗听的,都是汉人世家,都是朝廷高官,处置起来都不会那么简单,当然这是大汗要考虑的事,他们只需要将所知所想传达上去就可以了。
阿里海牙同他一起并马而行,两人都没有加鞭,看似任马儿自己走,实则暗自掌控着方向,这并不比飞驰更容易,阿里海牙见识了对方的功力,这个男子虽然不是怯薛,却是掌着宫中宿卫的,简单地说那些骄横无比的怯薛歹都是在他的掌管之下。
“事情是张弘范查出来的,他没有偏向任何一家,不过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可以说都只是推测。必阇赤长要我拿出什么证据的话,请恕阿里海牙做不到,正因为如此,事情我才没有上报,你这次回京,请将我的话带给大汗,以陛下的睿智,应该能看出点什么。”
阿里海牙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奈,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这两家哪一个更有理,只有大汗才能评判,他们这些臣子,最不愿意碰的就是类似这样的事,蒙古男子一听也觉得十分为难,因为没有任何实据,大汗会相信么?如果相信了,要怎么处置,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这件事我会禀明大汗,你也不必忧心,倒是乃木贴儿那厮,到你帐下也有几个月了,他没给你惹事吧。”男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说呢?”
听他提到这件事,阿里海牙就没有好气,他实在不明白,大汗为什么要打发这么一个人到这里来,明说是在自己帐前效力,可谁能真正去调遣他,再说了,他能干什么?专门扰民么。
不过一个百户,其实并没有放在阿里海牙的心上,如果他犯了军法,自己说杀也就杀了,大
“补要吓我!”
“老子没功夫吓你,一会给你一个痛快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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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士横了他一眼,这个身材不高的蒙古人似乎有些身份,穿得要比其他人好些,被灌了一肚子水之后拖上了甲板,嘴里就一直嚷个不停,他那二把刀的汉话听得人蛋疼,军士感觉他要再这么烦人就直接用刀把子敲晕算了。
脱不花听了他的话差点没直接翻白眼,没文化真可怕,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怎么就是听不懂呢?没奈何,事关自己的性命,他只能边比划边嚷嚷:“不稀吓,稀虾!”,军士愣愣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抹脖子的动作,这才恍然大悟。
“想死啊,还要刀?自己跳到水里去呗,狗鞑子就是麻烦。”脱不花这回是真得翻了白眼。
辽河上停泊着几只高大的海船,桅杆上的硬帆已经降下,沉重的铁锚被扔进河底,将船只牢牢地拉住。渡口的吃水不够深,它们没法直接停靠,只能这样泊在河中央,然后用船上的小舟一趟趟地来回运送。
“那些挂了彩的弟兄们暂时先送到你的寨子里,待伤势好些再说,所有被俘的除了那个色目人都归你处置,杀也好囚也好,你瞅着办吧。”
河岸上,李十一同下了船的姜宁站在一起,看着他俩的手下忙忙碌碌,这一仗的结果有些侥幸,让李十一得到了许多经验和教训。也提醒了他,在鞑子的地盘上做事,无论怎样的小心都不为过,稍有不慎就会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阵亡的每一个军士他都认得,其中甚至还有最早跟随刘禹的那批老兄弟,因此心情就不怎么高兴。
“余下的人里面,雉姐儿同大部分弟兄跟你走,把他们放到直沽口,那里有自家人接应,到大都城不过一日功夫,那个色目人是侍制指定要的,中途喂他些吃食,莫要饿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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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不一同回去?”姜宁有些诧异,事情已经办完了,目标基本上达成,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还有些旁的事,可能要用到你的船队,这一带海岸你熟不熟?”李十一没有正面回答,姜宁当然不会追问,不过对于他的提问,姜宁取出身上的海图,指了指这附近。
“大致上没有问题,你想去哪里?”
“某不坐船,从陆上过辽河,是元人的东京路,穿过这一带就会进入林区,某此去要同当地人打打交道。若是有需要,你能不能派船循此江而上,就像今日这般前来接应?”
姜宁看着海图沉默不语,海船入内河不是不可能,但是在不熟悉航道的情况下极易搁浅,因为江河没有大海那般深。此次入辽河,他也只敢到到这入海口不远的地方,再上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李十一说的那条江他知道,同后世的名称一样,叫做鸭绿江,原是在高丽的境内,元人征服高丽之后,这一带被划了出来,这条江的上游居住着许多游民部落,大部分是女真人,也有别的族人,估计就是李十一口里的当地人。
“不妨事的,某只是去同他们做生意,收购些山珍、皮货之类,卖些布匹、铁器与他们。这是商队做惯的一条线,有熟识的老人领着,出不了什么事,回程的时候,坐船会快些,到那时你再来接某便是。”
事情还没有定论,李十一当然不会全都说出来,姜宁也不疑有它,前者的公开身份就是商栈的大掌柜,眼下已经到了收皮货的季节,这么做也是应有之义,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李十一的请求。
再想要说点什么,突然被一个吵吵嚷嚷的声音给打断了,两人转头一看,都是哑然失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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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恩公。”
马贼头子老北风被他的两个手下搀住,围着雉奴不停地打着转,嘴里的称呼让人哭笑不得,雉奴都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有心撇开脸不理他吧,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这厮好没理,乱叫唤什么,起开。”打着吊带的老狗子没有随伤员上船,他认为自己还能站着,就不需要被人扶着或是躺下,看到这种情形,果断地肩负起自己的职责,插到了马贼头子的身前。
“好汉恕罪,某等只是想表示谢意,若不是恩娘子今日相救,某和这些兄弟今日就要栽在这处了。”老北风推开两个手下,抱拳唱了个诺,雉奴回了他一个军礼,却没有答话,她的心思很直爽,救他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并不是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在她心目中贼人就是贼人,并不比鞑子强到哪里,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老北风的感激是真诚的,他同人家素不相识,人家却是舍命来救。那个黑煞神的功夫他是亲身领教过的,自己在他手上一回合都未能撑住,而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娘子,居然能全身而退还伤了他,识英雄重英雄,他只是单纯地想结识一下。
“这位当家的不知如何称呼,在下姓姜,某看这位娘子有些累了,不如咱们亲近亲近,别处说话去?”
姜宁拿出绿林的做派,一手将老北风揽了过去,同时朝雉奴打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脱身,两人一直没有功夫说话,不过雉奴会搭他的船返回,一路上有的是机会,姜宁并不着急。
“阁下就是威震四海的大当家?想不到今日得见,某家报号‘老北风’,姓名不瞒大当家的说,是某心中之耻,早已忘了个干干净净,绝非在下拿大,还请姜大当家的见谅。”
这个马贼头子说着一口略显怪异的北地汉话,一头乱发用带子扎在脑后,两鬓却剃得透亮,这既不是蒙古人的做法,也并非女真人的头样,姜宁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当下也不计较,哈哈一笑,两人就朝着李十一那头走去。
“这位是李掌柜,在大都城做着买卖,今后这条线上,还请当家的高抬贵手,当然惯常的孝敬,是断断不会少的。”姜宁拉着他给李十一介绍道,老北风一听就连连摆手。
“大当家说笑了,若无你等施援,在下早就变成了一抔黄土,什么孝敬不孝敬地今后再也休提,看得起在下的,来去的时候打个招呼,某家亲自送你们过境,若能稍停两日让在下做个东道,那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开玩笑,老北风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这个所谓大都城做生意的掌柜,怎么会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汉人骑军?为首的几个还是正宗的百户装束,在辽东的地界,有哪个商人敢这样穿,那只能说明人家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
他虽然是个马贼,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抢,大部分时候他针对的都是有油水的西域豪商,而附近走惯了的商队则以收取过路费为主,那样才能保证细水常流,同时也不会引起官府大规模地清剿。至于这一次则是中了人家的算计,哪曾想买通的内应会被识破,还反过来设了一个陷阱给他,更没料到的是,对方并不只有一百来个护卫,更是埋伏了多达五百以上的蒙古骑军,这才让他们吃了大亏,事后点算下来,三百多马贼只余了不到八十个,其余的都变成了这红土里的一份子。
“当家的客气了,某家与那个色目人有些旧怨,眼见有得便宜可赚,便趁火打劫了一把,恩不恩地也莫要再提起,能与当家的交个朋友便是某的幸事。姜大当家的有事须得返回,不嫌某叨扰的话,想去当家的那里讨一杯水酒吃,不知可否?”
李十一的做派是真的像个商人,说话滴水不漏,但是老北风何等机警,所谓讨酒吃肯定是假,只怕有什么事要麻烦自己才是真。可是方才大话已经说出了口,此刻也不可能收回去,他只能盼得对方的要求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当下拍拍胸脯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不过对他来说,能交结一个有力的汉人势力,也是求之不得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再说对方的商人身份也是很有用的,马贼抢来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能吃喝,全要靠这些商人才能换成自己所需要的事物,就这一点来说他也不会拒绝。
此行李十一并不打算带上太多的人,他更关心的是大都城里刘禹的安危,这一趟离开怎么也得十来天,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都说不准。因此雉姐儿等人需要马上回去,姜宁心里也很清楚,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战场,不得不说这一战还是有所收获的,战场上多了数百匹无主的战马,其中还包括了迭刺忽失那匹神骏波斯马,以及十多匹高大的大食马,遗憾的是这些马都有着明显的特征和印记,李十一他们不可能拿去在北地用,只能便宜了那帮马贼,不过那匹波斯马却被老北风死活地推给了他,李十一便半推半就地收了下来,他准备留给刘禹将来用,暂时就寄放在姜宁的那个岛上。
“某这就走了,掌柜的多保重。”收拾停当,姜宁抱拳冲二人笑笑说道,没等李十一客气两句,一条小舟从海船上放下来,上面的人远远地就冲他们招着手,将将靠上河岸,那人就冲下了河,李十一认得是一直给他们带路的老丁头,心中不禁有些困惑,这是一个看着很稳重的人,什么事才会让他变成这样子?
“李掌柜,大大鱼,大鱼。”老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一句,听得三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顺着他指的方向,难道在河里?
老丁头嘴里所说的大鱼当然不会是辽河里的鱼,他方才奉了李十一的命令上船去挑人,除了那个色目胖子,余下的落水被俘的人里头,就这个蒙古人有点像是色目人的亲信。栗子小说 m.lizi.tw于是他上前将人拍醒,先是用突厥语然后换成了蒙古话。脱不花愣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一把就抱住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谢天谢地,终于有个正常说人话的出现了!
同姜宁一块上了船,李十一一眼就看到了老丁头说的那个蒙古人,身材不算高,留着一撇八字胡,两腿战战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身湿透了在发冷,就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会是什么大鱼?他心里头有些嘀咕,不过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他重视起来。
“头儿,他说他和那个色目人不是一伙的,他打西北来,是个什么大汗手下的官,什么大汗?海都,他愿意出钱把自已赎回去,价钱随我们开。”老丁头一边听一边翻译,他其实也是个二把刀,不过磕磕碰碰的大致的意思还是听懂了。
西北、海都,李十一没有听后面那些话,这两个关键词让他立刻明白了,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神奇,这人的确是一条大鱼,不过是肥鱼还是鲨鱼,就要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宁哥儿,还要耽误你一时半刻,帮忙找间清静的舱室,某要与他说说话。”根据李十一的要求,姜宁很快领他们去了船尾的一个大间,里头陈设很简单只有床和桌子,三人进去之后他就退了出来,反手带上了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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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从西北来,有证据么?”时间紧迫,李十一也不想同他废话,很直接地问道,脱不花不需要人翻译就能听懂,他只是自己说的时候有些废劲,闻言在身上摸索了一阵,从腰间掏出了一根带子,一头系在腰带上,另一头是个小小的金钮。
“他说这是他的印信,可以用来证明。”可惜的是,歪歪曲曲的蒙古文字不但李十一看不懂,就连老丁头也不会,他只会听和说不懂写。
“你此行所为何事,在大都有人接应么,那些人都是你带来的?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你同那色目人有何勾连,他打算如何助你。”
李十一的问题全都是在验证此人的身份上,只有确保了这一点才能谈其他的事,这里是辽东,照理来说西北过来不会是这个方向,他们绕上了这么大一圈,难道就是为了帮人打马贼?
脱不花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全都在这个汉人身上,对于这些问题他当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只是心里头有些打鼓,这些人都是汉军,他们会不会将自己交给忽必烈?他是海都的近臣,身上的秘密可不只那一点,到时候只怕想死都难了。
“你大可放心,在证明你没有说谎之前,我们不会杀人的,不过要委屈你一阵子。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会送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呆着,一旦我们查实了,就会放你出来,到时候我们再来谈赎金的问题,在这之前你和你的人都不会死,明白吗?”
对于他的辩解,李十一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他们是为了绕开元人的封锁才会转道漠北,兜了一个大圈子到的这里,按照约定在锦州城里同迭刺忽失接上了关系,至于攻击马贼则是后者临时起的意,因此不光是马贼没有想到,就连一直吊着色目胖子的李十一他们也被迷惑了,这才造成了辽河边上那场激烈的厮杀。
“他想求咱们一件事。”李十一问出了想要的东西,就打算离开,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还没跨出门口,老丁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转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蒙古人。
“无论如何,请不要将他们交到元人手里。”老丁头一字一句地翻译过来,李十一听完没有任何表示地走了出去。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所以也给不出什么承诺,只能保证在他返回大都之前,这些人还会活着。
二层的女墙后面,雉奴有些新奇地东看西看,她不是没有坐过船,可这种大海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魅力,船上的许多军士都认得她,一见之下纷纷上来打招呼,感觉就像回到了军营之中。
“那一箭是谁发的,这么远,可不容易。”雉奴攀在女墙上,指着下面甲板上的一架床子弩说道,正是那一射打掉了敌人顽抗的决心,让所有的人印象深刻。
“还能有谁,我们船主呗,别看这距离有些远,可是江里不比海上,没有那么大风浪,射出去的箭自然有准头。你是没看到,那日里咱们同一伙贼人打,风高浪急,船儿忽上忽下地,人都站不稳当,就莫说作战了,要不是当家的一箭将他们的大桅射倒,最后胜负如何都难说哩。”
雉奴当然知道他说的人是谁,当下就没了言语,任那个军士在耳边乱吹,种种危险处要比本人说得多得多,无意中一回头,一束关怀的目光就对上了视线,姜宁笑着走上前,将那个大吹大擂的军士一脚踢开。
“滚蛋,别听他胡说,都是没影的事。”将人赶得远远地,姜宁双手攀着木头垛子,雉奴倚在女墙上看着他,眼神里平静无波,她看得出来,这些军士是真心地拥戴他,而在军中,除了实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你得到这些,姜宁所付出的可想而知。
“怎么样,没伤着吧。”姜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他的侧面同老爹已经有了几分相似,颌下粗壮的短须让他平添了几分豪气,刚毅的线条隐隐成形,晒成了古铜色的肌肤上伤痕累累,这些都显示了一个男子的成熟。
雉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她很感激姜宁的及时出现,让那个害死了姐姐的元凶没能逃脱。可是除此之外,她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姜宁几乎每一次看到都会有所不同,而自己呢,她觉得从来就没有变过,这感觉太复杂了,让她无法判断好还是不好。
“一会你去我的舱里住,只有你一人,进了海里会有一些颠簸,若是觉得不适的话不要硬撑着,船上有郎中,让他给你开些药丸,吃下去肚子里会好受些,就算再不想也要吃些食物下去,否则会受不了。不过几日的路程,忍忍就到了,想当初”姜宁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不防被雉奴一下子打断了。
“宁哥儿。”
“嗯?”他转过头看着雉奴,露出一个和熙的笑容,就像这九月里的阳光一样,照在身上热腾腾地。
“多谢你。”雉奴还给他一个笑容,姜宁分明在她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从来没有过的,为此更让他多了几分心疼。
“李十一下去了,咱们也要走了。”姜宁转过头,面向船头站直了身体。
“弟兄们!”他大吼一声,让所有的军士都看向了上面。
“拔锚、升帆,我等回家!”
军士们轰然应诺,一大群人喊着哨子将沉重的铁锚扯了出来,同时巨大的船帆被升了上去,在风力的作用下,大船缓缓开始转动,李十一驻马立在河岸边,手里拿着那个蒙古人的金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远去,心头若有所思。
“龙图阁侍制、中书舍人、赴元和议祈请正使臣刘禹谨奏:臣奉诏出使,自德祐元年八月始,至二十七日方入城,风尘苦旅不辞王命,披星戴月岂惮辛劳,然元人不以臣尽心竭虑,极至敷衍塞责之能事,国书上呈已近旬月,仍无丝毫音讯传来,臣别他法,唯有”
大都城中驿馆二层楼间,刘禹的居屋内,一位青袍文吏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他当然不是刘禹。栗子网
www.lizi.tw其本人正在窗前负手而立。文吏书写完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之后,放下笔墨,拿起纸张轻轻吹了一口,起身来到了他的旁边。
“中书,奏书已拟定,你给看看,可有不妥之处,下官好再改改。”刘禹接过来随便扫了一眼,基本上只看了个大致意思,他连错没错字都挑不出来,哪还有什么意见,装模作样一番之后,就递还给了他。
“就是如此吧,封好后立即发出。”刘禹没有回头,从这扇窗子看出去,侧面远处是元人新修的皇城,偶尔有宫阙的影子浮现出一个边角。那是毫无疑问的汉式风格,飞檐上蹲着吉兽,那是千年传承积淀下来的,象征着威压天下的权力,元人想籍此做什么,是显而易见的,可惜的是,这已经被历史证明是最为行之有效的手段。
“中书,封好了,要下官去叫人来么?”文吏拿着封好的大信封,站在他的身后,声音有些怯怯地,刘禹回身接过那个信封,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书桌前。
文吏跟在他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烛台,然后取出一枚火漆,在烛火上反复烧烤,直到表面开始熔化,才小心地粘到封口处,然后取出自己的印章盖了上去。
“你在枢府?所居何职。”就在文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了一句问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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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忝居编修之职,中书当日过府时,下官还曾见过你,只是中书未必记得。”文吏苦笑着说道,他不过是个正八品的编修,而刘禹当日任的是五品的都承旨,而且一日都没有去坐过堂,唯一去的那一回还是转职,哪里会记得他这么小小的吏员。
“此奏就交与你了,一会我会交待杨虞侯,让他派遣两个军士相随,不是什么急务,你们一切如常行路即可,时候差不多了,下去收拾一番就起程吧。”
“中书的意思是让下官”文吏拿着手上的信封,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说话都有点颤抖,这虽然是他的愿望,可一旦达成了,就像是做梦一般地不真实。要知道使团中那些个随员,他的官职没有优势,年龄也没有优势,怎么突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呢。
从到达大都城的第一天开始,刘禹就遣了随员以报信的方式返回,这是正常的外交行为,元人自然不会阻止。到今天算起,已经是第三批了,每回都是一样,一个随员带上两个军士,开始大伙还不怎么在意,到了现在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刘禹在变着法地在做撤离呢。
按正常的行程看,回去大约要一个半月左右,走得稍慢一点,就是两个月以上的时间,等到了临安府,朝廷也不会再让他们返回去了,因为事情无论是何种结果,都肯定结束了。待在这样的虎狼之国,对方又在明目张胆地做着战争准备,他们这些身在敌国都城的使臣们,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想想被自己人扣了十多年的郝经就可以知道,元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你家中有老母幼子,娘子又怀着身孕,让你先走,本官早有考虑,不过放到了今日,也算适得其时吧,一路上好生保重,到了京师。”刘禹摆摆手制止他的感激之语,接着说道:“与本官的府上传个话,就说这里一切都好,叫他们不必担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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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这下官”文吏有些语无伦次,面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论年纪他比这位刘中书还要大些,平时里与同僚议论,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太高的评价,没想到这一番接触下来,为人中正平和不说,对上对下都十分照顾,眼下又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先行离去,不吝于救了他们一命。
刘禹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不必如此,实际上不光是他们这些随员,就连杨磊手下的殿直也十分感激,因为他们同样有家有口,并不愿意白白牺牲,能有机会返回哪会不乐意,而在刘禹的计划里,那些家中独子或是负担较重的都排在了前头。
这样回去,事前要在元人那里开具通关文堞,才能凭此在元人的驿站中歇息和换马,当然还有顺利地通过各处关隘,否则便只有暗中行事,那是万不得已才会使用的办法。
“人走了?”文吏下去不久,杨磊就走了上来,房门没有关,他直接进了房中,刘禹见他满腹疑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于是先出声说道。
“嗯,挑了两个新婚不久的,还没留下种,弟兄们都没有异议,这会出城,赶得快的话,今夜里应该就能过滹沱河。”
刘禹一听他的话就有些不尽不实,这种事情关系自家性命,怎么可能没有争议,不过是他威信高硬压下来罢了,只是不管怎么选都是人家的事,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实在不行,只能是抽签子了。
“中书,你打算何时走?”杨磊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听得刘禹便是一愣。
“我暂且走不了,老杨,你可能也得晚一些,若是你走得过早,那些弟兄们就会心散了。”他以为对方是拐着弯打听自己的安排,却不料杨磊听了之后便是摇头不只。
“中书说哪里话来,杨某身为一团总制,岂能言走?不过下一回,能不能将雉姐儿劝回去,某是说不动她了,中书的话她也许会听。”
原来如此,刘禹却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要是劝得动她,当初就不会让她来了,可人家还是跑来了,你又能怎么办?这世上能用强的,估计也就金明一个人了吧。
再说了,一切真相她都已经知道了,如果这个时候逼她回去,难保路上就会出什么变故,襄阳府那里还有一个始作甬者,刘禹怕她会直接找过去,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样的话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的好。
杨磊见他没有说话,便已经知道是什么答案了,两人男人相对苦笑无言,实在不行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然这样的名额,作为副使的吕师孟是不会去争的,他在看到了这一切之后,也学着刘禹换上了一身常服,悄然来到城中一处院落中,而在此等候的,正是他的老相识,元人的礼部尚书廉希贤。
“恭喜尚书得偿所愿。”吕师孟进门就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赤金虎符在把玩,以为是新近赏下的,上前恭贺说。
“坐吧,那人在做什么?”廉希贤也无意同他解释什么,淡淡地招呼了一声,这里是廉家的一处产业,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用来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正好。
“今日又发遣了一人回去,说是你们有意拖延,他要向朝廷问计。”明面上这个理挑不出什么来,元人现在的确没有见他的意思,要见不过就是为了谈和约之事,可眼下那张纸在大汗的心里还有用么?
虽然那一天廉希贤有意提到过,但显然并没有放在大汗的心上,甚至都没有让他去劝说一番的打算,廉希贤没有再进宫去追问,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整个朝廷是如何地忙碌,战争的车轮已经转动了起来,根本不是哪个人能逆转的。
而那个人似乎也有了明悟,这么频繁地将人遣回去,肯定就是在做着最坏的打算,那么他自己呢?廉希贤很有兴趣知道,真的面临生死关头,他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镇定。
“这几天他外出没?”
“前些日子倒是出去得多,这两天都在驿馆里,哪儿也没去。”吕师孟只知道他出去却不知道他去了哪,廉希贤知道他去哪儿了,却不知道他去干什么,是有意还是无意。
表面上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逛了城中各种热闹之处,在几处酒楼上用了酒菜,甚至还去了一处青楼看热闹,十足一个瞧新鲜的外地人做派,可事实真是如此么?廉希贤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敢肯定。
那一次在临安城的钱塘驿,他主动找上门,说得似乎话里有话,让廉希贤一直不敢大意,那就是朝中是否有高官与之相通?但是这些天一路跟下来,并没有发现暗通的痕迹,同时用饭的那些人当然会有某个高官府里的下人,可是范围之大,根本无从下手,廉希贤这才将吕师孟找了来。
“你先回去吧,注意盯着他,一有消息即刻来报。”问了一会儿,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廉希贤也就没了兴致,想要打发此人回去,吕师孟却有些迟疑的样子,一付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你也想走?”廉希贤顿时就有些不悦。
“不不,尚书误会了,某是想问问,下官的事,尚书可向陛下说了?”
吕师孟连连摆分辨道,廉希贤明白他的意思,这个陛下指的是城中的大汗,而不是南边的小皇帝。
“陛下已有耳闻,放心吧,你吕家为大元所作的一切,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廉希贤拍拍他的肩膀,温言说道,后者一听眼中就发出了光彩,有如饿狗闻到了骨头的香味一般。
“锦州?”
老北风听到李十一的说辞,差点没跳起来,他没想到对方提出的要求,居然是攻打一座重兵把守的城市,准确地说不是攻打,而是偷袭,可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时的锦州不同于后世,自唐时以后,整个辽东就先后落入了契丹人、女真人和蒙古人之手,随着战乱的频仍,人烟越来越稀少,此时不要说同中原相比,就是偏于一隅的高丽都有所不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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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北风本就是这一带的豪强,城内驻扎着一个汉胡杂处的千户所,他在最盛之时也从未想过去打那边的主意,更何况是这新败之后。虽然带去的三百人马不是他的全部,可大部分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兄弟,这份损失是无法弥补的,他还想着要躲被窝里舔舔伤口呢,谁知道这位李掌柜一出口就是惊人之语,直叫他喘不过气来。
李十一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茶,不过是白水而已,他眉头微皱地小口抿了一下,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开始打量这处的陈设。说实话,这样的土匪窝子他还是头一次来,那兴致勃勃地样子,倒好像是真的。
此处位于松岭之内的一处山凹中,虽不是十分险峻可路却是极难找,进来的时候人家根本没有蒙住头脸,李十一当时还以为是对自己的客气,没曾想走过一遍他才明白过来,就那个绕劲,自己只怕根本就走不出去,四周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完全没有任何地参照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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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处议事厅倒是显得很简陋,没有什么牛b轰轰地虎皮大椅,当中摆着一张粗木方桌,上面的树皮都没有刮干净,显然是粗制乱造的产物,四壁插着几支桐油火把,屋角放着一些弓矢刀牌等物。
“李掌柜是说真的?”看到他这么一付悠闲的模样,老北风疑心更甚了,忍不住出口相问。
“大当家的,在说这事之前,李某有个疑问不知道能不能提?”李十一将视线收回来,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笑。
“掌柜的但讲无妨。”
“那李某就不客气了,此番出去,大当家应当是乘兴而往的吧,寨子里的弟兄无不翘首以盼,可结果呢,某不说也罢,如此下来,于大当家的威名可有益处?”
李十一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了,绿林之中都是强者为尊,顺风容易逆风难,他相信任何地方都是一样,打了这么大一个败仗,怎么可能让人心服,老北风闻言眼神就是一暗,显然说到了他的心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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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李某就直言了,大当家眼下需要一场胜仗,若是能在这锦州城中干他一票,最后满载而归,那还会有谁计较之前的事?”李十一左右看了看,放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说句难听的,少几百个人,不是也少了许多分钱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那句打动了他,老北风的眼神突然有了光彩,人家这么劝说,那就说明有了一定的把握,对方说得没错,他现在的确需要一场胜利,越大越好。
“可是”老北风的心动了,他现在想知道的是,李十一打算让他怎么做。
“大当家有意,那在下就可分说了,锦州城并不算大,但要是强攻是肯定不行的,城中有多少兵马你比我清楚。但你不清楚的是,鞑子正在四下调兵,城里原来的那个千户所已经开拨去了大都,剩下的戍兵加上衙门里的差役还不到五百,且多是步卒,由一个蒙古人的达鲁花赤领着。”
李十一胸有成竹地为他分析着,这些数据都是来之前刚刚收到的,他先将眼前的形势摆给人家听,打消后者对于鞑子兵力的忌惮,见老北风渐渐产生了兴趣,才把事先预定好的计划说了出来,老北风听完了只感到一阵惊讶,如果真像李十一所说的那样,还的确有成功的可能,但是
“大当家是不是想说,既然都算到如此地步了,为什么某不自己去做,反而平白无故地将这份大礼送上?”见他迟疑不定的样子,李十一干脆帮他说了出来,老北风有些无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他也想听听对方会怎么说。
“原因很简单,你是马贼,而某是官军,这件事,马贼做得,官军做不得。”
李十一的话很直白,他需要一个伪装,当然也不算是伪装,因为对方是货真价实的马贼,就是这件事情要看上去为马贼所为,不能让人联想到别处,如此而已,说不好听地就是官匪勾结。
老北风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不过仍没有一个准话,他在担心什么李十一猜到了,却不打算再代他说出来,事情总要分个主动被动,强扭的瓜儿也不会甜,他相信对方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掌柜的,你如此推心置腹,某家也不是不识好赖之人,可毕竟关系到寨子里数百个兄弟们的性命,不得不谨慎一些。某这条命是掌柜的所救,就算丢给你也是无妨,可还有旁的兄弟,他们未必会如某一般想,话有些不中听,掌柜的莫怪。”
过了一会儿,老北风先起身告了个罪,再低着头轻轻说道,话没有点透,但意思出来了,相识不久,人家不敢就这么轻易相信他,正因为他们是官军。李十一也不以为忤,他说的是实情,任谁都会这么想,万一是个圈套那就是一网打尽了。
“那依大当家的意思,李某要如何做才能取信你手下的这些兄弟?”
“这个容易,某斗胆请掌柜的一同前往,尊屈扮作某的左右,如此事情便可成了。”
老北风面上有些为难,话说完了也不敢看他,这个要求的确有些无礼,他生怕对方一言不合便拂袖而去,生意做不成也就罢了,忘恩负义的名声可就传开了,他老北风丢不起这个人。
“呵呵,你倒是好打算。”李十一笑了笑,果然不出他所料,对方的意思就是拿他当人质,如果顺利就算了,不顺利他就是刀下亡魂。
“也罢,事情是某提出的,你有疑虑也是平常,就依大当家之言,不过城中所得,某只要那个色目商人的全部货物,别的都归你。”
“一言为定。”
老北风嘘了一口气,赶紧应承下来,锦州城是货物集散之处,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城中设有商栈,那个色目人的货物虽然不少,可相比全城的就是另说了,自己已经占了便宜,至于得罪那些商家,此时他还顾得上那些?
辽东的夜有些自己的特点,暮色将近的时分,天空还是一片蓝白色的模样,四周的黑色就像帏幕一样升了起来,日头悄悄地隐去,将最后一片云彩染成金色,就着这点余光出窝的马贼们,挨到山边的时候,上空已经是繁星点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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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杀人夜。”
“风高放火天。”
换了一身装束的李十一同老北风相视一笑,他真如之前所说的扮成了马贼,带着几个手下跟着老北风,让后者放心了不少。干脆一咬牙将寨子里能用的都派了出来,成败就这一锤子买卖了,再要出了事,就直接散伙得了。
辽人所建的锦州城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城墙最近一次修葺已经是五十多年的事了,由于地处辽东的缘故,并没有太大的战争风险。当然正如李十一说的,再烂的城垣也不是他们这样的马贼能撼动的,因此城墙上的守卫虽然谈不上松懈,也并没有多严密。
“什么人?”城头上一个军士就着火把的光亮往下瞧,城门刚刚才关上,要是真有什么没赶巧的,能通融的还是要通融,毕竟这一路大都是客商,进进出出地谁不会打点一二?
“不认得?叫你们百户来说话。”城下的人影绰绰,后面人的还堆着大车等物,看样子像是一行返回的商队,眼下是收货季节,这种事情不少见,听到来人的口气很大,军士不敢怠慢,当下就将守门的百户找了来。
“吴管事?你这是打哪来啊。”一个百户装束的汉军在城头瞅了半天,才勉强将人认出来,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他们明明是前两天才出的城,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迭刺老爷谈成了一笔买卖,我等连夜回来取货,老王,赶紧的吧,一会还得赶路呢,放心少不了你的辛苦钱。”
百户见是熟人,原本就没有多少的戒心完全放下了,迭刺老爷是什么人?大都城里的豪商,在这个小小的锦州城里,是高得无法企及的存在,连管民千户和达鲁花赤都对此人客客气气地,他一个小小的军头哪敢得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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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打开的一瞬间,吴管事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他知道自己这是干什么,可是有什么办法,自己的东家落在了人家手里,自己的命又被人家捏着,稍有个不对,后面的人就会取他性命,结果迎出来的百户看到的就是一张略显僵硬的脸。
“我说老吴,不就是赶个夜路嘛,看把你愁得,还以为死了老子娘。”王百户自以为开了个很幽默的玩笑,没想到吴管事听他这么说神色就是一黯。
“对不住了,老王。”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王百户一时没听明白,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不过再也不会有人给他答案了,商队的人见到城门大开,守兵毫无防备,当先的一个“唰”地抽出长刀,双腿一夹,他的坐骑猛地跃起前冲,将一个猝不及防的守兵撞倒,手上的长刀顺势挥出,王百户瞬间就变成了一具无头尸身。
“北风!”
“狂啸!”
大队的马贼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从洞开的城门杀进去,为数的守军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反应过来,便纷纷被砍倒在地,没死的则亡命地四下里逃窜。马贼们也不追赶,顺着大街一路向前冲杀,同时将手上的火把扔进了临街的房舍里,不一会儿,就燃起了冲天大火,伴随着百姓们的逃命和呼救声。
“马贼进城啦,大家伙快逃啊!”
“是老北风,亲娘哎,跑吧。”
黑夜里,恐惧会被无限放大,原本人数还占优的守兵也跟着崩溃了,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精锐,哪会有什么与城携亡的决心,来的可是凶名在外的马贼,不跑难道等着入伙么?
李十一带着人找到迭刺忽失在城中的商栈时,城里已是一片混乱。栗子小说 m.lizi.tw好在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目地,将人吓跑就可以了,没必要赶尽杀绝,至于其中有多少人在逃跑的时候被撞倒又或是踩踏,那就没有办法了,贼就是贼,你不能指望他们会有多守纪律。
“赶上这些大车,咱们走。”
按照事前的约定,迭刺忽失存在这里的货物都归他所有,这些东西是前者打算用于贸易的,可惜如今都便宜了李十一,这一趟进山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带,有了这些货物,对于完成刘禹交待的任务是十分必要的。
至于这锦州城,李十一估计是完了,大火被风一吹,已经有绵延之势,黑夜没有人来救火,不用烧到早上,全城就基本上没了,这对他来说不过顺手为之。因为这里除了是个商运中转之地,还是鞑子的重要枢钮,能给忽必烈制造一点麻烦,他又怎么会放过。
带着手下的人推着大车向着辽河的方向进发,李十一没有再去找老北风等人告别,估计这会他也不会有空了。离城很远了再回头望去,远处的城池已经变成了一个醒目的火球,这一刻,李十一甚至担心这些马贼会不会跑不出来,根本用不着人报信,附近的应该也看得清楚了,要是再不走,只怕就会有大麻烦。
由于事情就发生在中书省,离着大都城不过数日的路程,没有人敢于怠慢。仅仅隔了一天,海匪肆虐深入内海、马贼猖獗火烧锦州的紧急呈报就递到了忽必烈的案头,惹得他雷霆震怒,群臣噤若寒蝉,怒火之盛是西北叛乱那等大事都无法比的,因为几乎就是在眼皮子底下。
“即刻派员下去,一查到底,这么大的匪患就藏在身边,没有人与之勾结绝不可能,不管涉及到谁都就地锁拿,锦州那两个跑出来的,通通下狱论罪。沿海各州府要严加防备,水军呢,水军在做什么,是不是要等海贼打到了大都城下,你们才会醒觉?”
忽必烈的咆哮声响彻在大明殿的宫宇之上,事情本来不算很大,可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的心情异常烦躁,所以才籍故发泄了出来,下面的臣子无论是哪个种族的都不敢出声,以免自己成为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阿合马。”忽必烈坐在一个高高条座上,他不喜欢汉人为他打造的所谓“御座”,更愿意这么舒服地想坐就坐,想躺就躺下,至于威信,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谁还敢抬起来?
要不怎么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呢,坐得高就离得远,离得远就看不清,他伸手指来指去,仍然只能挑选前几排的那些人,阿合马就很不幸地中了枪,虽然他并没有躺着。
“臣下在。”大汗发了话,不可能装没听见,阿合马抬起头侧身出列,恭敬地屈身答道。
“你上次所说军费筹措之事,还有哪里地方没有如数缴齐?”忽必烈突然转了一个话题,阿合马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反应过来,大汗的怒火还没有平息,需要他提供一些倒霉的替罪羊。
“自从大汗晓谕臣下,事情倒也还算顺利,大多数州县都及时上缴了,不过还有几处,至今都没有缴齐。小臣派下去的人,费尽口舌,无奈他们总是摆出一付为难的样子,只是推托,说什么百姓生计不易,却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反而处处刁难小臣的人。”阿合马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下大汗的表情,面色越来越阴沉,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哪些人?”忽必烈不耐烦地打断他,低低的音调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杀气。
阿合马一口气报出了十多个名字,大至一路宣抚,小至一县知事,其中倒有多半都是汉官。听着他的嘴里一个个的名字被说出来,站在右侧的姚枢等几个汉臣暗暗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忧心。
“好,顶得好,看来他们把朕的宽仁当成了软弱,既然他们爱民如子,就替治下的百姓交了吧。传旨,上述人等一律撤职查办,家产充公,有贪墨不法者,下狱拷问、家属充军,阿合马这件事你去办。”
十多人的前程性命就此决定,甚至都没有让刑部和大理寺等机构介入,阿合马不由得喜形于色,大汗这么说,就等于赋予了他无上的权力,到时候谁有罪谁没罪,还不是他一言而决。立在阶下的太子真金眉头一皱,就欲转身劝说,可是他的汉人太傅却微微一摇头,这个时候公开劝谏,只会火上烧油,于事无补不说,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诛连。
元人的这一番折腾没有影响到大都城内的宋人使团,却着着实实地给姜宁的船队带来了麻烦,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沿海的防务开始加强了许多,虽然即使碰上了他也不怕,可毕竟船上还有那么多的伤员和军士,能不引起冲突就尽量要避免。
于是,原本的计划有所改变,登陆地点选在了离直沽口约十多里的一个偏僻处,这还是岸上接应的弟兄好不容易找到的,要知道那可是后世的京津地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何其不容易。
“雉姐儿,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会再见,你千万要当心,某隔得太远,只怕护不得你,若是”姜宁还想再嘱咐什么,雉奴摆摆手制止了他。
“谁要你护着了?”她先是嗔怪地一瞪眼,接着换了一个口气说道:“我不会有事,倒是你,海上多艰险,莫要太逞强,”
一喜一嗔之间看得姜宁心神荡漾,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雉奴怔住了,不过她没有翻脸,而是缓缓地抽了出来,伸手在他肩了拍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只留下后者惆怅的身影,久久不愿离开。
一旦平安上了陆,返回大都城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伤员都留在了船上,他们可以做到轻装而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离开了这些天,每个人都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两三日的路程也仅仅用了一天两夜,等刘禹得到消息的时候,他要的人已经被送进了城里,等候着他的发落。
再一次微服出行,刘禹耐心地带着后面的尾巴东转西转,直到他们懈怠了,才突然从一个酒楼的后门转入小巷中,此时跟着的那几个人还在前门口蹲守着,没有人起疑心,因为他经常这样子,一顿饭会吃上许久。
“弟兄们辛苦了,一会事了之后,在城中包几处地方,大伙只管尽情地耍子,一应开销都去帐上支应。”接到了人,刘禹首先笑着同大伙打了个招呼,人家为你卖命,连酬劳都没计较,但他不能不做表示,听到东家的许诺,众人的脸上都有了喜色,多少冲淡了一些失去二十多个弟兄的低落。
依旧是在那个被烧毁的院子里,所不同的是,周围已经砌起了围墙,从外面看,就像是某个大富人家的花园,在便于隐藏的同时,也能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比如现在,几辆大车就被直接赶了进来。
“怎么样,海上坐船,还习惯么?”到了最后,刘禹才将雉姐儿拉到一边,看她的脸色还算正常,没有晕船后不适的那些症状。
“船行得快,又没碰上风浪,倒和江里头差不多,不过那海上真是宽广,怨不得宁哥儿要去跑船。栗子小说 m.lizi.tw”刘禹注意到,她在提到那个名字时,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心下有些无奈。
“事情我都知晓了,你呀,为何就不能听听话,若是你有个好歹,叫我如何去见你兄长?”没奈何,刘禹只能抬出金明来,原以为雉奴会反驳什么,不料她听完了低着头,一付乖乖女的模样,倒叫刘禹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刘禹问了她一些战事的经过,呈报毕竟不会太详细,哪有当事人亲口讲述那么真实。事情的曲折性出人意料,当刘禹听到对方多出来的那些人全都是蒙古骑兵时,心里不由得一动,这件事因为太过重大,李十一并没有上报,而是嘱咐雉奴亲自同他说。
“人在城外的庄子里,何时相见他没有说,李十一带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叫我等先回来,他是怕你会有事。”雉奴并不了解详情,刘禹没有告诉她就是怕她会冲动,闻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十一是个谨慎的性子,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考虑,现在贸然相见只怕未见得好,毕竟双方离得太远,就算合作都还有得商量,并不一定是谁求着谁。
“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厮?”雉奴指了指后面的一辆大车,大车上装着一些麻布袋子,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货物,不过其中一个要特别大一些,鼓鼓囊囊地,刘禹一看就明白了,那就是他要的东西,对只是一个东西。
大车随着他们这些人堂而皇之地入了城,由于丁家的关系,守城的汉军连抽查的功夫都省了,就像那一日老丁头带他入城一样,让手下的军士们都捏了把汗,这里毕竟是大都城,解家的招牌还不够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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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看看。”刘禹只远远地看过他的背影,印象中是个胖子,为此他专门叫了丁应文前来,后者是直接同他见过面的。
迭刺忽失一直保持着清醒,哪怕经过了海上的颠簸,他清楚地记得袭击他们的既有马贼,也有后来的海匪,至于那支打着“张”家旗号的汉军,他依然没有想明白,倒底是敌是友,直到被人从麻袋里拉出来的那一刻。
熬过刺眼的阳光之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处某个院子里,四周除了倒塌的墙壁,就是半人高的野草,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是毫无疑问的汉字打扮,这让他不禁疑惑了,难道真是张家下的手?
“是这人么?”刘禹指指横在地上的胖子,对比后世里的那个朋友,此人才是正宗的胖子,身材圆滚滚地,硕大的脑袋,几乎看不出脖子,鼻梁呈倒钩状,一看就是西域人种。
丁应文低下头去,一股屎尿的臭味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管身上如何,面相还是认得出的,丁应文同他不只打过一次交道,身家大部分落入了此人之手,只恃就算化成灰,也能一眼认出来。
“你你是丁”没等丁应文答话,色目胖子抢先指着他大叫,这一下连刘禹都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嫌味道不好闻,而是怕这声音动静太大,会惊动别人。
“不妨事,弟兄们在外面布了线,声音传不远,隔了一个路口就听不到了。”一个手下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附着耳朵轻轻说道。
既然是这样,刘禹还有什么可怕的,他活捉此人,就是不想让此人死得太容易,整个事件中虽然不是他亲自动的手,可是却是主谋之一,这样的人,一定要慢慢弄才能解气,可悲的是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人家为什么捉他来,哪怕看到了牌子上的字。
“老丁,此人夺了你丁家多少铺子,你就划上几刀,敢不敢?”从丁应文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刘禹立刻准备动手,而他挑选的第一个人,就是丁应文本人,当然这也是一种考验。
“狗日的鞑子,你也有今天。”发现平日里只能仰视的大人物,突然间就在自己的手里撰着,丁应文心里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他从一个军士的手中接过一把短刃,慢慢地朝着被拖到了香案正当中的色目人走去。
“我给你,我什么都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啊。”直到第一刀落到了身上,迭刺忽失才好像醒悟过来,人家是真的准备要他的命。
“这一刀是为了前街的那个,这两刀是为了海子市上的两间,这一刀”丁应文一边数着一边落刀,其实他用力不重,每一刀都只是在那人的身上划了一个小口子,死肯定是死不了的,但疼痛就难忍了,色目人开始还在不停地求饶,慢慢地就只剩了哀嚎。
丁应文的眼睛通红,这种场面他在梦里无数次地试过,可是哪有现在这么过瘾,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慢慢地就变得疯狂起来,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在那人的身上划了十多道口子,他家并没有那么多铺子,别的都是被敲诈的银钱,或是东西。
被拉开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迹,看起来十分狰狞,单纯的杀戮让刘禹看得兴致缺缺,不过他也没有叫停,任那个色目人在地上翻滚嚎哭,其状之惨让下手的丁应文本人都面露不忍之色,而刘禹仍是静静地看着那块木牌,似乎在等待某种裁决。
“雉姐儿,你来了断吧。”等到那人的声音渐渐变得弱了下去,地上已经被鲜血浸满了,刘禹这才朝着雉奴说道。
雉奴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她上前一步,将那个胖子拖了起来,人已经快没气了,眼睛耷拉着,身上的伤口处,鲜血还在突突地往外冒。雉奴将他扳成了一个跪向前方的姿式,用刀划开衣衫,露出毛乎乎的胸膛来。
“姐姐,雉儿这就为你报仇,你睁开眼看着吧。”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色目人疑惑地睁开眼,努力想看清前面那个牌子上的字。
就在这时,雉奴的尖刀猛地刺入了他的左胸,手腕上一翻,一个黑黑的东西滚落下来,雉奴拔出刀,将那个东西挑入盘中。刘禹站得近,能清楚地看到,它在盘中还一动一动地,一股酸味突然就到了嗓子眼里,压都压不住。
“扑通”一声,失去支撑的躯体保持着一个跪姿,一头顿到了地上。
大都城的风波似乎也影响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临安府,卯时刚过辰时还没到,天色渐渐地亮起来,早起的百姓都在城门附近聚集,以图能赶上第一拨出城或是入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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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方向上,一队禁军在一个指挥的带领下急急而行,看上去像是换防的巡兵。到了城南的一个坊市,坊门还没打开,那个指挥打出一个手势,身后的禁军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把守住各个路口,指挥这才带着人进了坊,然后直奔一处宅院而去。
“都看住了,休要走脱一个。”指挥下了马,看看门额上的字,知道找对了地方,摆摆手说了一句,带来的军士立刻包围了整个宅院,他等到所有人都到了位,才朝着大门一呶嘴,一个手下快步上前,拉着门上的铜环使劲地敲了起来。
这番动静很大,惹得很多百姓驻足围观,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打开大门朝外一看,不禁吓了一跳,无他这外头的人也太多了一点。
“几位虞侯到此,不知有何事?我家主人还未起呢,可否稍待一二。”他看着外面的军士面色不善,心中忐忑不安地问道,谁知人家根本不同他答话,上前一脚就踢开了门,人也被撞倒在地,这执法水平也太过粗暴了些吧,围观群众纷纷议论。
“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一应回避。”指挥听到了身后的碎语,有些不满地四下一看,粗着嗓子喊了一句,谁知除了几个胆小怕事的,大多数百姓根本不惧,看到大部分都没走,先开溜的几个人也悄悄返了回来。
“镇抚司?这是什么衙门。”天子脚下的百姓自诩见多识广,可这个衙门一听就十分陌生,要说京师最多的就是官府,一般来说,能使人拿人的近的有临安府、浙西帅司,远的有刑部、大理寺,这个什么镇抚司还真是没听说过,
“嘘!小声点,那可不是一般的衙门,听说坐镇的是一位皇亲。”知道底细的人故作神秘。
“哪位皇亲?”知情者并没有作答,只是以手指天,好事者都是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未必真的了解了什么,可是谁也不愿意露怯,反正这种事对升斗小民来说就是个谈资,谁会去管是不是真的呢。
谢堂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突然成了网红,喔不,是京城百姓心目中的名人,早上的行动很快就结束了,收获非常丰厚,姓王的被擒拿在家中,手下的几个伙计无一逃脱,名下的几间铺子和那所宅子被查封,而禁军军士们则得到了不少的浮财,个个心满意足。
“将这个送去刘府,就说是人家退回去的。”他将一纸契书拿给一个亲信,那上面是一间绸缎庄,曾经被拍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谢堂是亲眼所见的,如今干脆物归原主好了,反正官府最后也是要发卖,那几个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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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结束,一应卷宗最后还是要移交临安府,他拿着自己的镇抚使大印,重重地盖在了上面,这是他以镇抚司名义办的第一件案子,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件了。而这个官儿,他并没有多在乎,因此在得到姑姑的召见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着慌,而是不疾不徐地处理完这一切,嘱咐他们送到了临安府,才换上朝装进了宫。
“这不是谢大使吗,好大的威风,天不亮就纵兵为掠,抓了人还抄了家,查出了多少银钱啊?老身竟然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真是给谢家长脸。”慈云殿里,谢氏满脸寒霜,柱着长杖,恨不得点到他头上去。
谢堂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任她数落,面上始终保持着一个很平淡的表情,完全不像他往日那样子,谢氏其实没有那么生气,因为这种事情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干得多了就成了应付差事,倒是对他今天的态度有些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怎么哑巴了,平日里你不是话很多吗,想想一会怎么应付御史上书吧,若是不成,就自行上书待勘。”谢氏摇摇头,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到了最后还是没能忍得住。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那人倒底如何得罪你了?”
“姑母,他没有得罪侄儿,不过他却犯了国法,一切自有有司审理,侄儿没什么可辩的。停职就不必了,这个镇抚大使,姑母还是收回去吧,也省得有人再说嘴。”
谢堂有些无所谓地说道,他干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答应了刘禹,本来早就应该实施的,可是一直以来忙着琼州方面的事,直到最近那些银钱都被装船运走,人才闲了下来,突然想到这件事还没办,于是就干脆做了,至于为什么如此张扬,其实也是有意为之,现在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推掉这个两浙镇抚大使,他另有打算,不说这本就是个虚职,官场里的那些也让他十分厌恶。作为太皇太后的亲侄,谢家的家长,他身上袭着侯爵,要升上国公,只需要成为执政即可,因此这个大使就是他的踏脚石,而他现在对此突然不感兴趣了。
“噢,你有何打算。”谢氏吃了一惊,她看得出这个侄儿不是假意推脱,而是真的萌生了去意。
“若是姑母应允,侄儿想去南边。”谢堂含糊地说,他怕直说了姑母会着恼,谢氏听完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几分,他这么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居然也想着往那里跑,莫非真的如百姓所说,中了邪么?还是那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收起你的心思吧,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老身都不避嫌,你假撇清个什么劲,好生呆上一阵子,等有了合适的机会,便补入枢府中去。这件事你还是要拟个条陈递上来,话说得委婉些,对上对下有个交待便可,别的事就无须你操心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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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堂从来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话语,他的姑母好像转了个性子,言语间不再那么生硬,似乎多了些亲情在里面。仔细品味着这番话,谢堂感觉出了姑母心里的那份萧索,固辞的话怎么也无法再说出口,只能是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成命。
搅得鸡飞狗跳的不光是临安府,建康城外的一处大营,也有一番热闹可瞧,不过却没有寻常百姓的份。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军士,被他们围住的,则是人数远远超出的战俘,原因则是这些战俘突然被告知,元人没有将他们交换回去的打算。
其实按草原的规矩,被俘的就是胜利者的战利品,简单地说就是奴隶,元人现在也是这套做法,他们不光会将战俘贬为奴隶,就连新占的地盘,也随时会将那些百姓连同脚下的土地赐给某个功臣,所以当听说无人来赎时,已经在这里呆了数月的战俘们就有些骚动了。
在临安谈好的和约里,这些战俘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将用于换取目前还在鞑子治下的南康军以及荒无人烟的池州,但是眼下宋人的使团还在同元人交涉,而最新的消息已经被传回来,元人不打算继续履行这份和约了。
要说忽必烈不想要这些人肯定是假话,相反这些有经验的老卒是他十分需要的,可如果按照约定签字谛约,那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立马就撕毁,然后翻脸南下,所以在合适的借口找到之前,只能是像目前这样子先拖着。
但是元人拖得起,这些战俘却已经拖不起了,宋人不是慈善家,更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对于毁了自己家园、杀害自己亲人的敌人,能做到不屠杀就已经是极限,指望他们会有好的待遇?别逗了,粮食可精贵着呢,李庭芝自己还要耍手段蓄粮,哪来的多余地给他们吃。
于是乎,原本的半饥半饱就成了隔天才有那么一顿,还是汤水居多,比之赈灾还不如,不过勉强能吊着一口气罢了。负责交涉的元人官员看不过眼,直接找到了城中的招讨司,却连李庭芝的面都没见着,将他打发给通判张士逊,后者倒是见了他们,可来来回回就一句话“城中自己都还不够吃,如果你们自己能运来,那就最好,别的本官也无能为力。”,竟是推得干干净净,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从鄂州运粮食来。
在这样的对策下,营中的人越来越虚弱自不必说,江南本就多疫病,一个大营里堆了数万人,一人得病就会传染一片。从和约谈成那天算起,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又有六千多人丧生,大营中天天有尸体往外抬,元人官员急得跳脚,到最后却连大营都不敢再进去,生怕自己会变成下一具。
这么折腾了一番,再顽强的人也老实了下来,大营里倒是平静了许多,就连李庭芝举全城之兵往池州转了一圈,营里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动,战俘们似乎都认命了,只等着被救出的那一天,又或是死去的那一刻。
最新传来的消息击碎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元人不要他们了,那意味着宋人也不会再管他们,保不齐明日就会断炊。现在宋人根本不用动刀,就能让这些人活活饿死,或者他们自相残杀相食而死,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于是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奋起了最后的力气,想要看看自己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某看火候差不多了,孙管事,你打算怎么办?”张士逊站在自己的军队后面,看着大营里的发生的这一切,所有的军队都已经准备好,对付这些路都走不稳的饿殍,他相信只有一个结果,可是身边的这位孙管事显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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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里还有足足两万五千多人,经过了残酷的生存考验,全都是有底子的精壮,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劳力啊,怎么能让他们白白地变成肥料还要占一块土地呢。孙七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过这么多人,而他们的性命,居然是自己一言而决,巨大的操控感和虚荣心让他心潮起伏,却没有多少畏惧,而是充满了兴奋。
来这里之前东家嘱咐的话一一浮上心头,做得好他就会一步登天,成为东家重要的臂膀,听说前任的两位先生,如今都已经各自独当一面,手底下管着成百上千的人手,他孙七正经的秀才出身,又会比别人差到哪去?努力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建功立业光辉门楣的思想给了他无比的勇气,孙七拿起一个喇叭,推开面前的人墙,朝着大营的入口走去。
“静一静!大伙都静一静。”本身已经饿得不成人形的战俘们,根本喧哗不起来,他们的说话声都透着一股死人声,阴沉沉地叫人渗得慌。
孙七跳上一个石墩子,举着喇叭大声说道,第一次用这玩艺,声音之大连他自己也被惊到了,好在很快就适应过来,没有这种声震四野的喇叭,今天的事还真是不好办,就算这样,传播的范围也有限,只能保证前面的大多数人能听得清。
“想必诸位也听说了,你们的大汗没有签约的心思,一拖再拖之下,哪怕最后真的签了,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人,诸位比孙某要清楚。我大宋官家仁慈,不愿做那有伤天和之事,可是诸位,城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你们的大汗又不肯送来,不用某说,最后大伙是个什么下场?要么就拼了这条命杀将出去,看看能不能有条活路。”孙七的话毫无修饰,直接说到了战俘们的心里,“要么,就在营里等死,或许还能拖上个一两天。”
欲扬先抑是刘禹教他的,把事情最坏的结果先展现出来,一则是做到坦坦荡荡,以示心中无私,打消他们的顾虑,二则也含着威胁之意,四周的宋军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怕他们行险一搏。果然,这番话说出来之后,下面的骷髅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个穿着青袍的宋人官儿已经成功地引导了他们的思维。
“不瞒诸位,孙某此来就是为了给大伙指一条生路。”已经快饿死的人不需要再吊胃口了,孙七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们生出了希望,这种情况下,人家有什么必要骗人吗?哪怕是根稻草,也只能紧紧抓住,孙七有意停顿了一下,给他们一个缓冲的时间,过了片刻他才继续说道。
“不久前相信大伙都知道,从这营中挑选了数千人去南边,他们去做什么,还有多少人活着,孙某说了不算,你们也不会信。但是随某过来的就有当日前去的营中之人,他们的话,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吧。”说着,孙七将手一挥,一行人从门口鱼贯而入,他们当然不是军士,而是穿着一身苦力的衣衫,显然营中许多人都认得他们,纷纷发出了一些声响。
这些人是从泉州坐海船前来的,它们与海司的船队一同起行,当海司船队到达京师临安府时,他们这些船则放空了继续上行,延着大江来到了建康府,为的就是运送大营里的这些人。
当时刘禹找李庭芝一共要了五千多人,全都用于琼州的建设,他们同当地百姓、夷人、罪囚混编在一起,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安生做工,出意外死亡的没有多少个,因此这些人的现身说法,要比孙七的口舌花花更有说服力,眼见当时报名的同伙都还活着,身体比他们这些形同骷髅的战俘不知道要强多少,哪里还不明白,上面这位孙先生是什么用意,所谓的生路又是什么?
“诸位都亲眼看到了,这些先走一步的都是你们自家兄弟,他们没有累死也没有饿死,相反一天做完定量的活,就有足够的饭食可用,做得好,还另有奖励,不光是能活,还要活得好,这就是孙某给诸位指的路。”孙七很满意眼前的效果,他分明看到一双双突出的眼珠里,闪着绿油油的光。
“这位先生,你说吧,要咱们做什么?”一个身材高大却瘦成了竹杆的人出声问道,下面的人纷纷相合,既然能活下去,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吗?
“这就说来,这就说来。”孙七压了压手,让下面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同上回一样,五年!”他伸出了一个手掌展开,然后接着说道:“只要干满五年,你们就可脱身,到时候回北边也罢,留下来过活也罢,都随得你们,某看你们都还年轻,区区五年算不得什么吧,是不是大伙说?”
话说完了,下面一片寂静,没有孙七想像中的欢呼雀跃,他以为自己说得太过了,没想到下面的人是被这优惠的条件给听愣到了,不过付出五年的辛劳,哪怕是干的累活
“事情都办完了?”
听到脚步声,李庭芝没有抬头,而是又在一份批件上仔细写了一会儿,这才停下笔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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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孙管事好口采,一番打压下去,又空口白牙许了个诺,愿意走的排得满满当当,直到这会子还有人在登记呢。”张士逊抬头看了看,李庭芝削瘦的脸颊在烛光里忽隐忽现,只余了一双眼睛还炯炯有神。
“不愿意走的那些人,你估摸着还有多少?”没想到李庭芝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不过千把人,除了三百多个小军头,还有些是什么什么家的家奴,想要等着家主来赎呢,再余下的就是些蒙古人了。”张士逊的记忆力很好,都不用去翻帐子,随口便能答出。
这是意料之中的,李庭芝甚至有些奇怪,要知道被俘的不光是汉军和新附军,还有近三千蒙古骑军,几乎都出自一个部落,他们也是一样的待遇,到了现在只剩了一半左右,而听张士逊的意思,竟然也有为数不少的蒙古人愿意去做工,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搞了一天,整个登记差不多已经结束了,但是上船还在继续,因为人数实在太多,码头上一时只能停靠那么些船,连夜弄下来,怎么也得等到明日去了,不管怎么样,能去了这么一个心头大患,李庭芝还是很满意的。
这也是之前两人商议的结果,不管元人有何打算,刘禹都不会将这些人送回,他们大都是普通百姓出身,有着包括宋人在内的所有汉人特性,盲目、服从性一流,是这个星球上最优秀的炮灰人选。
报出了数字,张士逊就住了口,大堂上除了李庭芝,还有他幕府中的僚属,各地的呈报不停地被送进来,除了军事更多的则是政务,需要他拍板的地方实在太多,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否则他何必要弄一个被称为“小朝廷”的幕府。
“等他们走后,这些人就即刻处置掉,本相会签发一份谕令,你带人去做,就说营中有疫病,为免祸及江南,不得已行此下策,事后将那地方浇上火油烧了,不”李庭芝的话让人听了惊骇不已,不是因为做事的狠辣,而是语言的直白,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张士逊要的只是一个暗示,而不是什么放在明面上的谕令,此刻打断他的不光是堂下谨立的张士逊,还有周遭所有的幕僚,他们一齐站了起来。
“大帅万万不可如此。”幕僚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李庭芝这么明目张胆地干,等于就是将“作死”两个字贴在额头上,城中走马几乎每日一报,今天做了明天京师就能收到消息,这可不是扣粮那么简单的事,得罪的也不只是一些权贵,而是涉及了两国邦交,朝廷交待不下来,可就不光是撤职查办的事了。
“本相知道你等所想。栗子小说 m.lizi.tw”李庭芝站起身走下来,摆了摆手说道:“府内有疫病,渐成蔓延之势,才会将他们转到别处,这么做也是为了城中百姓安危考虑,不用他人,本相的奏章今日便会发出,至于元人”他将手一挥。
“沿江及辖下各州府,即日起转入战备,关防收紧,盘查要严,所有元人都暂时羁押,一旦鞑子南下。”李庭芝扫了众人一眼,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跟了许多年的。
“本相需要他们做祭旗之用。”杀气腾腾的话语让堂下所有人都惊呆了,李庭芝想干什么不会瞒他们,因为事情需要他们去做,然而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讲得清楚明白,而他们这些幕僚想阻止的,也不是大帅的行事手段,而是他行事的方式。
这样一来,李庭芝就将所有的退路都断了,不光是元人那边的,还有身后朝廷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重兵在握的边臣应有的作为,简单地说,这已经不是“养寇自重”,而是到了“擅起边衅”的地步了。
“扬州那边,叙之,你辛苦一趟,盐税应该发解到府了,你到了那里,持本相谕令,叫他们先不要送上来,随便报个什么,总之要缓行。”
接下来他的话更是让人不解,被他点到名的那个幕僚看着自己的东家,似乎一下子变得那样陌生,不能怪他这样想,因为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改换旗帜,称兵造反了?
“江南今年大熟,秋收将尽,粮价应该低了许多,拿上这些钱去买粮,不拘多少本相都要。”他大概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上一次扣粮,城中各种仓里都已经装满了,足够全城军民吃上一年,现在还要买粮,这不是作反的节奏又是什么。
“这一次不同往日,我等要做好被鞑子围困三年以上的打算。”往日里善于听取旁人之言的李大帅突然间变得专断跋扈,众人震惊之余都在想,三年之后呢?
李庭芝无法向他们说明,他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了,刘禹在大都城里的遭遇和他北行的所见所闻,已经充分说明了,元人只怕连敷衍的表面功夫都不会做。大变就在眼前,他只能行非常之策,朝廷盼着那点盐税能解燃眉之急,可一旦战争打响,还有什么意义,他心里要做好的不光是建康被围上三年,而是京师临安府如果失陷了,要如何稳定这江淮的人心!
“行文楚州刘兴祖处,本相不管他用何种方法,从淮水一直到宝应县,所有百姓都要开始撤离。即日起,扬州、泰州、通州所有州县都要做好接济难民的准备,安置不下的就编入乡兵中,有胆敢推诿不力的,本相先摘了他的印信再行上奏朝廷。”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仿佛被某个青年才俊附了身,被他一番话语打击得目瞪口呆的众人们,已经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而前者显然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一条条的指令被发了下去,直到堂上只余张士逊一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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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何必如此,鞑子尚未有动作,这番举动传到京师,相公们不会轻纵的。”眼见已经不可挽回,张士逊的言辞不知不觉也变得直接起来。
“他们能把某怎么样?免了么,那倒是省心了。”李庭芝自失地一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劝说,“没有那个时间了,此时早一点动手,百姓就能少死几个,鞑子要就粮于敌,抢不到粮他们就会杀人,放心吧,淮东之民早有明悟,刘兴祖那里问题不大。”
张士逊望着李庭芝,后者的眉头深深皱起,显然还有不遂心的事,想了想他便有了决定,事情不能让大帅一个人扛。
“那事属下会去做,大帅就不必明发钧令了,事后下官会向朝廷上书解释,不过一个小小的通判,相公们也未必会放在眼里。”张士逊说完就行了个礼告退下去,李庭芝看着那个背影摇摇头,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事情不论是不是出自帅府,在政事堂诸公的眼里,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与其是那样还不如自己担下来。
李庭芝的奏章同建康城中的走马快报几乎同时到达了临安府,一份是陈述的所见实情,没有任何的感*彩,另一份则是解释前因后果。事涉使相,经手的官员连封都不敢拆,就这么直接给送入了政事堂王熵的案头。
“李祥甫这是生了退意?”留梦炎看完之后十分不解,面带疑惑地看了一眼王熵。
“还是汉辅你沉得住气,若是陈与权在此,肯定会拍案而起,直呼此人‘张狂、跋扈’。”王熵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不过二人的脸上谁都没有笑意。
“不瞒平章,某心下也是作此想的。”留梦炎苦着脸摇摇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事情出了,现在要怎么办?难道真得免了他,那换谁去接那个烂摊子。
到了这个地步,两人都明白,这个和议恐怕真的没有那乐观了,之前使团就传回了消息,一个江州的交接,几乎变成了一场战争,实际上已经打起来了,好在事态没有扩大,但是对边帅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事后,安庆府的张世杰、无为军的刘师勇、和州的许文德等人都发来了奏报,众口一辞地指责鞑子背信弃义,意欲挑起事端,如此看来,那一纸和议真的能束缚元人?两个都是精明过人的老宦,哪里会不了解,不过是抱着万一的想法而已。
李庭芝动不得啊,若是鞑子无意南下,他的所作所为也就是遇事不明、调度失策而已。若是鞑子真的不顾和约发动了战争,江淮防线一旦崩溃,元人打进了两浙甚至兵临京师城下,政事堂就要为今日的决定负责,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负得起责任么?
当然,他这么做,已经走上了孤注一掷的道路,就算是最后元人真如他所说的开战了,而他又守住了建康一线,最后是个什么结果?高勋厚爵回家养老而已,这么简单的推论,李庭芝会不知道,两人当然不会相信,那么问题来了,他图得又是什么。
“贾师宪死了,还没有出福建路,这是金明从泉州城发回的,凶手已经被他捉拿,发在军前效力,此人是会稽县的一个县尉,自称是出于公心。”王熵边说边唏嘘不已,他倒不是可怜贾某人,不过一朝权相落得如此下场,总会有些感慨。
“平章是说,此事没那么简单?”留梦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轻轻地用手指了指左边,王熵没有任何表示,不过眼神里已经透露了一切,李庭芝会不会有什么兔死狐悲之意?陈与权打算做到哪一步,那就只当事人才会知道了。
在他们看来,一年之内就会见分晓的事,没有必要为此大动肝火,元人来也好不来也罢,他们该做的都做了,做不到的也只能是无可奈何,毕竟谁都不是贾似道那样的权相,什么样的人都敢下手。
“人放在哪里?”王熵想了想,竟然没记起里面提没提到。
“一个岛上,走马的消息说,人是坐船走的,海船。”留梦炎翻翻呈报说道,李庭芝的奏章里说得是安置于海外一个孤岛上,看来走马的消息没有错。
王熵点点头没有言语,人还活着就好,万一被人追究也能有个遮掩,若真的是全都处置了,无论什么样的功劳都是抵不了的,御史们的上书就能淹了它,众口烁金到时候全身而退都只能是个奢望了,王熵并不想他落到那个下场。
留梦炎却想得更多一些,要一次运走那么多人,海船的数目肯定不少,联想到前些日子的海司大阅,他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两件事说不定就有着什么牵扯,要知道,琼海也是一个岛。
“张狂!”
“跋扈!”
陈宜中的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就传入了房中,伴随而来的是他怒气冲冲的身影,王熵同留梦炎看到他少有的失态模样,前者愕然不已,后者却是转头掩笑,不过那背影一耸一耸地,如何掩饰得住?
“留相,你还笑得出,这是枢府方才收到的扬州急递,平章,你们都看看,然后再笑得出来,陈某就服了。”陈宜中将手中的一封文书扔到了几上,口中呼呼地直喘气,可见这文书对他的刺激有多大。
“与权,稍安勿燥,你是一国宰辅。”王熵轻轻点了一句,就拿起文书放到近前,他眼神有些不济了,看得很是吃力,然而直到看完,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倒让留梦炎有些好奇,里面倒写了些什么?
“淮东大雨,道路不行,各处盐税上缴缓慢,肯请宽宥一二?”留梦炎接过来一边看一边读着,他一时间还没有想到这种事情怎么会引起陈宜中的失态,王熵却是明白了,他的手放在之前的那两份奏报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那边下了雨吗?”留梦炎出声问道。
“下了,不过若是留相有兴致,出外游兴都无须打伞,江南烟雨、秋风落叶,或许会得一首好诗词也不一定。”可能是不忿他之前的笑意,陈宜中不由得出口讽刺了一句。
王熵用眼神制止了留梦炎,不过是一点小误会,一旦起了口舌之争,就会闹得满朝皆知,他并不希望看到,特别是眼下这个时节。
“你怀疑这是出自李祥甫的授意?”王熵直接点出了他心中所想,陈宜中现在最着紧的就是钱,没有钱他就完不成加强京师防务的重任,故此才会那么着急。
陈宜中重重地点了下头,让他生气的不光是盐税收入可能会延缓,而是李庭芝的态度!他心里所想的是:“你tm就不能编个靠谱点的理由,这么敷衍了事,真当别人是傻子么。”
此时的两淮盐务还达不到后世明清之时的盛期,因为现在的两淮都处在前线,没有办法进行大规模地作业,否则万一有了战事,要么就会被破坏殆尽,要么就是便宜了敌人,但这也并不是说盐税就不重要。
这笔收入,在他的预算里,早就被划分得干干净净,如果收不上来,那些计划就全被打乱了。陈宜中到这里来,将事情夸大一些,就是为了寻求二人的支持,毕竟他的资历还不如人家,光凭一个相位是无法压服的。
“与权打算如何做?”王熵没有再去求证什么,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
“以官家的名义下旨申斥。”陈宜中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王熵在心里暗叹,这人是真急坏了。
“申斥他什么?道路失修还是贪墨了公款。”留梦炎冷冷地插了一句,且不说这样的申斥有没有作用,光是理由就很拿得出,毕竟人家都有了明面上的解释,你若是不信,也只能派人下去查,有了实据才能下结论,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不得不说,他已经接近了李庭芝的真实意图,像他们这种相公级别的争斗,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官家还没成年,太皇太后又只会平衡之术,想要扳倒一个手握重兵的文臣,光是明面上的交锋就得数个回合,一年两年都未见得有结果,所以李庭芝才会显得有恃无恐。
“扬州仓司是他的人么?”王熵看了一眼奏报上的名字,心里没有任何印象,他不由得望向留梦炎,这人的记忆极好,素有神童的美誉,果然后者略想了想,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仓司是“提举常平茶盐司”的简称,在一路中专管常平仓和茶盐之利,以李庭芝手里的人才之厚,推举几个自己人是应有之义,淮东各州县大都是他的旧属,扬州做为本营,当然也不会例外。
“那就行文申斥此人,让他上书自辩,然后再找御史弹劾,汉辅这件事你来做。”王熵马上就有了决断,此言一出,房里的两个相公都细想了一下,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都总管李仁辅这些天变得越发得小心,因为陛下的心情最近不太好,而陛下的心情不好,那么皇后察必的心情也会跟着低落,虽然皇后宽仁,不会轻易迁怒于宫人,可是真要出了什么错漏,他这个都总管也不得不痛下狠手,以免那种不痛快会殃及自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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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从家乡咸镜道被元人掳走,同乡的一百多个男女,大部分都在这宫中执事,他更是因为侍候得法,一路擢升至了内侍省都知,皇后宫内的都总管,管辖着殿内外数百名宫人,其中大多数都是同族的高丽人。
“抬出去吧,去广惠司找人给他看一下,他的那摊子事令旁人去做。你们也是,做事都要仔细些,没听到前朝传言吗,好几个蒙古老爷都掉了脑袋,你们这些奴才打死了不过就是破席子裹着,乱葬岗上一扔,便宜了野狗的肚子罢了。”
由于生理的原因,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就像一只鸭子被人踩着脖子发出的那样,这番说辞,哪个宫人听了不赞他一声心善,只有了解底细的才会清楚,此人有着不为人所知的特殊痴好。
他命人将刚刚被鞭打的一个宫人抬出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碰在了点子上,才不得不动刑。又指挥着人将这一切的痕迹打扫干净,免得被人看到那就该他自己吃瓜落了,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黄门匆匆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什么,出行了,几时的事,多久回来。”李仁辅顿时就有些不悦。
“总管,听迭刺老爷的家人说,去往了辽东,这一回恐怕要去些日子,因走得急,没法等到总管回府,只能先告罪了。”小黄门苦着脸,学着人家的口吻说道。
“那我要的东西呢?”李仁辅眉头一皱,辽东他怎么可能不熟悉,到了那里,离着家乡也就不远了,问题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功夫,他哪里等得及那许久。栗子小说 m.lizi.tw
“就是这个不好说,迭刺老爷走前交待过了,南边出了点事,东西可能要晚一些,他着人另备了一份厚礼,已经送到府上去了。”
李仁辅听完了摆摆手,什么厚礼,无非是些财物罢了,他虽然也很喜欢,可是同那些东西相比,就有些兴致索然。钱他早就已经不缺了,再多的钱对于他这种人又有什么用呢,一想起那些东西,李仁辅就有些心热,没有新货,府里的旧货也勉强能对付,他琢磨着是不是趁着哪天休沐回去一趟。
消息传到刘禹这里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因为李十一还没有回来,无人敢于拍板,就连刘禹得到消息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行险一搏。
倒不是说这个人有多厉害,关键是他一直就在宫里当差,哪一天会回府没个准日子,如果错过了今天,又不知道哪一天才会有信儿了,一旁的雉奴瞧见了,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地转。
“不行,你今夜哪里也不能去。”这根稻草压垮了刘禹心中最后的那头骆驼,小女孩的心思就写在脸上,他哪舍得让她去冒险?
“不去就不去,难不成你还不睡了?”雉奴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知道卖萌这招对禹哥儿不好使,不过却是另有主意。
“说什么呢,就算睡觉,那也要跟你一块。”刘禹瞪了她一眼,口不择言地说道,小女孩无所谓撇撇嘴,她没有听出旁的意思,俩人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不过是单纯地睡觉而已。
两人今天还真就睡一块了,雉奴和身躺在那张大床上,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刘禹瞅了瞅她酣睡的小脸,慢慢地倦意就涌了上来。栗子小说 m.lizi.tw硬着头皮撑了一刻,只能怪这里的娱乐太少,连个打发时间的电视节目也没有,有心去城里过过夜生活吧,眼下的身份又不太方便,因此这些日子的睡眠都是有规律的,生物钟到点了,扛是扛不住的,一根烟才抽到了一半,他就歪着头靠在了床头边。
几乎在他鼾声响起的时候,雉奴就睁开了眼,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了地,将靴子提在手里,转过去看了禹哥儿一眼,忍住了将他抱上床的心思,蹑手蹑脚地退出房去,轻轻地将门掩上。边上那个值勤的禁军看了她一眼就转了头去,雉奴二三下穿上靴子,抬头望了下天,一轮明月正隐入云层里,变成了一个弯边,慢慢地消失不见。
大都城里是有夜禁的,当然禁的是普通的汉人,有身份的不在此列,至于汉军就更是如此了,他们本来就是巡夜的主力。溜出门去的雉奴身着一套百户的装束,带着跟班老狗子钻出巷子来到大都城的中街上,转眼间就恢复了常态,大摇大摆地挎着刀,朝着目标的方向走去。
城里的坊市布局同宋人的差不多,区别在于并没有高大的坊门,那些倚在墙头打瞌睡的坊丁们一见到他们两个,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至于真假,谁敢上去验证?活腻歪了么。
“人还在里头么?”雉奴来到街角的一个僻静处,蹲下身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等跟随在身后的老狗子答话,边上一团黑影突然动了一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石头呢。
“戌时进的门,之后再没出来过,也没人再进去,姐儿你怎么来了,这活有咱们干就行了,你去照应侍制吧。”黑影低声说道。
“行了,我去后门转转,你继续盯着。”雉奴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就站起身朝前走,老狗子连忙跟上,那团黑影晃动了一下,又缩进了角落里,依旧一动不动地矗在那里。
这所府第占地很大,远远地绕了一个圈,才到了另一头的角门处,不出所料那里也有自己的人在盯着。此时天已经黑了,门自然是紧闭的,雉奴往远处瞧了瞧,没有人行走的迹象,她走到监视者的身边低头说了一句,就带着老狗子摸了上去,院墙太高了,没有旁人的襄助,她是跳不上去的。
府里的地形早已经被他们探明,何时会有巡丁,何处可以藏身,虽然谈不上轻车熟路,但大致的方位还是了然于胸的。雉奴上了墙头,并没有着急下去,而是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她伏下身去,一把将老狗子拖了上来,两人沿着墙头慢慢向前爬,直到一处拐角才撑着两边的照壁摸了下去。
与平日里不一样,府里的人手明显多了一些,特别是穿过了花厅来到后院,被怪石嶙峋的假山包围的一溜儿七间瓦房。当中的那间房门大开,嘻笑之声隐隐传来,门前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时不时地就有端着酒菜的侍女进出。
“连前院的一块算,不下五十人,姐儿,今夜不行。”老狗子默数了一会儿,轻声说道,雉奴知道他的意思,抿着嘴没有说话。
自己这边人数当然更多,可是眼下没有什么太好的机会,这里离皇城不远,是鞑子夜巡的重点地段。而要无声无息地解决这么多人,然后在干掉目标之后安全撤出,事前没有一个周密的计划是不行的,雉奴恰恰缺乏这方面的历练,她更擅长的是临机应变。
“来都来了,看看再说。”说倒底还是有些不甘心,但是雉奴心知不能鲁莽,否则至少也会牵连身边这个几乎等同兄弟的人。
老狗子无奈地跟上她的脚步,靠着那些假山的掩护,两个人渐渐地潜到了后厢,那里种着许多花木,却没有一个走动的人,让老狗子的心放宽了不少。
因为距离很近,房里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似乎男女都有,雉奴弯着腰摸到当中的一扇推开的窗户下,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十分奇怪,她取下了头盔,大着胆子抬头偷偷一望,顿时就红了脸。
几乎就在窗下的一张坐塌前,一个男子敞着衣裳横坐着,怀里伏着一个女人,身上只披了条薄纱,连肚兜的颜色都看得清楚。男子眯缝着眼睛,一股很惬意的表情,手却隐在了女人的身体中,不知道在干什么,让那女子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声音,这就是她方才听到的那种。
“啊!”雉奴正想低下头,没曾想屋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她还以为自己被人看到了,刚刚隐到窗户下面,准备要找出一条快捷的逃跑路线,只听到里面又响起了男子的声音。
“疼了?”
“奴不疼,求老爷再赏些。”女人的声音让雉奴一愣,听上去很是年轻,完全不是她想像的那样。
“算了,老是你们几个,都腻味了,等明儿迭刺忽失送些新鲜的进来,你们收拾收拾,去侍候别人吧,没意思,回宫去了。”男子说完就推开身上的女人自顾自走出去,完全不顾那女子的哭泣哀求。
等了一会儿,屋子里再无其他的动静,雉奴这才抬起头悄悄地打量房内,几个坐榻上还摆着酒菜,方才的那个位子上,一个女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布满了泪痕,从侧面看上去,尽管涂着很多的脂粉,可身量和面相无一不说明了,她远比自己要小,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从锦州往东走,一旦过了辽河,就从人烟稀少变成了荒无人烟,等到了鸭绿江一带,到处都是莽莽的原始森林,几乎每一棵都有参天大小,让江南出身的李十一等人看得惊叹不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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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这种地界,什么地图都不好使,因为根本就没有路,如果不是老丁头这匹识途老马的带领,他们就是带了东西也没地儿交换去,谁知道哪个旮旯里就猫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部落,为首的头领看起来还同老丁头有旧。
“色愣格,我又来了打扰了,这是你的小那布吧,都能下地了,哈哈。”老丁头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女真话,迎了上去,两人没有拥抱在一起,而是拱拱手然后相互碰了碰双肩。
“丁,我的朋友,哈迷失部所有的部民都欢迎你的到来。”名为色愣格的中年男子长得很高大,一头密密的胡须布满了双颊,整个头顶直到双鬓都是光溜溜地,只在后面留着一撮小小的发辫。
“他们是?丁,你有了新的主人吗?”李十一等人是他素未谋面的,色愣格开了个玩笑,不料已经很接近事实了,老丁头笑得有些尴尬,李十一虽然听不太懂,却也猜出了应该同自己有关系,于是朝后头扬了扬手,两个手下抬了个木头箱子上前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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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面前将箱子翘开,里头放着几柄崭新的刀斧,良好的作工让色愣格等人一看就爱不释手。李十一用汉话在老丁头耳边说了一句,就负起手打量这个不大的部落来,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们,才猛然醒悟过来,出来迎接他们的连同色愣格本人在内,竟然只有一名成年男子,就是他本人。
这些人和势力最鼎盛时期据有中原和整个漠北的金人不一样,他们哪怕在金人最盛时也不过是其中最底层的一份子,征兵征物年年都有,分钱分地盘就没了份,不然怎么可能还窝在这种鬼地方?现在上面换成了蒙古人,他们的命运还是一样,真要发达起来,还得等到“我大清”的时期。
“好东西,可惜部落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了,他们拿走了我们最后一张毛皮,还有山参。这还不够,就连寨子里的小伙子都没有放过,为了招待你们,我不得不派出年轻的女人去打渔和狩猎,才能不让远方的客人怪罪色愣格失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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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的语气有些低落,这一回的征兵力度尤其大,部落里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被收了进去,不够的还要拿东西去抵。他们这么一个小部落,总共也就能出一百来人,可元人连这一百多人也不放过。
“色愣格,你误会了,这些是我的东家送给你的礼物,不需要你拿任何东西来交换。”老丁头按照李十一的吩咐说道,让中年男子一下子就转忧为喜,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那怎么行,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色愣格不会让他的朋友空手而归。”老丁头将这话翻译过去,李十一想了想,对着他说了一句。
“我的东家说,如果可以他想讨一杯酒吃,这些就算他初次上门的礼物,怎么样?”
色愣格没有再同他争辩,人家也许不在乎这些东西,也许有什么别的要求,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没有什么可让人图谋的,他表示了谢意,然后将李十一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居所,一处木结构的搭棚里。
真正的女真人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他们往往逐水而居,比如鸭绿江两岸、上面一点的大同江、图们江,乃至海边,也不是纯粹的渔猎民族,他们会开垦土地种上庄稼,也会饲养家畜,还会捕珠养鸟,总之很难介定。
而实际上,这个称呼都只是一个泛泛意义上的,指的就是广居在这一带的大小部落,现在才元人初建国,对辽东一带的控制并不算严,更多的时候是当作附庸在看的,肆意盘剥,无非是不想让他们有壮大的机会罢了。
李十一这一次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不满归不满,指望这么个满眼妇孺的小部落举起反旗?那才是痴人说梦,说不定人家还在做着南下之后抢一把的发财梦,因此李十一并不着急,他一边客客气气地同主人饮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套着话。
“丁,你这趟来得太早了,我这里的样子你看到了,再往山里去,那些地方都和我这里差不多,只怕你要白跑一趟了,不过如果你能多等上一段日子,也许会有更大的收获。”色愣格看到了他们身后的大车,不得不先将实情说出来,以免自己的朋友白跑。
李十一等人知道,他说的进山就是身后那座长白山,从这里上去一直到兴安岭,到处都分布着这样的小部落,元人在本地设立了多个宣慰司,以掌管这广大地域的民政事务,而不久之后还会将其升格成为行省,打算要努力打造如中原一般的治下。
“应付完了薛禅汗,还有北边的兀鲁思汗,丁,你知道吗,因为他们之间的不和,我们这些小民都遭了殃,你看着吧,可能明天北边的贵人就会来问罪,到时候不知道又要交出什么才能免祸了。”
这一回不光是李十一听不懂,就是老丁头也不太明白,在他的示意之下,老丁头耐着性子同色愣格打听,总算听懂了大概的意思,他敬了对方一口酒,然后转过头向李十一细细地解释了一番,后者一听就心中一动,手里的酒杯也差点洒了出来。
“老丁,后面的事情你来做,那些东西都归你支应,不拘多少日子,将这附近的大山走遍都行,不必急着回去。”
“头儿,你要走?”老丁头诧异地问道。
“嗯,这会就走,你同他说一声,帮某告个罪。”
李十一站起身,婉拒了对方的盛情,他并没有循原路返回去,而是顺着鸭绿江向下,一边策马一边打开传音筒,试图同海上的姜宁联络上。
“砰”地一声,刘禹将二层楼间的窗户一把推开,晨曦透过窗子打在他的身上,伴随而至的是一阵新鲜的空气,清凉而又香甜,让他混浊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不少,也稍稍疏解了心中的郁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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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奴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她回来的时候刘禹并没有醒,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待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反正禹哥儿不会像他兄长那样打人,说几句又有什么关系?
让刘禹感到郁闷的并不是雉奴偷偷地跑了出去,而是她嘴里所说的那些话,这个阉人居然是个该死的变态,专门欺凌*!不是雉奴和他妻子那样的未成年少女,而是十岁都不到的*。
现在才知道,那个色目商人就是被李十一他们解救出来的那批女孩的买主,而他之所以要买这些女孩就是为了送给那个阉人蹂躏,由此刘禹甚至想到了晚霞她们,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她们被卖得早进了青楼,才没有落到那个变态手里。
“这个阉人一定要死!”这一刻,刘禹对他的恨意甚至超过了直接动手的那个蒙古百户,如果让这样的人多活一天,他都不知道穿越过来还有什么意义?从雉奴的角度望过去,禹哥儿的脸上泛着潮红,手上无意识地抓住了窗延,她知道这是后者愤怒已极才会有的现象。
“禹哥儿。”雉奴拉了拉他的手臂,眼神中带着一股期待。
“不行。”刘禹非常地干脆否诀掉,他知道雉奴想干什么,这一回绝对不行,那已经超出底线了,甚至连想一想都会让人呕吐,为了打消她的念头,刘禹不得不使出了少有的强硬,丝毫不让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雉姐儿。”刘禹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却丝毫不敢心软,万一那个阉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呢?他已经失去了姐姐,根本无法想像如果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出一点事,一念及此刘禹的口气又硬了起来:“若是你执意妄为,我会传令所有人,有谁敢再告诉你消息的,一律赶回大宋去。”
他没办法将雉奴赶回去,不代表赶不走别人,对于那些军士来说,东家不要他们了,这比什么威胁都要重。雉奴看到了他的决心,没有再争辩什么,她又不蠢,怎么会听不出那一片浓浓的关心。
“对付那样的人,没有必要搭上自己,那不值当。等那人再出宫,李十一也应该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想个妥善的法子,好不好?”硬话一出口,看到女孩低下了头,刘禹的心顿时软了下去,雉奴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眨出了笑意,让他无法直视。
整天对着一群未成年少女,刘禹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点问题,连个初中生也会动心,他有些自嘲地转向窗外,日头渐渐升起,大都城变得喧嚣起来,他突然之间不想再呆在屋里了。
“忍着些,这就完了。”
大都城皇宫靠近宫门处的一处屋子里,一个宫人正趴在榻上直哼哼,他的后背露在外面,上头密密地全是鞭痕,一个中年男子正在为他敷药,手上端着一瓷碗,另一只手从里面捏出一些绿色的汁泥,轻轻地涂到那些患处上。栗子小说 m.lizi.tw
“成了,这几日就不要碰水了,若不然还有得罪受,过几日吧,过几日某去你那屋子,为你再上一道药。”他将最后一个伤口处理完,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这才将碗放到屋子当中的桌子上。
“耽误了关经历的事,哪还敢劳你亲至,这番出去,可是又有新曲子了么?”也不知道涂了什么,受伤的宫人感觉伤痛少了许多,他见那男子正打点行装,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可说,不可说,等日后你有假,自己去园子里看去。”关经历虽然嘴里这么说,面上却有些得色,他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脱下官服换上了一身长衫,扎了个黑色的襥头,哪里还有方才妙手回春的郎中模样,简直就是个锱铢必较的商贾。
这里是太医院下属的广惠司,出了屋子不远处就是宫门,守门的军士看来同他很熟,只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放他出门而去,这位关经历看来确实有急事,匆匆地脚步不停,几乎就要变成小跑,竟是一刻都等不得。
“唱不唱的,还要等到几时啊!”
“就是,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来。”
“正主儿没到,先让小娘子来上一段,不拘什么,只要唱得高兴,老子重重地有赏!”
刘禹带着雉奴从二层的楼间往下看,大堂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不住作着团团揖,口中直叫“告罪”。这里有点像老式那种戏楼子,当中是一个不大的戏台,下面围着一圈茶座,二层则是包间,从敞开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台子上的情形。
进到这里也是纯属无聊,他没想到会在这大都城看到开戏的广告,上面没有画,只是很直白地用文字标明了戏码叫什么,谁演的什么时候开始,当然这会还不能叫“戏”,准确地说应该叫“曲”,也就是后世与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并称的“元曲”,反正也是闲着,就当是尝个新鲜了。
“老少爷们,让大伙等了这许久,小的在此再谢一回,不过诸位可知今日上的可是关经历的新曲,方才他已经到了,这就开锣嘞!”管事的拖了一个长音,紧接着一阵锣鼓之声就响了起来,大堂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看究竟会是什么新曲儿。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几个伙计各自将一面粉牌放到了戏台子的一角,雉奴的眼神不错,看到了上面的字,慢慢地念了出来。刘禹听到她的语气就明白她想到了什么,伸手将她的一只手握住,还好只是脸色苍白了一点,情绪倒没有太大的波动,她回了他一个浅笑,便转过头去看那戏台上的变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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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肉场中三十载,花星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识柴米价,只少花钱共酒钱。”随着幕后的一句念白,走出一个头戴四角帽,身穿罩衫,鬓插红花,面上敷了粉的男子,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自己,用的全都是市井俚话,就连刘禹都能听明白。
对于被后世各种神剧熏得死去活来的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个很平常的故事,一个青楼女子想要从良,舍弃了没有功名的穷书生,选择了某个花花公子吏二代,结果遇人不淑惨遭家暴,不得已求救于旧时的姐妹,也就是那位赵盼儿,好吧这只是巧合,刘禹进来前根本就没看到今天要演什么曲目。
这戏的形式和后世的京剧差不多,分成了几幕几折,有各种男女角色扮演,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原型,反正就刘禹所知道的来说,同宋人那边的瓦子戏是有很大的差别的。他能知道这些还要拜已经去世的爷爷所致,家中父母都不怎么看戏,印象中只有爷爷经常抱着个电子管收音机,跟着里面播出的名段子哼哼,平日里时不时地就会来两句,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唯一的娱乐方式。
刘禹没有看过这出戏,但不妨碍他看了开头就猜到了结尾,青楼女子以已为饵,智斗浪荡子,最后在清官的帮助下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被她相救的姐妹也得到了好归宿,整个一大团圆结局,就连雉奴都渐渐地看了进去,心情随着剧情的转折而跌宕起伏。
“噢,马泰奥叔叔,这简直太棒了,我一定要将他记下来,整个罗马都不会有这么精彩的剧情,你看到了吗,他们把一个舞女作为故事的主角,天哪,这要是在威尼斯,会被送上火刑架的。”
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传来,说的什么刘禹不知道,但他能肯定不是英语。刘禹放开雉奴的手,朝着下面看了看,两个装扮怪异的男子占据了一张桌子,就在他的下面。之所以说怪异,是因为他们不是汉人,不是蒙古或是色目人,看那样子,应该是这大都城中都极为少见的欧洲人,那区别太明显了,刘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年青一些的男子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鹅毛管子,好吧那是笔,时不时地朝着桌子上的一张纸写上那么一下子。另一个中年男子则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在喝茶吃东西,光是看他们点的东西,就知道这两人囊中不丰,否则就应该上二楼来了,而他们周围的那些人似乎见怪不怪,根本没有看上一眼。
刘禹为自己的思维定式感到惭愧,这时空的欧洲人还生活在他们自己形容的“黑暗”中,神权统治着整个大陆,思想被禁锢,文艺复兴还要等上一百多年,莎士比亚还要差不多三百年才出生。所以,两个欧洲穷小子在这里的表现,和后世华夏大妈去倭国买马桶盖是差不多的性质,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楼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各种打赏更是络绎不绝,刘禹也不例外,他找人换了一撂元人发行的宝钞,扔到了伙计端上来的托盘里,引起了围观群众的侧目,紧接着那个伙计就伸出头去,冲着下面喊了一句。
“丙字三号房,有贵客赏赐一百贯文!”
这话说得刘禹就是一愣,尼玛掏多了,他本来想拿十贯的,不过都已经扔出去了,也只能心头滴着血,面上带着笑,还要装出一付洋洋得意的模样接受别人的景仰,只怕人家还在心里鄙视一番,这货,真二。
等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也就到了该走的时候,同来的几个护卫在雉奴的带领下为他开路,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不过人家进来并不是看他装逼的,注意力都放在今日新出炉的曲子上,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是首演。
出到楼外,刘禹回头看了一眼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出口,不管什么时空,娱乐都是百姓最需要的精神食粮,有点小钱的能进场子看戏,没钱的就只能蹲在外面瞧热闹,一样也是津津有味,别小看这个,社会能得已稳定它居功不小,就像后世的网络论坛什么的。
“官人烦请留步。”刚转过身,一个叫声在后面突兀地响起,他诧异的回头,那个收了他赏钱的伙计追了出来,他记得自己结了账的啊,一行人都驻足不动,雉奴更是不动声色地朝前踏出一步,将那人挡了下来。
“几位恕罪。”伙计追得急,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适才关经历要小的无论如何请几位稍待片刻,他要亲自前来致谢。”
“不必了。”刘禹见是这个理由,摆摆手说道,看来人家正主儿也知道自己装逼装成了二~逼,想要安慰一下受伤的小心灵,那他就更不想多事了。
伙计见留他们不得,又瞅在几个彪形大汉的虎视之下无法动作,唯一个稍矮点的,更是当自己是仇人一般地盯着。正没奈何间,一个人影从身后窜了出来,动作之迅速,雉奴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唐突唐突,在下别无他意,不过请小哥引见一下这位官人,若是关某这曲子还入得眼,就请宽宥一二罢。”说罢就矮身揖了一下,刘禹不禁有些愕然,这不就是台上那个反派男主角么?
“你这厮好没道理,都说了不必原来是你这负心浪子,来得正好,吃我一锤。”雉奴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情绪还停留在戏里面,不由分说照头作势就欲打去,还好刘禹反应及时,一把给拦了下来。
“先生莫怪,某这长随有些直性子。”这下想走也走不成了,刘禹只好赔了一礼。
“无妨无妨,若没小哥这般恼怒,如何显得关某心诚?”那人的脸上还涂着白~粉,嘴上抹着胭脂,不过脸皮皱巴巴地,估计年岁也小不了,刘禹倒是不稀奇,雉奴却看傻了眼,她以为是个年青小伙子呢。
难怪别人会误会,这位关先生行为动作,甚至声调,都还保持着曲子里的状态,让人看了十分别扭,偏生他自己还不觉得,刘禹在心中暗笑对方可能是个戏痴。
“先生大才,一出戏唱尽人间冷暖,在下不过随心所至,不值当先生高看,想必楼里还有贵客要招待,不若下回再行请教可好?”
这里是楼门口子上,刘禹不想一群人堵在这里让人围观,他已经瞧见了跟着后面的那些尾巴都站了起来,打量着他们这边发生的事,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致,只想着赶紧摆脱了好去别处。
“官人谬赞了,实不相瞒,某观你一身打扮,应是打南边儿来,有心请教一二,既然不方便,那某也不便强求,可否留下姓名,他日容某登门拜访。”原来是这样,刘禹心下有些释然,南北不通,各有千秋,人家不过以为自己是个懂戏的而已。
“不敢,在下姓刘,单名一个禹字,不知先生如何称呼。”他大方地告诉了对方名字,反正也是萍水相逢,未必会再有什么交集,没曾想对方一听就低下了头,似乎在细细咀嚼什么。
“可是建康城中那位少年英雄、大宋国里的祈请正使,刘禹刘子青?”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刘禹固然没有想到,雉奴等人更是吃了一惊,几个人一合拢,就将后者夹在了当中。
“莫要误会,在下姓关,在宫里任一个小小的郎中,贵使在城中一应接待,关某都有份参与,故此才会知晓,至于说那件事。”他连连摇手解释道,脸上的白~粉欶欶地掉落,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某是打这里看来的。”说完他拿出一本小册子,刘禹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本就是他的杰作,没想到这声望都刷到了北边,倒让他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都是些市井之言,其中多有不实之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关先生名为经历么?在下记得了。”刘禹拱拱手逊谢道,这番做作看在对方的眼里,又变成了谦虚,要知道他可是正四品的大宋朝臣。
“在下姓关,小字汉卿,经历不过是讨生活的饭碗,既然刘郎君还有事,某便不再耽搁功夫了,方便之时还望不吝赐教。”对方纠正了他的话,然后回了一礼,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应该是分别告辞而去的节奏了,可是刘禹听完,好像被施了什么咒法,脚下一动不动。
雉奴站得近,一眼就看到,他脸上挂着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而她不知道的是,刘禹的脑中明显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这个名字甚至要比忽必烈给他的震撼还要大,因为人家的写的作品已经上了中学的课本。
“阁下就是那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紧接着,他就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甚至包括了他的语言对象,后者喃喃地品味他的说辞,脸上现出了一阵惊喜,显然那话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不过才三日功夫,发往扬州的申斥文书就到达了建康府,再加上将文书上的人召过来,又过去了两日,李庭芝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丝毫没有风暴将临的危机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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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叙之怎的不见与你同行,上来吧,先歇息一下,没什么急务。”李庭芝热情地招呼着自己的老部下,对他的急色视而不见,来人却无法做到从容,他来之前就被告知,政事堂明斥他昏聩无状、尸位素餐,这已经是无法再严厉的批驳,下一步只怕就是免官去职了。
“属下惶恐,让大帅见笑了。”来人不得已坐下喝了口茶,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大帅至此之后就埋在了那一撂文书里,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许是这份从容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
来人的差遣全称是提举淮东常平茶盐司公事,简称就是“淮东仓司”,在一路之中,同帅司、漕司、宪司等一块构成了互不统属的监察机构,要说其上司是谁,大可以直溯到政事堂。这句“属下”,更多的是表示对于老上司的尊重,毕竟是大帅亲手提携的,意谓是他的人。
“叙之先生往楚州去了,有些事他不放心,说是要去襄助刘观察。”过了一会儿,见大帅放下了公文,来人这才站起身拱拱手说道,李庭芝点点头,将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京里发来的,你先看看。”
刘兴祖那边的动作较大,李庭芝也确实担心他会应付不过来,自己的亲信跑上一趟是乐见其成的,不过建康这里的事务更为繁杂,还真是离不了人手。
“看完了?有何想法,不妨直言。”来人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显示是里面那些话语给了他压力,李庭芝不看都知道写了些什么,但是站的角度不同,得到的感触也会不一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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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属下这就上书自辩,有什么责难,都冲属下来便是,大帅切莫要为难。”来人略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扛下来。
“可想清楚了?这只是开头,等到你的辩书递上去,接下来只怕就是弹章及身,再也脱不得干系了。”李庭芝没有其他的表示,反而又把问题往严重里说。
“那也罢了,只要不连累到大帅即可。”来人摇摇头,考虑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情是自己做下的,朝廷要追责也只追到自己身上,做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政事堂的反应会那么快而已。
这就行了,李庭芝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淮东大多数官员都出自他的引荐,虽然不一定就都是他的人,但朝廷上下肯定不会这么看。此人也是幕中出身,放到那个位置上一年有余,虽然守着一个肥缺,可据他所知,除了一些常例孝敬之外,并没有主动伸手的劣迹,这件事一出,要想再继续下去就难了,李庭芝的心里也有些可惜。
“你的位子保不住了。”李庭芝走到他的身边,将实情托出,来人刚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这道喻令,明着是发给你的,里面申斥的却都是本相,他们想籍着这个由头插手扬州事务,若是往常倒也罢了,本相将整个淮东都交出去也无妨,眼下么,却是不成。”
来人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大帅的神情,这里头有着极为难得一见的霸气,这话怎么也不像是出自当初主动上疏要求“两淮分治”的祥甫相公之口啊,李庭芝没有注意他的眼神,扬起手臂继续说道。
“辩书就不必写了,要绝了他们的念想,唯有你主动请辞,言语嘛要激烈一些,越是委屈越好。栗子网
www.lizi.tw嘴皮官司,本相同他们去打,你该做什么仍旧去做,等到尘埃落定,就到建康来,在本相幕中先屈就一个参议,一俟事情过去了,江东路还缺个转运使,你长于筹划,便接了此职吧。”
“一切但凭大帅吩咐,属下这就回扬州去。”来人听完惊喜交加,大帅这么说,等于是让他迁了一个位置,级别还有所上升,毕竟江东路是留都所在,他如何不满意。
“急什么,写个辞章而已,在哪不成?去找个相熟的陪你在府上用个饭,本相得了空,晚间再置酒与你接风,左右无事,索性在城中好好呆上一阵子。”李庭芝笑着将他劝回来。
“是是,属下糊涂了。”
也不用去别处找,堂上当下就有相熟的幕僚上前将他带走,看着他们的背影,李庭芝感觉到一阵疲累,笑容也收敛了起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刘禹的那些话始终在他心头绕着,大宋已经没有时间了,容不得按部就班循规蹈矩。
宝文阁直学士、刑部侍郎、淮西安抚制置使、本路兵马都总管、知庐州李芾接到来自建康府的谕令时,天色已经黑了,忙了一天的他回到府中后院的书房里,展开大致看了一遍,眉头就深深地皱起来。
到任快三个月了,他的政令仍然难出庐州一地,即使这样也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了,至少在表面上,夏部的那些旧将们并没有多少违逆之意,而他却知道还无法达到出京时相公们的心理底线。
民事先不管,各州府都有自主权,大部分时候他这个路臣只能起到协调的作用,而像淮西这种边地,能否掌控路内兵马才是他这个制置使是否合格的标志,否则就庐州这一地的兵马,哪有资格被称为“李帅”?
就这一点来说,文臣有天然的局限性,他不是李庭芝那等做了数十年,旧部遍及各州的老资格,初来乍到之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让那些骄兵悍将心服,身心俱疲的他,这才多少明白了当日陈宜中那番话的意思。
淮西一地在册兵马就有八万之多,最盛时则超过了十万,经过夏贵的几次挫败,眼下至少也有五万历战之兵,这些人如果不能为朝廷所用,他此次的任期就可以说是一种失败。
除开陷于鞑子之手的黄、蕲二州,沿江的安庆府、无为军、和州,他辖下的仅有庐州、光州、濠州、安丰军和镇巢军五处,其中有三个都在前线,那里的镇将能听他的么?李芾摇摇头,只怕自己手里的这份谕令,那些地方也同时收到了。
这位李相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吧,李芾心里不无怨念地想着,真当自己一统江淮了?鞑子是否有异动,他这个近在咫尺的淮西路臣不知道,远在建康府的李相公怎么就与闻了,还煞有介事地整兵布防,淮西当面之敌真的有十万之众?李芾突然感到了一阵背凉,意气归意气,大事上他从来都不会轻忽。
“去,将刘都统叫来。”谕令上的话就像针刺一般,扎得人心痒而又鲜血淋淋,他一下子失去了胃口,脱口叫过一个亲兵吩咐道。
庐州都统刘孝忠是他从潭州带来的亲信部将,统领着三千多荆湖子弟,这些人才是他最可靠的倚仗,此刻天已经黑了,刘孝忠又在城外的大营里,过来总要一些时间,李芾在等待的时候,强令自己咽了几口饭食,他现在有大事要做,身体是万万不能有恙的。
“制帅,你这饭又么吃上两口,如此下去,怎生是好?”刘孝忠一口的荆南口音,说得又快又急,如果不是相处久了,根本就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不妨事,呆会子饿了再说。”李芾摆摆手,将已经冷了的饭碗放到一旁,毫不在意地说道。
刘孝忠无奈地停了嘴,他跟在李芾身边很久了,哪里会不知道后者的习惯,如果没有人管着,这饭是肯定不会再吃的。
“你先瞅瞅这个。”李芾递过一份文书,刘孝忠接来一看,一如他之前的模样,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上面”刘孝忠指指文书,很想问一句,“那位李相是不是在危言耸听。”当然话并没有说出口。
“你营中兵马可能一战?”李芾没有回答他心中的疑问,因为自己也没有答案,叫刘孝忠过来,是有别的事情相询。
“难说,据城而守应当可用,再多就”刘孝忠不会欺瞒他,大营中除了他带来的三千人,还有最近招募的本地淮民,总数已经达到了八千多,不过全都是生瓜蛋~子,没有见过阵仗的,拉出去也是送菜的下场,战争来不得半点虚假,这个道理李芾是懂的。
“孝忠,时不我待啊。”
“制帅是说,李相所言是真?”刘孝忠有些不敢置信,庐州虽然不是挨着前线,可上面的安丰军,下面的安庆府,都只隔了一个州,一旦动兵说打过来就打过来了。
“偌大个州城,这点子兵是不够的,本帅明日会去巡边,庐州就交给你了,回来之后,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大营里至少也要有万人以上,可做得到?”李芾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他不得不亲自走上一趟,否则真的等到战事将起才知晓,那就太晚了。
“制帅放心去吧,只多不少。”
刘孝忠的豪言并没有抵消他的忧虑,等前者走后,他靠在椅子上愣愣地出神,李庭芝会危言耸听么?他当然希望是的,可理智却告诉他,那位权倾江淮的李相公根本无需那么做,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突然袭来,让李芾有些不寒而栗。
同样是过了五天之后,关汉卿就来到了宋人使团所在的驿馆,他根本不需要找任何借口,只要提着药箱子即可,为使团服务本就是他的职责之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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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得报后亲自到楼梯口相迎,同五天之前相比,他换上了一套汉官服饰,脸上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倒是显得相貌堂堂,不过那一脸净白无须的面庞,加上他的来历,怎么看怎么容易让人联想到宫里的那些差役。
“汉卿,这就来么?”进得房来,刘禹掳起右手的袖子笑着问道。
“试试也无妨,不过你伸这右手却是何意?。”关郎中不客气点了点他的手,刘禹打了个哈哈换上了左手,他本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个家伙还真是个大夫。
“脉像虚浮,肝火上升,舌苔厚苦,湿重体虚,睡眠不济,尊驾思虑过盛,还是要多注意调养才好。”关郎中将手指搭了半刻就收了回来,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说道,刘禹不由得有些惊讶,这也能断出来?
“还不是贵主,一晾就是半个多月,见也不说,不见也不说,哪还能睡得好?”
刘禹回了他一句半真半假的话,这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关郎中还在人家手里讨生活,自然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借着上茶的功夫,双方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侍候的军士退出之后,房门被人掩上,只留了他二人在内叙话。
到现在为止,刘禹也不知道对方何以这么有兴致,自己是敌国的使者,等闲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却主动地贴上来,难道无意之中散发了王霸之气?什么练出的这种境界,居然能杀人于无形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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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郎君,关某对做曲儿更有兴致些,这医术却是平平,好歹还有自知之明,不欲做那等杀人庸医罢了。你等是打南边来,又位居高品,对南都当是熟悉,不知那一边可有什么不同。”
原来并不是自己的缘故,刘禹微微有些失望,这是个历史上有名的戏痴,自然关心的也都是本门本行的事,可他自己很少去逛瓦子,南曲是什么情景,史书上也没说啊,刘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想,这才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关先生问倒在下了,但先生既有此问,某也不能不答。实话说,大宋蜗居东南,时时有风雨之摇,依某的本心,诗文曲赋都是末枝,当不得国强民富,此言唐突,先生可能知否?”
刘禹的话让关汉卿一愣,看着对方坦坦荡荡的眼神,他不由得心生敬意,对方此言,是表明了自身立场,谈风论月不是不可以,眼下却不是合适的场合。
“郎君风骨叫人景仰,怪道能传诵万里,关某实是见猎心喜,故有此问,郎君无须挂在心上,恕罪则个。”关汉卿倒底是个洒脱的人,毫无尴尬之意,站起身就是一揖,刘禹赶紧起身相让。
“先生误会了,在下说得不是这个意思,南曲晦涩难懂,某听得较少,在临安府日久,也不过听过秀娘子一曲。栗子小说 m.lizi.tw倒是前些日路过那酒楼,无意中听到你新制的曲子,感到有些兴致,方才驻足一观,果然别有意趣。”
要说元人里还有几个值得一提的人物,关汉卿肯定能排得上号,在他的故事里,大多数的主角都是社会底层人物,什么青楼女子啊、婢女啊、童养媳、寡妇、小门小户的弱女子啊,而反角基本上都是权豪势要、皇亲国戚、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衙内公子、鸨母嫖客、流氓地痞之类,刘禹这话也不完全是奉承,此人在后世的评价就说明了一切。
“秀娘子。”关汉卿没有听到他后面的那些话,将这三个字细想了一下,抬起头问道:“可是名闻扬州的珠帘秀大家?”
刘禹点点头,他是在那一回拍卖会上听过的,人是杨行潜请来的,大致上是叫这个名字,至于真名反而不显,更不会想到她的名声地位如何,对娱乐业刘禹的兴趣不大,只知道那个圈子有些复杂而已。
“着啊,早就听闻秀大家之名,今日又从郎君口中再闻,他日有瑕,定当登门拜访,方不负平生所愿。”关汉卿突然拍一下大腿,激动地嚷了一句,声音之大,甚至惊动了守在门外的雉奴,她一把推开房门走进来,狐疑地在前者脸上扫了扫。
许是知道了自己有些激动,关汉卿讪讪地看了看这个不素之客,谁料那张面容让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地伸出手指着雉奴,刘禹不禁摇摇头,想起了一句诗来,“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尼玛又是一个熟人。
“这位小哥姐儿,关某无意冒犯,实是你的容貌,让某想起了一位故人,肯请恕罪。”之前二人就见过了,只是那时关汉卿的注意力都在刘禹的身上,这一回近距离细看,差点没吓到他,雉奴将眼一横就欲发作,刘禹赶紧拉了她一把,将她让到了自己的身后。
“像,太像了。”雉奴一脸怒容的模样,让关汉卿忍不住喃喃自语,刘禹明白他的感触,他当初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么盯着一个女孩子看是极不礼貌的,关汉卿叹了一句就转过了头,正好瞅见刘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他疑惑地分辨了一会儿,蓦得站起身来,这一回的激动更甚方才那一次,因为刘禹在桌子上写了三个字。
“德庆楼”。
“原来郎君也听过此楼之名,可惜了,自从那一回此生再也无法一睹二姝之绝唱,实不相瞒,某这一出《救风尘》,本就是为她二人打造的,可惜呀可惜。”
关汉卿一连说了好几个可惜,哀痛之情溢于言表,此人应该没有说谎,历史上他就是个流连风月的烟花浪子,和宋人中的柳永有些相似。
“绝唱。”刘禹突然一下子明白了,难怪他会以盼儿为主角名,难怪另一女子受尽了虐待,而她从良之前被设定为一个歌者,这不就是朝露么。
“郎君也许不曾与闻,德庆楼中二绝,朝露娘子的歌、晚霞娘子的舞,哪个看了听了不赞上一声?”说罢他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家哪得几回闻。”
刘禹默默地陪了他一杯,说实话,他当时是看过也听过了,不过歌词没听懂,舞蹈也光看人去了,根本谈不上欣赏,如今再听人说起来,只有不胜的唏嘘而已。
“其实盼儿小娘子的歌也唱得极好的。”关汉卿又添上一句,刘禹一听就知道要糟。
“闭嘴,休要再提姐姐的名字。”雉奴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清叱,手自然而然地搭到了刀柄上。
“你?难怪如此之像,你们此来莫非还有内情。”他看了看房里的二人,编剧的思维一下子就发作了,居然猜了个**不离十。
“不成的,那人已不在此地,再说了你们也奈何不了他。”说完又自言自语地摆摆手。
“若是某说那人死有余辜,先生以为然否?”刘禹不动声色地说道,看在关汉卿眼里,等于就是承认了他方才的猜测。
“那厮。”他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隔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那人在城中恶行无人不知,怎奈其人为大汗宿卫,宫中又有人庇护,实在遮掩不住了才被打发出去,要除掉他,怕是不容易。”
“此人暂且揭过,宫中都总管有一人名为李仁辅者,先生可识得?”
刘禹试探了几句,答案不出所料,这才轻轻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很显然,对方对此完全没有准备,一时间愣在了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丁家在大都城外硕果仅存了一处庄子,里面除了十多家庄户、几间仓室以及周围的数顷田地之外,当中还有一处极大的院落,院中的几间厢房此刻都住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负责照顾她们的则是一对中年夫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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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中的男子看着在院子里边干活边嘻笑的女孩子,眼中充满了慈爱,这群女孩子共有十余人,他原以为是东家买来的,后来听她们交谈才明白是被人拐来的,最大的一个也只有八岁,眼中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还有冷漠。
“李三,这里一切还好吧,你那婆娘呢。”丁应文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笑着同男子打了个招呼。
“好着呢,我那口子在地里忙活,一会就过来,东家有客么,可要小的去置些吃食来?”男子恭身行了个礼,见丁应文点点头,他高兴地转身跑了出去。
“这人可靠么?”跟在丁应文身后的李十一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个庄子离大都城太近了,万一出什么问题,可能反应都来不及,他要不是没有足够的人可用,根本不想让丁应文的人来插手。
“放心吧,老人了。”丁应文似乎不愿意过多地解释,这句话被李十一认为用身家替那人做了担保,于是不再多问什么,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落落寡欢的女孩子,心里一动,脚下不停地朝她走过去,丁应文不知其意,只能转身跟上。
李十一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为此姜宁特地同他挑选了一艘快船,他们伪装成货船,利用解家的身份,一路上不用东躲西藏,再加上顺风顺水,因此速度很快,只用了六天就穿过了内海湾,在直沽口上了岸,再经过一日一夜的狂奔,终于赶回了大都。
“官人是来看奴的么?”很明显,李十一的出现让那个女孩子很是惊讶,脸上也多了些笑容,看到她这几日因为伙食或是其他原因变圆的小脸,李十一的心中还是很欣慰地。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过得可还习惯?”女孩的眼睛看上去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清澈中透着纯真,只有李十一明白,这不过是假象。
“奴还以为官人是来带我走的。”女孩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对之前来可说是世外桃源了,但她并不想过这种平淡之极的生活,因为再好的日子也敌不过失去至亲的孤单。
“急什么,有件事或许还要你相助,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真的么,官人可得说话算数。”女孩兴奋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这份变脸的功夫,让李十一都自愧不如,他笑着揉了揉那个小小的脑袋。
“不骗你,安心待着吧,到时候会来找你。”
扔下一脸激动的小女孩,李十一走向了另一处厢房,两人的对话被丁应文尽收眼底,他感到的不是什么温情,而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冷意,李十一这么说肯定就有事情会发生,尽管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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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不花呆呆地坐在窗前,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平心而论这里的防守在他看来算不得有多严密,可他一点也生不出逃跑的心思,那感觉就像是某个地方,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让你觉得自己无处藏身。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送饭的人来了,不料一转头就看到了询问自己的那个男子,在脱不花的心中,害怕、期待兼而有之,竟然都忘了开口问出来。
“你没有说实话。”李十一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是怕那人听不清楚,而脱不花则惊呆了,他都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这人明明是个汉人,连自己的蒙古话都听不懂,怎么就能那么肯定呢。
“他说他不明白你的意思。”丁应文将他的话翻译出来,李十一冷哼了一声,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脱不花一脸地无辜样子,两人就这么对峙了一会儿,直到丁应文将身后的房门掩上。
“那个色目人,并不是你的真正目地,你只是想利用他,你要找的另有其人,我说得对么?”
李十一没打算同他绕圈子,他来这里的目地就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但是最后要怎么做,还得进城去报与侍制知晓,只有刘禹才有权力决定。
脱不花听完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他终于能肯定,对方不是在诈他了,可是那么机密的事情,就算是他带来的那些手下都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汉人又是从何得知的?脱不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就是李十一口中的那个色目人。
“他说,迭刺忽失,就是那个色目商人,不管说了什么,都请你不要相信,他愿意支付赎金,请你开个价。”
听完了丁应文的翻译,李十一一言不发地围着脱不花转了一圈,后者感觉他的眼神说不出地诡异,就像在看一只被屠宰的羔羊一般,脱不花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可惜啊,你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兀鲁思汗永远也等不到你的到来,让我好奇的是,就算我现在将你放了,你要如何去面对海都汗的责难?”
李十一的话无情地摧毁了他最后的信心,人家连他最**的底牌都揭了出来,可笑他还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脱不花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出门而去,直到大门再度被关上,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跳了起来。
“他说,请不要走,他想和你再谈谈。”李十一摇摇头笑了,这话不用丁应文翻译,他也能猜得出来,只不过自己试探的目地已经达到了,他要马上进城去,没时间在这里耽搁。
刘禹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赶了过来,依旧约在了之前的那个酒楼里,他没想到李十一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因为照行程,这一去怎么也得以月计才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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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交与老丁头了,那老小子比属下在行,路程、人头都熟,只是依属下所见,咱们之前想得有些偏差,元人对他们防范甚严,寨子里连个成年男子都没留下,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李十一简单地交待了他的事情,这个情况的确出乎刘禹的预料,他原本也只是想在元人的后院搅上一把,让他们疲于应付就最好,哪知道人家早有准备了,这一招“釜底抽薪”使出来,一下子就给化解掉了。
尽管如此,李十一还是决定按计划去打通那一带的路子,现在没有机会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做为毛皮、山珍的主要货源地,辽东一带在商业上的价值也是不小的。刘禹关心并不是这些,听完后也就明白了,他在转换话题的时候,甚至都没留意到李十一还有话想说。
“你回来得正好,那处宅子雉姐儿带人打探过了,事情有些棘手,之前的那个计划可能实行不了。”
刘禹这么急着处理这件事,并不是他耐不住性子,而是怕再拖下去,雉奴就会自行其事,到时候又无法将她拴在身边,眼下两人共处一室,已经惹得杨磊的手下侧目,就是杨磊本人都曾隐晦地提过那么一嘴,因此他很想尽快解决掉。
“不瞒侍制,早在去辽东之前,属下就曾观察过几天,位置太过不利了。周遭都是大户人家,非富即贵,一旦有个动静就会闹大,再加之离皇宫又近,很难做到不动声色,不过方才属下隐隐有个想法,要到那附近再去看看才能拿定主意。”
这个时候?刘禹看了看窗外,已经是晚饭时分,暮色渐起,天就快要黑了,难道他打算亲自去探上一回?李十一没有说自己想的是什么,估计心里也不太有把握,只是面上的神情,刘禹有些熟悉,他这个想法应该有些日子了,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干脆陪他走上一遭吧。
出门的时候,刘禹使了个障眼法,让一个身材相似的手下穿上他的衣衫,带着随行的护卫先行出了门。等到他们将那些尾巴带走,刘禹才和李十一一块悄然离去,当然不会少了小跟班雉奴。
这条路雉奴来得比较勤,她转眼就走到了前面,为二人带路。在黑夜中,刘禹和李十一都被她带得有些晕,她自己却像是在自家园子闲逛一般,三步一拐,五步一转就来到了巷子口,而这时,坊丁们才刚刚准备去出巡。
奇怪的是,李十一并没有上前,而是隐在一处角落里,拿着千里镜仔细地观察,从他的角度刚好能同时看到正门和侧门。刘禹和雉奴没有打扰他,不明所以地跟着看了半天,才大致了解了他在观察什么。
“看那些巡丁,每五人一队,大约一刻钟的样子巡一次,照这样算来,整个坊市总有二十七条大小直道,每条至少有两队来回巡梭,总数不会少于三百人。坊外大街上,巡兵百人一队,一旦接到示警,封住路口也会在短时间之内,这个时间有多短,属下一试便知。”
李十一说完,就拿出了传音筒,朝着里头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远处就响起了一声叫唤,听起来像是有人被袭击。紧接着警哨之音大作,整个坊市突然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刘禹等人赶紧藏进了街角里,在黑暗中看着一队队的巡兵往那边冲过去,他的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不妨的,他们循别路退却了,路线是一早就勘察好的。”李十一大概猜到他心里所想了,轻轻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就抬起手看着上面的表盘,心中默默地开始计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禹就听到了大队人马进来的声响,当先的是一队骑兵,没有作任何停留直接冲了过去,紧接着大队步卒封住了坊门和各个路口。李十一等到外面的动静小了些,才放下了手,腕上的表盘里,带荧光的指示符显得绿则幽幽地,照得几个人脸色忽明忽暗,刘禹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没想到一个不大的动静,元人居然会如此警觉,这种反应速度,已经堪比后世的110了。
“不到一刻钟。”李十一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他估计到了这个时间不会长,可没想到会这么短,之所以有误差,是因为元人竟然在城中派出了骑兵巡夜,一下子就提高了反应速度。
大概是事情不大的缘故吧,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元人就恢复了正常,真可谓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外头再无动静,三人从黑暗中现出身形,一齐看着远处的那所宅院,都没有说话。
结果比想像得还要糟糕,硬来已经基本上不可能,除非冒着全体暴露和折损大量人手的危险,正像刘禹对雉奴说的,为了这么个阉人,根本就不值当。
“属下有个想法,方才不敢说是还不确定,事已至此不得不说了。”李十一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看在雉奴身上,刘禹心里陡然就是一惊。
“此事恐怕还要着落到雉姐儿的身上。”果然,接下来他的话就让刘禹面色一沉,而雉奴则是一愣。
京师临安府,留梦炎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接到了来自建康府的马急递,由于不是什么紧急军情,用了两天多才到,他一看之下不敢怠慢,直接找到了王熵的府上。
“辞章?”
王熵几乎将烛台放到了眼皮子底下才看清上面的字,然而这一看却是吃了一惊,来得根本不是他们要求的辩书,而是本人直接请辞“淮东仓司”的辞呈。
“还有这个,李祥甫的保书。”留梦炎点点头,将另一封文书递了过去,王熵没有接过,他知道内容就行,已经不需要看了,李庭芝这么做,就是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留梦炎知道他心里所想,原本是想籍着这个由头试探一下,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激烈,一下子就逼上了要么罢手,要么直接对着干的地步,完全不符合斗争的策略,更与他们心目中那个“公忠体国”的李相公大相径庭,莫非此人被穿越客夺舍了?两人心中都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庭芝的意思很明显,淮东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不容他人插手,表现在行为上就是,你们可以罢人,他也可以再推人,能说这不符合规矩么?人家至少明面上还是给了政事堂诸公面子,只是这个面子,比打脸还要*祼。
这样一来,那些后招就用不上了,人家连差遣都不要了,你还弹劾他什么?王熵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完全不明白最后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就是陈宜中也不曾这么强硬过。
“他保举何人?”过了一会儿,王熵才悠悠地说道。
“原仓司提勾。”留梦炎的回答不出所料,副职接任正职本就是理所当然,这样的保举任是谁也挑不出错。仓司这个差遣,本官并不需要多高的品级,政事堂如果再为此去否了李庭芝的保举,在外人看来就成了意气之争,就连留梦炎心里也清楚,这是要不得的。
他到王府来并不是问计,而是将这结果告知王熵一声,事情到此就要结束了,否则太皇太后那一关就过不去,更要命地是,会充分暴露政事堂掌控朝政不力,真到了那时,只怕李庭芝的位置不会变,而诸位相公就要挪挪窝了。
“算了,让陈与权同他去掰扯吧,你将这个发到吏部去,自己就不要出面了。”
王熵的话是中肯的,为留梦炎这个相公的面子,将事情推给吏部是借坡下驴的做法,只要事情没有浮到明面上就不算丢脸,这也是留梦炎来的目地,闻言他点了点头,借口王熵需要休息告辞而去。
等他走后,王熵坐在椅子里没有起身,他确实是想休息了,心累身体也累。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始终猛地涌上来,伴着一阵撕心裂肺般地咳嗽,王熵的手不停地颤抖着,拿着的那方锦帕上,鲜红的血渍如此清晰地在提醒他,自己命不久矣。
“任忠,就只有这些了,你尽量省着些,先打个底子,旁的事日后再说吧。”
陈宜中还没得到消息,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明悟,淮东那笔盐税,最好的结果也可能是拖上一时,但是补充御营已是刻不容缓,势在必行之事。
经过一番折腾,他能交到苏刘义手上的只有二十万愍,这点钱,在两浙这种富庶之地,连一万乡兵都募不到,更何况是有着身体技艺要求的御营禁军,因此他深知后者的为难,不得不加以安抚。
“相公,末将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否。”苏刘义知道他的难处,就这点钱也是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哪里还敢奢望太多?
“但说无妨。”陈宜中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末将想去淮地招兵,还请相公恩准。”苏刘义的话让陈宜中愣了一下,摸着颌下的青须略一思索,他便缓缓点了点头,这倒是个省钱的法子。
“经历?经历!”
“欧。栗子小说 m.lizi.tw”广惠司一处厢房内,关汉卿恍如从梦里醒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咱家这身子可是有不妥?”
“没有没有,大铛只是偶感风寒,一会儿某开个方子,回去后吃上两付,再好生睡上一觉,明日醒来就会神清气爽,不复今日之苦了。”
关汉卿歉意地笑笑,将搭在人家脉上的手指收回,在一个宫人狐疑的目光里展开一张纸,唰唰地几笔写就递了过去。那人接过一看,不过就是些寻常的怯寒去热的药物,这一下他面上的疑惑更甚了,若真是这等小病,有必要思虑那么久么?
“对不住,只因有位债主突然找上门,猝不及防之下,适才就有些走神。”听到他的解释,宫人这才稍稍放了心,神情一松顺口就关心了一句。
“哪个人如此大胆,难道他还敢闯进宫里来?”
“唉,不就是前街头上的吴管事,上回吃酒不合与他相扑,输了几贯文,说好了一月之后给的。谁料到这会子就找上来,如今才是中旬,月钱都不曾发下,却叫某去哪里给他变出钱来。”
一脸苦笑的关汉卿无奈地摇摇头,事涉银钱,宫人正待说两句便宜话就拔脚离开,突然被其中某个关键词闪了一下,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清。
“前街色目老爷府上那个吴管事?”宫人打断了他的絮叨,状似无意地问道。
“可不是,你说说看,又不是许多,没得好像某家会赖他账似的。”关汉卿点点头,一脸气愤填膺的模样。
“莫急,这是宫里,他如何敢乱来,得空了咱家找人为你说合说合,宫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宫人拍拍他的手安慰了一句,就借口去抓药起身离开,关汉卿将他送出门,嘴里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一直目送对方消失在宫道上,这才收敛起笑容,换上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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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城外的丁家庄子,丁应文带着雉奴走进那所院门,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前者不知怎么地有些怵她,雉奴虽然对他没了杀意,却也没想给个好眼色。
进门之前就能听到里面有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可当她现身站在院子当中时,原本还有些玩心的女孩们都安静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分做几堆,目光迟疑地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雉奴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自己一身的汉军百户装束,本身就是一个极有威慑力的形象,再加上她做不出温柔的表情,目光冷冷地扫在这些流离失所的可怜人身上,不过才几岁的孩童,任是谁都会如此。这一刻,在这些女孩身上,她甚至感受到了当年姐姐的无助。
每一个被她扫过的女孩都目光躲闪地要么低下头、要么避开,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女孩,毫不畏惧地同她对视,女孩的双手握着一柄柴刀,脚下有几片被砍开的柴火。
雉奴脚步缓慢地朝那个女孩走去,她看到女孩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惊慌,手里的柴刀由于太用力,变得沉重起来,刀头微微地发着颤。随着来人的临近,女孩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眼神愈发惊恐起来,要用牙紧紧地咬住下唇才不致发出尖叫,雉奴的眼中闪过一阵痛惜,脚步却丝毫未停,眼见着女孩已经靠上了院墙,再也没有了退路。
“你你要做什么?”直到这时候,女孩都没有想到去寻求帮助,哪怕救他们回来的那个丁善人就在院中。
“你不是杀过人?为什么不砍下来。”雉奴有意掩饰,装出了一付粗声粗气的声音,低声喝道。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不要过来,我真的会”女孩下意识地举起了柴刀,发出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会什么?想一想,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穿着这身衣甲的人所杀,你能干什么,手里拿着刀,却不敢砍下来。下一回,他们还会将你捉了去,杀死你的家人、烧毁你的屋子、抢走你的东西,你能做什么?你还在等什么!”雉奴的声音越来越大,女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啊!”突然她大叫一声,用尽全身之力冲了过去,恶狠狠地朝着那个身影劈下来,就在她以为会砍中的时候,面前的影子一下子消失了,她一刀砍空,柴刀咣铛一声掉在一旁,人也跌坐在地上。女孩怔怔地看着它,心里的那些个愤怒、恐惧一下子都喷涌而出,泪水在眼眶中凝聚,一粒粒地滚落下来。
“哭有什么用,杀不死恶贼,唤不回爹娘,世上最无用的,便是你这等只会哭泣的女子。”雉奴的声音有如流水击石,清澈而又冷咧,听到她的本音,地上的女孩一下子就止住了哭声,抬起头呆呆地望向了她。
“看着。”
雉奴的话音还未落下,身子就忽然动了,她的人影在空中转了半圈,蓦地刀光一闪,院中的一棵小树已经拦腰而断。地上的女孩惊得目瞪口呆,她即便听到了提醒,却还是没有看清其中的变化,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还刀入鞘的雉奴负手而立,仿佛方才的动作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丁应文看着那个俏生生的身影,心中闪过的却是一抹红色的飞旋,同样是那么地惊艳,让人无法直视。
“求你,教我。”女孩在地上跪倒,毫不迟疑地说道,此时她哪里还不明白,这人前来并不是为了羞辱自己,她心里突然升出一股希望,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同这位姐姐一样,拥有不逊于男子的技艺。
“起来吧,从今往后,不要再求他人,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雉奴的脸上现出一个笑容,一把将她拉起来,这个女孩太瘦弱了,年纪又小,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到力量大增,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一边想着雉奴一边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的其他女孩
“还有谁,想为爹娘报仇的?”
大都城里的某间酒楼里,刘禹还在为李十一的话吃惊不已,他没有想到,李十一这一趟出去,收获之大,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料。
兀鲁思汗是谁他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大元朝从建立之初就内乱不断,海都纠缠了他一生,代表的是西北诸藩各部宗王的力量。这个兀鲁思汗则让他更为头疼,甚至于七十多岁高龄还要御驾亲征,倒不是说此人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的封地就在辽东,离着统治核心之地太近了。
这个人就是乃颜,他并不是成吉思汗的嫡脉,却同样是黄金家族的一员,问题在于,历史上他发动叛乱还要到十年之后,怎么现在就有些蠢蠢欲动了?想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海都派了一个人万里之遥跑到大都来,肯定不会是打听消息那么简单,难道是
“某要见一见那人,你去安排。”刘禹顿时坐不住了,他感觉到历史有可能出现了什么偏差,这种偏差没准就会派得上用场。
“属下这就去办。”李十一当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否则他也不会提前跑回来。
由于后面有尾巴,刘禹不方便出城,相对而言,将人偷运进来更加保险一些,哪怕由此产生一些意料之外的风险,此时也顾不得了。刘禹从打开的窗户往外看,那几个盯梢的几乎毫不掩饰他们的存在,是谁会这么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他心中浮现出一张面孔。
不得不说,他的感觉是对的,那些个跟在他身后的人,根本不是出自忽必烈的授意,人家一天忙得顾不过来,哪还记得他这么个小角色。实际上,这些人全都是来自礼部各司充任杂役的小吏,自然谈不上有多专业,而他们奉命这么做,不过是廉希贤的好奇罢了。
“关汉卿?”
“禀尚书,此人在宫中有些名声,不过并非医术超绝。”一个属下拿出几页纸,上面当然不是什么人物履历,而是一套散曲,廉希贤读了几句就哑然失笑,这不就是个伶人吗。
得到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他上门去找过刘禹数次,名义上是因为宋人使团里有几个水土不服,产生了身体不舒服的症状,这些都有医案可查,他的手下都认为没什么可疑的,循例报上来而已,廉希贤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可正当他打算放下那份报告时,没来由得心中一动。
他一直怀疑刘禹同大都城内某个高官有旧,在监视了大半个月之后,这种怀疑渐渐地就有些淡了,剩下的变成了好奇,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当时在临安城,总有一种被人窥探的心理一样,他想知道换成刘禹会不会有同样的想法。
宫里人、医生、伶人,廉希贤突然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误区,能接触机密的不一定就是高官,类似的侍者一样能做到。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能时时出现在某些场合,听上那么一言半耳,慢慢地就会得到很多高官也无法知道的消息,纸上这个人就是一个恰当的例子。
“这个人,身份、来历、与宫里哪些人交好,所有的一切本官都要知晓,不过事情要悄悄地做,万万不可让人察觉到。”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廉希贤的思想渐渐被打开,一些曾经被他忽略的事情都浮了上来,他的嘴角现出了一个笑意,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脱不花被人提出庄子的时候,还以为要被对方撕票,几个汉军将他捆作一团,又蒙上了眼睛,然后塞入了一个麻布袋子里,如同货物一般扔在大车上,咣铛咣铛地就这么赶了出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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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段行程,一直到耳朵里充满了各种人声,听着像是进了某个城镇,他才隐隐放下了心,人家真要杀他,肯定不会运到城里才动手,没等这种感觉消失,他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不知道这一趟,是凶是吉?
“解开。”听着似乎是进了某个地方,被人抬下来之后,身上无端端挨了两脚,然后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还有些耳熟。
蒙布被人拿下的同时,脱不花就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眼前乍见阳光,自然是刺得什么都看不到。茫然中他只得低头避开阳光的直射,等适应了一会儿,眼前出现的是一个跪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体,光从侧面看,脱不花也能认出是谁,然而看到那惨白的肤色,死鱼一般的眼睛,地上那一摊干涸的血渍,他只感觉浑身一阵发冷,这人不但死了,而且死前很痛苦,甚至可能对其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抬起头来的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张木制的案台,上面摆个巨大的牌子,汉字他只认得简单的几个,但这形制确是知道的,明明就是汉人用来祭奠的灵堂,如果说那一溜摆在盘子里的人头都是祭品,边上空出的那几个,难道就是为了等待自己的到来?
“求求你们,补要虾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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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他站在案台前的刘禹闻言一愣,他对这种老外发出的汉语并不陌生,一听就知道对方在求饶,可他没打算杀人啊,选择这个地方不过是因为清静罢了,此人又不是他的仇人,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效果。
“你在海都那里,所任何职?”刘禹没有回头,为了防止出意外,李十一挡在他身前,丁应文则在一旁充作翻译,其余的军士都散开了,各自守着几个方向。
“他说的名字属下不知道如何转述。”丁应文有些困惑地摇摇头。
“端屎官。”脱不花生怕对方不满意,自己充任了解说,没想到众人听了一愣,然后都低头掩笑起来,无他,这名字也太扯了,简直和弼马温有一拼。
“断事官?”刘禹看过资料,自然知道他的本意,于是帮他说了出来,脱不花感激得连连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心里明白,今天是生是死,只怕都握在这个只能看到背影的汉人身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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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那些宗王作乱,海都出兵了吗?”刘禹接着就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才是他想要亲自见面的原因,如果没有海都的帮助,这次叛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平定,因为元人比历史上反应还要快,他心里虽然有些猜测,可还需要得到当事人的证明。
脱不花愕然了,他没想到一个马贼头子会关心远在万里之外的形势,这完全颠覆了他心目中的形象,他还等着对方说出一个天文数字的赎金,然后自己怎么样才能求他少一点,愣了一会儿,身上就被李十一踢了两脚,让他赶紧回过神来。
“他说那些人造反之后,就派人前来联系,海都汗开始没有答应,在观望了一阵,收到了西边的一个消息后,马上决定出兵支持他们。在他来之前,他们一方的实力已经占了优,元人的军队被逼回了自己的境内,双方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事,现在都在等待增援。”
“增援?”
刘禹敏锐地抓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海都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只怕这个人都不十分清楚,这样一来,西北的乱局就将会继续,忽必烈派出了伯颜这个自己最倚重的将领,至少短时间内他回不来了,那么一旦他们决定南下,谁会是大军统帅?
海都的加入改变了实力对比,忽必烈会不会将注意力转到那一边?或者能多牵制一些他的力量,这些对于大宋都是十分有利的,来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他说有个察什么汗叫都哇的,是他们大汗的盟友,在他来之前,大汗就写了信过去,如果一切顺利,此时他们应该得到了增援,不过对此他并不敢肯定。”
丁应文的翻译让刘禹放下了心,若是此人没有撒谎,这将是元人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叛乱,没有之一,两个汗国加上一堆宗王,在实力上已经超过了之前的阿里不台,忽必烈的麻烦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而且,这并不是唯一的。
“海都让你去找乃颜,是想怂恿他起兵响应吗?”
刘禹的话像草原上的一道惊雷,劈得脱不花失去了思考的力气,这个秘密他是准备死都不会说出来的,可是人家仿佛像是拉家常一样,那口气根本就不是同他求证,而是告诉他,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迭刺忽失根本不是去做生意的,他是你的引见人,那些货物全都是带给乃颜的礼物,海都的条件是什么?整个辽东么。”
刘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言自语地在那里说个不停,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石头砸在脱不花的心坎上,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剥光了准备宰杀的牛羊一般,让人无地自容,而接下来听到的,则让他惊得麻木掉了。
“目前来说,乃颜不是一个好的结盟对象,你不知道吧,忽必烈征发了辽东每一个部落,没有放过一个成年男子。乃颜没了羽翼,此刻最好的决策就是等待,如果你们能打到哈刺和林,逼得忽必烈全力对抗,不用送给他任何东西,他都会起兵。”刘禹摇摇头接着说道:“而眼下你送上门去,他极有可能将你绑给忽必烈,好让后者安心,你是个聪明人,想一想我说得对不对。”
“他说阁下的意思是”
“其实你们还有一个更可靠的结盟对象,它地处偏远,对你们没有威胁,信誉良好,又不算强大,而且还很富有。最重要的是,迭刺忽失能做到的,它都能做到,对你们的帮助,更是远远超过,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刘禹就像用一颗棒棒糖在引诱无知小女孩,脱不花脑子里茫然一片,这短短的时间里,对他来说就像重生了一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了解这个世界了,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国与国之间的事情不是过家家,俩人插根香就算是结拜了,海都需要的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盟友,而是实实在在的支持,任是谁面对着这时空的位面之子,那种实力上的巨大落差,都会让人绝望,而刘禹想给他的,就是坚持下去的信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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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给忽必烈在后方制造一些麻烦,他当然不会放过,具体该怎么做,得等到脱不花自己醒过来。没错,那人已经晕厥过去了,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接收的信息量太大给撑地,当时就没能站起来,刘禹将他安置在了丁应文的宅子里,由丁家的人照看着,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关汉卿那里传来了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对于他,刘禹并没有太大的把握,虽然自己当时告诉他,是想通过李仁辅走一走宫里的路子,以便能让忽必烈早一点接见,可是这个理由即便人相信了,萍水相逢,又有什么必要去相帮呢?
利用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仁辅在宫里的时候更久,一呆就是数月,什么时候会出来根本没有一个准日子,在得知关汉卿的身份之后,刘禹就产生了这个想法,现在结果如他所愿,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人家现在可能不知道,等到事情一出来,哪还不清楚被人利用了,更严重的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而这并不是刘禹愿意看到的,毕竟人家不欠他。
“如果没有了窦娥冤,那不光是华夏人民的遗憾,更是世界文学史的一大损失,对此你要负上历史责任地。”刘禹仿佛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干部服装的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在他面前挥舞着手臂,而他的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写“时空管理局”几个字。
“侍制,侍制。”
李十一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一瞧就知道他走神了,喊了好几句,刘禹看看他自失地一笑,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就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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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都到位了吗?”
“准备好了,只等那边发出消息,咱们就可以动手。”李十一见他这么问,便知道自己的计划通过了,虽然不致于喜形于色,可那份雀跃言语间还是多少流露出来了。
“记住,在这城中行事,一定要仔细些,动静越小越好,非是万不得已,不能直接相抗,一旦被缠住要脱身就难了,到那时你要当机立断,随时做好放弃的准备。”
刘禹没有那么乐观,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计划,更何况敌众我寡,他的这点人手扔在大都城里连个水花都掀不起,能平安到现在全赖对方的不知情,如果露在了明面上,恐怕只能退回宋境去,毕竟有些破绽是经不起推敲的。
更让他不满意的则是执行者,刘禹甚至都没有勇气去看她们一眼,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心软,那不是什么未成年人,而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花骨朵一般的年纪,心中却是怀着血海深仇,抱着洋娃娃的手,拿得却是杀人的利刃,可他还有别的选择么?只有按李十一的计划才可能做到智取,可刘禹心里却有一种深深地耻辱感。
“侍制勿要忧心,那个阉人伤不了她们。”李十一明白他心里的疙瘩,出言解释道。
“你怎知道?”没有看过东方不败的人,怎么能理解阉人的厉害之处,刘禹倒是希望他能给出让人信服的解释。
“姓吴的说过,此人之所以只要年纪尚幼的孩童,是因为再大一些的女子,他便制不住了。”
不是吧,刘禹有些不敢相信,那还算是个男人吗?难道他被阉掉的不光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连男儿的雄风也没了,不过联想到后世那个国家尽出娘炮,没准还真是这么回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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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可冒险,这一回,某不要活的,该如何做,你等可自行决定,多勾划几条退路,不管最后用不用得上。”
已经决定了的事便不能再后悔,刘禹只能尽量将权力下放,给他们最大的自由度,李十一闻言恭身行了个礼,带着人匆匆下楼而去。从窗外望去,大都城好像一头蓄势而发的老虎,如果说虎头是被高大城墙围起来的皇宫,那延着宫门伸出来的几条大街就是张着的血盆大口,他们这番行事,不吝在虎口里拔下几颗牙齿,刘禹深知,不论成或是败,都会惊动皇宫里的那位主人,之后的事情将会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落。
城外的丁家庄子里,雉奴带着几个小女孩正在练习搏击之术,她们两两一组捉对儿厮杀,看上去与孩童打架别无二样,只是出招更为迅速和狠辣而已。
“你力小,就不能硬扛,闪转腾挪,攻其不备,方有一点胜算。”
“多用肘、膝,多借力,这么小的拳头能打疼谁?”
“上眼下阴,才是要害之处,掌击指戳,看好了,要这样子,再来。”
针对她们的特点,雉奴进了强化训练,短短地几天下来,一招一式已经有了些模样。当然,这么小的孩子,不要说军士,就是一般的青皮也能轻易撂倒他们,可是没有办法,给她的时间太紧了。
这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个女孩子练得特别苦,在她的带动下,除了吃饭和睡觉,她们几乎没日没夜地在对招拆招,来来回回就那么些招式,雉奴就是要让她们不断地强化记忆,以求成为身体上的本能反应。
为此连自己都没有睡好,因为她深知那是什么样的险境,一个不好就会葬送这里的所有人。她的脸上挂着寒霜,嘴里不断地在喝斥,所有人都被她骂哭过,可是没有人敢退出,更没有人敢停下。
“好了,你们四个过来。”她指了指其中四个最大的女孩,让她们围着自己站成一圈。
“看着我,这身衣甲夺去了你们所有的一切,现在我就是你们的仇人,一起上,打倒了我才有饭吃。”
四个女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四个方向上一齐冲了上去,扳腿拉手一个个涨红了脸都没能撼动她分毫,雉奴站在那里感受着身上逐渐减弱的力量,突然一扬手一伸腿将她们全都放倒在地上。
“原来你们的爹娘就是这么死去的,我站着不动你们都毫无办法,看看你们的样子,只配让人遭践。我教你们的那些呢,为什么不使出来,来呀,用尽你们所有的力气,杀了我!”雉奴的眼神中带着轻蔑,声音越来越大,直似要吼出来。
许是被她的话激起了火气,最大的女孩子咬着下唇起身一头就撞了过去,雉奴被她顶得堪堪站住,身后却中了一个膝撞,顶得她腿上生疼,紧接着一个肘击打在了腰间,痛感还没有传上来,膝弯处就重重地着了一下。雉奴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没等起身,一个身体攀到了她的背上,她本能地抬起手肘,不料被人一口咬住,隔着皮甲都感受到牙齿的尖利,可见用力之大,若是没有这一挡,雉奴觉得脖子嗖嗖地发凉。
见她倒在了地上,其余的女孩子都停了手,只有最大的那个还死死咬着她的胳膊不放,雉奴正打算用个背摔将她弄下来,一个人影飞快地冲过来,将那个女孩子抱起,女孩在空中挥舞着手脚,嘴里不住地喊着,眼睛红通通地,透着一丝疯狂。
“我要杀了你。”女孩的声音尖利无比。
老狗子听着这话眉头就是一皱,手上一松将她扔在地上,抬起腿就准备踢过去。
“慢着。”雉奴摆摆手制止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蹲在那个女孩的身边,看着她涨得通红的小脸,犹自不忿的神情,嘴里还有自己的衣屑,眼睛中却没有了恐惧,更不曾有泪水滑落,不由得笑了。
“看,你已经杀了我。”
雉奴抬起手肘,外面的罩袍已经被她咬破,露出里面的轻皮,如果不是年龄太小咬不动,只怕这胳膊上已经多了两个窟窿,女孩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地,才回复了怯怯的表情。
“我们赢了么?”
“嗯,你们赢了,去吃饭吧。”
雉奴的话让四个女孩欢呼起来,她们牵起地上的那个,一齐朝着院子走去,老狗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了解雉奴,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她们白白去送死。
“可是要行动了?”因为人手不够用,老狗子他们都被征用了,他现在出城来这里,不可能是为了看住自己,那就只余了一件事,城里已经准备就绪了。
“嗯,目标随时可能出来,侍制让你们即刻进城去。”老狗子点点头,回答不出她所料。
“知道了,让她们吃完这顿饭吧。”雉奴暗叹一声,如果有可能,她倒是宁愿自己上,可不论是身边的这个,还是城里那一个,都不会让她去,一想到这些小女孩就要以身犯险,她的心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感觉就像是自己将她们推进去一般。
“无论如何,一定要保着她们无事。”雉奴在心里起誓,她当初没能救下姐姐,今天就不会放弃她们任何一个,那股倔强被老狗子尽收眼底,心知不管是谁都难劝得住她了,这一刻,他所想的竟然同雉奴的一模一样。
都总管李仁辅的府门外,几名护卫佩刀而立,大门下的台阶上,一个宫人面色焦急地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地朝着街道的方向上张望,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眼见着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的脸色愈发不好看,直到远处有了动静,他直直了看了一会儿,才双手合什地面露喜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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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我说吴管事,你们这是打哪来?怎么这会子才到。”宫人的声音尖尖细细地,有点像是女子在埋怨什么,再配合那些动作,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
来的是一辆马车,两匹骏马拉着一个装饰华丽的车厢,宫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色目老爷府上供他专用的,果然,车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了吴管事那略带苦笑的脸。
“可不是嘛,打从城外来,接了人就直奔你这处,紧赶慢赶,好歹在落锁之前进了城,否则又得寻人说情,耽误了总管的事不说,我们老爷那处,小的也不好交待。”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下车,而是头朝里吩咐了两句,紧接着就从车厢后下来一行人,全都是身量尚小的女孩子,除了最后那一个。宫人看着前面几个,笑意挡都挡不住,等到最后那个下来,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一、二、三、四,这四人倒还凑合,人瘦了点,不过养养就好了,至于这位嘛。栗子小说 m.lizi.tw”他走到雉奴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脸蛋瞅着还行,身上黑了些还罢了,这年龄也太老了,老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总管好哪口,这是打算鱼目混珠么?”
雉奴被他这番点评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又不能发作,想想此行的目地,硬生生地逼出了一个笑脸,对着那个宫人说道。
“奴是她们的妈妈,都是刚生养的孩子,没有*好,怕冲撞了贵人,我们老爷特意吩咐让奴一块前来照应着,你看是不是”雉奴的话让那宫人一阵狐疑,他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妈妈,又瞅了瞅车上的吴管事,后者朝他尴尬地点点头。
“不是咱家不给面子,你们老爷也知道,总管最看不得这样的老女人,你还是回去吧,进了府她们就是进了福窝,我们总管最会疼人的,这满大都城哪个不知道。”
说完也不等他们答话,就急急地带着四个小女孩往里走,雉奴咬着牙强忍着动手的冲动,眼看着她们就要消失在大门后,最大的那个女孩子突然转过脸朝她笑了笑,还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请她放心!
来到后院的门口,宫人叫她们先稍等一下,自己进去叫了一个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出来,看到她们四个稚气的小脸,出来的女孩面上有些不忍。栗子小说 m.lizi.tw
“你先看看她们身上干不干净。”原来宫人是叫人来搜身的,女孩在她们四个身上一一搜拣了一番,没有什么发现,朝着宫人摇摇头。
“带她们去沐浴,这些衣服就不要穿了,另拣好的与她们换上,人就交给你了,总管一会就回来,咱家还得去门口候着呢。”宫人扔下一句吩咐,就脚步匆匆地走了,四个女孩听懂了他的意思,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府门外的马车已经离开了,车厢里当然不只吴管事一个人,老狗子提着一把尖刀正对着他,以防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雉奴上了车一言不发,脸色气得鼓鼓地,倒不完全是人家不让她跟进去。
“雉姐儿,休听那厮胡说,就你这样貌,这城里也没几个比得上。”老狗子好死不死地出言安慰道,换来的却是雉奴的一道白眼,自己很黑很老么?连你也这么认为。
“你先带他回去。”到了一个路口,雉奴扔下一句话就从车门后跳了下去,老狗子追赶不及,只能先照她的话去做,将这个吴管事送到城中的一处地点,他知道雉奴去干什么,心里倒不是很急,因为那个宫人说了,目标还没有回来。
城中已经开始了夜禁,雉奴小心地躲避着巡兵,身上的女装让她行动很不方便,因此好不容易才到了那处宅院侧后方的一处街角,李十一带着人守在那里,正在做着最后的规划。
“雉姐儿,你怎的来了?”当听到大门外的手下报来消息,说四个女孩很顺利地进了府时,他还以为雉奴会和马车一起回去,没想到她中途跳下来,还赶到了这里,李十一的面色沉了下来。
“我要进去接应她们,你的人在哪里,让他们帮我一把。”来不及换装了,雉奴将裙子的下摆撕开,然后用绳子一圈圈地绑上,李十一等人背过身后,不敢看她的动作。
“不行,这里一切都布置好了,你要去只会添乱,雉姐儿,某着人送你回侍制那里,他身边没有人,某有些不放心。”等她收拾妥当,李十一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地说道,他相信这是一个足以打动她的理由,果然,雉奴一听就迟疑了。
“禹哥儿那处不紧要,有杨大哥和禁军弟兄护着呢,快告诉我你的人在哪里接应,我要去同他们一起。”到了最后,雉奴还是摇摇头,她的眼神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李十一没来由得心里一紧。
雉奴等了良久不见他答话,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几个路口的监视者倒是没有变化,仍旧在那里蹲守着,可周围街角处那些可供藏身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雉奴转向李十一的面上,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不自然。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没有打算去接应她们?”雉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李十一对着她的眼光,怎么也说不出想好的托词,只得缓缓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这样?”雉奴震惊了,她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如果这是禹哥儿的主意,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心慌。
“不是侍制的吩咐,某自己做的主,她们此去凶多吉少,很难全身而退,不如就这样行事。”李十一顿了一会,接着说道:“某问过了,只要能报仇,她们并不惜命,再说”
“我惜!”雉奴几乎用吼了出来,李十一被她打断了,紧接着她一把抽出了李十一的佩刀,刀光在黑暗中闪着异彩,映得雉奴的脸忽明忽暗。
“你听着,我金雉奴决不会抛下她们,要么同我一起去,要么带着你的人滚开,不要让我再看到。”
说完,她转身就朝那府的后门处跑去,李十一愣了一会儿,狠狠地一跺脚,转过身朝着手下喝道。
“所有人听令,照原计划,准备接应。”
同雉奴想像的不一样,刘禹此刻没有在驿馆中,这么大的行动,他不放心,又不能去盯着,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能去的地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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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刘公子。”老鸨子一脸的诧异,又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待他,搞得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哪里还有半点风月场上老行者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夜色如水、灯火依旧,刘禹带着两个护卫没有理睬她,脚步不停地走进门中,看得出来,楼里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连伙计的招呼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刘禹直接上了二楼,他不是来找女人的,只是想找个地方喝上一杯。
“公子可要找人相陪,楼里虽然有些新人,可”老鸨子忐忑不安地解释着,似乎害怕他会突然翻脸。
“不必了,上面那间屋子有人么?”刘禹随手一指,老鸨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赶紧陪上了个笑脸。
“没有没有,自从”
“就那间吧,置些酒菜来,无事不要进来打扰。”刘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絮叨,老鸨子毫不在意,反而喜笑颜开。
“公子同那丁大官人都是念旧的人哪。”
刘禹正准备推门进去,突然听到身后的老女人嘀咕了一句,他收住了脚,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丁那人也在?”
“可不是吗,午后就过来了,同公子一样,在那屋里一个人喝闷酒,也不叫人陪。让我算算,光这个月就来三回了,上个月?似乎还要多些,你说吧,怎么好好的人她就”
刘禹没在搭理她,转身推开了隔壁的一间房门,等他一进去,身后的护卫就把住了门口,将准备探头探脑的老女人挡了出去,然后将房门掩上。
他认得这间屋子,当初第一回来,就是在这屋里,大小同隔壁那间差不多,摆设略有不同,当中的摆着一张大桌子,足可以坐下七八个人,而此时却只有一个落寞的背影坐在那里面,充耳不闻地自饮自酌着。栗子小说 m.lizi.tw
“你来了。”丁应文明显有了醉意,他看着刘禹在身边坐下,举起酒杯笑着说道。
“某不如你。”他自嘲地摇摇头,伸出手臂指向前方。“那天你为了一个窑姐儿花了那许多银钱,某心里还想着你是不是太过傻痴了,而某自己呢?她就在那张床上,死得极惨,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某,害怕,你知道吗,某是真的怕了,只想着逃出去,看不到就好。”
刘禹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那天的事,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形,丁应文的眼神空洞无物,似乎就连魂魄都已经不在身上了。刘禹拿起桌上的酒壶,帮他添上,自己也倒上了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酒香甘醇,回味绵长。
“某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为她出头,我丁应文就是个笑话,丁家也是。”丁应文哈哈一笑,收回手拍了拍刘禹的肩膀。
“还是你行啊,快意恩仇,在这大都城里都敢杀人,杀得还是不可一世的色目人,他一句话丁家就要乖乖地送上祖传的产业,而在你眼中他不过就是条狗,想着那天任某宰割,心里就痛快,真的,好些日子没那么痛快过了。”丁应文有些语无伦次。
“你醉了。”刘禹摇摇头,如果有得选,他另可成为别人的仇家,因为那就意味着,失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某没有,某清醒着呢,你今日在城里有事要做吧,某就想看看是哪里。”丁应文嘴里冒着酒气,脑子却还有几分清明。
“那日你家着了火,隔得老远都看得见,可是某束手无策,今天该轮到那些人了吧。烧吧,烧得越大越好,最好一把火点了这大都城,将那些狗日的全都葬了去,我丁应文陪他们一起死也甘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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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有在半醉半醒的状态下,他才可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情绪,这积怨压在心中怕是很久了,竟然一点都不比刘禹的要小,今夜会不会如他所愿烧起来呢?刘禹自己也不知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意腾腾而起,似乎真要从心里烧起来。
隔着半个大都城的总管府内,处处都在张灯结彩,府内的下人们都知道这是府中有新人进献了,而早就进了门的四个小女孩经过一番沐浴更衣之后,被另一个大上一些的女孩领到了厢房内,她们将在这里等待召唤。
“一会见了总管,不要哭丧着脸,他不爱看,也不要同他顶嘴,若是惹得他发了火,可不是耍的。”看着这些一脸椎气的小女孩,她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两句。
“总管会让我们做什么?”四人中最大的那个女孩开口问道,她的脸上有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以及惶恐。
“一些你们可能不喜欢的事,但是不管愿不愿意,都不要哭闹或是反抗,那样只会让他更生气,若是痛得受不了,叫喊一下也是可以的。”大些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她有心说得更明白些,可那些话语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如果总管生气了,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子么?”四人众之一指了指她的胸前,在系着抹胸的上身,露着雪白的肌肤,本是赏心悦目的事,可是如果上面却有遮掩不住的淤青,那就会看得人心惊胆战。
大些的女孩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样,她看着眼前这些单纯的目光,忽然把心一横,一把将抹胸扯了下来,饶是四个女孩有所准备,一看之下仍是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要知道,在一个女孩子最为宝贵的领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伤痕和淤青,会是怎样令人痛惜的感觉?
“痛么?”四人众最大的那个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像一个大人一样上前帮她擦去了泪水。
“痛又如何,除非不想活了,慢慢地就会习惯,越是反抗,就越是遭罪,给你们看到就是不想让你们像姐姐一样,听我一句劝,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不会时时在府里的。”
大些的女孩像是在讲述与已无关的一个故事,从被送到这里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相比受到的虐待,她们更害怕的是被送走,因为对方是一个恶魔,不但要遭践你,还要生生取走你的性命,可是明知道如此,对她们这样的弱女子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过了今日,你们就再也看不到我了,我叫做算了,像我们这样卑贱的人,不配得到别人的香火,如果有下辈子,哪怕投胎成为牛马,也不要再做女人。”
女孩是头一回在生人面前放下心防,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最后都望着那个最大的女孩,她纠结不已地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没有什么比任务更为重要,她们自己能否逃出生天都未可知,何必再拖累几个无辜女孩子呢?
“哎,你们好了没有,总管都进府了,还不赶紧出来伺候着,要死了么?”正在这时,之前那个尖细的嗓音突然在门外响起来,唬得大些的女孩就是一跳,她赶紧给自己穿戴好,然后再帮四个女孩换上了新的衣衫。
李仁辅的确回来了,不过比平时要晚一些,他怕自己出来太早了,会让皇后有事找不到,那就是大罪过了,因此一直等到梆子声敲过了二更,才急匆匆地从宫里赶了回来,他很想知道迭刺忽失这个家伙送了什么样的货过来。
总管府后院当中的主房此时房门大开,十多个护卫在阶下站成两排,虎视耽耽地看着四周,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分晓,毫无经验的四个女孩都有些紧张,然而在这些护卫看来,却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他们见过远比这更夸张的反应,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有人再去搜她们的身,因为四人都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里面只有一件亵衣遮体,这本应该是一个女子最为诱人的体态,可身为男姓的护卫们没人多看她们一眼,无他,年纪太小了,什么都没有长出来,就算是赤身露体,又有谁会有兴趣?如果有那么答案只能一个,变态。
李仁辅恰恰就是这么个变态,四人一进大堂,他的目光就紧紧地追了过去,张着嘴一付垂涏欲滴的样子,让人看了只会无比地恶心,四个女孩却是毫不在意,最大的那个还露出了一个微笑,她看到那个阉人准备站起来,赶紧快步上前,拿起几上的一杯酒,送到了他的嘴边。
“好,好,好。”李仁辅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主动的新人,以前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怕得要死,而越是那样越能激起他的暴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酒,他满意地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的心里像是吃了个苍蝇,但是还不到动手的时候,因为堂上除了这个阉人还站着两个膀大腰粗的护卫,可见他有多么怕死。
“不是我们姐妹好,是迭刺老爷*得好。”女孩故意将声音说得很大,一边说一边借机打量这间屋子,李仁辅坐在正当中,身后是一扇绘着花鸟图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一溜的推窗,两边则是卧室,用帘子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床榻。
四个女孩轮流上前,不是喂酒就是夹菜,将李仁辅伺候地心花怒放,都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护卫依然没有出去的意思,女孩一边耐心地同他周旋一边在脑子里想着对策,这个死变态不会睡觉都带着护卫吧,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总管府的院墙太高了,没有工具助力,雉奴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老狗子此刻也不知道在哪里,她一想到几个女孩子就在里面,不由得有些心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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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姐儿,踩着我。”正没奈何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李十一靠着墙蹲在地上,将后背晒给了她,雉奴知道巡兵马上就会过来,也不客气,一脚就踩到了他的肩上,李十一等她站好,这才慢慢地撑着墙壁站起来,两人的身高加在一块,刚好能让雉奴攀上墙延。
“算了。”雉奴在心里叹了口气,李十一主动伏了软,她本就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心里已经将之前的事揭了过去。上了墙头,她伏下身去一把将李十一拖了上来,然后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七八个人都跃上了墙头。
地方太小,藏不下太多人,万一让人发现了就是弄巧成拙,因此,李十一低下头吩咐了一句,下面的其他人手都各自隐入了黑暗中。就在他们刚刚消失的一刹那,一队巡兵打着火把走了过来,雉奴等人赶紧伏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下面过去,这一刻,肾上腺开始大量分泌,兴奋和紧张感同时涌上心头,这里是鞑子的心脏,他们的主人离此不过几百步,还有比这个更刺激的活儿吗?
总管府的后院正房内,酒宴仍在继续,李仁辅侧身躺在坐榻上,他的手脚被四个女孩分别握着一阵捏拿锤打,面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总管老爷,奴侍候得可好?”糯糯的稚音里带着一丝柔媚,听得李仁辅浑身酥软,那份曲意的逢迎简直堪比烟花柳巷的红牌伎人,他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能轻轻地点点头。
“既是如此,那还等什么,被迭刺老爷催得紧,奴可是赶了一天的路,不信你瞅瞅,腰酸腿疼的,再待会儿可就真没精神了,若是那样,总管老爷可不得怪罪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四人中最大的那个女孩笑魇如花,撒娇一般的语气更是让人心动,李仁辅恨不能扑上去亲上两口,无奈手脚不能动弹,被她轻易地就躲开了,正待要发火,女孩红着脸呶了呶嘴,他眼神转动,看到了堂下自己的两个护卫桩子一样矗在那里,顿时明白过来。
“你倒是比咱家还急。”李仁辅站起身,捏了一下女孩的下巴,然后朝下面挥挥手说道:“咱家累了,这里不用你们侍候,去外面守着吧。”
没等二人应声退出去,他一把搂过女孩,另一只手朝着身上就摸过去,还未及体,那手突然就被人一下子抓住了,他沉下脸一看,三张同样饱含椎气的笑脸迎面而来。
“老爷好偏心。”
“奴不依。”
“奴也要。”
“好,好。”李仁辅哈哈大笑,方才的那一点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侍候别人的阉人,最渴望的其实就是让人家侍候,往常所见的大都是不情不愿,就是从了也没多大意思,哪有现在这么爽,他在心里感谢了一下那个色目人,这次的货物太令人满意了。
“都去都去,一会让老爷好生疼疼你们。”不是他警惕性低,这四个女孩一看都是不满十岁的,最小的只比自己的腿长点,最高的这个也才及腰,他觉得没有多大威胁,再说了,一门之隔就是自己的护卫,只要房中有异动,都会冲进来,这种情况下还不安全?那他也不用活了。
原本想着就在这里解决的,谁知道四个女孩七手八脚地拉扯着他进了旁边的卧房,这里毕竟离着大堂远一些,万一出什么动静也会小一点。李仁辅看着那张大床越来越近,心头一阵火起,哪还有什么其他的念头,原本是女孩们拽着他,一下子变成了他拉扯着女孩们,大力之下将人拉得跌跌撞撞。
最大的女孩走在后面,她一边打量房中陈设一边紧张地思索着,如何才能不让他发出声音,动静又不能太大,眼见姐妹们被拉到了床边,她们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僵硬起来,情急之下忽地灵机一动,一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脚上的绣鞋。栗子小说 m.lizi.tw
“总管老爷,奴好看么?”
李仁辅火急火撩地转过身,正待下手,突然听到一个娇柔的声音。最大的那个女孩就站在他身前,一只手提着自己的绣鞋,一只手从头上缓缓而下,停在了胸口处,薄薄的纱裙被她轻轻分开,从肩头两边滑落。在那一瞬间,李仁辅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张嘴结舌地呆在那里,似乎等待着她进一步的动作。
好像感应到他的想法,女孩马上就动了,一只小巧的绣鞋被她执在手上,飞快地塞进了张开的嘴里,鞋子的不大不小刚刚好堵住了口腔。李仁辅眼睁睁地看着女孩欺近,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游戏,想要拿出嘴里的鞋子,两只手分别被人给按住了。
“动手。”
身前的女孩子笑吟吟地拍了下手,李仁辅茫然地抬起头,只听得耳后风声响起,脑门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击得他头冒金星,视线越来越模糊,女孩的笑脸变成了重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怎么办?”
突然之间就得了手,几个女孩子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们此行抱着必死的信念,早已经不再担心自身的安危。可说到杀人,这四人里面唯一有经验的就是那最大的,她光着脚丫房中四处寻觅,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下手工具,其余的三人都紧张地看着昏倒在床上的李仁辅,生怕他突然醒过来。
就在这时,外间大堂的门“咣铛”一下子被人推开了,四人猝不及防之下都是低呼出声。过了一会儿,没有出现她们想像中的一群护卫冲进来,一个比她们几个大不了多少的身影出现在珠帘后面,一伸手将帘子挑开,看着房中的情形,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们他死了?”来人就是领着她们沐浴更衣的那个女孩子,她上前一看,李仁辅仰面倒在床上,双目紧闭,吓得差点呼出来,还好反应得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更大的女孩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反应,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后,来人愣愣地看了看,才明白这人还没死,她的头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让我来。”她推开身后的女孩,从窗前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烛台,一把扯下上面的蜡烛,露出了锋利的铁钎子,一下子冲到床前,咬着牙猛地朝那人胸口戳去,由于力气不够,烛台没有完全插进去,剩了大半截在外面抖动着。
许是疼痛将李仁辅惊醒过来,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几个女孩子一齐上都渐渐压不住了。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冲上去一把将烛台拨出,换了一头高高举起,“砰”地一声砸在那人脑袋上,眼见着他还没死,又举起砸了下去,鲜血飞溅到五个女孩子的脸上、身上,她们却浑然不觉,四个人死死地按住手脚,一个人拼命地猛砸,一直到床上的人血肉模糊,再也动弹不得,五个女孩才像虚脱一般地坐倒在一旁。
“总管,总管!”的呼喊伴随着敲门声响起,房中的几个女孩子眼神都是一黯,方才的声响太大了,已经引起了外面护卫们的注意。
“打开窗子跳到屋后躲一躲,这里都是我做的,与你们无关。”后进来那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子站起身催促道,四个女孩一齐摇摇头,她们本就没打算活着,再说了手脚酸软,方才已经用尽了全力。
已经来不及了,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下子撞开,门外的十多个护卫齐齐冲了进来,眼中看到的情景让他们吃了一惊,随即恶狠狠地盯着房中女孩们,就像要将她们生吞活吃一般。既然逃不过,那害怕也没有用了,年仅七八岁的几个孩子们毫不掩饰地轻轻笑了,为她们今日的壮举,纵然是死也没什么大不了。
看着举刀走近的护卫,最大的那个女孩心里有些遗憾,这才是她们做的第一件事,再也没有机会跟着那个师傅学习了,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等着刀锋落下的那一刻。
“趴下!”不知道是不是脑子里出现了幻觉,女师傅熟悉的叱责声突然响起来,她本能地就倒在了地上,堪堪避过了迎面而至的刀锋。握着那把刀的主人则感到胸口一痛,一支羽箭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入了他的后背,箭簇撕裂了他身上所有的防御,血淋淋地露在了胸前。
“动手!”李十一看了一眼房中,毫不犹豫地对着传音筒吼道,与此同时,八个人头在推开的窗户后面现身,一身汉女装束的雉奴手持强弓,正在不停地发射着,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房中的护卫刹那间崩溃了,死的死逃得逃,不一会儿房里就再也没有立着的人。
“雉姐儿,你只有半刻钟。”说完,李十一就抬起手看了一眼表盘。
雉奴从窗户里跳进去,快步走进卧房里,脚步不停地来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确定已经死得透了,才从地上的护卫那里拣起一把刀,将那个首级割了下来。
“愣什么,快走,没时间了。”五个女孩子傻傻地看着她做事,她们还没有从死里逃生的境地里缓过气,雉奴扯过一块布将人头包好,对她们的迟钝又好笑又好气。
“来了。”
德庆楼上,刘禹一把推开窗子,本来还有些迷糊的丁应文被灌入的凉风吹了一下,变得清醒了许多。他站起身来到窗前,虽然没有看到想像中的大火,可却惊奇地发现,好几条火龙正向同一个方向上汇聚,人喊马嘶之声隐约可闻。
“那是?”
“一个阉人而已,看来他们得手了。”刘禹饮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
刘禹说得没错,李仁辅是个阉人,可他却是大都城里最有权势的阉人之一,所以刘禹此举打的是整个大元统治阶级的脸,尤其是站在顶端的那个男人,他叫做忽必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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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直线距离来看,二人相隔还不到三公里,一个正常体力的人,跑完全程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此时的忽必烈当然不会想到,始作甬者离他如此之近,他的眼前只有黑暗中跳动的火光,还有就是越来越大的喧闹声。
“察必,还是把你惊动了。”在款款而来的察必眼里,自己的男人没有想像中的愤怒,看到她的时候,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的人出了事,不亲眼看一看,怎么能睡得着?”察必将自己的手放到丈夫的手里任他握着,感受着依然有如从前的温暖和厚实,只不过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透出来光芒里已没有了热切,哪怕她贵为这世上最强大帝国的女主人,再大的权势也终究敌不过岁月。
对于忽必烈来说,这里没有其他人,他不需要将愤怒写在脸上,至于最后的结果,他有着足够的耐心。而当这耐心耗尽的时候,可能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做出什么,汉人总说什么“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不认为自己是天子,而应该就是那个汉人嘴里的上天!那么天之怒,又如何?
“别担心,真金带人过去了,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忽必烈轻描淡写的话并没能安慰察必的心,做夫妻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又怎会猜不到,让一国太子去处理这种事情,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现在她只盼着后果没那么严重,否则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收场。
太子亲自过问,大汗在宫中等待结果,事情当然处理得很快,而回来报信的就是真金本人,一看他的脸色,察必就知道情况不妙,果然他匆匆跑上石阶,在忽必烈面前单膝跪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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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忽必烈的问话比他来得速度还要快。
“是,一伙贼人袭击了李都知的府邸,他的护卫死了九个,本人被杀,头颅被人带走。”真金老老实实地告知了结果。
“他们抓到几个贼人?问出是谁干的没有。”
忽必烈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语调没有多少变化,察必打量着儿子的脸,32岁的真金依然没有学会掩饰内心的想法,他的表情就已经出卖了一切。
“据巡视的坊丁和城中军士所言,贼人在袭击总管府的同时,也攻击了他们,有两名坊丁和一名军士受了箭伤,当时他们还没有得到总管府被袭的消息,因此”
“因此就被人调开,最后使得袭击总管府的那帮贼人全数逃脱,连一个人都没能留下,等他们发现上当赶回来的时候,府里只剩下一地的护卫和李仁辅无头的尸体,对吗?”
忽必烈打断他的述话,不过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而已,汉人的智慧还是有的,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小聪明上,真金有些惶恐地抬起了头,如果他不是知道阿瓦一直就呆在这里,肯定会认为他跟自己一样去了现场,因为这番话就是自己打算说的。
“起来吧。”忽必烈摆摆手,他知道真金在担心什么,宋人喜欢将一国之都的最高行政长官赋予皇太子或是亲王,比如开封府尹和临安府尹,元人的制度也差不多,真金就是名义上的大都府尹,领着一路的达鲁花赤和都总管,实际上是不理事的。
如果只是一般的治安事件,根本就不会有人报到宫里来,死得的人身份太高了,案发的地点又离皇宫如此之近,与其等到事后让大汗斥责,还不如现在就让他知道,反正还有太子在前面顶着,总不好就这么一锅烩了吧,这才是忽必烈恼怒的真实原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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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们找到了什么线索没有?”真金既然回来,当然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忽必烈感到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他的怒气也生生压了下来。
“据活着的护卫交待,李总管回府是为了几个侍女,她们是从一个叫迭刺忽失的商人府中被送来的,有人反应这几个女子就是导致李总管之死的凶手,而且她们还有人接应。”
“这个商人查了吗?”忽必烈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查了,本人不在家,据说去往辽东一带置货,送人的是他府中的一个管事,可是儿臣带人去抓的时候,那个管事已经不见了。”真金的神色有些沮丧。
“那个叫迭刺忽失的商人我认得,他进宫送过一些东西,这个人和李仁辅交好,怎么会去害他,其中只怕另有隐情。”察必在边上插了一嘴,她说得还是有所保留,那个色目商人在大都城交游广阔,李仁辅这样的人物,巴结还来不及,有必要这么做吗?还是在大都城里。
就是因为有一些不寻常,忽必烈才会感到,如果对方不是失心疯了,那就是对自己的蔑视,城门已经关了,他们不可能逃得出去,这会应该就在城中的某个角落里,嘲笑着自己的无能吧。
“你去传朕的口谕。”他招手叫过一个宫人。
“那个坊中的所有巡丁,每十人一队,一律执行十一法,若是明日还查不到人,余下的九人再抽一,过一日后八抽一,直至最后一人。”忽必烈的脸上没有发作的迹象,语调也平平无奇,不过每个字都像是带着杀气,听得几个人不寒而栗,真金刚想张嘴说什么,察必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用脚轻轻地踩了他一下。
“左、右警巡院院使以下均降一级,罚俸半年,当值的百户打一百鞭子,降为士卒,千户鞭二百,降为百户,大都路总管府亦依此例。”
忽必烈一口说完,宫人的记性很好,复述了一遍才领旨而去。真金望着阿瓦的脸,仿佛是第一次见识了他的冷酷无情。一句话,就决定了数百个人的生死,十天之内找不着凶手,这数百人就将丧命,他感到了一种深深地无力,仁者爱人,何其难也。
“好了,天色不早,你们也各自回去歇着吧。”
忽必烈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什么,朝着察必母子俩打了个招呼就独自去了,望着丈夫的舆驾远去,察必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失望,虽然明知道是这个结果,可到头来心里还是无比酸楚,帝王的爱就像草原一样宽广,指望他属于一个人,怎么可能?
“额吉,为什么不让我说,那些人不应该这样死去。”
“傻孩子,他们不死,城中就会有更多的人丧命,你阿瓦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等你坐到了那个位子上,就会明白了。”察必看着儿子倔强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丈夫,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信,师傅们说过,一个仁君不应当随随便便降罪于自己的子民”真金犹自不服气。
“住嘴!他是你的父亲,更是你的君王,你要学的是他,而不是那些无用的大道理。”
察必严厉地喝止了他的无礼,虽然蒙古人并不在意这样的直言,可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传到了丈夫的耳中,她不敢深想下去,只能用母亲的身份去压制儿子心中的那些火花,帝王家中的无情,不需要汉人来说给她听,草原上一样有无数的例子存在。
被城中动静惊醒的还有廉希贤,他们家的府第离得更近一些,就在相邻的另一个坊市中,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报告后,他的第一反应就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那感觉是如此地强烈,以至于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宋人那边有动静么?”廉希贤坐不住了,尽管已经是夜里,他仍然想法子将派去监视的人找了过来,一问之下,果然就出了状况,今天夜里那个人居然不在驿馆中。
“此人约摸是申时末出的门,小的们奉命一路跟着,一直到了海子市附近的一座青楼,就是上次他前去瞧热闹的那里,人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都这会了还在盯着呢。”
廉希贤摇头而笑,他知道这小子是新婚燕尔,不过分开了一个多月而已,就已经耐不住了么?可越是这样正常的表现,越是让他犯嘀咕,事情未免也太巧了,城里刚好就是今天出了事,不过打死他也想不到,刘禹为什么会去招惹一个宫里的都总管。
“你们能确定他在里头?”廉希贤有些怀疑。
“弟兄们借故打听了一下,人确实上了楼,包了一间房还点了酒菜,他的随从守在门口,人应该在里头吧,尚书若是不信,要不咱们想个法子闯进去?”手下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不在里头会在哪里?
“算了,就在外面盯着吧,他总是要出来的。”廉希贤当然不会去做那样的蠢事,真要做了,除了自取其辱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再说了,他不过是起了荒唐的念头,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佐证,刘禹是疯子才会在这城中杀人,他不怕被捉去砍头?还是以为自己的使者身份百无禁忌,若真是这么天真的人,他廉希贤何苦还要巴巴地将人弄来,让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刘禹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昨天夜里他既没有回驿馆也没有躺到那张床上,两个男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最后都趴在了桌子上,而丁应文直到此刻还没睁开眼,侧着头张着嘴呼呼酣睡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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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吵到他。”刘禹伸了伸手脚,一股宿醉后的酸痛感充满了全身,他接过随从递来的披风,九月间的北边已经有了些秋意,清早的凉风透体生寒,他可不敢怠慢。
出了德庆楼,大街上意外地冷清,不问而知这是昨夜事件的后果,元人会怎么做?全城大索么,城中至少也有五十万人口,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啊,刘禹有些替忽必烈担心。
“李头他们已经撤离了,当时看你正高兴,就没去打扰。”随从明白他的忧虑,上前轻轻地说道,刘禹知道他们会撤到哪里,略略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驿馆中,一夜未归,杨磊他们肯定急坏了,他不想让别人忧心。
“伤亡严重吗?”虽然最后也没看到烟花,可元人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都是让人吃惊的,刘禹心里还是挺挂念他们的。
“雉姐儿无恙,别的他没说。”
刘禹点点头不再多说,他当然知道雉奴没事,否则昨天晚上就会叫起他了,李十一是故意隐瞒还是没什么伤亡,刘禹此刻都不想去过问,做事情总要付出代价,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从这里一直到驿馆的路上,元人设了多个关卡,对路人的盘查极严,每当需要拿出证明的时候,刘禹的随从就会朝着后面一指。
“咱们是什么人,你去问问他们。”那傲慢的神情,仿佛身后有着天大的背~景,而被他们簇拥着的那个年青人,一脸淡然视他们如无物,这样的人哪敢轻易得罪,
结果廉希贤派来监视他们的那些礼部小吏,就成了他们身份的证明者,一个敌国的使者?拦着关卡的汉军尽管心中有些不宵,可表面还得一付客气的模样,他们也许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身后却是一个国家,一旦起了什么纠纷,毫无疑问被牺牲的肯定是自己这种小卒,没听到昨夜的那些巡丁都被连坐了?谁还敢这时候再惹出外交事件,去触大汗的霉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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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程度的盘查对付的只能是人生地不熟的过路贼,李十一他们算得上这城中的土著了,身份上不会有什么破绽,唯一可能有麻烦的就是伤员,特别是刀枪箭矢留下的,根本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毕竟这里是鞑子的都城,他们如果毫无禁忌的话,理论上是藏不住的。
不得不说,刘禹的担心并非是多余,眼下李十一等人就遇上了点麻烦,之所以说是麻烦,是因为对方还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双方正在僵持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怕就不好说了。
被新筑的墙壁围起来的那一大片宅地外面,让全副武装的汉军给包了个水泄不通,如果不是墙壁太过厚实,高度又太夸张,他们只怕已经直接翻进去了。
“禀千户,属下让人上去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全是倒塌的房子和野草,听人说是好久之前烧掉的,看样子不会有人藏在那里面。”一个小校跑到他的主将身边,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出来,没曾想对方一听就火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大汗那里你去回话?”一个模样粗鄙的男子低声喝道,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好像刚刚从美梦中醒来,而实际上他一夜都没有睡。
“老子看就有诸多可疑,既然只是荒地,为什么修这么好的墙围着不许人看?为什么被人找上门,明知道咱们是官军,还强顶着不让搜?”千户的脾气不好,又白忙活了一晚上,说话已经带着冲,小校哪里还敢多嘴,只得再遣人去试试。
不能怪他急灼,昨夜的处理可谓是雷厉风行,还在半夜里,那个坊市巡丁就全部被召集起来,实行了十抽一的严酷刑法,这些人都不是正规军士,有些根本就是混口饭吃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最后的结果就是,除了被抽到的倒霉鬼以外,还有近三十多人以闹事的罪名被当场诛杀,人头挂满了路口,任是谁看了都心惊。
如果这还不能说明大汗的怒火,负责坊市周边几条大街巡查的带队百户被着实抽了一百鞭子后降为普通士卒,与他同级的当管千户降成了百户,所有人都被勒令限期破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对那些巡丁来说,明天就是九抽一,而对他们这些汉军来说,明天自己还是不是这个实职千户,他都不敢再往下想,既然连前程都不保了,那还有个屁的顾忌,千户的眼里闪着红光,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媭狗一般。
“告诉你家千户,解家的事,轮不到他来编排,我们家主不在,本人奉命守护此地,想要进来,手底下见真章吧。”
派来交涉的一个百户被李十一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别看说得很霸气,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打鼓的,昨天的行动没有阵亡,可负责牵制的弟兄们却伤了十多个,大部分都是轻伤,还有些只能暂时躺着,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敢让这些汉军进来搜?
说来也是大意了,本以为这块地荒无人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上,再加上解家的招牌,对付一般的检查应该毫无问题,可谁知道这个什么千户是个轴人,话越说越僵,眼下只能硬着头皮顶住,希望靠解家的牌子和自己的强硬,让他们有所顾忌,毕竟昨天闹得动静不小,他们应该不会再想搞出事来吧。
要硬就硬到底,现在的情况下,就算李十一想要花点钱过关,也不可能给了,那样只会露怯,搞不好更让对方起疑。随着他的命令,一百多手下都各据地形做好了准备,如果真的不能善了,那就只能是拼死一搏了,因为后面除了受伤的弟兄还有雉奴等几个女孩子,怎么着也得保着她们无碍,这是身为男儿天生的责任。
“雉姐儿,扶某去后面,你们想法子冲出去吧。”一个伤在腿上行动不便的军士哀求道,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不过是弟兄们的拖累,没有了他,说不定大伙就能杀出一条路出去。
“闭嘴,流了那许多血还要多话,是不是讨打?”雉奴当然清楚他在想什么,强自做出了一个张手的姿势喝斥道,一旁的几个伤员都不敢再说话,生怕这小姑奶奶发作起来。
除了动弹不得的伤员,还有五个被她救出来的小女孩,此刻她们都主动地担当起了看护的工作,至于前面发生的事,担心归担心,可她们又能做什么?
已经没有退路了,雉奴明白就算将这些小女孩交出去,敌人也绝不会善罢干休,大不了一拼吧,姐姐就在这里看着她,死了还能相聚,她怕什么?只是想到见不到兄长和嫂嫂,终究心里还有些遗憾,还好,城里的那个人不在这里,那就不会有危险,雉奴在心里安慰自己。
“你们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去前边看看,你们好生歇息一下。”她抓起一个铁盔戴在头上,提起放在脚下的强弓,背上一个箭壶,想了想,又从一个伤员那里拿过一柄长刀,拿眼神同几个小女孩打了个招呼,便起身朝外面走去。
“若是情势不对,某带人在这里缠住他们,你想法子自行杀出去。城门若是出不去,就到驿馆附近躲起来,再想办法混入使团中,他们没有你的画像,不会找得到,侍制的安危就交与你了,一定要保得他平安离去。”李十一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身对她说道,话语又急又快,显然已经下了决心。
“不要推脱,全死在这里,谁去护着侍制?记住,千万不要回头,否则弟兄们就白死了,明白么?”
雉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这才了解了李十一的心理,没有什么人比禹哥儿的安全更重要,他们一行的目的也就在于此。那个阉人杀与不杀都在其次,那些小女孩牺牲掉才是最为保险的,现在发生的一切就印证了他的担心,雉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能跟在他后面看着外面那重重叠叠的人头。
“解家?哪个解家,老子不知道,大汗有令,凡有可疑处均要接受搜查,他们这是抗旨!想要打么,老子就成全他们,某看哪个兔崽子活腻了,敢在这大都城里动手?”
得到了手下的回报,千户不怒反笑,他只觉得今天够倒霉的了,还要摊上这么个不识货的主儿,反正大索令是大汗亲自下达的,就算真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无非也就是降职而已,那和退回去有什么分别。
他将手一招,手下的军士立刻行动起来,密密麻麻的箭矢指向了大门处,一些人抬来了撞木,更多的人则在到处寻找梯子之类的垫脚物,摆出了一付攻城拔寨的架势。
攀着墙头看到了这一切,李十一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已方的人太少了,对方连解家都不在乎,那还能怎么办?他看了一眼换上汉军打扮的雉奴,说不定真的要按之前的话来做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个女孩冲出去,莫名的他突然想起了心中的一个影子,这一刻记忆是那么地清晰,让人回味无穷。
“好大的阵仗!什么人都敢在解家头上踩一脚,妈的,当爷好欺负么?”
一切准备停当,千户扬起手正准备发令,猛然听到了个阴测测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诧异的回过头,一个锦衣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驰过了他的身边,除了那个男子,其余的随从都是同样的汉军打扮,他们甚至都没有想要下马,就这么连打带撞地冲入了包围的人群里。
“你们是什么人?”千户被他们的嚣张行径惊到了,这可是大都城,公然纵马鞭打军士,他们是想要造反么?如果不是,那身份得高成什么样子,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突然犹豫了,降职不是不能接受,可如果涉及到了性命,那就太不值当了,他又不傻。
“大汗亲许的保定路行军千户,解府的二郎,你没听过么?”一个随从轻篾地撇了他一眼,朗声说道。
“老子也是千户,你们”
千户有些气急败坏,原以为是哪个王爷府上的公子,谁知道不过是个千户,同自己一样的汉军,那还嚣张个什么劲啊,至于什么大汗亲许,被他直接忽略掉了。
解呈贵见他的样子也不生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就在马上扔了过去,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飞过来,千户到嘴的话吞了回去,下意识地接过来一看,上面刻着歪歪曲曲的蒙古文字,反过来一瞅,几个字映入眼帘。
“怯薛歹”简单地三个字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人家确实是千户,不过却是宿卫大汗的天子亲军,难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就是人家嚣张的本钱。
解呈贵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之情,长这么大他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做扬眉吐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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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些平素里瞧不起他们母子的人,一大早就排着队在她生母的院子外等着候见,越是势利的人越会见风使舵,他冷眼看着这一切,甚至都失去了报复的心思。只要自己一直得势,这些人就会永远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哪怕他们心怀不满,依旧要表现得恭恭敬敬,就像当年的他一样,什么样的报复能比这更解气?
等到进了大都城面见大汗,这种好心情就达到了顶峰,官升半级成为千户算不得什么,为了补偿他们家,大汗破例将他补入怯薛,这可是他的兄长都没能得到的殊荣,意味着自己成了大汗的宿卫,哪里还会把一个普通的汉军千户放在眼中?
这是解家该得的,为了大汗的事业,解家不仅献出了一对父子,还有数千子弟兵,如何对待解家,每一个汉人世家的眼睛都在盯着。解呈贵很清楚,自己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都来自当初的选择,此时他看到李十一等人格外顺眼,恨不得抱着亲上一口,至于他们做了什么事,那很重要么,杀了哪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见过东家。”在外人面前,李十一等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打开了门以后,他带着所有的手下都聚集在解呈贵的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那些汉军撤围而去,然后一同向后者见礼。
“好了好了,没人了,老李,这回是谁?”志得意满的解呈贵目送他们走远,转身热情地招呼着,同最初的小心翼翼相比,他现在显得自信而骄傲,毫不在乎地说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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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阉人而已。”李十一当然不会和盘托出,他根本没有联系解呈贵,更没有将这处地方告诉后者,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后者就出现了。
“在宫里听到大汗说起昨晚的事,就知道是你们干的,别这么看某,你们买这地用的可是咱的名义,你说某能不来看看吗?”
解呈贵听出了他的戒备,不过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同李十一的想法一样,他对这些宋人也是利用而已。双方目前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宋人帮他达成了一个做梦都想要的结果,他也乐意投桃报李,毕竟日后还有许多用得着的地方。
“晚上在城里包了一间酒楼,叫上弟兄们,算是你为某接风,怎么样,赏个面子吧。”解呈贵见他们围在门口,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也不勉强,打了个哈哈说道。
“东家有言,敢不从命,费用都在某身上。”李十一笑容不减,抱拳答道,对方是个聪明人,他当然不会去做扫兴的事。
“哈哈,好。”解呈贵点点头,刚要拨脚离开,又退回来,朝门里望了望说道:“地儿选得不错,就是荒凉了些,哪天你们不要了,留着,某看修个园子正好,回见了老李。”
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解呈贵就带着他的人飞马而去。李十一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地沉下了脸,对方今天的表现,既是示好,也是示威。解呈贵翅膀渐硬,想要一个更高的地位,这是无可厚非的,当初刘禹决定将他捧起来,就想到了这一天,只是捧得越高,他的威胁就会越大,到时候想要控制就难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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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事情是个信号,暴露了许多他们之前忽视的问题,侍制一再强调,要多规划几条退路,可自己呢?李十一在心里反省着,冷汗漱漱而下,如果不是解呈贵恰好回来,为了自保他不得不出面,此刻还有几个人能活着?
做了这一行,就永远不要想着有安全这回事,睡觉都要睁一只眼!李十一默念着这句话,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元人只是暂时退去,如果他们将此事上报呢?还要再指望一回解呈贵么,在敌人的地盘上行事,容不得半点侥幸,片刻之后他就有了主意。
“臣狂悖无状,请大汗降罪。”
解呈贵跪倒在地,一脸惶恐的样子,不住地以头抢地,李十一能想到的事情他也想到了,当机立断,直接进宫求见,忽必烈想像不出他会有什么罪,难道这么一会儿就出去杀了个人?那样的话还真有些麻烦。
“起来吧。”在没有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前,忽必烈也不好打什么包票,只能先挥手让几个臣子退下去,给他留一个私密的空间,这样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有个转寰的余地,毕竟他才刚刚成为自己的亲卫,怎么能马上就打脸不是?
解呈贵谢过,站起身后将事情陈述了一遍,忽必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事情能算大么?当然不大,可是也不小,如果昨天的案子牵涉到了解家的人,那将是一个更大的麻烦。
“你为什么要阻止他们进去?”忽必烈的声音平平淡淡地,但无形产生的威压却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解呈贵不敢看他的眼睛,拼命抑制着那颗乱跳的心。
“小臣惭愧,见他们手持兵刃,意欲动武,一时之间就些情急,那些人都是臣的家仆,忠心护主绝无二意,臣不能让他们无辜受戮,这颗心,就像大汗爱护臣下一般,请陛下明鉴。”
忽必烈看着阶下的这个年青人侃侃而谈,对自己十分畏惧仍在强自支撑,这样的表现令他很满意,虽然还有些小聪明,不过可以理解,得意之下有些忘形,看不过自己的手下被欺负,这有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
事情会是解家做的么?想想就十分荒谬,他们同一个中官会有了不起的大仇,会在这大都城里公然行凶?这样的结果就算是真的,他能公告天下么。忽必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无比。
“胡闹,你做都做了,才来告诉朕,想让朕从轻发落么?让他们搜索是朕下的旨意,就算是王侯之家也概不例外,你凭什么?朕的恩宠就是让你来打朕的军士,违逆朕的旨意,那这大都城里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解呈贵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懵了,双腿不由自已地屈下,这一切都是他真实的反应,没有半点虚假在里头。上面的人一言就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死,这种威权让他颤抖不已,生怕他盛怒之下会宰了自己,之前的小算计已经不翼而飞。
“臣知错了,求大汗宽恕!”等忽必烈的语气稍缓,他忙不迭地开口求饶,生怕听到那句自己最害怕的话。
“你是错了。”忽必烈瞪了他一眼,走下去拍拍他的头,接着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怯薛,这种事直接去找你的千户,最不济也有必阇赤长他们会处理,为了你的这点小事,朕方才推掉了多少国家大事,不过。”
他语气一转,脸上的寒霜又突然间消失了,笑着说道:“你能主动进宫来坦白,毫不隐瞒这一点很不错,今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像今天一样,能做得到吗?”
解呈贵傻了,他就像刚掉入了一个冰窟里,然后又被人捞起,扔到了火炉上烧烤一般,根本不知道脑子里是什么反应,就连大汗的问话也忘了回答,直直地跪在那里。
“怎么,你还有事要说?不会真的出了人命吧。”忽必烈一脚踢了上去,居然开了个玩笑。
“没、没,小臣是欢喜,谢大汗饶恕,小臣一定忠心不二,死而后已。”解呈贵语无伦次地谢恩道。
“嗯,朕相信你做得到,去吧,记得日后行事不要太过张扬,解家就剩了你一人,要给你祖父还有父亲争口气。”
忽必烈的谆谆之语就像一个本族长辈在教导一般,解呈贵涕泪横流、感激莫名,只差指天发誓了,出大殿的时候还被高高的门槛给绊了一下,惹得宫人无不掩嘴窃笑。
“撒蛮,你觉得解家和此事有无关连?”忽必烈没有笑,他的脸上带了一个玩味的表情,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是此人做的,这一点臣可以保证。”一个中年蒙古男子从忽必烈的身后现出来,距他大约半步的样子,同他一样盯着大殿外的方向,他的眼中有着抑制不住的忧虑,却不知道要怎么同自己的君主开口。
忽必烈听出了此人的言外之意,事情不是解呈贵做的,因为那时他还在赶回来的路上,而这一路都同此人相伴,根本没有筹划做案的时间,否则就绝逃不过此人的眼睛。
不过此人为人谨慎,并不敢为整个解家打下保票,今天的这事有些不寻常,解呈贵的反应更是有些过了,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是分寸很难把握,就连大汗都投鼠忌器,他查出了真相又能怎么样?能将解家灭族么。
“属下错了,不该自做主张,还对侍制有所隐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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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踏进门就屈身行了一礼,同行的雉奴没有说话,眼神中却流露一丝愧疚,刘禹很少在她身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由得多瞅了几眼。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了解了,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或是错就能总结的,凭心而论,如果自己在现场,所做的选择也会同雉奴毫无二致,这一点刘禹很清楚,慈不掌兵啊,因此他才会选择不去影响下属的判断,而是将决定的权力交给了后者。
不得不说,李十一的计划从结构上来说是完美的,付出四个生手的代价,将整件事情栽到失踪的迭刺忽**上,只要将那个吴管事灭了口,元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他们身上来,从这一点来说,李十一已经接近了自身工作的本质,那就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地。
原本就是一个菜鸟带着一群菜鸟,发生任何的意外都是有可能的,全赖对手的无知才能平安走到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拿什么去指责李十一,做这种事本来就是黑暗的,今次的教训或许会是他们日后最宝贵的财富,刘禹一把将他拉起来,却在同时瞪了雉奴一眼。
“坐下说话,你是怎么安排的?”
刘禹在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平常上司那般的严厉,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权威,越是这样,李十一越不敢逾越,侍制对他的信任也是很大的压力,背负的不仅仅是数百弟兄的性命,还有身后的那个国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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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走后,某着人去租了些车马,先将受伤的弟兄转到了丁家的一处别院,然后清理了现场,其他的弟兄都守在那里,若是元人再来,应该找不到什么。”
这份谨慎是对的,刘禹点点头,在大都城里目前他有两条线,明面上的解家和暗地里的丁家,这两家在外人看来不但不亲密,还是互相敌视的对头,刘禹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上回的那个铺子就不要还给丁应文了,他的事再从别处想办法,尽量避免让解呈贵了解咱们和丁家的关系,等事情过去了,将弟兄们撤出城外,暂时停止有所行动,以免让人起疑心。”
李十一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保护丁家,万一以后事发,他们也能撇清关系,毕竟这是一个有着数百丁口的家族,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能不牵扯就最好不要牵扯。
“属下记得了,人手暂时撤出去没问题,不过侍制,下一个目标是否可以开始着手了?”
解决了李仁辅之后,那个台子上的祭品已经变成了五个,李十一嘴里的下一个并不是指远在鄂州或是襄阳府的那个百户,而是指使其行事的另一人,不必说,位置和重要性都远在其人之上,相应的危险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惊讶的并不是这个,从李十一的眼里他看到了决心,并没有因为方才的自省而有所畏惧,反而有一种遇强则强的兴奋感,他知道这并不是小视对手,而谋定后动的强大自信,士气可嘉啊。
“行,先预作准备,收集此人的一切,掌握他的活动规律,要不要下手,什么时候下手,你可一言决之。”
李十一点头应下,他的事情到此就该結束了,可是今天侍制有些不对头,几乎没怎么看雉奴,他担心刘禹会将怒气撒在这个女孩身上,刚刚准备开口,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解呈贵怎么会来此?”刘禹一听就知道是谁,不过他并不想见那个人,李十一肯定也知道,因为他的表情也是愕然的。
“他同属下约了,要包一个酒楼吃饭,难道就是此地?”
事情显然就是他想像的那样,人既然来了,肯定要去应付一番,刘禹也没有留他,等人出去以后,这才将目光转到了低着头的女孩子身上。
“禹哥儿,我错了。”雉奴嚅嚅地说道,声音前所未有地低,若不是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差点就没听清楚。
“喔,错哪了?”刘禹面无表情地接道。
“错”雉奴想了半天抬起头,她只知道这件事是自己的坚持才带来了后面的危险,可要说自己哪错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让她再选,依然不会抛弃那四个小女孩,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思维,谁都改变不了。
刘禹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急红了脸,同璟娘不一样,她并不缺乏锻炼,无论是身材还是体形都要较前者更成熟。只要再长大一些,该有的肯定都会有,就连肤色,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养,也变得白嫩起来,可越是这样,就越接近那个影子,让他想不记起都难。
“你知道,李十一有他的考虑,四个人和一百多个人比,他的考量没有错,而你。”刘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也没有错,生命是没有价值的,无法简单地用数字去衡量,她们那样的年纪,任是谁都会不忍,就像当年,如果你姐姐有人相救,又何致于落到那样的境地。”
这一下,轮到雉奴诧异了,来的路上她一直都有些自责,因为她知道禹哥儿对那些弟兄们的感情,少了一个都会痛惜,更何况这一次差点就要出大事。叱责一番都是轻的,她最害怕的是被赶走,而现在听到这番话,简直就说到她心里去了,让她不得不怀疑后面是不是跟着一个“但是”?
“坐吧,做了那么多事,又站了许久,一定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没有她想像中的那样,刘禹将她招过来,把桌子上她最喜欢的菜肴都放到她的面前,一边吃还一边为她夹,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禹哥儿的温言让她的心慢慢放了下来,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她的心情就写在眼睛里,是刘禹最喜欢看的风景,无关**,更多的是一份浓浓的依靠,相比之下,金明夫妇更像她的父母,刘禹才是他的兄长。
“这一回,你也去城外庄子上呆一阵吧。”刘禹知道她听完会是什么反应,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停下来听自己说完。
“那几个女孩回不去了,我把她们交给你,好生带上,教她们一些防身之术,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你说对不对?”刘禹给出的理由很充份,可是雉奴总觉得他还有深意。
“城里的事情差不多了,你所做的一切,你姐姐都看到了,以后不必再为此自责,我相信,她会为你骄傲地。”
刘禹的目光毫不躲闪,雉奴听出了他对自己的好,接下来的那个人,要比之前所有的加在一块还要危险,她不能让禹哥儿为自己担心。
“好,我听你的。”雉奴笑着应道,她的大眼睛又黑又亮,闪着晶莹的光。
丁应文在大都城中的别院位于一处叫做帽儿胡同的地方,这一片属于城西,离着居仁坊的家宅和海子斜街都有一段距离,环境相对要复杂一些,倒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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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不花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天,直到最近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就在大都城中!这个发现让他惊惶了一阵子,然后就平静下来,他并非没有来过这里,只是这一次感触更深了些。
对方的神通广大让他有些意外,很明显人家不会要他的命,也不会将他交与这城中的主人,那位被称为“薛禅汗”的忽必烈。现在他更好奇地是,这些人倒底是什么来历,忽必烈的反对者?为什么会是汉军打扮。
可他们为什么要破坏自己同乃颜的会面呢,脱不花其实并不看好这次会面,因为双方芥蒂太深了,乃颜的祖上就是死在窝阔台一系的大汗手里,如果不是知道此人野心勃勃?脱不花突然心里一动,这个消息正是迭刺忽失提供给他的,此人对于促成这次会面有着不同寻常的热情,出钱出力牵线搭桥,之前他还觉得没什么,现在想一想,其中未必没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只可惜迭刺忽失已经死了,他的所有想法都变成了猜测,冷静下来他又想到了那天一个陌生人对他说的话,那些鞭辟入里的分析,许多都切中了他们面临的困境,很难想像是从一个汉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但是问题在于,南方那个庞大的帝国能否成为海都汗的助力?脱不花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走着,看着他的人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不但允许他出屋,还能在这院里走动,如果他有心逃走,相信并非没有可能,但是自从知道了这里是大都,他就熄了逃跑的心思,在元人的地界,失去了迭刺忽失的帮助,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今天这个不大的院落突然有了动静,几辆牛车被人赶了进来,从上面抬下来的全都伤者,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伤在腿脚上,需要静养的那种,走在最后的是李十一和陪着他的丁应本人,他们两个一边谈话一边安排着伤员们的住宿,谁也没有理睬脱不花的存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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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里空出来,你那位外室要如何安置?”
“先送到庄子上,等过些日子再转至外路去。”丁应文实际上已经在做了,否则这里根本住不下这许多人,此刻空出来的屋子都住进了伤员,而警戒和照顾他们的,则换成了李十一带来的人,以防消息泄露出去。
选择这里还有一个原因,丁应文在这一带的关系不错,平日里又很低调,寻常的的事务都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养伤,现在如果送他们出去是很危险的,元人的搜索并没有结束,城门处的盘查相对平日里加强了许多。
“出城的事还要劳你费心。”
“放心吧,顺承门的百户是丁家的姻亲,他的上司也早已打点过,只是委屈那几个小娘子了,要藏在车子里。”
“没什么,她们忍得住。”
李十一毫不在意,对这几个女孩子他没有什么愧疚之情,行事之前就说得很清楚了,路是她们自己选的,他后来的做法不是为了救她们,而为了保住雉姐儿,同失去性命相比,被装在麻袋里又算得了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让不远处的脱不花很难听得清楚,却又无法靠近,他想知道是否关于自己的处置,看到两人似乎有暂停的趋势,这才小心翼翼地挨过来。
“他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丁应文将他的客气之语如实翻译过来,李十一听完打量了他一眼,脱不花赶紧点头,示意自己是真心的。
“多谢你的好意,不必了。”
“他说很感谢咱们对他的照顾,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再和东家谈谈。”
看起来此人已经猜到了那天刘禹的身份要比他们二人都高,不过至始至终,刘禹都没有回过头,因此脱不花并不知道后者的长相,这种小心是有必要的,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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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十一考虑目前城中的状况,很坚决地否定了他的提议,正如之前所想的那样,没有什么比刘禹的安全更为要紧,目前来说,此人的事还远远排不上号。
“对不住,起码现在不行,城中出了点事,元人看得很紧,等到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加以安排的。”
看到他的失望,李十一多解释了一句,此人不是他们的囚犯,或许双方会成为合作伙伴,李十一不想让他有所误会。元人的大索不知道还要延续多久,这个机会定在哪一天,是没办法保证的,但是总归是一种希望,脱不花听完点点头表示了理解。
“他说没有关系,自己可以等,不过想问一句。”
“什么?”
“你们和那位先生,是不是从南边来的?”丁应文翻译之前诧异地看了后者一眼,然后慢慢地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李十一只能老实地告诉他,自己没有回答的权利,等日后同东家见了面,你再去问他。脱不花耸耸肩,有些遗憾地告辞而去,他的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不过人家肯定不会再告诉他什么了,城里出事了这一点他昨天就知道了,因为这一片也被逐户地检查过,只是前来这所宅子的巡兵,似乎同家中的主人有着良好的关系,大略地看了看就放过了他们,让躲在屋里的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十一看着他走进自己的房中,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事情闹得太大,元人多半不会善罢干休,与其这样被动地等待,还不如做点什么。
骑着一匹骏马,在行进到出事地点附近的街道时,撒蛮看着那些挂着人头的木头桩子皱起了眉头,事情发生已经两天过去了,这里每天都会增加数十根这样的桩子,效果会有多好?撒蛮心里很清楚,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死去的都是汉人巡丁,并没有放在他心上,让他感觉不妥的是这种方式,似乎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元人的统治在这座都城中有多么地脆弱,如果可能他宁愿挂上嫌疑人的脑袋,可偌大的城市里,这些人倒底会藏在哪呢?
极目远眺,四周都是灰蒙蒙地建筑,除了几处高大的佛塔,没有屋子敢修得同皇宫一样高,而在撒蛮的心里,到处都是暗流涌动,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真正的蒙古勇士应该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尽情地奔驰,而不是在这样的城市里缩手缩脚。
“必阇赤长,人带来了。”一个蒙古骑军打扮的随从上前答道,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汉军千户,耷拉着脑袋,眼神中充满了不安,甚至不敢抬头看自己一眼。
“他就是那个千户?”高高在上的撒蛮用鞭子指着那人问道,听到他的口声有些不善,千户流露出一丝恐惧,好像腿都在发抖。
撒蛮没有为难他,事情的经过他已经从解呈贵的嘴里听到了,此行不过是想听一听他人的说法,等到千户磕磕绊绊地描述了一番。撒蛮吃惊地发现,除了一些主观上的看法,二人的说辞并没有太过矛盾的地方,让他不禁疑惑了。
“在哪里,你带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撒蛮决定亲自去看一看,虽然他知道最好的搜查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人家肯定也做了布置,不过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没准就能看出点什么。
路过总管府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着隐隐的哭声,从这里到那处院子,中间隔了几条街,如果真的同解家有关?他在心里摸拟着那天晚上的情形,不得不说对方选择的这条线路十分恰当,足以甩掉后面的追兵。
守在院子门口的那些汉军,早就得到了指令,见到他们过来就赶紧打开了门。其实在走进这条街的时候,撒蛮就已经沉下了脸,因为这里他来过,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而那一次的动静,闹得也不小,这一带烧成了一片白地,眼下却被一道高高的院墙给围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解呈贵所说的地方就是这里,他那颗敏感的心立刻就被触动了,上一回烧了半个坊市,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事后他自去大汗那里领了责罚,而直接办事的手下被打发地远远地,都是同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有关。
走了没多远,一张汉人用的案桌就摆在当中,这里恰好就是那夜出事的小院,撒蛮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别的什么,看了看桌子上的巨大木牌,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竟然是一块写着解家列祖列宗仙位的神牌。
“我家二郎思亲心切,他说这是王气聚集之地,鬼神辟易百毒莫侵,只要虔心祈祷,定能保得父亲兄长平安。因此才购下此地用于拜祭,弟兄们那日激动了些,就是怕那些军士不合冲撞了神位,事后二郎责罚了我等,说是天子脚下”
够了!撒蛮没有听下去的耐心,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头疼,似乎就是从那次的事件开始,做什么都不顺利。他随意看了看远处,一切都同之前一样,除了荒草就是断壁,刚想转身离开,无意中发现地上的颜色有些不对,有一大块地方被浸成了深褐色,那只有一种可能。
“禀贵人。”跟在后面的汉军有些不好意思,但看他仔细地蹲在地上瞧,就上前解释道:“为了祭祀,弟兄们在这里杀了一只羊,羊头摆在上面,余下的也不能扔了不是,于是就找了一个色目师傅给做成了羊汤,味道是绝对正宗,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此简单用个饭?贵人也知道,小的们奉命守在这里,没法去外面弄,是简陋了些,可味道真不错,要不几位试试”
撒蛮扭头就走,不知道是不想吃那个什么汤还是不想再听这个多嘴的汉人絮叨,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吧,出门上了马,他并没有立刻加鞭,而是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有一个人也被牵涉了进去,而这两个人都同眼前的荒地有关,这么一想,他感觉脑中似乎有些东西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嗯,什么?”
忽必烈心中一震,看向撒蛮的眼光变得凌厉了起来,后者跪伏在他的脚下,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训斥,就如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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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这个人是忽必烈最信任的人,他的家族在整个汗国中,排名甚至超过了皇后察必所在的弘吉刺氏,因为其曾祖就是成吉思汗麾下最伟大的将领,四杰之首的木华黎,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必阇赤长这个位置就由他们家族世袭继承下来。
此人掌着宫中宿卫,就等于握着忽必烈的性命,如果他的忠诚不可信,那就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对此忽必烈自然没有置疑,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撒蛮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何时开始安排的?”听到忽必烈的问话,撒蛮抬起了头,他只是想让前者听得清楚一些,毕竟忽必烈已经六十多岁了。
“回大汗的话,西北叛乱的军报传来,臣就开始着手了,大汗的决心无人可比,臣能做的就是翦除那些挡在路上的绊脚石。根据安童传回来的消息,他一直在劝说海都,可是效果不大,此人似乎铁了心要与大汗为敌,他拉拢了笃哇,还在打忙哥帖木儿的主意,最近又将手伸到了辽东,臣就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都跳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所以你就找人去试探乃颜?”忽必烈的面色平静下来,安童是个天才,同样是木华黎家族的一员,要叫此人为叔父,这次西北出事,他在心里为之感到可惜,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是,大汗征发辽东各部,眼下正是乃颜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他有异动,就凭集结在大都周边的军队便可就近讨伐。臣料想,战事不会太久,最不济也能将他赶出岭北,此人是心腹之患,万一大军南下,他再心生异志,我们就麻烦了。”
忽必烈点点头,这样的谨慎是对的,他从来没有放心过那个人,只是因为对方隐藏得很好,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罢了。而暗地里,他知道此人一直都在积蓄着力量,辽东的大部分女真人部落都同他有关连,其势力已经扩展到了长白山一带,几乎快同高丽人接壤了。
“起来吧,安童在海都那里没有危险吧。”
“谢大汗关心,据他自己所说,海都对他颇为看重,国中的一些事务都交给了他打理,不过就是看守得很严,一时间难以脱身,好在臣在那里也有些布置,才能让他偷偷传些消息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知道安童无恙,忽必烈放下心,这一刻他分外希望此人在身边,以便为他分担那些繁杂的政事,一个忠诚而又能干的臣子,正是帝王最倚重的部下,看来海都的眼光也不差,不过他更看重的,只怕是安童背后的那个家族。
“木华黎的子孙,只会效忠大汗一人。”撒蛮的发誓只能让忽必烈点点头,大汗这个位置目前是自己在坐,可如果换了其他人呢?当年窝阔台一系主政的时候,他们不也是这么宣誓的?
“你接着说。”
“是,海都派来了他的人,臣让自己的人引着他前往辽东,打得是商队的名义,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要让海都的人与乃颜见面,不管他怎么做,我们都能掌握主动。”
忽必烈不由得吸了口冷气,这一招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却让乃颜很难招架,他最好的对策自然是主动将人绑了交上来,可那样就能洗脱嫌疑?到时候要怎么说不都在自己手中握着,甚至忽必烈突然明白了,撒蛮根本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直接宣布罪名就行了,不是要借口么,他给自己提供的就是一个借口。
这样子真的好么?忽必烈不清楚,他对于黄金家族的人一向都很宽厚,阿里不哥当年那么敌对,在他死后也没有处置他的子孙。对于乃颜,这个祖上曾经拥立过自己的人,要不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忽必烈不愿意早早地就做出判断。
“那么结果呢?”
“这就要说到了,臣派出去的那个人叫迭刺忽失,是个西域商人,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同各方面势力都有交情,是此行最适合人选。”说到这里,撒蛮停了下来,有意留给大汗一个消化的时间。
“等等,你说的这个人,朕有印象。”果然,忽必烈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是,此人同总管府的刺杀案子有关连,据说凶手就是他送到总管府上的几个女子。而那个吴管事,臣也认得,的确是此人的心腹,如果人真是他送的,那就有问题了,李总管和迭刺忽失,是很好的朋友,好到可以互换女人,他有什么理由去刺杀?”
撒蛮压根就不相信那些表面上的证据,迭刺忽失不但没有动机,就连时间都没有,他此刻如果没有出意外,应该在去往乃颜部的路上,而如果他出了意外呢?
联系到今天去往的那个地方,撒蛮突然隐隐想到了什么,可是却难以抓住,假设迭刺忽失出了意外,再加上李仁辅的死,这二者会有一个关连,因为他们都是那件事的幕后主导者,这个结论太荒谬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辽东出事了,马贼烧了锦州城。”忽必烈似有所感地插了一句,让撒蛮吃了一惊。
“敢问大汗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撒蛮回宫之前去过迭刺忽失的府上,知道他起行的时间,这么一算,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果他们的行程是正常的,锦州城被烧的那一天,迭刺忽失的商队应该在那附近,或者就在城里!不然马贼为什么要去攻击锦州城,至于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马贼,谁知道呢。
不会有别的可能了,撒蛮心里很清楚,唯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迭刺忽失可能未必死去,但肯定落入了某方势力之手,这个势力的目地就是要在大都城中引起混乱,所以才会刺杀了李仁辅,这个势力会是谁?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忽必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事实比撒蛮的猜测来得还要快,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十一抽杀令执行的第三日,一辆装饰华丽的双头马车停在了迭刺忽失的府门外,等到府里的人开门后发现时,车上已经空无一人,除了车厢里的
得到呈报,撒蛮快马加鞭,只用了半刻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现场,那里被城中的军士和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不得不下令随从强行开道,才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缝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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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要为我们老爷做主啊。”还没来得及下马,撒蛮就被一群哭哭啼啼的女子围上了,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都是迭刺忽失的姬妾,甚至于其中某个还与他有过一夕之欢,眼下当然不是重续旧情的时候,撒蛮敷衍了几句,就将这些女人赶开。
这辆马车他不仅见过,而且坐过很多次,是迭刺忽失最得意东西,拉车的马儿来自波斯,高大而神骏,就连大汗看了都赞叹不已,车厢更是豪华无比,金灿灿地凸显着死者生前的奢华。
是的,迭刺忽失已经死了,尸体就放在漂亮的车厢里,和李仁辅的死状一样,头颅被人取走了,尸体的真实性已经为那几个女子证实过,毕竟身体上的某些特征是无法改变的。
打开车厢只看了一眼,撒蛮就掩着鼻子退了出来,无他,实在太难闻了,他皱着眉头将边上一个公差打扮的汉人叫过来,指着马车问到。
“你是本府仵作?此人何时身亡的。”
“禀上官,依小的所见,这位老爷应在七到八日前身故,不过”仵作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应不应该讲。
“这位是宫中的大老爷,有什么话只管直言。”
他身边的一位汉人官吏低声喝道,撒蛮懒得去纠正他话里的语病,这位经验丰富的仵作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会吞吞吐吐不敢说实话,于是他打了个眼色,随从立即将周围的人都遣散开,给他二人留下一个小小的空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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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车里这位老爷死之前受过酷刑,全身都被割烂了,而且”他偷眼看了一下撒蛮的脸色接着说道:“凶手挖出了他的心脏,然后才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而这一刀就在不久之前,不会超过一日。”
不得不说,仵作的判断十分精准,几乎说出了当时的实情,除了凶手是谁以外。撒蛮的目光阴晴不定,凶手这么做,摆明是恨其入骨,而根据死亡的时间来看,他是被人掠到了大都城或是附近才处死的,这么远的路,为什么不在辽东就下手?这个疑点让他心里猛然一惊。
“是谁最早发现这辆车的。”他离开仵作的身边,转头询问自己的随从,答话的却是方才那个汉人官吏。
“回老爷的话,下官到来之后问过了府里的人,是一位负责洒扫的下人开门后发现的,那时车子已然是这样,他没有看到是谁赶来的。”汉官的逻辑很清晰,一下子就将他要问的事说了出来。
“派人到这附近的街上去打听,有谁能提供线索的,官府出钱。”他快到围观的百姓那里,对着人群大喊了一声:“重赏!”。
这两个字就像有魔力一般,人群中开始发生了骚动,显然他们这些人都是住在这附近的,其中大都是富豪人家的下人,前来也不一定是看热闹,而是负责为府里打探消息的。
“老爷说的可算数?”
“是啊是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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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金钱有魔力,可也要能兑现才行,几个百姓壮着胆子问道,撒蛮没有答话,从衣兜里摸出一撂纸,顿时让围观的百姓看直了眼,瞧那票面可不是去年才发的新一届中统宝钞么。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过来说。”将跃跃欲试的几个人都叫了出来,撒蛮让随从分别带走问话,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随从们都聚拢过来,一个个面上带着不思议的神情,撒蛮心知不妙,只怕那个结果,被自己不幸言中了。
“那个汉人说,他早起的时候,看到有人赶车过来,因为太早了就多瞄了两眼,发现赶车的几个人”开口的随从看了看几个同伴,这才接着说道:“都和咱们一样,是蒙古人。”
撒蛮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目视其余的几个,都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得到的消息也是一样。这么多人,不可能临时串通作假,他们的身份一查就知,大都是某个有身份的人府上下人,撒蛮知道这个结果是可信的,他将那撂宝钞放到随从手里。
“各自去分给他们,警告一声,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外传,如若外面有什么风声,我会找他们算帐。如果有人能描述其中某人特征,有助于我们找到人的,另有重赏。”
事情昭然若揭了,他相信没有哪个汉人能使得动这城中的蒙古人来为他们行事,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这件事要如何处置,只有宫里的大汗才能做主,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出他们,要是还来得及的话。
“想不到那个脱不花还挺配合。”
城中的酒楼里,刘禹听完了李十一的话,摇摇头说道。
整件事情都是李十一的杰作,而找来的蒙古人则是脱不花的手下,被他们在辽河边上俘虏的一部分,一共只有几个人。原本是担心脱不花抵死不从,打算再找这些人来了解情况,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们做完了事,就直接出了城,以蒙古人的身份特征,哪个守兵敢多问一句。
“侍制不是说过嘛,没有困难就创造困难,属下想元人无非是要一个目标,咱们就给他们创造一个,让他们去查、去猜,省得一天在这城中搞得乌烟瘴气地。”
刘禹听了他的话立时就笑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是“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居然能被他曲解成这样子,要不怎么说人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呢,用蒙古人来转移蒙古人的视线,真是天才的想法。
而且李十一并不怕他们被抓住,这些人是直接被带进城的,对于自己的情况可说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是奉了脱不花的命令,而在辽河边上,是一群马贼和汉军袭击了他们,这些零碎的线索,忽必烈就是想破了脑袋也很难同刘禹等人扯到一块儿。
让忽必烈怀疑到海都的身上,那就再理想不过了,理由很简单,双方正在打仗,能给他制造一些麻烦,特别是在大都城里,海都的动机是经得起推敲的,这样一来,忽必烈势必不会再大张旗鼓地全城搜索,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台阶。
“脱不花有什么要求?”刘禹离开窗子,元人的动静闹得街知巷闻,就这么干,远远地就能将人吓跑,上哪儿逮人去。
“还要想要同你见一面。”李十一有些惊异于他的执着,不过看在此人如此配合的份上,话还是要带到,见不见是东家的事。
“等这事过去吧,到时候在城里寻个清静的去处,最近这几日后面那群苍蝇跟得勤了些,不要节外生枝。”
说实话,刘禹还没想到要怎么同海都配合,两国隔得实在太远了,基本上只能各打各的,他担心的就是后者别到时候又扛不住了。对于海都来说他既是抓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同时也是一个坎,因为忽必烈的实力要强得更多,如果他专心西向,一次解决两个汗国的事情都没问题。
对宋人来说,自然是希望忽必烈不南下,可是那样一来,等到他翦除了所有的反对者,最后还是逃不了灭亡一途,而到了那时,压力只会更大,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刘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或者说,他该怎么去影响忽必烈的决定呢。
“负责此案的就是那个宫中主使,弟兄们已经见过他了,属下有个想法,有些冒险,还想再看看,不过此人比那个阉人还要行踪难定,只怕是不好相与。”
“没把握的事情就不要去做,那人掌着宿卫,不是个普通人,哪有那么容易找着机会。”刘禹下意识地顺着李十一的话头说,对这么个人他的确没有强求,眼下元人本来就神经紧绷着,不可能再象之前那样攻其不备了,不过听李十一这话的意思,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你不会是想”后世的电影电视看多了,刘禹的思维发得很散,脑洞一开,收得收不住,李十一倒是没想到,他只是提了一提,居然就能被人猜到,他苦笑着点点头,将那个不成熟的想法和盘脱出。
如果这样的话,刘禹倒是觉得也不是不能做,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干涉,没准这件事情还有可能达成其他的目地,怪不得说人都有阴暗的心理,这背地里阴人的感觉还是相当刺激的,更何况对方是如此强大的存在。
关汉卿这些日子有些心神不宁,从那天他当值时路过总管府,看到那些巡兵的首级,再随便听到百姓的议论,哪里还不明白,出大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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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大都城里,就是这皇宫内院,都有些人心惶惶,死的人是什么人?在这宫墙里面一言九鼎当然是谈不上的,那就犯忌讳了,饶是如此也是顶尖的人物,放到前朝就是站在大臣最头里那几排的主儿。
这样的一个人物,居然会在自己的家中,在离着皇宫不到一百步的距离,被人生生地砍了脑袋,连尸首都不全。一时间,宫里各种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而真相只有一个,关汉卿心里很清楚,同那位不寻常的宋使有牵连,自己则是帮凶!这个认知让他惶惶不安,却又不知道同谁去讲。
告发么?在这样的结果下,自己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他是见识过元人的凶狠的。那一年李璮作乱,大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其在朝中任平章政事的岳丈王文统灭族,杀得人头滚滚,百姓无不为之侧目,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官,难道还能逃脱?
倒不是他认为那个李总管不该死,此人专门祸害*,在宫里无人不知,不过他找来的全都是无家之子,在没有人出首相告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去得罪皇后身边的红人,宫里的实权都总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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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事涉自己,他都想以此为题材写一出戏了,天网恢恢报应不爽,这不就是最好的人间正能量、社会主旋律大剧么?没准就能博得微博热议朋友圈爆炒,一不小心就冲上头条成了网红,那才是不好意思穿越了。
“关经历,咱家近日身上有些不爽利,你与看看。”正在胡思乱想间,突然一个人影来到他的桌前,广惠司经历不只他一人,医术高明者更是比比皆是,他很少会有忙碌的时候,否则哪有时间研究曲艺文化?而面前的这个人,让关汉卿一下子站了起来,拱手作了一礼,屋里的同僚早在此人进屋之前就完成了这一切,只有他一人后知后觉。
来人一身红色辫袄,品级远远高过他们,一见众人这么多礼,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也不拘礼,就在关汉卿桌前坐下,后者赶紧拿出一个垫枕,来人掳起袖子,将右手放到上面,好像真是来看病的。
不过他的神色骗不了人,宫里谁不知道,李总管一死,得益最大的就是这位内侍省王都知了。小说站
www.xsz.tw两人是直接竞争对手,之前就有过一番争斗,靠着皇后的支持,李总管笑到了最后,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谁能想到他会突然死于非命呢?关汉卿一边搭着脉,一边腹诽,要说嫌疑此人要更大一些吧,毕竟二人的相争由来已久了。
“王都知,是否有些神思多梦,晚上睡不踏实?”脉博强劲有力,关汉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不能直言,你丫是装的吧,只能往这种可有可无的症状上面扯。
“关经历好脉像,咱家就是如此,你说得分毫不差,那这种病有得治么?”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互相拆台,王都知佯做欢喜地收回手,露出一个求教的表情。
“不妨事,许是累了些,这样吧,下官为都知开上几付安神散,得空了冲上一服,不拘几日,吃完便可,若还是那样,都知再来找下官便是。”
关汉卿不明白他为什么专门找上了自己,可是现在这人是不能得罪的,他也只好装模作样地开了个药方,不过是平常的散补之药,就算治不得病也吃不死人,不过王都知好像并不十分满意的样子,坐在那里欲言又止。
难道是有什么隐疾?关汉卿见状一愣,自家事自家知,他的医术只能算是平平,太过复杂的症状就没折了。为了不耽误病人的身体,他一边在纸上写着方子,一边想要怎么将这位王都知介绍给同屋的几个老医官,大伙一起会诊,万一出了错,也有一群人顶着,好过自己一个人扛不是?
“关经历,听闻你对曲子颇有研究,不知可曾听过一出戏。”
“喔?都知也好此道,愿闻其详。”
一听是自己最擅长的活,关汉卿顿时来了心思,他停下了手中的笔,眼睛看着王都知白面无须的脸庞,对方扬了扬两条细长的眉毛,没有直接答话,出人意料地从他手里接过毛笔,在那张医纸上刷刷书了两个字。
《夜奔》!
关汉卿疑惑地看了又看,这两个字他当然认识,组成一块儿他也明白,只是这位王都知好端端地没病装病,难道就是为了送上这两个字?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还是决定问个清楚。
“都知这个,可是说的红拂女情系李药师?”
“非也,咱家说的是林教头雪夜上梁山。”王都知摇摇头,在对方的愕然中站起身,将那张医纸收起来揣好,仿佛是多么珍贵的方子一般。
“多谢经历看诊,咱家还有事要忙,先行一步了,他日有暇再来与经历畅谈曲艺之事,告辞。”
一直到将人送出门,关汉卿都是懵懵懂懂地模样,来人想说什么他还没有完全听懂,但是这其中明显的警告意图还是听出来了,难道是自己的事发了?天地良心他并没有做什么呀,不过无意提了那么一句,相信走到哪里都说得通,可是他更加相信,在元人那里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如果被他们盯上的话。
余下的时间他更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放工的时间,关汉卿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急急地出宫而去,他当然不是去演戏,而是直奔家中,一路之上都提着心,生怕会看到自己想像中的那种结果。
“汉卿,有位客官已经等候多时了,说是你的好友,看穿戴非富即贵,奴又不好怠慢了去,这不好容易你回来了,赶紧去招呼人家吧,许是有什么要事呢。”他的娘子看到了他的身影,老远就打开篱笆门,上前迎着他说道,关汉卿心中一愣,放眼四下打量,没有什么人埋伏的迹象,那么会是谁在等自己呢?
“关先生,还记得某么,咱们见过一面,别来无恙。”听到脚步声,李十一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冲他拱拱手说道。
撒蛮并不想因为一个不十分确定的结果来打扰大汗,而他却必须要走上一趟,事涉黄金家族中一个宗王的处置,他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万一结果不理想,是他担不起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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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寝宫里,忽必烈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这是一份很长的报告,撒蛮没有直接的证据,只能靠着海量的旁证来相佐,他相信自己的报告已经具有了很强的说服力,因此,大汗的沉默被他解读为正在下定最后的决心,毕竟对方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为,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发出挑战。
“撒蛮,你说说看,江南那几件事,当真是严家与解家的私怨么?”
打破这份沉寂的问题让撒蛮不知所措,他的大脑产生了短暂的空白,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就算以他的精明也无法做到脱口而出,让他更加困惑的是,大汗为什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解家二郎的赏赐与任命早就明诏天下,这应该就代表了朝廷的态度,那就是安抚为主。至于其中有什么内情,两家打算如何解决,大汗并不准备插手,而其中关键的地方,就是没有任何的直接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大汗既然不会靠着一个猜测去调解两家重臣之间的恩怨,那么撒蛮突然有些明白了,自己手上的这些还不够,可是,他要到哪里去找人呢?城门是开着的,守兵对于蒙古人的出入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更遑论记得他们要走的路线了。
“我是全蒙古人的大汗,在忽里台大会上,得到了所有人的推举,那么我做什么,也必须让所有人信服,我同意你的判断,但不能就此下结论,撒蛮,你应该明白。”
“大汗,既然是这样,那可否以朝廷的名义,召他前来大都城?”撒蛮没有坚持,大汗有自己的考虑,他同样有别的盘算,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木华黎子孙的天命。
“什么样的名义?”忽必烈看着脚下这个忠心耿耿而又不屈不挠的心腹反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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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高丽王的要求,解决他们之间的纷争。”撒蛮抬起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忽必烈不得不佩服他的急智,这是一个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对方如果不来就给了自己进一步追究的口实,如果来了?那就可能发生许多事,比如某种不可预知的交通意外
不过思量再三,忽必烈还是摇摇头,对方并不是一个个人,他是整个东道诸宗王的代表,任何鲁莽的处置都会带来难以处理的后果,现在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南边,不希望有太多的杂音来打扰。
没能说服大汗,撒蛮并不气馁,退出大汗的寝宫,他回到了自己的官署,这一次至少解决了一件事,停止在大都城中的大索。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他将把主要的精力放到暗处,这是一座有着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其中大多数都是汉人,鲜血固然能让他们屈服,可是秩序和繁荣更为重要,那才是城市存在的意义,而他就是这一切的守护者,任何一个破坏者都是他的敌人。
“大汗仁慈,开恩宽恕了那些人,并不代表他们犯的错就此勾销,传令,所有余下的人都补入军中,让他们到战场上去证明自己的忠诚。”
大笔一挥,这些人就从立即死变成了慢慢死,撒蛮并不是想拯救他们,而是不想城中继续恐慌下去,就算将他们全都处死,对抓获凶手也没有什么帮助,那又何必要去做呢。
起码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大汗都说了他赞同自己的判断,只不过还需要更加过硬的证据,如果他们要逃回辽东,就必须要经过一系列的地区,原本他不想去做这种大海捞针的事,现在没有办法了,怎么也得要试一试。
他的指令被立刻传了下去,几匹快马朝着辽东的方向飞驰,沿途所有的驻军都会被调动起来,还包括了一些忠于大汗的部落,根据一些目击的描述,几个明显的特征被画在纸上,也许会给这伙人带来麻烦,毕竟他们的人数不会少,就算逃起来也快不到哪里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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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都城里,同样产生疑虑的还有关汉卿,李十一的到访给他提出了撤离的建议,他却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是决定让家小先一步出城,以回娘家的形式暂时离开。其本人依旧会去入值,不是他不惜命,而是舍不得多年以来打下的根基,这座城市里有他热爱的事业,以及喜爱他的观众,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侥幸,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露出破绽,至少自己是这么判断的。
事实上,刘禹的担心有些过了,廉希贤对关汉卿的监视,并不是他发现了后者同李仁辅的死有什么关连,而是基于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等到好多天的监视发现,此人再也没有去过驿馆之后,连这种猜测的心思也淡了许多。
从表面上看,刘禹在城中的活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所去的地方无非是吃、喝、玩、乐几种,换了任何一个初到贵地的宋人,都会如此,那么为何刘禹会有例外呢?廉希贤一直在反思这个问题,莫非是过往的观感影响了他的判断,而他并不是擅长这种阴谋论的人。
大半个月过去了,大汗依然没有召见宋人的意思,自然那份所谓的和约也被束之高阁,让廉希贤有些不甘心的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出使了一趟,换回来的仅仅是一张废纸和几个俘虏么?
刘禹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将使团中人撤回去,大致算一下,他遣回去的人已经占了原本的大多数。除了两位主官之外,所有的文吏连同多出一倍的军士都已经离去,使团中剩余的已经寥寥无几,这一点让廉希贤也十分佩服,因为在同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做出同样的事,能说这是“妇人之仁”么?廉希贤摇摇头。
他并不担心刘禹本人会偷偷离去,因为做为一团主使,后者没有权力那样做,廉希贤至少到目前为止,看不出他有这种心思,双方似乎在比拼耐心,可是谁都知道,这种比拼是毫无意义的。
廉希贤知道,刘禹还没有表现出任何让大汗动心的价值,他不是进士出身,文名不显,武力更是稀松平常,要让大汗刮目相看,只有一个建康战事的功臣实绩,可这对于大汗来说,是近乎耻辱的事实,
大都城中发生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如果不是自己的人一直监视着,他都要怀疑到刘禹身上了,原因很简单,这全是后者来了才开始的,就这么个简单的逻辑,只有他一人想得到,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南来的使臣,更不会将这么大的事同他联系到一起,那也太荒谬了。
带着这种心思,他决定再向大汗去争取一次,不管能不能为已所用,他都不想看着这个年青人白白死去,或许留着他在这里,等到南边的那个国家不存在了,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不过等到了忽必烈的座前,他的说辞就换了一种方式。
“大汗,宋人那里还有不少我们的人,如果能将此人拉过来,也许不必管那个和约,同样能达到目地。”
从他的眼神中,忽必烈看出了他的真实想法,能让心高气傲的廉希贤看中的同龄人,本朝之中只有那个身陷囹圄的安童了,那么这个姓刘的宋人,是否真有过人之处呢?
政事上的焦头烂额,让忽必烈的心情变得有些低落,就连头脑中也是一片混沌,他的精力并没有随着年龄增大而降低,超强的记忆力依旧旺盛,这个名字肯定之前就听过,忽必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会是来自哪里呢?
“去将撒蛮叫来。”突然他一拍脑门,招手叫过一个宫人吩咐道,廉希贤不明所以,但是大汗没有同他解释,他也只能静静地等待。
“刘禹?”撒蛮来得很快,他的官署本就离着不远,廉希贤告诉他的这个名字,曾经被他反复地求证过,又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事情发生在去年年底,那时候廉希贤还在西北那木罕的大营中,朝廷的大军在伯颜的带领下势如破竹,鄂州一战打得夏贵丧胆,各路宋军不战而溃,那时候有谁会想得到后面会是一场大败收尾?
听到这个故事,廉希贤目瞪口呆,如果此子还有这样的经历,那是不是说明,他早就在这大都城中有了内应?这个内应会是谁,原本淡了的心思一下子又活络起来,以至于撒蛮后面同大汗的对话他都没听太明白。
“不瞒大汗,臣去襄阳府之时,恰好遇上宋人使团过城,臣让乃木贴儿那厮再三瞧过,他跟臣说应该不是,臣料想如果真是此人,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前来?故此便没有同大汗呈报,廉尚书既然在此,不如请教一下,你以为他会是那人么。”
“臣臣说不好,必阇赤长所说此人大胆,臣以为倒确是那人的性格,不过让臣不明白的是,那种情况下,他是怎么逃脱的?”
怎么逃脱的?撒蛮还想问人呢,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拿刀割断了绳子,然后从马后面将人救走一般,问题是在上百名怯薛军士的眼皮底下,居然发生得无声无息,这个说辞能让他相信么,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在心里骂着那个白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了,是也罢不是也罢,这一回他总不可能无端消失了吧,中都海牙说得朕记下了,等忙过了这一阵,寻个空些的日子,让他上殿朝见,朕也想看看,此人倒底有什么能耐。”
那件事情忽必烈不想再提,本是一件小得不再小的事情了,这些人都能办砸,闹得大都城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他有些不耐烦地中止了二人的争论,至于哪一天有空,就要看自己的心情了。
蓟州,大都路辖下,是前宋之时被人念念不忘的幽云十六州之一,紧邻着上都路,下靠直沽口,与内海湾遥遥相望。栗子网
www.lizi.tw燕山自西向东横亘境内,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自战国时燕人就在上面修筑城墙以防外侮,秦统一后又加以扩充,成为北方国防要塞,称得上是“大都门户”。
出了州治所在的玉田县,就进入了群山环绕的燕山山脉,而重岭之外则是浩如瀚海的大草原,要翻越这座山脉,只能走山间弯曲的小道,实在是太难爬了,眼下带着大队人马行进其间的撒蛮就有着这样的感触。
“还有多远?”
“前面是红石峪,过了那处山谷就到了。”
撒蛮看了看两边陡峭的山峰,眉头微微皱着,他没有做战的经验,但也看得出这个地形对于急于赶路的他们是不利的,可是如果要按部就班地边搜索边前进,只怕到时候人影都摸不到了。
从大都城出发到蓟州州治所在的玉田县城需要两天的时候,为了不让敌人逃脱,他带着人一路尾随而来,此时人马都有些疲累,再让他们加把劲就能冲得过去,因为后面这三百人不是普通的汉军,也不是普通的蒙古骑军,而是怯薛!
这就是为什么撒蛮敢于只带这么点人追来的原因,在自己的地盘上,任何地方的援军相距都不过半日之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相信有任何一支人马,能将这三百人尽数留下,那些山峰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怪石,就连脚下的土地也是这个颜色,撒蛮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加速,一齐冲过去!”
说完,他双腿用力一夹,战马低低地哼了一声,纵蹄而去,此时他的装束同部下毫无二致,一张硕大的强弓背在身上,另一张较短一些的骑弓放在马后的牛皮囊里,两个整壶的箭囊能为他提供多达八十支各色箭支,甚至还有内灌*的远程响箭,因为要轻骑追敌,没有带上长枪和重兵器,若是这么多箭支都没能击溃敌人,那么腰间的弯刀就是他们最后的决心,砍向敌人亦或是自己。栗子小说 m.lizi.tw
没有欢呼、更没有慌乱,三百多骑连旗帜都不用,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拉出一个长长的双列纵队,各自警惕着一侧,以防受到突如其来的打击,隆隆的蹄声打在泛着红色的土地上,仿佛末日世界的绝地武士冲出地狱,向着人类最后的世界杀来。
“三百人马,只多不少。”
李十一沉着脸没有答话,不用这位炫耀地听之术的手下报告,他从千里镜里也能数得出来,一共三百一十二人,不是说这个数量很多,而是玉田县城近在咫尺,那里驻扎着超过一万人的汉军步卒,还有多达三个千户所的探马赤军,为什么此人只带了这么点人来?
“那是怯薛。”同行的一个蒙古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骄傲得仿佛那些敌人是自己的同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下,“我们也是。”
“太远了,我能为你提供的支持有限。”李十一没有纠结他的语病,看着脚下的烟尘摇摇头,如果他有一百支以上的神臂弓,就有把握封住两处谷口,尝试将这些人歼灭在谷中,可他现在就连劲弩都没有,虽然有着高度的优势,可那些高高抛射出去的箭支,能有多少命中,命中的又能产生多大的杀伤,都是没有把握的事。
“不用了,必阇赤说过,这是我们之间的战斗。”
蒙古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转身走向自己的手下,那是一群人数要少得多的骑军,全都来自辽河一战的俘虏,为首的这位就是脱不花的侍卫长,那五百蒙古骑军的统军千户,而现在,他们一共只有七十八人,连个百户都凑不齐。
李十一没有阻止他,这个计划本就是以他们为主,自己所带的一百人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来个出其不意,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选择退而求其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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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蛮得到的消息是有意泄露出去的,为的就是引诱他追出来,不需要刻意装什么,全力跑在前边,都被后来的这些人差点追上,红石峪就是最后的隘口。李十一看着那些蒙古人整队下山,循着别路绕到了追兵的前方,这才拿出传音筒。
“准备、攻击、语毕。”
静谧的山谷中,整齐划一的蹄声遮盖了一切,一直到巨大的石头顺着山坡滚落下来,撒蛮和他的部下才明白被敌人伏击了,只是他们的队伍并不密集,这种程度的打击效果微乎其微,长长的队伍中响起了几声惨叫,其他的人则寻找着大石之间的空隙,整个队伍的速度稍稍降了下来,但仍然朝着谷口快速移动着。
第二轮的打击接踵而至,那是上百支划破长空的箭矢,光听声音就知道来自蒙古人惯用的强弓所发,这样的攻击比之方才的巨石还要微弱,准头和力道都十分有限,中了箭的倒霉鬼也不过是伤了而已,毕竟他们身上穿着整个汗国最精良的轻甲,有着优秀的防御能力。
冲在头里的撒蛮毫不在意一支檫着身边落下的羽箭,快到谷口了,敌人既然在两边有所安排,那么这个不大的口子也肯定会有他一直追踪的目标存在,他解下背上的强弓,反手抽出一支长箭,低身摸出火石点着了,然后张弓将它高高地射入高空中,长箭飞行了一阵,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从谷口传来的蹄声。
撒蛮并没有多少作战经验,可他本就是怯薛出身,对于战场有着天生的嗅觉,用不着伏下身子去听,也能得出敌人数量不多的结论。狭路相逢,他的热血被点燃,那些曾经苦练的战斗技能,又回到自己的手上,长弓再一次被拉开,一支又一支羽箭挟着马速飞向前方,直到敌人身影出现的那一刻。
“长生天在上,护我军魂、助我破敌。”
双方念着同样的咒语,就连口音都难以区分,几乎在发现对方的同时,将手上的强弓换成了插在后面的骑弓,以求更精确地打击。不长的距离,这些蒙古骑军中的佼佼者居然射出了五轮羽箭,李十一在山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千里镜里传来的画面让他震惊,这才是蒙古人纵横天下的底气所在。
袭击者的队伍更为展开,在谷口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形,精准的射击几乎落到了每一个想要冲出谷口的蒙古骑军身上,这该死的地形玩不出花样,要么冲出去,要么被射成刺猬落到马下。
撒蛮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变成刺猬了,不过他身上的这领铠甲,来自于手艺精湛的党项人,几乎达到了重甲的防护能力,他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眼中只有不远处敌人的身影,冲过去,冲过去,同样中了箭的战马被他疯狂地驱驰着,一头就撞进了敌人松散的阵形中。
“亚拉塔!”
错身而过的双方同时大喊,拨出腰间的弯刀狠狠砍向对手,口号声和惨叫声一齐响起,不断地有人从马上栽倒下来。很快,冲破阻碍的大队蒙古骑军渐渐占了上风,借着人数的优势将敌人团团围住,一旦失去了马速,骑兵的优势就将荡然无存,反而会成为巨大的靶子。
“头儿,玉田方向有动静了。”
李十一的千里镜中那一小队人马渐渐被淹没,双方已经搅在了一起,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就连形同虚设的抛射都无法再提供。一听到手下的报告,他就明白事情快要结束了,那些蒙古人也很清楚,因为这时候,千里镜里显示的是,不到二十的残军发动了决死冲锋。
“呯!”
一声巨响,敌人当中最勇猛的那个汉子连人带马仆倒在地,离着撒蛮不过半步之遥,他的身上和马上都插满了羽箭,像一只巨大的豪猪。撒蛮没有笑,对方的勇猛让他吃惊,更让他心生敬意,这完全是以卵击石,战斗快要结束了,对方连一百人都不到,居然就敢伏击他手下的三百精锐,山顶上还有多少人在等着攻击他们?撒蛮抬头看着四周,这里不是蒙古人的战场,他的目地已经达到了,结果却说不清楚。
“他在说什么?”
转过头,撒蛮发现地上的人还没有死,他一边无力地挥动着手里的弯刀,一边嘟囔着,手下听到他的问话,跳下马走过去,伏下身体听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
“为了海都汗。”
果然如此,如果这里的人是海都派来的,那么山上那些呢?身后动静越来越大,大队人马搅起的灰尘辅天盖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玉田驻军到了,这本就是他的计划,以已为饵引拖住敌人,然后派出大队人马一举歼灭,不过眼下好像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叫他们全都上山,一定要将那些人找出来。”
冷静下来,撒蛮才感到身体有些不适,疼痛感一**地传来,让他皱起了眉头,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心知抓获的希望应该不大了,不过他还是下了指令,哪怕将他们赶过燕山去也好。
撒蛮的感觉很准,早在玉田敌军到来之前,李十一已经带着人往山上撤离,燕山逶迤起伏,一直绵延到天际,要想在这样的地形追上他们,不异于痴人说梦。
上山的路渐渐变得狭窄,李十一同所有的人一样下了马,牵着在山中跋涉,临近山顶,一道高高的城墙出现在眼前,尽管因为失修而显得有些残破,可那些屹立不倒的敌台、烽火楼、藏兵洞,还有明显汉人制式的垛堞,无不昭示着这就是宋人三百多年以来念念不忘的那道风景,千百年来一直守护我们家园的高大身躯,巨龙一般蜿蜒在壮丽的山河之上,如同那个民族不朽的图腾。
“长城!”
“脱不花,多谢你的慷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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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向这个蒙古人行了一个汉人的揖礼,人家付出的是近百条活生生的性命,值得他以礼相待。脱不花苦笑着回了一个屈身礼,如果失去这些忠心的手下,能够换来大汗想要的东西,他有什么舍不得的,原本这一趟,就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打算,否则他也不会答应迭刺忽失的要求,参与对马贼的攻击,人家和他可没有仇。
这个看似彬彬有礼的汉人委实年青了些,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容不得他不重视,同他所熟知的那些汉人不一样,此人对于黄金家族内部的纷争,知道的比他这个海都汗的心腹还要多,就连那些无比拗口的地理名字,都畅说如流,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就在那里长大。
“脱不花,恕我直言,你们大汗选择的方向不对,西北有什么?人口不多,地域广阔,夺下来也守不住。北上吧,只有北上才有出路,那里是成吉思汗起家的地方,是忽必烈祖业所在,他丢不起,拿下了那里,就能切断漠北与大都的联系,才能得到东道诸宗王的响应。”
“你是说哈刺和林?”脱不花这些天除了散步,余下的时间都给了语言学习,他本来就有不俗的汉话底子,要纠正的不过是发音而已,而对于这种类似老外的汉语发音,刘禹在后世就听过无数回,基本上不存在沟通障碍,因此这一次,两人没有通过翻译,直接进行对话。
刘禹点点头,对于蒙古人来说,哈刺和林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圣地,就如同基督徒之于耶路撒冷,而这座大都城,不过是寄居在一群汉人当中罢了,有这种心思的可不只是海都之类的叛逆,就连忽必烈的宫廷中,有类似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撇开那些人口、部落之类的不谈,拥有了哈刺和林,海都就可以召开忽里台大会,明正言顺地选举蒙古大汗,在他的操纵下,结果还用说嘛?
“窝阔台的子孙,哪怕只是襁褓中的一块肉,都是大汗的天然继承者。”刘禹望着他很严肃地说道:“脱不花,我认为这句话既然出自伟大的成吉思汗之口,那就应该以法律的形式规定下去,黄金家族的每一个子孙都理应严格遵守,违逆的将被长生天唾弃,为全蒙古所有的子民不容。”
“关于这一点,我代表大宋坚决地支持海都汗的正义行为,反对一切篡夺正统的非法勾当。”刘禹的义正言辞让脱不花有些恍惚,似乎穿越到了某个言论自由的年代,再一次地被代表了。
“你不相信?正式介绍一下,本官为大宋朝廷所任命的全权大使,拥有与任何友好国家的缔约权,如果你想看诏书的原件,我可以让人马上去取来。”
这是刘禹第一次在他面前亮出身份,脱不花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的消息很滞后,根本不知道元人和宋人和谈的消息,这一回的信息量略有些大,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
刘禹没有管他,自顾自拿出一张卷成了筒子的地图,这张地图要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大得多,因为这是整个蒙古汗国的全图,包括了四大汗国和元人这时候的疆域,还有周边的邻国等情况,作为这时代非常有用的装b利器,再一次亮瞎了某个土鳖的眼。
“oh,my_god。”脱不花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当然他用的不是英语,这只是刘禹的脑补。
“你们大概在这个位置。”刘禹指着阴山附近说道。
“如果海都汗有决心,翻越金山,广阔的蒙古草原就在他的马蹄之下了,这不比西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要强上百倍?”
为了让海都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刘禹也是拼了,他拼命地描述着美好的前景,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威胁蒙古故地才能让忽必烈不得不转向北边,因为那是他的祖地,丢不得的,这和西北地区有着本质的区别。栗子小说 m.lizi.tw
“恕我直言,这么做对你和南的大宋有什么好处,如果我们真的那么做了,你打算如何帮我们?”
冷静下来后,脱不花提出了很现实的问题,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刘禹这么卖力地推销大力丸,他在吃之前当然想要问个清楚。
不同于忽必烈一力南向,海都等人一直都对汉人的土地兴趣不大,既而根本就瞧不上汉人的那一套,更别说连汉人都看不上的南蛮了,当然这样的评价他是不会说出来的,至少眼前的这个南蛮给了他十分深刻的印象,或者说是教训。
“脱不花,请相信,我们和你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在这种情况下,双方任何一种针对他们的行动都会帮到对方。在这样的前提下,大宋不希望海都和他的汗国消失,而相应地,若是大宋能帮他分担更多的压力,绝对是海都所希望看到的,我说得对吗?”
“没错,这正是我们需要的。”脱不花点点头。
不管心里怎么想,那个庞大的汉人国家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强悍,他们在蒙古人持续地攻击下,已经坚持了超过五十年,多次挫败敌人的进攻,取得了包括一位蒙古大汗在内的战绩,脱不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刚才你也说了,你们正在和他们和谈。”
“对,这就说到重点了,重点就是,这个和谈的结果,是由我来控制的,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刘禹掀开了他的底牌,脱不花不由得张大了嘴,这个意思很明显了,他可以同元人签订合约,也可以将谈判僵持下去或者弄崩,一切都取决于他的意愿。
“可是”
“忽必烈为了征讨你们的叛乱,正在大举集结,在大都城周边就能看到,总数你可以自己去算,看看我有没有欺骗你。”刘禹不怕他去打听,因为现在双方表面上还在和谈,虽然知道这些兵马最后会去到哪里,但是明里元人是不会承认的。
脱不花相信刘禹不会骗他,因为这个骗局太容易拆穿了,再说了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容忍叛乱,出兵讨伐是很自然的事,他这一回来大都,也有奉命打探军情的任务在里头。
“请相信我,忽必烈这一次的决心很大,他不会只满足于将你们赶回去,按照我最近得到的消息,他所集结的兵力足以对付所有的敌人。而你们正是首当其冲,其次就是笃哇,搞不好他连钦察人的主意也会打,要知道一个统一而广阔的汗国是他毕生的愿望,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人一旦老了就会变得固执,所以我才会为你们担心。”
虽然是颠倒黑白的话,刘禹说起来却是诚挚无比,如果没有这样的厚脸皮,是无法在残酷的推销行业中生存下去的,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感动了,那付悲天悯人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脱不花能感受到他的诚意,却不知道这份诚意有何用处,同大宋结盟么?且不说海都汗屑不屑于,对双方来说好处在哪里?他不相信宋人会主动出兵,这是一个把防御浸透到骨子里的国家,最大的本事就是缩在高大的石头后面等着敌人撞上来,而眼前的年青人给他的感觉却是那样的笃定,他凭什么?
“不,我们不需要盟约,对于国家来说,那张纸就是用来撕毁的,大宋对此有着无数的教训,辽人、金人、还有你们蒙古人,一旦强大了没人会遵守,你的海都汗也不会例外,但是。栗子网
www.lizi.tw”刘禹用了一个经典的转折“那也是海都取代忽必烈坐上蒙古大汗的位置之后的事了。”
“请继续说。”脱不花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此人会提出这类的要求,看来人家的头脑很清醒,而且一点都不迂腐。
“一个默契,或者说一个不受制约的联盟。”刘禹提出了他的见解。
“迭刺忽失能为你们做什么?带来你们需要的东西,你们回报他的,是一条畅通的商路?”
从现象看本质是刘禹的长项,他往往能从最功利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没有这时空宋人的条条框框制约,这么靠谱的猜测一出口,脱不花就只余下了点头的份儿。
“我说过他能提供的,我一样可以,说说看你们最需要什么?”
“铁,大量的铁,没有它我们就没有足够的箭簇和盔甲,为此我们可以用良马来交换,你们不是最缺这个么?”
这是脱不花过来的第三个目地,迭刺忽失虽然答应了他们,可没有说出一个准确的时间,反而以此为要挟让他帮忙剿灭马贼,通往西北的商路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如果这个宋人连这都有办法,那他所说的合作就真得有可能达成了,毕竟实质上的东西谁都不会拒绝。
听到是这样的要求,刘禹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后世的钢铁比大白菜还便宜,在这个时空却是国力的象征。建康一战与其说是靠着那些黑科技,还不如说是数倍于敌人的钢铁投放量,光是精钢打造的箭簇,宋人发射的频率就远远超过了攻城的敌军,当你能够不要钱似地随便扔铁的时候,守城就是一件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这条线他打算交给丁应文来做,他们同迭刺忽失本来就是竞争的关系,现在后者不在了,取代他是顺理成章的事。而更重要的,只有丁家的人才懂蒙古语和突厥语,刘禹的手下还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谈到这里,刘禹明显感到了脱不花的急灼,这个要求估计比同某人结盟抗元还要重要,现在的问题在于,元人是禁铁的,当然是针对的汉人,而丁应文正是一个汉人,他要做起来就没有迭刺忽失那么容易。
“没问题,具体的数量和交易方式,我再安排人同你谈,不过,迭刺忽失得到的待遇,我也要,在海都的境内,必须要保证我的人绝对安全。”丝绸之路啊,这个可以有。
这是当然的,不用刘禹说,脱不花也不可能做自绝财路的事,见对方答应下来,他这才重新开始审视之前的那些话,也许大汗真的需要这么一个结盟的对象,至少它比大都城里的那位要好对付得多。
“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如果能像你说的,达成一个不那么受限制的同盟,我们希望大宋不要同忽必烈和谈,双方在各自的方向上施加压力,才能达到牵制的目地。”脱不花的语气开始变得郑重起来。
“很好,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近日我将会为海都汗送上一份礼物。”
刘禹故作神秘地说道,让脱不花听了心痒难当,却又不敢去问。
蓟州消息传回大都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忽必烈看过之后就放到了一边,没有再加以理会,从他的脸色上,侍奉的王都知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是当他默数了十个数,大汗手里的那封奏章依旧没有放下时,这便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大汗的情绪不太好,心思根本就没在那上面。
侍候这位草原来的君主要处处小心,他们往往不喜欢让内廷的宫人跟着,更不喜欢被人窥探心事,王都知无法像侍候他人一样曲意逢迎,只能中规中矩地当个普通下人。这样一来,同对手的竞争就落了下风,只是没想到,那厮居然在最得意的时候横遭暴死,让他暗地里不知道高兴了多少回,这真是老天有眼啊。
“王忠源。”
“小人在。”
王都知一直暗中注意着上面的情形,因此当突然被叫到的时候,并没有愕然或是呆愣,立时就低头应下,这份殷勤才是他屹立不倒的最大倚仗。
“明日,你从宫里找两个郎中,让他们去撒蛮府上,就说是朕的口谕,一切等他养好了才准进宫。”
“小人清楚了,明日一早便去办。”
忽必烈将手里的奏章扔到案子上,王都知用眼角一撇就知道这封奏章他根本就没有看,因为上面整齐如新,而没有被看过之后的掐痕,而大汗的神情,似乎有什么委决不下的事情。
“不要明日了,一会你就去办,挑个医术好的,若是朕没有料错,他今夜多半就会到,好生与他诊治一番,明日朕要知道伤情究竟如何。”
果然,片刻之后,忽必烈就改了自己的口谕,听他的语气,王都知心中陡然一惊,难道是这个位高权重的大汗心腹受伤了?还伤得不轻,这怎么可能,要知道他带的可是宿卫之兵,从技艺到装备都是全汗国之冠的,在自己的地盘上,有谁能伤他,又有谁敢伤他?
“小人记下了。”
既是大汗再三吩咐的事情,王都知哪敢怠慢,一下了值就亲自走了一趟广惠司,好巧不巧的是,唯一一个还在当班的正是之前打过交道的关汉卿。本来王都知并不想找他去,因为此人的医术在一众太医中并不显,陛下的意思明显是要选个好的,可这个点了?王都知忧郁地看看天,他怕临时命人去找,会耽误了大汗的事。
那一日前来传话,其实他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深意,传闻这位关经历好酒、好赌、好曲,没准就是什么债主上门、红颜历劫之类的勾当,托他的是一惯得用的丁家,奉上的孝敬不少,他也就屈尊走上一趟,根本没想到此人和李总管的暴亡会有什么关系。
“关经历,只有你一人当值?”
“都知亲至,未能远迎,恕罪,今日轮到下官,原本还有胡院使同吴经历的,不过宫内有人来唤,说是哪位妃嫔身体抱恙,就在都知来之前不久,结果就剩了下官一人。”
关汉卿站起身,面露苦笑,这位王都知素不相识,居然亲自为他传话,偌大的人情也不知道如何回报,眼下一看就知道为了公事,他心中有些犯嘀咕,莫非是大汗要出诊?那他这医术就堪忧了。
“行了,就是你吧,奉大汗口谕,遣一医术高明者前往必阇赤长府上,为其诊治,他日前可能还未回来,你须得多呆上一夜,明日将结果报入宫来,大汗要听实话。”
“下官领旨,这就去。”
一听到是到臣子的府上去,关汉卿不由得松了口气,撒蛮总掌宫内宿卫,是大汗身边最得用之人,平时这种机会哪会轮得到他。没想到这样一来,王都知又卖了一个人情,他面带感激地拱手应下,随后便赶紧收拾行装,将各种需要的用具、药物等备齐,以防有不时之需。
王都知传过旨后就出了宫,同李总管一样,他也在城里置了一套宅子,不过地方同李总管那里隔得有些远,这也是二人不和之故,他可不想一出门就碰上不想见的人。
丁应文当然不属于此列,一直以来丁家就是他的钱袋子,去年的那档子事,让双方都倒了霉,虽然得到的孝敬并无短少,可他知道那是丁家节衣缩食才供上的,眼下几乎所有的铺子都为人所夺,人家也有一大家子人要供养,还能做到这个程度,他心里是很满意的。
“应文,你老实同咱家说说,那位关经历是否遇上难事了?咱家帮得上忙么。”
他的心情不错,居然一进门,就少有的主动揽事,这让等了他半天的丁应文都有些愣神,不是他的风格啊,赶紧起身迎了过去。
“多谢都知了,不过是些小事,劳动都知一回已经是不该,哪还能让你再操心呢。”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要真的有什么事,咱家能办的只管开口。”
王都知看了一脸,不像是客气,这才笑笑将事情揭过去,丁应文虽然年纪不大,可这份眼力劲还是不错的,没有顺杆爬给他出难题。
“不瞒都知,眼下还真有件事要劳烦,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丁应文帮他取下外袍、冠带,等他坐到了上首,陪了一盏茶之后才小心地开了口,王都知的脸色不变,他知道此子前来肯定有事,就是在等这一刻。
“说来听听。”能让丁应文为难的不会是小事,他也不敢打什么保票。
“都知知道,丁家在城中的铺子尽为人所夺,虽然那个色目人已然身故,可铺子还是拿不回了,我等思来想去,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是否妥当,故此前来求都知一个示下。”
“嗯。”王都知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发出了一个自己在听的信号。
“听闻那个色目人之前就是做着西域的路子,如今他不在了,这条路子总得有人做,都知久在宫中,不知道咱们丁家有没有可能?”
丁应文的话让王都知心中一动,两人最大的对头分别倒下,他现在得了利,在宫中取代了李总管之前的地位,丁家却没有办法拿回之前的东西,因为对方是色目人。但正如丁应文所说的,商路是一日都不能废的,宫里多少人还指着西边的东西,近日就有许多人朝他抱怨,说送进来的东西短了许多,如今细想想,这还真是个法子。
“说说你的打算。”一旦有了兴趣,王都知也就不再装模作样,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向前,做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盐铁之利为国家专营,一直到后世都是如此,要打通西域的商路,这两样都是必不可少的硬通货,特别是对于现在的蒙古人来说,一个是必不可少的吃食,一个克敌制胜的武器,所以丁应文如果有意经营,就必须要迈过这个坎。
王都知一听就明白了,的确,眼下在大都城里,基本上已经无利可图,他也不可能撕破了脸去帮丁家挣地盘,另僻犀境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是问题在于,丁家是汉人,要想拿到这个名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白了,宫里头嘛,咱家会打听一二,此事能否做成,关键还在皇后那一头,之前你送了些东西,很得她的看重,倒不是无法可想,不过”王都知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下来,丁应文赶紧从袖笼中掏出一撂纸,递了过去。
“劳动都知受累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王都知心领神会地接过来,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面上立时有了笑容,丁应文很了解他,这么说就肯定是有了办法,两人心照不宣地端起茶,结束了这个话题。
实际上,刘禹在大都城中的所作所为瞒不过有心人的眼,如果说副使吕师孟还只是有些疑心,那么负责使团安全的殿前都虞侯杨磊则已经有了几分明悟,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书舍人,竟然会胆大至此,根本没有将元人的都城放在眼里,他的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害怕。栗子小说 m.lizi.tw
心生敬意自不必说了,沿途一路走来,他的强硬和临机应变都让一干人等看在眼中,而让杨磊害怕的是,做下这么大的事,一旦为元人所知,只怕就要自已这七尺之身、百多斤的躯体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在今天,他亲手送走了使团中的最后一位文吏,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太常寺奉礼郎,当然还有随行的两名殿直弟兄,现在整个使团中,只余了一正一副两个祈请使,以及他和手下的十二名殿直,原本住得满满当当的驿馆院落,也变得冷冷清清。
“老杨,再过上几日,你也带人走吧。”刘禹却不像他那么焦急,反而有一种轻松下来的神情。
“中书不走么?吕副使呢。”杨磊吃了一惊,眼见现在的人手已经不够了,他如果再一走,那岂不是说
尽管心里很想,但刘禹还不能马上走,因为他要在此拖住元人的脚步,这是一早就答应李庭芝等人的,这件事杨磊他们是帮不上忙的,还不如先走一步,为将来多保存一份力量。
“某现时走不得,一走元人就有借口了,你们不一样,没必要在此呆着。”
“多谢中书的好意,杨某也同你一样走不得,不瞒你说,临行之时,圣人特意交待过,护得你周全,就是杨某的唯一使命。”
杨磊的语气很坚决,刘禹从他的话还听出了一层意思,多半还负有监视之责,这也是应有之义,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能有这个待遇,说明他的级别已经到了让人不得不重视的地步,这是好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既然他不肯,刘禹也不再勉强,反正到时候真的事发了,还可以在李十一等人的掩护下躲藏起来,偌大的大都城,藏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等到风声过去再乔装出城好了。
“中书要出去么?”见刘禹带着随从往外走,杨磊突然问了一声,而平常他从来都不会发问的,刘禹不禁停了下来,却见后者悄悄地使了个眼色。
刘禹心中一动,装作无意中一抬头,只见二楼靠外的一个窗子人影闪了一下。那里原本住着使团中几个级别较高的文官,自从分批遣人回去之后,目前还住在里头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刘禹想了想招手叫过一个随从。
“去看看吕副使在不在,请他下来。”
人自然是在的,吕师孟下来的时候衣衫都没有系严实,还装出一付睡眼惺松的样子,刘禹也不点破,换上了一个和善的面容。
“元人久久不作理会,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烦请副使去询问一下,倒底他们要拖到何时?若彼方当真无意,也应早早了结,如此行事,非是大国所为,倘是再无答复,便请副使转告他们,本官将正式请辞,让他们开具文书吧。”
“这么说?只怕不妥吧。”吕师孟一脸的愕然,被刘禹突如其来的强硬口气吓了一跳。
“那副使去是不去?”刘禹懒得同他废话,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让后者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能不去么?至少现在他还是人家的下属,不知道如果拒绝,刘禹会怎么对他,哪怕就是打发回去,也是他不愿意的,好容易才来到了北边,怎么能又灰溜溜地回去?他不敢看着刘禹眼神,脸上讪讪地,最终还是拱拱手应下。
一直旁观的杨磊冷眼看着两位主官斗嘴,他当然不会去搀和,刘禹对吕副使有种不加掩饰的敌意,他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可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副使有些不地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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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师孟远去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刘禹将他打发出去并不完全是为了消遣他,让此人去探探元人的口气也好,那样的话,大致就能猜到忽必烈会有什么打算。
目前来说,还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步伐,西北方面伯颜是个狡猾的对手,即便海都的兵力远远超过他,也未必能讨得了好。而在另一边,眼下还无法让东道诸宗王起兵响应,也就难以直接形成压力,刘禹已经做了他能做到的,如果让他直面忽必烈,没准可以用他的嘴皮子吓吓人家,万一能成呢?
大都城中,有着戏台子的酒楼不只一处,刘禹选择的当然就是上回偶遇关汉卿的那一间,自从那次事件过后,关汉卿再也没有到过驿馆,无端端被人利用的确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刘禹能理解后者的感受,但是没有办法,事情是他惹出来的,就得负责不是。
之所以今天来,是因为何时开戏,酒楼外早就放出了告牌,为此他还提前预订了二楼最好的房间,一边慢慢欣赏着台子上看不懂的唱词,一边静等着正主儿的出现。
关汉卿来得有些晚,本来他今日是想推掉的,因为昨夜忙了一宿,今天一大早又要进宫去回报,来来回回折腾得身心俱疲,再加上心中有事,故而连最喜欢的唱曲都没能提得起兴致,可是这一场是数日之前就安排了的,如果失约,他还是有些舍不得让那些老朋友失望。
“关经历,我们东家有请,希望不要推辞。”好不容易表演完,还不及卸妆,关汉卿就在后台让人堵住了。
说是请,来人却没有让他推托的余地,一前一后拦住了他的去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他仍然坚持卸完了妆才跟着来人而去。哪怕看到刘禹在门口相迎也没有一个好脸色,招呼都没打一个,沉着脸就进了屋。
刘禹摇摇头跟了进去,搞艺术的大都有点脾气,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吧,谁叫他利用人家在先呢。屋子里摆着一桌酒菜,关汉卿惊讶地发现,上面的菜根本就没有动过,酒也是斟满的,也就是说这是为自己准备的。
“关某家中还有人在等,阁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此来特为陪罪,某先干为敬,经历随意。”
刘禹将姿态放得很低,端起自己身前的一杯仰头就喝了下去,关汉卿没想到他为这样,微微有些动容,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看着人家一脸诚挚地样子,心里的火气就消了大半。
“刘郎君为何事如此,关某不知道,也请日后莫要提起,今日得郎君相请,已是有幸之至,酒,某喝了,你我就此别过吧。”关汉卿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在桌上,便准备离去。
“先生何故拒人于千里之外,莫非以为某在害你?”刘禹没有阻拦,待他走过身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难道不是么?”关汉卿下意识地答道,脚步也慢了下来。
“李仁辅丧尽天良,死有余辜,某原以为先生有一颗侠义之心,不曾想也是怕事之徒,你或许觉得某欺瞒于你,可如果当时某直言相告,你待如何?”
刘禹的话让关汉卿愣住了,他其实最生气的就是自己被蒙在鼓里,直到事后才猜测出来,现在人家告诉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再一想到对他家人的处置,关汉卿不由转过身来。
刘禹现在突然明明白白揭露了真相,让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倒是不是怕对方灭口,这件事他只会烂在肚子里,刘禹说得很对,如果当时先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他还会像现在这么从容么。
“你知道李仁辅残害*,那又知不知道,那些被他摧残过的女孩子,最后是什么归宿?还是你以为她们不过都是些南人,不值得你同情和怜悯?为何你的戏里,总有一个清官出来救那些可怜的人,你告诉我,在李仁辅做那些事的时候,这些清官在哪里,那些元人鱼肉百姓的时候,又有哪个清官敢去过问”
“别说了!”关汉卿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他本就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这么说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难受,可是不过一个小小的医官,他又能做什么?
他所见过的不平事远远比刘禹知道得更多,不过就连写曲子也只能暗讽,里面没有蒙古人也没有色目人,所有的反派都是汉人,这才能在都城中公演,难道他就不憋屈么,关汉卿走回方才的位子,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然后狠狠地喝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子才能稍解心中郁闷。
“不着急,慢慢喝。”刘禹见他都快要呛到了,一伸手拦下,将那酒壶抢过来,给双方都斟满了,然后指指没有动过的菜肴说道。
关汉卿的家人都已经送出了城,家里不过几个老仆守着,哪还有什么人在等待,见状他也不客气,加之演了半天的戏,确实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你能除掉一个李总管,元人还会找来千百个李总管,你能一个个地都杀了?”关汉卿吃了一嘴,突然停下来看着刘禹说道。
“除掉李仁辅,是因为他害过某,别人只要不来害某,杀他做什么,难道你还敢编成曲子?”刘禹好笑地摇摇头,他又没有什么青天情节,虽然自己也是龙图阁侍制。
一说到这里关汉卿就蔫了,对方不管怎么说还能快意恩仇,他却只能在戏文里去寻找快感,不由得有些灰心,脸色也沉了下来。
“北边不让写,可以换个地方啊。”刘禹拿着杯子在手指上打转,声音轻得就像从天边飘过来,关汉卿一下子就怔住了。
刘禹并不是临时起的意,事情最后总会被揭露,他不想自己一走了之,这位艺术大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做为元人里面唯一看得过眼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以此人的才艺,将来在宣传战线上也是很有战斗力的。
从表面上来看,撒蛮的伤势很是严重,这一回他身先士卒,所中的箭矢不在少数,那匹跟了他多年的爱马最终还是倒在了那个山谷里,而他自己在解下了身上的盔甲之后也是伤痕累累、血流如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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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在,大部分的能量都被盔甲吸收了去,没有一支箭矢伤及了脏器,饶是如此,入城之后他是被人用车马送进自家府第的,人已经昏睡了过去。而一早就等候在府内的关汉卿忙了一夜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伤情需要休养一段日子,虽然有些凶险,但还不致于送命。
王都知如实地转达了关汉卿的判断,忽必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挥挥手,嘱咐他送些好药材,再选个高明一点的太医过去,以求尽早让他恢复,撒蛮的位子太重要了,几乎须叟离不得。
于是,关汉卿就被换了下来,这才有空闲去酒楼玩票,接替他的是一个太医院的一位副使,出身医药世家,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外伤。
王都知走后,忽必烈的脸色才有了改变,要说不恼火是假的,一个心腹之人,领着数百精锐骑军,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伏击,虽然伤亡不重,可打得却是他的脸!事后点算,近百名伏击者被击杀,俘获的寥寥无几,根本得不出有价值的情报,除了一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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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们供述,在辽河边上,马贼、海贼和一支汉军相勾结,不但捉走了迭刺忽失这个关键的棋子,还一把火烧了锦州城,而那支打着汉军旗号的骑军队伍,上面写的竟然是一个“张”字。
是哪个张家,易县的就有好几户,他们互为姻亲,行事张狂,就算交出了军权,与地方上的势力依旧是盘根错节、藕断丝连,现在去查哪个张家已经意义不大,因为就算查出来也难以下手处置,更何况背后还有一些野心勃勃的宗王在作祟。
撒蛮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在人赃并获的情况下,要不要做出断然的举措?忽必烈不是一个寡断的人,当年一听到阿里不哥据和林称汗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同宋人达成了协议,然后立时北返,从而坐上了今天的位子,眼下已经握有了大半个天下,又怎么会惧怕一个小小的宗王。
可就是因为只有大半个,他才觉得可惜,就像你正在聚精会神地瞄着前方的一只梅花鹿,突然从后面窜出来一只兔子,难道要先去射那只兔子,万一鹿被惊跑了怎么办?
值得他考虑的问题还不光如此,一旦决定了要动兵,伯颜去了西北,那么谁去辽东?眼下得力的统帅都安排在了南边的前线方向,放眼大都城里,有着作战经验的人还真不多,这又是一个伤脑筋的事。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份军报被他看了又看,上面掐得密密麻麻,却始终下不了决心,直到真金拿着一封文书走进来。
“是搜索的事?我不看了,你说说。”忽必烈放下军报,一下子就猜到了他拿的是什么。
“城中大索三日,几十处坊市、街区、商埠、水陆码头等处都不曾放过,可是几无所获。倒是牢狱中人满为患,衙中胥吏趁机勒索敲诈者有之,威逼利诱者有之,儿臣下令处置了几个,方才有所收敛,如今既然停止了,儿臣以为不若都放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没有用?还弄得人心惶惶、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真金的表情出卖了他,忽必烈直接将他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儿臣不敢,不过阿瓦”真金还打算分辨什么,忽必烈摆摆手制止了他。
“胥吏作祟,你出面处置,那些人是否对你感恩戴德?如果是,这场大搜的目地也就达到了,你记得,始终要让那些人明白,这座城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忽必烈耐心地教导他,然后拿起几上的军报递了过去,“你先看一下这个。”
真金接过一看,表面上看是一场发生在蓟州境内的战斗,规模很小,已方可说大获全胜。翻过来看看战俘的供词,他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撒蛮突然停止了城中的大索,原来目标早就已经出了大都城,再回想方才父汗的话,真金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结果你知道了,那说说,朕该怎么做。”忽必烈正好难以决断,他想听听这个儿子的想法会是什么。
“严旨斥责,削减封地。”真金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这已经是近乎谋逆的大罪了,按照律法,更严重一点都没有问题。
“若你是他,会老老实实尊旨而行吗?”忽必烈反问道。
“那依阿瓦的意思呢?”
真金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忽必烈也不想同他纵论天下大势,真的要处置,不外乎也就那几样,而如果要不留后患,就要多动点脑筋了,那边的人口和战力都不如西北,可是地形却更为复杂,看着真金诚挚的眼睛,他突然有了另外的想法。
“甘麻刺也该定亲了吧,你觉得他的*如何?”
听到父汗的话,真金一脸的懵然,刚刚还在讨论怎么惩罚,一下子跳到了联姻上面,这种画风的转变让他一时适应不过来,更不知道父汗的用意何在,不过最终的结果还是听懂了,暂时放过么?
“那上面只有海都的人说的话,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牵涉其中,断然处置不是不可以,风险太大,后果不可预料。有时候考虑事务,除了理法,还有实情,你要管理的不是几个部落,而是天下万民。”
就这样算了?真金听得不甚明白,原以为治国之道不外乎公正、宽仁,再加上汉人所授的平衡之术,而今天父汗所说的这些实在有些颠覆了他的认知,只是显然父汗没有想要同他解释,也只能是住口不问。
“撒蛮在府中养伤,你代表朕去看看他,告诉他,若是还爬得起来,就赶紧来署中理事,不行的话就换人吧。”忽必烈笑骂着嘱咐道,他一直认为撒蛮躺着不肯起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而眼下不需要了。
太医院的胡副使是宫中的老人了,自从元人定了大都城,他就从随军郎中转到了院中,凭着精湛的医术,由一个小小的医士一路做到了副使,离着二品的院使不过一步之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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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主攻的就是跌打损伤,这一回对撒蛮的复诊王都知立时就想到了他,而院中也无人不服,可谓是众望所归。
接到旨意,他丝毫不敢怠慢,虽说平日里看诊的都是宫中的贵人,可这位必阇赤长的身份也是不低,能得大汗亲口关照,那就是天大的机遇,至于风险当然也是有的,不过之前已经有人看过了,性命是无碍的。
于是,带上一个随侍的药童,背上祖传的秘藏伤药,胡副使坐上院中特调的马车出了宫门,因为路途很近,车行得不快,他在厢中闭目养神,想着一会到了这等权贵之家要如何做才能不失了礼数,而又能给对方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嗯?”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虽然算不得颠簸,胡副使还是不满地出了声,侍童也不明所以,正想打开厢门看看,不料门却从外面被人先一步打开了。
“例行搜拣,车中所坐何人?”露头的是几个汉军军士的面孔,为首的不过是个百户,胡副使瞄了一眼就闭上了,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他开口。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见是太医院的马车么,我们副使之事何等紧要,误了时辰你们吃罪不起,你们千户是哪一个?不拘是哪一个,这城中还没人敢拦咱们的马车”侍童伶牙俐齿地指着他们责骂,那个百户没有露出任何为难,反而笑嘻嘻地朝几个手下打了个眼色,同时上前把住了车门。
“废话少说,叫他们放行吧。”胡副使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就算要计较也是办完之后事了,跟着瞎耽搁什么功夫?
“对不住了。”
“哼哼,知道错了,那还不赶紧”
侍童顺嘴回道,话没说完,那个百户的脸就到了近前,他的右手猛地挥出,药钵一般大小的拳头握着个什么东西撞了上来,侍童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响,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们”被车中变故惊醒的胡副使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颈项处架着一柄长刀,亮白色的刀光闪着他的眼睛,将他嘴里的话逼了回去,几个汉军不客气地挤上了车厢,随即抬了一个人上来,胡副使用余光撇到,那人正是马车的驾者,他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百户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的身边,拿起放在一旁的药箱就打开来看,胡副使下意识地想要斥责,搁在对方脚下的长刀提醒了他,这些人不简单。联想到前些日子发生在总管府上的血案,他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砰砰”真跳,难道这些煞神找上了自己么。
“是正主儿,委屈你了。”胡副使见他看过了药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还对着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后就重重地着了一记,人也歪歪地倒在了车厢里。
撒蛮的府第和他的祖上无关,府中也不像汉人几代同堂,住的就是他的直系家人,一群妻妾几个未成年的子女,更多的则是仆役和下人,因为身份使然,大多数的仆役都是部落子民,跟着他多年已经习惯了城中的生活,很难再适应草原上的放牧日子了。
“可是宫中的马车?但不知是哪位太医到了。”同城中别处的权贵人家一样,撒蛮府中也有一个汉人管事,为的就是沟通上的便利,毕竟在交际应酬上,这些人要更为擅长些。
此刻,他府中的管事就在阶下迎上了一辆马车,看标志就知道,这是太医院专属的马车,以供那些年纪有些大的太医们出诊之用,而从规制上,管事一眼就看出,来人的级别恐怕不会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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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大汗口谕,特来贵府公干,下官姓宋,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原来是宋院使,失敬失敬,在下小姓王,忝为府中管事。”
王管事拱手作了个礼,来人看上去不算老,穿得却是副使的官服,不管医术如何,人是不能得罪的。看着对方一脸的自信满满,多半就是得用的新贵,这样的人,哪怕府中老爷也会以礼相待,人家侍候的可都是在大汗座前说得话的主!
“时候不早了,正事要紧,烦请前头带路吧。”
这位宋院使的身后跟着一个身高体长的随从,背着一个古朴的药箱子,一看就有年头的事物,对于他的医术,王管事又信了几分,语气间也恭敬起来,忙不迭地走到前面为他引路。
看得出来,这座颇大的府第经过了一番改造,原来的一些亭台雨榭都被拆掉了,内中格局显得大开大开阖,转过照壁,就是一个极大的花园。说花园不准确,应该说是草原,因为上面种的全都是青草,间或有些小小的野花点缀其中,上面放养着许多动物,牛马羊鹿什么的都有,这主人倒是有几分反朴归真的意思。
来到后院,守在门口的几个仆役拦住了他们,王管事上前解释了一番,仆役们打量了身后的两个人,宋院使毫不在意地四下观望,脸上是满满的傲气,一点都没有因为这权贵之地而有所收敛,仆役们点点头放行,这时候,院中传来了女子的声音,中间似乎还隐隐有哭泣。
撒蛮的妻子是个蒙古女子,自然没有汉女的含蓄和羞于见人,她领着一群女子围住了新来的这位太医,叽叽吱吱地开始乱问,而宋院使显得有些狼狈,对她们的问题却是一言不发,王管事在一旁瞧了半天,才明白这位太医敢情听不懂蒙古话。
他上前对着那位女主人说了一句什么,后者一挥手将这群女子都赶了出去,宋院使感激地朝她拱了拱手,这份谦逊倒是赢得了她的好感,虽然有些奇怪太医院中人为什么不习蒙语,最后还是没有出言指责,男人就躺在里头,救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家主人说,劳烦院使费心了,她会在外间照应着,有什么需要,请直接开口便是。”
王管事将女子的话翻译过来,宋院使点点头便带着随从走了进去,掀开一道珠帘,屋子里面刺鼻的药草味和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其实撒蛮的病就是他自己作的,开始是不以为意,带着外伤还要强自连夜纵马赶回大都城,一进了城人就感到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差点从马上一头栽下来。随行的军士从城门附近找了一辆马车,才将他载入了府中,这样的情况哪还能直接去面圣?
路上的颠簸导致伤口被挣开,失血过多导致身体虚弱,关汉卿的医术虽然不甚高明,那也是针对院中的老太医而言,这样的病症还诊不确实,那早就被赶出宫去了。
可是表面上看来还是很凶险的,在重新上了药并服下了一些汤水之后,人就睡了过去。到了白天,大部分时候都昏昏沉沉地不太清醒,有时候还会说一些胡话,家人一下之下吓坏了,这才入宫请示要求找一位医术高深之人前来,而大汗也想借此看看他这位心腹是不是在用伤情提醒自己,一来二去的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撒蛮睡了一夜加上半个白天,多少恢复了一些精神,听到外间有动静时就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的妻子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男子,他想挣扎着坐起来,被赶紧上前的妻子一把按住,看到她一脸担心的样子,撒蛮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
“让他翻个身,我看一下伤势。”
对于宋院使没有用上敬语,他的妻子毫无所觉,有些犯嘀咕的王管事当然不会指出来,只当是人家的习惯而已,毕竟说不准连大汗都曾是别人的患者,医者掌人性命,琚傲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在随从和王管事的帮忙下,撒蛮被人翻了个身,其实他的伤前后都有,这样一来他就变成了趴在床上。宋院使上前拆掉了一处包布,上面涂着一些黑糊糊的东西,闻着有一种药草的味道,伤口不大,但是看着有些深,鲜血缓慢地渗了出来,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快。”
他看了一眼,便朝后面伸出手,同来的侍者放下药箱子,打开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光是看那个**子就价值不菲,王管事接过来拧出塞子,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心手里,然后低下头对着趴在床上的撒蛮说了一句。
“或许会有疼痛,忍着些。”
说完也不等人答话,用空着的手仔细地清理掉上面的黑色糊糊,露出了略有些惨白的皮肉,和泛红的创口面。一旁的女子和王管事看得很清楚,就在鲜血浸出的刹那间,宋院使的右手一翻,将那些白色粉末倒在了上面,然后一把按住,床上的病人冷哼了一声,显然是感到了痛处。
片刻之后他放开手,女子等人惊异地发现,那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着,变成了一些暗红色的块状物,而床上的人也不在呼痛,这样神奇的效果让女子立刻露出笑容。
“答谢的话不必再说,医者本份,不过他受创甚多,在下要一一清理,不便之处还请多包涵。”
宋院使不以为意地制止了王管事的翻译,他的这句话意思很明显了,王管事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女主人,女子却是不以为忤,点点头就带着人退了出去,将里间留给了他和他的随从。
见室中再无外人,宋院使看着床上那个裸着后背的男子,面上的和熙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峻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讽刺,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只怕就要大笑出声。
“人要放松,不要握那么紧,眼睛看着前方,你盯着我干嘛?”
“那是油门,不是刹车,姑奶奶,你还嫌速度不够快,撞不死人是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苏微被训得手足无措,越是这样越是慌乱,平时记在脑中的那些操作顺序、注意事项都不知道去哪了,只觉得一片空白。坐在副驾驶上的教练摇摇头,这女孩其实挺聪明,就是一上车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出错,一出错就更加紧张成了个死循环。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回去想想我说的要点,还有几天就要考试了,我是为你们好。”
教练的话让苏微松了口气,她和同车的几个学员一起下了车,因为不是很熟,出了练车场几个人就随口打了个招呼各自离去,而她则在一旁看看能不能等到一辆出租,不过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她的手机上显示的是“冀省移动欢迎你”,离着帝都市区已经有些远了。
“哧!”地一声。
一辆车子停在了她的身边,苏微看着它那巨大的车身愣住了,这是一辆超过两米高的橘黄色越野车,相对于她娇小的身材来说当然是很大了,车头的进气栅上安着粗大的黑色防撞杠,下面似乎写着一行英文字母,没有图形标识,她的见识不多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只是觉得很威武,更为特别的是,前面车牌上打头的是红色的“军a”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五位的数字。
“哈!果然是你,我老远就看到了。”没等她琢磨明白,车门被人打开了,一个女孩子从驾驶的位子上跳下来,脸上戴着一付夸张的太阳镜,一身的绿色短袖迷彩服,蹬着一双高筒皮靴子,戴了一顶同样款式的帽子,一头马尾穿过帽延拖在后面,显得十分干练。
“你是?”苏微有些诧异地问道,她觉得对方的声音在哪里听过,可怎么也没想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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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居然不记得我了,我找个厕所哭一会儿去。”女孩摘下眼镜拍着额头做出一付悲伤的样子,苏微这才认出她是谁,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对不起呀,刚才走神了,没想到是你。”
钟茗反倒被她的表情愣到了,就这么点事也能脸红?还认真地和自己道歉,两人不过一面之缘,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她要不是刚好路过看到,也没料到会相见,不过既然碰上了,就说明有缘份不是。
正好钟茗要回市区,苏微也不介意搭她的顺风车,上了车才看到,后面宽大的座椅上堆着许多装备,就算再不懂的人,一看也知道全都是军事用途的,因为靠在最边上的,还有好几把乌黑锃亮的-步枪!
“没吓到你吧,其实。”钟茗看着她吃惊的样子,拉长了脸做出了一个凶猛的表情:“我是一名恐怖份子,你已经被我绑架了,想要活命,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苏微当然不会相信,人家可是做为代表出席了阅兵仪式的人,之前要经过严格的政审的,她又不傻,不过为了配合对方的玩笑,她也装作害怕得样子,一边摇手一边抖动身体。
“别杀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钟茗奸笑着将她按在座位上,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苏微毫不示弱,反手也去挠她,两个女孩子打闹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怎么样,有空带你去玩这个,很刺激的。”钟茗指指后面说道。
“假的?”
苏微对着后视镜理理头发,然后侧过脸看看那些装备,以她的眼光还真看不出来,感觉很像电视上演的那种。
“当然是假的,仿真~枪,不过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你要有兴趣,哪天带你去打靶玩。”
听了她的话,苏微没吭声,眼神有些黯然,钟茗一见也不再提起,等她系好安全带,一轰油门,车子发出了低低地吼叫,一扭头冲上了公路。栗子小说 m.lizi.tw
等到进了市区,车流开始多了起来,速度自然上不去,好在今天是周末,两人都没有什么急事。到了某个著名的商圈附近,在钟茗的提议下,她们干脆找个停车场将车子停进去,然后手挽手去逛商场,对于苏微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体验,而钟茗好像和她一样,一路东看西看地很是新鲜。
大都城的撒蛮府上,后院内室中的诊治仍在继续,同外间隔了一道珠帘,在外等候的蒙古女子听到里面不时传出的惨叫声,就忍不住想进去看看,但是又怕干扰了太医的行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撒蛮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了,这一回不同于最开始的时候,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感觉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勉力睁开眼,对上得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好歹也是个蒙古勇士,能别叫得那么大声行么,你的女人就在外面听着呢,也不怕折了面子。”
撒蛮已经听不出这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了,他只觉得那个人不怀好意,更让人不解的是,行事的并非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宋院使,而是随他来的侍从,那人随意地揭开一处处伤口,巴拉了两下就开始往上面涂东西,如果他的女人在后面,会惊异的发现,涂上去的已经不是白色的粉末,而是一种绿色的汁液。
“断肠草,绿色无污染,味微甜,具有使伤口溃烂之功效,当然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这还只是开始,如果没有解药的话,它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不出一个时辰,就会算了说了你会睡不着觉的。”
“你”撒蛮一边忍着神经中枢传来的巨大痛感,一边想用手指出去,他的面孔变得狰狞起来,对方却毫不在意,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在研究他什么时候才会疼昏过去。
“趁着你还听得见,就直说了吧,对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个小人物,一句话的事儿。至于其他人,更不会放在心上,几个汉人而已,,说杀也就杀了,谁也不敢找你报仇,可是你错了。”
“现在我在你的家里,当着你的妻儿,慢慢地折磨你,直到死都没人来救你,是不是一件挺爽的事?叫什么,叫再大声,人家也只会以为你受不了,都快死的人了,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让我高看你一眼?”
“你不是”撒蛮的嗓子变得沙哑,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看出来了?太晚了吧,我可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一边说着,宋院使一边揭下了脸上的几处伪装,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撒蛮不由自主地挣大了眼睛,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因为对方就是他一直怀疑的那个人,眼下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还告诉他自己快要死了。
“李仁辅的人头在我那里,迭刺忽失比他死得还要早,等你去了就只差一个人了,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他去和你们团聚,而且我向你保证,他一定死得比你更惨,叫得比你更大声。”
刘禹的语气平淡无比,就像是在同一个朋友拉着家常,这个传说中的幕后元凶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连手指都快抬不起来了。隔着一道帘子就是他的家人,再过不远是他的仆役,离着几条街是皇宫,里面的宿卫无敌于天下,城外驻扎着数十万兵马,而他却只能在这里等死。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刘禹,你害死了我的女人,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城里所有的蒙古人为她陪葬,可惜这一天你是看不到了。”说完他站起了身,从侍从手中接过装着汁液的碗。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刘禹低声地同手下说道,虽然有些担心,但是手下还是点点头,他对于自己的东家有着盲目的信任,既然能够大摇大摆地进来,当然也能走出去。
掀开珠帘,外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手下的身上,他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告诉他们情况一切顺利,但是因为受伤的地方有些多,带的伤药不够了,因此要赶紧回太医院去拿。这样的理由,包括撒蛮妻子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曾多想,还忙不迭地想要为他安排车马。
“不必了,随行的马车就停在府外,小的去去就来,院使还在里头全力施为,请诸位稍安勿躁,不要随意进去打扰。”
说完,他就脚步匆匆地朝门外走去,而这些女人都没有再注意他,帘子里面的情形虽然看不清楚,但传出来的声音已经没有多大,看上去情况的确在好转,撒蛮的妻子双手合什,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句什么。
床上的撒蛮只余下低低地疼哼声,他还在尽最大的努力强撑着,心里想着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卑贱的汉人一块儿,更希望的当然是那个愚蠢的女人怎么还不冲进来,不知道她的男人就快要死了么。
“你还真行,这么久都没有晕过去,再等等,就要快了。”刘禹调侃了一句,将最大的那处伤口揭开,稍稍清理之后便将那碗一下子扣到上面,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感让他弓起了背,眼神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刘禹还不忘为他盖上衣衫,想了想又扯开被子搭在他身上,做完了这一切,也是时候撤离了,正打算重新弄好伪装,突然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似乎一个人从外头跑了进来。
“贵人,太子的仪仗快到府外了,赶紧准备迎接吧。”
刘禹心里一紧,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他在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很显然,正门已经走不出去了,怎么办?他的脑子急速地转动着,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人似乎也听到了什么,眼神中闪着凌厉的光,狠狠地盯着他。
“院使,姓宋?”
真金努力想了想,还是记不起太医院里有哪个是姓宋的,回头同随行的几个官员对视了一眼,都是摇摇头,他们明显也不清楚这人是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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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不过真金也没多想,说不定就是哪个新近入院的太医,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他又没有管着那一块,认不得所有的人也是正常。
外面的动静很大,没有时间再迟疑了,刘禹有些不放心地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看来只能相信某著名老中医开出的方子了,据说那种药物见血封喉,好像这个人真的叫不出来了。
“你很幸运,能在临死前得知真相,还有机会目睹真正的神迹,是不是很想知道那天我是怎么逃脱的?马上你就能看到了。”
在撒蛮灰暗的眼神中,这个侵入自己家中的凶手掳起左手的袖子,腕上系着一个布搭子,扯掉上面的罩布,露出了一串黑色的手链,看着毫不起眼,上面却有着流水一般转动的光彩。
从外间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若是神志清明,撒蛮甚至能听出其中有多少人,和一些熟悉之人的特有步调,可惜他现在感觉到的是自己体内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就连因巨痛而导致的叫喊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音,只余了近在咫尺的喘息声,唯一还支撑他睁开眼的动力,便是这个人在耳边所说的话,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一日此人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这里过去应该是天~安门广场吧,别又倒在长安街上了,运气好应该还能看到降旗仪式,就是这个点不知道天黑没黑下来。”刘禹说了一串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便双手交握,轻轻地开始抚摸那串手链。
屋里点着几个烛台,光线将刘禹的身影打在墙壁上拉出一个长长的人形,整个屋子里布满了暖黄的色调。栗子网
www.lizi.tw然而撒蛮清楚地看到,在他的周围,突然现出了一个乳白色的光圈,从一个淡淡的影子渐渐变得清晰,刺眼的光芒绽放出来,照得一室生辉,就在外间的珠帘被人拉开的一瞬间,刘禹已经跨进了那个光圈中,随即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空气中,而那个门一样的光圈迅速缩成了一个点,直到小得无法看清,屋子里再次变成了暖黄色,就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
“你们留在外面。”
从时间上来看,真金踏入室内的那一瞬间,几乎与刘禹迈出脚是在同一刻,然而当他转向屋里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床上躺着一个病人,床边放着一个药箱子,床头的小几上还搁着一个小碗,空气中充满了药香。
他制止了侍卫们想先进去查看一番的打算,这是阿瓦心腹之人的内室,难道会有什么不轨之举?那也太可笑了,只怕在阿瓦的心目中,此人比他的亲生儿子还要值得信任,既然是代为探望,他当然也想做得亲近一些,以便搞好二人之间的关系。
“太医呢?”
不过在屋里打量了一番,真金还是有些诧异,不是说有人在屋中为他诊治么?东西倒是放在这里,人却没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是撒蛮的妻子,她茫然地摇摇头,方才所有的人全都出去迎驾了,没准这个太医刚好出去也不一定。
既然人不在,真金便暂时放过了他,还是看望病人要紧,走到床前,他惊异地发现,撒蛮的眼睛是睁着的,伸出的手臂撑着床延,暴露在外的肌肉如虬枝一般,凸起的青筋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黑色,真金猛然一惊,这绝不应该是正常的颜色。
“撒蛮!撒蛮。”
不是说轻伤而已吗,怎么看着就像快要死去?真金上前叫了两声,那道原本暗淡无光的瞳孔里好像多了一丝神采,撒蛮努力地想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谁,用力之下,一双眼珠子突出眼眶,更让真金心悸的是,从眼中流下了两行液体,竟然也是黑色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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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撒蛮嘴里含糊不清地吐着词,这时候就连他的妻子也看出了不妥,上前一把扶住,借着她的支撑,撒蛮抬起了头。真金被他眼前的所见惊呆了,从他的鼻孔、嘴边、甚至还有耳中都流出了黑色的液体,他试图喊出什么,脸上的肌肉颤抖着,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似乎在强忍着锥心的疼痛,更像是从地府中爬出来来的
“鬼!”
这个字被撒蛮用尽全身力气叫了出来,随之而出的是一口暗黑色的汁液,全都喷到了他妻子的头脸上,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别的原因,那个女人放开自己的男人,一边跳脚一边发出尖利的喊叫,原本等在外面的侍卫们听得分明,哪还顾得太子的吩咐,一股脑儿冲了进来。
被侍卫们护在当中的真金变得浑浑噩噩,他只注意到了撒蛮在叫出那个字之后就倒在了床上,哪里还不明白出事了,为什么会这样?一场应该是轻松愉快的探病之旅,突然之间变成了地狱之行,他现在只想赶紧退出去,找个地方大吐一场,因为胃中的酸水已经到了嗓子眼里,随时随地都可能冲出来。
穿越的过程中总会有一刹那的失明感,刘禹习惯性地闭上了眼,在心中默数了五个数,还没有睁开,帝都特有的空气味道就充满了鼻间,中间似乎还夹杂着芳草的气味,他下意识地蹲下身,这才睁开了双眼,还好不是在车水马龙的长安街上。
天快黑了,夜色渐渐升起,路灯、车灯、各色照明灯将这一片点缀得五颜六色,十一国庆节的装饰提前摆到了各处的花坛里。看看不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再瞧瞧身后的高大建筑,刘禹不由得哑然失笑,没想到撒蛮的府第,恰好在人民大会堂的位置上,这要放到后世,用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根本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没看到指示牌么,不能进入绿地,赶紧出来,在首都要注意素质,不能随便乱闯,根据市容管理条例,罚款五十。”
没等刘禹回过神来,一束亮瞎眼的白光就将他照住,大宋的正四品中书舍人在后世已经相当于省部级干部的刘禹,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被一个戴着红袖箍的老大爷提溜出来,一边教训一边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演员吧。”他身上还穿着元人的太医院副使官服,不但做工良好还显得气势不俗,刘禹愕然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缓缓地点点头,在老大爷的眼中扮相自然,演技也是不错。
“扮得挺像。”老大爷围着他转了两圈,嘴里发出啧啧地称赞,紧接着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你们剧组在这拍戏,是在紫禁城里面吧,我一看就知道,能不能透露一下是什么剧名?”
“xx秘史。”
无奈之下,刘禹只能随便编了一个剧名,但愿不会真有人拍这个,不然就穿帮了。
“这我知道啊,是那谁谁导的吧,我就爱看他的戏,不像那啥台演的,尽他妈瞎编。怪不得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像那谁谁,听说女主角是那位,怎么不见你们一块儿?跟我还保密是吧”老大爷估计也是闲得,很有八卦记者的风范。
“大爷,大爷,时候不早了,还得赶回家接孩子呢,您看为了拍戏,妆都没卸呢,钱包自然也没带在身上,能不能通融一下,下回一定注意。”
被缠得头都大了,刘禹只得低声恳求道,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哪来的五十块交罚款,除非打电话让苏微过来,可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将人家扯进来。
“没事没事,不就是不小心走进去了吗,认错的态度很好,那就口头批评得了。我天天在这附近,下回再来拍戏,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我们一家子都很喜欢那谁谁,要是能拿到她的亲笔签名,回去也倍儿有面不是?”
“行,没问题,过几天我们还会来,到时候一定给您弄一个,没事的话,您看我是不是能先走了?”
“那就说好了,得勒,走吧您。”
刘禹如蒙大赦,赶紧抱头鼠窜,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官服,连同帽子一块趁人不注意扔进了垃圾筒里,然后才拿出贴身放着的手机,开了机一看还有一格电。
接到电话的时候,苏微正和钟茗在一家店里吃东西,俩人走了半天都是累得不行,却几乎什么都没买,纯粹就是闲逛。这家店钻到那家出,看到漂亮的衣服就取下来试一试,在镜子前面摆了半天poss,随便找个借口脱下去扔给服务员,然后在人家bs的眼光中落荒而逃,接着寻找下一个目标,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新鲜而又有趣。
“这年头,流行管男朋友叫**?那他叫你什么,领导?”
苏微的电话就放在桌子上,铃声响起的时候,钟茗眼疾手快,抢在她之前一把拿起,却没有接通,看了一眼上面的称呼就还给了她,还顺嘴开了个玩笑,她一听就面色微红,眼睛却闪出明亮的光,喜悦的心思怎么也掩饰不住。
“**就是我的老板,什么男朋友,不信你听。”为了解释,苏微将手机放在二人之间,打开了免提,然后滑动按钮接通了来电。
“领导,我回来了,你在家吗?”刘禹的声音响了起来,苏微被他的话听得一怔,不由得望向对面的钟茗,发现她的眼中透着一股捉狭,笑意盈盈得看着她面上越来越红,然后忍不住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大笑出来。
撒蛮死了!
忽必烈的眼神透过大开的殿门,直刺远方,真金在他身边说了一些什么话,都没有进入耳中,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股眩晕感油然而生,脚下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幸好身后就是坐垫,才没有仰面跌倒。栗子小说 m.lizi.tw
“阿瓦!”
猝不及防之下,真金猛然失声大叫,上前一把扶住,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参天大树一般的阿瓦老了,就算是当年被蒙哥汗打压、被阿里不哥夺位、李璮反乱,都不曾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宽大的脸颊上布满了皱纹,原本乌黑的发辫间杂着过半的白发,强而有力的大手微微颤动着,这一刻,真金突然有些害怕,他怕阿瓦就此倒下,自己的力量还太小,撑不起这么广阔的一个帝国。
“快传太”真金正打算叫人,双手一下子被紧紧按住,他转头一看,阿瓦睁着眼睛冲他摇摇头,真金这才反应过来,太医院已经不可靠了,特别是那些汉人。
“别慌,你阿瓦还死不了。”片刻之后,忽必烈就恢复了常态,他一把将儿子拖到身边,就像蒙古人惯常的做法,而不是汉人所推崇的所谓“父子诚而不亲”。
自从定国名改汉制,真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子同身为皇帝的父亲并排坐过,这让他感觉到惶恐而又无措,因为这不符合汉人师傅所教授的那些礼仪,父子君臣之类的,忽必烈没有注意他的这些小心思,皱着眉头盯着案上的一份军报。
那是撒蛮生前的最后一份呈报,为了说服自己,他不惜以身犯险,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可能让那些卑鄙的小子追了空子?真金没有将凶手带来,就可以肯定会像之前的总管府凶案一样,再想着全城大索去抓人,已经渺无希望了。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的优柔寡断,早知如此,就应下他的建议,反正最后也要解决那个祸患,那样的话也不至于让人乘虚而入,光天化日之下害死了他最倚重的心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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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忽必烈拍拍儿子的肩头,看到阿瓦的眼神恢复了平常时的锐利,真金多少放下了心头的忧虑。
“儿臣过去探望的时候,他便已经倒卧不起了,事后找人来检验,他所服的伤药,其实是一种名为‘断肠草’的”剧毒之物。由于所中的份量太大,院中所有的大夫都无计可施,回来之前,人就已经过去了,就连他的内人,也因接触了此物而中毒不浅,太医说眼睛只怕是保不住了,面容也会异于常人。”
真金想了一会儿才找到这么个词来代替“毁容”,他实在是想不出,世上会有如此狠毒之人,杀人之前还要狠狠折磨一番,让人痛不欲生,甚至于祸及他的家人。忽必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也不复方才的激动,只有握着儿子的那只手,被真金感到力度大了许多。
“儿臣当即就下令封锁了附近街道,四下搜索均无所获,凶手自称姓宋,事后一查太医院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据传旨的王都知所说,当时被派去他府上的是院中一个姓胡的副使,他和他的随从一个驾者被人捆绑着扔在一辆马车里,离着那座府约数百步,醒来后他供称,是被一伙汉军打扮的人制住的,而其中有一为首者,是个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他是个蒙古人。”
“不必查了,凶手就在这里。”忽必烈拿起那份军报放到他的手上,真金一看正是之前所见的那一份,他沉着脸又仔细看了一遍,突然明白了阿瓦的用意。
是或者不是此人所为都不重要了,这是撒蛮生前的遗愿,原本想着先放放的,如今他因此而惨死,那就只能着落到此人头上。大汗的怒火需要一个发泄的通道,这殿里没有旁人,忽必烈不需要装出一个怒气冲冲的样子,可是真金却明白,阿瓦的怒火已经到达了顶点,不同于往常的做做样子,这一回是真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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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暂时接掌宿卫,找人起草一份旨意,就说应高丽之请,让他前来商讨双方边境纠纷事宜,准许他带一千护卫入京。”忽必烈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的黑夜,又接着说道:“马上拟就,连夜发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
“儿臣记下了,可是阿瓦,如果是他做的,肯定不会前来,这样有用么?”真金疑惑地问道。
“所以你要连夜发出,凶手至少今夜出不了城,无论怎么样都会落在后头,等他接到旨意起了程,事情便成了一半。”忽必烈开口解释道。
“若是半路他碰上了自己人,不肯继续走了,怎么办?”真金让忽必烈叹了口气,人家都使出这种手段了,还同他讲什么君子之道不成?
“谁告诉你我会在大都城里动手了?你遣出了信使之后,就去大营调兵,跟在信使之后出发,晚上几天也无妨,中途寻机突袭,死活不论。”
忽必烈也是气得极了,不再去管对方也是黄金家族一员这个事实,他只想看到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敢于这样公然地挑衅他的权威,当然就要接受最严厉的后果,只要一举解决了此人,东道诸宗王就成了一盘散沙,慢慢收拾也不迟。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忽必烈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繁重的政务带来的,而是突然之间失去了一个臂助,再要想达到之前的得心应手,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功夫,眼下他还不想决定一个新的人选,这也算是对逝者的一份思念吧。
帝都市内,从苏微二人逛街的西单商业区到天~安门广场附近走路需要十多分钟,而坐车可能更久一些,因为这会儿正是下班时分,车流量非常大,反正离得不算远,两个女孩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你就是苏微嘴里常提起的那位**?”
听到对方的问话,刘禹有些惊讶,他不记得自己的公司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同事,而听这口气又不像,那么问题来了,苏微的同学还是新交的朋友?当然人家是女孩子,他起码的礼貌还是有的。
“刘禹,怎么称呼。”他主动伸出手去,对方毫不迟疑地同他握了一下就放开了,给刘禹的感觉很是大方,不过就在这一瞬间的接触中,刘禹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手掌除了有些女性的柔软,还有一些硬硬的摩擦感,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叫钟茗,和苏微认识不久,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荣幸。”
同这位大方主动的女孩打过招呼,刘禹这才来得及将视线转到他的助理身上,两人有差不多两个月没见了,虽然还是那身打扮,可眼神中却多了一些从容和自信,她含笑站在那里,有一种等待了自己很久的感觉。
“还没有吃饭吧,我们刚好也准备去吃,不如一块吧。”因为有外人在旁边,苏微咽下了那些想说的话。
“你还别说,真是有点饿了,你安排吧,随便什么都成。”刘禹没有客气,他可是忙乎了大半天,杀人不光是个技术活,还很要费些体力的,当然如果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惨样,估计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那我们可要吃大餐。”
苏微用恳求的眼神看了看钟茗,刘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两人其实刚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是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哪怕只是在一边看着他吃也好啊。
“哎,都这个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家里还等着回去吃饭呢,你们俩去吧,我就先撤了,以后再找你玩。”
不等二人假客气,钟茗就挥挥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苏微感激地看着她离开,知道这是人家主动想要把时间留给自己,刘禹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孩感观还算不错,虽然不是很惊艳,但至少不矫情。
“怎么样?”
“谁?你说她吗,没你好。”
只剩了两人,刘禹便收起了严肃的表情,用调笑的口吻说道,好不容易回了后世,总算见到了一个正常年龄段的女孩子,他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只有这样才能淡化不久之前夺去一条生命的不适感。
听了他的话,苏微只是乐,她很喜欢这种轻松的氛围,俩人干脆车也不打了,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聊着天,说说自己这些日子碰上的趣事,刘禹能明显地感到她的快乐,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钟茗几乎是用跑地来到了停车场,一上路她就加大了油门,巨大的越野车被她左拐右拐驶离了主街道,经过一些迷一样的胡同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幢有些年头的老四合院子前。
“首长,请进。”
看似不起眼的院子,守门的竟然是个实枪荷弹的军人,他接过钟茗递来的证件,仔细翻开核对了照片,这才递还给她,然后“啪”地敬了一个军礼,钟茗匆匆还了个礼,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了进去。
“调出从五点半到现在天~安门广场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推开院中的一处房间,里面郝然摆放着许多电脑,当中的墙壁上镶着一块多屏显示器,听到她的话,操作员立即开始工作,不一会儿,显示屏上就分别出现了几个不同的画面,钟茗站在那里抬头眼都不眨地仔细观察着,直到突然发现了什么。
“停,把那个画面放大。”
随着操作员的动作,一个静止的画面被放大到了正中的位置,从上面清楚地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草坪上,身上是非常奇怪的装束,就像是一个古装剧演员。
“这个位置,有哪几个探头可以拍摄到?”钟茗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声问了一句。
“有三处监控都能拍到。”
“你去处理一下,我要这些探头,在刚才的时间段里,全部出了故障正在检修,找人去把它们的硬盘都拿回来,明白么?”钟茗点点头,转过身对着一个男军人下达命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男子双脚并拢,朝她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而去。钟茗盯着画面上的那个身影,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慢点吃,也不怕伤了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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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口中所谓的大餐不过就是一顿涮羊肉,刘禹其实不怎么喜欢这类东西,因为在那个时空这就是人家的主食,绝对的绿色纯天然无激素,肉质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不过再矫情也经不起肚子饿,先填饱了再说其他。
也不是光看着,苏微显得比他还忙,不停地夹着涮好的羊肉片放到他的碗里,直接剥夺了刘禹的动手乐趣,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苏微忍不住出言提醒,现在的天气才刚刚入秋,还不算太凉,这玩艺儿吃多了会上火。
“爽。”
刘禹猛吃了一阵,直到头上冒汗,才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冰啤,久违的味道让他啧啧出声,恍忽间回到了那个蹲路边摊吃烧烤的日子,边上也是有一个同样细心的女孩子,自己吃不了多少,却一心为他侍弄着,那股暖意甚至盖过了食物本身。
现在不同的是,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大堂里边吃边看着外面的街景,端上来的食物精致了许多,相同的却是那份浓浓地关怀。见他停下来,苏微赶紧将伸了一半的筷子放到自己的嘴里,假装很开心地吃了起来。
“你那朋友是军人?”刘禹扯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也不知道是热得还是之前动得,苏微的额头有着细细的汗粒,她自己好像没有感觉,接过纸巾的时候才宛尔一笑。
“不是啊,她是一家机械厂的技术人员,参加阅兵的时候认识的,喔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那天可好玩了。”
苏微不觉有他,兴奋地同他说起那一天的所见所闻,还打开手机给他看自己拍摄的相片,刘禹虽然露着一个微笑,心里却有些遗憾,这事发生在十来天前,他就住在那条街的附近,硬是给错过了。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问一下,那个叫做钟茗的女孩子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那就是雉奴,所以想当然地就以为她是军人,从刚才的打扮上也是,这年头哪有女的穿一身迷彩的,难道是大学生军训?
既然苏微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对方是个女的,要有什么企图也应该针对自己这种高富帅才对,这么一yy,落在苏微眼里就变成了走神,她不由得停下了说话,闷头对付涮锅子里的肉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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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喜欢的是那种类型?女孩子一旦歪了楼,往往就会脑洞大开,难怪胖子那天说刘禹最喜欢看这种仪式了,没准就是为了去看靓丽的女兵方队的,想到这里她没来由得一阵伤感,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起来。
突然没了语音,刘禹立刻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眉开眼笑的女孩子怎么一下子没了热情?难道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不应该啊,他可是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过来的人,哪会轻易让一个刚出校园的女孩子看穿。
就这样,两人之间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对于这种安静都很不习惯,苏微偷偷地抬眼打量了一下,没想到一下对上了刘禹探询的目光,因为怀着一点小心思,她心慌不已迅速地低下头掩饰,瞧得刘禹都想拿着镜子照照了,难道是最近没有打理胡子又长了?
“你”
“你”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上嘴,看着对方同样的表情,都现出了一个笑容,这个小插曲打消方才的那一点点尴尬,刘禹夹起一片生羊肉,在翻滚着的锅子里来回烫了一下,没有送到自己嘴里,而是夹到了苏微的碗中。
“你家伯母打过好多个电话来了,每次都是我接的,有两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了吧,一会儿记得回一个吧,省得家人老惦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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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有些事要你处理,如果有空,明天去看一眼?”苏微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提起胖子的事,他们之间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得好,自己没有立场夹在中间说什么。
刘禹“嗯”了几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但他肯定没有空,因为晚上就得走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城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呢,如果那些手下找不到自己,可不会像对面的女孩一样傻等着。
家人的牵挂就没有办法了,越是亲近的人承受得越多,他只能尽量去补偿,有些事情走到现在已经是身不由已。很久没有听到老妈的唠叨了,他当着苏微的面,就打了一个电话回去,这个点儿,老妈多半在家收拾洗涮,而老爸则应该出去溜弯了吧。
“妈,是我回来了,是,那地方是偏了点,手机没信号,要不怎么说咱们先富起来了,得去发扬一下扶贫精神呢。小微啊,她”刘禹顺着老妈的嘴说了这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不妥,看了一眼对面,人家若无其意地吃着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我俩在吃饭,没有没有,好着呢,什么时候回来?有空吧,忙过这一段再说,您放心吧,爸在外头吧,你们都要注意身体,要不出去玩玩?我让苏微给安排,不不浪费,吃喝玩乐本来就是人生大事,行不贫了,放心吧一切都好。”
嘻皮笑脸地应付完老妈,刘禹放下了电话,这一通话打完了手机里的最后一格电,正想要找苏微借一下充电器。一看对面,女孩低着头,脸被半边耷拉下来的长发给遮住了,手上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打着转,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微,饱了没,要不再点点儿?”刘禹有些没话找话,他哪能看不出来,人家根本就不想吃饭。
“我好了,你要吃什么,我去拿。”苏微愣了一会儿,站起来答道。
“吃不下了,帮我买几条烟吧,就以前那种。”
刘禹摆摆手,他能想像得出,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对方的失望,还好大家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如果再进一步,没有鲜花没有浪漫也就罢了,就连平时可能都会随时随地联系不上,女友可不是老妈,难保不会疑神疑鬼,那样的话还不如不开始的好。
相处这么久,苏微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有时候也看到他会抽烟,可是并没有多大的瘾,更多时候是一种需要,不用说一次买这么多只会说明一件事,他不会在这里过夜。
苏微的心思很复杂,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关心和某些时候的亲近,也能体会到他的顾虑和小心,这让她敏感的情绪更为不安,那些深藏于内心的自卑感又窜了出来,许多乱七八糟的不同心思交杂着,汇到最后就变成了深深的委屈。
“为什么,你接电话的时候,要那样称呼我?”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连苏微自己都没有感觉到,那话语中有一点点不满,有一点点气恼,还有一点点撒娇。
没等刘禹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人自己就已经走开了,准确地说,是跑开了。刘禹回忆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钱都在她那里,不就是领导么?胖子平时就是这么称呼陈述的,呸!刘禹这才醒悟过来,让人误会了。
大都城外,丁应文置下的那个庄子,离着刘禹最初选定的穿越点很近,那片田地就包含在其中,两人的缘份也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天色在这个时空来说已经算得上很晚了,雉奴却没有一点睡意,在这里呆了不过三五天,她却觉得好像过了许多年,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再同她说,怨言是没有的,藏在内心深处的只有无尽的担忧。
她努力抑制着想要去打听的心思,不希望因为这份担心,变成别人眼中的麻烦。从根子上说,雉奴有着自己的骄傲,有些事做便做了,错也就错了,下一回只要她认为应该的,还是会继续去做,让她曲意逢迎扮小心,这辈子只怕都学不会。
还好这里不是没有事做,那群女孩子在她的*下,慢慢地变得强健了些,只要坚持下去,随着年龄的增长,纵然不敢说孔武有力,至少不会再是任人欺凌之辈了。
习惯性地帮她们捻好被角,从那四个小女孩的屋子里出来,雉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月光如银水泄地,照得周遭一片白色她走到一排木头架子前,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双手一拧,精钢打造的枪尖微微颤抖着,
“嗬!”地一声清叱,手执长枪的女孩错步后退,大枪如灵蛇一般蜿蜒开来,嘴里默念着那些口决,手到心到,心到意到,横捻直刺,纵横决荡。突然地,雉奴的身影越来越快,在月光的包裹中渐渐变成了一团银色。
“着!”
一舞即毕,银光如雪般乍分,雉奴矫健的身影向着一个草木桩子冲过去,枪尖在大力的挺拔下发出了呜咽之声,颤动着分成了一瓣、两瓣、三瓣,眨眼的功夫就在桩子上一触即开。
回枪收势的雉奴看了看桩子上的细孔,有些不太满意地摇摇头,梨花七分,她现在连五分都做不到,怨不得上回打不过那个黑煞神。郑叔说过,女子用枪在巧不在力,她离着这份巧劲还有很远,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唯有苦练一途。
“咚咚”
正打算再练上一路,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雉奴警觉地竖起耳朵,声音连响两下之后,隔了一会再响一下,再过一会儿又是两下,没错是自己人,可是这个点儿了?雉奴看看天色,心中有些纳闷,脚下却没有停顿地走了过去。
刘禹的担心并非是杞人忧天,负责使团安全的杨磊就同样无法入睡,他的脸色沉得像是这大都城里的夜,眼神丝毫不让地盯着来人,语气冷得如同冬天提前到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中书早已安寝,副使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说,天色不早了,还是回房去吧。”
吕师孟何尝不知道天色已晚,正因为如此他才想知道这位刘中书倒底是否还在房中,从元人的礼部回来之前,他就得知了城中出事的消息,因为礼部所在的那条街,离着出事地点不过一步之遥,大队的人马将整个街区封锁得严严实实,让人想忽略都难。
当然他开始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廉希贤得知实情,才突发其想地让他来看一看,名义上嘛当然是回报他从元人那里探得的消息,其实根本就没有消息,大汗这时候哪还有心情理会他。
梆子声远远地传来,已经三更天了,吕师孟看着这位身高巨长的铁塔,心知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愿。谁不知道整个使团,杨虞侯只听一个人的差遣,对上其他人都是不假辞色,哪怕是他这个副使,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退了。
“若是方便的话,烦请虞侯转告一声,明日吕某想当面禀告。”无法可想,吕师孟只能用上了一种哀求的口气,做为一个文官也是很低的姿态了。
听到对面传来的“嗯”声,他无奈地转头而去,进房之前不甘心地瞅了一眼,这才摇摇头迈入房中,反手轻轻地将门带上。
杨磊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此人如此执着是出于无心呢,还是有意,刘禹的房中当然没有人,他守在这里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人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他并不知情,可是城里出了事,动静闹得还是挺大的,因为这个驿馆离得也并不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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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今天是没法睡了,如果不是自己守在门口,手下的人是拦不住那位副使的,他要进去也有正当的理由,因为差事本就是刘禹亲口吩咐的,回来檄命别人又能多说什么。
“虞侯,是不是”一旁值班的手下忍不住问道。
“去歇着吧,明日再来换班。”杨磊低声吩咐了一句,手下没有应声,在黑暗中抱拳施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下去。
人数太少了,分成两班都不够,而他又不想如刘禹所说的带人离去,这个小小的院落就是他的属地,只要活着的一天,便有守土之责,站在这个小楼上,犹如站在大宋的城头,人亡旗倒如此而已。
不过就算是死,他也不想守护的人出事,只希望刘中书能在这无边黑暗中安然脱身,等到明日朝霞升起的时候,能再次看到他那张言笑不忌的脸。
大都城外的庄子上,雉奴刚刚拿下门栓,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来,借着月光,她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东家出事了。”
丁应文一脸的焦急,他并不是一人前来的,后面跟着的,正是同刘禹一块进入撒蛮府中的那个随从。前者的话让雉奴心里一紧,而随后,同来的军士就向她说出了当时的情形。
“他他怎能自己去?”
还没等人家把话说完,雉奴就有些急了,在她的心目中,禹哥儿天生就应该是站在后面指挥的那个人,冲锋陷阵、杀敌报国那是自己这样的粗人才能干的事,想想他连鸡都不曾宰过一只,怎么就会亲身去犯险了呢。
“侍制让小的先走一步,他随后就出来,当时那家人都以为我等是真正的郎中,小的也借口出去拿东西,顺利地出了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然后一直在预定的会合地等待,谁知道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反而来了大批的鞑子,似乎是护着一个大人物要进府去,小的们当时就急了,无奈人数太少不敢造次。”
雉奴没有责怪他们为什么不冲进去,李十一带走了绝大多数人手,城中留下的只有区区十来个人,做为监视和联络之用,刘禹的计划来得很突然,根本等不到李十一回来,那种情况下就算他们不要命了,也无计于事,反而会失去了通消息的人而陷入更大的被动。
“后来呢,你们看到了什么?”雉奴不敢想刘禹会遭遇什么,会被人当场格杀么?
“我等在街角暗自盯着,那府里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人被解出来,一直盯了许久,突然来了大队人马,将整个街区都封了起来,看他们的情形像是在搜拣什么人,小的们料想,侍制也许并非被擒住,应该是躲在了某个地方,否则鞑子没有必要这么干。”
不得不说,经过大量的实战和锻炼,这些普通军士的分析能力也在见涨,一张嘴就说了个**不离十,不过这并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就更不用说雉奴等人了。
不管事情最后成没成功,刘禹没有现身这个事实,让他们都陷入了慌乱中,此刻,城中各处都还在盯着,虽然不曾听到最坏的消息,但也没人敢打保票说一定会无恙。在那种重重地包围之中,刘禹又不是什么身负异人的奇士,如果真的躲在某个地方,被人找到只怕就是个时间问题,因此,丁应文他们才会冒险出城来。
“这么晚了,你们是如何出城的?”雉奴听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
“顺承门有个关系,连夜找得他,将我二人从城墙上吊下来的。”
丁应文在一旁插嘴答道,他也是报着试一试的心态,因为这毕竟是要担责任的,人家虽然平日里收钱,也不可能为此搭上前程。不过今日那位千户刚好不在,于是守门的百户就大着胆子帮了他们一回,反正他知道丁家在城中的势力,怎么也不可能会是危险人物。
“还能进得去么?”
雉奴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丁应文有些不敢看她那张脸,推托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出城来找她就是为了寻个计议,李十一一离开,剩下的数来数去还就是这个女孩子最大,军士们没有办法,就算是不靠谱也比无计可施要强吧。
“禹哥儿肯定没有出事,但他需要我等的接应,相信我,一定会加以小心,不会鲁莽行事的。”雉奴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拿大,为了禹哥儿,说几句软话算得了什么。
“好吧,让某去想想法子。”
丁应文只得先应承下来,他不知道那个千户回来了没有,如果没有回来,那还有法子可想,黑夜入城,以往不是没有过,无非是多塞点银钱罢了,他担心的是这个脾气火爆的女孩子万一在城里出了事,那才是要了命。
没有惊动庄子里的其他人,三个人悄悄地牵马出了门,深夜里的官道上没有人影,三人打着火把上了路,雉奴早已是心急如焚,一马当先地冲在了前面,也不管后面的二人跟不跟得上,只不过等到了大都城下时,就连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离得很远就看到了一长溜的光亮,高大的城墙被无数的火把照得通红,走得近些才发现,每个垛口处都站满了人,那个严阵以待的架式就像是城外有兵马来袭,如今的现实是并没有人来,意思便不言而谕,城门戒严了!
“怎生是好?”
这一下子雉奴真的急了,面上再也掩饰不住,打着马儿不住地原地转圈,如果不是前面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她肯定就直接冲过去了。
丁应文也是束手无策,不用去问,上面的人肯定不只是相熟的百户,看这个架式,千户都打不住,应该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在督阵,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这般地如临大敌,三人的心中都是一样,恨不能插翅飞过去,而不是站在这里干着急。
“不好,城门打开了。”
丁应文眼尖,一下子看到了远处的城门被打开,三人被他一提醒都赶紧打马后退,躲到了路旁的黑暗处,跳下马刚刚隐藏好,就听到了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尤其是马蹄顿地的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那么地刺耳。
当先的大队骑兵过去后,紧随着就是一队队服色各异的步卒,什么样的人都有,汉人、女真人、高丽人,扛着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这些人应该就是最近才聚集到这大都城的,怎么会大半夜地穿城而出?他们去哪儿,去干什么,最要紧的是,这同之前发生的事有没有关联,一连串的疑问在三人心头升起,却没有人问出来,因为隔得太近了。
好不容易等人过完了,路上又恢复了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城墙上灯火依旧,丁应文看了看另两人的神情,跺跺脚,这一趟说什么也得自己去了,大不了被人赶回来,难不成他们还能拿箭射?没等迈出脚步,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让人听得又喜又惊。
“你们几人在这啊,看什么呢,这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还走错了方向,还好碰上你们,噎,雉奴也在啊。”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脱不花已经完全相信了刘禹的说辞,忽必烈的确在集结兵力。小说站
www.xsz.tw按照他打探来的消息,一部分南下了,自然是为了防备宋人,而大多数则在大都城周围,只要联想一下整个汗国境内哪个地方在叛乱,其走向就不言而喻了。
在参与了城中的一系列事件之后,他被解除了软禁,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这城中行走。脱不花行事很小心,并没有得意之举,从这些汉人身上他学到了许多,其中也包含简单的反跟踪。
做为负责大汗对外情报的心腹,他对于曾经绑架过自己的人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在这大都城中,早就存在海都的探子,他们的公开身份同样是商人,位置在城西的骡马市,经营的自然是各类牲畜,尤其以马匹和骆驼居多。
脱不花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找了对面一家色目人开的茶饮铺子坐下,点了一杯马奶酒一边啜着一边观察,既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自己,也是想看看那个商行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并不担心这城中会有谁认出自己,因为忽必烈这边能认出自己的几乎没有,做为海都的左右手,敌人就算有所收集,那些资料上无非写着“身量不高、相貌平平”之类的套话,之所以如此笃定,是由于他对于别人的描述亦是这样,而按照这个标准,只怕大多数的蒙古人都能套得上,有也等于无。
原本他没有前来联系的打算,这处据点设立已经好些年了,经手之人的就是他自己派出的,为的是紧急联系之用,平常一般很久才会传递一次消息,距离太远了,来回数以月计,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眼下得到的消息其价值无法估量,如果不尽早通知海都,很可能会与忽必烈的优势大军一头撞上,那样的话一切就太晚了,故此他不得不亲身走上一趟,这里有着他急需的通讯手段。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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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脱不花感到疑惑的是,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已经属于自己规定的紧急情况了,为什么在自己来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样的疑点足够让他谨慎了,更何况他看了对面半天,竟然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发现。
现在是一天的开始,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街道上行人不多,各处的商铺都在赶着开门,对面的那一处也不例外。几个汉人、回回伙计拆下了门板露出不大的店门,一个管事模样的蒙古人吆喝着走了出来,让人拿扫帚清扫门口的道路,在他身后,走出一个三十许的中年男子,而这个人,脱不花一眼就认出,正是多年前自己派出的那一个。
没等他站起身打招呼,那人转头向管事吩咐了一句什么,就转身朝外走去,目光扫过街面的时候,脱不花下意识地一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宝钞,放到了桌子上,起身朝着那个背影跟去。
看得出此人在城中多年来,还是混得比较熟,沿路都有人同他打招呼,可是他似乎有什么心事,回应得十分勉强,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脱不花看着他奇怪的表现,心中的疑虑更甚了,两人的脚步都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主街,被跟着的那人脚步不减地横穿过去,脱不花却停了下来,因为对面是一间官署,上面的匾额用几种文字写着“警巡院”三个字。
“唔。”
当时心中就是一沉的脱不花有些不知所措,情况可能未必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子,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此人已经不可靠了,没等他想到怎么做,突然从后面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身体也随之被拖入了一条巷子里,当他看清抓住自己的人时,手上立刻停止了挣扎。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很危险明不明白?说不定哪个人就是探子扮的,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小说站
www.xsz.tw”一个汉军百户模样的男子用教训的口吻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骂,脱不花没有丝毫的不满,因为他知道人家这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我要那个人。”他怕人家听不懂他的汉话,一字一顿地说道,还好这句话没有什么歧义,男子一听就明白了。
“就是你跟着的那个人?你认识他。”
“是的,他很重要。”
男子点点头,脱不花不知道他是指的自己听懂了,还是知道该怎么做了,特别地强调了一下,这一刻他无比相信对方的本事,方才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没有看出这人是如何跟在自己后头的。
想了一下,男子转身走进巷子里,似乎拿出一个什么事物,对着它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脱不花有些糊涂了,完全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不过汉人的东西自有其精巧处,他也很聪明地没有出口询问。
“行了,就他一人是吧,一会儿等他出来,你想办法引他到到偏僻处,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男子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人是侍制交待过的重点保护对象,一般的情况下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他,不过是掳一个人而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说完,男子就走进了街道的另一头,有了他的保证,脱不花心里顿时有了底,他耐心地等到那人从元人那里出来,然后跟着一路返回去,直到一个巷子口,这里离着元人的官署已经有些远了,不逾会惊动巡兵。
“阿济格。”脱不花四下里看了看,突然朝着那人大喊一声,被他跟着的人身形明显一顿,转过身来的时候,面上僵硬无比,似乎难以置信他的突然出现。
“必阇赤,你”没等那人说完,脱不花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进了巷子里,那人走到巷子口,朝里头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别的人,可是看着脱不花的眼神,他自己反而显得有些慌乱,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就掉头跑了出去,只留下脱不花一脸愕然地站在那里。
等到此人再出现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汉军,当先的是个百户,脱不花看到他们的样子松了一口气,被他跟着的那人一边指着他一边同那个百户说着什么,大概是指认自己是谁派来的探子吧。
“拿下他。”出乎意料的是,百户指着脱不花径直说道,两个汉军军士立刻上前,将他反手押了起来,脱不花没有动弹,也没有出言反驳,他知道人家这么做,肯定有其用意。
“你说他是敌人,有何证据?”等拿下了人,百户转头问那个指认的男子。
“都在我的店里,我带你们去。”
许是看到自己害怕的人被押了起来,那人胆子也大了些,拍拍胸脯说道。百户做了一个前头带路的手势,这才朝脱不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心。
进了那家店,同这时空所有的铺子一样,都是前店后库,卖牲畜的又有所不同,后面就是一个饲养场,到处都充满了牲口特有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捂住鼻子,不过对于草原人家来说,这才是最正常的气味。
“你一人说了不算,将所有叫出来,认认这个人。”百户走进院子里,没等那人继续带路,叫住他吩咐道,虽然有些奇怪,但那人没有质疑什么,喊来之前那个管事,让他将店里的伙计全都召了进来。
店里连管事带伙计一共不过七个人,看到几个汉军押着一个蒙古人进来,自己的东家在一旁指指点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百户再三确认了没有遗漏,这才命人开了一个厢房,将那七个人全都投进去,美其名曰“以防不测”。
“交给你了。”大局在握,百户露出了一个笑脸,押着脱不花的两个汉军军士听到这话同时放开他的手,脱不花点点头,人家的确比自己想得周到,一下子就控制了这个铺子。他一得到自由,就从一个汉军的腰间抽出一把长刀,刀光明媚刺眼,那个被他跟踪的男子看着眼前的变化,已经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必阇赤,都是那个回回威胁我的,如果不听他的,就会杀了我,饶命啊”那人一下子扑到脱不花的脚下,抱着他的靴子恳求道,那种下作的表情就连三个汉人军士都看得直摇头。
“你说的回回已经死了,既然你这么听他的话,我就送你下去侍候他吧。”脱不花冷笑一声,毫不迟疑地一刀刺进他的胸前,当场就捅了个对穿,那人连叫都没有叫出声就歪了过去,脱不花一脚踩在他的尸身上,将那把刀拔了出来,然后蹲下去将他的眼睛合上。
能被他选中的,当然不会是毫无感情之人,原先也称得上是自己的心腹,这样的背叛,要比自己带来的五百骑军全军皆没还要令人痛心。出了这件事,总算让他看清,之前迭刺忽失所做的一切都是不怀好意地,要不是被汉人误打误撞地捉来,此时只怕已经被人砍下脑袋送到了忽必烈的座前了吧,突然之间他感到了一种庆幸。
“就这么杀了?不是说他很重要么。”百户不料他说杀就杀,有些诧异的开口问道。
“重要的不是他,而是这屋子里的东西。”
脱不花将刀还给军士,带着他们朝主屋走去,那间屋子很大,里面除了用作招待的堂屋之外,右边是住人的寝室。而左边,则养着许多的鸟儿,以百户的眼光看不出这些鸟儿有什么特别的,脱不花看到它们,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珍宝一般,连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到了它们。
刘禹其实起得比脱不花还要早些,他是被窗外的叫喊声吵醒的,如果是一帮大老爷们儿的声音就罢了,偏偏是一群女孩子清脆的嗓音,一脑门子的高频冲击波,这哪还睡得着?
看一群女孩子训练应该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哪怕并不都是美女,至少青春无敌不是,可是如果这群女孩太小了,小到你根本不忍心下手,那就没有什么美感可言了,难道你喜欢看幼儿园小朋友打架?这爱好也够独特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雉奴的训练方式同她的性格一样简单,甚至还有些粗暴,简单的体能训练过后就是分组对打,负者会有一定的惩罚,而胜者之间再进行对决,直到决出最终的那个全胜之人,在刘禹的眼皮底下,这群小女孩十分卖力,最终的胜利者不出所料就是最大的那一个。
就算看到他过来,雉奴的脸也一直是板着的,等到结果已定,招手将那个小女孩叫过来,都不曾露出丝毫暖意。而对她所说的话,自然没有什么赞赏,反倒是指出了她的一些错漏之处,有讲解不到位的,还亲自示范了一番,那些直取要害的杀招,让做旁观者的刘禹看了都直冒冷气,他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需要如此严厉的训练,明显就是女杀手的节奏啊。
显然当事人并不这么认为,她们稚嫩的小脸上都有着不屈不挠的坚强,这是历经劫难之后才会拥有的气质,这个时空没有什么妇女儿童权益保护法,她们才是战争中最大的受害者,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因此刘禹也只是想想不会去多做干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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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做掉李仁辅的那个?”毕竟年纪还小,体力不可能像成人那么持久,练到一定时间雉奴就会让她们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喝点水吃点东西,趁着这个时候刘禹上前问了一句。
“嗯,一共有四人。”雉奴点点头,指着兀自练习不休的那个女孩说道。
“她们叫什么?”一想到她们小小年纪就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还差一点被牺牲掉,刘禹就想多问几句,不料雉奴一听愣了一会儿,好像她也不清楚。
“大姐儿。”她叫了一声,那个小女孩停下了动作望着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模样倒是很标致,不得不说那个人贩子还是有些眼光的,捉来的这些女孩小小年纪就有着成为美女的基础。
“去将二姐、三姐、四姐儿叫来。”
“是。”
看来她们是以年龄分的,后面跟来的三个明显要小一些,四人在离着他二人两三步的距离上站成一排,等着雉奴发话。
“这位就是你们的主家,可记清了?”雉奴后退一步,将刘禹让到了前面,让她们四个看清楚。
“奴等见过郎君。”
四人口称“奴”,施的却是揖礼,看来也是受了雉奴的影响,刘禹没有买卖人口的爱好,她们是自愿投效的。都是没有了家人的苦命人,如果没有人收养,只怕之后的境遇和被拐之前相差不远,不得已,刘禹只能当了这个她们口中的主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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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都叫什么名字,说与我听听。”对着这么小的女孩,他摆不出什么谱,于是尽量用上了柔和一些语气,四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向那个最大的,她眨了眨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还请恕罪,奴等记不得之前的那些事了,若是郎君不弃,就请赐与奴等姓名吧。”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刘禹怔住了,宋人自小无名,最多是有个小名或是排行,女子更是如此,可她们这意思是连姓都不要了。看着那些期待的小脸,刘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拒绝,如果跟了他的姓,就算是自己的家奴了,他看了看一旁的雉奴,突然灵机一动。
“是她救你们出来的,又是你们的师傅,今后你们便随了她的姓,名则由我来取,好不好?”与其为奴仆不如为师徒,刘禹希望她们互相能有个伴,更不想看到雉奴孤单的样子。
雉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既然是禹哥儿的安排,她受下来便是,这四个女孩她其实也很喜欢,刘禹这么说,等于是将人送给了她。四个女孩不防他会这么说,对着这个有些严厉的师傅,都是小心地打量,那付怯生生的模样,让她心中没来由地一软,最后还是点点头表示应允。
“好,今后你们就姓金了,至于这名,可能有些难认,一会我回去写给你们,日后你们除了习武,还要识字,我希望你们每一个都要成为文武全才之人,就像你们师傅一样。”
“有姓了!”
“金,郎君说奴姓金。”
“郎君还要咱们识字。”
刘禹无法理解跟了别人的姓为何如此雀跃,不过看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心里也很高兴。随即便去屋里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虽然不怎么样,但不过四个而已,描也能描出模样来,不料拿给雉奴一看,她当时就有点晕。
“鬼、鬼、鬼、鬼?”
“魑魅魍魉。”
刘禹一头黑线,要说这几个字确实复杂了些,他自己也是临时想起来的,原因就是之前嘱咐李十一的那些话,既然这些女孩子执意要从事这类工作,他干脆送上一个相称的名字。
“四个人如何分你来定,她们的识字就从姓名开始,总有一天这些名字会让敌人闻风丧胆,如此才不辜负你的一片苦心。”
雉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没想那么长远,教她们这些只是为了防身,一个女子在军中有多难没有人比她更有发言权,身上那些累累的伤痕便是明证,可是看到几个人欢呼的身姿,便知道再说什么已经没有用处了。
做完了这一切,刘禹就打算进城去了,他要是再不现身,杨磊他们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一转头就看到了雉奴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十一他们还未归,你让我进城好不好?”犹豫了一会儿,雉奴还是低声恳求道。
其实她不过比那四个才大了几岁而已,刘禹一看那张期待的面容,就知道自己生不出拒绝的心思,城中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余下的那个凶手不在大都,只要再拖上个把月,他的这趟大都之行就堪称圆满了,既然这样进城就进城吧,刘禹正打算答应她,突然看到丁应文匆匆而来的身影,后面跟着的是自己的一个手下。
“禀侍制,城中传来消息,昨夜出城而去的敌军,很可能是前往辽东。”
“什么?消息准确么。”刘禹闻言吃了一惊,辽东没有什么目标,忽必烈这个时候突然兴兵,难道是
“消息是那个蒙古人转来的,不是咱们弟兄的路子。”
脱不花得到的消息?刘禹迅速转动了脑筋,他是个蒙古人,要想在这大都城里打探什么天然就有优势,这个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必须赶紧想办法发过去,在他的战略中辽东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不能让忽必烈轻易地破去了。
可是为什么呀?一直以来他都是将线索指向海都,根本没有打算牵扯到那一头,忽必烈是从哪里脑补出来的?还是说他未雨绸缪,有着天才般的预知能力?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极大的麻烦,好不容易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没想到还得奔忙,他不禁摇摇头,很快地就做出了决定。
“即刻联络李十一,叫他们暂时不要返回了,将消息设法转过去,有可能的话,协助那边做好准备,以防被人偷袭。”说完转向了雉奴“雉姐儿,收拾一下,随我进城。”
因为个人的原因断更了很长时间,在这里首先要说一句对不起。栗子小说 m.lizi.tw
之所以现在写这些,是由于曾经以为这书没多少人喜欢,就算不写了也没人会记得,谁知道就在断更的期间,意外地收到了唯一的一个舵主,他还在信箱中留了言,可惜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久,让酱油无地自容,总觉得要写点什么来谢谢他,当然还有那些一直以来支持的朋友们。栗子小说 m.lizi.tw
从上月复更到今天一共更新了三十五万多字,明天打算休息一天,陪儿子过六一,他们学校有活动,下个月还是一样,每天至少五千字,一更或是两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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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那么久,突然开始写,感觉没有以前流畅,相信慢慢地会恢复,故事写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一卷很快就要結束了,下面会有一个短暂的过渡然后转入最后决战,我不知道这样的结构大家喜不喜欢,可能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的人自然喜欢,不喜欢的也无法强求。
人生就和故事一样总会有些意外,酱油无法保证今后一定怎么怎么样,只想用实际的行动来阐述,希望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哪怕你看的是盗版,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这本书送上一些订阅,所有这样的朋友都是我的衣食父母,码字不易,你的几毛钱,可能就是作者的生活费,酱油在此恳求大家的支持!
真的,无论什么样的支持,酱油都会铭记于心,感谢大家耐心地看完!祝节日愉快。
元人的太医院最近这些天很是热闹,因为先是一个执掌内廷的都总管在家中被人砍下头颅,紧接着,负责大汗宿卫的近臣居然死于派去的太医之手,这种段子已经属于突破脑际之作了,然而它真实地就发生在眼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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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处漩涡当中的关汉卿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趁着话题热议,激流勇退去写一本事件亲历记,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叫《我当太医那些年》,一准能火遍大都城,好吧这只是某人事后的脑补。
“关经历,还请再说一遍,你当时是如何开的方子,用的药又是哪些,经手都有何人。”
问话的是刑部一个汉人侍郎,语气倒是不怎么凌厉,但也绝不像是走走过场,一双鹰隼般的小眼睛紧盯着他的面部,试图找出某种不为人知的破绽来。
小儿科而已,他关某人可不仅仅是个医术平平的大夫,作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在这样的场面下,恰到好处地表现一丝无奈、犹豫、彷徨都不过是最基本的演技要求,一下子就让问话之人失望了,这里头唯独没有他想看到的惊慌失措。
“那一日,下官接到旨意,连夜便进了必阇赤长的府中,人大约是三更时分回来的,当时就流血不止昏迷过去。在下先用金针刺穴促其苏醒,既而重新敷药包扎,在场的有他娘子和一干人等,所开具的方子在广惠司有备案,不过是寻常的止血生肌之药,因为下官走不开,去抓药的都是他府上之人,具体是谁恕下官不知,侍郎可去一查便知。”
关汉卿耐着性子又复述了一遍,他的心思很坦然,本就与他无关,牵涉进来只是因为他是最早接手之人,当时报上去的是并无大碍、将养即可,如果不是大汗催得急,要临时换个人,只怕最后下手的那个人就变成他了。
毫无所得的汉人侍郎只能将他打发走,关汉卿步出刑部大堂的时候,被外面的风一吹这才感到整个后背凉嗖嗖地,人也清醒过来,他现在陷得越来越深了,难保不会有一天露出马脚,怎么办?望着街口,犹如站在人生的十字路上,问题在于自己还有别的选择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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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医人,如果哪一天要用于杀人,他是绝不会干的,对于那个年纪青青却行事狠辣的刘中书,他除了惧怕,还有些敬意。身居高位不怕艰险,在元人的都城都敢亲入虎穴,这样的一个国家会被轻易地灭掉?原本有些笃定的心又动摇了,或许真的可以如其所说,换个环境一样能写心爱的曲子,还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等进了广惠司,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因为同僚们的眼神都透露出了一股疏离的味道,毕竟谁也不想同惹上麻烦之人打交道,有了决断的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对于未来的路也不再感到迷惑。
“你当真不想做了?”王都知听到他的恳求,没有太多意外,因为自己的心里也是杂乱无章。
两个人都是奉了自己传下的旨意前去的,如今一个心灰意冷求去,一个直接解职关入了大牢,就连他自己也吃了瓜落,大汗没有明着责罚,却寻着几件小事敲打了他一番,其不满是摆在明面上的。
因此,他也只是多问上一句,并没有强留的意思,本来这种事情直接找上广惠司主事或是太医院院判即可,关经历直接找上了自己,希望的不就是快刀斩乱麻,走了也好,万一以后出什么岔子被人揪出来,没准又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行吧,等咱家有了空去同人打个招呼,你也莫心急,就当是回家歇息一阵,等到事情过去了,慢慢再说。”
事到如今,王都知也不想留什么尾巴,多说这么一句还要看在丁应文的面子上,他托办的事情有了些眉目,只要能掌握西边的商路,丁家的崛起也是指日可待的,这大概要算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一趟出来,王都知奉了口谕去礼部一趟,原本这种差事随便遣个宫人就能办的,亲自走一趟也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勤勉,事情很简单,通知礼部大汗有意召见宋人使团。
于是,刚刚赶回驿馆的刘禹就有幸碰上了好久不见的廉希贤,自入城时分别之后,两人再也没有碰过面,说好的接风宴都被忘到了脑后。廉希贤其实是有些愧疚的,他没有想到大汗的心目中根本就没有宋人使团的存在,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出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王都知去找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当下便亲自赶到了驿馆中,谁知道被人告知刘禹一大早就出去了,他想着自己的人在盯着,不如回去问问,刚好迎面碰上了后者回来。
“尚书有事?”刘禹也没想到会碰上此人,还以为他是来找吕师孟的,不过顺手打个招呼而已。
“侍制起得好早,倒叫某扑个了空。”廉希贤不疑有他,只当是年少心性,贪玩而已,大清早地会有什么可看的?
“心中烦闷,如何睡得踏实,哪能如尚书一般高枕无忧呢。”刘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难道一早就是来瞎客气的。
“日后不必了,吾主有命,五日后朝会,请侍制入谒。”
看着对方一脸的欣然,刘禹不知道他高兴个什么劲,谁不明白所谓的和议已经黄了,翻脸只是个时间问题,难道就在五天之后?
“如此么,多谢尚书专程相告,刘某可否多问一句,汝主突然相召,所为何事?”
“侍制莫非忘了?你等的国书递上去多日了,一直不曾得空,方才拖到了今日。”廉希贤一脸的愕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或许还有和议之事,侍制最好有个准备,以备吾主咨询。”
原来如此,忽必烈是看到境内两处起了火,才突然想起了宋使这回事,他倒底有什么打算,刘禹大致也能猜得出来。好消息是,拖延的目地可以算是达成了,坏消息则是,要直面这个时空的位面之子了,不知道凶吉如何。
对于他的话,刘禹不过点点头就越过了前者朝楼上去,起得太早了,与其在这儿说些废话还不如回房睡个回笼觉。都到这份上了,他连表面上的客气都不再想维持,如果不是事情还没有出结果,都想连夜逃走算了。
当然不过是想想,既然披了这身皮,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如何体面地撤回去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使团中还有十多口子人,那些提前回去的多半也还在路上,万一他要是偷跑,之前做的就白费了。
廉希贤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再说一些不现实的话,直觉上已经认为此人不可能为已所用,但是心里仍报有一丝希望,那就是大汗的个人魅力,五天后是什么结果殊难预料,怎么也好过这么不明不白地挨着吧。
“尚书。”刘禹走了一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着他一拱手道:“你我共事有些日子了,虽然立场不同做不成朋友,总算相识一场,他日若然刘某有什么不测,还望尚书不要为难这些人,如此便足感盛情了。”
廉希贤明白刘禹指的是周围的那些普通军士,他同后者一样有着自己的骄傲,肯定不会去做那种事,可是如果是大汗下的令,那他又能做些什么?因此廉希贤无法向他保证什么,只是回了一礼。
“廉某自当尽力,侍制保重。”
交浅言深,话也只能到这份上,刘禹不再多说,带着雉奴等人上楼而去,这份视生死如无物的恬淡倒是让廉希贤颇有感触,虽然江南一行也经历过一些磨难,不过自己也知道其实都是有惊无险,哪会像人家一样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着不相干的人。
“下官送送尚书。”
刘禹的身影没入了房中,吕师孟却突然出现在身边,面带殷勤地假装为他引路,廉希贤毫地所觉地站在那里,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直到吕师孟觉得有些窘迫了,才收回了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一转。
“不必了,吕大夫好生准备吧,他日你也会一同上殿。”
说罢就带着随从出门而去,留下吕师孟不知所措地四下看看,感觉似乎就连普通的军士们都在嘲笑他,一时间面红耳赤,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一跺脚跟了出去。
“雉姐儿。”
从窗户后面看到这些人都走了,刘禹转过身,一袭红袄的雉奴俏生生地站在他后面,就像一朵绽放的蔷薇花,充满了活力,这妮子的成长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敢直视了。
“你要我走?”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准确得可怕,哪怕是雉奴这种粗线条。
“此事一过,我也会走,晚不了几天,你带着庄子上的那些女子先行一步,陆路太远了,就从直沽上船,直趋楚州吧。”刘禹点头答道。
经过一番调养和训练,那些小女孩的身体已经强壮了许多,在海上颠簸几天应该问题不大,否则要横穿整个元人统治区,万一出点什么事很难应付,想来想去还是搭姜宁的海船比较便捷。
“好。”
原以为她会争上一番,少不得要多费些口舌,没曾想雉奴一听就应下了,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一丝的不快和犹豫,倒让刘禹有些不踏实,事出反常必有妖么?
“你也要一同去,她们太小,单独上路我不放心。”
“好。”
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刘禹瞅了半天也没发现哪里不对,雉奴是个单纯的性子,喜怒都在脸上,她一脸平静的模样,实在让他生不出疑心,左右不过几天的事,想必早有心理准备吧,刘禹这样安慰自己。
“刘,我必须要说,脱不花感谢你的帮助,如果可能的话,海都汗会亲自向你致意,你是汗国真正的朋友。栗子小说 m.lizi.tw”
听着这些廉价的恭维,刘禹没有感到飘飘然,双方不过互相利用,别说什么朋友了,就算海都真的能取代忽必烈,做得只怕比后者还要狠,因为他根本就瞧不上汉人,那些充门面的儒学之说对他可能连废纸都不如。
此刻蒙古人占有着这世上最广阔的土地,然而由于人口的劣势,不免就会被为数远多过的当地人种同化,与弱肉强食一样也是大自然的规律,到了汗国分崩离析的那一天,就像之前无数的征服者一样,留下的不过是历史上的传说罢了。
当然刘禹还是露出了一个谦逊的表情,在双方的这个大敌没有倒下之前,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友好是很有必要的,海都有着他需要的战马,哪怕辗转一些都比毫无所得要强,这种战略物资偏偏他无法从后世带来,因为传送门限制了,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通过,人、马甚至是细菌。
“这是我应该做的,为了消除之前的误会,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去谨见海都汗,但愿就是在这大都城下,哈哈。”
“会有那一天的,呵呵。”
脱不花的表情比他的语气要真诚得多,看着刘禹的憧憬他露出了一个赞同的笑容,海都对于蒙古故地的兴趣更大些,可是如果不打倒忽必烈,这个愿望就是一个泡影。汉人的土地太大了,汉人的人口太多了,看上去比蒙古人的牧群还要多,这样大的一个国家就算打败他十次、二十次都没有用处,就像是成吉思汗对于金国的征伐一样,恐怕要持续到下一代,然而这并不妨碍双方有个美好的前景。
一直到昨天,他才觉得这一趟来得有多值,损了几百个侍卫已经算不得什么了,眼前的这个年青人带给他的是无法想像的惊喜,在他一步一步地算计之下,竟然真的实现了他来之前的目地,而原本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而已。栗子小说 m.lizi.tw
昨夜穿过大都城那些兵马,已经被他确认是前往辽东了,这么大规模的调动,根本就做不到保密,通过他自己的线,很容易就打探了出来,甚至就连领兵的统帅是谁,也让他猜了个**不离十。
“三天之前,忽必烈的中书右丞阿塔海从河南府赶了回来,今天已经不知所踪,如果料得不错,应该已经随军出发了。”脱不花没有瞒他,这种事情算不上机密。
“这个阿塔海,比之伯颜如何?”刘禹对这个名字只有一个粗浅的印象,自然远不如眼前的蒙古人更了解了。
“不好说,一个是奇兵迭出,一个用兵稳重,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脱不花还有一句没说出来,这个人如果没有兵出辽东,只怕会是大都城周边这些兵力的统帅,有他去策应伯颜,海都等人的胜算就几近于无了,这才是他衷心感谢刘禹的最大原因。
“脱不花,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这边的事,自然会有其他人同你联系,最要紧的就是西边的商路,为了双方的利益,你必须亲自领着他们走一趟,否则这合作就无法达成。”
“这么快?”脱不花没有想到他前来找自己是因为这个,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无意中就暴露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恩,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几天,忽必烈突然想要见我,我却不知道和他说什么,你说会不会是他看上我了,想要嫁个女儿什么的,如果是那样,我是从呢、从呢、还是从呢?”
刘禹的冷幽默做给了瞎子看,人家根本就没有觉得有多好笑,脱不花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他当然清楚前者不像表现出来那么轻松,伴君如伴虎,这个准则放诸四海都是皆准的,在做了这么事之后,难保不会露出点什么让有心人抓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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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会不会有危险?”脱不花用上了平等的称呼,表示他在心里已经当刘禹是合作伙伴,那么这句关心,多少也会有些真心。
“谁知道呢,只要不是一见面就拿刀来砍,命还是保得住的吧。”刘禹无所谓地摇摇头,既然是上朝会,肯定就不会是突然翻脸,面子功夫还是要的,最大的可能就是羞辱一番之类的,然后么,见招拆招吧,他不是先知猜不到人家会干什么。
“你放心,你交待的事情我一定亲自去办,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来,我的朋友。”
这是脱不花第二次用这个词了,既然人家真的有诚意,刘禹决定再送他一份大礼。
“那就多谢了,你可以晚几天再走,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惊喜,到时候一并带给海都汗,就说是我刘禹附上的赠品,对于真正的朋友,我们一向不会吝惜。”
“刘,你本身就是很大的惊喜,我虽然有些期待,但是比起你的安全,我另可不要你说的这个赠品。”
脱不花隐约猜到他的意思,那绝不是什么附赠品,而的确是一份无法推托的大礼,相信海都听了也会欣喜若狂,可是表面上他只能做出一个诚挚的表情,没有透露半点喜色。
“行了,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吧。”刘禹不想看他演戏,要看也得去看人家专业的,这话倒不是托词,因为他要去见的另一个人就是关汉卿。
对于是否要离开这里,关汉卿还有着一些犹豫,那日同王都知说过之后,就去太医院告了假,他不是什么著名的大夫,自然也没有太大的重要性,出了一摊子的事,人家连假意地挽留都没有做,就直接让他回了家。
等到刘禹甩开身后的那些尾巴,转弯抹角地来到他居住的小院子,后者正孤零零地坐在桌前发呆,桌上摆着几个小碟子,装着一些简单的佐酒之物,一看就是从街上买来的,因为屋里的灶根本就没有生火。
“经历好兴致啊。”刘禹同他也不客气,倒是关汉卿有些奇怪,似乎二人很久之前就认识一样,不然为什么此人总是紧着自己坑?
“职事一早就交卸了,这个劳什子经历再也休提,无事一身轻,这下子是否如你所愿了?”
不能怪人家口出怨怼之词,在他来之前,人家官做着,小曲唱着,生活虽然不是乐无边,也没差到哪儿去。可现在呢,妻儿走了,家中一壁如洗,就连吃食都没有人来弄,心情当然不会有多好。
“先生言重了,这确是刘某所愿,不过于先生而言,不吝于新生,日后也许有一天你会感激今日某所做的一切。”
关汉卿斜着眼睛看过去,好像在确认他不是在说糊话,都快要家破人亡了,还想要人感激,一句“大言不惭”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得出来,只是狠狠地将手中的酒饮下去,一言不发地顿在桌子上。
“先生勿忧。”刘禹像是视而不见一般,拿起酒壶帮他满上,然后自己坐在了一旁。
“元人这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你比某更清楚,这只是初建,那些眼高于顶的蒙古人、色目人就已经闹出了多少事来,如果让他们得了天下,似你我这等还能苟延残喘,那些手无寸铁的小民又当如何?”
“天下?”关汉卿露出一讥讽的表情,摇摇头说道:“那是你们这些上官老爷考虑的事,关某不过一介白身,能有一碗安生饭就足矣”
“只怕到时,欲求一碗安生饭亦不可得。”
被这人打断了话语,关汉卿也不着恼,但对他的话显然有所保留,这饭是吃不成了,那还不是让你给逼的么?
“直说吧,你究竟有何用意,杀人还是放火,关某别无所长,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先生误会了,刘某此来并无所求,既然此中容不下,不妨考虑一下之前同你说过的话,若是先生应允,今日便能成行,如果迟了恐怕有不测之变。”刘禹一脸的诚恳,并没有因他的恶语有所改变,利用之后便不管,这不是他的风格。
“噢,此话怎讲?”
关汉卿见他一心为自己考虑,脸色便有些松动,哪怕是离乡背井也比枉送了性命要强,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明白,人家的态度一直都很客气,再要拿大就成了不识抬举了,他又不是傻憨大,这点子情商还是有的。
“一言难尽,你家大汗欲请我一叙,说得好便罢,他日南边还能与先生置酒畅谈,若是说得不如意,只怕今日就是永别了。”
刘禹笑嘻嘻地说完,后者立时变了颜色,这话说得轻松,其实就是身入虎口,在城中做下那么大的事,随便哪一件也足够杀头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地端起杯子陪了一下。
碰了一下两人都是一饮而尽,刘禹当然不会嫌弃他的酒不好,此人的确同历史上的记载一样是个性情中人,没有那么多拐来拐去的心思,高兴就是高兴,担忧就是担扰,哪怕就是因为这个也值得他跑上一趟,这时空的百姓娱乐节目太少了,不能不让他操心啊。
尽管有着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联系上李十一所部也颇费了些周折,这还要多亏海上的姜宁帮忙,他们在中间充当了一个中继的功能,才能将刘禹的命令转达过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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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蓟州境内越过了燕山山脉,李十一和他的手下就进入了上都路,他们原本的打算是渡过滦河之后折向下行,争取尽早地赶到海边。可是收到了刘禹新的命令,自然就要重新计划一下了,让李十一伤脑筋的是,自己同那边素无来往,贸然前往只怕和脱不花的下场没有两样,被他们当做奸细解往大都城。
兀鲁思汗乃颜的封地大致在后世的松花江、嫩江一直到黑龙江流域之间的地区,作为整个华夏数得上的优质农田保护区,肥沃的土地呈现出一种黑红色,那是养份极渡过剩的征兆,可惜的是他们的主人是游牧民族,对于没有牧草的土地没有任何兴趣。
因此,历代汗王都着意向周边扩张,到了乃颜这一代,几乎将势力伸展到了鸭绿江边,可以想见那是多么大的一片区域。然而再大的地盘没有人也是无用,忽必烈这一招釜底抽革薪就打中了其人的要害,成百上千的女真部落被抽调一空,纵然心中有些异样也是无可奈何,光凭部落中的蒙古人,怎么可能是大都城中那位主人的对手?
除去人力之外,物力上也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不但让他们自备战马、给养、就连不多的武器都没放过,如果不是这样,那个部落中的头人色愣格又怎么会对着几把刀斧趋之若骛。
“丁,你是想让我们站在兀鲁思汗那一边,可是部落中的孩子们都在薛禅汗的麾下,如果让他知道了,也许这些孩子就回不来了。”色愣格按住老丁的胳膊,接着说道:“不,我们是朋友,朋友之前就应该说真话,我不是向你提要求,而是实在做不到。”
其实对于李十一的指令,老丁也无法理解,就凭这山中的老弱妇孺,怎么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站到忽必烈的对立面上去,这一个月以来他带着人几乎走遍了山中的每一个部落,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色愣格,我没有想让你背叛谁或是投靠谁,只是想送给你一份礼物,不论兀鲁思汗和薛禅汗之间谁能胜出,在这一片山林里,他们都离不开你的支持,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多留一条退路呢?”
“可是现在的情况,我倒宁可某一方被消灭,那样还能少交一份贡物。栗子小说 m.lizi.tw”色愣格摇摇头,如果让他选择,表面上看怎么也是大都城里的那位更强大些,
“那你就更应该听我的,因为我的主人不会坐视他被消灭。”老丁有些意外,自己的角色转换之快,这同之前为丁家行商做买卖相比,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他居然在挑起两个强大势力之前的争斗,事后回想起来兀自吃惊不已。
“好吧,说说你的打算。”色愣格看上去像是被他缠得没有办法了。
“让你的人走一趟失剌斡耳朵,警告他大汗可能会对他不利,此行只怕有失。”如果只是遣人传个话,色愣格倒是没多想,正准备点点头答应下来,一个声音突然从外面响起。
“不是可能,告诉他薛禅汗已经动手了,使者的身后就是征讨的大军,他必须亲自去兀鲁思汗的驻地,说服他们做好准备,千万不能前往,那样就会中圈套。”
李十一的声音与他的脚步同样快,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一身的灰尘和不修边幅,看着就是昼夜兼道而行赶来的。老丁将他的话翻译过去,色愣格被这个汉人的话惊得呆住了,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想法并没有错,就在李十一抵达山林的同时,远在松嫩平原的斡赤斤兀鲁思汗驻地,忽必烈的使者刚刚走出了乃颜的大帐,而他带来的消息,则让帐中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实际情况是,历史上一直到至元二十年,从表面上来看,辽东的局势都显得波澜不兴,以乃颜为首的东道诸王虽然暗地里在扩张着自己的势力,可是要说他们会起兵作反?只怕这些人自己都不会信。
原因很简单,这里离着大都城,离着蒙古故地都太近了,近到他们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大都城几天后就会做出反应,就比如眼下使者所说的领土争端,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引得大汗亲自相召,让他们上大都去辩出个输赢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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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低贱的高丽人,也想同我们理论,依我说干脆不理他们,忽必烈难道会站在他们一边?”
乃颜的封地位于辽东的侧上方,占据着两河流域水草最丰盛的一大片地区,这也是他作为东道诸宗王之长的底气,因此大多数时候他的大帐就是诸王的议事中心,听到这句话,一个身着华丽服饰的中年男子紧了紧身上的长袍,站起身。
“有什么不可能,他们不是光是高丽人,那边还是他的女婿,你抢了忽都鲁坚迷失的嫁妆,忽必烈不找你算帐,察必也会同你拼命。”
男子的话让大帐中的诸王都笑了起来,鸭绿江以南直到高丽人的王京,这些土地都是元人征讨高丽时从他们手里夺来的,高丽人臣服之后也没有还回去,转而成为了辽东的一部分,在忽必烈嫁女入高丽时,就有人戏称这些土地是他女儿的嫁妆,而实际上高丽人对此也是耿耿于怀的,一直在暗地里向那边扩张这才会造成双方的冲突。
“忽必烈的女儿比他的牧群还多,少上一两个有什么打紧,我们才是家族的一份子。”
“可你不要忘了,我们只是旁系,不是成吉思汗的血脉。”
“十多年前他同阿里不哥争位,如果不是我们的支持他能有今天吗?”
“如果他还记得十多年前的恩情,就不会召我们去大都对质了。”
听着这些纷纷攘攘的争吵,男子却恍若未闻,在大帐中不停地踱着步子,他心中所想的并不是这些流于表面的猜测,直觉告诉他,忽必烈的这次相召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辽东现在还有什么?几乎所有的部落都被抽调一空,山林中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女人,这种明显的防备姿态不就是为了应付帐里的这些人么?忽必烈要这么多兵马,倒底是要西进去讨伐那个顽强的海都,还是南下去征服广大的汉人,他并不关心,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才是最紧要的。
在利益面前,血脉是可笑的,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这世上的立足根本,东道诸宗王抱成团强大起来,就是忽必烈也会有所忌惮,到时候谁还会在乎他们是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对于那个蒙古大汗的位子,他们现在只能施加侧面的影响,冷眼旁观着这些所谓的正统们你争我夺自相残杀,可谁知道哪一天,好运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毕竟草原上讲究的是强者为尊,他们也是黄金家族中的一员,凭什么就不能想一想呢。
“乃颜,你是怎么想的,真打算去吗?”
男子的心思被人出口打断了,他转头一看,是同为成吉思汗弟系的后王哈丹秃鲁干,在诸王中他的心思最是不加掩饰,几乎是*裸地表现出了不臣之心。
“都静一静。”乃颜伸出双手按了按,帐中的人都停下了争论,看着当中的他。
“不管我们怎么想,名义上,他是我们的宗王,有着正当的理由相召,这一趟是一定要去的。”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帐中再次鼓噪起来,乃颜压压手示意他们听自己把话说完。
“现在忽必烈就像个巨人,比辽东的大树还要高,而我们加起来,就像我的乌日娜一样弱小,你们觉得她能打得过一个站在半空中的巨人吗?”
乃颜的这个比喻让诸人沉默了,他们清楚地知道,二者之前的差距只怕比十岁的小女孩和参天巨人还要大,忽必烈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一样,一旦压下来,谁都无法幸免。
谁都知道,眼下这个巨人的目光还不在他们身上,但是私底下的这些小动作不可能瞒过他设在辽东的那些宣尉司、监察道的耳目,等到所有的外患都被除去,近在咫尺的辽东还会那么平静吗?
其实乃颜最担心的,不是失去一两块莽莽大山或者森林,而是这样下去,忽必烈很有可能会采取进一步的措施,比如说如同别处一样设立行省,将这广袤的土地纳入正式的行政区划,那才是致命的,而据他所知就有过这样的传闻。
传闻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忽必烈没有即行的原因也很明显,还不到时候,因此他的确想去大都看一看,这种传闻的真实性倒底会有多高,而此行的危险?他没有放在心上,要知道目前自己还是铁杆支持大都的势力之长,忽必烈疯了才会对他下手。
这就是信息的不对等带来的后果,因为消息的滞后,他根本不知道西北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海都遣人前来,不知道撒蛮针对他们制定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不知道刘禹的行动无意中将事情栽到了他的身上,这一切用后世的一个网络用词来形容,就是“躺着也中枪”。
“我去跑上一趟,不过事先说清楚,如果同高丽人扯到了土地的事情,有些地方该退让的还是要退让,我谈回来的结果你们必须要承认,否则就跟我一块去。”
接下来,乃颜的话让帐中诸王愣住了,他们说了半天不过就是不想跑这一趟,谁知道他会提出自己去,这一刻做为东道诸王名义上的宗长,乃颜的大度让所有人折服了,纷纷向他表示出自己的慷慨,开玩笑,什么样的协议在土地和人口面前能站得住?不过口头上没有人会说得这么直白。
“好了好了,我马上就要起程,你们也都回去吧,我走之后,部落里的孩子和牛羊就要靠你们照应了,如果我回来发现哪怕少了一只,你们每个人都要赔给我十只。”
将这些送出去,乃颜收起来脸上的玩笑,使者明言只能带一千护卫,这点人为的是确保路上的安全,在大都城下,哪怕就是将全族所有的男子都拉上,也不够忽必烈塞牙缝地,所以他没有打算去精挑细选,平时的那些护卫就足够了。
“阿瓦,你要走了么?”听到女儿稚嫩的呼声,乃颜面上一喜,转身走过去将她抱起,十岁的小女孩已经有了一些少女的味道,再过一些时候,就要谈婚论嫁了。
“我要去一趟大都城,等回来的时候,一定为我的乌日娜带上一些好玩的东西,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乌日娜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我的阿瓦平安归来。”
女孩流露出的不舍让乃颜心头一软,将她像小时那样放到了自己宽阔的肩头上,在女儿清脆的笑声中,昂头走向自己已经集结起来的卫队,黑色的大旆被他的旗手执在马上,就像这松嫩流域的土地一样,坚实无比。
不过三天的功夫,中书右丞阿塔海所领的骑军已经渡过了滦河直插辽河的上游,侦骑放出去百余里,求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是从南京路赶回来的,原本忽必烈是准备以他为主帅,统一坐镇指挥用于两淮正面方向上的兵力,眼下出了这么档子事,只能临时将他召回来,因为所有的将领中属他离得最近,否则就只能御驾亲征了。
目标会走那一条路,他们当然不清楚,但是从乃颜的驻地往大都的方向,怎么也绕不过横亘其中的辽河去,因此在阿塔海心中,最佳的设伏地点就是辽河之侧,这个打算倒是与迭刺忽失的那个计划不谋而合。
按照路程算,使者比他们的行程要快上三到四日,这么算下来,如果一切顺利,只需要保持目前的行军速度,他们将会先于对方赶到预设地点。然而这只是纸面上的分析,对于阿塔海这样的宿将来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绝不能想当然地以为一切就会是这样。
“玉哇失,从这里过去,一直到前面那条宽广的大河,你的前锋必须要比我的人快上一天,能不能做到?”他的手臂伸向前方,长长的骑军队列正匀速通过,在蜿蜒的道路上行进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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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叫到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哪怕穿着一样的装束,仅从面相上来看也不是蒙古人,实际上玉哇失是钦察人,他的部落在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就降伏在了蒙古人的铁蹄下,此后为大汗的军事行动屡立战功,已经成为军中有名的猛将。
此役,他带着二千被编入探马赤军的钦察骑兵成为整支大军的先锋,听到阿塔海的话,他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在心中默算了一下,骑军的速度本来就很快了,前锋要是想达到阿塔海所说的再快上一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谓奔袭并非指的全速奔跑,那样的话马力早早地就会被消耗殆尽,相反地他们必须要始终保持一个中等的速度,既不慢也不能快,等到一匹马儿快要力竭的时候,马上换上备马,这样才能在长途的运动中始终保持一个较高的速度,而且还保存了体力。
“我需要增加一匹备马。”很快玉哇失就得出自己的结论,他要快上这么多,就不能照之前的速度去跑,只能用消耗马力的方式来换取,人又不是神仙,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有问题,一会儿就从我的中军里拨,如果发现了敌人的踪影,务必要缠着不能让他们逃脱,如果做不到也要想办法留下那个人,死活不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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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海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其实出发前忽必烈对他的要求是尽量活捉,可是他不能用这个框框来约束前方的将士,没有什么比无功而返更让人无法接受,只要除去了为首者,余下的那些都不足论了。
除开玉哇失所领的二千前锋,他带了一个完整的骑军万人队,当然都是陆续集结而至的岭北诸部落,被大汗编入了探马赤军中。用岭北的人去打辽东,为的就是加深二者之间的隔阂,这一点不用大汗提醒他也能猜得到,至于后头的那些步卒,等到他们赶过来怕只能当民夫用了。
玉哇失带着淘换下来的备马出发了,为了达到目地,这些马的下场不言而喻,阿塔海的眼中没有丝毫可惜。自从渡过了滦河,前面就不再有任何城镇,一路上荒无人烟,这意味着大军将只能靠着携带的口粮渡日,如果放跑了目标将战事打成焦着,最后的结果就难说了。
从大都城到直沽口,沿着桑干水入海的方向直行不过两日功夫,若是赶得急不惜马力,一日多的时间也能差不多将将能到,而如果带了家眷那就没个准了。雉奴一行人到达海边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奉命接应他们的姜宁则在海上等了一日一夜,不过两人见面的时候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关先生一家人同行是禹哥儿特意嘱咐的,他们都是北地人,突然间搭乘海船,身体肯定有所不适,你着人照应着些,特别是他娘子。”
姜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马车上载着两大两小四口人,关汉卿同他娘子以及一双儿女,大小同后面的那群女孩子差不多,不过他们只敢好奇地张望却不敢主动凑上去,因为大一些为首的那个女孩子看上去说不出地冷咧,眼神让关汉卿这个大人都有些心慌。
很显然关汉卿对这趟出行也有些畏惧,姜宁带来的那条船就停在不远处的海湾中,这里只是一处海边没有码头可供停靠,他们必须通过小舟一船一船地登上去,关氏一家四口就是要上去的第一批。
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走了,宋人的安排自有他们的道理,海上不比陆地,元人的力量相对薄弱些,看这些操船的汉子个个精悍无比,为首的年纪不大气势却十足,让他们的心安了不少。
“那些女子到了楚州之后,有几人是要返回家乡去的,有一些。”雉奴招招手将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叫过来,对着姜宁说道:“这几个都随了我的姓,算是金家的人,若是你日后没了我的音讯,便将她们送到我兄长家,交与我嫂嫂便可。”
“怎么?你不走。”姜宁听出来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大吃一惊,雉奴是这一趟他最想接的人,如果她都不走,那自己在这等着还有什么意义。
“谁说不走了,不过晚几日罢了,你带她们先行,我同李十一等人走陆路,这海船坐得忒不爽利,哪有骑马来得自在。”
雉奴故作轻松地笑着解释了几句,姜宁的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之情,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一应后果便考虑过了,雉奴仍然无法说服自己就这么离开,最起码她想要知道城中的消息。
“好了莫要啰嗦了,又不是见不着,记住我说的,这些人都交与你了,好生将他们送到,我便感激不尽了。”
不待他答话,雉奴拍拍他的肩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坐骑,老狗子同另一人相互看了一眼,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对他们来说,雉姐儿就是唯一的目地,谁也无法让他们先行离去,包括雉奴本身。
姜宁了解她的性子,没有上前拦住,雉奴今天说了许多话,比他认识这么久说得总和还要多,姜宁心中有个不详的预感,这一去没准就真的见不着了。
元人对于大都新城的建设始于至元四年,最早开始的自然是宫城内的建筑群,如今八年过去了,整个宫城还没有完全峻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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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刘禹就成为了新临这座宏伟大殿的第一人,不管是作为宋使还是穿越者,从正门沿着步廊走进去,远远地就能看到拨地而起的石台,在一片空旷的广场当中显得十分突兀,台高三重,每一重都有一人多高,而这只不过是台基而已。
三重石阶之上,一座宫殿巍峨耸立,朱墙碧瓦飞檐画栋,双人合抱的廊柱承着巨大的拱角,犹如上位者骐张怒坐,威势惊人地压下来,直夺心魄。道旁的值殿武士盔明甲亮,按刀而立,刘禹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吕师孟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甚至能想像出他眼神躲闪、面容惊骇的样子。
护卫着他们前来的杨磊等人被拦在了宫城之外,只允许受召的二人入内,眼前的这一切毫不稀奇,连下马威都算不上。无端端地刘禹想起了后世所看过的某些神剧,主角孤身一人去闯匪寨,贼人并立两旁,高举大刀组成从林,主角毫不畏惧坦荡而行,折服了一干人等,其中很有可能还有某个肤白貌美的女贼。
此时的刘禹并没有做到目不斜视,他眼神随意地四下打量,步子也走得很慢,感觉就像在故宫中游览一样,难得的是还有一帮尽职尽责的演员在陪着他,这样的机会哪能错过呢,要是情况允许他都想掏出手机拍上几张了,放到后世就是现成的拍摄素材。
前头引路的王都知没有因此而鄙视他,在宫里干了这么久,接引的各国使臣也算不少了,很少会有人像这位宋使一般放松,是的,这比一脸正气目光凛然还要难以做到,让他暗暗称奇不已。
“贵使请稍候,待殿中召唤方可入内。栗子小说 m.lizi.tw”王都知将二人带到殿外,低声嘱咐了一句,刘禹不过略为颌首便仰起头,看着大殿上头的匾额,书着“大明殿”的三个汉字边上还有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这名字起得颇有些画虎不成的意思,因为历史上灭掉此獠的正是名为“大明”的汉人朝廷,不知道算不算天意。
因为要朝见,此行他们二人都没有着常服,而是穿着绯色朝服,头戴的也不是翅帽,而是梁冠,胸前压着一个上圆下方的白色硬领,这套装束在将近一米八的刘禹身上,确实衬出了几分气势。
“宣,宋使觐见。”
听到一个尖利的男子声音之后,王都知提醒他们跟好,便当先低着头趋着小步朝里走,刘禹大步迈过殿门口的门槛,眼前的光线陡然一暗,殿内人影绰绰,走进去才发现,分成两班,在左边低头谨立一看就是汉臣,而右边站着的,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装束上截然不同,也不像汉人那样谨小慎微,有的秃顶綄发,有的梳着数条小辫子,一看就知道,不是蒙古人就是色目人。
而在最前头的高座上,一个人影横卧着用手撑着头,似乎在假寐一般,一直走到离着还有十来步的样子,刘禹在王都知的示意下停住脚步,身后的吕师孟收势不及,差点撞到他身上,引得殿内一片窃笑。听到了动静,高座上的那人才突然睁开了眼,刘禹只感到一阵电光射来,饶是他早有准备,这一刻也有些恍然,这时空的位面之子,垂天下十多年的强大帝国主人,眼下就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与后世画像上的慈眉善目不同,六十多岁的忽必烈即便没有怒气拨张,平静的表情下仍有一股威势,那是权倾天下一言可决生死所养出来的。就像后世某个大公司的经理,对不相干的人自然算不得什么,如果是能决定你的饭碗大小、长短,那他不管长成什么样子,都会有某种气势,俗称就不说了,那真的很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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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就这么直愣愣同他对视着,从忽必烈的眼神中看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视之意,即便被人这么看着,也没有露出多少凌厉之色,甚至都没有想像中的杀意。刘禹在心中暗叹一声,今天的事只怕不能善了了,刚刚这么一想,脚上就被人碰了一下,一低头就看到了王都知催促的眼神。
“我朝祈请正使刘禹觐见大汗。”刘禹正色朝着那人作了一礼,这一揖不要紧,右手边的胡人倒没什么,左边的汉人群中发出一阵大哗。
“宋使应行正礼。”为首的一个老臣站出来说道。
“何为正礼。”
刘禹现出一个诧异的神情,他身后的吕师孟突然一下子伏倒在地,不住地叩首,口中还告着罪。那个老臣面露讥讽之色,指着他身后笑了笑。
“贵国副使便是垂范,何故你这正使反倒不如?”
“他么?骤见大汗,心中生畏,驾前失仪而已。”刘禹撇了一眼身后,转过头毫不示弱地瞪了那个老臣一眼,这才拱拱手对着前方说道:“我朝臣子见官家、见圣人俱是此礼,下官以此觐见大汗,正示尊崇之意,若似这般做作,在我朝好有一比。”
“什么?”老臣下意识地问了一声,刘禹不由得为他的机智暗暗在心里点了个赞。
“犬耳。”
刘禹好整以暇地答道,一时间殿上突然安静下来,他能感觉到众人杀人般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站出来的那个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接着说正事,让那人出去。”眼看就要出现骚动,刘禹已经在考虑要怎么逃过众人的群殴,从上方飘下来一个不大的声音,一下子让殿里肃静起来,刘禹以为忽必烈说得是自己,这当然正中下怀,没等他拔脚后退,上来几个中官将他身后的吕师孟给拖了出去。
“谨尊圣谕,姚学士,你来吧。”差点晕倒的那个汉人老臣点了一个名字,从汉人臣列中走出一个年纪更大的老臣,他先对着上方施了一礼,然后从前者手里接过一封奏章一样的文书,展开来念道。
“爰自太祖皇帝以来,与宋使介交通。宪宗之世,朕以籓职奉命南伐,彼贾似道复遣宋京诣我,请罢兵息民。朕即位之后,追忆是言,命郝经等奉书往聘,盖为生灵计也。而乃执之,以致师出连年,死伤相藉,系累相属,皆彼宋自祸其民也。襄阳既降之后,冀宋悔祸,或起令图,而乃执迷,罔有悛心,所以问罪之师,有不能已者。今遣汝等,水陆并进,布告遐迩,使咸知之。无辜之民,初无预焉,将士毋得妄加杀掠。有去逆效顺,别立奇功者,验等第迁赏。其或固拒不从及逆敌者,俘戮何疑”
来了!刘禹的古文底子不算好,也知道这里头说的是什么意思,原本想要借题发挥让人赶出去的目地没有达到,应该说是被座上那人给看穿了,故意让自己站在这里听人念着这些话,不就是想羞辱自己么?
不就是对着宋使念一份讨宋檄文么!如果他是文天祥之类的忠臣,只怕还会有些效果,对着自己不是对牛弹琴是什么?刘禹冷眼看着他们的表演,脸上露出些许不忿,却没有上面那人想像中的激动。
“宋使都听到了,有何感想?”发问的不是忽必烈,而是他座下一个年青人,说是年青人其实也比刘禹要大些,穿着一身蒙古王公的服饰,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刘禹猜出来他是谁,还是多问了一句,既然人家这么闲,放着军国大事不管来消遣他这么个小臣,那自己也不能不配合。
“放肆,这是太子殿下。”姓姚的学士上前一步叱责道。
“失敬失敬,下官有眼不识,还望殿下莫怪,久闻太子仁德,信义著于天下,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刘禹热情地上前作礼,其恭敬之处更甚于方才见忽必烈,真金虽然面色微沉,倒底年轻些,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他的痞态,就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
没等刘禹继续胡说八道,姚学士一把将他拉住,然后暗暗朝真金使了个眼色,心里却有些慌乱。刘禹的这番做作,看似胡闹,实则另有深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赞太子而轻陛下,这是何等的祸心,他甚至不敢看上面的表情,只能将气撒在这个南蛮子头上。
“宋使还未答太子的话。”
“依下官看来,此文矫揉造作,文过饰非,谈不上出彩,不过史书上另有一文,可供参考。”
“你”
姚学士见自己的心血被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给否定了,不由得心生怒意,还未骂出来,真金朝他摇摇头。
“让他说。”
“谢过太子殿下。”
刘禹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刀,面朝众人微微一笑,这份气度首先就让人再也生不出轻视之心,忽必烈仍是保持着那个姿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表演,想要听听他会说出些什么来。
“昔日曹孟德下江东,尝谓书信与孙权,其中有言‘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寥寥数语,杀气陡生,不比方才那些陈辞滥调强上百倍?不过。”
说完之后他留下了一个转折,等到众人的目光都到了自己的身上,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依下官看来,此语仍是繁复了些,史上另有最简略之文,仅只一句话,最得在下之心,而此语朝中诸位亦是熟悉,便是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时所发,这位学士问在下有何感想,下官便以此语送你,还有殿下以及”刘禹朝上方拱拱手,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睥睨天下的自信,再不复方才的惫懒之态。“大汗。”
“你要战,便来战!”
就在刘禹快被人逼入墙角,不得不喊出了战斗的口号时,乃颜和他的卫队却陷入了一场真正的战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事情的起因有些莫名其妙,从上游浅滩处渡过辽河的他们突然接到了前方斥侯传回的消息,一伙疑似马贼的骑军正迎面扑来,而数目多得有些让人不敢置信。
这里算得上是他统治区域的边缘地带,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纳入其中的散居部落并不多,从这里一直到滦河都是如此,往常行走最多的便是往来大都或是上都各路的商队,要说马贼还是有的,比如臭名远扬的老北风就是其中一支。
可是让乃颜困惑的是,对方的行事做风颇不同于他所熟知的马贼,上来不问情由也就罢了,看到自己的大旆不但没有撤走,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钉了上来,难道他们以为就凭数量多上那么一点的乌合之众,能一举拿下自己的一千精骑?乃颜有些郁闷地看着自己的旗子,是不是好久没有发过威了,什么猫猫狗狗的都当自己病了。
“大汗,要不要”他的卫队长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忠心可靠,性格上稳健有余,话一出口乃颜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回去不过三天的路程,如果没有大都城的使者在队伍里,没准他就真这么做了,可是眼下当着人家的面被一群马贼赶回家去,他兀鲁思汗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一带混了,如何去当东道诸宗王之长?
“带上你的人,将他们驱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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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颜还没有自大到以寡敌众能在这河谷平原地带一鼓聚歼上千马贼的地步,眼下只要能继续赶路,天大的事也只能回去以后再说,身后的使者似乎打定主意要看笑话,一言不发地跟着,暗地里却放慢了马速,就连方向也侧了几分。
不得不说,阿塔海的战场感觉极其敏锐,如果不是遣了玉哇失所部先行一部,以他那支大军的行军速度,双方的接触点肯定就在两河平原之间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将堵在辽河之侧,目标是背水,就算想逃也不容易。
当然玉哇失所想的就没这么简单了,虽然如他们所愿截住了目标,可是经过将近十八个时辰的狂奔,废了多少马力且不说,就是马背上的骑士也差不多精疲力竭了,对方却是以逸待劳的精锐之师,乍一照面,已方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拼死冲上去打成混战。
没有备马可以换了,胯下的马儿也吐着粗气,玉哇失没有任何迟疑,策动马匹的同时先是将背上的圆盾拿在手中,另一支空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刀,就这么呐喊着冲了上去,从打法上看的确同马贼十分相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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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飞来的箭矢精确而有力,他身边不时就有人连同坐骑一块儿倒下,更多的人马上补了上去,而奉命阻截他们的蒙古骑兵往往还没来得及回转,就被扑上来的大队人马淹没了,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让乃颜的一开始就处于了下风,等到黑压压的人群渐渐逼近,再蠢的人也看出这些亡命之徒,无论是装束还是技艺,远不是普通马贼所能比拟的。
“钦察人!”乃颜咬牙切齿地喊出这几个字,能在这片荒地突然冒出这么大一群成建制的钦察骑兵,目标又是如此地明确,想都不用想会是何人所遣,可是为什么?没等他想明白,就蓦然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信使和他的随从,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了,只留下了被尘土掩映下的背影。
“他们已经力竭了,斡赤斤的勇士们,随我一块杀出去。”
身临险地,反而激出他的血性,乃颜一把拔出弯刀,高喊着策骑向前,身后的黑色大旆晃动了两下,余下的所有骑兵紧跟着自己的大汗,迎着潮水般扑过来的钦察人冲了上去,两股人马狠狠地撞在了一块儿。
正如乃颜所说,对方的确是疲累相加,这么大的动作下来,更是身心脱节,仅凭着一股子心气在强撑着,被乃颜带着几百生力军这么一冲,顿时就有崩坏的迹象,乃颜在左右的护卫下纵横驰骋,仿佛又找回了当年东征西讨时的快感,直到碰上一个面色黝黑的壮汉。
玉哇失同他的部下相比也就好上那么一点,虽然自恃勇武,可是冲杀了好一阵子,身上也是摇摇欲坠,可是那面黑色大旆如此醒目地立在阵中,所到之处无不披靡,他只能亲自迎上去,否则就会被人打穿了。
“啊!”
他的圆盾上插满了箭矢,没有时间一一拔下,双手一交错,用长刀将突出的那些箭杆截落地上,玉哇失大吼一声,将不多的精神提振起来,然后反手一个刀柄打在马背上,逼得自己的战马扬起四蹄,朝着那个黑色大旆下的醒目身影冲了过去。
乃颜也看到过冲过来的对手,被战马驮着的那个壮汉看上去就像喝了酒,摇摇地随时都可能跌落下来,但他清楚这只是表象,因为接连两个冲上去的护卫都没能在他在身前挡上一个回合。乃颜毫不畏惧,狠狠地加了一鞭子,舞动着弯刀冲了上去。
“砰!”地一声闷响,并不是乃颜期望中的双刀交锋,那样的话,他有把握砍断对手那把伤痕累累地长刀。可是错马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弯刀砍中的却是对方的圆盾,那个硬木镶铁的盾牌在如此大力的冲击下,一下子就变成了四分五裂,只余下被紧紧抓在手中的一个铁框子。
接下对手的全力一击,让玉哇失摇曳的身姿差点失去了平衡跌落马下,好不容易扶住身体,他没有勒转马头,而是用刀柄再一次抽到了马的后面,几乎要吐出白沫的马儿再次加速,朝着他的真实目标冲过去。
玉哇失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一击干掉乃颜,且不说他身边的护卫如云,就是本人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一点从他冲过来之前就了然于胸了,然而他还是拼死冲了过来,目标只有一个,那面黑色的大旆。
乃颜明白对手的打算之时,已经太晚了,将将调转马头他就看到,那杆大旆连同自己的旗手都被黑壮汉砍倒在地,那个壮汉连自己的刀都扔了不要,捡起半截旗子一边挥舞一边高喊着。
“兀鲁思汗死了!你们的大汗死了!”
然后乃颜就悲哀地发现,自己的人心要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说是平原河谷地带,其实总会有一些藏身之处的,上游不远处就是一片密林,虽然不是兴安岭和长白山区那种参天大树,隐藏一小队人马却是足够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老北风他们到得比乃颜还要早些,就连钦察人昼夜兼程赶到的情形也尽收眼底,可是直到双方陷入了激战,他们都没有任何动作。老北风倚在一棵树干上,摘了片叶子在嘴里咀嚼着,视线望着远处出神。
他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李十一在赶赴长白山林区的同时就派人来找他,通过那种神奇的传音筒,亲自向他寻求帮助。震惊于无法理解的黑科技之余,老北风也没有丧失理智,因为对方的要求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即不陷入任何一方的争夺,只做一个逍遥的马贼,但是李十一的警告却容不得他不重视。
“火烧锦州城,你已经得罪了薛禅汗,他没有派大军来剿,只是因为有别人在牵制他,这其中就包含了兀鲁思汗。一旦扫平了这些障碍,以你们的行为,还能在辽河周边往来无阻吗?带上你的人,救兀鲁思汗一命,这是多大的人情,只要他活着你就等于多了一个栖息之所,难道这样的结果还不值得你舍命一搏吗?”
或许是李十一的劝说之语太过生硬了,当然这肯定是他在焦急之下的口不择言,老北风出于礼貌,只答应了亲自去看上一眼,并没有打什么保票。开玩笑,人家双方几十万兵马之间的大战,他这点人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凭什么就能左右某个大汗的性命?更不要说最后那一句,在老北风的心目中,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舍掉性命。
耐着性子在这不大的密林里呆了两天,一直等到现在,他才明白李十一话语中的含义,双方的规模不过是千人级别,其情形就像那日在辽河之畔,自己打算偷袭却险险被人算计的那一种。栗子小说 m.lizi.tw一想到当时二百多白白枉死的弟兄他的火就腾腾直冒,就算之后烧掉了锦州城也无法平息,些许财物怎么能同跟随了多年的老弟兄相比,那是无法补充的损失。
就算这样,他仍然没有贸然下令冲过去帮乃颜解围,而是像一个狡猾的猎手窥侧一旁,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机会,一个让他身后的这近五百马贼能左右战局的机会,一个能让兀鲁思汗险死还生感激涕零的机会,最要紧的是,让这五百多人战损最小战果最大的机会!
这一刻,辽东第一悍匪的尽显无疑,不出则已一出必杀,任是谁也不能左右他的思绪。被李十一派来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汉军军士举着一个双头圆柱状的事物,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那边的情形,倒是让老北风有些好奇,这事物还能比自己爬上树梢的弟兄看得还远?
“兀鲁思汗还撑得住。”片刻之后他放下千里镜,没等老北风反应过来,又接上了一句:“不过,按速度推算,敌人的援军距此不到八十里,最慢半日可到,最快可就难说了。”
军士一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北风当然听出了他的催促之意,再这么好整以暇地等下去,那个时机到达的时候,敌人的援军也接近了,那可是一支完整的骑军万人队,从数量到质量都不是眼前这支疲惫之师可比的,就算是眼中这些疲惫之极的钦察人,表现出来的实力依然让老北风心惊,这才是真实的精锐之师。
“贵东家之前所说的?”
“绝不食言。栗子小说 m.lizi.tw”军士断然答道,目光没有丝毫作伪的成份在内,由不得老北风不信。
“这事物能否送在下?”他指的是挂在军士胸前的双圆柱状事物,因为方才从树顶打来的手势,证明了这东西的有效性,虽然不知道是如果实现的,但这么轻便好用的事物,他没道理放过,只是那个军士同方才的反应一样,断然地摇摇头,竟然干脆地拒绝了他。
“这事物,等同小的性命,当家的有所求,只能去找我家掌柜的分说,他也是做不得主的,送与不送,唯有我们主家才能决定,恕小的无法从命了。”
老北风讪讪地干笑了两声不再提起,其心中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在这样相求自己的情况下,依然半点都不松口,还不能说明这事物的重要性么?既然人家说了无法做主,那就只能去找能做主的了,他还不至于同一个军士发脾气。
“上马,整队,乱轰轰地成什么体统,真给老子丢脸。”
自然这脾气就发到了身后的马贼上,不过大伙儿向来都是如此了,只当大当家的话如耳旁风。在一阵嘻笑打闹中,所有马贼都上了坐骑,密林中是整不成队的,老北风的本意也不在此,五百多人横着展开,就在林子中排成了一个松散的长阵,开始向外面慢慢走出来。
老北风的哨探和千里镜中看到的,都不能算错,但对于身处战局中心的乃颜来说,情况已经万分危急了,自己的大旆倒下之后,原本就以寡敌众的护卫立刻陷入了混乱中,虽然不至于四散逃窜,斗志下降却是不争的事实,带来的就是战斗力的下降,对上人家以命搏命的打法,更是不言而喻。
方才他突击冲阵的打法,不但没有击穿敌阵,反而起到了一个相反的作用,那就是将自己这位全军的统帅,置于了战局的中心地带,身上醒目的王公装束成为了敌人最好的目标。
“我乃兀鲁思汗,斡赤斤部的主人,辽东各部族的保护者,不要相信卑鄙的偷袭者的话,都向我靠拢!”
没有了旗帜的召唤,乃颜不得不使用这种基本靠吼的通讯方式,以求尽力地收集残兵,然而在纷乱嘈杂的战场上,任是他吼得声嘶力竭,聚拢过来的也不过百人而已,等到钦察人解决了那些各自为战的护卫骑兵之后,立刻将他们这只不到五百人的队伍围在了辽河之侧。
实际上,就战损来说,钦察人的数目更大一些,二千总数的骑兵战到现在,已经不见了八百多人,但同对方的比例反而拉得更大了。失去了武器的玉哇失早已被手下救到后面,手拿着那半面黑色旗子,面带得色地看着他的人合围,只怕不需要等到阿塔海的援兵,就能达到聚歼的目地了,与这样大的战果相比,死掉的那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包围圈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着,余下的蒙古骑兵们都在奋力拼杀,无奈这种打法根本不是他们擅长的,钦察人就像不要命一般猛扑上来,空间小得战马没有了冲刺的余地,双方骑在马上肉搏或是扑倒在地下打着滚,拼得不过就是数量,谁能比对方剩得多,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而这结果,还用得着说吗?
乃颜已经喊不出话来了,并不是他嗓子完全变哑,而是已经没有意义了,三百多名忠心耿耿的护卫拼死将他包在当中,敌人的突破却只是个时间问题,他所有的郁闷都化成了不甘心,这一切倒底是为什么?忽必烈真的失心疯了么。
原本他一直有机会逃脱的,先是以为对方不过是骚扰,后来又看出对方体力不足想拼一把,等到战旗倒下,又想着能多带一些人回去,一来二去地就成了这个样子,战败被俘?送到大都城去被那个名义上的宗主羞辱,这一刻乃颜突然冒出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想法,不如拼了!哪怕战死在这里。
“再加把劲,杀光他们,捉住为首的那个,大汗有令,赏万金,封千户!”
玉哇失明白这种困兽出笼时那短暂的勇猛,不失时机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在他话语的刺激下,原本就勇猛无匹的钦察人更加疯狂,一个个像猎狗一样嚎叫着扑了上去,目标都对准了狮群当中最醒目的那一只,以求获得最丰厚的奖赏。
最后的时刻到了,三百多人的卫队几乎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一半人,他们并不是逃了,而是被人不要命地扑到了地下。在这样的厮打中,刀什么的都已经不好使,拳头,手指甚至是体重都是致人死命的武器,更多的则是死在了冲上来的敌人或是自己人的马蹄之下,原本还算严密的包围圈被削成了薄薄的一层,最鲜嫩的果肉只有咫尺之遥,乃颜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着。
不过片刻的功夫,钦察人狞笑的面孔已经近在眼前,绝望!坠入深渊一般地绝望从乃颜心中生起,执在手中的弯刀无意识地被他举起,砍向的并不是隔着两三骑的敌人,而是自己的颈项之间,死不受辱!
“大汗,你听!”突然手臂被人一把抱住,一个护卫在马上冲他吼了一句,乃颜茫然地睁开眼,在钦察人疯狂的吼叫声中,竟然夹着一阵无法遮盖的呼声,如同巨浪一般扑天盖地而来。
“北风!”
“狂啸!”
“宋使如此说辞,是想挑起两国纷争么?”
两国交战倒底斩不斩来使?别的不清楚,但刘禹能肯定自己的记忆,宋人一方是会杀的,死在独松岭的廉希贤使团只是一个特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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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元人呢?他没有这方面的资料,只能去赌一把,赌忽必烈为了收天下之心,不会做出贸然杀使的行为。对于一个俘获的文天祥他都有着足够的耐心,自己好歹也是个四品正使,就算没有丞相和状元的光环,至少战绩摆在那里,招揽一番总是要的吧。
“下官不知学士所言的纷争是什么?和约未定,两国本就处于战事当中,最先挑起的,正是贵国,而始作甬者。”刘禹朝着四下打量了一番,悠然说道:“那位带着大军先行返回的伯颜丞相,不知在不在场?”
身处虎狼之地,一味地示弱是没有用的,草原上奉行的也是从林法则,强者为尊,谁敢说他就不是个强者,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战胜者,有意识地点出这一点,果然让大明殿内安静了下来。
这个话题当然有些尴尬,对方显然也不想争论下去,刘禹一点即止,不想太过刺激他们的神经,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到进殿之后只说过一句话的上方那人,是凭着身上的神器逃脱,还是安然回到驿馆再带着杨磊等人想办法出城,就要着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一派胡言,照和约所拟,既然约为伯侄之国,你不尊礼数在先,咆哮朝堂于后,小小使者竟敢大言不惭。吾不知为何南朝会遣你这么个前来,年青人,须知一言可丧邦,你的妄言,自己的性命是小,江南兆亿黎民陷于水火,这难道便是你们官家所期望看到的?”
大汗座前,姚枢还是留了几分口德,没有直斥其是黄口小儿,操!刘禹一听就冒火了,这tm是自己想要来的么,他眼神一转,在右手边的朝臣中发现了廉希贤的身影,后者面无表情一付与已无关的模样,更是让他暗生鄙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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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就是强盗,再怎么样的生花妙笔也改不了尔等的本质!”既然这人主动找上自己,刘禹也顾不得他老得随时可能中风的模样,他最喜欢的就是不讲道理,真要辩论起来,那些饱读诗书的汉臣一个回合就能秒了自己。
“你”姚枢不料他会如此强硬,差点儿就步了前面那个老臣的后尘,刘禹当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不知道是哪个在大言不惭,还敢口出威胁之语,贵国之臣若都是如此素质,吾朝还有何忧?”刘禹看都没看这个老人,此刻显然不是尊老爱幼的时候,益将剩勇追穷寇,伟人的话就是真理啊。
“妄言天下,妄言黎民,尔等也配?江南百姓在我朝治下,丰衣足食,三百多年以来有多少人揭竿而起,又有多少人活不下去逃往北地?窥人土地、抢人衣食、夺人子女、杀人父母,翻遍史书,自古可有如你等一般无耻者?还敢言刀兵,当我朝怕么。”
这一刻,刘禹仿佛真的被某个忠臣附体了,说出来的话让他自己也感到吃惊,是不是太过激烈了,上方还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汉臣那边一下子炸开了锅,无数的指责叽叽喳喳地,搞得朝堂上像是个菜市场一般。
“你这厮好大的胆子。”
“无礼之至。”
“拿他治罪。”
“你这蛮子,可知和议不成,会是什么后果么?我朝可不像那个什么曹孟德,十几万人号称八十万,便是实数也远不只此,到时候你要如何向你的官家交待?”
“百万又如何?”刘禹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宽大的衣袖一甩,负着手傲然独立,已经忘了自己身处敌人环伺之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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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犹在、淝水常流、采石依旧、建康不倒。”刘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效果比音响放出来的还要好。
“没有了长城,我朝百万将士就是长城,没有了大江,我朝兆亿黎民便是大江。”
“这份和约是你们的廉尚书所签的,你们可以不认,我朝原也未做指望,不过身为礼仪之邦,自然不会失信于天下,下官不合为朝臣中最无能者,便摊到了这个差事。方才这位所言,是否能代表尔朝上下一致之定,如果不是,便请免开尊口。”
说完他转向前方,朝着上方一拱手,继续说道。
“下官谨以大宋使臣身份再次问大汗一句话。”不等上面的人答话,他就接着开口:“是战是和,贵主可一言决之。”
这是主动找死么?他的表现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忽必烈都微微一愣,原本他打定了主意想要看看这个廉希贤口里的俊才有何过人之处,顺便打探一下宋人的虚实,看看此人是不是真的熟知北边事务。
可是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帮汉臣实在太不给力了,弄出来的东西涩口难懂不说,还让人驳得哑口无言,枉自读了那么多的书,连个毛头小子也辩不倒,还让人家越战越勇,真是战五渣。
是个聪明人啊,在刘禹驳斥那份檄文的时候,忽必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先用曹操的例子回击了一下,接着引用成吉思汗的例子让人说不出话来,恰到好处地保持了尊严却又不失变通。
接下来的争论纵然有些激烈,并没有引发他过多的联想,不过是汉人之间的狗咬狗罢了,只是这个宋人的表现也太过急躁了一些,他还没有看够戏呢,就逼着自己表态,难道真要像之前就拟定的那样子行事?
“来人,将这个蛮子拉下去,砍了。”
忽必烈语气平淡地吩咐了一句,不但当事人惊了一下,就连满朝文武也愣住了,他们知道大汗不会答应那个什么狗屁和约,可一言不合就直接杀了?真的好吗。
要说可恨,这个南蛮子的确很可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狂言,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如果允许的话,根本不用大汗开口直接就会有许多人冲上去了。可是既然选择了汉人的制度,至少这样的朝会是有规矩的,为了表现国家的正统性,这种制度还订立地十分严格,十多年的执行下来,已经深入了骨髓,包括蒙古人和色目人在内。
既然要杀人,行事的肯定不会是宫人,王都知根本不敢去求证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小跑着出宫门,立刻就有几个武士冲了进来,想要拖住刘禹的胳膊往外拖。
“放开,本使自己会走!”刘禹还没有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这尼玛是不讲规矩的节奏啊。
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当然不会求饶,怒喝一声,转身就朝宫外走去,这份气度就连左边的蒙古人和色目人都目露敬佩之色,至于汉臣许多人已经低下了头去,不敢同他对视,站在头里的姚枢反应过来之后,急急地同真金打了一个眼色,意谓不可。
真金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不是可惜此人会死,而是不能就这样杀了,那样做的话就成全了人家,变成青史留名的忠臣,相反的大汗的评介会是怎么样?还用说么。
“阿瓦。”真金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刘禹的身上,悄然上去低声叫道。
忽必烈没有答他,只是招招手让他过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真金点点头,跟着他们的后面追了上去。
一脸平静的刘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候那只无辜的神兽,大白天地又要逼他施展穿越绝学,虽然从这里过去,极大的可能会出现在故宫博物院当中的某处,可是要怎么解释这一行为呢?
出了大明殿,没有走出多远,就在下了台阶之后的那个大广场上,几个押着他的军士站住了脚,却没有上来拉扯他。刘禹看了看上空的大太阳,天气不错,一会儿展开传送门只怕这些人都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慢着。”没等他摸上去,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是那种口音不太纯正的汉话,这话在殿里听到过,他知道是谁。
“大汗想问问你,临死之前有什么说的。”这句话一问出来,刘禹就知道有戏了,真要杀自己不会问这种废话,忽必烈没这么闲得无聊。
“别的倒也罢了,有一事想请教太子。”刘禹回过头,神情轻松地说道,这份从容在真金眼中就变成了临危不惧,连他没有朝自己行礼都不计较了。
“贵使请说。”
“下官想问太子殿下,哪一处是南方?”
“啊,应当是那边吧。”
真金不防他会问这么个问题,下意识地看了看,指出一个方向说道。刘禹朝他一拱手,面向那个方向站定,再也不说一句话。
“这是为何?”忍了一会儿,真金还是问了出来。
“下官想在死之时面朝故国,多谢太子殿下成全。”刘禹目不斜视地说道,语气淡淡地,如若无物。
战争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就像是忽必烈料不到会有西北叛乱,料不到会对乃颜动兵一样,尽管他对于南下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但该做的准备功夫一样都不会少,比如说这南朝人物,特别是建康之战的宋人主官,但无论如何都料不到那个叙功第二的权守会是这么一个棱角分明的年青人,不得不说刘禹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很深刻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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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不怕死的人,很多,武人也有文臣也有,但像这么从容不迫一心求死的,还真没见过。忽必烈从来就不信真有不怕死的人,大多数不过是逼到那个份上了,又被某种心气或者说是信念驱使着,不得不尔,不过今天刘禹给他的感觉是,这人真不怕死!
真金回报的消息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尴尬,这件事要怎么收场?君无戏言,说过的话不能随随便便收回来,这是汉人教给他的,如其所愿一刀砍下去很简单,料得这些朝臣也不敢说什么,可是被汉人喊了十多年明主,为了这么一个南蛮小儿无端端戴上一个暴君的帽子,亏不亏啊。
想要南面而立从容赴死么?忽必烈在心头冷笑一声,蛮子就是矫情,放眼下去这么复杂的心思,那些自己族人是无法懂的,回回虽然花花肠子不少,多半都在钱财上面。再打量另一处,姚枢等几个老臣都是心领神会,不过比他们更快一步的大有人在,忽必烈不由得暗叹一声,谁解君忧,唯有汉臣啊。
“关于宋使,微臣还有下情启奏!”
眼睛一花,一左一右竟然是几乎同时站出二人来,说话的是个汉臣,正打算说话的则是礼部尚书廉希贤。
“郭卿你说。”忽必烈没有理睬廉希贤,这个麻烦就是他带回来的,到这个时候才跳出来,显得你沉得住气么?
“臣以为,此人既然曾历建康战事,有些事情不妨让他解释一番,而后再听凭处置为好。”
都水监使郭守敬朗声答道,说的话正中忽必烈的下怀,刚想要答应下来,撇到站在一旁的廉希贤,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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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希贤你想说什么?”
“臣请陛下三思,此人死不足惜,若是一怒之下伤了陛下仁厚之心,就不值得了。”
忽必烈被他噎了一下,这些难道不应该是汉人才会说的话么,他仔细地看了看廉希贤,确定对方没有被人附体,才摆摆手。
“也罢,就着你二人去传话,此人言语莽撞,傲慢无礼,朕念其心怀忠义,不加诛戮,暂押驿馆当中听候处置。”
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要让两个人去,没有人敢质问,也许大汗也看中了那个小子的傲骨想要加以笼络呢?二人领命出去,廉希贤走在后头,刚刚跨出门槛,没等他看一眼刘禹的样子,突然有个人抱住了他的腿。
“尚书救我,我可是一心向着大元,你都是知道的啊。”吕师孟的哀求中带着恐惧,他亲眼看到刘禹被人带出去,就在下面的广场里等着明正典刑,生怕连累到自己,正彷徨无计的时候,眼见着廉希贤出现,哪里还不赶紧抱住。
“稍安勿噪,大汗并未想要杀你等,一会你同他出宫去。”廉希贤有些厌烦,却不好公然作色,只能先安慰他两句,在吕师孟听来就是另一层意思了,莫非这位尚书打算抛弃他了?
他放开了抱着腿的双手,站起身低着头在廉希贤耳边说了一句,听得后者就是一愣。
“此言当真?”
“下官哪敢欺瞒尚书。”吕师孟也顾不得许多了,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廉希贤神色复杂地打量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此人,可是如果其人说得是真的,那就要断然处置了,否则大汗的怒火怕是要发到他的身上。
“既如此,你就更应当随他前往,为本官盯着他,放心本官即刻就去请大汗示下,误不了你的性命。”
说完不等他再过多啰嗦,拂袖将他推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廉希贤的眼角扫过了广场当中那个挺立的身影,心头涌现的竟然是“可惜”这个词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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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热了,这鬼天气,本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可他身着一袭厚厚的大装,在大日头底下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还要装出一付凛然不惧的模样。这也就算了,周围站着几个目不斜视的军士,根本就没看自己一眼,既然没有观众,他哪还有演戏的兴趣。
自真金返回去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想干脆凭空消失得了的时候,才从上面下来几个人。刘禹被太阳晒得有些晕,只看出为首的是个汉臣,高高瘦瘦地,走得近了,模样倒是颇为干练,一缕清须挂在颌下,目光炯炯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
“大汗有口谕,宋使不合语出莽撞,特命有司稽押驿馆当中,容后处置。”
刘禹只听出了一层意思,不杀了,那就行了呗,他无所谓地点点头,转身就想朝外走去。对方愣了一下,上前一把将他拉住,刘禹回过头,眼神已经有些不耐烦。
“还有何事?”他这番做派让来人看了更是心生敬意,未料到此人做事如此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对生死更是置若无物,不由得语气也和缓下来。
“尊使留步,下官还有一事请教,这里有一事物,烦请认一认,看看是什么。”说完朝后面一招手,几个人分别端了些盘子上来,他拿开上面的罩布,刘禹一见就差点没笑出声,不过好在马上反应过来,眼神变得凝重无比。
“这事物可是从建康得来?”
“尊使认得?它有何用。”
刘禹当然认得,那就是他最早送来的motorola对讲机,现在只能称之为碎片,看到这些东西,他突然想到了这每个被砸碎的小盒子后面,都是一条或是几条鲜活的生命,笑意顿时掩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敬意。
“人亡机亡”的规定不是李十一定的,最早还要追述到跟着他出往太平州的那个王都头,头脑中连人家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看到这些碎片,刘禹一下子又记了起来,他拿起一块键盘的残骸,上面还有他亲手包裹的胶布,眼中一下子就湿润了。
“这是我大宋将士之魂,里头的每一个都是,此物的用处不足道,只有上面的英灵才是永生不灭的。”
“郭某唐突了,尊使请回去吧,料得不久大汗就会有特赦下来。”来人不再追问,郑重地朝他施了一礼。
听到让自己走了,刘禹点点头将手中的碎片放下,正打算转身而去的时候,心头突然泛起一个激灵,郭?他似乎在哪听过,射雕英雄传还是神雕侠侣。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不敢当尊使之问,下官郭守敬,在朝中任职都水监使。”
原来是他,怪不得会把一堆碎片当宝,可惜了啊,生在这边,不然拐回去同叶应及做个伴,两人肯定能成为好基友,都是技术宅么。当然眼下他哪还有骤遇名人的激动,能力越大,破坏越大,他摇摇头,颇有些“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的遗憾。
刘禹没有闲功夫再多扯什么,道了声“失敬”就匆匆走出来,元人看上去不怎么担心他会逃跑,只是派了两个军士跟在后面。
“怎么现在才出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一出宫门,杨磊急急地上前相问,刘禹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加快了脚步走在前头。
“赶紧带着你的人出城,现在就走。”料到后面的人听不到,刘禹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出事了?”杨磊吃了一惊,他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从时间上来推算,二人在里头呆的时间长了一些。
“元人要羁押我等,主要是本官,你寻个空子带人快走,不要做任何停留,身上的装束也换了去,扮成百姓走陆路,本官会遣人带着你们,不出半个月就可回去。”
刘禹的语气又快又急,他在这里连一天都不想再呆,元人想怎么样随他们去罢,只要杨磊他们走掉了,自己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你不走?”杨磊哪里肯先行,他偷眼打量了一下身后,才不过两个人,估量着自己一个回合就能拿下。
“我一动,全城就要戒严,你们就走不了了,听我的,你带着人先撤,我自有法子脱身,说不准比你还要快些,事情紧急就莫要再争了,我的杨虞侯。”
一急之下,刘禹直接用上了本称,事情就此結束,已经可以算得上圆满,他不想再出任何意外。杨磊听出了他的意思,虽然不清楚他有什么路子,但是人家的一片好意是确定无疑的。
“驿馆还有八个弟兄,等一回去,杨某就照你的意思行事,只不过中书,你可千万莫要诳某,杨某死不打紧,你是万万不可出事的。”
“安心吧,我这么年青,且惜命呢。”
对于杨磊的建议,刘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本来想的就是能多走一个是一个,所有人全身而退那是最好,郭守敬的那些碎片提醒了他,每一条生命都是鲜活的,失去任何一个都是大宋的损失。
他们一行走得很快,驿馆的大门转瞬就到,杨磊朝着守在门口的两个军士招招手,让他们跟了进去,随后而来的两个元军立即上前代替了他们的位置,把住了出口的位置。
“赶紧收拾一下,能不带的就不要带了,出门之后右转,街角上有我的手下接应,他们会带你们一路前行,虞侯一路保重,咱们临安府见。”
本来人就不多,上下招呼一声,总数十二人的队伍就集合完毕,刘禹简单同他说了一句,就示意他快走。杨磊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军人没那么多琐事,每个人都只拿了自己的兵器,就连甲都没有着,完全一付百姓的装束。
“不好!”
杨磊轻身上前正准备开门,然后出其不意地放倒那两个元人,突然听到一阵隆隆地马蹄响,声音越来越大,看情形正是朝着这边而来。刘禹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是变了色,元人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快?猜出了自己的意图么。
就在刘禹同大太阳作着艰苦而又顽强的斗争时,辽河上游的战斗已经趋于白热化,总数一千多的钦察骑兵被前后两股不过七百的队伍一夹击,一下子就撑不住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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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下去,他们人不多,丞相已在身后,马上就会到。”玉哇失的表现很好得诠释了什么叫做“风水轮流转”,方才还是得意洋洋地在那里看着对方吼叫,一步一步地陷入绝望,眼下就轮到了他自己。
许是他过大的嗓门吸引了马贼的注意,老北风很轻易地就从一堆乱军中找到了他的方向,敌人阵形已经开始散乱,趁此机会痛打落水狗是件很愉快的事,做为一个有追求的马贼,他当然不会错过。
“杀光他们,兀鲁思汗重重有赏!”
老北风吆喝着冲了上去,长刀将一个钦察骑兵砍得尸首分离掉落马下,淋漓的鲜血刺激了他的狼性,望着还在努力想要维持阵形的那个壮汉,老北风毫不犹豫地策骑猛进,根本不在乎对方的人数还远远超过了自己。
“锵!”
双刀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凭声音就知道自己的刀上豁了一个口子,那又算得了什么,对方的兵器脱手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顺手将还在发愣的敌手砍倒,他终于解决了最后一个拦路者,在玉哇失错愕的表情中,一下子就欺到了近前。
刀光当头而至,玉哇失来不及躲闪,本能地举起了手里的东西,原本应该是一面圆盾的,此刻却只有半截旗杆,不出意料地又被砍断,他只能丢掉旗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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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玉哇失闷哼一声,他的坐骑早就疲惫不堪,这一下哪还吃力得住,只见他连人带马陷了下去,就这么突然消失在老北风的眼前,等后者低头去看时,人已经从倒下的马儿身上滚落,被几个手下救了出去。
“让这厮逃了。”老北风暗自摇摇头,他一早就认出此人为全军之首,拿下他的首级,在乃颜面前就有了一份扎实的功绩,这种擎天保驾的大功劳,怎么也得赏点实惠的东西吧,比如某块水草肥美的土地?
“辽河千户的援军到了,部落的勇士们,杀光他们,我有重赏!”
乃颜的反应要慢上半拍,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些装束奇特,口号怪异的人,直到部下的提醒才明白,是纵横这一带的马贼,真是讽刺,在钦察人袭击之初,他还以为碰上了马贼,结果陷入绝境时,来援的竟然会是真正的马贼。
马贼又如何?乃颜想得很清楚了,至少双方都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大都城中的薛禅汗,钦察那个首领的话已经表明了这不是什么误会,而是人家有意识地攻击,为的是要自己的命!
这一刻乃颜的怒气达到了顶峰,他没想到自己忠心耿耿换来的是如此对待,还同是黄金家族的人呢,倒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人家不惜骗而后杀?于是,素不相识的马贼就成了他嘴里新封下的辽河千户,反正这地盘也是大都那边的,空口白牙地一点都不用心疼。
“吁!”
老北风同对面一个蒙古骑兵同时勒住了马,避免了撞在一块的危险,两人手里的战刀都还习惯性地高举着,眼神对视了一下,都是咧嘴大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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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的是哪位勇士,斡赤斤部的乃颜要同他致谢。”
蒙古骑兵身后现出一个身披大貉的高大身影,老北风放下刀,朝身后一看,他的人正同蒙古人一块儿追杀着四散奔逃的钦察人,自己已经打穿了敌阵,见到了他想要救的人。
“尊驾可是兀鲁思汗,在下匪号老北风,率诸位弟兄,向大汗致意,这是弟兄们送与大汗的礼物,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老北风倒提着刀柄,在马上遥遥一抱拳,高声说道。
然后从手下那里接过一面黑色的大旗,送到乃颜的马前,上面的旗杆已经没有了,可是乃颜一看就放声大笑,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应该说什么样的珍宝都比不得这面光秃秃的旗帜,因为那正是他失去的那一面,象征的是斡赤斤部的荣誉。
“哈哈,好汉子。”
险死还生,就连旗帜也被夺了回来,乃颜的心情异常地好,丝毫没有计较他的失礼之处,两人都是用的蒙古话在对答,可看这个汉子的装扮,既不像蒙古人,也不同于一般的汉人,因为汉人是不会披发的。
“不用客气,你们来得很及时,说吧,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只要我给得出的。”趁热打铁,人家还在卖命,乃颜很明白,不能寒了壮士的心。
“大汗方才不是赏过了么?老北风同弟兄谢过了,今后便是大汗最可靠的朋友。”
一个有分寸的人啊,根本不像他面相那么粗豪,接了自己的封号,又不愿意听从自己的调遣,乃颜不在乎欠谁一个人情,他只要不死,就肯定能还得上,朋友也不错,至少他们还能牵制忽必烈的运输线,这就足够了。
“说得好,今后你就是我的辽河千户了,这条河流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辖地,我乃颜在此对长生天起誓,一旦拥有辽东的全部,这份封赏就会变成实职,你得到的将不只是土地,还有它上面所有的人。”
“老北风同所有弟兄们,谢过大汗的慷慨。”
两人没有用习惯上的击掌为誓,而是各自举起了刀,在马上相互碰了一下,金铁交加冒出的火花,代表的就是这份誓言的神圣性,否则就将遭到人神共弃。
“大汗还是快走吧,他们的援兵很快就要到了,足足有一万多人,据说后面还有更多,要是被他们再缠上,就难以脱身了。”
对于今天的成果,老北风很满意,他并不想现在就逼人家兑现什么承诺,那样的做法是很愚蠢的,只要这位兀鲁思汗还活着,只要他能一直同大都城中的主人相抗,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相反还会得到他更多的感激。
“好,你也多保重,一定要活着,我的朋友”没等乃颜客气两句,突然从远方传来闷雷一般的响声,富有经验的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什么天气的突然变化,只怕就是对方所说的那些援军到了。
阿塔海的中军大旗出现的那一刻,乃颜才真正死了心,这不是什么意外和误会,忽必烈是真的处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无数骑兵的影子一片片地出现在河谷平原之上,他们的颜色同脚下的黑色土壤混然一体,就像死神的阴影降临大地,让人心惊胆寒。
“大汗速走!”老北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同他在一起的那位也差不多,听着雷声接近的速度就明白,对方正在加速冲刺,离着这边已经不算远了。
来不及收拢残兵,乃颜带着身边的护卫拨马就往上游的方向走,老北风撮指于嘴,打出一个响亮的哨音,尖利得在隆隆蹄声之中都清晰可闻,他的马贼弟兄听到了,都知道这是大当家召唤他们的信号,敌人的大军来了,咱们也要撤了。
在上万人的铁流面前,无论是乃颜的几百残部,还是损伤不大的马贼大队,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浪花,如果跑得不快,立刻就会消失在河流中。铁流沿着辽河席卷而上,阿塔海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追着乃颜一路杀进他的腹地,后者虽然猜出了他的企图,却没有半点应对之策,不向自己的家里跑还能去哪里?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接一阵地号角声从他的前方传来,那熟悉的长调对这一刻的乃颜来说不吝于天籁之音,因为那就是东道诸部共同的进军号,无数黑色、白色、褐色的骑兵从绿油油的草原上现身出来,他甚至看到了跑在最头里的哈丹秃鲁干扬鞭挥刀的矫健身姿,乃颜心里繃得紧紧的那根弦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自己总算是得救了。
“鸣金收兵。”
阿塔海面色不变地吩咐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自觉已经尽了力,这个结果当然不理想,可是再强求下去,这支奔跑了一整夜的万人队就将葬送在这辽河边上,那就不是失败而是灾难了,他将无法同大汗交待。
“咱们也该走了。”
另一个方向上,李十一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朝着身后打出撤退的手势,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他的战场,眼下侍制吩咐的都已经完成,他需要马上赶回去,离开得太久了,都不知道大都城里的情形,心里隐隐地不太放心。
“尔等的谋划已为我知晓,速速出来束手就擒吧!”
门外一阵紧似一阵的喊声响起来,刘禹毫无所觉地沉着脸想了想,一抬头就对上了一束平静如水的目光,杨磊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了,义不受辱!
“门外约有千人,要围了这院子还要分兵把守各路口,门前的大约在四、五百左右,中书换装吧,某与这些弟兄拼死为你杀出一条路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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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迭声说罢,杨磊没有再看刘禹一眼,转身朝向十多名手下,一扬手沉声说道。
“都是好兄弟,杨某不瞒诸位,今日有死无生,咱们能做的就是为中书拼出一条路来,等他回了朝还能将音讯带与你我的妻儿老小,也不枉”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手下,每一个都是自愿留下来的,因为他们都成了亲有了后。
从进到大都城那一天,刘禹就分批在撤退,为的就是不想有今天,哪个不知道早走一天就早一点脱险,可同僚一场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让那些新婚不久还未有后的,以及家中独子府里支柱的先行回去,便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后悔么?心里或许会有一些,但是脸上,但凡是个男儿又怎会表现出来,何况他们是宿卫官家圣人的御前班直!
“将这些劳什子扔了,勒兵束甲,你等四人随某在前,其余的护着中书寸步不可离,今日不杀个够本,谁都不许轻死,听到没有?”
刘禹在一旁急得目瞪口呆,外面有一千多人啊,离着不过百步远,元人随时能调来上万人甚至更多,就算他有不逊于金明的勇武,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做什么?不过枉送了性命而已,眼看着这些跑入房中,一个个地顶盔贯甲,明晃晃锃亮的甲片在日头下闪着金光,亮瞎了他的眼,事情已经要脱出掌控了。
“虞侯、中书你们看。”
一个跑上二层的军士突然指着远处叫道,难道又来敌人了?杨磊和刘禹都是一惊,谁也没有说话,“噌噌”地顺着梯子跑了上去,一看之下都凉到了心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包括他们预定的突围路口在内,到处都冒出了人影,人数倒是不见得有之前的那么多,可全都骑了马,杨磊的脸色变得苍白,就算冲开一个口子,又如何逃得掉?要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都城,远比宋人要熟识道路。
“还是依我的吧,不如”刘禹的话没有说完,边上的军士就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噎,那是什么?”
原本围住这个不大小小的院子,有廉希贤调来的一个汉军千人队就足够了,这片区域本就是他们的辖地,对方不过十来个人,这要让他们逃脱了,这些汉军会是个什么下场,所有的人都很清楚,十多天之前的十一抽杀令就摆在那里呢,桩子上的人头血迹还没干。
“殿下怎么来了,大汗有新的旨意?”廉希贤带着领军千户拍马迎上前去,真金被一队蒙古骑兵护卫着,只要看看他们桀骜不驯的眼神就知道这些大爷正是宿卫宫城的怯薛歹。
“大汗有令,死活不论。”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廉希贤听出的却是一片杀意,倒底出了什么事让大汗恼怒,他看了看真金的表情,对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同他们一起来到了门前。
“他们不肯出降么?”真金的话没人回答,他自己也清楚是一句废话,人家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束手就擒?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下场也只有一个了,真金打心底里不愿意这么做,这不但违背了他所熟读的那些汉书,也同草原上的习俗不相符,这些南蛮子是值得尊敬的,哪怕是做为对手,眼下除了成全他们,真金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驿馆到右转的第一个路口是一条长约五百步的街道,这么一点距离对于快马来说不过数息之间几个起伏的事,更别说是冠绝全军的怯薛骑兵了,然而走在这条街上的一队四个骑兵步伐悠闲地就像是在草原上散步,一点都没有战斗将临的感觉。栗子小说 m.lizi.tw
查速台是这一小队骑兵的头儿,做为怯薛中的十夫长,他的人负责这个路口的巡视,当然也包含了这条长街。不过在他看来,抓捕十来个宋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阵势,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又哪值得十个怯薛来守,因此不但心里有些懈怠,就连马儿也任其慢走,弓矢兵刃?都插在皮囊里呢,高声谈笑的几个人,浑没注意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出了一匹骏马。
是的,相对于较为矮小的蒙古马来说,这匹红色的大食马可谓神骏了,修长的颈项、直立的双耳、大而突出的双眼、短而直的背颊、油亮无比的毛色,还有高高昂起的尾鬃,那简直就是爱马之人眼中的愧宝,查速台当然不会例外。
此时离着驿馆的大门很近了,围门的汉军大概在做着攻击的准备,长梯、撞木依次摆开,步卒排成几列张弓搭箭,巡到这里就应该回头了,查速台同几个伙伴正打算拨转马头,猛然就看到了这匹跟在后头的马儿。
马背上空无一人!
“查速台,你居然带了备马?”一个骑兵开着玩笑,又不是长途奔袭,不过是普通的巡街和阻截,谁也不会在后面多拴上一匹,这个说法让查速台咧嘴一笑。
“不管之前,现在它就是我的马了。”
说着便俯下身去够笼头上的缰绳,谁知那马儿一点都不情愿,头往边上一甩就让他的手势落了空,更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他不禁微微有些恼怒,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一束耀眼的光线闪了查速台一下,等他回过神来时,胸口上一抹血渍正在扩大,随之而来的巨痛让他眼前模糊一片,恍惚中一朵红云升上了马背,倒底是什么,他已经来不及看清了,猛然升起的眩晕感让他一头栽了下去。
他没有看错,红色,亮眼之极的红色,在灰暗的街道、房舍和黑白相间的蒙古汉军当中显得那么地突出,就连马上骑士的脸颊,都红扑扑地光采照人,那是青春的颜色,也是大宋的颜色,更是这个古老民族千百年传承不休的唯一色彩!
舞动着的红云中闪出金色的光芒,梨花三分,惊愕中的三个骑兵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同他们的十夫长一样掉落马下,长街上只余了四匹无主的马儿,还有那朵璀璨的红云。
“驾!”
从马腹下翻上来的雉奴端坐着,手中的大枪被她舞出一个半圆形,精钢带棱的枪头像鞭子一样抽在无主的马儿背上,吃痛之下,四匹马儿扬蹄就向前冲去,仿佛后面会有什么恶魔追上来。
她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一边双腿用力夹上马腹,催动马儿加速,一边将大枪挂起,两手一抽,一把骑弓和几支羽箭就执到了手上。口中清叱连连,一支又一支的羽箭飞出,那些被突变惊呆了的围困汉军就成了不动的靶子,等到惊马冲过来,除了扔下东西朝后跑还有什么选择?他们只是巡兵,不是战兵。
惨叫声迭起的时候,雉奴已经扔掉了骑弓,反手将一顶铁盔扣在头上,连系带都不及拉上,就一低身将大枪执在了手中,踏着还在挣扎的身体,风卷残云一般地赶着溃逃的汉军翻滚过去,让目睹这一切的真金看得呆住了,这就是众人眼中的羸弱不堪的南朝人么?
“截住他,护着太子!”
“是雉姐儿,快开门!”
双方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来,雉奴出现的一瞬间,刘禹无法说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可以让杨磊等人放下兵器以保全性命,但是雉奴可以么?刘禹根本不敢想像她落到元人手中的情形,想都不敢想!怎么办?他的脑中一片浆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同样难以做出的抉择,一错之下就是万劫不复!
对于这种出其不意的打击,敌人的错愕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四匹惊马被人当场斩杀的时候,雉奴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隙,驿馆的院门正在打开,她只需要加速冲过去,就能达成目标了。
“蛮子哪里走!”
来人说得肯定不是汉话,雉奴心里想的大概就是这类的词吧,一个蒙古骑兵举着弯刀斜斜地冲过来,另一手上绑着一只不大的圆盾。如果避开他,此人就会堵住刚刚打开的院门,看着后面潮水般涌上来的汉军,雉奴一咬牙,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自己的刀离着人家还有很远,一朵闪着光的花束就到了眼前,心中惊诧之余,手腕上的圆盾几乎本能地护住了要害处,清脆的点击声撞击着他的耳膜,为什么不是长枪破盾的巨震?已经做好准备的他甚至连后招都想好了,籍此夹过对手的大枪,然后一刀直取他的首级,做为一个怯薛他有这样的自信。
尽管同自己想像的不一样,右手上的弯刀依旧劈了下去,照着的是对方的颈项处,如果没有落空,将会连同那顶立着红缨的铁盔一起飞上半空,然后伴着四散的鲜血落下来,那才是战场上最美丽的景色,而不是这讨厌的红色。
距离太近了,雉奴在心中暗叹,斜向冲过来的蒙古骑兵打消了她的速度优势,连带着枪势也弱了几分,对方是个好手,接连三下都被他的圆盾挡下,眼看着刀光当头而至,雉奴狠狠一咬下唇,去势已老的大枪蓦得翻转,凭空形成了一朵枪花,第四分!她终于做到了。
“啊!”得一声惨叫。
马上骑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肩头被戳了个对穿,飞洒的血花在他眼前形成一片血雾,收势不及的弯刀砍在了一个硬物上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而他自己则连人带马冲进了打开的院门中,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一柄长刀搠了下来,眼见着活不成了。
“竟然是个女子!”
被一大群蒙古人和汉人围在当中的真金诧异的差点呼出声来,方才那人是怯薛中的好手,平常以武力自恃的勇士居然一个照面就被人干掉了,而他那一击仅仅只打掉了人家的头盔。
随着铁盔飞上半空的还有她的髻子,柔顺的青丝沿着铁甲披落,清丽绝伦的面容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刺心扉,在那惊鸿一瞥中,真金甚至看出了她的决然,这是何等的土地才能养育出如此动人的女子啊。
“快进去!”
杨磊抢出门去,将几柄伸过来的长枪架住,大喝一声,顺手一掌拍在雉奴的马后。栗子小说 m.lizi.tw回头的那一刻他突然怔了一下,雉奴伏在了马身上,背上露出一截箭羽,紧接着破空之声不断传来,他将手中的长刀舞成了一个光圈才堪堪挡下,退回院内关上大门的一瞬间,“咚咚”的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雉奴!”冲下楼来的刘禹悲呼出声,他站得比众人高,就连她是如何中的箭都看得一清二楚,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还好不是冰凉的感觉。
“不妨事的,禹哥儿,我”雉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她坐起身面有愧色看着刘禹,自己又一次违了命,那种忐忑的小心思看在刘禹的眼中,只有无比的心疼,哪还顾得上其他。
是的,他明白雉奴的心思,这个女孩不是来搭救自己的,而来与自己同死的!突然之间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被深深触动了,这样的情义让他拿什么去回报?
“我那里有伤药,还能走动么,随我上去。”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铁娘子顺从地被人扶下马,任由他牵着自己上楼而去,在雉奴的心目中这里就是她的终点了,裹不裹伤要什么打紧,不过既然是禹哥儿的要求,便任他行事吧。
解开系带,慢慢卸下胸甲和肩甲,刘禹这才放下心来,这支箭的力道不算大,配给殿直的这种甲片极为优良,虽然勉强破了甲,但也损失了大部分的动能,就连箭簇都没有完全射入身体中,也幸好如此,否则只怕就要动手术才取得出来了。
饶是如此,灰白色的罩衣已经渗出了鲜红色,刘禹也顾不得许多了,自肩头将罩衣拉下半边,少女柔嫩的肌肤一点点露了出来,不同于手上和面上的偏深色,深藏其中的是自然的白晰,几乎透明地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见,再加上胸前微微隆起的山峦,刘禹的呼吸一下子就紧促了,颤抖的手指无意中碰上,传来的是腻滑的触感。栗子小说 m.lizi.tw
雉奴的脸被耷拉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看不到面上的表情,可是露在脑后的精致耳垂已经变得通红一片,羞意不可抑制地传向全身,似乎就连肌肤都被染上了,变成了粉红色,一种名为荷尔蒙的物质在空气中相撞,让刘禹情不自禁地想要低头吻下去。
“可是可是好难看么?”雉奴的声音响了起来,低低地就像在饮泣,将刘禹一下子拉了回来,定了定心神,又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这才开始检查她的伤处。
触目惊心!
缓缓拉下背后的罩衣,刘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背上竟然有着许多伤痕,如果不是了解金明,他几乎就会以为是被人家暴了。
轻抚着那一道道或大或小的细痕,要不是得益于年纪的优势,这些伤痕绝不会消失得这么小,就算这样,在一片雪白当中的那些痕迹,依然让刘禹热泪盈眶,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在看似坚强的表像下,她会有一颗自卑而敏感的心。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告诉了你又能如何?”雉奴凄然一笑,顿时让刘禹哑了口。
是啊,告诉他又能怎样,舍了璟娘么?他从心底里不想做这种抉择,身处一个皇帝都只能娶一个妻子的时代,汪立信临死前的话又浮现在耳边,这是一个苦命的女子,何必还要再委屈她?刘禹深深地觉得,遇到了自己才是她苦命的开始,之前活得多么恣意洒脱,笑语飞扬。
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一个信念在刘禹心中油然而生,绝不能让她在这里,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失去生命!如果是那样,他不敢想像自己会不会疯掉,一念及此,他收敛了心神,开始为她认真的取下箭矢,清理伤口,再涂上伤药,最后用厚厚的白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栗子小说 m.lizi.tw
“着人进去,叫他们放下兵器,之前的事本王保证绝不追究。”
真金突兀的语气让众人一愣,对方明显不怕死,否则早就降了,这个时候进去不是擎等着被人砍头吗?可是毕竟是太子发了话,廉希贤左右一看,吕师孟缩着身子想后退,没说的就是他了,谁叫他现在还是个宋臣呢。
“吕大夫,太子的话都听到了,如能说得他们出降,你就是大功一件。”
可怜的吕师孟连想找个帮腔的人都找不到,不去可以么?只怕立时就会血溅五步,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会来,既然来了,为什么之前刘中书遣人回去时候他偏偏不走?
什么大功是不敢想的,他只盼着不要得罪那些煞神,就算不降,好歹说些软话能让自己出来。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吕师孟一步三回头,哀怨地就像是头一回去青楼卖春的女子,让真金看了直摇头,同是南朝人物,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就在刘禹心神荡漾,忍耐力快要到尽头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他忙不迭地站起身,装作帮雉奴系上甲胄。对于二人之间那些微妙的情绪变化,杨磊是感觉不到的,就算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也只当是帮忙上药而已,再说了关他毛事?
“吕师孟?”
“正是,元人遣他来劝降,看此人的模样多半已经投了敌,要不要一刀结果了他?”
刘禹拍拍脑袋,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使团的一切行为他都瞧在眼中,如果有一个告密者,那只能是他。难怪元人的动作那么快,否则只需要半刻钟的功夫,这里应该是人去楼空才对,还累得雉奴牵连了进来,一刀结果了么?岂不是便宜了这个贼子。
“不,你将他打晕了扛上来,再让人将各房中的火油、蜡烛之类的引火之物收集一下,全都拿到这里来。”
想到这个人,刘禹突然心生一个主意,等到杨磊将人扛上来,他马上脱下身上的朝服套在吕师孟身上,梁冠靴子都帮他穿戴好,然后让人将收集来的火油撒在房中各处,杨磊帮他将这一切都做完,才开口问道。
“你是想金蝉脱壳?倒是个法子,让雉姐儿带着你闯出去,某带人尽力拦住他们。”
“不可!”
“不行!”
刘禹和雉奴同时出声,两人想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外面围了上千人,还有大量的骑兵,不达到目地是不会放走一个人的,这一点杨磊心里也明白,可是不博一把,难道干坐着等死么。
“元人要的是我,只要我还在他们的视线中,你们就有一线希望,我一走所有人都完了。杨虞侯,看到外头那个人没有,当中的那个蒙古人。”刘禹指着被围在当中的真金,杨磊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若是尽全力能不能威胁到他的性命?”
杨磊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了,他一下子明白了刘禹的意思,这里的人不可能都逃得掉,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生还的人选,那只能是雉奴,不光因为她是个女子,还因为她有一身的好技艺,以及至关重要的马匹。
为了掩护她的行动,必须要攻敌必救,那就只有一个方向了,元人的太子,杀了廉希贤也不敢让真金有失,只要能拖上一时半刻,雉奴就能凭着技艺冲过去,就像她来时的一样,而前提就是杨磊能不能威胁到那人的生命?
“雉姐儿,我与你兄长相识之初,其实谁都看谁不顺眼,某自恃出自将门世家,混不将这个士卒出身的泥腿子放在眼中,为此还打过几场,现在想来当真可笑之极。”一边说着话,杨磊一边解下自己的头盔,那是一顶十分精致的双翅金盔,盔尖上是一丛豆大的红缨,被他拿在手中爱惜地抚了几下。
“虞侯哥哥”
雉奴不防他会说起这些,但凭感觉这绝不是什么好的开始,接下来,他瞅了瞅雉奴披散的头发,将手中的头盔塞到刘禹的怀里,变戏法式地拿出一个簪子,缓缓地将她的头发归拢缠绕起来,然后穿在簪子上,打成了一个髻子。
“这样就清爽多了,听你叫一声‘虞侯哥哥’,心下还老大得不舒坦,因为我老想着,什么时候骗得金明这厮把你送与我那小儿做媳妇,那你就得叫我一声“公公”了。可惜某也自知小儿顽劣,配不得你,这才便宜了姜才那个狗日的,今日又听得这一声“哥哥”,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一番话说得雉奴泪如雨下,话到这个份上,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的虞侯哥哥是要拿自己的命换她一个逃生的机会,这怎么能行,如果要跑又何必闯进来。
“幸好你来了,某与手下这些弟兄们的书信还要交托于你,我的府上你去过,帮我带句话给你嫂嫂,‘日后家中高堂幼子都要让其照料,杨某这辈子对不住她了。’,所以说,雉姐儿,你不能死,只有你活着,某与这些兄弟才不会白死。”
杨磊从刘禹手里接过头盔,将它扣在雉奴的头上,头盔显得有些大,就算用系带绑上还是晃晃地,说完之后拍拍她的肩甲,就快步下楼而去,因为他知道最后的这点时间要留给刘禹。
“你跟我走好不好?”雉奴目光无助地拉着刘禹,泪水一滴滴地滑落下来,打在了他的衣袖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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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不记得,那一回建康城中叛乱,你我分头返城,你走得的是最近的路线,却还是落在了我的后头?”刘禹不停地为她擦拭着,在耳边轻轻地说道。
“唔。”
“事后你追问我,我没有告诉你,现在可以说了,其实我会天遁之术,无论在何地都能逃出去。”听了他的话,雉奴蓦得睁大了眼,一双泪眼被她撑得溜圆,刘禹这才发现她的瞳孔竟然是浅棕色的。
“我不信,你骗我。”雉奴摇着头,清冷的泪水四散着,刘禹一把抓住她的肩甲,两眼相对近在咫尺。
“我应承过璟娘,会活着回去,如果我骗你,不只你会死,璟娘也会你知道她的性子,我求你回去帮我看着她,别让我回家的时候,听到她的死讯好不好?雉奴,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不能,我做不到”雉奴兀自摇头不止,刘禹一把抱住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怀里,因为身着甲胄,手上只有金属的冰冷触感。
“禹哥儿,我想同你死在一起。”
“我明白,可是雉奴,我想同你一起活着。”刘禹轻轻拍着那个硕大的头盔,任她的泪水沾湿了衣襟。
“你知道吗,那日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姐姐惨死,如果今日让再看到你那样,我会一直生活在噩梦里,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雉姐儿,答应我好吗,相信一回就这一回。”
也许是想到了那天的情形,雉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就像罩了一层雾,没有时间再缠绵了,楼下的杨磊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刘禹将她放开,最后帮她理了理略显得有些大的衣甲。
“禹哥儿,我应承你,帮你看着璟娘子,若是三个月之内你没有音讯。”她红着眼睛咬住了下唇,毅然决然地说道:“我金雉奴对天发誓,就是追到地府也要将你拉回来。”
女孩转身往楼下跑去,一路上响起了铁片相互撞击的声音,刘禹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三个月之内他还不现身,眼前的这个同家里的那个都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一点都不尊重自然规律,古人的这个习俗真得改改,不然给人的压力太大了。
“殿下,不能再等了。”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紧闭的院门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领军千户渐渐地有些不耐,这里所有的主官里就属他责任最大,万一结果不理想,大汗会怪罪到太子头上?还是尚书头上?想来想去他只得上前请求。
真金何尝不知道拖延下去解决不了问题,吕师孟进去之后连个音信都没有,只怕已经被人砍下首级了吧,听到汉军千户的话,并看了廉希贤一眼,后者也是摇摇头,他高琚马上一挥手示意他们任意行事。
“都听好了,各自准备,听某号令”还没将指令说完,紧闭的院门突然“吱”得一声被人打了,门外的汉军一下子紧张起来,手握兵刃盯着那个方向。
走出来的第一个人是杨磊,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就算身处北方也是鹤立鸡群,看到他就这么径直走出来,当先的汉军下意识地就握紧长枪做出防御的姿态,身前的也是步步后退,在门前为他让开了一条短短的空隙,领军的千户先是眼神凌厉地看着对方,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因为那人不但没有戴盔,而且双手空空地放在头上,倒是生得好相貌,可惜卵蛋都没有,竟然就这么降了。
不但他没有想通,后方的真金等人也无比诧异,难道吕师孟真有三寸不烂之舌?方才还剑拨弩张地想要拼命呢,真金抬头看着院中的二层,栏杆上刘禹一身白色的中衣,同样举着双手向他示意,怪道大汗看不起南人,可惜了之前的慷慨赴死,可惜了那个烈火一般明艳动人的女子他突然很奇怪,自己居然会用上“可惜”这样的字眼。
“既是出降,何不卸甲!”汉军千户一声断喝,手里的刀放回了鞘中,在为首大汉的身后,一长串的宋人鱼贯而出,不过他们都是全副穿戴,仅仅双手放在头上,做出与前者同样的姿态。
不管对方如何,只要被拿下,穿不穿甲有什么打紧,千户喝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只当他们还心怀不忿,便命人上前拿着绳索准备缚人,能这么轻松地完成差事,他的心情自然是极好的,就连手下也是一样,防御的姿态已经解除,周围的汉军军士又像平常那样神情轻松地看着这些宋人,就像是巡街一般。
杨磊的神态也很轻松,要是走得近,还能发现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个颐指气使的汉军千户,仿佛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而两个拿着绳索上来的军士一前一后刚要准备动手,后面的那个就被眼前看到的事物惊到了,一柄长刀直直地挂在宋人的身后,从脑部一直垂到了甲琚的下摆处,他无法想像拿在这个大汉手中会是何等的威势。栗子小说 m.lizi.tw
很快他就知道了,跨步、蹲身、抽刀,双手握着刀柄的杨磊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些动作,流光闪动,身边的两个军士连呼叫都没有发出就变成了两具半截的尸体。杨磊毫不停留地一个虎蹲,猛地冲向前方,长刀捅穿了挡在面前的一个军士身体,大力推着还未咽气的步卒向后退去,那人的身体几乎腾空而起,不由自主地撞向了自己的主将,刀刃及腹的那一刻,汉军千户的手才刚刚搭到把上,连战刀都没有来得及抽出。
“儿郎们,随某杀敌!”杨磊脸上溅满了鲜血,看上去狰狞无比,他一脚踩在两个串在一块的尸身上,将自己的长刀拔出,高声呼叫着朝斜刺里冲了过去。
“万胜!”
身后的不过才十一人,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红衣红甲红缨的大宋殿直们毫不犹豫地冲向百倍于已的敌人,硬生生地在黑白色的海洋中点缀出几朵鲜艳的花朵。
“放箭,挡住他们!”
失去指挥的汉军竟然被打得截截败退,廉希贤不得不临时充当了指挥的角色,随着他的号令,回过神来的步卒从四面围了上来,看他们突击的方向,朝着街道的另一头,无数军士猬集在前面,以阻挡宋人的冲击。
杨磊的人同汉军缠在了一块儿,对于弓手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随时在动的身影本就难以瞄准,一旦失的,中箭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弟兄,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心理素质极好的神箭手,普通人哪里有这种本事。
真金有些疑惑了,难道他们真的以为可以凭勇武杀出去?这里除了汉军还有自己带来的蒙古骑兵,此刻他们还没有上前参战,不过手持骑弓戒备着,以便随时加以支援,而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个女子,她会何时出现,想要带着那个汉臣一块跑么?
驿馆院中,雉奴端坐马上,大枪横放在身前的马鞍,眼神却放在二层的刘禹身上,泪水早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不舍,她想要将这一刻记在心里,也许下一刻就是永别了!
刘禹知道她在看着自己,却没有办法回应,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上的形势,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时机,自己的双手放下的一刻,就是楼下女孩发动的时候,那是十多条生命换来的,容不得有任何闪失。
从上面看下去,杨磊等人正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突击,那边从大里说是雉奴冲过来时的另一面,从小里则是斜向街对面,眼看着汉军纷纷堵在了前面,他哪里还不明白,杨磊是想尽量地将敌人吸引过来,为雉奴的突围减轻阻碍。
如此密集的人潮,又不是拍电影,主角一个气功波就能打穿一大堆人,杨磊的身上已经挂了几处彩,好在他的甲胄比之普通殿直又要胜上一筹,只要避开长枪的攒刺,一般刀具的劈砍是很难破甲而入地。
眼见着快要到达对面了,杨磊一刀横扫逼退了眼前的敌人,侧身转了半个圈子,朝着被大队骑兵簇拥在当中的那个身影望了一眼,避开当胸而至的一杆长枪,一个肘击打在执枪的步卒的脸上,脚步毫不停歇地穿过他身后的空隙,插入到惘然不觉的敌军大队中。
杨磊改变了打法,从之前的大开大阖气势迫人,一下子变成轻盈灵动,长刀如毒蛇吐信,入肉即出,他现在要节省每一分体力,以求能尽量地威胁到自己真正的目标。
“虞侯,老子杀够本了,先走一步,狗鞑子。”闷哼之后再无声息。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倒下的是谁,拳风带着悲痛砸在一个步卒地腹间,踏着他倒下的身体再度上前一步,顺手抽出插在另一人肋部的长刀,杨磊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距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靠近了汉军人潮的后方,一个骑着马儿大叫的元人官员出现在眼前。
是时候了!杨磊突得暴起,长刀猛得上挑,将捅串在上面的一个军士带得飞起来,伴着长长的惨嚎,砸向了前方的骑马之人,然后大步跨出,长刀横扫周围,籍着这股威势奋力前冲,丝毫不顾脑后响起的风声,“砰”得砍在他的背甲上,大力推得他一个踉跄,低头的时候,正好闪过了另一阵当头的刀光。
杨磊看也不看前方,再次下蹲冲起,一个侧身撞,顶在了挡路的军士身上,长刀砍下他的人头时,眼前已经豁然开朗,骑马的官员被他砸倒在地,一群步卒跑上前将他抢出,被骑兵环伺的那个蒙古人眼神中有了些许惊恐,两个骑兵不顾步卒在前,策马向他冲了上来!
“莫管本官,护着太子要紧!”被突然飞至的身躯砸下马来,廉希贤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大声疾呼着,他已经看出了来者的意图,人家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对着太子去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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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杨磊闷哼一声,一支羽箭插在了自己的胸甲上,对方显然也是急了,对着他的方向一阵乱射,大多数被他用刀拦开,可还是有着漏网之鱼,唯一的好处就是周围的汉军也被波及,惨叫声层出不穷,大大减轻了他的压力。
折矢、倒地、翻滚,杨磊高大的身躯突然之间消失了,他这么做除了避开对方的马蹄子,还有就是让那些羽箭一下子失去目标,这些蒙古人的骑射功夫太强了,人数并不多,射出的箭又急又准,他不得不行险一搏。
就在冲过来的骑兵错愕之间,突然胯下的马儿一声哀鸣,然后连人带马猛地沉了下去,冲在头里的那个蒙古骑兵猝不及防,还未站起身就刀光砍下了首级,另一人正勒着疆绳想要避开他,无头的尸身后面,一把长刀悄然掩至,撕开了他肋下的轻甲,又伴随着搅动抽了出来。杨磊猫着身子,籍着他的人马挡住了前方那些人的视线,他的心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自己离着目标只有一两个人的距离,几乎触手可及。
“轮到雉奴了。”在杨磊破阵而出的一刻,刘禹就明白这个时机已到,收回眼神注视着院中的女孩,双手缓缓地落下,他知道这一刻自己的表情也是同样的不舍。
雉奴看着他手势的变化,拿起了横放的大枪,眼神分离的一瞬间,嘴角轻扬、眸光流动、娥眉忽闪着,将十五岁女孩最美丽的一面呈现给了他,如花的笑魇一闪即逝,面朝大门的那一瞬,她的脸色已经平静如水。
没有慢慢冲刺的距离,雉奴猛地一夹马腹,赤红色的大食马奋蹄向前,速度在刹那前就加了起来,踏着堵在门口的汉军步卒冲了过去,大枪在手中施展开来,遮蔽身体的同时直取敌人要害,从刘禹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一团红影中金光点点,所到之处无不披靡,片刻的功夫,雉奴已经冲上了长街!
突然,一阵急速的破空之声瞬息即至,雉奴本能地一偏头,原本应该穿过脑门的雕翎狼牙破甲锥狠狠地砸在了厚实的头盔顶部,她眼冒金星地几乎坐不稳,手上的大枪不由得慢了下来,看得刘禹心中就是一紧。
“受死!”杨磊大喝一声,身子腾空而起,扑向了方才射箭的蒙古人,他看得出此人是个好手,如果不将其缠住,雉奴很难冲过这一段,为此就算暴露也顾不得了。
蒙古骑兵听到他的暴喝,扔弓拨刀,就在马上接下了他的一击,连着庞大身躯的宋人力道之大,不但震得他手臂发麻,就连胯下的马儿也吃力不住,退向了后方。勒住疆绳之后,蒙古人跳下马来,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臂,从马背上拿起一柄黝黑的铁骨朵,拿在手上掂了两下,目光挑衅地看着对手。
有了喘息之机的雉奴狠狠地用牙齿咬住下唇,一直到渗出血来,痛感冲淡她头脑中的眩晕,策骑再冲,大枪上下翻飞着,踩着步卒的嚎叫劈开了人浪,红缨胜血、美人如玉,看在真金的眼中竟然是如此地惊艳,如痴如醉地几乎忘了身前几步远正在进行着的生死搏杀!
“吼!”杨磊与那个蒙古人几乎同时大喝着扑向了对方,蒙古人的铁骨朵斜着砸下,他的长刀却是直直地刺出,杨磊心知战到这个地步,自己的体力已经快不支了,根本就没有同他力拼的打算,不远处的目标几乎伸手可及,再拖延一刻可能就会走了,他从动手的一刻就只有一个打算,拼着受上一击也要迅速解决了他。
于是,在对手略显错愕的眼神中,两人的身体猛地撞到了一块,杨磊的长刀刺穿了他的胸膛,而他的铁骨朵则重重地砸在对手的后背上。杨磊狞笑着推开他,嘴角的鲜血不住地溢出,脚下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仍是摇晃着从蒙古人的手中拿下那柄铁骨朵,奋起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地逼向那个目标。
“嘣!”一柄弯刀自上劈下,他举起铁骨朵随手一挡,震得他虎口流血却死死地抓住,步履蹒跚地挪动着,眼神中只有唯一的那个身影。
“铛!”刀锋转瞬又至,他不避不挡,任其砍在了肩头的交连处,肩甲上头的虎头吞锷被大力砍开,连同甲叶一块儿掉了下来,他毫不在意跨步上前,离着那个身影只有一马之隔了。
“唰!”这一次刀风至后而来,直冲没有遮护的颈项处,他连头都没有晃动,竟然伸出手臂硬撼钢刀,断臂飞起还不等巨痛袭来,杨磊低头再起身,一扬手将那柄铁骨朵掷了出去,如山一般的巨大身躯仰面倒下,双眼犹自圆睁着。
真金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几乎就要冲到自己跟前的宋人,就连当头而来的一个黑影被护卫的怯薛拔刀挡下都没有在意,他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但也肯定那个人冲不过来,饶是如此,惨烈的战斗仍是让他心惊!
“问一下他叫什么?”此刻真金的脑中只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护卫们虽然不解,却没有人质疑他的指令。
“兀那蛮子,吾主问你,姓甚名谁?”生疏的汉话中杂着蒙古口音,让杨磊的神志恢复了一些。
“听好了你爷爷姓杨名磊,居官大宋殿前都虞侯,和王七世孙,老令公之后。”
真金听得疑惑,这个官职他是知道的,家世什么的就不清楚了,皱着眉头他又亲自上前多问了一句。
“哪个令公?”
“两狼山战胡儿天摇地动天摇地动!”杨磊闭上眼,嘴里却没有停歇。
“好杀!唉!好战也!
拼性命和番奴对垒交锋,我杨家投宋主忠心耿耿。
一个个为国家不避吉凶,金沙滩只杀得星稀月冷。
血成河尸堆山实实惨情,杨大郎替宋王宴前丧命。
杨二郎拔剑刎为国尽忠,杨三郎被马踏尸不完整。
四八郎两个儿下落不明,杨五郎削了发去把佛诵。
杨七郎在雁门前去搬兵,单丢下杨六郎十分骁勇。
提银枪跨战马疆场立功,我杨家八个儿子如狼似虎东挡西杀
南北征战,两军阵前,万马军中,不惜命!”
力竭声嘶,渐渐归于沉寂,一曲秦腔从没有了陕音的杨磊口中吼出来,另有一种悲怆之色,真金勃然变色,没想到此人竟然是传说中的杨家之后。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刘禹早已经泪流满面,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这句话,都忘了是谁写的,又是在哪里看到的。
强抑着心头的伤痛,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他将手机的**视角慢慢调近,以求录下这些好男儿最后的音容笑貌,他相信这样的片子远比任何华丽的字句都要令人震撼。
这声音雉奴已经听不到了,早在杨磊做冒死一搏之前,她就冲出了汉军步卒的包围,面前是一马平川的长街,正是她之前过来时的那一段,没有任何犹豫,雉奴打马前冲,快如闪电,将稀稀落落追来的羽箭抛到了身后。
数息之间,街口已经在望,只要踏过去就能得到刘禹手下的支援,越是这样,雉奴越是警觉,因为这里是大都城,鞑子的核心所在。
密集的箭雨袭来的时候,雉奴的大枪已经舞做了一团,然而不断地有箭支漏了过来,无奈之下她只能先顾马再顾人,这些箭矢是从正面射来的,从隐隐现出的身影来看,不过寥寥数人,可这箭雨密集得就像是几百上千人一齐发出,力道准确都让人心惊。
“嗯!”雉奴痛哼一声,她知道肩上这一箭已经破甲而入,忍着痛将露在外面的那截折断,低头看了一眼流出的血,仍是鲜红的颜色,还好没有中毒,才略略放下心来。
巷口处一共六人六骑,正是之前那个十人队中剩下的骑兵,急速地射出一轮羽箭之后,六个人一齐扔下骑弓拔出了趁手的兵器,弯刀、长矛、铁骨朵、甚至还有斧子,吼叫着冲了上去,以求拦下这个
拼了!雉奴一咬银牙,大力夹着马腹,战马仿佛明白了她的心意,发出低吼的喘息,蹄声如雷,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首先迎面而来的是一上一下两把弯刀,这样的速度下不需要用力,仅仅平举就能凭着速度将人斩成两段,蒙古人的面相越来越近,雉奴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残忍的狞笑。双骑交错,闭上眼睛的不是当敌的雉奴而是调转镜头对准她的刘禹,片刻之后没有任何的声响传过来。
原来在刻不容缓之间,雉奴收枪扭腰,按下马头,靠着良好的柔韧度,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蛇形,身上的甲胄被她大力挤得“喳喳”直响,差点就以为会散落开去,脸颊差不多贴着刀光滑过去,生死就在毫厘之间。
第二队两个蒙古骑兵分别举着锤和斧,一下劈一横扫,没有给她留出任何躲闪的空间。雉奴选择了当头劈下的那个鞑子,大枪比他的手臂要长,直指胸腹,逼得他回斧自保,而她自己则直挺挺地朝后一仰,将将避开了铁骨朵的扫击,那劲风刮得眼睛都在疼,可想而知有多猛烈。
刚刚坐起来,两把长矛就交错而至,这是最后的敌人,她不再惜力,大枪横扫出去,就在右边的鞑子收身想要躲开的时候,枪势一转,从横扫变成了直刺。梨花三分,在他身上凭空现出三个冒血的窟窿,那人不敢置信地用手去捂,直到错马过去都没有倒下来。
错身之时,另一支长矛插着她的肋下的甲叶滑过去,刚刚收回大枪的雉奴毫不停留地返身回击,没有枪头的一端重重地打在对方的背甲上,虽然不曾透甲而入,却也将人打得口吐鲜血伏在了马身上。
“拦住他!”
雉奴已经尽力了,这一番冲击,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然而,等她到了巷子口,从前方和另一处冲过来的鞑子大队堵住了各处出口,只余了右手边的一条小巷子,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在朝她招着手,毫不犹豫地拨马转了进去。
“雉姐儿,随我来。”
一个举着传音筒的乞丐拉住她的马头就往里头带,可是不用回头,雉奴也能听到后面追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没等她问出口,从巷子里钻出两个汉军打扮的汉子,为首的拿着一把劲弩,笑嘻嘻地看着她。
“虞侯已经殉国,现在轮到咱哥俩了,这条命是指挥救下的,总算有个机会能还与他,雉姐儿,快走吧,不要停,直接出城去。”
老狗子满不在乎地催促着,将二人让了过去,同一块来的那个弟兄上前堵住了巷子,直面潮水一般扑上来的鞑子。雉奴在他的眼中没有看到任何的畏惧之色,吊儿郎当地模样就像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而不是走向死亡的边缘。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一句“狗蛋哥哥”欠了他整整十年,不同于杨磊,前者更像是金家的家仆,老狗子为她这样做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可是她凭什么心安理得?雉奴不敢回望身后的情形,她怕自己忍不住就不走了,身上背了这么多的嘱托,命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刘禹怔怔地看着雉奴消失在远处,传音筒里传来的是接应到位的消息,院子外面还有厮杀之声传来,他知道这些弟兄撑着一口气就是因为他没走,鞑子没有攻上来,只怕存的就是活捉他慢慢戏耍的念头,自己又岂能让他们如愿。
将最后一个镜头记录下,刘禹收起了手机,毅然返回走入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甚至看到了廉希贤失措的表情。
“不好,他要自戮!”
仿佛是为了印证廉希贤的猜想,一股浓烟从房间中升起,紧接着就是肉眼可见的火光。真金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就连灭火救人的命令都忘了下达,而还在厮杀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手,转头望向了那一边。
“弟兄们,杀够本了,中书虞侯都已经走了,咱们还留着做什么?”
两个背靠背的殿直相视一笑,毫不犹豫地将有些卷刃的长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同时向后拉去,鲜血飞溅、眼神黯淡,两具尸身却互相依偎着没有倒下。
外面的人不知道的是,浓浓的火光中,刘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就连毛孔都似乎被塞住了,空气慢慢变得稀薄,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产生了眩晕感,他才在一片赤红中展开了传送门。
“尼玛!”
时空变幻的那一瞬间,刘禹的眼睛被刺眼的白光扎得什么都看不到,他耳中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胶皮与地面剧烈相接发出的涩耳摩擦,然后就是脑中传来的一下巨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城中的一处铺子里,脱不花望着冲天的黑烟,用蒙古语不住地说着什么,然而他心里很清楚,忽必烈不可能会放过这些宋人,现在自己只能为这些朋友尽一些绵薄之力。
这就是刘禹给他送上的一份大礼,双方不但和谈不成,就连使臣也被屠杀殆尽,这意味着什么?战争,继续下去的战争,大宋为海都分担了至少大部分的兵力,脱不花怎能不感激刘禹所做的一切。
“安息吧,我的朋友,愿长生天保佑你的灵魂得生天国。”
祈祷完毕,他从房中的一排笼子里抓出一只灰色的鸟儿,将刚刚写就的一张小纸卷成一团装入一个小圆筒中,然后系在了鸟儿的脚踝上,用嘴亲了一口鸟儿的羽毛,走出房去一把将它扔到了空中。
“啊!”
临安城兴庆坊刘府后院内,午睡中的璟娘一下子坐起了身,唬得一旁侍候的听潮赶紧上前帮她轻抚后背,入手处全是汗水,整个人宛如从水里跳出来一般。
“大娘子又惊到了?”
“我不知道,心里好闷,还隐隐有些痛,你说是不是”
璟娘抓着听潮的手,眼神中全是慌乱,还有一丝渴望,听潮暗叹了一口气,收回手反握住她,坐下来轻声安慰着。
“老人都说,梦是反的,娘子为夫忧心本是平常,可如果太甚,伤了身体就不值当了,郎君不是说过了,他不想看到你憔悴的样子,你这些日子越发不安了,到时候等他回来,如何是好?”
许是听了这些话心定了些,璟娘慢慢地平复下来,就着听潮的手靠在枕上,后者轻轻为她打着扇子,这才缓缓地闭上眼睡去。
九月的最后一天,接下来就是难得的十一小长假,稍微有点闲钱的都想着旅游什么的,欧洲滑雪、地中海漫步、亚平宁半岛看看时装展、泥轰美帝那儿抢抢马桶盖子等等,对于收入远超全国平均水平的帝都人民来说还真算不得多大的事,你要说什么港澳台、新马泰都不好意思发朋友圈,就更别提国内那些挤都挤不动的所谓热点景区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同在帝都大学任教的高铭成夫妇就属于这一类既有钱又有闲的人群,难得的是还没有家庭拖累,可是下班后早早回到家中的两口子,发现双方不约而同地有了其他的安排,倒是省去了一番解释的口舌。
“你先说吧,要去哪儿?”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高铭成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还不是晋陵那摊子事儿,说是又有了什么新发现,让我、教研室的老徐、隔壁校的张教授还有故博的文师傅,先到余杭市报道,这回带队的是浙大的吴主任。好不容易有个小长假,一下子全泡汤了,你知道我不习惯南方的水土,上一回去就吃不好睡不好,活还赶得紧,还说什么尽量利用假期不耽误工作,真是不把我们老师当人看。”
高铭成静静地听着妻子在那里发牢骚,知道其实她骨子里有一种挚爱,对那些埋在土里几百上千年的破瓷烂瓦都比名牌衣服包包更上心,每当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放着光,这才是高铭成倾心于她这么多年以来的真正原因,思想单纯毫不做作,对工作热忱富有激情,有着北方女子的大气又不失温柔。
“就是上回你们签了保密协议那事儿?怎么还没完啊。”做为一个好的听众,不但要擅于聆听,还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加以启发,以便让倾诉者无所顾忌地尽情发挥。
“可不是嘛,又不是什么大件,总共就一棺二室,看规制连普通的大富之家都算不上,要不是有着近千年的历史,哪轮得到这么大阵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接着丈夫递来的茶杯,润了润嗓子,她才接着说道:“奇怪的是,那么显眼的位置,居然能保持完整,连一个盗洞都没有,里面的陪葬品不但完好无损,还”
说到这里她突然住了口,高铭成望着妻子露出的惊异表情笑了笑,她再要说下去就要违反保密协议了,从前面的话已经可以推断出不少细节,以他的历史功底当然远远不只这些,可是却没有那大的好奇心。晋陵的一个宋墓而已,充其量在两宋交替之间,能有多大的学术价值?但既然国家有这样的安排,事情肯定小不了,具体是什么总会有公布的那一天,没必要现在就去刺探什么,他只是觉得妻子这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有趣,逗逗她而已。
“嘘,差点就说漏嘴了,你也是的,不知道提醒我一下。”妻子怪嗔地推了他一下,换来的是高铭成越来越大的笑意,到了最后连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两口子平时都很忙,虽然算不上聚少离多,像这样轻松惬意的时候也是不多见的,他一把将妻子搂过来,像学生时代一样靠在自己的肩上,突然间这样子亲昵,都有些不习惯了,她下意识地偷偷看看四周,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家里。
高铭成靠在沙发上,搂着妻子的那只手在她的头发里摩唆着,感觉不再像记忆中的柔顺和丝滑,一转眼二人的年纪都大了,眼角、眉间、抬头各种暴露年龄的皱纹都悄悄爬了上来,最美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明天几点的飞机?”
“想得美,哪有飞机坐,这一次全都坐动车去,票是老徐订的,大概是上午什么时候吧,到时候他会来接。”
“那说明不怎么急嘛。”
“可不是吗,谁知道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非得占用我们的假期”
屋子里流淌着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就黑了下来,两人都没有想要起身的样子,妻子感到丈夫的手已经移到了背后,慢慢地向下滑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没有吃饭呢。”
“那正好,完事了去外面吃去,今天就别做了。”
高铭成一把将妻子的脸扳正,寻着她的嘴唇就吻了下来,不料还刚刚接触上,就发现感觉不对,没有想像中的柔软,反而有些粗糙。
“我今天是排卵期。”
看着眼前这张有些泛红的脸颊,高铭成没有理睬她的话,一把抓住她的手,摁在了长沙发上,俯身压了上去,屋子里只亮了几盏不大的射灯,将两个交缠在一块的黑影投在了墙壁上,还有渐渐变大的喘息*声。
晋陵市,距离市区不到二十公里的民航奔牛机场,原本是军区辖下的一座军用机场,负担着东南以及沿海二线支援和打击任务。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国际形势的缓解,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大趋势下,经中央军委和国务院的批准,逐渐建设成一座军民合用的航空港,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架大型客机正在主跑道上滑行,昂首直冲天际,机身上的夜航灯一闪一闪地,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几乎就在同时,一架旋翼直升机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机身涂成了草绿色,垂尾上漆着鲜红的“八一”字样。
“洞俩洞俩准许降落,重复准许降落。”
听到指挥中心的命令,戴着头盔穿着飞行服的驾驶员摁下操纵杆,庞大的机身像一只轻盈的小鸟,缓缓地降了下去,稳稳地停在了划着一个大圆圈标志的停机坪上。
巨大的旋翼还在飞快地转动着,机身中部的舱门就已经打开了,一行服色各异的男男女女低着头走下舷梯。走在最后面的自然就是驾驶员,来到早已经等在机场上的几个军人面前,一解下头盔,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再加后脑上一头干练的短发,竟然是个假小子。
“钟茗,各位首长好。”她啪地立正敬礼,朝着几个军人致意。
“你就是小钟吧,早就听老首长说起了,欢迎欢迎。”
为首的一个中年军人抬手回了个礼,然后一把握住对方热情地摇晃了两下,虽然他的军衔大过这个年轻的女孩,可架不住人家来头大,跟你客气而已,当真就不必了。
“是不是先去休息一下,还是军区招待所,顺便吃个便饭。”
“多谢你们的安排,我无所谓,让几位专家满意就成。”钟茗笑着回应了一下,没等说完,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先接个电话。”
响起声音的不是她口袋里的手机,那玩艺被她上机之前就关掉了,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条形,将头上的天线拉出来,钟茗走到一边摁下了接听键。
“钟姐,好不容易找到你,出事了。”没等她表露身份,话筒里就传出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钟茗一听神色就凝重起来。
“我刚下飞机,倒底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他又回来了,就在大白天,事情恐怕掩不住,你又不在,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果然是这样子,钟茗的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出现的?人现在在哪里。”心里一急,语气也跟着快了许多。
“东长安街和广场西路的接口位置,那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车流量最大的时候,就这么突然出现了,被一辆私家车撞了一下,人当时就昏过去了,交警什么的都赶过去处理,已经在分局备了案”
“少说废话,人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在哪家医院?”钟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变大,甚至引起了来接人的几位军人注意,她赶紧捂住了听筒,朝那边歉意地笑了一下。
“帝都xx医院,咱们的人守在那里,问过主治大夫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腿上骨折了,还有中度脑震荡。”
听到这个消息,钟茗无言地舒了一口气,没有出事就好,不对已经出事了,只是人没有死,可是事情闹大了,要怎么办?她在脑中急速地转动着,除了烦恼还有些恨意在里头,tm地你就不能挑个好点儿?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尽给党和国家惹麻烦。
“钟姐,现在怎么办?”
“你听着,两件事,首先和上次一样派人拿回附近路口所有的监控录像,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要坚决做到,必要的时候可以行使特权。”钟茗的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第二,要尽力消除影响,不管是媒体还是网上。”
“这个恐怕不容易,当时人太多了,根本没办法控制现场,很多人当场就拿手机录下了,有些已经发到了网上,电视台的人都到了医院门口,打算要采访当事人。”
“不行,坚决不行,不容易也要去做,你亲自赶到电视台,要他们的主管出面,把记者调回来。至于网上”钟茗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扩散面太大了,还真是件麻烦事。
“顾不上那些了,打电话给网监部门的人,要他们先加以疏导,实在不行,就让那个谁谁登上头条,他不是一直都想吗,也该成全人家一回了。”
钟茗的解决办法很简单,网民们是最容易被新鲜事务吸引的一群人,只要拿出吸引他们眼球的东西,那些不重要的就能立刻被淹没掉,相对于这种没影儿的事,哪有娱乐明星的八卦消息刺激呢?
到于她自己,还不能马上回去,这里的任务也是绝密的,至少要同人家交待一声,走向那群军人的时候,钟茗还不忘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开机之后找出一个电话号码,手指一划就拨了过去。
“苏微吗?我钟茗,你在哪?是这样的”
“咣!”
一个不锈钢制的提篮饭筒砸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苏微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地下的东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板出了车祸,现在生死不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人在这间医院里,离着她只有一个大门的距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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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一下,今天下午出车祸送来的人现在在哪间病房?”摁下钟茗的电话,她几乎用跑地冲进了医院的大厅,几下就来到了楼上的护士站。
“你说上了新闻的这个怪人?”护士站的一个小护士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图片,拿起来递到苏微眼着。
“就是他,在咱们院吧,快告诉我在哪间病房?”苏微没有计较她话,只想赶紧确认一下人倒底怎么样了。
“等我查一下。”小护士收回手机,转头去电脑上敲了几下,摇了摇头说道:“手术过后还没有醒来,在重症监护室里,你从这里过去,上楼右拐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
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小护士好心地为她指了指路,苏微道了声谢就匆匆走进去,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欢呼声,“哇涩,峰哥上头条了,这回没有人跟他抢啊,太不容易了,我得赶紧去他的微博点个赞!”。
其实手机上的图片根本看不清当中的那张脸,但是从身上的穿着来看,应该就是自己的**,更别提那标志性的胡茬、飘逸的长发了。等到苏微来到那个楼道口,看到守在走廊里的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心里的不安就更加强烈了,扑通扑通地就像要跳出来。
“警察同志,真的不关我的事啊,路口换灯的时候,我才刚刚换档打算提速,还没有加起来,那人就突然出现了。不信不信你可以去查监控,我真的没有看到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这不冤得慌嘛我,刚买的新车还没来得及上保险呢,唉。”
“你说得话我都记下了,现在张开嘴,用力吹。”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男子拿出一个酒精测试仪让那个倒霉的车主去试,等到结果出来之后,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酒精含量没有超标,按现场勘查的刹车痕迹来看,车速也并不算快,否则人早就死了,如果车主没有违章,那事情就不好处理了,最怕的是病人家属闹事,毕竟人家受了重伤是事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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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呢,家属联系上了没有?”无奈之下他只能朝着走廊上喊了几句,苏微一听就加快了脚步,走到交警的跟前。
“我我就是。”她倒底还没有把家属两个字说出来,交警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焦急,应该不会错。
“你是事主的什么人?”本来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上一句,苏微却哑口无言地愣在了那里,这一下子交警就有些不明白了,有那么难以启齿吗?难不成关系不好。
“她是我们总裁的夫人。”
胖子的声音适时地在身后响起,苏微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见到人再说,至于用什么样的身份,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你是”
“我是事主的员工,在公司中担任经理,这是我的名片,出事的人是我们公司的总裁,刚刚从外地回来。”胖子娴熟地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警察一看上面的头衔就知道麻烦了,看似邋遢的被撞者居然会是一间公司的所有人,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看肇事者。
“你们好,有些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事情可能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交警字斟句酌地向他们二人解释,结果一下子就被胖子给打断了。
“怎么处理一会再说,我们夫人要马上见到他的丈夫,请你赶快安排一下。”
苏微忐忑不安地随着来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看着挂在墙上的黑白色片子,她的心就有些慌乱,胖子没有跟着她,留在外头处理事故的事。
“你是家属?是就好,患者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是有一些问题要向你们交待清楚,这是腿部的片子,你看,胫骨骨折,对位还算良好,目前拿夹板暂时固定住了。如果你们想要做内固定,或是别的措施,就要先做些准备了。”
“都听大夫的,你说吧,需要我们做哪些?”苏微不明所以,看这样子好像还有下文。
“那好,主要是治疗的费用,如果你们没有问题”医生见她不明白,只好直接点明。
“没有问题,你放心,该交多少,我马上就去办理,只要他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苏微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怕治了没人出钱,要不是肇事的司机还在外头,只怕简单的处理都不会做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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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理解就好,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救治。”医生明显松了一口气,接着拿起另一张片子,上面的图形一看就是脑部。
“受到撞击之后,患者有个脑部着地的过程,导致了这个位置有些淤血,可以做一个微创手术将它们吸出来,不过这得征求你们家属的同意和签字。”
“那是不是说做了这个手术,人就会醒过来?”苏微本能地忽略了那些术语,直接问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应该没有问题,他的脑部扫描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没有打什么保票,脑子里的东西最是复杂,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表面上看的确问题不大,他就出语谨慎地多提了一句,反正也只当是安慰而已。
不过对于苏微要求看一眼,他还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换上医院特制的衣服帽子和鞋,经过一番消毒之后,苏微终于见到了刘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想到医生刚才说的那些,就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哀伤涌上心头。
“唔”领她进来的医生贴心地带上门出去,将病室留给了她一个人,苏微捂着嘴,任泪水横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人也慢慢地蹲到了地上。
胖子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透明的窗前看着里面,他刚刚处理完了外面的事,事情还要进一步调查,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并不关心,里面躺着他的好兄弟,他的生死才是唯一值得重视的事。
“你是那谁吧,介绍一下我叫钟茗,是苏微的朋友,和你们刘总也有一面之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胖子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讪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能来,有心了。”这个女孩他从没听刘禹提起过,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只能泛泛地谢了一下。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钟茗的语气含着某种自信在里头,让胖子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想来想去也只当是在安慰自己。
发泄了一会儿,苏微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外的二人,自己的样子被人家全看在了眼中,突然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床上的刘禹,仍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想着在这里面也做不了什么,就打算退出来,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床上的人喊了一句什么。
“小心!雉奴你一定要活下去”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然后就重新陷入了沉寂,苏微怔住了,这会是一个人名吗?
出来之后,二人谁都没有取笑她,钟茗安慰地搂着她的肩膀,胖子问了几句病情,听到不太严重,便打算告辞了,反正日子还长不在乎这一时。
“刚才他叫的是谁?”临走之前胖子突然问了一句。
“没听清,好像是个人名。”苏微摇摇头。
“但愿这回强一点,别再惦记乌克兰了,我先撤了,明天再来看他。”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胖子摆摆手就自顾自地走了,苏微不明白他的意思,钟茗却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大都城的顺承门口,城门早已经关闭了,从昨日就加强了盘查,说是城内闹事的贼人有可能会乔装出城,几张画得十分逼真的人像贴在城墙上,至于和真人有多大的区别就不得而知了。
忙了一天,守门的千户早就回了自己的家,留在城楼上的是他的亲信吴百户,此刻他站在高大的城墙上望着一个方向出神,就连背后响起了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
“百户,人来了。”
“带上来吧。”
吴百户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来的人是谁他心里很清楚,为了什么事也多少能猜到,可是这么大的事,打心眼里是不想管的,因为在望着的那个方向上,似乎还有余烬在飘向上空,这一次大汗只怕真的要发怒了。
遣了那么多人,居然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重重包围之下,据说还有人逃掉了,负责的那个千户所全都被贬去了军里,只怕最后的下场就是某个宋人城池下的炮灰,和守在这座大都当中是天壤之别,他不想同那些人一样。
“老吴,一点小意思,你收着吧。”
看着丁应文递来的一撂宝钞,吴百户突然感觉是那么地刺眼,他不仅不敢收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
“丁东家,你交待的事,原本没有二话,可今儿不行,一旦漏了风声,某这吃饭的家伙就要保不住了。”
“老吴你好不晓事。”丁应文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哪还有半点求人办事的样子,吴百户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显得那样地陌生,丁家最近又走好运了?
“某直说吧,如果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多做上一回有什么打紧,这大都城**个城门,哪一个不是如此,某手里的这些钱扔出去,你当会没有人接么?”丁应文说完顿了一下,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与他。
“若是不幸,让你猜中了,你不趁早打发出去,难道还留在这城中擎等着人来抓?到时候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将你供出来,你以为元人会放过你么?”
“你”这么明显的威胁语气,吴百户又怎么听不出来,让他不敢置信的是,丁应文竟然隐隐认下了城中之事与他有关连,不要命了么,丁家可是全都在城中,一出事就是数百口子的性命攸关,他震惊之余,竟然还有些许佩服在里头。
“你想做什么,就赶紧做吧,某不知道,也不要这些,此事过后,你我再无来往,就当是帮了忙了。”
“就依你,这些银钱,你不要,手底下的弟兄也不能白亏了去,收着吧,没有下次了。”
丁应文在心里冷笑,做都做了还想要撇清?一边顺着他的口气胡乱应下,一边将那撂宝钞塞进了他的手中,吴百户推不掉只能无奈地收下。丁应文朝着城楼下招招手,一顶肩舆从黑暗中被抬了上来,看着坐在上面的那个人的模样,吴百户惊讶地差点没叫出来。
“行不行,依某的话,再将养两日,好透了些走也不迟。”丁应文亲手将人扶下来,在她耳边劝说道。
“不必了,我这就出城,已经晚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雉奴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神情一如既往地倔强,丁应文劝不动她,只得将她扶到城头上的一个大吊篮中,缓缓地将人送了下去。
“她不就是”看着人下了城,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中,吴百户忍不住开口说道。
“想活命就要记得,你今天谁也没有见过。”丁应文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有了上一回的经验,他相信刘禹没那么容易死掉,可这心中倒底有些不安份,但愿这个小娘子一路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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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隐藏在树荫之后的那栋苏式大楼来说,发生在广场附近的不过是一桩普通的车祸,最严重的后果也只是堵塞了个把小时的交通,就连刑事案都算不上,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安全卫士来操心。
一身警官制服的老冯被叫到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仍然在想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线索,试图从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来,因此当听到局长的话,他的反应比平常要慢上半拍,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局座,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儿地,你就为这个叫我过来?什么大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他开始还以为局长是问一些案子的进展情况,没想到是毫不相干的事,话语中就有了一些挪愉味道。
“来,自己拿。”都是这栋楼里的老人了,虽然是办公时间,这种程度的玩笑还不至于让他生气,撕开一包烟自己拿了一根点上,指指说道。
“还是局座大人的烟好,以后有事没事啊,就招呼一声,下棋要有伴抽烟要有友不是。”老冯嘻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不客气地拿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一口,做出一个陶醉的表情来。
“你呀,好烟都堵不上你的嘴。”
局长知道他的脾性,并不是仗着老资格在他面前耍油条,而是想要借这种插科打诨推掉自己刚才的话,可那是能推掉的活吗?要是能他自己就做了,还能等到现在。
“你们处还有几件案子在办?”
吸到一半的时候,局长开口问了一句,老冯愣了一下,表情显得有些无奈,该来的躲不掉啊。
“不管几件案子都要人去跟,处里就那些个人,一半还是进来不满一年的新手,要不你看我哪一块合适,剁了拿去使”
“行了别瞎叫唤了,三五天的事儿,你们那不是新人多嘛,就派上两个,锻炼嘛,这也是个机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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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帽子挟在腰下,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局长的桌面,一个密封袋子反扣着摆在上头,多半就是事情的由来,看到他的眼神,局长笑着摇摇头,嗅觉还是挺敏锐地,这鼻子比警犬还灵。
“想看?”局长渗着他。
“局座英明,砍头还要给个罪名呢,让人干活总不能不明不白地的,您说是吧。”老冯少有地腆着脸,把局长逗乐了。
“行啊。”他一伸手拿起那个文件袋,递过去的时候特意把面翻了过来,没等老冯张开手去接,又收了回去,接着说道:“等你坐上了我这个位子,就有资格看了一眼了。”
惊鸿一瞥,把老冯吓了个够呛,只一个眼神,他就看清了上面的字样,保密级别之高,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就连眼前的局长大人怕是都只有个知情权。难怪自己怎么撒泼打滚都推不掉,局长刚才的做法,不是为了闪他而是要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你都看到了?那我就给你透个虚底,这事儿是军委牵的头,一号首长在里面做了批示,你的人去了也只能以警察的公开身份负责外围,告诉他们,不该打听的就给我闭上嘴,捅出篓子谁都没法交待。”
“请x局放心,坚决完成任务!”老冯一改之前的惫懒作风,将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双脚并拢敬了一个礼,局长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出去了,自己却又拿出一根烟点上,看着那个袋子沉默不语。
几乎在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老冯就已经确定的任务的人选,表面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大案子,但保密级别这么高,其中的事情就很难说了,要出动他们,肯定就有防范味道在里头,防范是谁?那还用说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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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他很少穿制服,今天之所以这么穿,是因为这一天是共和国的生日,所有人都要穿戴整齐去部里的礼堂聆听圣训。做为部里优秀干警的代表,他还要上台接受表彰,为他颁发奖章的正是一号首长,那一刻,已经步入天命之年的他依然激动不已,现在听到上面有首长的亲笔批示,之前推托的心思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何才能圆满完成的思量。
“王冰、楚青,你们放下手头的工作,赶紧移交给别的同志,马上准备出差一趟。”
被他叫来的两个年青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兴奋的神情,去外地出任务,往往就意味着案情重大,当然也会伴随着更多的危险,可是这不正是自己投考进来的目地么,老冯看着他们的神色变化,突然有些期待他们听完具体任务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等下你们会搭军方的直升机赶过去,到了地之后,一切要听从当地首长的安排,具体工作是这样的”
随着老冯的解释,两个年青人渐渐有些明白了,不是什么重大敌情,而是为某个不知名的考古活动做外围的警戒,心头的失望油然而起,这明显就是公安~部门的活嘛?为什么非得他们去啊。
想想也知道,一个古墓而已,最大不过是国宝级文物,也许会引起国际上某个文物贩子的觊觎,但怎么算也同国家安全扯不上吧,哪个国家的情报部门会盯上这玩艺,缺经费缺得智商掉了么?
“情况就是这样,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多做事少说话,兢兢业业地完成好交待的每一项工作,别给咱们二处丢脸,更别让我这个处长丢脸丢到上边去。”
他只能看到封皮上的保密级别,而眼前的这些新兵蛋~子就连封皮都看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得不把话说得重一些,免得这两个年青人还以为是去旅游。
“冯处,这”王冰犹豫着开了口,他正在跟着的那个案子有了些眉目,正打算深挖细耕,没准就能牵出一条大鱼,听到突然要扔下去做这种活,心头就老大的不情愿,就连一向听话的搭裆楚青,也是同样的表情。
“怎么,没有信心完成?那行,你们出去,我另找别人。”老冯看不得他嫌弃的样子,有心敲打一下,年青人还欠沉稳啊。
“不,冯处,我们”王冰一听就知道没有回旋余地了,知道这位叔叔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哪里还敢再犹豫,看了自己的搭裆一眼,两个人并肩立正站好,一起敬了个礼。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决不给你丢脸。”
自己养大的孩子,老冯当然知道他们会怎么选择,闻言也不过点点头,脸上依旧是严肃的表情,他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你们的介绍信,到了机场会有人接应你们,把这个交给对方,他们会知道怎么做,行了时间不多,赶紧地交待完工作马上赶过去,别让人家等你们。”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穿着,老冯又补充了一句:“就这一身,不要换便装了。”
介绍信这东西是九十年代之前最普遍的做法,进入新世纪之后已经渐渐不再通行了,然而国内某些部门还一直保持着这种看似原始的方式,特别是他们即将赶往的那个机场。
“对不起,我要打个电话确认。”
身穿警~服开着警车的王冰二人在机场的路口就被卫兵给拦下了,手持新式*的卫兵看完介绍信又仔细地核对了他们衣服上的警~号,仍然没有马上放行,而是请他们稍等一下,自己钻进岗亭里开始拨打电话,而另一个卫兵则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手上的枪被紧握着,王冰可以肯定上面的保险是开着的,只要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甚至都不会预先警示。
“是的,两个人,都是警~服,警~号是xxxxxx和xxxxxx,警车牌号是京·c0052警。”片刻之后,他似乎是听到了回话,冲着门口一扬手喊道:“放行。”
类似的关卡一共有三道,每一道都重复了刚才的做法,一点没有因为事情繁琐而有所省略,这样的严谨让二个年青人都是精神一振,也许事情并不像他们想像的那样。
这里是位于帝都西郊的一处机场,没有首都国际机场那样雄伟的航站楼,更没有拥挤的人流,警车在一条便道上行驶着,不算快也不算慢,道路的终点停着一架草绿涂装的巨大直升机,几个军人在飞机前谈着什么。
“我们奉命前来报道,请问首长”王冰在离着还有十多米的地方停下了车,和楚青二人推开车门下来,各自拿上简单的行李,走到这几个军人的面前,王冰看了看他们的军衔,对着其中最大的一个敬礼报道。
“钟头儿,你要的人来了。”没想到他看了一眼介绍信,直接就递给了最边上身穿飞行服的人,王冰不由得一愣,难道这个驾驶员才是他们的头?
“人齐了,走吧。”钟茗没有看信,摘下脸上的墨镜朝他们伸出了手,简单一握就分开扬起头说道,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被喊作钟头儿的驾驶员一开口就让二人吃了一惊,这个为首的女军人不但年轻,而且是他们认识的,楚青趁人不备调皮地朝王冰眨了眨眼,还吐了吐舌头,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认一家人了。
“这是哪儿?”
刘禹茫然地睁开眼,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个圆圆的圈子,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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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感到口渴,浑身没有力气,除头还能动一下,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一只腿被支架吊了起来,麻木地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再度闭上眼睛,才听出除了自己的心跳之外,还有一个微弱呼吸声。
朝着侧下方一偏头,一头秀发就出现眼前,刘禹无声地笑了,不管身处何地,只要还有人陪着,就不会感到寂寞。想了想,他决定摁下头顶上的召唤铃,让护士来帮自己,抽手的时候发现,左手被人紧紧地握着,试着用力都丝毫动弹不得。
努力将头抬高一点点,苏微的侧脸隐隐现了出来,被她的长发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了秀气的鼻梁和紧闭的眼眸,眼脸部分有着明显的肿胀,那些擦不掉的痕迹一看就是哭出来的,自己曾经很危险吗?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这一下就更加不愿意吵醒她了,刘禹仰面躺着,在脑海中一幅一幅地回放着不知道多久之前的那些画面,此刻静下心来想一想,依然有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在大多数时候,那些牺牲者都是被高贵的穿越者们称呼为土著的,只配得到有限的怜悯,他们必须为穿越者的每一个眼神狂热不已,必须为穿越者的每一个廉价垃圾顶礼膜拜,然后心甘情愿地去死,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刘禹自已很清楚,在同样的情况下,他连一分钟都撑不到,更别提去威胁某个大人物的生命。那些人之所以会奋不顾身,是认为自己会和他们一样殉国,实际上呢,自己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不会死,作弊者嘲笑他人不知变通,是许多国人乐意做的事,就如同那些山寨和盗版,他刘禹又何尝会是例外。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果没有那个保命的家伙,他不过是个房都买不起的穷**丝,就算是有了,还是上不得厅堂,打不过流氓,想到带给自己一切的那个神器,刘禹下意识地就想翻找,身上手上一动,趴在床边的女孩就醒转了。
“你醒了?你总算是醒了,唔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唔你怎么能这样,不带你这样的,唔要是你出了事,让我怎么同你家里人交待”苏微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抱怨着,刘禹的手被她抓着,好像生怕一放开就再也看不到了。
刘禹面带歉意地看着她,泪水一串串地往外冒,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形容地真是贴切,不需他去费力寻找了,那串手链就拿在她的手上,奇怪的是被她捏了这么久,屋子里没有任何导常,别说光圈了,就连光线都没有一点儿变化。
“是不是饿了?这些天就靠吊水了,一定饿得不行吧,你等等,我去帮你弄点吃的。”说了一会儿,她自己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然后丢了这么一句话就匆匆地跑了出去,刘禹张了张嘴没有叫出来,他的确是有些饿了。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也不知道她会到哪里去弄吃的,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男医生和几个护士,上来就检查眼睛、口舌、问哪里不舒服,还疼不疼之类的,刘禹任他们摆布着,除了脑袋还有些晕,脚不太方便,别的就没什么感觉了,他连自己是怎么出的事都不清楚。
“情况还好,手术很成功,只要伤口好好恢复,很快就会康复地。”查了一下各种指标,男医生将一个笔形小手电放到口袋里,然后作出了总结性地发言,没等刘禹说声谢谢,苏微就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饭盒。
“大夫,他怎么样?”看那表情比他还要焦急。
“放心吧,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小说站
www.xsz.tw”医生笑着回答了一句,然后转头朝向刘禹说道:“你不用感谢我,这都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倒是你的妻子,不眠不休地守了你这么久,有福气啊。”
男医生带着护士走后,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尴尬,刘禹是感谢的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轻飘飘地太没诚意了,苏微则是被那个医生话里的“妻子”给弄得不好意思,端着饭盒低着头站在那里。
“什么味儿这么香?”天大的事情也比不过腹中的饥饿,刘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半真半假地开口说道。
“太晚了我怕出去买买不到,就去楼下的弟弟那里拿了点鸡汤,还有些稀饭,都是我妈亲手做的。找护士借电炉子热了一下,你将就吃一点,等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弄。”
苏微面色微红地将饭盒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打开盖子就有一股浓郁的香味窜出来,一下子刺激得刘禹肚子里咕咕直叫,两人都笑了,这个插曲冲淡了之前的那点尴尬,刘禹接过饭盒大口地吃着,苏微就在一旁看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哭了?我当时看起来很糟糕吗。”东西不多,三下两口扒拉完,刘禹连汤都没有剩下,等到她收拾饭盒的时候,才想到要问什么。
“我也不知道,钟茗告诉我的时候,我刚好到医院来送饭,一看到你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又是昏迷不醒的样子,真怕出个好歹,急得什么似的,一时忍不住就那样了。”
“真是难为你了。”刘禹呆了一会儿,自己如果平白无故遇上这种事,多半也会不知所措吧。
“这间病房是钟茗帮忙弄来的,听说光有钱还不行,级别不够都不行。我是你的员工倒没什么,等你出院了真得好好感谢人家,还特地到医院来看你,怎么总感觉她对你的事很上心,你们以前认识的吗?”
刘禹摇摇头,他哪里会认识,只不过见了一面而已,听口音是本地人,说不定胖子或是陈述的朋友呢?一想到上回进医院就是胖子来照顾的自己,这一回又连累了别人,穿越有风险,开门要谨慎啊。
好在这回的伤不算重,恢复得好一个月左右就能下地了,差不多正好就是从大都回宋境的时间,就当是疗养了,唯一让他担心的是自己这么久不出现,那些关心他的人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伯父伯母那里我已经通知了,他们坐明天的飞机,应该是上午到,胖子会去接机。”苏微说到这里,歉意地看了刘禹一眼,“对不起,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负不起责,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惊动了他们,不会怪我吧。”
“哪能呢,还是你细心,等他们到了帝都,还要麻烦你陪着到处逛逛,我其实没什么大事了,就是一时无法下地,谢谢你啊苏微。”刘禹怎么可能怪她,这种事换了谁都会通知家里人,人家帮你签字也是担了风险的,否则万一出了事就是吃力不讨好。
“我知道,你安心养病吧。”
因为才刚刚吃完饭,不会马上睡去,苏微帮他将床摇起来,从躺着变成了靠着,吃了点东西,刘禹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苏微拣了一些琐事同他聊着,都是些轻松不怎么费脑子的,看着窗外夜幕下的帝都,想着时空背面的那些遭遇,就像是做梦一般,十分地不真实。
地球的另一端,隔着一个大西洋,在同一时间,高铭成所乘坐的飞机降落在了肯尼迪国际机场,这里是整个东部地区最大的航空港,随着人流走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出口的方向,就听到了一个带着口音的招呼声。
“高教授!”他下意识地张望,只看到了一个举着牌子的白人男子在朝这边挥着手,牌子上面用中英文书写着“帝都大学高教授”的字样,赶紧拉着箱子走了过去。
“我就是来自帝都的高铭成,请问阁下是?”虽然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他还是很礼貌地用英语问了一声。
“你就是高教授吧,我们见过,只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托玛斯教授的助手,奉命来接你的。”来人客气地解释着,高铭成一下子想起来,这个人他的确见过,不过没说过话,所以印象也不深。
“那就拜托了。”既然人家早有准备,高铭成也不客气,说实话如果不是这样,他现在肯定要就要去找地方住宿了,这一趟并不是什么学术交流而是他的个人行为。
不出所料,车子在纽约市区以外的一处住宅停下来,这个地方高铭成同样来过,正是那位热情的托玛斯教授的家,不过让他吃惊的是,就这么空着手上人家家来?未免有些太不见外了吧。
“高,你好我的朋友。”托玛斯穿着一身休闲装站在门前,等他一下车就上前拥抱了一下,弄得高铭成有些措不及防。
“托玛斯你太客气了。”他笑着回抱过去,老外这热情劲真让人有些受不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高,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托玛斯把着他的臂往里走,他的助手帮高铭成取下行李,然后跟了进来,将箱子放在墙角,然后悄悄带上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托玛斯带着他穿过厅堂,直接来到了后院,走过一片修整得十分平整的草坪,直接来到了一间地下室前,高铭成知道那是他藏酒的酒窖,上回都没有机会看一眼,这次难道会是例外?
“你知道吗,包括美国总统在内,能进到这里的人不超过十个。”听到他夸张的比喻,高铭成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少受宠若惊的感觉,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太明白,这老头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了。
“你的疑惑太明显了,我一会儿再解答,现在就让我们放松地品尝美酒吧。”他找出两个杯子,将一**打开过的红酒拿出来,为两个人分别倒上。
“为了友谊。”高铭成端起杯子,在手里晃了一会儿,朝着对面一敬。
“为了信念。”托玛斯笑着回应他。
同刘禹设想的不一样,第二天一大早开始,他的病房就没有断过人,公司里的所有员工分成几拨前来问候他这是可以想像的事,毕竟是**oss,不趁这个时候拍马屁,平时连面都见不着,好不容易打发他们回去上班,一帮子老太太打着街道的名义跑来了,刘禹不得不一边在心里骂胖子多事,一边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脸都笑得快僵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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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都打发完了,没等喝上一口水,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进门就冲到他的床前,盯着他上下左右地看,眼睛红红地让刘禹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拍拍胸膛表示自己没少什么零件,然后就被一把给抱住了。
“禹子,你可吓死我了!”来的当然不是某人的老妈,因此,突然就被人这么一抱,按高度刚好达到某个突起的部位,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得不说胖子这媳妇还是挺有料的。
“行了,一会儿让你们家那口子看到会踢我的。”虽然口里这么说,其实心里很感激她的到来,没说的,这女人肯定是坐的最早的一班,急匆匆地连头发都没梳理好。
二人认识的时间比他恋爱的时间还要长,就连林玲这个女朋友都是人家给介绍的,虽然到了也没成,可是怎么也不关媒人的事,在他心目中陈述就像自己的嫂子一样,有时候甚至关心得让他都觉得是不是过了。
“真没事?昨天小石头跟我说的时候,一直哭个不停,害得老娘担心了一晚上,说你腿断了,脑袋也给撞了,不会落下残疾吧,影不影响生育能力”女人的眼光还是有些狐疑,说话却恢复了正常,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腿这不是包上了,脑袋是碰了一下,做了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让你失望了,哥现在身体好着呢,生十个八个都没问题。栗子网
www.lizi.tw”刘禹赶紧打断她,免得再说出更不中听的话来。
“生什么?”
一推门,苏微的声音出现在房中,她推着一个小车子,上面放着盖了盖子的各种菜盘,让刘禹感到遗憾的是,没有一个装着酒的冰桶,这是医院自己是病人,还是有些不自由啊。
“哟,小媳妇送吃的来了,正好姐姐我饿了,来,赶紧伺候着。”陈述老大不客气地走过去,掀起一个盖子,表情一下子丰富了许多。
“红烧蹄膀,美容上品啊,姐的最爱,你这媳妇真是善解人意。”她得意地瞅了刘禹一眼,勾勾手指说道:“放心吧,肯定给你留一半,以形补形嘛,秒懂。”
她还真不是假客气,捻着手指夹了一块肉骨头下来,苏微无奈地帮她盛了一碗饭,又给刘禹打了一碗,结果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就没碗了。陈述看看她又看看刘禹,“扑嗤”就是一笑。
“假矜持什么呀,都睡一块儿了,吃个饭还要分你我?一个碗得了,你喂他一口他喂你一口,是不是嫌姐碍事了?要不出去给你们腾地儿。”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苏微低着头打算出去的时候,被她一把搂住了。
“刚才他说,要跟你生十个八个。”说完哈哈大笑,声音小得连刘禹都听见了,苏微红着脸“呸”了一口,赶紧走出去把门带上,一刻都不想同这个女流氓呆了。
“你这么急把她打发出去,有事要跟我说?”刘禹太了解她了,根本就藏不住心思,做得又这么明显。
其实苏微一出去,陈述就收起了笑容,她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刘禹的床边,把里面的菜全都夹给了他,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你能不能别吓我,我胆子小,这会脑袋还疼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见气氛有些凝重,不得不先打破。
“这次回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儿,同他把手续办了。”陈述说完,拿出一根烟点上,洁白细长的烟被她的红唇叨着,眼神中闪泺着前所未见的迷惘,相识这么久,刘禹是头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
事情终于朝最坏的方向滑落了,他感到了一阵无力,就像在那个时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武士倒下一样,倒底是为什么?他不禁疑惑地望着陈述,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如果她肯说自己一会儿就会说出来,如果不肯,问也是没有用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姐自己不想过了。”她吐个烟圈,扫了刘禹一眼,见他一付认真的表情,突然换成了一个媚眼,一扫之前的颓废。
“好吧告诉你吧,其实我一早就看中你了,知道你也暗恋姐,这不先摆脱那个死胖子,咱们再孤男寡女~**地凑一对。不行还有小石头,要不便宜你了,3p怎么样,老娘不介意的”
刘禹眼都不眨地听她在那儿胡说八道,一直以来陈述就是一付女强人的外表,干事风风火火,性格大大咧咧,说话更是肆无忌惮,在这些硬壳的后面,其实同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越这么说就越表示她内心的不平静,被掩饰的全都是脆弱和悲伤。
“陈述”刘禹抓住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他一把抢过她的烟,没地方扔,干脆自己两口三口吸完。
“想哭吗?没关系,在我这里怎么样都行。”陈述一下子愣住了。
“别招我,你干嘛非得招我,讨厌死了”她抹着泪在那儿直笑,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下子倒在了刘禹的怀里,“怎么办,老娘真的看上你了。”
刚刚进来的苏微拿着个碗在那里站着,愣愣地看着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刘禹看着怀里的人朝自己挤眉弄眼,无奈地向苏微耸耸肩,做出了一个口形,苏微仔细辩认了一下,捂着嘴不敢笑出声,原来刘禹说的是“躺着也中枪”。
陈述作了半天怪见两个人都没有反应,悄悄侧过身去看苏微,哪里还不明白这俩人在耍自己呢,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两三步走到门边。苏微以为她要打自己,做了一个躲避的动作,结果被她一把搂住肩膀,两个女人一起朝向刘禹这边,转眼间她又恢复神采飞扬的表情,这份变脸的功力,让某人自愧不如。
“就这货,还想着姐妹双飞?美得他,是不是小微微。”说完,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这下子轮到苏微无声地说口形了,她这也是躺着中枪好不好。
还别说,俩人这么并肩一站,真有一对姐妹的意思,如果苏微没有改变发型,同陈述的波浪卷正好一对,就连个头都差不多,莫名地刘禹又想起那对真正的姐妹。
“飞你妹呀,也不怕带坏小朋友”都有碗了,三个人重新开吃,一边抢着菜一边还斗着嘴。
“靠,你还惦记老娘的妹妹,太无耻了,人家还没成年呢。”陈述老实不客气地将一大半的蹄子扒到自己碗里,又去抢刘禹的鸡腿。
“你都不是我的菜,哎,吃得完吗你,给我留点。”
“暴露了吧,老实交待,惦记老娘多久了?吃不完留着当宵夜,你管得着”
苏微笑着看他们俩的表演,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也明白刘禹是故意在逗陈述说话,此刻她只想做个安静的听者,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逸时光。
托玛斯的家位于纽约市郊一个安静的小镇上,这是多数美国人的生活习惯,工作在高楼林立的市区,生活在舒适悠闲的林间草原上。
就高铭成的眼光来看,美帝的夜空同华夏没有多大区别,从托玛斯家的露台望上去,繁星似乎要更低一些,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幻觉,或许是杯里的这种酒导致的吧。
“知道嘛,高,在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不是华尔街的那些衣冠禽兽。”对于托玛斯的话里用了一个不太适当的成语,高铭成已经习惯了,一个老外能知道这些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哪还能苛求?说不准哪一天,外国人也要考汉语**呢。
“是吗?风险投资者、日本人、印度人”高铭成转过身同他碰了一下。
“不不不,是你们华夏人。”托玛斯摇摇头。
“怎么说。”
“你肯定知道,高你是个聪明人,看看你们的那些出国者,还没到成年的小孩都能一掷千金,豪车、高级房产、奢侈品,相比之下我不过是个可怜的穷光蛋而已。”
高铭成一怔,他当然知道托玛斯指的是什么,如果连他都是穷光蛋的话,那自己又算什么,乞丐么?他看着漂亮的杯子里荡漾不止的红色液体,突然一阵心烦气燥,一仰头,将这杯自己要很努力才买得起的82年雪碧一饮而尽。
“不不,我可没有夸大,这些年一直有种声音,你们华夏人太有钱了,如果可以,买下整个美国都不成问题,事实上我们就欠着你们巨额的国债,美国政府实际上已经破产了。”
对于他把红酒当饮料喝,托玛斯有一点心疼,他可不是华夏来的大款,这些珍藏自己平时也是舍不得喝的,要不是为了见高铭成的脸色有些激动,心想还好没有浪费,应该是时候了。
“高,你只是个学者,没必要考虑那么多,怎么样,昨天我的提议,可以接受么?”
高铭成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点眩晕,托玛斯诚恳的样子就在他的眼前晃动,他很想告诉这位美国朋友,那个词应该是衣冠楚楚,而不是衣冠禽兽,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
从辽河之滨赶到大都城下,李十一带着十多个手下只用了四天多一点,这要得益于他们的汉军身份,能够公开利用元人都城周边完备的传驿,一路换马才能达成。小说站
www.xsz.tw然而,一进城看到挂在城门题匾下的那些首级,他几乎要从马上掉下来。
护卫使团的殿直与他们并没有交集,这些首级当中,李十一唯一能认出的只有都虞侯杨磊,可是他很清楚,如果连杨磊都没能幸免,那自已的东家呢?他无法想像那种后果,只能希望事情还没那么糟糕,哪怕被执了,总会有法子可想的。
“你说什么?”
进城之后联系到留守的部下,李十一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不过对于他来说,这消息不吝于晴天霹雳,使团全军覆灭,侍制下落不明,就连雉姐儿也身负重伤,好在已经离城而去。
连续奔行四天四夜的他终于支持不住了,撑着桌子边缘的那只手摇摇晃晃地,要不是手下见机,搬了把椅子放在后面,这一下只怕就要直接坐在地上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回来得太晚了,哪怕早上几日也好啊。
“头儿,侍制之前就交待过了,说他不会有事的,最多两个月就会同咱们联系,一应事宜,都照之前的计划执行。你要不要紧,看气色不太好,依某说不如去歇息一下,要是你都倒下,弟兄们就没有主心骨了。”
“已经迟了,如何还能歇得。”李十一摆摆手,身上的疲累自然是有的,可是同心里的忧虑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这一伙弟兄,实际上是刘禹的私兵,不过名义上还在大宋担着军职,要是东家有个好歹,回去再做一个小小的军头?李十一根本就没有想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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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不但是他们的东家,更是他们的信仰所在,否则这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粗鄙军汉,哪会懂什么国家民族?当兵吃粮临敌冲阵,闻鼓则进闻金则退,运气好活到年龄够大被削了军籍回乡的那一天,运气不好的,黄土一杯就是归宿了。
要说官家给的粮饷也不算少了,层层克扣下来,拿到的仍是历朝之冠,可这么些银钱米粮纵然买得了一个粗汉的性命,也买不来毫无道理的忠诚,大部分时候,在普通大宋百姓的眼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贼配军”而已。
直到跟了刘禹,李十一和这些人才算找到了自身的价值,当然他们未必会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是一应行事都不同于已往,做的全都是以前只敢想想,甚至是想都不敢去想的事,否则凭什么能得到像李庭芝那种朝廷柱石的看重?
“你老实同某说,侍制是否真的已经脱身,元人找到的那具尸身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能不多问上一句,被示众的那具尸体上还有着侍制专用的官服残片,冠带也是,若不是亲眼看到了这些,他又怎么会急成这样子。手下被他这么一盯,心知不告诉他实情,这人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上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是他。”李十一听完躺在了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心头一松,倦意就随之而来,不过现在还没有办法歇着,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了。
“某即刻就要出城,还有什么主意要拿的,赶紧说。”
“是,丁先生命属下带话,你若是到了,请去见他一面,说是有要事相商。”手下不敢怠慢,赶紧拣要紧的事向他报告。
这件事李十一是清楚的,但是侍制已经有意将他们二者分开,所以他想了想,摇摇头睁开了眼睛。栗子小说 m.lizi.tw
“某没有时间去见他,还是你转告一下,事情已经定下了,如何行事他自行决定,到时候直接同侍制交待,至于你。”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大都这一块就交与你了,人手就目前这些,多的暂时没有,别的弟兄跟我回去,只怕还不足用呢。”
“这么急?”手下知道他已经决定了,也不再相劝。
“这件事一出,元人的动作肯定会加快,没有第二次和谈了,我要马上回去布署一下,告诉李帅他们鞑子随时可能开战。你这里也要盯紧一些,特别是城外的那支大军,不论他们何时开拔,都要用最高级别的通讯传出去,记住某的话,你的一言或许就能救下千万生灵,切切不可懈怠。”
李十一的语气已经变成了非常正式的那一种,手下更是恭身谨立,不敢错过他的任何一句话,无须别人提醒,自己既然身处鞑子都城,得到的消息自然是最要紧的,头儿还要这么郑重其事,只能说明情况已经是刻不容缓。
的确,在李十一的心目中,事情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元人公然撕破了脸,下一步很可能就会有所行动。辽东的战事会拖延多久,谁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他才不敢冒险,宁肯想得严重一些,总比措手不及地好。
再说了,雉姐儿一个人上路,他终归还是不放心地,在自己动身的同时,命令就一州一府地传了下去,至少能让她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歇歇脚吃上口热饭,要知道她身上还带着伤呢。
大都城里的元人宫墙内,忽必烈也在为要不要出兵,何时出兵而伤脑筋。已经进入了九月,正是秋高马肥的季节,去岁就是此时开始的行动,而原本的计划也是如此,可谁会想到辽东又会闹出乱子来呢。
至今他都没想明白,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样子的,过去的几个月几乎就没有一件让人顺心的事,先是伯颜原本气势如虹的攻势突然受挫于建康城下,紧接着西北好端端地发生了叛乱,然后就是蜀中兵败,现在眼看着二次伐宋的准备即将完成,就连祭旗的人选都有了,结果又闹出个辽东变乱。
难道真的像汉人所说的“流年不利”犯了什么太岁?他并不怕乃颜那几个人能闹出多大的乱子,真要收拾起来相信不会费多大功夫,可是这一耽搁,万一拖得太久,为伐宋做的准备就付诸东流了,天寒地冻的时节,光是粮草的输送就会平添无数的变数,他打心眼里不愿意那样。
那么放任乃颜祸乱辽东?也是不行的,原因很简单,离大都城太近了,这些叛军如果要打草谷,肯定会选择人口稠密之地,一旦让他们侵入了内地,又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御的话,自己辛苦这么多年建立的威信就会茫然无存,谁能保证那些汉人世家不会起别的心思?毕竟这不是中统年间了。
“真金,你有什么想法?”既然委决不下,他就想听一听旁人的建议,哪怕不如意,说不准也能给他一些启发。
“阿瓦,儿臣以为,先顾辽东为好。”真金毫不思索地脱口而出。
“理由呢?”忽必烈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
“阿塔海带的人太少了,最多不过自保,想要破敌只怕难成,如果稍有闪失,为敌所趁,其他的部族群起而效之,事情就会更加麻烦。不如举大军前往一鼓荡平,还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看着儿子在那里侃侃而谈,忽必烈心知他的情绪多少为前些天发生的事所左右,不愿意去面对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的宋人。说实话,战报送到他案前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那些南蛮子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只是想囚禁而已,当时并未打算杀人,否则又怎么人只派了巡兵前往。
不过事情已经出了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不起算是提前了几天,趁势南下在宋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捣其腹心,才是他最想要做的一件事,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能让人不顾一切。
“若是依你所言,辽东何时可平?”忽必烈倒底是知兵之人,太过行险的事他做不出,而且以目前局势来看,也没有必要。
“尽快发兵的话,两到三个月可期。”军国大事,真金哪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同几个臣子估算了一下,报出了一个较为稳妥的数字,可是忽必烈一听就直摇头。
“太晚了,去信阿塔海,朕最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也不要求他尽歼叛贼,只要能将叛军赶出辽东,保障那边的安宁即可,问问他需要多少人马,朕都给他,此外。”他停下来看了真金一眼,接着开口。
“你还未经历兵事,这一趟的援军就由你领着过去,只做监军,临敌指挥都交由阿塔海一人,你切不可胡乱参与,多看多学。想当年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随着阿瓦上阵了,此刻就是一个机会,敢不敢去?”
“多谢阿瓦,儿臣求之不得。”
真金一听大喜过望,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愿望,没想到父汗帮他达成了,使馆前那场不大的战斗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远不是汉人的书中两三句就能概括的,他当然想着亲眼去看一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g151次高铁缓缓驶进晋陵北站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秦雪初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走下月台,人流陆续往出站通道汇集着,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偌大的站台只剩了寥寥几个人的身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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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发车时刻的缘故,她先送走了自己的丈夫,然后才赶到火车站加入了同事的行列,五个多小时的行程下来,只怕丈夫比自己还要先到。等待的空闲里,她看着满天的繁星有些愣神,在大洋的彼岸是不也会看到同样的夜色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暗笑自己是怎么了,快二十年的老夫老妻了,分离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日子还要多,哪来的那么多矫情,难道是因为临行前的亲密?一想起昨天晚上,她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烧,眼神流露出一个怪嗔的表情。
“小秦?车子什么时候到。”被一个男声拉了回来,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对方,是同一教研室的老徐,她的大学老师,现在成了同事。
“应该快了,那边是不是”看了一眼手表,她指着出站口的方向,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正急匆匆地走过来。
“请问是不是帝都来的专家?”
发话的是个年青的男警察,样子很年青,他的边上则是一个同样年青的女警察,他们看了看站在一块儿的四个人,数目对上了,仍然还要确认一遍。
“我们的确打帝都来,这位是徐教授,我俩都是帝都大学的老师,那位是华大的张教授,还有故博文师傅。”秦雪初在四个人里面是最年轻的一个,自然担任了介绍的任务。
“那你就是秦老师了?对不起,还要麻烦你们,我们需要看一下证件。”
这是来之前就交待过的,四个人都没有异议,纷纷从包里找出自己的**和工作证,递给了那个男警察,男子接过来分成两份,与同来的女警察一块仔细地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才交还给他们,然后双双敬了一个礼。
“不好意思,职责所在,耽误各位专家的时间了,我叫王冰,她叫楚青,我俩负责你们的安全和住行,车子就在后面,请跟我们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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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主动上前帮几个老师傅拿起行李,秦雪初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她还没有老到要别人帮忙背包的地步,一行六个人来到出站口,没有排队过检票口,而是直接上了一辆停在边上的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都还在转动着。
“浙大的吴主任到了吗?”车子沿着铁道线一路向前,秦雪初边上坐着那个女警察,她突然想起来,原本四个人是要先到余杭市的,结果后来接到通知,好像中间有什么变故,让他们直接到晋陵,一下车来接人的也不是之前的熟人,变成了陌生的警察,她有些好奇。
“昨天晚上就到了,一直在现场陪着几位专家,等你们一过去,人就齐了。”楚青只知道有几位专家到得更早,具体是做什么的却不得而知,按照规定,眼前的这些人都能接触核心机密,对于他们的问题,没有必要保留。
秦雪初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隐隐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这种程度的保护已经超出了上一回,等到车子驶近市区,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两部开道的警用摩托车,警~灯忽闪,警铃大作,他们享受的竟然是国宾级的待遇。
之前已经参与过,秦雪初知道现场的位置几乎位于市中心,同车的几个人就没那么淡定了,原本以为是先让他们去宾馆休息一下,没曾想一停车才发现,前面根本不是什么宾馆,而是一处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当然已经停工了,四周拉起了警戒线,布满了实枪荷弹的特警,甚至还能看到高大威猛的警犬被牵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要案。
“报告首长,人接到了。”
负责驾驶的王冰打开车门跳下去,一行人冲着他们走过来,被他称呼为首长的是个年轻得有些过份的女孩子,跟在她身后的正是秦雪初之前提到的吴主任,而同他走在一起的,居然是业界闻名的几位大牛,不是长江学者就是享受国务院津贴权威人士,就连秦雪初都只是听说,而从未见过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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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师吧,我是钟茗。”
“首”她看着对方伸出来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在你们这些专家面前,我就是个小字辈,为你们服务的,千万别什么首长,叫我小钟得了。”钟茗很干脆地出口制止了她,然后将身后的几个人让到前面。
“就是秦老师最早发现现场的,这是她的团队,具体的事情你们一会儿自己谈,我的级别不够,就不参与了。”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也能扯上关系,简单地寒喧了几句,一下子就热络起来。秦雪初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场面,看样子连同那片没有建成的大楼在内,整个这一片都被封锁起来了,她心里有些不托底,寻了个空子,悄悄地拉了一把钟茗。
“小钟,怎么回事,现场被人破坏了?”她很了解国内的一些施工单位,为了利益的驱使,怎么野蛮怎么来,不过就算是那样,也达不到这样的级别啊,在她心目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墓室而已。
“不是,出现了异常的情况,到了现场你就明白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钟茗倒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的表情让秦雪初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场景能让一个级别不低的现役军人说出这种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了跃跃欲试的念头。
同这些专家打交道久了,钟茗一看就明白她的想法,碰上自己的心头好,哪还有什么疲劳休息之类的想法?就像是自己第一次出任务,在野地里一呆就是几天几夜,满脑子想的就是任务怎么完成,哪还顾得上其他。
进入现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分发了一顶安全帽,秦雪初将自己的行李留在车上,只套了一件野外工作服,背上随身的工具箱,就走在了头里。那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很明显已经经过了一番拓展和加固,不用跪在地上,只需要弯下腰就能勉强通过。
越往前行,光亮就越大,空间也渐渐变得宽广,不需要再弯着腰了,秦雪初站直了身体,借着被拉进来的灯光看看两边。这一段已经变成了光滑的砖面,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破损,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拐向右边的墓门,从这里开始全都是墓葬的原始状态,她最感兴趣的东西就在那里。
“您老慢点。”出于礼貌,她没有一个人朝前走,而是停下来稍等了一下,顺便扶了一把跟在后面的老专家。
“不错,这是典型的宋代墓坑,看这上面还有纹饰,有着北宋的特点,但是这墓制,又有些南渡后的痕迹,从大小看,墓主人的级别不高,里面是什么样子,小秦你带路吧。”
一路前行,后面的专家们都在低声交换着各自的看法,谁也没有大声说话,里面虽然装了抽风机,但空气显然还是很稀薄,都是有经验的老人,当然知道应该注意些什么。
墓室没有多大,前面的一间是个陪葬坑,里面已经空无一物,既然这里没有变化,那肯定就是前面的主墓室了,秦雪初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脚步也加快了几分,三步两步冲了进去,那里面还保持着她记忆中的样子,一幅巨大的棺椁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这这不可能!”看到里面情形的一瞬间,秦雪初的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声音在不大的墓墙之间回荡着,一阵阵地反复奏响。
“这不可能!”
“不可能!”
“可能!”
帝都xx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传说中只有省部级高官才能入住的那个单间,刘禹终于盼来了最后一拨探视者他的父母,当然还有接他们前来的胖子。
“禹子!”刘母一看他的样子,就扔掉了手里的包包,眼泪几乎和她的脚步一起滑落,没等刘禹说出宽慰的话,就被她一把抱住,不住地摩唆他的头,嘴里絮絮地说着。
刘父也没好到哪里去,颤抖的双脚让他身后的胖子心头一酸,赶紧上前扶住,慢慢地挨到了他的床边。刘父制止了胖子帮他坐下的动作,站在那里凝视着被吊起来的那条腿,不敢想像儿子如果残疾了会是什么样子,好不容易克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爸、妈,别担心,其实没什么大事”
“这还不大,你是想躺在那里动不了了才通知我们来收尸吗?”刘父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死老头子,瞎说什么呢,哪有这样咒自己儿子的。”刘母一听不乐意了,一转头将老伴嘴里的话瞪了回去。
没办法,刘禹只能乖乖地闭了嘴,为人子女,平时打个电话都找不着,突然出现了吧,还是这么一付德性,换了自己只怕也会骂人,好在刘父只是关心情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胖子很知趣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这是医院,不许抽烟。”刚拿出一支还没来得及点上,胖子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怔了一下,抬起头就迎上了陈述严厉的目光。
“你来了?是不是伯父他们到了。”一旁的苏微看着气氛有些不对,赶紧插了句话。
“嗯,刚下的飞机,在里头呢。”胖子的声音有些嗡嗡地,头也低了下去。
“那我不进去了,我去下面看看弟弟,你们聊。”
苏微受不了似地赶紧抽身跑掉,陈述一把没有拉住,只好原地站在那里,胖子偷偷看她一眼,想了半天才嚅嚅地说道。
“要不我们也回家吧。”
“家?”陈述的嘴角现出一个讽刺的笑,看得胖子不敢同她对视,只听到高跟鞋“蹬蹬”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来,没走两步又突然停下了。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记得带上你的证件。”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电梯口走去,胖子猛然抬头,望着那个快速移动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叫出来,眼神一下子变得灰淡无光。
楚州,扼淮水下游,占据了大宋整个两淮防线的差不多四分之一强。小说站
www.xsz.tw早在北宋崇宁年间户口就超过了八万之多,经过一百六十多年的发展,特别是南渡之后两国隔河相对,北人不断来投,总丁口已经接近了四十万,淮东各州中比之路治扬州都不差,事实上有一段时间楚州就是淮东安抚使司所在地,更由于曾为韩蕲王驻阰之所,一向都是沿边重镇。
除开被分出去单独置军的涟水县,原本下辖山阳、淮阴、宝应、盐城四县,州治山阳县已经抵近了淮水之侧。而更为突前一些的淮阴县,则被一分为三,一部划归了独置的清河军,一部被新设为新城县,原来的县治被李庭芝迁到了清口,正顶在黄、淮相交之处,成为楚州的第一道屏障。
此刻,夜色墨黑如漆,原本毫无动静的淮水南岸竟然到处都是火光,远远地望去还以为是某个繁华的通城大邑,谁不知道这是前线所在,一入夜就等同宵禁,行路都是不被允许地,何况还是喧哗,难道是北边的鞑子打来了?在百姓们的疑惑当中,一行打着火把的骑军飞速接近了淮阴县城。
“是你们太守的旗号,快开门。”
城楼之上,一个布衣文士仔细辩认了一会儿,断然下令,站在他边上的青袍官员才是本县父母,对于他的话却不曾有任何的迟疑,一迭声地传下令去,不一会儿,沉重的大门就缓缓打开了。
“叙之先生!”为首的是个甲胄齐整的武将,一下马就冲那个文士抱拳行了个礼。
“刘防御,漏夜前来,可是军情有变?”文士却没有功夫同他客气,迎上去急急地问道。
“上去说。”来人没有答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指指城楼说道。
“下官去与太守安排住处。”跟在文士身后的淮阴县很是知机,寻了个空子将随着人都带下楼去,借着安排食宿的机会,将城楼留给了他们二人。
当先领着文士上了城楼,宿州防御使、知楚州刘兴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远处,文士诧异的望过去,那里黑漆漆地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水流急湍的拍击声,然而他心知,对方不过是在酝酿说辞罢了。
“叙之先生到此有些日子了,事情办得可还趁手?”文士没有想到,他一开口还是方才的客套话,不由得就有些不悦,想了一想还是拱手作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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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行于大帅幕下,职不过七品,位不过参议,此来并未得大帅之令,不过是因大帅忧心沿边防御,故而前来一窥,并无插手之意,若是防御担心某会掣肘,直言便是,何必作此虚应之语?”
刘兴祖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这也难怪,没有哪个主官会喜欢上面来的人指手划脚,更何况是打着大帅的旗号,不过此时哪有这个心情,闻言就摆了摆手。
“先生多虑了,本官绝无拿大之意,自先生来后,便襄助良多,刘某只有感激之情,哪有怪罪之理。”文士听了他的话没有什么表示,心知肯定还有下文。
“这个县的百姓已经撤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某便会带人将这城墙拆了。”接下来的第一句话就听得文士一愣,怪道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灯火在接近,感情是为了这个。
沿边清乡令早于一个多月前就下达了,原本近十万人口的淮阴县走了差不多七成,这个成绩已经很了不起了,其中就有这位叙之先生的功劳,做这种事情,文人本来就比武将有优势,刘兴祖的感激之语倒也不是同他客套,可是为什么突然这么急要拆掉县城?文士前后一联系,心里陡然一惊。
“情况有变?”
“两个时辰之前刚到的,先生看看吧。”刘兴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圆筒子,也不打开就此递了过去。
看到那个圆筒的一瞬间,文士就知道事情小不了,这个事物他太熟悉了,并不是什么朝廷谕旨,可是却远比那些更为紧要,因为全都是深入敌境的探子们,九死一生得来的珍贵消息。这些探子的来历他都只是隐隐知道一二,当下不再多说,接过来就熟练地扭开来,从里面倒出一个不大的纸卷,就着城楼上插着的火把光亮,细细地读了起来。
“啊!”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看之下他仍然忍不住惊呼出声,这的确不是小事情,而是攸关生死的惊天霹雳。
一国使团,带着已经达成协议的和约,在敌国的都城被屠戮殆尽,尸首悬于墙上,首级挂在军前,接下来的会是什么还用得着说么?对于那位被大帅尊崇备至的祈请正使,原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此刻只有满满地敬服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此事一出,楚州便是首当其冲,鞑子随时可能进犯,按部就班已不可取,刘某守土有责,先生却不必留下。带着这个消息,明日一早便赶回去吧,大帅那里想必还不知情,早一天与闻就能多做一些准备,替某带一句话与大帅,淮水之侧,楚州城下便是某埋骨之所,鞑子想要过去,除非踏着我两万军民的尸首。”
刘兴祖的面容隐在铁盔之下,从侧面只能看到坚毅的嘴角和凛然不可犯的眼神,文士看着他的身影,将那纸卷原样封好,放入了自己的怀中,执手深深地一揖。
“防御放心,话某一定会带到,走之前还有一言要提醒防御。”刘兴祖不防他会如此,赶紧将他扶住。
“先生请讲。”
“诚然,此县之民只余下十之二三,却多数都是淮水边上的渔户,鞑子一旦擒获他们,不但能得到过河之船,内中虚实也能探知个**成,这是其一。”
“其二,从这里一直到海边,沿途数百里,处处设防便是处处无防,可是如此门户大开,谁知道撤走的是百姓还是元人的探子,某料定这里的动静,对面已经知晓了。防御切切记得某的话,楚州城中,不可放一人入城,让所有的百姓都往高邮、扬州去,如此方可保前线无逾。”
“先生大才,刘某受教了。”
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全都是为他在着想,刘兴祖不由得还了他一礼,文士摆摆手也不待他相送,就径直下楼而去,刘兴祖追赶不及,只能目送他离去。原以为他会回城中安歇,谁知道,下了城楼之后,文士直接同几个随从上了马,就此从洞开的城门疾驰而去,竟然是打算连夜赶回去。
“来人!”
他看了看天色,干脆也不睡了,叫过一个军校,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军校一听就愣住了。
“若是他们不愿走,属下怎么办?”
“顾不得许多了,去县衙找熟识的衙役带路,让知县开具文书,就说官府出面具保,他们损失的船只财物,等到了扬州一应加以补偿。人,走便罢,不走也得走,抗命不遵者,皆以通敌论处,到那时就不必走了,留着与这土地为伴吧。”
从太守的话语里,军校听出一丝杀意,哪里还敢再多嘴,马上下去召齐手下,一队队打着火把如同红龙一般,分散着朝各处河岸而去。过不了多久,风声中就传来了嘶喊之声,让人不忍卒听,刘兴祖的面上铁青一片,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上了刀柄,他很想拔刀砍向这夜幕,因为眼前这一切就像他的心,已经彻底黑了。
若说楚州为淮东屏障,两淮就是建康屏障,建康则是京师屏障,而眼下,执掌整个江淮的大帅李庭芝正如刘兴祖所说,还没有接到来自前方的消息,他的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任忠!”
对于这位曾经短暂归于自己麾下的勇将,李庭芝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喜好,就算如今人家已经贵为三衙之首,只差一步就能登上殿帅之位依然如此,一得到通报就亲自迎出大堂。
“大帅!”
苏刘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不说这份军功就是出自对方的手中,只凭当日放任自己离开这一点就值得他的尊敬,李庭芝含笑受了他一礼,然后一把拖起,就往大堂上带,一点都不见外。
虽然客气,李庭芝也知道他这一来肯定不是为了看望自己,做为名义上的殿帅,出京这么大的事,自己事前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更没有接到正式的文书,本身就透着不寻常,那么这个来意,就值得揣测一二了。
“看吧,你来得突然,本相一点准备都没有,底下的人要是怠慢了,尽管说来,这些杀才,越发惫懒了。”
听到李庭芝这么说,苏刘义只能暗自苦笑,政事堂有所顾忌,这回连正式的行文都不敢通过驿传送达,偏要他这个当事之人随身携带,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打回来,丢了朝廷的面子不说,事情还难有转寰的余地,可是自己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就一定有把握能通过么?
不过已经来了,总要有个结果,于是陪着寒喧了一阵,他还是寻了个空子,将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不瞒大帅,三衙如今就是一个空架子,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跟在大帅身边,好歹也不失一军统制。”
“任忠也学会客套了啊,不过这话本相爱听,说实话,当时真是舍不得你,可不成啊,那样会误了你的前程。这不,一回来就是太尉之选,再假以时日,建节封侯也是寻常事,不可限量啊。”
李庭芝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似乎就想看看他还能憋到什么时候,这种扯皮拉筋的事,于他不过是小意思,可对于苏刘义这样的大老粗,就过于为难了,无奈之下只能决定直言相告。
“京师无兵终不是办法,属下同陈相商议了一下,想到大帅这处想想办法,不知道大帅意下如何。”苏刘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一边还观察着李庭芝的脸色。
原来是这样,李庭芝一听就明白了,同样的花销,在京师那种富庶之地能招一个兵的话,在两淮之地就能招到三个,素质可能还会更好些,陈宜中倒是好算计啊。
“政事堂是想调兵入卫?可本相这里也有些难处,要防御这么大的地方,眼下这些兵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啊。”他装做为难地一皱眉,看得苏刘义心里就是一紧。
“不不。”苏刘义连连摆手,只能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你想在淮地招兵?打算要多少人。”李庭芝等他说完,收起了之前的神情,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也许不是坏消息。
前方的坚壁清野已经展开了,陆续就有不少的百姓会撤向后方,他只能消化其中的一部分,如果朝廷再能解决掉一些,就能余下更多的粮食,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二万?一万也成。”苏刘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一点一点地试探他的底线。
“你呀。”李庭芝摇摇头,苏刘义心中顿时凉了下去。
“政事堂的制书在你身上吧,拿出来,本相这就与你批下,你直接去扬州,一万也罢,三万也罢,只要你招得到,只管带回京师去,不过动作要快一些。”
“大帅”听到这话,苏刘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神有些不敢置信。
“都是朝廷的治下,本相又不是那夏贵,还未进食吧,先陪我吃饭,明日就不留你了,料你也呆不住。”
一串黑色的手链在苏微的指尖捏着,金属般的材质一片片地做成了贝壳状,穿在一条打着结的链子上。栗子网
www.lizi.tw奇特的是,用不着对着阳光,就有一股光彩水一般地流动着。她忍不住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感受到的是冰凉而又滑腻,还有一丝丝的酥麻感,摸上去甚至能看到它们轻轻地扇动,就像在呼吸一样。
相处这么久,她曾不只一次看到**戴着它,就连洗澡都不曾脱下来,可见是如何地珍视。以她的眼力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做的,只知道非金非银,更不是钻石翡翠,那么会是某种特殊意义的纪念物么?
“小微,我要去上工了,你照看一下弟弟,饭我在家里做好”苏母一边说一边朝手臂上套着袖子,见她好像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于是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坐在医院过道的椅子上,举着手傻傻地发着愣,皓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手链,衬得肌肤晶莹如玉,而被她注视着的那串链子,让苏母的眼神一下子凝固了,脸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妈,你说什么?”苏微注意到了母亲就在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
“别动,你手上的是什么?让我看一下。”苏母没有重复之前的话,反而靠着她坐了下来,一把抓起她的手,指着那串链子说道。
“这个,不是我的,是我们老板的,怎么样很漂亮吧。”苏微解下来交给母亲,后者没有接她的话,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越看神情越是古怪。
不同于苏微那种大面上的看看,苏母一片片地将那些黑色的贝壳放在眼前,神情专注地观察着上面的色彩变幻,掂量着它们的份量,除了摸,甚至还用指甲去划,看得苏微心惊胆战地,生怕不小心就给弄破了,她上哪赔去?更让她不解的是,母亲的这份专注,她曾经在很小的时候见到过,那时候的母亲,每天都是神采飞扬地,哪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对啊,这怎么可能,你的老板从哪儿弄来的?”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做出了一个思索的表情,好像在脑海里回忆着什么,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喃喃自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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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摇摇头,她要是知道来历就不会坐这儿发愣了,倒是母亲今天的表情让她很奇怪,难道以前见过?她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堪,甚至不愿意去回想,母亲以前从事的是什么工作,一点印象都没有,当然决不是目前的钟点和保姆。
“不知道就算了,把它收好,一会儿还给人家,千万别弄丢了。”苏母停止了思索,将手链放到她手里,郑重其事地嘱咐了一句。
“这个很贵吗?”苏微看了一眼,仰起头愣愣地问。
“傻孩子,不是钱的问题,你不懂。”苏母没打算向她解释,帮女儿理了理头发,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他父母不是来了?如果你们都有这个心,要不就把事情说透吧,不然离着那么远,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妈,千万不要。”苏微像是突然被烫着了爪子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
正好有人从走廊上经过,两个人都停了口,苏母将女儿拉回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女儿的心敏感而脆弱,还有着无法掩饰的自卑,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不全都源于自己和那该死的婚姻吗。
“妈,你是不是有点恨我,不愿意看到我,一有机会就想赶我走?”过了一会儿走廊上重新安静下来,苏微低低的语气像是梦呓,听得苏母心头一颤。
“傻孩子你胡说什么?妈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你更愿意和弟弟呆在一块,有时候你看到我的脸,会偷偷跑到房间里哭,我就在想,你一定是讨厌我,长大以后才明白。”苏微就像自言自语,一点都没给母亲插话的余地。
“明白什么?”不知不觉,苏母的语气竟然有些颤抖。
“还记得大学毕业那天我们拍的照片吗,就在弟弟的病房里,那一天你是真的很高兴,就好像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摆脱我一样”苏母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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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那么想,不是的。”
苏微坐起身,直直地凝视母亲的眼睛,清澈的眼光看得苏母又是心酸又是痛惜。
“妈,虽然大家都说我和弟弟很像,其实,弟弟长得像你,而我,更像他对吗?”
苏母被她的话惊呆了,就像一直隐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突然大白于天下,她的眼神中有了一丝慌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女儿的质问,说实话如果不是女儿提起,她都记不起自己曾经会那样做过,可是
“妈对不起你,但真的不是那样,你和他是像一些,但更主要的,一看到你就想起那些美好的记忆。你太小可能不记得了,可妈却没法忘记,那些日子是妈最难熬的一段,我我。”苏母说不下去了,她感觉潜意识里,自己可能真得像女儿说得那样,不愿意见到那张脸。
“妈,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想要我了,所以感觉特别地孤独,想着不如自暴自弃算了,你姑娘长得还不错,说不定就能找个有钱人卖了,只要能让你和弟弟过上好日子,是不是你就不会恨我了”
女儿一付平淡的表情,就像在讲述一个与已无关的故事,苏母听得冷汗直冒,泪水潺潺而下,她没有料到女儿居然曾经这样想过,那是何等的绝望啊,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就连这样的交心都没有过几次,否则怎么会一直发现不了,要等女儿说出来呢。
“小微,你不能那样想,都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她将女儿紧紧抱住,苏微的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因为她看到了母亲脑后的白发,这原本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母亲说得对,她承受的压力要远比自己更大,如果不是因为坚强,早就撑不住了。
“妈,我不怨你,真的从来没怨过,你不要逼我嫁人好不好?”苏微反手将母亲抱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我以为你们两个都好了,妈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苏母突然醒觉,对方就是一个有钱的人,这么上赶子去提,不就是女儿所说的卖身吗?已经欠了人家那么多了,这最后一步只能靠他们自己去做,也许水到渠成呢,女儿骨子和她是一样的,倔强而自尊。
苏微依偎着没有说话,她其实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说出口,那个他,倒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导致这一切的发生,她那时太小了,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草绿色的身影,高大而魁梧,但是面相一点都不记得了。
可是现在她问不出口,那是母亲心里最重的一道伤痕,她无法狠心去撕开,今天的谈话已经够让母亲伤心了,二十多年都过来了,总有一天会知道一切的,再说知道又能怎么样,人又不能重活一次。
隔着一层楼的病房里,刘禹也在接受着母亲的拷问,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是儿子女儿,那颗牵挂的心都是一样的。
“这是小微送给你的吧,手真巧,这里面,是她的头发吧,想不到这个女孩子还挺怀古的。我们那个年代都不时兴了,说是四旧,老刘你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
“那是人姑娘送给儿子的,你激动什么,当年你倒是想,有那技术么?”刘父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刺了她一句,刘母嗔了他一眼,也不着恼,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老伴老伴,不拌拌嘴还叫伴么?
刘禹哭笑不得地看着父母耍花枪,又没法解释,这个香囊就是他们儿媳妇亲手绣的,里面的青丝还有她所用的头油味,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还好不好,说起来有两个多月没见了,还真有些想念啊。
“依我说,既然好了,就赶紧定下来,我和你爸可等着抱孙子呢。”刘母没有搭理丈夫,顺势提起了心里的话。
“那是你想,别拉上我,不过小微这姑娘真不错,爸也建议你抓紧了,好姑娘可不等人。”刘父虽然喜欢和她对着干,关键的时候还是会补刀的。
“死老头子嘴倔,不知道谁说的,自从哥俩都大了,就闲得无聊,想找个下棋的都得去外边。”刘母嘴快,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提了不该提的事。
果然,她的话一出口,刘父就沉默了下来,罕见地没有反驳,低下头的一瞬间,刘禹发现了父亲略显混沌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弟弟的事成了家里的一个禁忌,至今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活生生的一个大小伙子送出去,生死不知连尸骨都找不到,还有比这更悲催的么?
“苏微的弟弟就在这医院,楼下316,你们有空了不如去看一眼,她母亲这会可能不会在,我这事一出,还要害得她两边跑,人也挺不容易地,反正我现在没事了,不如你们几个一起去帝都逛逛吧,都说好了的。”
“那感情好,这姑娘我一见就喜欢,人勤快不矫情,嘴巴也甜,模样也不错,听你爸的话,别又错过了。”
刘禹的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反正但凡是个女孩子,她都是这样的评价,就没听到过别的词儿。刘母把玩着那个精致的绣囊,对于绣工赞不绝口,直言从来没见过这么用心的,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了。
“噎,这是什么?”她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刘禹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是什么私房话吧,那样要如何解释?
“你们俩还挺浪漫,走了,老头子,楼下看看姑娘去,你儿子真有福气。”没想到刘母打开一看,就笑了出来,将那个绣囊连同小纸片一块儿塞到他手里,招呼了刘父一声,两人一起出门而去。
可怜戴了这么久,刘禹从来都没想过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妻子居然还留了一手,他展开那张小纸片,娟透的字迹直透眼帘,就如同小妻子站在他的面前,低语轻吟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两个时空交错着,让他分不出自己身处何方。
“这些都是陪葬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拿着一柄放大镜看了又看,一脸地不相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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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初点点头没有答话,当初发现的时候她也不敢相信,那时候的安保还没有这么严,就连保密协议都是后来补签的,哪可能像现在一样惊动这么多部门呢?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这里位于市中心,原本是某一级政府的办公场所,集体搬拆之后改为了商业用地。奇怪的是,打了那么深的地基都没有任何发现,直到地面楼层快要封顶了,开始扩充地下车库,突然凭空冒出了一截保存完好的砖砌墓道。
当时秦雪初和几个同事在浙大作交流,一听到新闻报道就被邀请参与了进来。直到这时大家都还只是认为,这是一次很普通的考古发现,既没有填补历史空白也没有找到国宝级的文物。
随着挖掘的深入,培葬坑和主墓室一一呈现,出土了一些瓷器、钱币、人物立俑、彩绘器皿等物件。经过多方考证,大致确定了是座宋墓,时间在两宋交替之间,墓主人应该是从北方逃亡的人士,而棺椁的形制为少见的夫妻合葬,就连衣料都保存完好,除了里面的某些随葬品。
“你确定当时没有被盗的痕迹?”老人收回眼光,看着秦雪初问道。
“没有,鉴定书上不仅有我的签名,还有吴主任和其他一些专家的意见,后面附有完整的照片,我们小组仔细地勘探了每一块墓砖,就连自然条件下的坍塌和损坏都没有发现,之前您老也看到了,整个墓室就像是”秦雪初挥挥手,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就像是一座新制的古墓?”这句话有些逻辑不清,但正好表达出了秦雪初的想法,对于老人的补充,她只能点点头,事情本来就有些蹊跷,这只是最不起眼的一处而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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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弹琴,本来我有一个国际学术交流会议要去参加,就连机票都买好了,被你们无端端拉到这里来,说是什么国家机密,结果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小秦啊,做研究要严谨,不能标新立异,更不能哗众取宠,那样是很要不得的。”
老人有些生气地说,秦雪初满腹委屈,她才不想来呢,有几天假放,去哪里玩不行,非得跑这里来找骂?不过老人毕竟是前辈,又是这一行的权威,说出来的话,就算不中听也只能受着,一旁陪同的吴主任见她有些窘迫,上前几步帮她解了围。
“您老说得是,不过这话啊,把我也骂进去了,当初做结论的时候,我也是签了字的,虽然有些疑点,但是我认为大体上还是正确的”
“正确什么?将近一千年前的宋墓里面,出土了一块制造精密的机械手表?”老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橱窗里的东西质问道。
“如果是真的,那要恭喜你了,这是全球考古界迄今为止最伟大的发现啊,改写了人类的科学发展史。”
都说权威的脾气大,老人的讽刺张嘴就来,丝毫没有给他们留一点面子,两人只能是相对苦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何尝不知道,可是实情就是这样子,这也是出于严谨的治学态度。
“x老,那您的结论是什么?”到了集体讨论会的时候,钟茗参加了进来,她并不在意过程,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实际上结果早就已经明确了,这一趟不过就是为了进一步论证而已。
“如果小秦他们前期的工作没有失误的话,我们几个老头的意见是,这有可能是一座假墓,制造者的目地是什么不得而知,但现场勘查的结果来说大致就是这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当然还应该做一些分析,比如碳十四检测以及土质样本对比等等,但是就我们这些人的经验来看,基本上是可以下定论的。”
钟茗有些失望,这样的推测中规中矩,可以说无功也无过,专家们爱惜自己的羽翼,不敢大胆假设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样一来,辩证的目地就达不到了,一想到上级领导的嘱托,她只能看着秦雪初,而后者显然也想要发言,等到老人们的话说完,就像上课一样举起了手。
“秦老师有什么补充的?”
“x老和几位专家说得很详细,作为最早的发现者,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请大家看大屏幕。”说着她站了起来,走到长桌的最前方,打开投影仪,然后操纵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放一些图片。
“请各位看,这些都是最早的挖掘现场相片,入口、墓道、墓室、发现的陪葬坑原始现场,这一张是棺椁,这是打开之后的棺盖,请大家看里面的情形,墓主人和他的妻子。”最后一张图片一放到大屏幕上,几个发言的老人就变了脸色,一个个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如同秦雪初之前看到时的那个样子。
“为了明确,现在我把咱们之前下去后的发现也同时发一下,大家可以做个对比。”说完她又将一张图片放到了上面,和刚才那张并列在一起,一时间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在前一张照片中,是非常典型的古人遗体,经过上千年的埋葬,尸体失去了水份,干枯驳落,做这一行的都如同家常便饭,没有谁会惊奇,和天天同血案打交道的法医比,这只是小儿科罢了。
而在后一张照片中,原本快成骸骨状的遗体,竟然变得栩栩如生,不但肤色饱满,面容红润,就连眼睛都像是有神一般,这哪是下葬了千年的古人,简直就是刚刚换上民族服饰的横店群演嘛,难怪秦雪初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惊呼出来,因为她是知道最先开棺时的情形的。
除了参与过第一次挖掘的秦雪初等几人之外,后到的所有专家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是不是两张照片的顺序搞反了?要说古尸不腐,这是有先例的,别说不到一千年,就是二千多年前的墓葬里,也曾经出土过皮肤还有弹性的古人遗体,可是如果保存不当,破坏了之前的密封结构,最后的结果就会是第一张照片所展示的那样子。
但是现在情况却是恰好相反,谁听说过这尸体还能越来越鲜活的?这简直比古墓里出土一块机械表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几位老人在震惊之余,都互相交换了一下看法,流露出的表情依然是难以置信。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做不了假的,除非有人买通了军队和警察,布置这么一个变化的现场来,谁会那么做?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对他们来说,这已经超出了考古的范围,应该归于灵异一类了。
钟茗是第一次看到墓室里的真正变化,而让她无比吃惊的,并不是变化的本身,而是那个墓室主人的脸,一个长须的遍布老人斑的面容,就像是之前那张照片里遗骨的精确还原,这一刻她才明白了此次事件为什么会兴师动众。
“能不能将那一处放大一下。”一个老者指着照片上的某个位置说道。
秦雪初看了看他指出的位置,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柱状物,上头是个小小的兽形钮头,下面是长方形,秦雪初知道这是一个印鉴,可惜印文却被磨掉了,分辨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刚才看实物的时候我就有个疑问,现在看来,的确是它。”老者指着那个小小的长条印介绍着,看来他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
“大家可能都知道这是一个印鉴,在古代就是身份的代表,特别是做官的人,而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印,挂在女主人的腰上。结合宋制,这是一枚金印,又叫册宝,颁给的是有身份的女子,皇族或是命妇。”
“再看兽头,这个形状叫做‘螭’,按宋制,这应该是随册颁给帝女的,也就是公主。看到正面的磨痕没有,如果我没有看错,那里隐隐留了个‘臣’字,从位置和大小来推断,它应该处于xx公主的‘主’字上,说到这里,x老,你是大家,猜出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它其实应该是个‘姬’字?”被他叫到的就是之前教训秦雪初的那个老人,思索了片刻,猛然抬头,开口说了出来。
“对,我猜测也是个‘姬’字,大家都知道,有一段时间,宋朝的公主被改称为‘帝姬’,正好发生在你们断定的两宋之间。当然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或者说是哪一位,甚至这个金印是如何得来的,都要打个问号,但是这个印如果是真的,这个墓室还真得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了,钟茗听着专家们的分析,在心里频频点头,然而重要的并不是女主人的身份,钟茗的注意力始终放在男主人的脸上,事情发生得很诡异,但并不是无迹可寻,只不过个中的真正原因,没有办法向这些专家说明,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国家机密。
屋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了权威大牛的加入,各种细节都被挖了出来,然而会议的主持者钟茗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她的任务不是参与这种学术活动,在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之后,就悄然掩门而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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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
房间的两个出口,王冰守着后门,由于良好的隔音设备,关上门后听不到任何的动静,见到钟茗走出来,他上前敬了一个礼。军警虽然不是一个系统,但既然被借调过来,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作为他的上级,制度就是制度,没有妥协的余地。
“辛苦了。”钟茗点点头还了一礼,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她能看得出这个男子的眼中充满了疑问,但也相信即便自己什么都不说,他们都会认真负责地执行每一项工作。
楼上的一间办公室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刚要踏进去,她突然停下脚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如果有任何的异动,只需要不到半秒就能完成拔枪、开保险、射击的动作,而首发的准确率更是超过了七成,当然她没有做这一切,因为房间里的灯被人打开了。
“你听到了呼吸声?我觉得掩饰得挺好的啊,看来人一老啊反应就是不行了。”
“首长,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人通知我?”钟茗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敬礼的同时还不忘打探一下。
要知道这是一幢独立的小楼,前后都有武装人员把守,每个角落都装了**,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她相信自己的手下,没有人会偷懒,那么就只余下了一个可能。
“猜到了吧,我的那些学生中就属你最鬼机灵,要不然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交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身上。”来人笑了笑,一直到开灯为止他都坐在当中的沙发上没有动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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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跟着我们的车子进来的?不会吧,那多脏啊,楼里有地方洗澡,一会儿给您安排一下?我说怎么闻到一股子机油味呢。”钟茗也乐了,甚至还开起了玩笑,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更没有闻到,完全就是凭着一种直觉。
“小鬼头,我是顺便考察一下你的安保措施到位没有,现在啊,只能给你打六十分,这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徇了私的。”
来人丝毫不以为忤,笑着打趣道,在钟茗的眼中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严厉得被称为“魔鬼”的教官,不过即使在学员时代,她也没有怕过,谁叫自己成绩好又听话呢。
不过老师没有说错,从实际的情况来看,楼里的安保措施并没有达到密不透风的程度,那是由于整个计划是对内而不是对外的,严防的是泄密而不是潜入。今天老师的行为给她提了个醒,在事情没有明确之前,什么可能都会发生,不能一厢情愿地思考问题。
当然她也明白一点,老师的突然到来,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这说明上级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又加强了,不然日理万机的他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戏弄自己这个学生?
“坐吧,说说这里的情况。”等到钟茗倒了一杯茶放到他的手边,来人点起了一支烟,指了指边上。
“是,首长。”钟茗端端正正地坐下,背挺直双膝并拢屈成九十度,收起了刚才的嘻笑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表情。
“专家们还在讨论,不过结果已经确认无误,这回的变化异乎寻常,不能用现有的科技来解释,应该就是之前我们所作的猜想。”钟茗的说法仍旧很谨慎,来人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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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钟啊,‘应该’这个词不能出现在我们的嘴里,领导做出这样的安排,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因为那不能称之为结论,还是我们之前说的猜想。”
“首长说得对,这是二张对比照片,请您先看看。”
钟茗没有急于反驳,而是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夹子里除了书面材料,还有一些很大的照片,她抽出两张递了过去。
第一张照片就是墓室男主人的大幅上身照,拍得很清楚,所有的细节一览无余,而紧跟着的那一张,让来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将原来拿在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一只手拿着一张,左右相互地对比着,嘴里喃喃自语:“像,真像啊。”
放下照片思索了一会儿,来人明白了钟茗的意思,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决断不了的事情,钟茗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才是对方过来的真正目地。
“东西还在那个人手里吗?”片刻之间,来人将照片递还给她,身体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动着。
“在,每次他的行为都有记录,目前没有发现出格的地方。”钟茗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件事的本身就已经很出格了,一旦出了事,我们都担不起责任,小钟你想过没有?我们的权力是国家给的,可是却要受到人民的监督,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啊。”
“请首长指示。”
“点子是你出的,我也是签了字同意的,你不必怀疑,更用不着试探,作为你的上级和老师,这点担当还是有的。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么年轻就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局里是作了保证的,也希望你能交出一份圆满的答卷。”
“不要急着表态,听我说完。”来人制止了钟茗的动作,接着说道:“一定要让他在你的监控范围之内,必要的时候,所有的资源你都可以调配,但是有一点,绝对不能让他落到敌对势力的手中,一旦那样对整个国家都是灭顶之灾,如果发生了那种情况,你是个军人,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吧。”
“首长,如果是那样的话,我需要空间部门的配合,他的行动毫无规律,光靠探测器,很难准确定位,还有一点。”钟茗停了下来,直到来人朝她点头示意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我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引起国内其他部门的注意,是不是请局里出面”钟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行,小钟,刚才我就和你说了,我们的权力是受到人民的监督的,这里面就包括了其他的部门,当然如果到了一定的程度,局里可以出面协调,但是你不能用特权去压制,那样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明白吗?”
“再说了,那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你让我们去打招呼,不是提醒他们要引起重视吗?哪怕就是安全部门,也不都是可靠的,别忘了那件事,殷鉴不远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钟茗知道再争取也没有用,他们毕竟不是一手遮天的特务组织,行事还是有很多顾忌的,今天老师的谈话有许多都需要她好好消化,突然之间感觉肩上的担子沉重起来,脸色也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别愁眉苦脸的,你可是个乐天派,你刚才说的空间部门,我一回去就帮你协调,时候不早了。给你半个小时,去把材料准备好,我就在你这里眯一会儿,到时候叫醒我。”
“现在就走?”
“不然你以为呢,这个点,上级领导也没有休息,都在等着我的汇报,所有的材料都不能进网,这是铁律,一旦下面结束了讨论,要把痕迹清理干净,我们的敌人比你想像的聪明得多,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丝可乘之机,在我们的辞典里,没有‘和平’这个单词。”
她了解老师的习惯,答应一声就赶紧去准备材料,除了专家讨论出来的结果,还得要加上自己的总结。半个小时并不宽裕,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旦自己完成得不好,那个沙发上坐着打盹的老师,就会露出他“魔鬼教练”的真面目,一点都不会留情,钟茗很清楚。
就在他们深入交流的时候,楼下房间里的讨论接近了尾声,门被打开了,一个个专家学者陆续走了出来,年级大的那些都难掩疲惫之色,王冰和楚青赶紧上前,指引他们进入已经安排好的房间休息,而他们两个却不能马上停下不,因为最后的清理工作就是由二人完成的。
“这位小同志,你没收了我们的手机,那我可不可以申请给家里打个电话?”一个老者走在最后面,突然停在王冰面前,问了他一句。
“您老知道规矩,打电话没有问题,值班室那里就有,不过我们需要录音,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您谅解。”王冰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妥协的余地。
“行啊,老头子给小孙女打个电话,哄哄她睡觉,你们随便吧。”老者摇摇头,并没有争执什么,王冰朝楚青示意了一下,后者会意地跟了上去。
到了现在他们二人都明白了,叫自己过来不是为了防止敌人搞破坏,而是监视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个人的行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们要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从源头开始加以阻截。
“你就害我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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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嘴里这么说,刘禹的眼睛却在放光,进来的人是陈述,她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鬼鬼祟祟地朝外面看了看,一脚把房门踢上,然后将自己的包包扔到一边,提起那个大袋子放到床边的桌子上,拿出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六罐塑封的听装啤酒!
屋子里只有刘禹一个人,一大清早地,他父母就同苏微出去了,这一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正无聊地看电视呢,陈述突然出现了,想到那天的谈话,刘禹心里一咯噔,这俩不是真的离了吧。
“算你有口福,今天是老娘的解放日,找不到别人,便宜你了,这会护士不会进来吧?”陈述一边说一边拿出柜子里的碗筷,将袋子里的各种吃食一一装进去,这么多东西亏她拿得动,果然是个强悍的女人。
“你们”刘禹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多少悲伤在上面,倒像是真的高兴。
“少来啊,不高兴的事都不许提,先干了这杯。”一瞪眼将刘禹的话憋进了肚子里,反正没法阻止了,刘禹也只得随她去。
两人各自拿了一听啤酒,打开后象征性的碰了一下,刘禹开始只喝了一口。陈述一口气喝完,见他想偷懒,马上就不乐意了,失恋的人最大,刘禹将剩下的啤酒倒进肚子里,差点没呛出来。
真论拼酒,刘禹自知根本不是这女人的对手,好在陈述也明白这一点,后面就没有再逼他,两个人沉默地喝酒吃菜,最终还是刘禹先受不了了。
“倒底出了什么事?胖子对不起你了。”
“别问,都过去了,老娘又不是为某个男人活着。”陈述没有发飙,这让刘禹更加担心。
他和林玲才处了六年,胖子和陈述却有将近十年的感情,听说刚进大学那会儿就在一起了,刘禹根本不相信他们其中有任何一个人会变心,但是事实就在眼前,既然正路行不通,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他相信总会搞清楚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吃完这顿,就算是为我送行吧,南岛那儿还有一摊子事儿,没人在可不行。”接下来的话又让刘禹吃了一惊。
“要不出去散散心吧,当是公司福利。”
那边其实就是一个中转仓库,现在刘禹动不了,一应的行动都得停下来,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忙,急着离开大概是因为两人还在同一个公司,不愿意碰上吧,想了想刘禹提了一个建议。
“怎么,补偿我?也是喔,当初办事的时候就没有放过假,这会散了是得好好玩上一回,不然我也太亏了。”
陈述的波浪卷随着头的摆动一颤一颤地,露出了光洁的前额,她的眉毛不算浓,不做修饰的话会显得修长而淡雅,配上一双丹凤眼,整个脸型都有些复古,刘禹看过她拍的婚纱照,西式的婚纱其实并不适合她,反而中式的短袖旗袍穿在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民国范儿。
“去吧,哪儿都行,韩国、日本、巴厘岛、马尔代夫都不错。”见她的眼睛闪动着笑意,刘禹以为她心动了,开始认真地为她做选择。
“傻呀你,一个人去干什么?看人家秀恩爱么,我还是回琼海呆着吧,有事做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刘禹再次沉默了下来,他是真想为她做点什么,胖子几天没露面了,自己这个样子又不能把揪来揍一顿,再说了连原因都没弄清楚呢。陈述说完就低下头,拣了个鸡翅膀在那里啃,安静得就像换了一个人。
“真想好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呆几天吧,我爸妈还没见过你呢。”
“见我干嘛,我又不是你媳妇。栗子小说 m.lizi.tw”陈述怪嗔地盯了他一眼,然后解释道:“来医院之前我打给了苏微,她正陪着你爸妈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肯定一时半会地回不来,所以我才过来看看你,你以为那么巧啊。”
“说实在的,出了这种事,我连自己父母都不想见,一个人有时候也挺好的,你就别管了,说说那边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吧,我一回去就给办了。”
劝不动是意料中的事,这女人一向都极有主见,据说当年她爸妈根本就不待见胖子,嫌他长得一般又不怎么有钱。陈述却死活都要跟着他,现在闹成这个结果,她哪里有脸回家见父母,看着那固执的模样,刘禹突然涌起一阵心疼。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照着之前的清单进货,暂时先屯着,等我出院了再处理吧。总部这边可能要用到一些仓库,不是还有几块空地吗,你回去了看看哪里合适,先建起来,两边以后还是独立核算吧,如果你手头没有人选,就自己去招。”
陈述听着听着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这是避免今后相处的尴尬,那么大一摊子事就这么交到自己手里了?一想到不用再看死胖子的脸色,她的心情就好了很多。对上刘禹关心的眼神,陈述心里说不出地感动,转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睛,回过身来已经是笑意盎然。
“禹子,老娘运气不错,还有你们这些真心真意的好朋友。没啥说的,今后这一百来斤就搁你手里头了,南岛那边你放心,我一定能发展得比总部这边还要好。”
“你说的是公斤吧,我可不敢要,太重了会压坏我的小身板。”刘禹还是喜欢她没心没肺的时候,郑重其事的反而习惯不了。
“真有那么重?”陈述怀疑地看了看自己,一下子反应过来,“反了你了,敢调戏老娘,信不信把你那条腿也给打断?”
张牙舞爪地威胁了半天,最后自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才是刘禹熟悉的那个陈述,他不希望生活上的挫折改变了她的性格,更不愿意她将悲伤隐藏起来,最后憋成内伤,这样的感受刘禹自己就经历过。
带来的啤酒都没有喝完,陈述就离开了,走得那样坚决,就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刘禹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留恋,这个城市里充满了回忆,可能就是她心里最不愿意触及的那一块吧,叹了口气,刘禹将手里的啤酒一口喝了下去。
纽约市外的小镇上,高铭成和托玛斯坐在后者的客厅里,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在没有好酒的时候,他不愿意去碰别的饮料,比如说咖啡。
“怎么说呢,高,以我的水平,无法作出客观的评价,不过,得承认是一篇不错的文章。”
高铭成点点头,托玛斯说得是实情,那篇稿子里充满了各种引用,全都是原始资料,也就是文言文,就连一般的华夏人读起来都很费劲,更何况是个老外,显然后者的评价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
“如果达不到要求,我会继续修改。”
“不不,你误会了,高。”托玛斯摆摆手,拿起那撂厚厚的文稿,挥舞着说道:“我是说我的水平太低,但这肯定是一篇佳作,毫无疑问,它不需要推翻重来,只不过需要一点点小小地改动,不是针对内容,而是语言习惯,毕竟你是要发表在一个英语国家的刊物上。”
“可是我明天就要回国了?”高铭成疑惑地看着对方。
“所以我们需要签一份授权协议,允许我们协会根据需要做出修改,当然一切的署名和著作权都是你的,不必担心我的朋友,这份协议你可以仔细看看,没有任何不利于你的条款。”
高铭成早就看过了那份协议,开始他还有一点担心,后来也就想通了,国内能找到的翻译不一定能译得符合要求,与其是这样,直接授权给对方不是更好?但是他不明白的是,就这么一件事,值得出一趟国么?
“请放心,你的来回费用和一切用度,都由我们东亚研究会承担,如果你愿意,今后每年的假期,你都可以飞来美国,与我们的同行进行面对面的交流,而且还可以带上你的妻子,听说她是一位美丽的学者?”
“感谢你的好意,我很荣幸。”
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高铭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在乎的当然不是来回的飞机票,而是能与各国同行交流的机会,华夏的历史研究在国际上并不是主流,他太需要这样的机会了,想必自己的妻子知道了也会很开心吧,为此他甚至有一点期待了。
“可惜我的珍藏被你喝光了,只能以咖啡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等到他签好了字,托玛斯端起咖啡笑着说道。
“是你太吝啬了,我可是看到了酒窖里面还有很多好酒。”高铭成举起水杯回应,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一齐出声大笑。
从客厅的窗外望去,那个方向上是一片大海,而海上唯一的建筑,则是一个古希腊风格的巨大雕像。因为角度和距离的因素,高铭成能看到的只有高高举起的火炬和一截手臂,托玛斯见他专注的神情,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不由得摇摇头。
“高,你知道美国最有价值的思想是什么吗?”他的问题让高铭成一愣,想到窗外的那个风景,心里一动。
“自由?”
“不不,那只是政客们选举时才会用到的说辞,就像海上的那个雕像一样,用你们华夏人的话来说,‘政绩工程’。”最后四个字他是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出来的,高铭成一下子就呆住了。
“那是什么?”
“怀疑,当一个国家不再有权威的时候,就是他获得自由的时候,高,你明白了吗?”
“根据国家文物保护部门发布的消息,位于晋陵市钟楼区某街道的考古发掘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该次考古一共出土宋代文物三十七件,其中国家一级文物一件,二三级文物各若干件,后续的研究工作正逐步展开,本台会在第一时间做出相关报道,敬请期待”
刘禹的病房里,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看着电视,刚刚吃过晚饭,依着原来的习惯,刘父喜欢去太湖边上散步顺便消消食,还能同几个牌友棋友玩一玩。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帝都,儿子又出了这样的事,他就没有了兴致。母子俩在那边聊着今天的趣事,他一个人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没想到一下子听到了家乡的消息,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来。
“老婆子,看到没有,我们那块儿的,好像去年就开始了,怎么搞到现在才出报道。”刘父没有回头,只是朝后面招了招手。
“跟儿子谈他的终身大事呢,捣什么乱啊。”刘母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还是转头看了一眼电视上的画面。
“不就是上回你带我去看的那个工地嘛,之前还是政府办的房子呢,后来给卖了,卖之前可不是这样子,那房子古色古香地,你爸老是说可惜了。”后面的话她是对着刘禹说的。
正愁没法回应母亲的打探,见老爸突然岔开了话题,刘禹哪还不明白打蛇随棍上的道理,也跟着去看电视上的画面。他离开家乡太久了,许多地方随着经济的发展都搬迁或是拆除了,这个地方只记得位置很不错,哪还想得起之前是个什么样子。
“当然可惜了,你不知道,那是咱老刘家”刘父说了半句就住了口,余下的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多少代的事了,还惦记呢,你自己说的,解放那会,政府从反动派手里夺回来,本来打算还给你们家的,结果咱爸的爸。”说到这里,刘母扭头朝刘禹解释了一句,“就是你太爷爷,那会还没你爸呢。”
“你爸的爷爷高风亮节啊,要当开明绅士啊,硬是不要,直接给捐了,这才变成了后来的政府办公室。现在时兴旧城改造,那么多高楼大厦围着,中间夹那么个小疙瘩片子,谁看了不难受啊,依我说拆了好。看看这不挖出文物来了,还是宋代的,怎么咱们家那会儿没想着往地底下挖呢,国家一级文物呢,那就是国宝啊,随便有一件也够咱们全家吃喝不愁了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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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庸俗!那房子本来就是文物,懂不懂。”刘父瞪了她一眼,想了半天只找得出这么个词来形容。
“文什么物啊,你自己说的,当年太平军打过来,又跟人打了好多年,整个城市都给毁了,那房子是后来修的吧?有一百年没有,还我庸俗,那么心疼早干嘛去了。”刘母嘴里不依不饶,刘父却沉默了下来,看电视不作声。
刘禹心里明白,他父亲心疼的并不是把房子捐给政府了,而是拆掉了上面的那些建筑。这时候他才记起来,小时候很多次,自己和弟弟都被父亲领着去那一带玩,那时候还没有多少高楼,整个一片都是那种明清风格的建筑群,不过年龄太小了,只觉得没什么好玩的,呆上一会儿就不耐烦了,吵着要回家,父亲没办法,每次回去的时候都要留恋地看上一眼。
房子是什么样他已经记不起来了,可那个地段真不错,搞商业开发绝对能赚大钱,不说别的,那块地皮要上拍卖,怎么也得往亿里走。咱太爷爷还真是视钱财如粪土啊,说扔了就扔了,不然咱现在也是一个富二代了,还拼搏个自行车啊,躺着混吃等死就行了,没等他yy一会儿,就被人给推了一下。
“儿子,你倒底怎么想的,我昨天试探了一下,人姑娘可没说不愿意,你如果没意见,等她妈回来了,我去找她谈。到时你的伤好出院了,趁着我俩都在这,咱就把事情办了,你说好不好?”在母亲的心目中,房子什么的哪有儿子的终身幸福事大。
刘禹无言以对,经过了陈述的事,他对现代的婚姻一点把握都没有,如果找个人只是为了生个孩子留个后,以他目前的身家还真不难。可是就像父母说的,苏微是个好姑娘,正因为好才不能祸害人家,而且刘禹知道的内情还要更多,她的母亲那位不辞辛劳照顾儿子女儿的阿姨,也姓苏!
“妈,我们认识才半年多一点,你觉得现在就谈婚论嫁合适吗?人家没有回应你,是因为你是她老板的妈。别操心了,你儿子又高、又富、又帅,还怕找不到一个媳妇?到时候生一堆孙子给你玩,不喜欢了就换一个,咱月月都不带重样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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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刘母被他气得笑了,不过想想儿子的话还真有些道理,今天他们除了几个景点还去了儿子的公司,只是大致地走了走,看到的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男人有事业就有一切,年龄是和身家呈反比的,现在真不需要太着急。
“那行,你们处着吧,妈也不逼你,等到哪天想好了,就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可你得记住了,妈现在就剩了你一个儿子,在外头千万要小心点,钱是挣不完的,够用就行了,身体才是自己的,别再让你爸妈跟着提心吊胆了,听到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和你爸一夜没睡,急得跟着什么似地”
“妈,对不起,是我不好。”刘禹听不下去了,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连连道歉,难怪书上的穿越者都是没有父母亲的,那得少操多少心啊。
事情既然上了新闻,那就说明离着结束不远了,晋陵市区的挖掘现场已经被封闭了起来,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谁都不知道。就秦雪初看来,这处墓穴没有保留下去的必要,因为它并不算典型,也没有多大,不值得做成一个展示厅,只要将里面的东西连同棺椁一块送进博物馆就可以了,不过这只是她的个人意见,上面采不采纳就不是她说了算的。
经过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的讨论,所有的报告都被形成了文字,尽管还有着许多的不解之谜,那些权威大牛还是松了口,认可了她们小组之前的判断。其实签字的时候,秦雪初看得出来,几位老人还有些不情愿,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如果不是国家牵的头,以他们的性格只怕就会拂袖而去了。
“小钟,这是会议记录,这一份是结果鉴定,我们都在上面签了字,你看看还有什么工作要补充的?”敲敲门,推开一间没有铭牌的办公室,她拿着装订好的文件走了进去,看样子钟茗已经等了一会了,见她进来露出一个笑容。
“感谢各位老师们的辛苦工作,让你们一呆就是好几天,哪里也不能去,真是对不住了。现在工作结束了,如果大家愿意,可以安排一下去周边玩一玩,这里濒临太湖,景色还是很不错的。”钟茗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就放到桌子上,倒是秦雪初有些诧异。
“秦老师,我的权限不能看你们的工作成果,被派到这里,只是一个你们的服务员,怎么样,我的提议如何?”钟茗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着解释了一句。
“真的结束了?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秦雪初有些不太相信,之前劳师动众地,原本她还以为会呆上至少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完了,今天还是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呢。
钟茗表情不变地点点头,利用假期做这件事也是不得已,一是事情刚好出在这个时间段,二是好多人这时候才能抽出空来,虽说这种工作算是假期加班,要算三倍工资的,可这些人有谁会在意区区几百块钱呢。
“行,我这就下去通知大家,不过我就不去了,家里一堆事儿呢,如果可能的话,请帮我订一张票,动车或是飞机都行,差的钱我自己补。”
离开了这么久,她不知道丈夫回来了没有,一直都没有联系,心里还是很牵挂的,哪还有心情在这里游山玩水,据她估计下面的有一大半都会是类似的想法。果不其然,下了楼进会议室一说这事,几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游玩的念头,像他们这样的年龄,拖家带口的一大堆,谁的兴致都不高。
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分别回家,临行之前,钟茗还是尽可能地弄了一顿丰富的聚餐,用的是自助的形式,这样的宴会当然没人会拒绝,再急也急不着吃饭不是,反正一应的行程都有人安排,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就形成了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没有了之前开会时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你们二们也辛苦了。”她要开飞机不能喝酒,端着一杯饮料走了过去,对方就是被她借调过来的两个年青警察。
“不辛苦,都是为了工作。”王冰和楚青正一人端着一盘食物吃着,冷不防看到钟茗过来,下意识地就想放下东西去敬礼,被后者摆摆手拦住了。
“工作结束了,再说我又不是你们上级,没有必要这样,还来还去也累得慌。”他们两人一听也就停止了动作,吃饭的时候的确不需要太多礼,这个女孩看上去和他们差不多大,可是人家的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就是科长见了也是平礼,更不用说他们这些小小的办事员了。
很明显,钟茗过来不光是为了客气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倒底是干这一行的,感觉就是比别人敏锐,钟茗喝了一口饮料,才慢慢地开口。
“我们这边的事情干完了,你们的才刚刚开始,这里的每一个参与者,你们回去后都要建立档案,以便长期追踪。事情总有一天会向你们公开,当然不会是我,你们只要记住一点,这件事比所有你们听说过的案子还要重要,就行了。”
事情的严重性在他们来之前就有了交待,现在见到负责人又这样说,心里不禁犯了嘀咕,没听说保密工作做得怀疑一切的,难道真的是天字号大案?两人没有作声,都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到了最后,秦雪初算是第一个走的,钟茗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帮她搞到了当班的飞机票,又开着警车亲自将她送上了飞机。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她的直升机装不下那么多人,只能紧着那些老人先行,别的人不是这样坐飞机就是去搭动车,倒是省了不少的心,要知道国家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警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向机场的高速路上,秦雪初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不时地拿眼睛去瞅开着车的钟茗,她的小动作引起了后者的注意,看上去好像是有什么话要问。
“秦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说吧,能帮的我一定会帮。”虽然认识才几天,钟茗对于这个性格直爽的阿姨也挺有好感的,她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都看了眼里,说起话来就不再客气。
“小钟,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怕涉及保密内容。”秦雪初有些忐忑地开了口。
“什么内容我来判断,你只管问吧。”钟茗专心地看着路,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注意到咱们展示柜里少了一样东西,这一次叫我们过来,是不是与它有关?”秦雪初的声音不大,钟茗却听得一清二楚,她很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可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因为那的确是保密内容。
秦雪初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就明白自己的话超过人家的权限了,她赶紧闭上了嘴,安静地看着前方,没多久,机场的标志性建筑已经遥遥在望,很快自己就要飞离这块土地了。
“秦老师,刚才的问题,你回去之后还是忘了它吧。”因为时间关系,钟茗没有送她进去,下车帮她拿出行李,交到对方手里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话,让秦雪初微微一怔。
“拍电影?”
苏微吃惊地看着他,老板的思维一向就很跳脱,她经常都会跟不上,原来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是突然听到这样的吩咐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刘禹的父母借口去拜访苏微的母亲,下到了楼下她弟弟的那间病房,用意也是很明显的,为二人留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朋友嘛,不多处处怎么进一步发展关系?
“也不能算是拍电影,我只需要一段,你去找人做做预算,剧本非常简单,就是演员要求比较高,不需要任何有名气的,只要长得像的,越像越好,就照着这里面的内容来拍,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左右。”
说完,刘禹将手里的山寨机递给她,上面已经调出了他之前录的那段视频,当然由于他自己就是录制者,里面不会出他的镜头。苏微接过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床边,手机里传出来一阵怪异的说话声,一点都不像她平时听到的配音,有点类似于某地的方言。
刘禹闭上了眼睛,倚着自己的枕头靠在了床头上,里面传出来的各种声响在他脑海变成了画面,每一幕都是那样的清晰,这就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原始的视频太模糊了,给人的感觉不够震撼,他需要加工一下,以便更好地加以利用。
逝者已矣,他更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纪念他们,相信真刀真~枪鲜血淋漓的画面,比任何的文字都要令人心动,而这段说明最好的注解,就是苏微的此时的反应,看到那些画面,她已经掩住了口,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敢相信。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事?”
人都不蠢,刘禹今天将这个交给她看,为的就是一点一点地进行铺垫,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孩成为自己最亲密的伴侣,那她必须要接受一些难以解释的事实,现在就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当然如果真的无法接受,那就说明她并不合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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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我在做什么事?”刘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不知道,有时候我想开口问你,又觉得这不应该是我关心的,毕竟我不是你的什么人,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害怕你会出事,就像这样的现场,拍电影吗?为什么我感觉好像是真的,还有这个女孩子,她是叫晚霞还是雉奴?”
听到苏微的话,刘禹觉得后背冒出了冷汗,女人可怕的第六感啊,问题是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两个名字?手机里是有她们两个的照片,可并没有名字啊,刘禹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上一回你无意中留下的,一直没来得及还给你,是不是那个女孩的?”苏微拿出一张粉色的毛边纸,原本是对折的,她没有展开,就这么递给了刘禹。
刘禹接过来,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有时候苏微会帮他洗衣服,可他却忘了妻子是什么时候写了这个放到衣兜里的,一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十四人万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刘禹一下子就呆住了,这根本不是妻子的风格,字迹也不对,那个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女子面容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说起来很有意思,璟娘习的是颜体,经常写的东西全都是闺怨一类的婉约句子,这张纸上的字体更为柔美,写得却是铿锵有力地豪放句子。他摇了摇头,算起来自己招惹的女人还真不少,也算不得多有钱啊,怎么就那么引人关注了。
“不是她的,还有别的女孩子?”苏微见他摇头,一张口就将他的事情猜了个**不离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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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人多少都有一些秘密,我希望有一天能同你分享,到时候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怎么样苏微你愿意吗?”
刘禹将那张纸对折以后放到床头柜上,一脸真诚地看着她说道,突然间听到这么清楚明白的问话。苏微一下子心就慌了,看着他坦然的目光,想起一直以来经历的那些事,突然之间鼓起了勇气。
“昨天我妈还想把我嫁出去,我没答应。”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老板说得没错,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自己何尝又不是。
“昨天我妈要我赶紧去追,我给拒绝了。”刘禹也笑着说道,两人的这一笑就像突然之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再没有了之前的小心试探。
“苏微你是个好女孩”刘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打住,别给我发好人卡,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的老板,对我挺照顾的,之前又欠了你那么多,所以你不用觉得有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件事真的很重要,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如果实在找不到长得像的人,就用电脑做后期吧,只要看上去很逼真就可以了。”刘禹指了指他的手机。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想办法,明天就去找人问问。”只要不是拍大片,在帝都这种城市,各种各样的人才是不会缺的,苏微没有再多说什么,将手机收到了自己的包包里,然后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办呢。
她拿出来的就是刘禹一直记挂的那个神器,不过却没有直接还给他,而是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刘禹看着那只洁白的手腕戴上手链时的样子,不由得感慨命运的神奇,差点成为它主人的那一位已经远在了大洋彼岸,否则哪还会有后面发生的一切。
“这个,也是某个女孩子用的吧,不用解释,我都明白。”苏微将手链扔他的怀里,笑着站起身,出门的时候,很得意地做了一个鬼脸,这样的她才让刘禹觉得倍感亲切,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刘禹看着那串手链,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想轻轻地摸上一下,这个东西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失去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是这个时空的父母朋友,还是那边的妻子兄妹,都让他难以割舍,偏偏这种情感只能埋在心里面,无法对任何人提及,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因为老板要得很急,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搞定,苏微直接去了帝都电影学院,对于这里的师生们来说,能有一个机会实景拍摄,还有不错的酬劳,立刻就引起了特别是毕业班学生的极大兴趣,因为他们是最有时间和精力的。
“预算你们做,剧本不要太复杂,就照着这个视频上面的来,可以适当地发挥一下,但是有个要求,不要用什么特技,表演要真实,后期制作会交给别的公司,你们只需要负责拍摄。”
“东西我看了一下,难度不算大,如果没有什么特技要求,一个月拿出样片没有问题,费用你放心,我们学院有着明确的规定,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当然几个主演要酌情多给一些,这个能够理解吧?”
与她直接联系的是一位带班的老师,本身就是有名的演员,苏微平时没有多少机会看电视,但是也听说过人家的名气,两人就在教师办公室里进行了简单的磋商,将一些细节都定了下来。
按照老板的要求,这相当于一部微电影,不过古装本来就比现代戏要费钱,服装布置道具什么的都是不小的开支,刘禹没有给她设定上限,但苏微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有些事她能直接做主,有些事还需要公司出面。
“场地方面按你们的要求,如果搭摄影棚的话,时间效果都不会理想,我们的意思直接联系影视城,外景地就设在那里,开支肯定会大一些,但是出来的东西肯定能让你们满意。”
“没问题,有什么别的要求直接和我联系,等合同谈下来,第一笔款子就能打到你们帐户上,我们希望速度要快一些,一个月之内完成,这是硬指标,最好能写进合同里。”
经过她的努力,只用了两天就敲定了整个事情,对方的动作更快,钱一到帐,剧组就动身去了外地的某个著名影视基地,带队的就是那位和她谈判的男老师。
“拍电影?”
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钟茗听到部下的报道,脑子里出现的是与苏微一样的疑问,与后者不同的是,她能大致猜出对方想要做什么。当然更让她感兴趣的是电影的内容,对于他们这样的部门而言,拿到一些拍摄的素材不是什么难事。
在她桌子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放出来的,是一场真实的白刃格斗,做为一个军人,她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唯其如此,才显得惊心动魄。看到最后她甚至会为画面上的那个女孩子担心不已,因为很明显,她中箭了,这感觉让她觉得既荒谬又新奇。
不过让更让她注意的是,敌人的衣着打扮,钟茗虽然不是什么历史学家,但还是猜出了大致的范围,她的脸上有些激动,一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部电话,电话机样式有些老旧,而那上面是红色的。
“首长,我这里刚好拿到了一些材料,您要是不忙的话,我想送过去让您看看,什么材料?电话里可说不清楚,您看了就知道了,现在可以是吗,行我马上就到。”
建康城里,当李庭芝接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四天,就连苏刘义都走了三天。小说站
www.xsz.tw原本应该一级一级上达的消息,之所以会这么迟,是由于负责整个江淮地区情报汇总工作的黑牛,也就是大名为刘二的那个军士,才刚刚从江州赶回来。
“刘二,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做了几十年封疆重臣,李庭芝自有一番胸襟气度,虽说达不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标准,但寻常的变故是激不起他任何表情变幻的。
事情随着这个七尺汉子哽咽的话语一点一点地呈现在他眼前,终于等到最后的结果了!后面他说了些什么,李庭芝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穿过大堂来回走动的书吏文员们都变成了重影,他努力想甩甩头看清楚,腿上突然一软,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我们侍制去之前就说过,那帮狗日的根本没有诚意,一路上尽是兵马粮草,哪还用得着俺们探子去数,就这样他们还巴巴得让俺们侍制去送死,如今鞑子真个动手了,却大帅!”
就在人快要倒地的一刹那,被黑牛猛地抱住了,他的喊声惊动了大堂上的人,那些正在处理公事的幕僚和吏员们都放下了手里的一切,一齐聚拢了过来。
“去个人,后堂有郎中,速速叫来。”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搭了一个脉,又看看脸色,忙不迭地对着人群喝道,大堂上响起了集促的脚步声,虽然事情很急,但得益于平日里的严格,并没有产生慌乱和无序。
“这里不成,抬到后堂去,围着太憋气,你们也都散开。”郎中一来就将众人驱散,中年人叫来两个堂下护卫的亲兵,连同黑牛一块儿,打算连人带椅子一块抬进去,不曾想李庭芝被他们一折腾,悠悠地醒了过来。
“放下!”声音虽然很微弱,气势却是天生的。
“大夫,麻烦就在此施针,给我留出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一切都听你的。”李庭芝抬手抓住了郎中的衣襟,让他低下身子,才轻轻地说道。
“哪种针?”郎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日你为汪公施的哪种,今日便照样施为,诊金我会三倍相赠。”李庭芝的话让郎中陡然一惊,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把了一会儿脉,还是摇了摇头。
“医者医人非杀人,你的病还不至于,只要安心将养,某可保”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居然也使上了力。
“大夫,军情紧急,顾不得了,所有的事今天就要布置下去,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郎中被他的哀求打动了,在府里呆了这么久,哪能不知这位看似无力的男子,其实是这江淮四路三十余州的实际执掌者,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执政衔大帅,此刻却将生命托付自己一个小小的朗中之手,并没有一句疾言厉色,他还能说什么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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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清场,约摸一刻钟的功夫。”
“照大夫的意思去做。”李庭芝摆摆手,朝着那个中年人吩咐道。
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站起身退了出去,黑牛看着堂上的变化,反应再是迟钝,经过了这么久的训练,多少也能感觉出来。下去之前,他蹲下身体,在李庭芝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让后者闻言眼中一亮。
“真的?”李庭芝带着希冀的目光看过去,黑牛憨厚地点点头,让他放心不少,这个汉子跟了他不少日子了,应该不会说这样的谎来安慰自己。
“刘子青,国士啊!”
突如其来的慨叹让正准备退出堂外的中年幕僚一怔,脚步也停了下来,所有的心腹中,除了那位被推举入京的陆参议,就属他跟着大帅最久。这么久以后从未听说过大帅将此考语给过任何人,包括被称为天纵之才的陆秀夫陆君实,今天的这番变故,不必知道详情,他也能猜出同那位只身赴险的年青使臣有关,如今大帅危病之体,还不知道后续会怎样,突然口出这等惊人之语,莫非又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还要某施针吗?”郎中也是称奇不已,刚才还是脸色苍白地毫无血色,被人说了一句什么,就变得精神起来,只是身上可能还是无力,照他的诊断,最好的疗法就是睡上一觉,什么时候自然醒了,也就没有事情了。
“照做吧,辛苦你了。”李庭芝点点头仍然坚持,郎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取下自己的背囊,将一个小小的布袋子就搁在椅子边上的茶几上,一层层地翻开,露出了大小长短不一的银针头子。
他转身去大堂当中的帅案上取下燃了一大半的烛台,拿出火折子点着了,小心地放到茶几的空档处,这时候大堂上已经空无一人,两边守门的军士奋力将镶钉包木的大门推上,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只余了那支小小的烛台散发着暗红色的暖意。
“李相公,在下有句话,施针之前想要说与你听。”郎中站在茶几前,从背囊里拿出一小捆艾叶,取出几片在手上慢慢地搓成一条,然后放到烛火上烧出一阵青烟。
“大夫有话请直言。”李庭芝脱去了外袍,将中衣从肩上拉下,露出了后背。
“在下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既能引得相公动气,当与日益紧迫的军情有关,若真是那样,不得不劝上一劝了。不多只有一句话,建康城已经没了汪公,若是相公再有个好歹,奈苍生何?”
李庭芝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郎中的意思,自己身上肩负着几千万人的生计,越是危急的关头,就越不能倒下,可是“事非经历不知难”,纵然他想偷上一时半刻的闲暇,也要元人答应才行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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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对岸的真州,**县宣化镇,一叶扁舟悄然自渡口撑出,朝着对面的建康城滑了过去。负责驾舟的不是寻常的老篙公,而是几个红袄轻甲的禁军军士,站在船头的则是一个文士,他没有拿着一把扇子观景吟诗的心情,脸上满满地都是忧虑。
江面上早已恢复了战前的繁忙景象,上下交错的船队络绎不绝,作为整个江淮的枢钮,无数的货物会在此中转,上达两淮下抵两浙,中接两湖两江,辐射两广福建,其交通的便利之处比之京师还要更胜一筹。
“咚!”一声闷雷似的鼓点突兀地响了起来,船头的文士惊异地仰起头,想要分辨一下鼓声从何而来,紧接着就是第二下、第三下一直到五下之后才归于沉寂,不光是他就连船上划浆撑篙的军士都变了颜色,静静地等待着。
“咚!”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船撑过了江心,对面的码头已经遥遥在望时,又是一声传了出来,然后跟着同样的连续五下,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了然于胸,这是从建康城中招讨使司响起来的,已经许久都没有听到过的聚将鼓!
“快,再加把劲,某要立时赶回去。”文士的脸上已经有了急色,同行的军士们哪个不知道他的心情,速度已经很快了,又突然碰上大帅击鼓发动聚将,不问可知有大事发生,当下都不答话,手下的劲力再度使出,小舟如灵蛇一般穿梭着,朝着船只密集的燕子矶码头靠了过去。
等到文士急匆匆地跳上岸,鼓声已经响过了三通,没有看到来接他的人,文士无奈之下只能拿出身上的腰牌,抢过一个正准备解开笼头的行商,在他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将腰牌扔到他的手里,然后一脚踏上蹬子。
“少倾你进城后到府衙来寻某,凭此物还你马儿,还有些许酬劳送上,得罪了,告辞。”
看着对方绝尘而去的身影,行商这才想到要叫人,不料一看手里的牌子,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人家可说的可不是什么知府,而是城中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的李相公大帅府,他哪里还敢多一句嘴?
刚刚接近府衙所在的那条街口,远远地就看到了衙中亲兵实枪荷戟的身影,进一步证实了文士心中的猜想,不可能是别的事,相公已经接到了消息,自己回来得晚了。
“叙之先生!”作为大帅的心腹之人,这些亲兵当然是认得他的,不过依旧拦下了他的马,一旦聚将,这一带就等同军营,无人能在军中驰马。
“此马为某借下的,一会儿若是有人持某的腰牌来赎,就换与他,再从帐上支些银钱,做为酬谢,记在某的月俸上吧。”
将马交与亲兵,他步履匆匆地走向正门,不少的将佐军校已经从城外的各个大营赶来,和他一样都在街口下了马,一时间铁甲环擦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见到相熟的也只是点点头,人人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叙之回来得好快。”换了一身戎装的李庭芝当中而坐,因为情况特殊没有下座来迎接他,文士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他的案前,才将怀里的军报拿了出来。
“刘兴祖那边还顺利吗?”李庭芝一目十行地看完就放到案上,一点都没有惊诧的表情,文士心里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偷眼打量了一番,相公的面色竟然显得很不错,比平时还要好上一些,一路上的担心这才烟消云散,朝着上方一拱手,气定神闲地答道。
“一个月的时间,淮阴县十万民众已经陆续转去了后方,别处虽然还未完全撤走,但据刘兴祖告知的消息,半数左右百姓都依照官府的安排上了路。属下回来的时候,他正带着人拆除城墙和房舍,说是要做到‘田中无一黍,城中无一井,河上无一桥,水中无一船’。”
李庭芝喃喃地念着“田中无一黍,城中无一井,河上无一桥,水中无一船”这几句话,眼中突然一亮,心中暗自赞上了几分,面上却是不显,因为外头的聚将鼓声已毕,大堂之下黑压压地全是人头。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要宣布,自即日起,一应作息需按战时来制订,各营取消轮假,无事不得外出。操练要比平时多出五成,饭食比平时多出三成,军械粮饷不齐地给你们一日功夫报上来,最迟十日之内需得补齐,十日之后”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堂下众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倘再有军伍不齐者,自己去法曹司受刑,今日事出突然,未及赶到者,本相就不追究了,各自的主官将此令传下去,下面宣读各军辖区,都听清了。”
“建康府驻扎御前前军辖北门直至燕子矶码头各处,水陆交通毕集,人流混杂难辩,郑指挥,交与你可有把握?”具体的事宜都是由幕中参议宣布,李庭芝端坐在帅案后,看着这些部下们的神色变化。
建康城内的驻军一半是原守城的官军组成,另一半则是他从扬州带来的淮军,经过几个月的整顿,按照建康兵马司的军额,重新混编成了前、后、左、右等几个编制。几个都指挥使中,既有原来的守城将领,也有他的亲信部下,大致上不偏不倚,这个姓郑的指挥使就来自于原来的城中守将,他的态度基本上能代表本地一派。
“今日有疑问可以直陈。”幕僚得过他的示下,见对方有些迟疑,就补充了一句。
“参议既然这么说,末将就直言了,军中一直有些传言,朝里既然与元人和议,为何大帅还要厉兵束甲?属下们知道不当问,可若是任凭流言飞起,只恐军心不稳,因此末将大胆恳请大帅说一说,属下也好堵上那帮兔崽子的嘴。”
“这?”幕僚不防他直接指向了李庭芝,只能转头去征求大帅的意见,却见李庭芝摆摆手示意无妨。
“这位郑指挥当日可是北门守将?你的上官是刘太守吗?”
李庭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出人意料地先绕到了别的地方,郑指挥一愣,随即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大帅明鉴,属下那时不过是个指挥使,有幸随着我们太守镇守北门,一个营的人马,打到最后只余了二十来个,属下和活下来的那些弟兄,如今都分在了各军之中,蒙大帅看重,积功升了一军都指挥使,还未谢拔擢之恩。”
“你的升迁是实打实的军功得来的,与本帅没有相干,要谢得谢你们太守,但你可知他现在何处?”转眼李庭芝的话就让他一愣。
“刘太守不是升了官,带着使团去了元人那里,上一回大帅领着我等还去了江州相送,莫非属下记得差了?”
“你说得没错,可那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今日本帅收到了呈报,元人背信弃义,十日之前悍然派兵围攻我使团驻地,力战之下几无一人逃脱,你们太守下落不明,余者十余人皆为国捐躯了,军报就在这里,拿去给他看,也给堂下所有的人都看看。”
李庭芝不想再多费口舌,将叙之送来的楚州军报让人拿了下去,听到他的话众将本就已经惊疑不定,白纸黑字写在上面,随着军报被诸将一一传阅,人人的脸上都不由得变了颜色。
毁书斩使,如果属实的话,那就说明两国之间再无转寰余地,难怪今日要聚将,最先看到军报的郑指挥愣愣地呆在那里,良久之后也不顾甲胄在身,突然一揖到地。
“属下不要守什么城门了,请大帅下令,末将全军愿为先锋,杀他狗日的去,为我们太守报仇!”
“你有此心就行了,眼下还不到时候,北门是你们太守浴血之地,本帅现在交与你,便是慰他们在天之灵,你起来答话,行还是不行?”
“大帅放心,城门码头末将这就派人接管,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郑指挥直起身,抱拳答道。
李庭芝点点头,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他挥挥手让幕僚继续议事,接下来众人当然再无疑义,被点到名的都是欣然领命,他们现在主要就是执行战备工作,一方面加强防范以应对元人的渗透,一方面还要维持秩序保障城外百姓的安危,必要的时候将他们送走或是撤入城中。
一旦转入备战状态,眼下的一切不可避免地都会受到影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李庭芝的心里反而有一种轻松,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皆下来只需要按照计划行事便可。唯一让他牵挂的,就是生死不知那个年青人,无论如何他也不希望听到坏消息,哪怕就像军报所说的下落不明也行,人总要有点希望,哪怕这希望只有万一之想呢。
“相公,相公,
两个时辰之后,诏讨使司一带的街区就恢复了通行,见多识广的建康百姓没有多少人大惊小怪,几个月的围城都过来了,对于兵马的调动自然就不会再敏感,至少这些军队的纪律还是不错的,很少出现恃强凌弱欺行霸市的勾当。栗子小说 m.lizi.tw
解禁之后,街上立时充满了过往的百姓,一个行商模样的男子随着人流慢慢朝着前头走去。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手里拿着一个牌子,上面系着一根挂穗,一直走到帅府的正门,看到那些目不斜视的禁军军士,停下脚步呆呆地望过去,心里有些委决不下。
“你有什么事吗?这里不接状子,民事请去那边街上,拐过去有个路口,进去就是了。”见此人犹豫不定的模样,当值的帅府亲兵没有出言赶他,而是善意地为他指了条路。
“多谢军爷,小的这就过去。”男子下意识地将那块牌子拢进袖子里,点头哈腰地退进了人群中,亲兵摇摇头,‘军爷’这个称呼可不多见,男子有着明显的外地口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顺着亲兵所指的路,男子来到了那个路口,从这里进去就是一所大宅子,当时被刘禹临时用于自己的府第,撤围之后改做了通判张士逊的办公之所,有时候也会处理一些民事上的纠纷。
他当然不会进去,悄悄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没有发现有军士跟上来,这才心虚地抹了一把汗,不过片刻的功夫,竟然已经汗湿重衫,那块牌子被紧紧地拽在手里,长出了一口气之后,赶紧收进了贴身的地方。
“杆子,俺瞅着那厮有点意思,先跟着,你去报与社头。”一个敞开衣领露着刺青的瘦小男子朝着蹲在地上的同伴吱唔了一句,也不待他答话,就一翻身上了街道,混进了行走的人群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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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这里不远的一处赌坊内,吆五喝六的声音此起彼伏,骰子、骨牌、斗鸡、蛐蛐儿那是应有尽有。无数的人围成一个个的小圈子,喊着一些外头人听不懂的话,被称作‘杆子’的那个同伴带着羡慕的眼光左看右看,摸了摸羞涩无比的衣袋,只能恋恋不舍地一路挤了进去。
“见过社首。”场子最里头是一片白地,没有任何的赌具,一堆人簇拥着一个为首的汉子坐在那里,听到他的声音,汉子抬头撇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处不是善堂,要想耍子,拿出银钱来,没有就莫来烦某。”杆子不甘心,上前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汉子同周围的青皮们相视一眼,都是大笑起来。
“就你们哥俩,守了多少日子了,哪一次不是看走了眼?这城里每日南来北往的多少人,要人人都是奸细,老子还守着这个破堂子做甚?再不走大耳刮子打将出去。”说着,上来几个人将他半推半拉地赶了出去。
“直娘贼,狗眼看人低,等着吧,总要做出事来,到时候才教你们这些杀才识得哥哥的手段。”他恨恨地骂了两句,却不敢让人听见。
回到分手的那条街上,那个同伴早已经不见人影,他顺着之前的方向一路寻过去,直到一处巷子口,才碰到了蹲在街边的同伴,见他一个人走过来,诧异地看看身后,却没有吱声。
“晦气,人没找来,还挨了那些狗日的羞辱,你这里怎样?那厮真有可疑处,莫要看走了眼,白白耽误功夫不说,还落得人笑话。”
其实不光人家那么说,就他自己心里也是不托底的,奸细两个字又没有写在脸上,这些日子以来,被他们怀疑的不下百人,到最后一个真的也没有,这种活哪有敲诈勒索砸人场子来得痛快,可这是小乙哥亲口吩咐下去的事,又有哪个敢怠慢了去?
不过这帮人本来就是闲极无聊才会去当混混的,倒也无所谓乐意不乐意,特别是像他们俩这种挨不着青楼赌档的无根之徒,万一走了大运逮上一个,岂不就是晋身之资,要知道这可不是承平之时,在城中打架斗殴都可能会掉脑袋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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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小男子眯缝着眼睛没有说话,既然没有了后援,只余了他们哥俩,说不得就要行行险了,跟了这么久,对方是不是真的有可疑,还真看不大出来,但可以肯定是个外地人,但凡这种人天生就有可疑之处,眼珠子转了几转,计上心头来。
“一不做二不休,你我干脆”
“你疯了,害他性命,要砍头的。”见他突然目露凶光,杆子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喝一声。
“胡说什么呢,哪里就要他命了,我是说一会等他出来,你悄悄跟上,我去搜他的行馕,不管是不是,他总会有些银钱傍身,到时你我弟兄一分,岂不快活?”瘦小男子一把拿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原来是这个打算,杆子放下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不大的巷子,里面当头就是一家客栈,不必说那人肯定是投宿去了。这一等就没个准了,两个青皮愁眉苦脸地蹲在街角,本地的百姓一看就绕着他们走,弄得好不尴尬,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人家是纵横街头,他们却活似乞儿一般。
“几时了?”
离着这里两条街距离的招讨使司后堂,李庭芝猛然醒觉,一睁眼就开口问道。话一出口才看到窗外还亮着天,看来自己并没有睡上多久,一撑手臂想要会坐起身,被人从背后按住了肩头,力道之大,竟然让他动弹不得。
“天还没黑呢,躺着去。”能对他这个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的大帅毫不客气的,自然只有掌人生死的郎中了。
“你自己说的,两个时辰之后都依我,怎么想反悔?”见他强自还要坐起来,郎中一把将他按住,李庭芝发作不得又知他是好意,只能顺势再度躺下,可这一睁眼诸事都上了心头,哪里还睡得着。
“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自有人会帮你去做,凭你一人就是累死了又能如何?听我一句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一死蜀汉结果如何?你是饱学之士,比我懂。”
郎中一边劝他一边端起一碗药汁,扶着他靠在榻上,当着他的面自己先尝了一口,这才送到了他的嘴边,一时间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苦涩,李庭芝似乎毫无所觉,咕噜咕噜几口便见了底,比起心中的难事,味觉已经感触不到了。
“让他进来吧,我不出去,就在这里问问。”一转眼看到自己的亲兵在门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朝着郎中使了个眼色,后者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摇摇头随他去了。
进来的不只亲兵,后面跟着的大汉正是黑牛,因为这个汉子掌着只有大帅才能与闻的绝密消息,所以亲兵不得不放他进来。见到里面的情形,两个人都是蹑手蹑脚地,黑牛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以便让大帅不用那么费劲地坐起来。
“此事本该一早就请示的,当时看大帅劳累,便未及提起,现下不知大帅可好些了?”
“说不说你们都是要做的对吗?”李庭芝听完只是微微露出一个诧异的神情,旋即就平静了下来。
“那怎么敢,掌柜的说了,一定要征得大帅的同意,绝不会贸然行事。”黑牛的脸上仍是一付憨憨的表情,李庭芝却知道这是一个很执拗的人,如果自己不同意,他是不会起来的。
自己能不同意吗?这些人有着半独立的组织性,并不需要求着别人什么,相反自己还得靠他们才能争得一点先机,否则接下来的战事不用打也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他们能够先来征求自己的意见,还要赖刘禹平时的教导,想到这里他招招手将那个亲兵叫过来。
“你领他去张通判处,就说本相已经应允了,他们可以便宜行事,不必再来请示。”
“黑牛替我们东家谢过大帅了。”黑牛抱拳就是一拜,李庭芝伸手将他拦住。
“你们东家的事,本相没有帮上什么,你们能这么做,足见忠义。早来迟来,迟早都要来,做便做吧,也让元人看看,大宋非他们可以任意欺凌。”
黑牛一脸感激地随着那亲兵退了出去,李庭芝平静地躺在榻上,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早一点开战未必就是坏事。按照刘禹手下的这些冒死得来的消息,元人内部正经历着两场叛乱,如果他有权力甚至应该主动进攻才对,可惜真的那样做,就触动朝廷的底线了,到时候这位子不换也得换,说不准还得用他这颗首级去平息对方的雷霆之怒。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让元人主动攻过来,那样的话谁也说不出什么,今天的准备功夫没有白费,李庭芝觉得体内的活力在逐渐恢复,比他病倒之前还要旺盛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画面上你们看到的这个男子叫伍成器,今年五十七岁,国内复招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考取了国家公派留学,在德国某大学学成后滞留未归,九十年代中期将国内的妻子女儿接出去定居于欧洲某国,并取得了该国国籍”
帝都某幢大楼的二楼小会议室里,老冯对着屏幕上的幻灯片介绍着情况,下面坐着的只有两个人,从晋陵返回的王冰和楚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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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回来的第三天,但是并没有休息哪怕一个小时,因为晋陵事件的后续依旧是交给了他们负责,为每一个参与者建立档案,要不要全程监控,则要视后续的情况而定,简单地说就是有可能发生泄密之后。
毕竟都是学术界的权威人物,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无端采取措施既没有必要也是浪费警力,这就事情的矛盾之处,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造成的后果有可能就是灾难性的,而眼下他们只能这么先准备着,因为处里还有大量的工作在等着他们。
“这个人被怀疑与境外组织有关联,甚至可能已经被收买,从九十年代后期到新世纪的十多年间,他频繁往返国内,用的是归国华侨和投资商的身份,一直到最近才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案子交到我们这里,事情当然很严重了,涉及的都是军事情报,这一回他又打着视察的幌子入境,目标是什么还不得而知,你们的任务就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看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敏感人物。”
王冰知道,所谓的敏感人物就是在一些敏感部门从事关键岗位的人员,大都是科技工作者。栗子小说 m.lizi.tw改革开放之后,国门被打开,在带来国外先进科技的同时,也伴随着大量的西方思潮,再加上经济转型时的阵痛,这些最讲究牺牲和奉献精神的科研人员,就是被思想冲击得最厉害的一批人,有些人辞职下了海有些则在某些引诱下选择了背叛。
“目前我手里的材料就是这么多,你们现在除了监视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无论发现了什么都要上报局里,对方是外籍人士,处理不当就会造成国际影响,这一点一定要记住了。”
交这么复杂的事情交到他们手里也是迫不得已,老冯原本是想自己干的,让他们打打下手顺便培养一下。可是最近天气转凉,身上的老毛病又犯了,达不到行动的要求,公事当前任何人都没有例外,当然更包括他自己,于是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到了两个年青人的手上。
从本质上讲,这种监视与千年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再先进的仪器都要人的操控,而要做出判断,人脑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走出办公大楼后,换成便衣的一男一女就开始了枯燥的跟踪行动,从目标所住的宾馆开始,蹲守、拍摄、尾行,每天的分析等等。
从表面上来看,目标的行为很正常,接触的大多数都是政府部门的官员,侨办、招商部门、政府相关部门形形*的会面、宴请,每天都有海量的照片被拍下来,然而却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又是一无所获,你那里呢?”楚青伸了一个懒腰,从电脑前直起身体,她的侧脸看上去不够柔美,有一种刀削般的雕塑感,当然如果配上警察制服就相得宜彰了。
“差不多,这些人没有什么可疑的,以他们的职位不可能接触到敏感信息。栗子小说 m.lizi.tw”王冰摇摇头,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他心里很清楚,这种程度的跟踪意义并不大,在没有安装窃听装置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盯着目标的一言一行。
不过他没有气馁,一般来说,案件转到了安全部门,就是有了足够的疑点,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疑点变成证据,在这样的推论下,目标是绝不可能空跑一趟的,那么迟早有一天他就会露出尾巴来。
“这个点,他应该不会再见客人了,你先去后座睡一会儿,我来盯着。”王冰朝着楚青一扭头,示意道,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躇而就,双方比拼的除了耐心还有体力。
就在他们这辆车的对面,一所四星级的宾馆的八楼,房间里的灯已经全都熄掉了,一个年龄较大的男子斜站在窗前,暗暗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下面的情形。其实以这样的高度和角度未必真能看清什么,他喜欢的就是在暗地里观察的乐趣,过了好一会儿,一阵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他快速走到床前,一把拿起电话机。
“老舅,你怎么还不到,都快开席了。”
“喔,我和一位部里的领导刚刚谈完事,马上就来,你们先吃着,就不要等我了。”他背着手,作出一付很有气势的样子。
“那哪成呢,您不来,谁敢动一下筷子。”对方显然被他的话震到了,就连语气也低了几分。
“那好,我这就下楼,尽快赶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打开房间里的灯,身上还穿着浴袍,坐在床上想了想,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没过一会儿,他就出现在了一楼的大堂里,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出宾馆的大门,招手叫过一辆出租车,低声同司机说了一句就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上。
“怎么了?”车子突然启动,将后座上的楚青惊醒过来,她才刚刚有了点睡意,眼睛睁开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目标动了,没事你继续睡吧。”王冰知道自己说得是废话,因为楚青已经从当中的空隙里钻到前面来了。
“这么晚他去哪里?”拿起放在收纳箱里的望远镜,楚青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镜头里面只有一个半截身体的背影,身上的衣服倒是大致能看得清,快六十的人了穿得这么花哨,真把自己当洋人了?
王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哪知道这人会去哪,说不定是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去某个**呢,好在不久就有了答案,前面的出租车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大饭店前,那人下了车就直奔饭店而去,两人赶紧找了一个地方把车停下,追了上去。
“老舅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门前站着一对迎客的新人,那人上前拿出一个红包就递了过去,口里说着祝福的话,然后被人热情地接了进去。
王冰和楚青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得傻了眼,没想到这里是个婚宴现场,看样子规模还不小,最少也包下了一层楼,怕不得有五、六十桌,那就是五六百人,目标还真是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
“这个姓赵的是目标表姐的小儿子,目前在一家外资企业做部门经理,新娘是个小学老师,两人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目标回国的时候就宣称自己是来参加亲戚的婚礼,没想到说的就是这个。”回到车里,楚青调出一份资料,显示在电脑上。
“那咱们进不进去?”王冰看了看,总觉得这事有事奇怪,目标一个人在宾馆里呆到这个点儿,难道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矜持?
不在人家的宾客名单上,就算交钱进去了,也未必能靠近主桌,没准还会打草惊蛇,这样的场景除非有特殊的手段,否则只能坐在这里等,至于里面都有些什么人,那就要通过名单来排查了,每个人的背景、社会关系都不是他们两个人能拿得下的,这货不是故意在消遣我们吧,一时间王冰和楚青两人都有了同样的想法。
“老舅,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芳的表叔,大知识份子,国家科委的教授呢。”来到主桌前,同新郎亲娘的父母亲打过招呼之后,那人被新郎介绍给了一位穿着正装戴着眼镜的男子,年龄看着同他差不多大,他微笑地伸出手去,同对方握了一下。
“幸会啊,这一趟回来,家乡的变化日新月异,都是你们这些科技工作者无私的奉献,才让我们这些海外游子隔着万里重洋,也能感受到祖国的强大。”
“哪里哪里。”
对方被他的套话说得有些窘迫,谁不知道这年头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看人家的穿戴、打扮就知道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批,被人称作‘大知识份子’的教授脸上一阵阵地发烧,偏生这位老舅高帽子不要钱似地一顶顶~送过来,让人如坐针毡。
那人很满意对方的表现,恰到好处地把话题引到了工资待遇等方面上,不动声色地打听出对方的家族情况,在听到对方有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儿子之后,热情地表示如果有出国读书的需要,他可以提供一切必要的手续包括担保和资金支持,成功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双方越聊越是投机,已经认上了拐弯抹角的亲戚。
帝都xx大饭店的二楼婚宴现场,宴会已经进入了尾声,大量的亲朋好友开始退席,女方的那位表叔由于今天结识一位有力人士而感到高兴。栗子网
www.lizi.tw刚开始还有些知识份子的矜持拉不下脸,后来被对方淳淳的话语这么一诱导,他也就放开了许多,人家不但有钱还是毕业于欧洲名校的学子,两人迅速找到了共同话题,这一来就喝得有些高了,一喝高自然就要找一个排泄的通道。
“对不起,卫生间正在打扫,还有一会儿就完了,如果你不愿意等,请走到楼梯口对面那里还有一间。”声音有些嗡嗡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表叔晕乎乎的脑子突然听到厕所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吓得他赶紧退了出去,一看门上的标志,自己没有走错啊。从打开的厕所门看进去,里面有一个戴着包头、口罩,身穿清洁服的女工正在擦拭着地上,洗手间里的大镜子反射出她的一双眼睛,神情专注心无旁骛,表叔疑惑地看着那个背影和眼中透出的光彩,莫名地感到有些熟悉。
女工的手脚很麻利,一会儿很快就过去了,她见门口还有人在等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发现声音不对之后又摘下了口罩。表叔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脸,尽管同记忆中的那个明媚女子相比已经苍老了许多,可是眉眼轮廓一如往昔,直到女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才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红梅!”
被人一口叫出名字,苏红梅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了,她的同学朋友甚至亲人都在帝都,偶尔碰上一两个的事情尽管不多见,过上一段日子总会有那么一次,她平静停下脚步,打量这个叫住她的男子,奇怪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对不起,请问你是?”
“你忘了?我是你的大学同班同学,郭跃进啊。”
见到她眼中流露出的迷惘,郭跃进微微有些失望,两个人自从大学毕业之后有三十多年没见了,就连母校的校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参加,这么多年过来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长成了秃顶汉子,没有被人认出来也是很正常的事,如果不是他一直存着某种念想,怎么也不可能将眼前这个清洁女工同心目中那个影子联系在一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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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这是苏红梅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往事,那些激情四射的青春仿佛是对她现在生活的一种讽刺,至于对方提到的名字,她还是有些印象的,每个学期的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国防科工委的某个研究所,从事着同自己一样的研究工作曾经。
“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似乎就像一根刺扎入了心中,苏红梅低下头,想要再度迈动脚,却发现胳膊还被那人拉着。
“红梅,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干这种事,看看你的手,那应该是拿量杯、操作分析仪器的手,你怎么能这么糟蹋你的才华,当年你可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郭跃进激动得连尿意都忘了,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
“求求你别说了,我现在就是一个保洁员,我还有活要干,干不完连工资都拿不到,你放开我行吗?”声音引来了一些还没有走的双方亲友,苏红梅低声恳求着,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对不起,红梅,是我太激动了,可这不是你应该从事的工作,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我现在还有一点能力,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这是号码你收好。”眼见事情引起了围观,郭跃进不得不放开她,在男厕所外面公然抓着一个清洁阿姨的手,这是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谢谢。”怕对方还要纠缠,她接过递来的一张纸条,匆匆忙忙地推着清洁工具车走了出去,来到了楼梯口的另一处卫生间里,从工具车里拿出一个“正在清理、请勿打扰”的塑料牌子放在外面,然后把车子推进去,反手扣上门,一下子靠在了门背后,勉强支撑着无力的双腿,任泪水一点一点地滑落,直到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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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快下班了吧,我正好经过那里,还有一会儿是吧,没事我就在楼下等你,嗯就这么说定了。”
女儿兴高采烈的声音冲淡了她心中的那些涟漪,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那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病房里躺着她的儿子,楼底下等着她的女儿,苏红梅用那双不再纤细的手重新拿起了清洁剂、拖布、刷子,开始进行她今天最后的一项工作。
“老郭,你这一趟也太久了吧,我说怎么了,碰上老相好了?你这口味还真独特啊,一个清洁女工而已,至于让你念念不忘吗,一会儿咱老哥俩出去找个地儿,我替你安排,保证让你满意。”
还在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愣神的郭跃进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一转头就出现了一张促狭的老脸,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方的意思是什么当然很清楚,可是那些欢场女人怎么可能同心里的那个影子相比。
“老伍,你别看她现在只是个清洁工,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一枝花,多少人惦记着呢,可惜最后我也不知道她跟了谁,看这样子一定出了什么事,她的专业成绩当年比我还强,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想不通啊。”
“想不通就别想了,来来,先解决内急问题,然后你再和我说说当年的事。”伍成器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一个名字,拉着郭跃进走入洗手间,他没想到今天的收获会这么大,一个落魄的科研工作者,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呢?突然间他有些期待了。
饭店的外面,停在对面的一辆小车上,王冰和楚青仍然在蹲守着,宾客们一个个地走了出来,看样子快到散场的时间了,新郎和新娘加上各自的父母站在门口送着人,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目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
“噎,怎么又是她?”楚青的声音在不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王冰有些奇怪她的反应,不过等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时,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今天有些风,苏微上身穿着一件圆领长袖t恤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蹬着一双厚底休闲鞋,双手叉在裤包里在饭店前的小广场上无聊地跳着脚,有点像小时候的踢房子游戏,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地,显得十分活泼。
“幼稚。”同伴的嘟囔声没有打扰到王冰的情绪,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在大门口出来的那些人身上巡唆,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边走还边朝后看看,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慌张神色。
“目标出现了。”他立刻就在那个女人的身后发现了跟出来的目标人物,那个人似乎追着前面的女人一直到了大门口,见女人脚步太快没有跟上才停在了那里,目光仍然紧随着,眼见着那个女人出了大门,走到小广场里,最后来到了那个女孩子身边。
两个女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就见中年妇女拉着之前的那个女孩匆匆离开了,一直到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们都没有再回望一眼。而被他们跟着的目标人物,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同新郎新娘及双方父母告别之后,也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你之前查过那个女孩?这个女的是她什么人。”王冰等那辆出租开出饭店上了马路,才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我想想,应该是她的母亲,难道她们也是这家的客人?”楚青一边回答,一边在电脑里搜检着什么,奇怪的是一直到目标的出租车开回了原来的宾馆,她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在之前的那个观察位置熄了火,王冰看了看同伴的脸色,楚青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手指灵活地敲击着键盘,时不时地还摇摇头。他知道这是楚青没有找到相关资料时的特有表情,王冰没有出声打扰她,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天哪!”过了一会儿,就在王冰想着是不是下去买点宵夜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惊呼。
“怎么了?”他诧异的转过头,只见楚青的脸上是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这种表情很少会出现在她的脸上,据王冰所知这还是第一次。
“这个女人叫苏红梅,之前我调查的那个女孩叫苏微,她们是母女关系。”楚青理了理思绪,开始向他做出解释,跟着母亲姓的孩子在这个年代已经不算什么了,王冰能肯定这并不是她的重点。
“苏红梅,女,今年五十二岁,帝都人,八十年代以全区第一名的高分考入华清大学材料与工程系,之后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中科院材料研究所,九十年代初升为高级研究员,那时她才刚满三十岁,同年结婚生下女儿,配偶是谁查不到,之后的情况查不到,全部都是绝密!”
王冰这才了解了楚青之前的惊讶,对于他们这种特殊部门来讲,一旦要调查某个人的背~景,比起寻常的公安等部门还要便利,他很明白楚青刚才动用了她自己的渠道,却只能查到这些东西,那就说明了一点,这个女人不简单。
对于特殊部门来说都是绝密的资料,涉及的只可能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那一部分,军事当然就是其中的一种,目标今天的种种行为,似乎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兴奋,那是猎物渐渐浮出水面时的一种激动,对于他们这样的新手是异常难得的宝贵体验。
“要赶紧回局里向冯处报告。”
纪律就是纪律,规定了凡是发现的都要上报,他们当然不可能擅自做出什么行动,王冰重新打着了火,启动车子掉了个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真他娘的晦气!”
建康城内一处客栈的二楼房间里,一个瘦小男子在里头翻箱倒柜,结果让他很是失望,除了一些不值钱的衣物,没有任何可供挥霍的事物,更别说银钱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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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恨恨地下了楼,客栈里的伙计连怒都不敢,只求这帮天杀的不要在店里惹事就好,至于他上去干了什么,只能等那位倒霉的客官回来自己清点了。
另一头,被他的同伙那个名为“杆子”的青皮跟着的行商,似乎是第一次来到建康,一路上走得极慢,时不时地就停下来找人打听,杆子不敢跟得太紧,远远地吊着,倒是显得很悠闲。到了一处窄巷处,那个行商又上去敲人家的门,他在巷子口看了一会街上的小娘子,侧过头去准备瞅上一眼,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肩头。
“点子呢?”瘦小的同伴喘着气,他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还好二人走得不快,也基本上没有变向,否则还不知道去哪里打听他们的踪迹。
“怎么着,走空了?”杆子朝巷子里的方向吱吱嘴,顺口问道。
“莫提了,这厮贼得紧,只怕财物都在身上,寻个僻静处,你我将人一堵,识相的交出来便饶了他。不然的话,干脆一把做了,往上头一交,就说此人行踪可疑,小乙哥正等着咱们送人去呢,瞧这人鬼鬼祟祟地,也冤不到哪里。”
瘦小男子侧着脸朝里头望了一眼,这条巷子是个两头通,没有第三个出口。杆子被他杀气腾腾地话吓了一跳,可一想在社头那里的遭遇,也有些愤愤然,同伴说得没错,就这人的行为已经可以归于可疑了,至于是不是真的,谁又能说得清,真得冤枉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说干就干,瘦小男子朝他打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这一带他们自是烂熟于胸,寻别路绕到前头出口处不过是简单的事。被他们盯着的行商似乎在找什么人,一家一家地敲门去问,这一带全都住的普通百姓,倒是不用担心会招惹到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估摸着同伴快要到位了,杆子摸了摸后腰上,衣衫下面是被顶得鼓鼓囊囊地,他将那一片衣角拉起来,露出一截木头包夹的刀柄,就这么敞开朝着那个行商的背影走去。沿途的一些人家原本还有打开门出来走动的,一见他的模样都赶紧躲了进去,飞快地抱起自家的孩子,胆子大点的,虚掩了门从中缝偷偷去瞧,胆小的“咣铛”一声就把门给插上了,唯恐祸及自身。
整条巷子一下子呈现出一种十分诡异的安静,那个行商兀自不觉,袖着手朝下一个人家走去,一边还摇头不只,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危险地来临。栗子小说 m.lizi.tw杆子走得很慢,他在等对面的巷子口同伴出现的那一刻,随着距离的逐渐接近,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人影,面容慢慢地变得狰狞起来,眼见离着巷子口越来越近,前面只剩了一户人家,突然他觉得眼前一暗,巷子口转进一个人,堵住了出路,也挡住了光线。
“莫要动,趴过去。”同伴出现得恰到好处,赶在最后那户人家之前挡住了行商的去路,那人本想往边让一让,看到杆子不怀好意的模样,一下子害怕起来,不等他有所动作,两个人就分别将他夹起靠在了墙壁上。
“好汉饶命,在下行囊里有些事物,不值几个钱,二位都拿去,只莫伤了在下便是。”行商没有大声叫唤,老老实实地照他们的吩咐趴到了墙上。
二人一上一下在他身上摸索着,提到的那个袋子被搜了出来,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里面只有几张纸钞,看那样子便是早就无人肯收的会子,瞅着此人穿着缎面袍子,身上居然一点硬货都没有,当下就有些着恼。
“你这厮打哪来的,怎得身无分文,说藏在何处,是不是客栈柜台上?”为了安全起见,许多客栈都有代客人保管财物的做法,特别是像他们这种生人,要做到财不外露,这就是最好的法子。
“不敢瞒二位好汉,在下这一趟运了些布匹到城中,已经将银钱都花光了,哪还有什么财物放在别处,二位若是不信,在下愿带你们去客栈,看看有没有说谎。”行商就差赌咒发誓了,二人有些不信,但是带他去客栈也是不可能的,杆子不死心,将手伸进了他的袍子里,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夹带啥的。
谁知道他这么一摸,行商的脸都吓白了,他的表情变幻被二人尽收眼底,上来一扯就将那件袍子扯了下来,杆子伸手四处一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暗袋。朝着里头一掏,却不是想像中的硬物,而是一块刻着字的牌子,最郁闷的是,这牌子还是木头做的,上头系着一根繐子,杆子看了看扔给同伴,两个人一下子傻了眼,他们都不识字。
“这是过路用的,不值钱,二位还是还与在下吧。”行商本来已经认命了,见他二人的一脸地茫然,心中明白了几分,他挤出一个笑脸,伸手就想要去拿。
“过什么路?北边来的吧,听你这口音就不地道,实话告诉你,我兄弟是衙门的人,奉了上头的差遣,专门捉拿你们这等来历不明之人,废话休说,跟咱们走一趟。”瘦小男子将那牌子扔给杆子,事情已经做下了,现在不可能回头,就只能一口咬定,拿到小乙哥那处说不定还能换点钱花,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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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苦着脸被二人夹着,眼见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就执在人家手中,哪里还敢多说什么,他沉着脸捡起被二人扒下的袍子,慢慢地套在身上。二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谁都没有看到,就在瘦小男子的背后,最后那户人家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身量不高的男子,背着手悄然向他们潜至。
“小心”正对着那个男子的杆子猛然看到他的动作,一句提醒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就拿出了背后的东西,居然是一把宋人制式的屈刀,也不见他有什么招式,就这么一手搭上瘦小男子的后肩,借着一攀之力,将另一只手上的屈刀送了出去。可怜瘦小男子还没有转过头看上一眼,就感觉肋间一冷,巨痛直冲脑中,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杆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捅死,却没有上前去拼命,那人的眼神十分冷静,一看就是做惯了的好手,他顾不得同伴死不瞑目的眼神,将身前的行商猛地朝那边一推,然后转身就跑,手里还紧紧拽着那块木头牌子。
“是你?怎得才出现。”两人对视了一眼,行商还没有从被人威逼的境遇里反应过来,责备了一句,顺手在身上一摸,脸色就变了。
“快,抓住那厮,某的东西被他拿走了。”行商转身朝着杆子逃走的背影指了指,后来出现的那个男子毫不犹豫地提刀追了上去,问都没问一句那个东西是什么。
杆子跑得同时还抽空子朝后面瞅了一眼,一看之下魂飞魄散,杀人的那个男子居然就在他的背后,而且跑得越来越快,他吓得连“救命”都不及喊,就在大街上没命地狂跑,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男子已经举起了刀,狞笑准备刺下去。
“趴。”男子的眼前突然失去了目标,人也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直直地向前飞出,本能地用手撑住,反身一看,那个青皮正从地上爬起来,跑向了相反的方向,他一用力,挺身而起,调头又追了上去。
诡计只能用一次,杆子还没有体会一下死里逃生的感觉,就发现那个煞神又追了上来,慌不择路的他根本不敢朝小巷子里钻,直接冲上了宽阔的街面,希望能碰上衙门的差人或是巡城的军士,结果这两类人都没有碰上,迎面来了一大群服色各异的人。
“小乙哥救我。”杆子看到为首的汉子,如同见到了亲爹一般,张开手大叫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上,莫要走了那厮。”
头扎英雄巾,簪着一枝花,上半身半裸着,露出鲜艳的刺青,建康城中最大的青皮头子,被刘禹亲许一统黑道的陈小乙将两手一挥,身后的混混们猛然散开,一下子就将二人全都围了起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从猎手变成了别人的猎物,混混们没有什么张法,拿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大概是忌惮他的勇武,根本没有人打算同他单打独斗,脚步整齐地一起围了上来。
拿着屈刀的男子毫无惧色,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被人群殴。混混们你撩一下,我逗一下,专门朝他的后面招呼,几番下来很是中了几下,人变得跌跌撞撞地,紧接着手中的刀又被人打落,不及捡起来,一群黑影就扑到了他的身上。
陈小乙抱着双臂在后面看着,不过一个人而已,不值得他亲自出手,眼见战局已定,这才将视线转到了被他救下的杆子身上,这小子还傻不愣登地看着那个男子,看到被自己人压在了地下,就打算冲上去补刀。
“行了,他是何人,为啥追你。”陈小乙一把将他拖住。
“回小乙哥,小的与兄弟发现有一新入城的客商十分可疑,就暗中跟了上去,打算将他捉拿献与你,谁知被这厮暗算了去,可怜小的那兄弟死在了此人手中,他还不放过我,一直追到了这里,要不是遇上小乙哥,小的这条命就交待了。”
就为了杀人灭口么?陈小乙有些不相信,这不明显找死么,就算自己没碰上,建康城可是被官军接手了,已经恢复了战时制度,他这趟就是为了晓谕手下加强戒备的,没曾想碰上这种事,视线下移一下子看到了杆子手里拽着一物,引起他注意的是露在外面的穗子。
“你手里拿的什么?”
“喔,就是这个,从那个客商身上搜出来的,正要送与小乙哥,小的给忘了。”杆子将手里的木牌递过去,陈小乙其实也识不得几个字,可是那个牌子的制式,分明就是进出招讨使司府用的,因为同样制式的牌子他也有一块,是太守走之前交与他的。
事情有些意思了,陈小乙看着被自己的手下摁作一团,还显得很不服气的男子,不由得冷哼一声,将手一招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把人带到这里来。”
帅府后堂的卧室里,李庭芝仍是躺在榻上,听到了亲兵的禀报,他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让亲兵微微愣了一下,大帅的意思是把那个青皮带到这个屋里来?
不过军令不容置疑,亲兵虽然不解还是抱拳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李庭芝知道人快到了,双手一撑,坐直了身体,不过他没有站起来,仍是靠着榻上的垫子,看着一个人被亲兵引进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了,弯着腰揖了下去。
“小的陈小乙,见过大帅。”
“你便是陈小乙,知道为何本相要见你吗?”李庭芝的声音还有些弱,可是听在陈小乙的耳中,满满地全是威势,上面的这位可是连刘太守都要礼敬的大人物,他何德何能有此幸运?
“小的胡乱猜一下,可是因为刘父母?”陈小乙能坐到这个位子,当然不仅仅是靠着武力,见风使舵懂得变通才是他的立身之道。
他的回答让李庭芝的眼睛一亮,心忖难怪刘禹走之前会郑重其事地推荐这么一个人给他,果然有几分见识,当然光这样还是不够的,要想打动他还得拿出更多的东西来。
“既然你猜到了,不妨说一说,你打算如何去做?”
“那小的就斗胆直言了,小的在这城中数十年,可以说熟知城中一草一木,刘父母当日看重小的,就是因为这份熟悉。不是小的夸口,凡是从外边来的,不管是何许人,只要小的与手下的弟兄见到,一眼就能认出来,若是他想作什么勾当,决计瞒不过小的眼睛,此物便是明证,请大帅一观。”
说着,他将一个木牌呈上,引他进来的亲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就交了上去,李庭芝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块牌子是他的心腹叙之先生所有,不知何故被换去后,一直都等不到那人来赎,如今居然在这个混混手上。
只不过等陈小乙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再加上捉了一个活口,李庭芝这才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这块牌子不仅能通行招讨使司,就连各个要地都是一样,如果今天不是被此人截下,一旦为元人的奸细所用,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你立了一功,本相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保举一个虚衔武职,只能挂在家中好看,二是将你和你的人编入军中,你为统制。”李庭芝看着这个打扮怪异的混混,正色问道。
“小的可能要辜负大帅一番好意了,军中规矩太严,小的与那些弟兄只怕难以适应。”陈小乙想了想,苦着脸回答,在他想来,大帅肯定是招他入军中,这么公然拒绝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怒对方,不料上面的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答得好,本相这就上书朝廷,你的封赏不日就会下来。”李庭芝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笑着示意亲兵将陈小乙扶起来,然后接着说道:“你们刘父母答应了你什么,本相一应照准,这建康城中的事务,就拜托你和你的弟兄们了。”
“就这些?”
老冯看了看那一撂厚厚的资料,这是两个年青人花了一晚上时间赶出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外面。栗子小说 m.lizi.tw自己走进来连口茶都没喝上,路边摊上买的油条豆浆还装在袋子里,这帮小年青越来越不知道尊老爱幼了。
资料没有装袋,上面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他最不愿意去触碰的那个人,老冯只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又重新走进了心里,赶都赶不走啊。他抬起头,两个年青人笔直地站着,一点都没有熬夜过后的疲惫神情,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一如当年的他们。
“报告处长,婚礼的宾客名单还没有掌握,不过那对新人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应该不会有其他的可疑人物,当然这方面我们还会去调查,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答话的是楚青,从称呼到语气都与平时不一样,王冰有心提醒她一下,动了动嘴还是忍下了。
“你们能有这个认识,很好,我要提醒的是,调查的时候尽量不要公开自己的身份,多动动脑筋,想想其他的办法。”老冯委婉地批评了他们一下,观察了一下两个年青人的反应,王冰一脸的平静,楚青似乎有些不怎么服气的样子。
事情怎么会牵连到她身上的,老冯还不知道,但是看楚青的表情,她是不会善罢干休的,强行下命令终止么?老冯在心里否定了,什么事情都会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如果她真的有这个本事,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资料就放在我这里,你们继续自己的工作,把重心放在目标身上,今后不管发现什么样的情报,都要留下一个人在监视点。你们是昨天晚上就跑回来的吧,到现在过去了至少十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对于一个老练的情报人员来说,足够进行一次严重的破坏活动再安然返回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两个就应该退出去了,可是王冰碰了楚青一下,却被后者甩开了他的手,老冯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丫头片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倔强,甚至让他感到了有趣。
“还有事?”他扳着脸发出一句话,冰冷的语气让王冰心里一个激灵,这是要发作的前兆啊,赶紧抱着楚青的肩膀,用力将她扳了过去,然后用力推向了门口的方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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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我们这就去工作,不打扰您了。”将人推出门,他转过头笑着解释了一句就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干嘛不让我问?”走在楼间的走廊上,楚青还有些不情不愿,王冰没有办法,只能拉着她的手连拖带拽地,好不容易才把这小姑奶奶弄到了楼下的停车场,一直到打开车门坐上去,王冰都没有吭声。
车子起步、滑动、上了路、慢慢开始加速,王冰神情一脸地专注,似乎之前的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看了他一会儿,楚青突然觉得手上有一点疼,为了把自己拉下来,这小子竟然用了这么大的力,她气恼之余还有些别样的心思在里头,一时都忘了自己的问题。
“系好安全带。”突然被王冰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等到两三下将带子套在自己身上,开车的男孩子又沉默了下去,就这样一直到了他们的监视点。
“冯处有他自己的考虑,既然是绝密,他要么不知情,要么就是不能说,你问了又有什么用?事情反正已经捅开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最后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不要急在这一时。”
王冰突如其来的话让楚青有些惊讶,这样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当时情绪到了,哪还会想别的。还好这个同伴机灵把自己拉出来了,倒不是怕得罪谁,做为新人他们其实不应该这么急进的,那是情报工作的忌讳,这才是王冰拉开她的真正原因。
难怪行动要以他为主,楚青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孩子的思绪要比自己周全,行事也更为稳重,不过她没有感到有什么丢面子的,反而有着忍不住的欣赏。
“我去买吃的,你先盯着。”楚青解开安全带,打算推开车门下去,才刚刚伸出脚,边上就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目标不在房间里。”
老冯的办公室只剩了他一个人,处里也是差不多,大部分人都撒了出去,一般的考勤制度只适合办公室的文职人员,他没有马上去动那撂资料,而是打开抽屉拿出那包只抽了两三支的烟,点上了一只放到嘴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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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梅、苏微。”两个名字被他反复地念叨着,照片上的女人平静地就像一池秋水,这本不应该是她承受的命运啊,奈何却要被风吹起,眼看一只烟到了尽头,他猛地一口吸尽,将烟头摁在了缸子里。
“局座,有空吗,到你那里坐坐,是,有点东西给您看看,现在就去,好嘞。”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老冯抽起面上的几份资料,又大致翻了翻,将与之有关联的几份一块儿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就这么挟在肋下出了门。
“你个老东西,不好好地在你们处里盯着,又跑我这儿打秋风来了是吧,告诉你,烟没有,水自己倒。”
让局长奇怪的是,平时里总是噎皮笑脸装老粗的冯处长这一回,既没有朝他讨烟,也没有去倒水,眼神中是少有的严肃表情,上一次他这个样子?局长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会,紧接着就是咯噔一下,正是那件事发生的那一天。
“出什么事了?”除了那件事之外,平时就是天大的案子在这个老侦察的脸上也不会有任何地表现,局长不知不觉也收起了笑脸,郑重地问了一句。
“您先看看这个。”老冯没有废话,直接将挟着的文件夹递了过去,局长接过来翻到头一页,脸色就从郑重变成了凝重,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
“红梅?什么事情牵扯到她身上了,人现在在哪儿。这是晓薇吗?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啊,苏微,怪不得找不到,原来她跟了红梅的姓。”局长看到这些资料的表情与老冯几无二致,带着深深的挽惜。
“还不是手底下那两个愣头青捅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被他们拍到红梅出现在局里那个重点目标的附近,又找到了这些资料,两个新人会怎么想?”老冯的口气有些无奈。
局长摇摇头,目光还在母女二人的照片上巡视着,手却伸到了办公桌下面,摸出一包开了封的烟来,自己点上一只,将余下的扔到了桌面上。谁料老冯恍若未闻地动都没动,局长有些诧异,只见他的视线一直看着窗外,那外面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变得金黄的树叶被风一吹,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便知道他又想起什么。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二十年过去了,那件事的影响直到现在都没有消除,成为了整个安全部门的一个禁忌话题,所有的案卷都被封存起来打上了绝密的标记,哪一天才会解封只有天知道,而被牵连的人还在受着苦,他们这些人除了坐视之处,什么也干不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人在哪里?”烟快到尽头的时候,局长才出口打断了老冯的神思。
“不知道,有一回在医院里匆匆瞥过一眼,不过没有上去打招呼,我不想打扰她们的生活,相信她们也不想见到我。”老冯的语气有一些落寞,这是极为罕见的。
“既然已经这样了,暗中想个办法照顾一下吧,不要以我们部门的名义,这么多年难为她们娘俩了。”
局长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他们是特殊部门可那些特权并不能滥用,而且对方是不是会领情?局长一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就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老冯说得对,人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被打扰,不要再去揭开那些伤痛了。
“事情牵涉得有多深?”要想办法才行啊,他身为局长,也没有权力将下属调查下来的情报给压下来,那是铁的纪律,一旦被写成了材料,要想开脱只能去证明对方的清白,这又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
“应该没有什么,当时是一个婚宴现场,来之前我打过电话,托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红梅不是当天的客人,而是那间酒楼临时聘请的清洁工。”说到最后的几个字,老冯的嘴里全都是苦涩。
有谁能比他们了解得更多?那些打着绝密标志的材料,对二十年前的他们来说都不过是心里的一个记忆,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和某个不知名饭店的临时工,要多荒谬才会扯到一块儿啊,想到二十多年还要拉扯一个孩子,局长拿着烟的手有些颤抖,就连烟灰弹到了裤子上也没有感觉。
“混蛋!真他妈混蛋。”对于局长突然爆出的粗口,老冯一点都没有惊讶,他心里早就想要骂人了,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想要杀人,可是有什么办法,两个老男人只能在这里吞云吐雾,关起门来骂娘。
远处发生的这一切,对于同城之中的另一位当事人没有任何的影响,酒楼的偶遇早就被苏红梅忘记了,那个自称有能量的大学同学的电话号码,还没有出门就让她扔进了洗手间的冲水池里,她只想被人遗忘,最好没有人认得。
“妈,你是不是去交了费?怎么我去交的时候,护士说已经补齐了,还是今天一大早的事。”
苏微手里拿着一大撂的药品和治疗清单,脸上满是不解,回到弟弟的病房,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电话,好像才刚刚结束了通话。
“喔,你说什么?不是我,我哪有钱一次交那么多。”苏红梅反应过来,表情也有些不解。
“是不是楼上交的?”她指了指上面,或许是刘禹的父母去交费顺便帮她们交了呢,苏微很肯定地摇摇头,老板的医药费都是她交的,这件事他父母也知道,根本不会去多次一举。
那事情就很奇怪了,一次帮她们交了一万二的费用,这怎么也不算小数目了,会是谁这么好心呢?苏红梅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天的事,不会是那位老同学吧,她越想越不对,可是人家的电话号码被她随手扔掉了,这可怎么办?
“妈,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你和谁在通电话。”苏微看到母亲的表情变幻,只当是发生了什么事,没有想到别的方面去。
“噢,是昨天那个酒楼打来的,他们通知我以后不用去了。”
母亲的话让苏微一愣,这意思是被解雇了?母亲做事一向都很认真负责,从来没有哪个雇主会挑剔,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苏红梅无奈地笑了笑,她没有办法解释人家所说的原因,任何商人突然被安全部门的人问询,都不会想再有任何关系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苏红梅来说,失去一份临时的工作只是增加了生活的艰难,儿子的天价医疗费用让苏微一个人来担不仅不公平,她目前也担不起,特别是在那一天女儿同自己敞开心扉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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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的时间,她都不记得自己倒底失去了多少?让人羡慕的工作、无比幸福的家庭、亲人和朋友、地位和尊严、甚至是病床上的儿子、还有离此仅有一步之遥的女儿,唯一收获的只有越来越坚强的心,或者可以说是麻木。
让她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个,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脱去干系了,可是女儿是无辜的,她到现在甚至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苏红梅知道,女儿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不愿意让自己伤心,这一刻她觉得无比羞愧,为母则强,她却连子女都保护不了,还要连累他们。
如果死亡可以解脱这一切,她早就做了,可每一回看到病痛中挣扎的儿子,梦里呼唤她的女儿,就下不去手。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到了现在,女儿不负期望毕业找到了工作,儿子的病情也稳定没有复发,还以为终于稳定下来了,曾经那些远去的阴影,又找上了门,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绝望。
她咬着牙做出了决定,无论出什么事都自己去处理,不能让女儿牵涉进来,否则可能会毁掉她的一切,工作还有对幸福的憧憬,如果事情变成了那样子,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妈没事,这家做不了做别家就是,只要手脚勤快,会有人请的。”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孩,人还没有醒。
“嗯,不做也好,每次都那么晚才下班,活又脏又累,给再多钱咱也不干了。”苏微附合了一句,她看得出母亲有一点失落,安慰地把自己的手放过去,笑了笑。
“这些单子我收起来,一会记到本子上,唉欠了人家那么多,可苦了我的姑娘了。栗子网
www.lizi.tw”苏红梅将她拉着坐下,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拿过她手上的清单,单子后面还有一个本子,是苏微的工作笔记。
苏微有些贪恋这样的时光,被母亲这么搂着什么都不用想,苏红梅感到她的依赖,顺势抱了过去,从她的头发上翻了翻那个本子,上面记载着刘禹的一些吩咐,十分散乱,甚至有些奇怪,一直到最后一页。
“你们公司倒底是做什么的?妈怎么看着这么乱啊,这个什么战略部又是干嘛的。”
“对外贸易,主要是非洲一些国家,好像还有点扶贫的意思,国家已经奖励了好几回呢。用我们老板的话来说,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他这人很懒的,几乎不管公司的事,这不又是拍电影又是成立新部门,我一点都弄不懂他的想法,反正拿钱干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只要不犯法就行。”
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微的坐姿一动都没动,像只慵懒的猫,成立战略投资部是老总最新的吩咐,按照要求里面会囊括各方面的人才,人数不固定,办公时间地点都不固定,甚至可以不必亲自到来,只要能联系上就行,至于干什么,不是说了战略投资嘛,这么高大上的名词她是不懂的。
苏红梅只是顺嘴问上一句,没有穷追到底的意思,人家的公司想干什么谁能管得着,又没有违法。不过上次看到那串手链后,她的心里就有一些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很久远的一些记忆,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从局长办公室回来,老冯就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手下的菜鸟太多,难免就会状况百出。于是他这个处长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答疑解难,离着上一次出任务已经过了多久了?两个还是三个月,脑子里都有些模糊了。
“进来。”听到敲门声,老冯没有抬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报告,楚青奉命来到。栗子网
www.lizi.tw”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才过了不到一天。
“稍息,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让你来的?”他放下手里的笔,揉了一下有些发涨的脑袋,人一老就会犯糊涂,难道真的是自己下的命令?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冯处,你自己说的,一旦发现情况,一人蹲守,一人回来报告,我就是奉命回来报告的。”原来是这样,老冯一时有些无语,这还真是他发的话,这个妮子怎么就这么较真呢。
“说吧,你们又发现了什么?”老冯放下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那我就报告了,昨天晚上我们回了局里,根据监控录像显示,目标在早上大约六点出了宾馆,他去了一家名叫xx的医院,位置在市区的xx路,离咱们这里大约两公里。”楚青一边报告,一边打量着老冯的反应,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处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目标是六点十七分进的医院,然后在六点三十二分离开,只呆了十五分钟,而这十五分钟他只做了一件事交费,这是交费记录的复印件,您一看就明白了。”
看到抬头的名字,老冯的脑门突突直跳,他不得不在桌子下面用手掐自己的大腿,才能避免热血冲上脑子里当场爆掉血管。他装作烟瘾犯了,拿起一根放到嘴上,摁下打火机,不料连续几下都没打着,正恼怒地想换一个,一声轻响,火苗就到了眼前。
“没事,你继续。”就着楚青手里的火点燃香烟,他长长地吐了一口示意道。
“是,目标回到宾馆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中途在一家餐厅吃了早餐,都有录像为证,同时我们暗中调查了他搭乘的出租车,据司机交待,之后一直到宾馆他再也没有下过车。”说到这里楚青停了一下,老冯的脸隐藏在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进入了我们的视线之后,行为没有什么可疑的,这一天的时候接待了一些上门拜访的人,有一位是政府外事部门的,有两个是本地商人,同他的公司有业务来往,他们的中饭是在宾馆的餐厅吃的,没有外人在场。”
“完了?那你回来的意思是。”隔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了,老冯才抬起头。
“这个线索我们觉得很重要,如果冯处同意,我们想抓紧时间跟进,并申请处里的援助,两个人实在有些顾不过来。”
老冯的视线在那张复印件上扫过,就像被刺痛一般地赶紧闪开了,楚青的要求合情合理,他根本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可是如果交给他们,那之前的初衷就白费了,不行绝对不能那样做。
“你说得对,这个情况很重要,我想了一下,处里目前的人手很紧张,每个人都有案子在跟,把谁调出来都不合适。这样吧,我亲自来跟这条线,你和王冰继续盯着目标,不要放过任何一处疑点,我相信他一定会有行动的。”
楚青听了一愣,疑点?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疑点,放着这里不去查,还去盯着目标,这一次是这样,那下一次呢?不让做具体的工作,他们查出再多的线索有什么用,她有些不甘心可一想到之前王冰说的话,又忍了下来。
“怎么?还有意见,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向局里反映,我绝对不会阻拦。”老冯淡淡地说道,他相信这个女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管是什么,对他们的成长都是有利的。
“没有,一切服从处长的安排,如果没有吩咐,我回去工作了。”
楚青的态度出乎老冯的意料,本来以为会有一番激烈的言辞,结果不声不响地就退了出去,办公室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老冯的眼睛又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猛地站起身,心中有一股无法排遣的烦闷,很想像局长一样冲口而出骂出来。
苏尘,这是一个不曾出现在材料里的名字,按日子推算,差不多也有十九岁了。那个倔强的女人,竟然连怀有身孕都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偷偷生下了孩子,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老冯的眼中渗出了泪水,不知道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回来了,冯处没答应你吧。”王冰的眼睛贴在望远镜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
“就你能,不过冯处的反应有些奇怪,他肯定和这两个女人有什么关系,还记得阅兵那天咱们看到的吗?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去视察工作,现在想一想,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叫苏微的女人。”楚青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顺手拿起搁架上的一**矿泉水,喝了几下,然后才开了口。
王冰看到她的动作已经来不及了,那**水是他的,已经喝过了,此刻他哪里还敢提出来,楚青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当天他也觉得老冯的眼神不太对,楚青的话没错,老冯的情绪是有些不对头。
“算一算啊,已经几次了,每一次都是和这母女俩有关,这两个女人一定有问题,可惜没有办法查下去,我找的那些朋友权限也不够,真搞不懂,当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安全部门都要瞒着。”
听着楚青的自言自语,王冰没有插话,那时候他还很小,根本记不得,只是自己的父母就是那个时候牺牲的,之后他就被冯叔收养了,那件事不管是什么,都肯定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才能让知情的人讳莫如深。
“王冰,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出外勤,那一回你说你有个感觉。”楚青突然转过脸盯着他,王冰记起来了,那一次没有抓到大鱼,目标似乎知道他们来了,很早就留了后手,让他们无功而返。
“你不会是怀疑那也太荒谬了,不可能的,我是他养大的,那么说我也有嫌疑了。”王冰被她的奇思妙想吓到了,这个世界上,如果连冯叔都不可信,那还有谁能相信?
“你?恩,也有可疑,我得想想。”楚青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栗子小说 m.lizi.tw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唐人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大唐才刚刚开始决定全力开发大江以南,而汉水就成为沟通南北的重要交通途径,这条超过三千里的大河由秦岭出发,一路流经汉中、襄阳、至鄂州汇入大江,将关中平原和江汉平原联成一体,当年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逐水而下,向着广大的南华夏进发的。
年初元人发动战争夺取了大半个荆湖北路,包括鄂州在内的整条汉水流域都落入了他们手中,因此原本设于襄阳府的前线基地便前移到了这里,得益于汉水下游便利的运输条件,大量的粮秣辎重、甲仗军械、甚至是马匹军士通过水陆两栖,源源不断地朝着鄂州汇集,这才提前促成了荆湖行中书省的成立,大部分的民政都交由新任行省右丞廉希宪来处理,而平章阿里海牙则陷入了堆积如山的军务当中。
“战事还没有开始,粮草的消耗便涨了一倍有余,这里入治不久,百姓尚存疑心,逼得急了就会出事,若是宋人的细作再掺上一把,转眼之间你我就会坐在火山口上,阿里海牙,你与其同我掰扯不如想想如何让那帮军汉少吃些。”
还没来得及挂上行省牌子的原宋人副使司衙门的大堂上,廉希宪不紧不慢地掰着指头给匆匆赶来的阿里海牙算着帐,今年是个丰年,本地的田亩大都已经收割干净,可是缴税入库是要花费时间的,总不能直接派兵到百姓家中去抢吧。
这事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大军溃于建康之后,近十万之众就蝗虫一样,走到哪里,吃光哪里,沿江几个州都深受其害,造成的恶劣影响至今无法消除。小说站
www.xsz.tw从廉希宪的本意,这个新行省今年最好是免税,以示新朝仁德,可是现在大战在即,所有的一切都要从权,他才不得不尽力维持着,民不反就是他的底线。
“你也不想想,从最近的河南等地运来一石粟米,路上的消耗就高达半石,若是再放远一些,从山东、河北、甚至是京畿之地送过来,那就是两石或是三石的代价,都赶得上本地的牛羊价了。这么贵的粮食,是本朝上下勒着腰带供出来的,你不体谅本官,好歹体谅一下大汗的不易处,成不成?”
“正是考虑到这一层,我才来同你商量,你怕民反,我怕兵反,这些都是客军,平时无事还要生非,你让他们少吃个一顿半顿,耽误了操练也就罢了,闹起事来就是大乱。这里是前线之地,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个探子在盯着你我,廉孟子,你讲仁义,本官可是那残暴之人?不瞒你说来之前,阳逻堡上下已经戒了严,阿刺罕领着骑兵昼夜巡视,生怕出一点乱子,可是如果粮食不至,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你也不想最后变成这样吧。”
廉希宪沉默了,两个人都有难处,可最大的难处在于战争迟迟不能发动,这些日益增加的军员就成了地方上的负担,粮食流水一般地送过去,可现在几乎达到了送多少吃多少的地步,前线没有屯集就只能就敌于粮,宋人还会像年初那样让他们如愿吗?
“我可以从常平仓调一些给你,再想法子找大户人家商借,以秋税为抵押,这已经是极限了,你说的加税之法万万不能行,硬要实行,除非你让大汗撤了我,交与你当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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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海牙亲自走这一遭,一点米不让他带回去是不可能的,廉希宪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了自己的底线,再逼他就只能自行请辞了,阿里海牙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反正已经开了口,不妨一次多借些,秋税不够我拿宋人的府库做抵,逼他们总比逼百姓强,再紧一些他们也不可能造反。”
廉希宪没有答话,他们是不可能造反,可这些人代表是乡情民愿,后面牵动着多少士绅的利益,到时候,只怕战事还未开打,言官们的上疏就会把眼前的两个人都淹了,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粒米同样也能难倒两个丞相,廉希宪摇摇头却不是拒绝的意思,而是无奈。
事情大至有了结果,喝了一会儿茶,阿里海牙就打算起身告辞,阳逻堡那边他实在有些不放心,最近新到的军士有些多,堡里的营地早就不敷使用了,如何合理安排也是一件大事,距离远近地方好坏都要注意到,人越多越容易闹出乱子。
“丞相,襄阳府转来的大都急报。”没等他退下去,一个书吏拿着一封文书匆匆走进来,说的最后几个字让阿里海牙停住了脚,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廉希宪的动作。
接过文书的一刹那,廉希宪的眼睛就有些收缩,上面的火漆盖着中书省的印章,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从制度上讲,所有的行中书省都是大都的派出机构,管理上是垂直的。而一个较小的印章才是他重视的真正原因,那是中书省的最高长官中书令的私章,这个职位的担当者就是皇太子真金!
小心地挑开封口,里面不过薄薄得两页纸,看到第一页的时候,廉希宪的呼吸就变得有些急促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完,一抬头才发现阿里海牙的视线,便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上面说了,你我同看。”纸张被阿里海牙一把抓了过去,廉希宪这才开始展读第二页,这页上面的东西让他感到了一丝为难,放下来的时候,眉头已经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而不远处的阿里海牙则显出了一丝兴奋。
“大汗动手了。”阿里海牙为何如此他很清楚,和议不成已成定局,使团被屠虽然有些意外,还轮不到他们来问个究竟,这意味着开战在即,如果没有附上的第二页纸的话。
“是啊,大汗动手了。”字面上的意思是一样的,可内中的含义却是完全相反,廉希宪悠然一叹,将手里的第二页纸递给了他。
阿里海牙显然还没有从兴奋当中回过神来,因此在看到那上面的内容里,脸色变得有些扭曲,配上他粗犷的造型,不了解地肯定会以为这是勃然大怒,廉希宪当然明白,这是从惊喜交加到不知所措的转换,最后变成了失望。
阿塔海从徐州返回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原本以为会接受什么密令,没想到是为了平叛,西北还没有消息,辽东又出了事,眼看着九月已经过了近半,再不动手就会错过最好的时机,不但风险会大增,就连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对手,最近也像变了一个样,频频表现出另一种姿态。
宋人新得的江州自不必说,那个姓赵的守臣自到任起就开始了战备,修筑城墙、招募士卒不一而足。紧邻蕲州的安庆府,那位很能打的张承宣也是动作频仍,竟然从边界开始撤离百姓,淮西方面,接替夏贵的李姓官员亲自出现在了沿边一线的安丰军、光州等地,最近听说还要到濠州,看上去之前签订的那一纸和议根本没有起到麻痹宋人的目的,是不是因为这样,大汗才断然下手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三线出兵吗?从国势上来说是可以的,大元如今不同往日,阿里海牙相信仅凭集结在阳逻堡一带的兵马,他就有信心直下荆湖,虽然不一定能达到年初势如破竹一般的效果,跨过大江抵达建康城下还是有信心的。至于之后,他不是伯颜,拼人数也会拼光宋人的守军,哪会蠢到让人夜袭得一败涂地呢。
可是两人都很了解自己的大汗,之所以聚集这么多的军力,为的就是一鼓而下,不想再出任何的意外,辽东的乱势会持续多久?谁都没有把握,这样一来刚才议定的那些权宜之计,只怕就要一直实行下去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苦涩,不禁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禀丞相、平章,不好了。”恼人的事还没有办法排解出去,再听到这样的口气,就连好脾气的廉希宪都有了些怒意。
“何事奏来。”
“城外城外”报信而来的是守门的一个新附军千户,同他的部下一样都是本地人氏,为示笼络一直都没有换掉,平时表现得也是兢兢业业,谁知道遇事会如此沉不住气,一连说了几个城外都没有点到正题。
阿里海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难道说宋人听闻消息,直接兵临城下了?原本他是不会这么想的,可在池州境内见过了宋人的表现,让他不得不多出一个心眼,那个执掌江淮的李大帅没准还真干得出这种事,大军的聚集地阳逻堡在下游的黄州境内,这里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大体上,雉奴的肤色较深,平日里走在外头,同那些整日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妇人区别不大,不需要像月娥那样用灰泥敷面来掩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这一回,她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失血的原因,就连红唇都变得透明,面上更是苍白一片,让人看了心惊。
一路返回,雉奴选择的路线并不是最近的一条,几乎就是宋人使团上到大都城的反向版,她为什么会这么走,在随行的军士看来,是因为沿途设置完好的交通站,可以让她不必停留,日夜兼程地赶路,而在她自己的心里,却是另有一番打算。
“到哪里了?”由于伤口的疼痛,她不敢睡得太深,害怕这一觉就再也醒不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谁都不让碰,扮成汉军军士的随从劝了几回未果,也就随她去了。
这是一辆双头马车,在需要的时候会插上解家的标志,再加上前面骑马的汉军百户,只要亮出招牌,在北地有谁敢去碰解家的家眷?就连蒙古人听了都是客客气气地,车里的小娘子可是新近补入怯薛的解府二公子身边得用的人,不对现在应该是解府唯一的公子了,没有大二之分。
“快到鄂州城了,还撑得住吗?要不要进城找郎中再看看。”赶车的军士隔着帘子答了一句,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就明白这个提议被否决了。
雉奴不想说话,不是由于伤痛的原因,而是因为心里压了太多,让她沉重地难以言语。从平躺微微坐起身,她掀开了车厢上的窗帘,看着外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余了心如止水一般的苍凉。
这一带只存在于她小时候的记忆里,在那些记忆里整条汉水都透着血泪,一路从家乡襄阳府乞讨下来,如果不是碰上汪立信创立新军在城外招兵,她和阿兄只怕已经同那些饿殍一样倒毙在路旁了,或许那样会更好一些?就没有后来的事,他们三兄妹已经在天上团聚了吧。
可是那样还能碰到禹哥儿么?雉奴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求死不成生而更痛,她手里的那个大包袱,里面装的全都是遗物,有杨磊和那些殿直们的,也有老狗子和他的同伴留在客栈里的,还有禹哥儿让她交与璟娘的,这就是她还能呼吸地唯一原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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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车的军士与同行的百户都是襄阳那边的留守者,到了鄂州这边就要联系当地的同伴,将雉奴完好无损地交给他们,再由后者接着送往下一站,这是一个十二个时辰都不用歇息的接力过程,也是最为快捷和稳妥的法子,才能让她短短地十多天就来到了边境之地。
在他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用传音筒通知了这边,因此,到达鄂州城下的时候,三个汉军装束的男子已经等在了路旁,他们的身后同样跟着一辆马车,为首的那个汉子身高腿长,迎着骑马的百户接过了他的笼头。
“黑牛!你这厮怎得到了,大帅肯放?”负责襄阳一带情报事务的汉军百户同他一样,都是最早跟着刘禹的那五十人中的幸存者,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此番看到了,自然都是喜出望外。
“有些事情要做,雉姐儿如何了?可还行得路。”没看到车厢后有人下来,黑牛急急地问道,他并不是这边的人,只是听到了雉姐儿的事,才关心地打听一下。
百户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等到他们一起上前将人从车厢里掺扶下来,黑牛不敢相信这个面容削瘦、眼神无光的女孩,就是那个在军营里到处使坏的指挥妹子,放眼看去,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让走就走让坐就坐,哪里还有一分生气。
“外头日头毒,先上车里歇歇吧。”将她扶到自己带来的马车边上,黑牛已经放弃了问一下当时情况的想法,估计那是雉姐儿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你是黑牛,我认得你。”雉奴没有上里头去,只是靠坐在了马车后面,就在黑牛打算让她歇一下的时候,不防被叫住了,还好还认得自己,说明脑子没有坏,他转身等着对方的吩咐。
“我要寻一个人,应该就在这城里,能否想个法子,让我看上一眼,只要记得他的样子便可,绝不会动手。”
雉奴慢慢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她绕道这里就是想知道,那个直接害死姐姐的凶手,是个什么模样。她给禹哥儿设下的三个月时间,其实包括了这个人在里头。只要两个月之内刘禹不出现,她就会用余下的时间来这里,了结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愿望,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禹哥儿,当然不会再去牵连任何人,成与不成她都会去地府里,质问那个冤家为什么临死都不肯说实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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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说出的那个鞑子情况,黑牛和他的手下面面相觑,他们并不是这里的长驻人员,根本就不熟悉,之所以前来迎接,是由于正好他们也要返回大宋,顺路而已。
“此人是不是叫什么帖儿?”护送她前来的百户在一旁插话道,雉奴只隐隐记得是个蒙古百户,名字倒是听过一回,可哪还记得那么清楚,被这人一提醒,倒是想了起来,的确是这么个名字。
“如果是此人,某知道,当日侍制带人过境时,某与手下就曾发现过他的踪影,后来掌柜的又专门传来消息,叫这边留意此人的行踪,不过他并不驻在这里,而是离此不远的阳逻堡,那边亦有弟兄们在盯着,待某问一问他们便知。”
知道是谁就好,雉奴无力地靠在车厢门上,任他们去联系,方才这么一折腾,她的确有一点累了,此时什么都不想去理,等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赶,自己必须要保存体力,坚持到回去的那一刻。
鄂州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守将报来的消息当然不是什么宋军来攻,可是实际情况要比宋人攻来更为棘手,因为事情已经引起了百姓和守军的恐慌,这种恐慌正在城中蔓延,已经到了他们不得不出面的情况。
“在哪里?”廉希宪做为行省最高长官,理所当然地要搞清楚。
“就在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上,早上城门一打开,就有百姓前来上报,说是城外突然出现了一座高塔,属下这才带人前去查探,结果还真得发现了他们所说的那个事物,不敢隐瞒,便赶紧前来向丞相、平章禀报。”新附军千户说得时候言语中还有些颤抖,可见那事物对他的感观造成了多么大的影响。
“前头带路。”廉希宪没有再问是个什么事物,现场是肯定要去的,那是他的责任。
“某也去。”阿里海牙当然不会落下,事情究竟如何他也想知道。
刚刚走出府衙大门,一行人就感受到了城里的那股异样,街上的百姓行色匆匆,相互说话之时也是小心翼翼,时不时地打量一下周围,生怕被人听见,特别是看到他们这些官兵之后,忙不迭地快速避开,似乎他们身上有着无解的瘟疫一般。
“驾!”看到这一切,廉希宪面沉如水,一上马就扬鞭而去,阿里海牙追赶不及,目示随自己而来的一队护卫,对为首的一个大汉吩咐道。
“追上去护着廉丞相。”那个大汉满不在乎调转马头,招呼一声就带着人跟了上去,阿里海牙这才上了自己的马,掉在了后头。
穿过守将说的那个城门,一路跨过吊桥跃过护城河,宽阔的官道上,无数的百姓围作一团,最里层是大队的汉军,他们围成一个圈子,挡着百姓们只能远远地看着,而被千户形容的那个高塔,已经真实地展现在了廉希宪的面前,看到它的一瞬间,他的面色就变得苍白无比,差一点控制不住从马上栽了下来。
“丞相小心。”乃木帖儿飞身下马,一把将他抱住,同他的身高比起来,廉希宪瘦小的身形如若无物,粗壮的手臂上传来的是抑制不住的颤抖,竭力地控制之下,眼神里的恐惧还是表露无疑,因为他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事物,竟然就公然出现在重兵云集的鄂州城下,这份恐惧甚至大过了事物本身。
那个千户没有说错,确实是一座高塔,足足有两个成人叠起来那么高,形状有点像是埃及的金字塔,不过没有那么规则。下粗上细一层层垒上去,随便哪个都能做得到,只不过那些构成塔基的不是砖石木块,也不是铜铁金器,而是人头!
没有血色的皮肤再刷上生石灰,更是显得恐怖无比,有一些还睁着眼,失去焦距的瞳孔就这么随处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将恐怖传递到每个百姓的心中,当然还有强撑着的那些新附军将士们。
“何人所为?”阿里海牙到得最晚,一跳下马就命人开始驱散人群,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这么大数目的人头,不会是某个人的行为,只可能是边境后面那个国家的有组织谋划。
“没有找到人,不过属下着人数过了,一共三百七十九颗,除了上面两层三十余颗,余者都是汉人,这里还有他们留下的一张纸,方才赶得急,属下忘了拿出来。”
平静下来之后,廉希宪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不用那人提醒,他也看到了最上面的两层全是秃发结辫的蒙古人,下面则是披散着头发的汉人,准确地说应当是汉军,只怕级别还不低。
果然,被阿里海牙拿在手里的那张纸,密密集集地记载着他们的名字、职务,每个人都是百户以上的军官,根据和议,元人用江州换回了千户以上的将领,这些百户级的小校就被遗忘在了建康的俘虏营中,为了消除隐患,早在使团南行之时就全数都处死了,留下的人头本是备着祭旗之用的,被李十一一道命令用在了这里。
纸上的最后一行写着几句话,表明了这次事件的因果,“以血洗血,以牙还牙,今日之耻,十倍偿之。”。阿里海牙的手有些颤抖,让他震惊不是这些堆成山的人头,而是宋人的行事效率,要知道他们接到大都急报才刚过不到一刻钟,而宋人至少昨天晚上就在预谋这件事了,他们是如何得知的,如何传递的,又是如何组织的?
“这里的事交与丞相了,某要立时赶回阳逻堡去。”这个认知让阿里海牙心生警惕,宋人的态度十分明确了,这只是一封战书,那么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
“怎么,你怕他们会开战?”廉希宪立刻明白了他的忧虑,如果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鄂州城将会是首当其冲的一个,宋人会从哪里过来?一时间他有些心慌了,只觉得满目都是敌人。
“有备无患,再有兵马过来,你先安置在城外,某回去让骑军将巡逻范围扩大到这一带,不能再让宋人这般毫无顾忌地行事了。”
“好,你要的粮草我会尽快募集,你那里不能再出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要先放在一边,廉希宪当然明白同舟共济这个道理,战争一旦提前开展,取得胜利就是唯一的追求,这一点他和阿里海牙没有区别。
“看清了吗,就是那个鞑子身边的那人,最为高大的那一个。”
在雉奴的镜头里,远处那些鞑子的面孔清晰地映入眼帘,顺着军士的提醒,她很快地找到了那个百户的所在。在那个人回首的一刻,整个脸孔被她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不需要刻意去记,雉奴相信自己也不会忘掉,除非她停止了呼吸。
“劳烦你们,尽快送我回去。”等到那些鞑子纵马离开,雉奴放下千里镜,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再次来到帝都xx医院,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老冯将他那辆二八杠用一条粗大的链子锁在车棚里,把自己的病历挟在肋下,拎起搁在后座上的两兜水果,随着看诊的人流走进了门诊部大楼,而他的目的地还要穿过这幢大楼才能到达。栗子小说 m.lizi.tw
“请问您找谁?”住院部三楼的护士站前,老冯被人叫住了,面对小护士的询问,他没有打算亮出自己的身份,只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去探望病人。
“我想去看看316室的一个病人,姓苏,可以吗?”此刻他穿着一身休闲服,面目笑容可掬,就像个慈善的老者,手里还拿着礼物,小护士倒是没有起疑心,朝着左手边一指。
“看苏尘是吧,进去第三间,苏大姐正好也在,你们是朋友?”
老冯点点头,谢过她之后便朝指的那个方向走过去,身后传来的是几个护士的议论声,让他不禁放慢了脚步。
“还是好人有好报啊,苏大姐终于有好运了。”
“可不是嘛,又有好心人捐款,还有那么多人探望,所以啊,这社会上还是好人多。”
“听说人家还要安排出国治疗呢。”
“真的啊?去哪,快说说。”
好像是为了保密,几个小护士围到了一起,声音放得很低,以老冯专业的耳力也无法再听清,又不好转过去打听,不过从她们话语可以看出,这些女孩是真的在为苏尘高兴,社会上也许真的是好人更多,可自己算是其中一个么?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冯有些迟疑了。
这是住院部的一间普通病房,老冯知道里面应该有八间病床,就算这样一天下来的费用也是不少的。病房的门开着,里面并没有想像中的嘈杂,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脚步变轻,这才跨进了门里,不必刻意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进入了他的视线中,而她的动作让老冯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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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一会儿就完了。”
此刻刚过了九点,早晨的阳光铺满了整个病房,房间另一头的阳台上,苏红梅正弯下腰为儿子剪头发,她的动作可能不那么专业,可是手法却很熟练,一看就知道是多年下来练就的。
老冯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金色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母子二人身上,模糊了所有的背景,母亲的眼神无比地认真,儿子在配合之余还时不时地故意捣点小乱,让母亲又气又是无奈,脸上却是带着笑。这是属于她们的时间,自己根本不应该进去,老冯突然有一种扭头跑掉的冲动,没等他转身,后面就有人捅了他一下。
“对不起请让一让,你也是来看苏尘的?他们不是在那儿吗。”一个大妈端着一盆水站在他的身后,老冯挡住了人家的路,他只能往里走,让出一个口子,可是大妈热情地为他介绍,让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当然也包括阳台上的母子俩。
看到老冯的一瞬间,苏红梅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被炸响了一个霹雳,身上所有的零部件都停止了转动,如果不是那个推子是直接套在手指上的,可能已经掉落砸在了儿子的脑袋上,就算这样,她突然停下动作,一下子就将苏尘的头发给夹住了。
“痛,妈,你怎么了,好痛。”儿子的呼叫让她更是手忙脚乱,等到收拾完这一切,门口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踪影,那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苏红梅的心中很笃定,想到之前下的决心,她低下了头去。
“苏尘,妈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你把这些收起来,地下的不用管,等我回来再打扫。”儿子很懂事,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苏红梅将身上的围裙和手里的推子解下来放到儿子的手上,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来不及等电梯了,老冯从护士站那里匆匆走过去,一转身就下了楼梯,几个小护士还沉浸在八卦中没有反应过来,等她们在位子上坐好,一个人影飞快地跑过来,小护士们不等她开问,就一齐指了指不远处对面的楼梯口。
“等一等。”老冯正打算迈下第二截楼梯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这个固执的女人!早就了解她的性格,自己应该再跑得快一点,难道在心里面,隐隐盼着她追出来?
苏红梅扶着楼梯的把手,微微有些气喘,她忙了一早上,又突然这么猛地一发力,身体顿时就跟不上来了,如果那人继续再跑,她也无法肯定自己会不会继续去追,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来的是什么,都让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我听说你在这家医院,就想来看一看,对不起。”老冯不敢看她的脸,声音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让他自己都吃惊不已,这本不是一个老练的情报人员该有的情绪,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不适合出外勤了。
“我已经不在那家饭店做了,请你们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们,还有。”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气息,苏红梅继续说道:“是不是我又被监控了,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请不要为难我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冯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那已经涉及到纪律了,案子牵涉到了她,不管对方是出于一个什么目地,她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调查对象。在洗清嫌疑之前,自己只能以这种调查者的身份同她说话,这种感觉让他很恶心,却又不得不硬下心肠。
“是有几个问题想要你解释一下。”脱口而出的声音陌生地不像自己,对方表情平淡地点点头,指了指他的手上。
“那些是给我的吗?”老冯有些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地递了过去。
“等我一会儿,上去跟人说一声,这个理由比较好,他们会安心一点。”苏红梅接过水果袋子晃了晃,便转身走了回去。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呀,老冯头痛不已地站在楼梯上,没想到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原本只想从侧面打听一下的,可自己这个身份瞒不了她,该来的总会来,事情也总有面对的那一天,自己来处理会比别人来要好些?他忽然之间不敢那么肯定了。
苏红梅很快就出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大堂,穿过当中的庭院,来到了放满电动车的车棚前,老冯拿出钥匙才发现,自己是骑自行车来的,难道要这样子驮出去?他朝着对方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开车来,要不打个车吧。”苏红梅没有吭声,甚至都没有问他去哪里,在她心里不外乎就是某个单独的审讯室里,怎么过去的还用得着在乎吗?
“去xx山。”老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把整个后座留给了她,苏红梅上去的时候稍稍有些心安,可是一听到从老冯嘴里冒出来的地理名词,立刻就呆住了,那里是帝都最有名的公墓所在,一大早地跑到那里去是干什么?
不得不说,老冯的侦察员属性的确退化得很严重,早在他们穿过门诊和住院部两座大楼之间的庭院时,就被人发现了。这里的面积很大,主要是作为病人休闲和走动的场所,而这个时候,恰恰就有一位病人被人推着行走在草地上,享受着入秋的阳光和贴心的照顾。
“拍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昨天晚上我看了他们传回来的样片,效果还是不错的,本来想一早拿来给你看,刚刚上楼的时候,落在弟弟的病房那里了,你要是不着急,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我再拿给你看。”
“你办事我放心,要求已经告诉你了,只管照着去做,等有了结果再给我看就行了,别担心我不着急。”刘禹的一只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上面的石膏还没有拆掉,他不得不直着腿,坐在轮椅上,经过了十多天的卧床治疗,在拍下x光片子之后,主治医生肯定了之前的治疗效果,里面恢复得很不错,断骨处已经开始接连,他也可以这么坐着被人推出来溜达一下了,否则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还真是有些闷。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被刘家两位长辈推给了苏微。比如今天,看着天气不错,刘父和刘母借口想要自己去帝都逛逛,死活不让她陪着,她只好将病人推出来,顺便向他介绍小电影的拍摄情况。
刘禹的心思没有在这上面,从小到大他很少有过住院的经历,成年之后就更没有过了,偶然这么来一次,什么都不用想还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老爸老妈前所未有地和谐,这不就是他盼望的混吃等死的好日吗?
苏微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空气中飘浮着花草的芬芳,偶尔还能闻到女孩身上特有的味道,他不禁有些惬意地闭上了眼,感受着难得的这一切,心里和洒在身上的阳光一样暖洋洋地,舒服地想要睡着。
“啊,那不是我妈?她这是去哪儿,前面的男人是谁。”苏微的惊呼打断了他的遐想,刘禹诧异地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吃惊的表情。
“不行我得跟着看看去。”苏微有些犹豫,她想先把刘禹推进病房,然后再悄悄跟上去,可是那样一来人家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是如果把人放在这里,她又不放心。
“那还等什么,赶紧啊。”刘禹拍拍轮椅的扶手,在医院呆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坐不住了,难道有这么好玩的事可看,哪能错过呢?让苏微一个人去他还不放心呢。
出租车在通往西山方向的公路上奔驰着,等到拐上目的地的那条支路,车流就非常稀少了,毕竟今天不是个祭祀的日子,也不是什么节假日,一直到停在公园式的大门前,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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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到这里来?”苏红梅看着那块写着“帝都市xx山人民公墓”的牌子,有些不解地开口问道。
“这里清静。”老冯的语气有些低沉,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苏红梅没有想那么多,这里虽然是个墓地,可是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来,清静是肯定地,但并不是毫无人气。
下了车,老冯带着她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甬道朝前走,这条路的两旁遍植着苍松翠柏,哪怕是入秋的时节依然显得郁郁葱葱,从阳光明媚的外头走进来,别有一翻秋高气爽的意味,可惜此时的两个人都装着心事,谁也没有朝边上多看一眼。
“坐吧。”出人意料的是,老冯没有带她去某个墓地前,而是在树荫旁供人休憩的长椅旁,自己选了一头坐下,然后指着边上招呼了一声。
苏红梅满脑子都是疑问,她不知道老冯的用意何在,这个闷声闷气的男人看上去同二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沉默寡言,依旧是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女士在旁,拿出一支烟就给自己点上了。
“那孩子叫苏尘?”直到一只烟被他吸尽,苏红梅都要开始走神了,才猛然听到一个声音。
“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找出一个人的名字算不上难事,苏红梅本能地以为审讯开始了。
“我们不知道他的存在,当年你不是”老冯没来得及收住口,他知道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果然,苏红梅听他说到当年的事,脸色就开始苍白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到那么久的事,和现在又会有什么关系?
“那件事之后,我就被隔离审查了,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干了什么?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从临时居住的那个房子里跳了下去,可惜,那时候的帝都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高楼,三楼摔不死人,却让我知道了自己的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栗子小说 m.lizi.tw”
苏红梅的语气平淡地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老冯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过程,现在听到当事者的讲述,又将他带回了那个让人不愿回忆的夜晚,那一晚失去一切的又何止是苏红梅一个人!
“后来审查结束了,我被允许带着自己的女儿监视居住,每周都要向当地派出所报道。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没有办法去工作,又有一个孩子要养,无奈之下,只能去乡下一个亲戚那里,快要生的时候,人实在走不动,就只能麻烦公安同志上门来。幸好是这样,否则那一天差一点就难产没有救回来,多亏了公安同志用车把我送到县医院,命虽然是保住了,孩子也顺利生下来,可是却因为种种原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你也看到了,打小就那样。”
“先天性心脏病?”老冯查看过病历,只知道个大概,
“嗯,很小就被查出来了,因为没有钱,治疗也是断断续续地,最近才动了一次大手术,钱是姑娘借下的,她可能得还很久,要是那天摔死就好了,做个孤儿也比有个这种妈要强。”苏红梅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些事,不知不觉她已经没有被人审讯的自觉了,只当是和熟人在倾诉。
“红梅,我们不知道你还有个孩子,户口上没有纪录。”老冯听不下去了,有些粗鲁地打断她。
“他没有户口,我这种情况,谁敢帮我上户口,长这么大除了医院就是家里,没上过学,也没有朋友。栗子小说 m.lizi.tw女儿大了,现在他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果哪一天他走了,你们就再也不费心盯着我了,老冯,有什么你就问吧,你的时间挺宝贵地,别耽误了。”
苏红梅的神色没有一点变化,眼神中甚至没有一丝哀伤,老冯了解这种表面的下面,是一颗饱受沧桑了无生机的心,这一刻,他心里泛起的不光是同情,还有一种叫做“同病相怜”的感受,因为自己的心也同这个可怜的女人差不多。
他们所坐着的地方后面是一片人工种植的树林,树林后面就是一座座地墓地,做为全帝都最大的公共墓地,占地范围极广,而此时两个沉浸在回忆中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后面的不远处,一颗粗大的松树后面,藏着两个一直跟着他们到这里的年青人。
刘禹没有坐轮椅,而是将它留在了出租车里,为了怕被人发现,他们两个离得很远,靠近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地,借着树身的掩护,离着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也就两、三米的距离,声音毫无阻碍地传入了耳中,他们听到的刚好就是苏红梅讲述自己故事的那一段。
此刻,苏微被他抱在了怀里,同时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如果不是这样子,只怕早就被人给发现了,到了这个时候,刘禹才知道,她和自己是一样的,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前尘往事。
苏微没有挣扎,也丝毫没有感到这个姿态有些暧昧,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以前那些想不通的问题,好像突然间就有了答案,难怪自己换了不知道多少间学校,难怪别人看自己的眼光那样奇怪,难怪自己成绩那么好,既不能留校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几乎所有的政审都没通过,就连当兵都是个奢望。
她不想离开,她想知道的是,当年倒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母亲想抛弃她的亲生女儿去死?这一刻她甚至庆幸带了刘禹在身边,才能制止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前几天,你们是不是收到了一笔捐款?数目是一万两千块,捐款人是谁,你认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前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刘禹怕自己捂得太紧,稍稍放开了一点,立刻感到手里传来的一阵柔软。
“是有这么回事,我开始不知道是谁捐的,后来有人找我们联系,说是愿意资助孩子出国去治疗,他们自称是帝都一个生物技术公司的代表,主动找的我们,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苏红梅一听是这件事,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当时听到这件事,她还高兴了很久,孩子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根本没想到老冯会为因此而找上了门。
“那这个人你认识吗?”老冯拿出一张照片,苏红梅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子,一点印象都没有,本来她打算一口否认地,可是一想到上次连大学同学都没有认出来,又仔细地看了一回,将每一个相似的人都拿出来对比了一下,到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老冯收起了那张照片,没有告诉她照片上这个就是那个没有露面的捐款人,他相信苏红梅并不了解后面的一切。也许目标别有企图,想要通过免费资助来将她们母子送到国外,然后再实施自己的计划,如果是那样,事情就很棘手了,因为在他露出真面目之前,根本没有证据能阻止他的行为。
“是不是那个公司有什么问题?如果是那样,我可以拒绝他们。”苏红梅何等敏感,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想法,老冯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当事人自己拒绝了,那自己的工作就会好办得多,可是孩子怎么办?他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成,你知道我虽然被取消了监视,可是护照什么的都不允许办,根本就出不了国,本来我是打算让女儿陪着去的,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吧。”
苏红梅的眼中出现了一丝黯淡,老冯能想像出她心中的失望,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话问到这里就算完成了,其余的都不关她的事,没有必要再去让她揪心。
“我那里还有点积蓄,大概有二十多万,本来是想给小冰结婚用的,你要有需要就先拿去,不用急着还,孩子还早着呢。”老冯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还要担心她会不会接受。
“不行老冯,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小冰?你的孩子,多大了,还没问呢,你们家沈芸还好吗?”听到她提起亡妻的名字,老冯的眼神一下子避开了,他望着远处的墓山,心中忍不住就是一阵抽痛,她还好吗?自己也很想知道。
苏红梅看着他的神情,脸色慢慢地变了,老冯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做事肯定有缘故,本来被带到这个地方就让她心存疑虑,见他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突然一个想法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医院。”老冯站起身,打算走出去,没听到身后有动静,他转过头,碰上的是苏红梅惊恐的视线,哪里还有方才的平静。
“带我去。”苏红梅没有搭理他的伸过来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什么?”老冯一时间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带我去!”苏红梅对着他吼了出来,老冯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到了,他完全是无意识带着来到这里的,又或许是下意识的吧,真相有多残酷,只有在揭开的那一瞬间才能体会,老冯并不想那样做,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但执拗,而且眼神中隐隐有些疯狂,让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还要跟上去吗?”等到前面的两人走得远了,刘禹放开抱紧她的手,怀里的女孩坐在草地上,眼神中闪烁着凄惶,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胳膊,显得那样地无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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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怎么选择,刘禹都不打算跟着去了,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家事,开始他还以为那个男人是苏母的某个倾慕者,没想到却是他最不愿意打交待的人,国家某个强力部门的工作者。
听了这么久,就差临门一脚了,苏微挣扎着从他身上站起来,想要俯身去拉的时候。刘禹无声地朝着她摇了摇头,苏微在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愿意去直面她的窘迫,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都不会影响自己对她的感观。
“去吧,我在出租车上等你,一定要回来,我可没钱给司机。”刘禹扶着树身自己站了起来,见她还有些犹豫,拍了拍她的手说道。
也许是刘禹鼓励的眼神给了苏微勇气,又或者是二十多年以来的梦想让她不再徬徨,临走之前,苏微在地上找到一根树枝,从这里到大门还有几百米的路,没有人扶着光靠单脚跳还是很累地。
xx山的海拔只有一百多米,严格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小山包,而这个小山包被人为地割成了好几部分。每一部分都是一座独立的墓山,最著名的当然是安置着党和国家领导人的xx山革命公墓,据说里面的级别最低也得是县团级,无论是老冯还是他的妻子显然都还达不到。
沿着碎石子砌成的小路往山上绕行,一排排的墓碑从眼前闪过,苏红梅突然感到了一阵紧张,不得不将视线转到了前方。可能由于年龄的增大加上长期坐办公室的原因,在她前面带路的老冯身形已经不再挺拔,虽然他尽量繃直了身体,从后面看去依然有一点伛偻。
回忆像水一样在她心头掠过,那时候,同一个大院里生活着许多对夫妻,有的双方都在同一个单位里上班,比如老冯和他的妻子沈芸,而有的则分属不同的单位,比如苏红梅和她不愿意想起的那个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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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们有男人之间的友谊,女人自然有女人的相处方式,那时候的她是特别的,因为整个大院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从事的又是科研工作,天生就有着知识份子的孤傲和清高,同一个大院里的女人聊得来的寥寥无几,老冯的爱人沈芸恰恰就是其中一个。
“到了。”老冯在停住脚步的同时,像长了眼睛一般地伸手扶了一把后面的女人,避免了她直接撞上自己。
呈现在苏红梅面前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容,灰白色的花岗岩打磨而成的墓碑上,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正在对着她笑。那是一张半身标准照,上面的女孩子显得很年轻,戴着一顶蓝色的无檐警察帽,身上穿着八十年代初的白色警~服,一头干练的短发衬得整个人英姿飒爽,让苏红梅不敢置信的是,这分明就是二十年前的照片。
视线慢慢下移,当看到石碑上雕刻的生卒年月之后,她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一九九x年!一九九x年!就是在这一年,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入深渊,失去了家庭、工作、亲人、朋友,如果沈芸是这一年去世的,那会是什么原因?因为她清楚得记得,沈芸那一年也怀了孕,比她要早上几个月,那些日子她们之间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这个展开,一直到出事的那一天。
“沈芸是怎么走的?难产,还是”苏红梅不敢说出后面的猜测,她害怕自己一旦猜中,那就是万劫不复!
老冯的眼里渗出了泪水,他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妻子在电话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同志们都已经安全了,对不起老冯,我恐怕回不去了,还有你的孩子,保重,我的爱人。”然后就是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巨痛不由自主地离开了话筒,那个声音如此清晰,一听就知道是六~四式手枪弹出壳时的响声,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那种枪,另可去拿笨重的老五四。
尽管没有得到回答,但是从老冯的表情上,苏红梅猜到了答案,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转过头,她就在墓碑上的沈芸两个字下面,看到了大写的“烈士”,什么样的死亡会被授予这样的称号?显然不可能是难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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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孩子,小冰?”紧接着苏红梅想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假设,这个想法让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接着便蔓延到了全身,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冲破了囚笼,在她的身体里肆虐着,变成了低低地抽泣。
“你应该记得,我们的那个院子里住着八户人家,从这里数过去,一直到第十一个,每个人你都认识。他们都是在同一年同一月牺牲地,也是在同一时期被安葬在了这里,其中有些墓碑下面,只有一套他们的制服。小冰姓王,他的家就在你家的对面,他的母亲比沈芸还要小几岁,见面就叫你‘嫂子’,他们夫妻牺牲之后,孩子就被我领养了,和你家的小薇是同一年,当年最喜欢去你家玩的那个小男孩,你老说他皮,弄乱你家的东西,每次把他赶出去,他都会偷偷地”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苏红梅的泪水如决堤一般地涌出来,她无法再正视好友的那个笑容,更没有力气去一一看望那些曾经的友邻们,是的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认识,大多数都对她很友好,因为那个人是大院中级别最高的,却成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对不对。”老冯任凭她拉扯自己的衣服,嘴唇却紧紧地闭着,事情还处于保密状态中,他没有权力将答案告诉这个可怜的女人,只能眼看着她绝望地嚎哭。
本应得到惩罚的那个人躲到了大洋彼岸,将这一切的苦难都留给了孤儿寡母,他平生头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致一个人于死地,偏偏这个人还曾经是他最尊敬的领导和朋友!
终于得知了真相,苏红梅崩溃了,二十多年以来一直苦苦追求的答案竟然是如此残酷,没有人能回答她,为什么那个曾经亲密的枕边人会如此丧心病狂,不仅害死了那么多的战友,还抛弃了他自己的妻儿!
难怪当年那些审讯者,对她的目光是那么地仇视,她原本以为这种仇视来自于对自己的冤屈,这才想到了以死亡去解脱,原来一切都来自于那个人,可怜她还冒死为他生下了儿子,这是多么辛辣的讽刺!
老冯无言地抱住了她,如果不那样做,这个哭泣的女人就会委顿到地上,在他心里头还清楚地记着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那种惊艳,对于刚从军队转业到地方的大头兵来说,年轻、美丽、学历、科研工作者这些名词每一个都显得高不可攀,更别说还是老领导老战友的爱人,现在的她韶华已逝、容颜褪去、光环不再,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让她想把这一切归疚于自己的身上,可是这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沈阿姨,我记得她。”突然,一个人影绕过了相拥的两个男女,老冯和苏红梅都是一惊,眼睁睁地看着她蹲在墓碑前。
“有一次妈要加班,回来得很晚,是沈阿姨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等,可是最后我却在她怀里睡着了。还有一次,幼儿园的小朋友全都被接走了,只有我没有人来接,也是她”苏微用手轻抚着那张笑脸,儿时的记忆被一下子打开了。
“这是王叔叔,他的胡子有点扎人,每次想抱我,我都想要跑开,可他还是能追上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朝着边上的墓地走去。
“这是吴阿姨,她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他们家还有一个小男孩,老是欺负我,每次我去找她告状,她就会打那个男孩的手心,开始几下会很重,后面就会变得很轻”
“这是”
十一块墓地,苏微一个个地看过去,让老冯他们吃惊的是,每一个的来历她都能说得分毫不差,那时候她根本没有到记事的年龄,是什么让她将这些记在了心里?让苏红梅这个大人都自愧不如。
从最后一个墓碑前站起来,苏微这才转过身,两行泪水流过她的脸颊,眼神里透出的是难以置信的恐惧!老冯的动作比她的母亲还要快上一步,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心理状况已经接近崩溃了,如果晚一步后果不知道会是怎么样。
“为什么!”没等他走近,苏微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尖利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墓区上空,震得苏红梅摇摇欲坠,老冯脚步由走变跑,几乎是飞奔了过去。
“为什么!”在她发出第二声吼叫的时候,老冯终于抱住她的双肩,在他面前是一张被泪水浸湿的脸,而那双眼睛里却变成了红色,让人心悸的红色!
“看着我,小薇,我是谁,认不认得我是谁?”老冯在她的耳边大吼了一声,将还在挣扎不已的女孩紧紧箍住,哪怕她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是”被吼声惊醒,张开嘴抬起头,苏微的眼神飘忽不已,老冯的脸在眼前变成了无数的重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是你沈阿姨的爱人,看清楚,记起来没有?”老冯放低了声音,温柔地像是呓语。
“沈阿姨爱人冯”苏微下意识地吐出几个字,老冯面露喜色。
“是的,我是冯叔叔,我是你的冯叔叔,还记得我们做过什么吗?”
“冯叔叔骑大马”苏微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和老冯想到的一模一样,他仿佛又听到那个小女孩骑在自己的背上,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小薇,好孩子,你不知道叔叔有多想你。”老冯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他感到女孩变得顺从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力挣扎,心里的担心才稍稍放下。
“小微。”慢了不只一拍的苏红梅冲上来的时候,发现女儿已经闭上了双眼,她心里一紧,接连而至的打击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去看着这里唯一的男人。
“她睡着了,我们回医院再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老冯探了一下女孩的鼻息,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苏红梅紧紧地跟在后面,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呆了,因为自己心理同样快到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女儿突然出现的话。
“走吧,xx医院。”
看到他们抱着苏微出来,直接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刘禹转头朝司机点点头,系上安全带的同时拿出了手机,想到要给哪个人打电话,让他来付出租车费呢?
刘禹觉得自己真是悲摧,别的穿越者随便在帝都遇上个女孩子,不但国色天香百依百顺,而且肯定出身于某个根深叶茂的红色家族。栗子小说 m.lizi.tw哪怕做不了正室,哭着喊着也会献上珍藏几十年的处子之身,然后死心塌地为穿越者的装逼大业买单,他可好,本以为是豪门公主被家族遗弃之后的身世大反转,不曾想变成了落魄少女惊闻噩耗雪上加霜,逼是装不成了,眼看就要到医院门口了,出租车费还没有着落呢。
“爸、妈,你们怎么碰一块儿了?”好在老天还是厚道的,不需要他打电话去公司里叫人来,那样就太丢脸了,然而为他解围的并不是恰好从外面逛街归来的父母,而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听苏微讲,就连你住的病房都是人家给联系的,不好好谢上一句?今天人家小钟陪我们两个老人逛了半天街,还亲自开车送我们回来,多好的女孩子啊。”刘母不满地盯了他一眼,拍了拍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
刘禹一听就明白,老妈的儿媳妇综合症又发作了,可如果不是他妈的话里提到了一个小钟,刘禹已经几乎忘了人家的名字,不过天大地大老妈为大,人家也的确帮了他许多,这声谢还是要说出口的。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多谢。”刘禹靠在出租车边上,现在麻烦的是不光车钱没付,就连自己都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进到病房里。
“谢什么,苏微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脚不方便就不要动了,让我来。”
钟茗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开刘母的手就去车子后备厢里抬他的那个轮椅,刘父想要上前去帮忙,却被刘母拉了一把,等刘禹回过神来,两个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么麻烦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意,刘禹当然不会花痴到认为自己真有杰克苏光环加身,遇神杀神遇花折花,人家多半是看在苏微的面子上顺手照顾了一把,至于陪自己父母逛街,那本来就是女人的天性不是,俗语也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钟茗毫不废力地将那个轮椅拿下来,见他一脸的无措,规规矩矩地坐到轮椅上,双手放到大腿上,就像是小学生在上课一般,忍不住就想笑,可是当目光扫过他戴在左手上的那串手链时,笑意就收进了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一汪寒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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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在她手上缓缓地推行着,一路驶过了草坪、走廊,刘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钟茗则是不想说话。今天的事情当然不是她说的什么偶遇,如果刘禹具有逻辑思考能力,就会想到钟茗根本就不应该认识自己的父母,更何况是在大街上。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她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或许只是想要单纯地见一见这两个老人,恰好又碰上了刘母的热情,于是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下来。或者更简单一点,目标受了伤,将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行动,于是她们那个部门就闲了下来,因为太无聊了,她才会亲自来看一看,这个理由更容易说服自己么?钟茗并不那么确定。
“我的事让你跟着操心了,其实没必要住那么好的病房,就像苏微她弟弟那样的普通病房就可以了,不然你还得搭上人情,那多不好。”刘禹很不习惯这样的沉默,想了想他从自己的病情里找了一个话题。
知道让我操心还搞那么多事!钟茗一听他的话就翻了个白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声细气,让她自己都不太习惯。
“那天你手术结束以后,正好医院的普通病床没有空位子了,你们家苏微急得不行,我突然想起妈妈的一个朋友的学生在这家医院上班,他的妈妈也就是我妈妈的朋友是这家医院的一个什么科的主任,就试着联系了一下,结果她也没有办法,恰好老干部病房空了一间出来,问我价格高一点行不行?我一想你这么大个老板,不至于缺那点钱,就做主订下来,所以你不需要感谢我,那种房间比星级宾馆还贵,我们这种工薪阶层是**的,要谢就谢你的钱包吧。”
话很绕口,但是刘禹的特长就是和人打交道,那下面的意思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一般人有钱也住不进来的病房,你已经花了高价,就等于为医院创了收,对人家来说不过是一个招呼的事,她不需要你记着这个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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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伯母都是好人,今天走在街上,他们看的东西都是为你买的,话里话外也全都在你身上,伯母明明担心得要死,当着你的面肯定什么也不会表露吧。这话可能不该我来说,可是做为一个朋友,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以后能不能小心一点?”
刘禹感到有一丝诧异,父母的反应不出他所料,对自己的爱也是无条件的,让他时时感到羞愧。不过奇怪的是,身后这个只见过两面的朋友,话里话外全都是为了他的父母着想,刘禹没来由得心里一寒,这姐们不会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吧?
等到了病房里,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钟茗毫不避讳地抢着干这干那,那份执着让刘父都感觉到了,他眼神怪异地看了看儿子,心说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刘母却来者不拒地照单全收,笑得嘴都合不拢,有人抢儿子是值得每个母亲骄傲的事,哪怕麻烦一点呢。
一直到天黑,钟茗也没有马上走,就连晚饭都是亲自去打上来四个人一块吃的,对于母亲的暗示,刘禹只能暗自苦笑,人家姑娘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自己一下,完全就在二个老人的身上,他是旁观者清,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小钟,路上小心,开车慢点,以后常来啊,多好的孩子啊。”刘母将人送走以后,回来不住地夸赞着,刘禹马上就明白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刘父笑着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自顾自地去看电视,完全没有帮他的意思,天哪!刘禹不禁在心里哀叹。
下楼穿过门诊部的大堂,钟茗来到了自己的那辆越野车前,拉开车门用一个敏捷的动作跳了上去,关上车门后她没有马上打火发动,而是静静地坐在车椅上发愣,黑暗中她的一双眸子显得明亮异常,只有流转的波光中闪着一丝晶莹。
过了一会儿,她从胸口拉出一根白色的链子,链子的最底端是一个可以开合的心形坠子,钟茗熟练得将它打开。盒子里嵌着两张照片,盒子底的那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由于大小的关系,只照出了两个头像,微笑着的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那是多年之前的自己,也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盖子上的那一张则是一个男孩的半身像,穿着浅黄色的新式野战服,手里拿着一把九九式突击步枪,黝黑的脸庞透着精神,眼睛里的神采曾经让她那样迷醉,露着雪白牙齿的笑容阳光明媚,只要一看到就能驱散她心底的阴霾,泪水一点一滴地从她眼中流下,这是她的爱人,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这么多年了,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十八岁少女变成了精明干练的女军官,可是最爱的人却永远也回不来了,心头的这份思念甚至无法同他最亲的人去分享,只能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默默地怀念,这一切你听得到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茗擦干泪水,将那个坠子重新贴身塞好,握紧方向盘的那一刻,迷惘和哀伤已经从她的眼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自信,爱情没有了,国家还需要她,巨大的车身一声轰鸣,猛地向前窜出,划破了帝都上空的夜。
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区的一幢小楼里,刚刚结束了一天工作的秦雪初有些疲惫地走到自己的家门前,取出钥匙刚要打开门,却发现房门是虚掩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失窃了,然而推开房门,里面的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没有区别,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
客厅里漆黑一片,厨房里却开着灯,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围裙在里面忙碌,秦雪初无声地笑了,倚在墙上看着那个身影,国庆长假已经结束了五天,她的爱人终于从大洋彼岸回来了。
“唉,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我一跳。”高铭成端着一个盘子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妻子的笑容,他故作惊诧地拍了拍胸口,脚步却没有停下。
“回来了怎么也不开灯?”秦雪初将脚上的鞋子踢掉,换上了自己的拖鞋,正要去摁墙壁上的开关,被高铭成出声制止了。
“去洗澡,换上我给你买的衣服,然后准备吃饭。”
借着厨房里微弱的光亮,秦雪初这才看到客厅当中的餐桌上,摆着两个铁艺的烛台,一**红酒斜着放在小推车上,桌子上除了这些还有鲜花、美食、餐具,她没有问为什么,顺服地听从了丈夫的安排。
“真美!”
等到她洗完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点亮了几支蜡烛,放着一曲悠扬的钢琴曲,正是他们两个平时最喜欢的那一支,西装革履的高铭成看着妻子一身红色拖地长裙款款走出来,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秦雪初脸上红霞飞起,额头上粘着几缕湿湿的发丝,更显出几分妩媚。
“今天是什么日子?”秦雪初看着丈夫所做的这一切,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无论是什么,她都愿意与丈夫共同分享这一刻,高铭成笑着将一杯红酒递给她,然后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鼓起勇气来到你们女生宿舍楼下,用十斤全国粮票贿赂那个胖胖的宿舍管理员,让她帮我传了一封情书给你,约你在学校的小湖边见面,结果你没有来,我还以为自己失败了。”高铭成的话在她耳边响起,记忆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个胖胖的宿舍管理员,收了你的粮票和信转身就交给了我们班的辅导员,结果那天我被叫去办公室,教育了整整两个小时,都还不知道你信上写的倒底是什么。”秦雪初“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高铭成揽住她的腰,手上的酒杯穿过她端着酒的手臂再折返回来,秦雪初迎着丈夫的笑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紫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子滑进两人的口中,秦雪初回味着那种滋味,已经不再去想今天倒底是什么日子,爱人在旁就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美国这一趟收获很大?”喝下这杯酒,高铭成没有放开她,而是直接将二人的杯子放到桌子上,拖起她的手滑了一个舞步。
“当然,托马斯老头很慷慨,桌上的那**酒就是他送的,真正的八二年雪碧。”
秦雪初明白了丈夫的高兴从何而来,没有再追问下去,上一次跳舞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的舞步有些生疏,然而在丈夫的带领下,慢慢地变得自然,两个紧拥的身影在流水一般的音乐中徜徉着,就像回到了二十五年的那一刻。
秋风落叶,断柳残荷,这些原本脑海中臆想的情景,再加上去国万里的离愁、险地还生的喜悦,本是文人仕子最好的诗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踏入临安府的那一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柳岳就失去了酝酿已久的兴致,他无法想像,北边的强邻已经磨刀霍霍几欲动手了,京师还是一片繁花胜景、和熙安逸的模样。
他是北上使团中品级排在第三的官员,仅次于正、副使刘禹和吕师孟,年龄也较团中其他人大一些,家中又有老幼嗷嗷待哺,因此这个返京第一人的资格就落在了他的头上。几乎就在使团刚刚跨入大都城,连驿馆都没有呆上一天,敌国都城的样子都没看清,他就带着两个随行的殿直倒转了回去,真正算是走了一个过场,然而他的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被消遣了,只有难以言喻的感激。
因为北上的每一路,他们所见到的情形都让人触目惊心,元人明目张胆地做着战争准备,那么大的规模要说是为了防备,只怕鬼都不会相信,因此他们这一行的前途如何,两个正副使不知道,底下的小吏们可都是议论纷纷,临了能够堂而皇之地被派遣回去,不知道有多少同僚在暗中羡慕他们。
“柳员外,到了这里,哥俩的差使就算办完了,我等还要进宫去复命,你若是要去礼部衙门,尚可同路。”眼看着城门在望,随行的一个殿直在马上欠欠身,拱手说道。
“劳动两位虞侯相送,柳某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还有些私事要办,就不耽误二位办差了,不如就在此别过吧,他日得闲再置酒与二位痛饮,请!”柳岳拱手还了个礼,前面的路不同,对方是公事,他避开了道,做了一个礼让的姿式。
文武殊途,在大宋差不多已成水火之势,可是南渡之后,国家形势日益紧张,武将的地位也逐渐在提高。来回上万里路跑下来,多少也有了一些生死与共的意思,柳岳在他们面前自然不会摆什么文人架子,两个殿直使命在身,没有再客气,道了声“后会有期”就当先策马而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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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衙、自己的家就在眼前,柳岳要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他没有从眼前最近的余杭门进去,而是选择了绕城别走。一路下行,穿过宝石山下的昭庆寺,钱塘门上巍峨的城楼飞檐已经遥遥在望。
“你们姐儿越发清减了,是胃口不好耐不得热么?”听潮没有言语,只是笑了笑。
兴庆坊刘宅的后院正房内,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孩看了看旁边的璟娘,有些感慨地说道,虽然嘴里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随着音乐的节拍,拉直、伸长、弯曲,时而停在胸前,时而在脑后交~合,有点像是极慢的舞蹈动作。
一曲即毕,在边上侍候的听潮伸手扶着璟娘站起来,当她打算去扶另一个女孩的时候,人家早就自己跳着站了起来,抢着将她准备好的一盆水端到架子上,捋了一把绵巾,自己没有用却直接递给了璟娘,生生抢了本该是她的工作。
“芸姐儿,你一个公侯家的娇娘子,我哪敢劳你使唤?”璟娘笑着接过来,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忍不住逗了她一下。
“什么公侯家,空心萝卜烂架子罢了,家里那些人,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鬼主意,打量我不知道,不爱同她们计较罢了。好容易托了爹爹到你这里躲清静,你这小没良心的还打趣我,菩萨保佑你肚里的那个,天生就是个碎嘴子,烦得你这当娘的头疼,那才好呢。”谢芸指了指她的腹部,俏皮地还嘴。
事情当然不像谢芸说得这么简单,她爹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南边的商路上,听说最近还有传闻,圣人有意将他补入两府当中,那就是响当当的执政相公了,这后面是不是有拿她当筹码去作交换?谢芸也隐隐听到了些风声,原本是想着进宫去圣人那里诉诉苦,没想到谢氏借口身体不适直接将她打发到这里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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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同璟娘的交情并不密切,真正与她交好的是叶府长男叶应及的嫡生女珝娘,两人年岁相当境遇相同,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对于未来都着一份少女的梦想。而眼前的这个,虽说年纪差不多,可人家早就为人妇了,嫁的还是本朝横空出世的少年新贵,同她说什么?羡慕、忌妒还是恨。
要说忌妒还真有一些,临出宫还让圣人惦记的,并不是她这个嫡亲的侄孙女,而是一个不相干的外姓人,芸娘的心里难免会有些吃味,不过大户人家出身,这点涵养功夫还是有的,哪会当真显露出来。
璟娘没功夫去猜测她的来意,除了一心一意地等待夫君回来,就只有安生地将养腹中的小生命。当然,按照夫君的安排,一些外面的事情她也会学着去了解,比如说朝局,有传言那位年已七十五岁有余的王熵王平章,最近的身体越发地差了,三天两头就会告病不理事,两府的担子几乎全都压到了左、右两个相公的肩上,有鉴于此,圣人才会动了补人进两府的想头,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镇着,例如她的父亲,可谁让叶少保清心寡欲,不愿意入朝来淌这趟浑水呢。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执政之女的明媚少女,有些患得患失的小心理,璟娘不禁想起了当日的自己,就算是贵为帝女公主,碰上这种关乎终身的大事一样会心乱不已,还好她这辈子唯一主动了一次,就为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否则芸娘的今天可能就是自己了。
“雁子南去暮云收,凭谁问,锦书难寄,一夜惊秋。”芸娘喃喃地拿着一张纸笺念道,那不过是璟娘的练笔之作,倒不是故意要伤春悲秋。
“他去了有两个多月吧?”
俗语说‘诗以言志’,就凭这一句词,璟娘已经知道这个聪慧少女猜到了什么。从半个月之前开始,她就莫名地有些心悸,常常会从梦中惊醒,芸娘记得不差,两个多月过去了,她的夫君音讯全无,片言只语都没有,如果不是有腹中的孩儿撑着,人只怕已经倒下了。
听潮的忧心就写在脸上,劝说的话重复得次数多了,效果就会越来越差,好在璟娘的意志还算坚强,晚上不足白天补,为了达到良好的睡眠状态,她不惜用大量的运动来使自己疲累,原本这会子锻炼之后就要沐浴睡下的,偏偏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大娘子,前院有客求见。”桃子的小脸蛋出现在帘子的后面,倒是省了璟娘的一番口舌,她不想同别人说,自己记着与夫君分开的每一个时辰。
“什么客,说了娘子要静养,不见外客的么。”听潮的话语带双关,芸娘却是恍若未闻。
“老管家说了,来的是郎君的同僚,刚刚入的城,大娘子还是”桃子的话音还没落下,屋里就响起一声惊呼,璟娘诧异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自家夫君的消息,你跟着起什么劲?
芸娘笑着拿起那张纸笺,走过去在她耳边低语道:“鸿雁来了。”,然后冲她做了个眼色,不待挽留就自顾自地叫上在外头等待的婢女,璟娘连忙套上外衣,等穿戴停当,芸娘正好换上了一身帷帽,倒成了她送客出门。
“莫嫌我烦,最后叮嘱一句,圣人说了,让你得了空进宫去。”璟娘点点头,将她从侧门送出去,一直看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才转身走向前院,而此刻的心情已经有了几分波动,难道真的是夫君差人从北边带信回来了?
皇城司建于开国之初,太祖时称为‘武德司’,到了太宗太平兴国六年,改为了皇城司。南渡之后,一度被废置,行营诸军成立之后,又于其中别设禁卫所,绍兴元年,复称为‘行在皇城司’,京师之民依旧以皇城司来称呼它。
不管这些称呼如何变化,作为天子耳目,侦探内廷外臣及京师上下各处消息的职能却没有大的变化,以内侍武官充任其中的规矩也依旧保存下来,大部分时候都是临时的差遣,就比如说这一回的北上使团。
实际上,以杨磊为首的整个护卫队伍,全都在皇城司里挂了职,回京之时就算是差使达成,按照职务高低,像普通的殿直自然是归司官负责,而像杨磊这样的三衙之臣,则直属于圣人所遣,他们是管不到的。
“就这些?你们虞侯可有别的嘱咐。”
临安城中的大内范围大致包括了整个吴山在内,而皇城司这个名义上只有七品的小官衙就在吴山脚下的一处屋舍中,同别处相比不但显得十分狭窄,就连人数也远远不如,哪里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
主屋内,一个内侍验了二人的腰牌,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文书,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封文书太过泛泛,基本上就是北行一路而上的流水帐,何时起行、何处打尖、沿途经历何事、某个使臣于某处逗留多久之类的,文辞干巴巴内容乏善可陈,一点都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回都知的话,咱们这是第一批,出发的时候才刚刚到元人的都城,他们后头干了些什么如何能知道,虞侯就是有消息也不会差我等送到这里来啊,都知如何忘了。”一个殿直俯身行了一礼,他的身高比那个内侍要高出许多,不得不这样子才能让双方能平视。
“唉,说得是,你不说杂家都忘了,行了这劳什子就交与咱了,你们一路辛苦回去歇上两日,值班的事不急,等得了空杂家为你们安排。”内侍展颜一笑,挥挥手将他们打发出去,随手将那封文书放入了身后的架子上。
整个屋子除了他身前的这张书案全是这种一人多高的木头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类似的文书,分类的依据并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人员来历,而是年月日,方才那个架子的顶上就贴着“德佑元年九月十三”的字样。
“谁回来了?”
禁中的政事堂外,王熵的坐辇被人抬到了阶前,几个直舍匆忙跑出来帮他停住、落辇,将人从里头扶出来,气儿还没喘匀呢,老平章就发了问。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是从家里匆匆赶到的,得到的消息是归来的人进了城,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回来了,一急之下在家中也坐不住,干脆乘了辇来这里等。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么一通折腾,眼见着气色又差了几分,在堂上入值的留梦炎只比直舍慢了一步,看到的就是一个老态龙钟巍嬴嬴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影。
“平章何苦自己来,有了信我自会到府上去,算算日子这应该是回来报平安的,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他亲自下了阶,将王熵搀住,口里还不住地劝道,王熵不知道怎么地听岔了,当下就停住了脚步。
“干戈?哪里又动兵了,眼下可打不得啊,要绥靖,不能由着底下的人瞎折腾。”望着老平章严肃的表情,留梦炎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是油然而生的敬意,这个老人可能耳背听不清了,心里想的全都是朝廷大局。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动兵,好着呢,你慢些走。”
平时看上去也就几步路的事,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这么慢,留梦炎一边扶着他一边还得看着台阶,按规制政事堂仅比皇帝上朝的大庆、垂拱等殿低一级,为示尊崇,这台阶不多不少正好八级,数着级数上去,留梦炎的额头已经微微见了汗。
“是哪个回来了?人到了没有。”奇怪的是,一进到主事的那间大房里,王熵就恢复了神情,同之前那个风烛残年摇摇欲坠的老者判若两人,甚至行走都快了几分,反而将留梦炎落在了身后。栗子小说 m.lizi.tw
“你老莫急,陈尚书去叫了,稍待片刻定然就会到。”留梦炎跟进去的时候,王熵已经坐到了当中的炕桌上,他于是便如往常一般拿了些待批的奏报,也有已经批复后送过来的放到桌面上,都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让老人没那么无聊而已。
“汉辅啊,不看了,你去忙,那么多的国事,用不着陪我这个将死的老头子。”
王熵叫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道,留梦炎心头一阵哽咽,拿着东西的手不得空,只能屈身低了下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前,一连默默念了几个“静”字,这才心无旁骛地开始处理堆积在案头上的公事,王熵说得没错,自己今后怕是一刻也不得闲了。
礼部尚书陈景行没有在他的官衙等到来人,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政事堂的老平章、相公们甚至宫里的圣人都在等着北边的消息,哪里还端得起沉稳大气的重臣架子,竟然是连随从都不用,亲自上门走了一趟。
“大宗伯。”做为此人的直属手下,柳岳自然认得他是谁,见他亲自登门到访,不由得吃了一惊,要知道这不是在自己的家中,而是兴庆坊的刘府。
“硕人,不请自到,多有失礼之处,见谅。”陈景行只是用眼色同他打了一个招呼,转头冲着堂上的女主人正色拱了拱手说道,本来以他的品级用不着先行见礼的,可既然自己作了不速之客,对方又是女子,当然要作个姿态了,不然传出去就是失礼。
“尚书到府,未曾远迎,是府上失礼了。”璟娘才刚刚接过柳岳递过的书信,都还没有来得及拆封,若不是从小严格教育打下的基础,她根本就不想搭理这些局外人,管他是朝廷上的几品官,哪有得知夫君的消息更为重要?
礼貌上的客套一完,堂上的三个人就失了语,如果是男子还好说一点,随便聊点什么都行,可偏生对着个女主人,陈景行顿时感觉如坐针毡,怎么开口都是不对,又不能说刚坐下就走?这样一来就尴尬了,他这个品级最高的都不说话,作为下属的柳岳哪敢插嘴,两人都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奉上的茶水,仿佛那是多么极品的珍物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方才家兄差人见召,言及来信之事,二位若是不忙走,就在此处用些吃食,请恕我先失陪一会。”璟娘没功夫同他们磨,找了个借口站起身,她的话一出口,陈景行就暗自松了口气,跟着站了起来。
“硕人既然有事,我等就不打扰了,他日等刘侍制回来,再行登门拜访,告辞,硕人留步。”
主官都走了,柳岳自然不好再坐着,反正交待的事情已经送到了,两人在女主人不住的抱歉声中退出了客厅。璟娘等他们的身影在眼前一消失,就收敛了神色,快步返回堂中,夫君的信就拿在她的手上,偏生糊得极紧,她一着急就想用手去撕。
“我来吧。”听潮拿着一把剪子,从她手里接过信封,循着粘口处小心地挑开,然后一剪到底,除了开口处,一点都没伤到内里,她从挤开的封口捻出一个样式奇特的东西。璟娘急忙拿过来一看,原来信纸被人折成了一个纸鹤形,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沿着皱折将信展开。
“璟娘吾妻如晤。”看到那笔字的一瞬间,璟娘的眼晴一下子就湿润了,这毫无疑问是夫君的亲笔,如此有特色的字体,全大宋只怕都找不出一个模仿者。
“一别数月,犹如经年,为夫饮马黄河之时,爱妻尚在大江之滨,远隔万里心心相惜,思念之情如同江河入海,源源不绝秋叶渐落之时,便是为夫回家之日,爱妻情切,离别之语言犹在耳,万万不可自误,否则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听潮,你家娘子若是不听话,郎君授权给你,不用客气,有事我给你担着,只有一条,让你家娘子好好地,洗干净了在床上等着吧。”
开始还故作附庸风雅地一通深情,勾得璟娘珠泪琏琏,可是到了结尾处画风突变,一下子就冲淡了她的相思之情,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惫懒形象,就像那个方盒子里显示出来的嘴脸,有一点点不羁、一点点坏笑、一点点色心、还有满满的爱怜。
“扑嗤。”听潮就着她的手跟着看完,读到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对于娘子的佯怒,她难得地显出了不屑,郎君上面说得很清楚了,娘子现在归她管,有什么事都有人担着了,她还怕什么?
“娘子,可看完了?这个时辰,该沐浴休息了,奴去与你准备热水,稍后过来叫你。”
说完不待她答话,就趾高气昂地走了,璟娘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了信上的那些话,夫君的情话都比他人特别,让她激动之余还有点小羞涩,秋叶渐落之时,怕是就要到来了呢。
“下官是侍制亲自遣回的,正式的文书已经交与了陈尚书,上面写得很清楚,临走之时侍制特意嘱咐下官,给诸公提个醒,元人并无缔约诚意,朝廷理应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发话的是闻讯赶来的左丞相陈宜中,他并不是比他人晚收到消息,而是事情太多脱不开身,听到这样的言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大变,下官亲眼所见,元人正在大举征发,南下的官道之上汗牛充栋,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哪怕入了夜依然如此,若是朝廷没有准备,恐怕会有不测之祸。”
柳岳是第一次被召进大宋的行政中枢,他原本还有些怯意,因为面对的三人是这个庞大国家的首脑人物,与自己这个正七品的小吏差了何止千里,可是一开口谈到了沿途所见,不知不觉就有了一股勇气,语气甚至有些严厉。
“危言耸听、无稽之谈!”不待他说完,陈景行就出言一口打断,同时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和约是在他的牵头之下完成的,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怎么会容得这样的言辞来干扰圣听?
“你说的话在座的诸公都知道了,回来一趟不容易,还没有着家吧,先回家去看看妻儿,事情以后再说。”留梦炎也有些不满他的言辞,可是毕竟是宰相气度,他阻止了陈景行的口诛笔伐,温言对着一个七品小吏说道。
人是陈景行领来的,自然也要着落他送出去,三位相公默默地看着手上的公文,脑子里呈现的却是那个小吏刚才所说的情景,元人真的会毁约来攻?如果是真的,朝廷要如何应对?拿什么去应对。
“今天只是第一批,若是老夫所料不错,日后还会有人回来,事情究竟如何,总会有个分晓,你我也不必因此乱了心境,各自去忙吧。”
王熵口齿清晰,条理清楚地说道,此刻他的头脑无比清醒,这个礼部小吏绝不会拿这种大事来开玩笑,不管元人想做什么,大宋自己的内部不能乱,一旦乱了就更加无法收拾了,老平章的眼神透过帘子望着堂外,显得那样地寂寞。
“红绡帐里形容瘦,惊回首,伊人如梦,情丝依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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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璟娘终于睡到了自然醒,只可惜睁开眼的时候,梦里伊人没有出现在枕边,只有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丫头跪坐在床前,眼神里的催促之意再也明显不过,在郎君回来之前,自己只能任她欺凌么?璟娘嘴上哀叹着,身体却坐了起来。
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的锻炼项目,她趁着府中婢女们打水的时间,提起笔,在昨日那张只录了半阙词的燕子笺上补上了下半阙。诗词上头她只是平常,反而是成了亲之后才多了些兴致,不过都是写给自己看的,并没想过要在京师里头搏出什么名声来。
她的心思很单纯,纵然是做到了易安居士那等大家,又怎能敌得过夫妻和睦、琴瑟白头?再说了,自己的夫君就不好这一口,女不为悦已者容,难道弹琴给牛听?用他的话来说,与其费那个脑子,还不如做些喜闻乐见的事更容易增加彼此感情,对此璟娘也深以为然。
“又怎么了?”听潮不在房里,也没有指挥一干婢女烧水以供娘子沐浴之用,在璟娘磨墨写字的时候,她就走出正房来到了院子里,原因是桃子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她警觉,如果是昨日的那种事情还好,如果不是还不如不要听,她实在是受不了之前两个月的那种煎熬。
“听前院说,城里又进了人,同昨日一样打北边回的,可是没有过来咱们府,而是直接进了宫里。”桃子压低了声音,听潮一边听着一边回头看,娘子的身影在窗棂上一闪而过,她便在心里有了主意。
“娘子昨夜里才略略睡得安稳些,似这等消息就不要报与她了,你是她的亲厚之人,道理我不同你讲,你也当明白。栗子小说 m.lizi.tw”怕璟娘起疑,她拉着桃子朝外面又多走了几步。
“还用你说?”桃子白了她一眼,正因为明白道理,才没有直接进房报与娘子听,而是同她商量:“老管家差人去宫门外候着了,等人一出来就会打听明白,哪怕没有书信,话总要带上一句吧。”
听潮暗叹一声,郎君不是个精细的人,往常一走就十天半个月,也从来没有捎回过片言只语,这回能有一封亲笔书信,已经是顶上大天的惊喜了,既然是惊喜哪还能天天有?这一回怕是会让所有人失望了,失望不如无望,能瞒还是瞒着吧。
桃子似懂非懂地走开了,倒底是瞒着娘子好一点,还是告诉她实情,以前还没出嫁的时候,这当然不是问题,可是现在听潮说得也有道理,没有好消息,就当不知道应该更好一点吧,她的脑袋太小了,转不个这个弯。
不得不说,听潮对于刘禹的了解十分深刻,他本就不是个浪漫的人,在后世谈恋爱都很少送花送礼物,好不容易买一回吧,人家还没用上就分了手,最后变成了戴在手上的遗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匆忙解决掉外面的事,她还得赶紧回屋去,璟娘恰好完成了她的新作,有些满意又似乎不太满意地搁下了笔,看到听潮掀帘子进来,转头给了她一个探询的眼神。
“娘子,热水准备好了,奴侍候你更衣吧。”听潮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真实一些,眼中的那一丝闪躲没有逃过璟娘的视线,不过她什么也没问,任前者上来帮她脱下那套黑色的紧身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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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府中众人所料,在和宁门外等候的刘府下人没有从来者嘴里得到更多的消息,只是告诉他们在其动身的那一刻,人还是无恙的,元人没有什么刁难之处。
送入政事堂的奏报被几个执政反复看了许多遍,上面的言辞较昨日的那一份又急切了几分,依旧是希望朝廷不要将希望全都放在元人的身上,该作的准备功夫赶紧就要做起来,哪怕是临时抱佛脚也比毫无准备要强。
相公们当然知道,这是中肯之言,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事,如果出现在丁家洲的那支大军早上几个月就驰援鄂州一线,后来的局势未必会有那么凶险,同知枢密院事吴坚上前一步打算开口,却看到陈宜中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于是便停下了动作。
“怎么办?要不要立刻知会圣人。”留梦炎的脸色不太好看,打仗要钱,备战同样要钱,今年的秋税正在征收中,原本以为是个丰年,朝廷又同北边达成了和议,日子会好过一些,如今看来还是一样啊。
“再等等。”王熵盘坐在炕席上,他昨天就料到了后面会陆续有奏报到,可是没想到仅过了一天就送进了城,结果一问行程,刚巧与礼部员外郎柳岳相差了一天起程,因此他突然有了一个不好预感,这件事怕不是那简单。
对于使团中随员的处置,一般来说没有特殊情况,都是为首的正使一言可决,给予权力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对比两份只相差一天的奏报,上面的内容几乎完全相同,不远万里就为了送回两份一样的东西,那小子吃错药了么?如果不是,他的本意又是什么。
王熵知道,在正式的奏报送入政事堂的那一刻,甚至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同样的东西也会送入禁中,皇城司不必说了,如果圣人在临行前有密嘱,那么负责使团安全的都虞侯杨磊肯定会有另外的呈奏,上面的内容才是事情的真实写照。
“还能做什么准备功夫?”留梦炎拿着奏报展现给众人,随着手的幅度,那几页纸发出了“噼啪”的响声,这话本来应该主抓兵事的陈宜中来答,可是一看他脸上的愤然,后者就干脆地闭上了嘴,做出一付倾听的样子。
“根据江淮地区的走马呈报,沿江各州府的米价逐日攀升,建康府昨天比之前日竟然高出了一成半,两浙不必说,肯定是个大丰之年,别处得来的消息相去也不甚远。在整个江南大熟的情况下,沿江米价升得如此之高,不用本相点明,诸公也当知道内情如何了吧?”
同样的情报陈宜中比他知道得还要详细,如果情况进一步继续下去,不光是沿江的两江两淮,就连京师都会受到影响。李庭芝从三个月前开始就已经大规模在囤粮了,所用的手段甚至有些阴险,那时候朝廷上下多少人被他抓住小辫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估算下来,流入建康府的粮食不下五十万石,如今还要搞这么一出,难道是陈宜中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留相这里可有最近十日建康府的米价详情?”留梦炎听到他的提问,愣了一下,他是状元之才,强记硬背不过是小儿科,略略想了想,拿起一支笔,就在炕桌上展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临时去找太费功夫,某这些日子多有留意,所记之数就算有差,也不会大到哪里去,陈相看看可有错漏?”写下几个数字,又回忆了一下,他吹了一口还未干透的墨迹,将纸递了过去。
“九月二日,二百五十文,三日,二百四十七文,四日,二百五十二文,五日,二百七十文,六日,三百文,七日,三百二十文,八日,三百五十文,九日,三百九十五文,十日,四百三十文,十一日,四百八十七文,十二日,五百二十文,昨日六百一十文!”陈宜中一字一句地读出来,堂上几个人默默地在心里计算,同他一样,都是一惊。
原本半闭着假寐的王熵也陡然睁开了眼,如果留梦炎所记下的这份资料不错的话,建康府的米价是从九日之前开始涨的,而且越涨越高,建康府辐射整个江淮,这才导致了沿江一带的米价波动,李庭芝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又不知会政事堂,再看看从元人都城返回的这两份奏报,情况很明显了,他得到的消息不但比京师的要早,而且更为详实,照日子推算,使团在元人那边已经呆了大半个月,什么样的结果都应该出来了,李庭芝如此急切,难道
“猜测也是无用,事实如何,过几日就有分晓,明日老夫偷个懒,就不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办吧。”
王熵出人意料地让人扶起来,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相送,毫不停留地走出了大堂,只余下几位相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坚持送到门口的留梦炎还以为他会先折往宫里,结果那乘肩舆径直朝着和宁门的方向而去,老平章所说的竟然是真的,他回家去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肩舆被抬出宫门的那一刻,王熵伛偻着身体伏在了坐椅上,掩着嘴尽量让痛苦的声音低一些。再晚走一刻他这付虚弱的模样就会让所有人知晓,目前正直多事之秋,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李十一出发的时候已经晚了十余天,加之他要做的事与雉奴不一样,因此当雉奴快要进入宋境之时,他带着人才刚刚抵达元人治下的汝宁府治所在的汝阳县城,这里是元人的前线要地,隔着淮水同宋人治下的淮南西路相对。栗子小说 m.lizi.tw
从这里下到襄阳府,上到行省驻地开封,以及威胁宋人淮东方面的归德府距离都是差不多远,从而成为重要的转运枢钮,根据留在这一带的探子统计,源源不断聚集于此的兵力总和已经超过了十万人,大都是从中书省各辖地过来的,河南本地的兵马则前调去了襄阳、鄂州一线。
“人还在吗?”迎着两个等候多时的手下,李十一没有下马,只是收紧了手中的缰绳,让坐骑放慢了脚步,刚好停在了他们的边上。
“在,小的们亲眼看到他家的铺子关了门,他自己回了城里的家中,铺子那头留了三个伙计守着。”一个手下探身上前,在李十一低下来的耳边报告。
“前头带路,去他家。”李十一点点头,在马上坐直了身体,挥着手里的鞭子指了指前方。
“掌柜的,人心难测,不如让小的们试探一二,看情形再做定夺吧。”
手下有些犹豫,李十一明白他的担忧,这里是元人重点聚集之地,稍有不甚就会落入重围,时间过得太久了,谁都没有把握那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你们不懂,在不曾证实之前,他就是我等的前辈,值得所有人的敬仰,你们的人不是盯着吗,有什么动静能逃得过去?”可是李十一好像铁了心要亲自走上一趟,丝毫不理会手下的谨慎,既然劝不动,手下只能依令行事,他骑上马在前头带路,另一个同伴则加速走在了他们的前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像这种大军云集之地,夜禁自然执行得要比别处更为严格,虽然他们一行都是汉军打扮,也免不了时时被人盘查,为避免打草惊蛇,李十一等人都加快了速度,差不多在夜幕降临之时,赶到了手下所说的那所宅院前。
“上前敲门,将这个送进去。”
李十一下了马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位于城东的一所大宅子,对方选择的这个位置所住的大都是商人,属于有钱但是并非权贵政要的居处,看到他们这一队汉军进了坊,都是关门闭户,没有人想着看热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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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军士上前敲打了几下,马上就有人从里头打开了半扇黑漆大门,伸出头看了一眼,目光迟疑地在军士身上打量着,却不敢将门大开。
“这位军爷可有事?”看模样是府中的管事,说话也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触怒了对方。
“你家主人可是姓雍?”军士朝着门缝瞅了瞅,管事的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手里没有拿家伙。
“对不起,我家主人姓秦,并非你说的雍,军爷若是找人不妨去别家打听打听,有不便之处,小的也可代为引路,这一带人家不敢说都认识,大多数还是知道的。”管事的一听姓都不对,立刻放下心来。
“姓秦就对了,你将这个交与你家主人,他看完后就明白了。”军士听他说完,拿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管事的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分明写着“秦府主人亲启”的字样,心说你不是玩我吗?又装作认错人,早说不就得了,话虽如此,面上仍然是恭恭敬敬地,直呼“得罪”,要请他里头坐。
“不必了,某就在这里等,有消息赶紧来说一声,天不早了。”军士也是奇怪,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再也不看那个管事。
这么个没头没脑的书信,还不知道是凶是吉,管事的不敢怠慢,快步朝后院走去,他知道这个点,自家主人肯定会在书房里,果然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小花园,书房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进来。”
禀报之后,里头传出一个声音,管事的打开门走进去,书案前的一个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着一付什么字,管事的有些心急,但也知道当家的习惯,不敢出言打断他。
“说吧,什么人?”中年人长得很富态,个子不算高,穿着一身缎面长衫,没有戴冠,头上扎了一个髻子,他放下了笔,看着管事局促的模样问道。
“一个汉军小校,看服色是个百户,小的不敢擅专,只能前来禀报一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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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军百户?中年人皱起眉头,他们这些商人,平时最怕的就是城外的那些粗汉,虽说坐镇的参政老爷军纪甚严,一般没有哪个军士会公然在城中闹事,但平日时拿点东西,白吃白喝之类的小冲突也是不断地,这么晚了?中年人抬头看了看窗外,会是什么事呢。
“此人也颇有意思,明明知道我家主人姓秦,偏偏还要相诈,说什么找姓雍之人,等到小的说出实情,他又改了口,还命小的将一封书信呈上,当家的你要不看看?当家的”管事的说完,拿出书信准备递过去,没想到半天都无人来接,他诧异的抬起头一看,中年人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不知道望到了哪里去,竟然就没有听清他的话。
“喔,你说的什么书信,在哪里,快拿与某看。”连喊了数声,中年人才回过神来,一迭声地催促着,完全不复之前的冷静,倒是把管事的给弄糊涂了,难道那军士真是本府的什么人?
信封里头不过就是薄薄的一张纸,中年人拿起的时候似乎手指都在颤抖,展开之前还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张纸有多大的魔力一般。管事的从纸背后偷眼看去,上面用了很大的字体,一共才写了七个字,像是一句什么诗,更让他吃惊的是,中年人看到这几个字,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比方才还要强烈。
“人在哪里?快带某去。”过了一会儿,中年人自己回过了神,他着急地抓住了管事的肩膀,激动地催问道。
“在门口,当家的莫急,小的这就带路。”
从书房出去要比进来用的时间短,因为管事的发现自己已经用上跑了,结果还是落在了中年人的后头,这个军士会是什么人,让素来冷静的主家如此激动,他不知不觉好奇起来。
“敢问可是足下找某?”不用别人介绍,中年人直接对着那个军士拱手说道,门前一共只有他一个陌生人,当然不可能认错了。
“你就是秦先生?我家主人即刻就到,请稍候。”原本背对着大门坐在台阶上的军士听到有人问话,站起身转过来上下看了来人一眼,平静地说道。
这个即刻比中年人想像得还要快,因为人就是从对面的街道上过来的,一行十多个全都是汉军打扮,为首的同他一样作商人打扮,看着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眼神却是无比犀利,这都是当探子观察敌情练出来的。
“幸会,在下姓李,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十一没功夫在门口同他寒喧,一边说一边沿着打开的大门走了进去,他们的马匹都留在了对面,由两个军士看着,顺便充作望风之用。
“哪里,请。”中年人满脸的疑惑,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想了想没有带他们到客厅,而是直接穿过花园进了后院的书房。
“夜阑卧听风吹雨,先生请。”
“铁马冰河入梦来。阁下是?”
李十一吟出的就是信封里的那七个字,中年人对上了下半句,类似于后世的接头暗号,可是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这一句暗号,对方等了足足二十年。
“某的身份不便说出,足下原姓雍,名秦,宝佑三年五月以兵部职方司淮北提勾公事出京,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景定六年七月,某说得可对?”李十一背诵着记忆中的资料,这些资料就是刘禹之前交与他的,北上的时候由于要护卫刘禹一行不得空,如今事情结束了他才慢慢开始梳理这些资料上的人。
像眼前的这人一样,大多数人的差遣都已经超过了十年以上,为了掩饰身份,不但有各自的营生,就连家宅也是一应俱全,此人娶妻生子不必说,妾都纳着好几房,这所宅子里的人口足有三十多,那么此人还会有多少公心?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阁下不提起,某自己都忘了是哪一年来此的,雍秦雍秦难得还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朝堂上诸公还记得千里之外,敌国之内有这么一个人在为大宋卖命么?”
“他人不知道,某家主人是绝不会忘记的,他曾说过,每一个战斗在黑暗里的人,都是国家的英雄。”
李十一说得是白话,听在中年人的耳中却是如此共鸣,他们这些人舍家抛业,隐姓埋名,不就是行走黑暗之中么,英雄!中年人突然激动起来。
“你家主人是?”
“中书舍人、龙图阁侍制刘子青。”李十一肃容答道。
“一心赴险的祈请正使刘子青?”中年人惊讶地张大了嘴。
“正是。”
李十一颌首答道,什么官职爵位都不如实绩来得更响亮,在北地,只怕刘禹的名声要比政事堂的相公还要大,这全都拜之前的宣传所赐,同样都有他们这些黑暗战士的一份功劳。
“阁下前来是何意?”中年人感慨了一会儿,出言问道。
“局势不用某来说,这城中内外都在你的眼中,他们将来会干什么,想必你也知道了,大宋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需要每一份力量,不一定是上阵杀敌。”
李十一这话并不完全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考虑到这府里还有那么多的人口,动刀动枪的事肯定也不合适,一个在城中扎根了二十年的土著,对于他们的帮助将会是非常大的,当然前提是此人还有着一份忠诚。
“某懂了,义不容辞。”中年人没有任何迟疑,想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当年派遣之时,与某同行还有一位,他的辖地在许州,不知道阁下可知道?”
“那人么?”李十一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在嘴上抿了一口,看着中年人不解的目光开口说道:“三天前,同样的一番对话之后,此人假意留某在府上歇息,暗中却派人去鞑子那里告密,人在半路上被某的手下捉拿,当面同他对质,你猜他怎么说?”
中年人脸色渐渐发白,下意识地摇摇头,却没有接话,李十一也不在意,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按着他的肩膀,
“他说‘天下必为大元所有,尔等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尔。’”中年人慢慢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李十一的脸色。
“既然他对元人如此忠心,不惜效死,某成全他便是,看在同为大宋效过力的份上,没有让他流血,更没有让他骨肉分离,一家子十余口都做了肥田之用,想必那处的庄稼来年会生得更好,会让他的元人主子欢欣不已吧。秦先生,这样的处置可还妥当?”
中年人的身体越来越颤抖,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吐了起来,李十一静静地看他吐完,待他抬起头,将一杯茶水送了过去,一梦二十年,也是时候该醒了。
是人就会有梦醒的那一天,潜伏了二十多年的秦先生是如此,活了二十多年的苏微也是如此,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屋里没有人,挣扎着爬起来,才看清楚这是老板的那间病房,自己就睡在陪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吊**里的液体还有一大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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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房门被打开,刘禹摇着轮椅出现在门口,他的腿上搁着两个饭盒,看到她呆滞的样子,表情夸张地作了一个惊吓状,惹得苏微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他流出了眼泪。
刘禹关上门,将轮椅开到她的床边,把两个饭盒放到一旁边的床头桌上,看她一脸的泪水,想要凑过去帮她擦一下。结果刚一起身就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了,触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那付怪异的模样再次起到效果,苏微的笑容在泪水中绽放,正应了那个词‘梨花带雨’,刘禹握着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借力而起直接坐到了床边,苏微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好像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安心,刘禹只好偏过身体,用另一只去帮她擦眼泪。
“疼吗?”听到她开口,刘禹松了一口气,还知道关心别人,这姑娘没傻,他摇摇头,其实刚才那一下真的有点难忍,差点就叫了出来,绝不是演技了得。
“疼吗?”刘禹将这个问题原样奉还,苏微先是愣了一下,看到刘禹指了指他自己的胸口,才明白其中的含义,苏微不知道如何表达她此刻的感受,因为根本就不敢去想,或许最痛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剩下的只有麻木吧。
不知道为什么,当醒来看到刘禹的那一刻,她涌上心头的竟然是轻松,因为现在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就更不用说别的人了。只有这个不靠谱的老板,事件的唯一参与者,苏微感觉在他面前自己不需要装作坚强,因为最虚弱的那一面都被他尽收眼底,反而不存在尴尬。
迎着他关心的目光,苏微无声地将头靠了过去,听着他胸膛里强而有力的呼吸声,心里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突然,她感到头后面多出了一只手,抚着她的发丝至上而下,在背上停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时,那只手却停下了,只是用上了一点力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而耳中的心跳声,从突如其来得急促,慢慢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一丝羞涩爬上了脸庞,还有一点点地不解。
“咱妈在门口偷看呢,你说一会儿她会不会打我?”
刘禹才觉得郁闷呢,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乘虚而入的机会,病房的门被人悄悄打开了,他本来以为进来的是自己的父母,被看到也就算了,说不定还正合老妈的意。可谁知道最先探出头的是苏母,看到他们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下子缩了回去,不是应该冲进来指着他鼻子大骂吗?外面的人奇怪也就罢了,怀里的人也毫无动静,就像没有听到一般。
“对不起。”怀里的女孩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是自愿的。”刘禹的回答让她破啼而笑,随即又低低地抽泣起来,自以为是的小幽默没有起到作用,他只能将这个身心俱创的小身体抱得更紧,平生头一次生出了保护她人的心,而不是被人保护。栗子小说 m.lizi.tw
实际上他并不了解实情,之前偷听到前半截全是苏母的自述,那些灾难的根源倒底是什么,苏微没有说,他当然也不会去问。无论如何,二十年前她还是个事都记不住的小女孩,不管发生了什么都算不到她的头上,可是却为此承担了二十年的苦难。
“我不是有意隐瞒的,那天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的父亲他他竟然会那么坏,我真的不知道。”苏微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想来想去才用上了一个‘坏’字。刘禹见她开了口,将她的头放开,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有多坏?”
“他害死了好多人,全都是对我很好的叔叔阿姨,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做?”苏微茫然地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眼神让刘禹觉得心痛,如果不是知道有人在门外,他多半已经采取了更实质一些的行动,比如说嘴的另一种作用。
刘禹知道她心中的伤痛不是因为被隐瞒了那么久的身世,而是心中的那股信念崩塌了,长久以来苦苦支撑的支柱一下子就倒了,如果不能及时地疏导,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精神崩溃,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关键的时期。
苏母不进门的原因很简单,她害怕自己会刺激到女儿的痛处,就像那天在墓地,如果不是女儿的意外出现,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她自己,因为女儿的那个问题她也想知道,可是却没有人能回答她。
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人,一个家族幸福、前途无量的人、一个别人眼中的好丈夫好父亲,突然间做出了让谁都想不到的事,这个答案不光她们在追寻,就是当年直接参与案子的那些人也没有弄明白,写在档案里的结论只有一句话“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苏微,我不知道你的那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做,给不出你要的答案。”刘禹将她的身体靠在枕头上,直视她的眼睛说道:“但是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一种无法排遣的情绪正在这里汇集,就像水壶里的水被烧开,想要冲出盖子一样。”
刘禹指着自己的脑袋,那种情绪是什么,苏微自己都可能无法给出确切的定义,但是刘禹知道,他不希望这种情绪在女孩的心里沉淀下来,影响她对今后生活的判断,但是怎么才能消除或者说减轻这种情绪呢,刘禹的脑子急速转动着,最终下了一个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决定。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刘禹收起眼神,换了一个轻松的表情,很明显地他能感到女孩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自己成功地分散了她的注意。
“从前有一对姐妹,她们相差大约三岁,上头还有一个哥哥,比姐妹俩也大不了多少,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兄妹三人相依为命。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的生命非常脆弱,战争来临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跟着逃亡,因为守在村子里只能等死,兄妹三人也不例外。”刘禹的故事并不是她所想像的寓言或是教育,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开头,偏偏这种开头吸引了苏微的注意,不知不觉就听得入了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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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经过一个集镇的时候,最小的妹妹患了急病,哥哥背着她去找大夫,将姐姐一个人留在了宿营地。天黑了,他们还没有回来,姐姐很害怕,就寻着他们的方向找了过去,可是还没等她找到,就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被人打晕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条船上,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布条,周围全都是像她这样的小女孩,没有人知道她们会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刘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他的神情让苏微吃惊,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眼神中透着浓浓的哀伤,仿佛在看着一部悲情的电视剧,明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却无力改变,只能让心随着剧情跌荡起伏。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姐姐成为了某个大城市里的红牌歌伎,而她的亲人却在几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家中苦苦找寻着她,如果命运不发生改变,他们可能一生都不会再遇上,又或者带着各自对亲人的思念终其一生。可是在那一天,她遇到了个男子,那个人看上她只是因为她的美貌,男子很有钱,将她从青楼里赎出来,养在一个小院子里,姐姐以为离开了火坑,心里很高兴,对男子也是心存感激。”
“可惜好景不长,男子因为某个原因得罪了城里的权贵,那一夜风雪很大,外面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等到发现院子被人包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有人的抵抗在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院子里的人一个个地倒下,男子为了保住姐姐,主动走了出去,让她藏在了屋里”刘禹讲得很慢,苏微听得心惊,在他停顿的时候,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后来呢?”
“她藏得很好,那些军人没有搜到,为首的一个头领逼着男子说出来,将他头朝下踩在雪地里,一边脸冰冷地刺骨,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刘禹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又感受到了那种疼痛。
“男子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头领不甘心,就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了屋子里,还下令那些军人也照着做,屋子里全是木头和一些别的易燃物,大火很快就烧了起来,男子绝望看着屋子被大火包围,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歌声,那是姐姐最后的绝别。”
“山无陵,天地合”他不会唱,只能这样子念出来,最后的那几个字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乃敢与君绝。”苏微的眼泪落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帮他补完。
刘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苏微紧紧抓住他的手,发现那手在不停地颤动着,青筋一截截地凸显出来,就像是那一天自己在墓地时的一样。这就是刘禹所说的那种情绪,一种积攒到脑子里时刻想要冲出来的情绪,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一种难以宣泄无法排遣的情绪,我们称它为“仇恨”。
“你现在感到绝望,是因为你知道,除了将仇恨堆积在心里,什么也无法去做,因为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可以恨他却无法动他。苏微,我说这个故事,就是要告诉你,每个人都有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别让这种恨意毁了你的一生,那不值得,因为那不是你的错,而你却想拿它来惩罚自己。”
刘禹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要想让一个人消除某种情绪,除了将它发泄出来之外,还有就是让他听到别人比他更惨,苏微现在就是这样,女人天生的同情心让她更容易入毂,而她毫不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甚至她猜到了女主的名字。
“那个国家在非洲吗?”这个时空仍然在发生战乱的地区不多,而刘禹平常所说的那个国家恰恰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不是,它离我们很近,近到触手可及,但是又很远,远到难以想像。”刘禹出人意料地否决了她的答案,今天难得说了一回真话,他不想再最后再编一个谎言。
苏微没有再追问下去,无声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想像着那种烈火焚身的痛苦,和眼睁睁看着爱人消失的无助。相比这些,自己的自艾自怨真得没那么难受了,
就在刘禹说着自己的故事时,病房外面坐着各自的父母,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关上之后什么也听不到。苏红梅神情呆滞地坐在长椅上,刘母在一边宽慰着她,而刘父则坐在椅子的另一头,望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妹子,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得出来,你还是挺在意这个闺女的,不管你们母女之间有什么误会,你可千万不能再倒下了。听我一句劝,母女哪有隔夜仇,呆会进去好好聊聊,把心结解开了,比什么都强。”
“老姐姐,谢谢你们,你们一家子都是好人,要不是碰到刘禹,我们家小微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好,孩子恨我也是应该的。”刘母看到她一脸的自责,又听到这样的话,摇摇头抓住了她的手。
“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有个病成那样,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你们家小微的性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那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就算钻了什么牛角尖有想不通的事,等禹子劝劝,一准就好了,别担心。”
苏红梅没办法说出那不是什么误会,而是欺骗了孩子二十年,让她心目中的父亲形象轰然崩塌,现在只怕是连自己也恨上了,哪是几句话能解得开的。两个女人没有说上几句话,病房的门一下子打开了,刘禹推着轮椅驶了出来,两个女人一起站起身,刘母直接过去接过了推手,苏红梅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伯母,苏微想和你说说话。”刘禹指了指后面,表情轻松地说了一句,苏红梅心里一松,赶紧走了进去。
“妈”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苏微泪眼婆娑地张开双臂,这一声“妈”立刻打破了她所有的心结,泪水不可抑制地滑落,她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个女儿,因此这一抱就特别地久,什么话都不需要说了,只要把心里的委曲都宣泄出来就行了。
位于东城区黄寺大街乙一号院是一片高低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地铁八号线从街口的位置穿过,这里不像几个主要商圈那么热闹,大致上还是比较安静的,如果不看被全副武装的军人守卫的大门的话。
“请出示证件。”一个持枪卫兵敬了个礼,朝着缓缓摇下来的车窗伸出了手。
钟茗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证件递了过去,她今天穿着一身男式军装,并不是普通女文职人员的那种上衣下裙,如果不开口很难相信这个开着巨大越野车的军人是个女子。
“嗯,可以过去了。”卫兵打开证件对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就点点头放行,其实不用看证件他也知道这人是谁,可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认真执行,因为他身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总参二部”。
车子在一幢七层楼前停下,钟茗拿起副座上的一个文件袋下了车,她对着后视镜整了整军容,这才快步走上了台阶,这幢楼的前面没有挂任何牌子,可门禁却比大门口还要严格,不但要验证件还要验指纹和虹膜。
“报告。”在一块写着‘局长办公室’的房门前,钟茗敲了一下门然后立正大声说道。
“进来。”听到里面的传出来的声音,钟茗这才扭开门,一个身穿军服,肩头挂着一颗金星的中年男子,背着她站在窗户边。
“小钟,来坐。”
男子转过头,招呼了一声,钟茗应声坐下,双腿并拢,挺直了腰正视前方,男子点点头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沙发站在她的边上。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为什么要调查二十年前的案子?和你现在的工作有什么关联?不用站起来,坐着回答。”
“是,首长。”钟茗刚要站起来就被他制止了,她顺势坐下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要说的话。
“因为目标人物与那件案子的关联人物过从甚密,我必须要知道当年的详情,才能评估出事情的风险性,以便做出合适的应对方案。”
“喔?哪一个关联人物。”男子一听有些好奇。
“主犯的女儿于晓薇,现在她叫苏微,还有她的母亲,苏红梅。”钟茗从文件袋里拿几件档案递了过去。
“苏红梅,这个名字很熟悉啊。”
男子看了一眼苏微的资料就直接翻了过去,这个女人太年轻了,二十年前肯定还是个小孩,能有什么疑点,只有那个母亲让他琢磨了一会儿,看了看上面的资料,突然想起了什么。
“首长说得对,这个女人是主犯的妻子,她当时是702研究所的主任级研究员,311实验室的负责人,618重点工程的主要参与者,案发后被解除了所有职务,之后一直被监视居住,直到五年前才取消。”
“618工程,对了就是她,那个材料不就是这个苏红梅最先提出并发现的吗?你说她和目标现在有接触?”男子恍然大悟。
“对,她们母女都与目标有所接触,目前还没有发现问题,但是我需要了解更多,特别是这个苏红梅,如果不能排除她的嫌疑,就只有采取非常措施,绝不能让目标陷入危险中。”
“我明白了,可是那个案子,是整个安全部门的耻辱啊,我这里掌握的也不一定比他们多。”男子摇摇头,仿佛不愿意提起当年的事。
“首长,我坚持自己的要求。”钟茗站起来,朝他敬了一个礼,眼神含着毫不妥协的决心。
“死有余辜!”
钟茗揉着自己的肩膀,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抬起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栗子小说 m.lizi.tw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局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的,整间办公室就剩了她一个人,按照规定她只能在这里阅读所有的档案,不能记录更不能拍照,一旦出了泄密事件,局长将做为担保者负连带责任。
送进来的材料被几个金属箱子装着,堆满了她的周围,二十年前的这件案子涉及的人物之多,持续时间之长,都反映在了堆得超过她坐身的材料上面。没有时间一一去看,钟茗只能缩小范围,将重点设定到主犯以及他的妻子身上。
事实虽然发生在二十年前,可原因却要追溯到更早一些的八十年代中期,那个时候,华夏最大的外部威胁来自于北边强邻,同为社会主义阵营的两个国家互相指责对方是修正主义,嘴仗从宣传部门打到军事部门,漫长的北方边境线,数百万大军虎视耽耽地盯着对方,当时几乎所有的情报部门都在猜测第三次世界大战开始的时间。
华夏当时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国内开始朝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进行转型,从这一点上来说,对方的指责也是有道理的。而与此相反的是,随着七十年代华美关系的逐步改善,特别是双方建立了正式的外交关系之后,出自冷战思维的考虑,美国认为这是一个将华夏拉入自己阵营的机会,因此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双方展开了一系列的合作,那是华美历史上的蜜月期,在西方媒体上,甚至将华夏称为北约的“准缔约国”。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帝都的许多科研机构,特别是与军事科技有关的机构,都有了来自大洋彼岸的身影。国防618工程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立项的,主旨是为了解决军事高端材料研究方面的空白,苏红梅做为华夏自己培养的材料专家,领导了其中一个重点实验室,也就是档案中提到的311实验室的工作,并于两年后取得了重大进展,这个进展是什么?档案上没有提到,但钟茗却很清楚,因为她目前的工作,就是围绕这个展开的。
到了九十年代初,由于之前的一场风波,华美关系迅速交恶,所有的合作以双方都措手不及的方式骤然结束。而这一切并没有影响到苏红梅的地位,此刻她已经被破格提拔成了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这一年才刚满三十岁,同年她经人介绍与后来的案件主犯相识并很快结婚,并于第二年育下一女,就是现在的苏微,那时候她的名字叫于晓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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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东升,出身于红色家庭,从军队转业之后,就一直从事情报工作,到了八十年代国家正式成立安全部门的时候,他成为了建部的元老,先后担任部长秘书、助理、外事局副主任、北美情报司司长,在他叛逃之前,推荐他担任副部长的材料已经送到了上级的案头,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前途无量的安全部门高官竟然抛下了一切投入了大洋彼岸,那一年苏微才三岁。
作为一个参与了安全部门初创的元老,他掌握的信息是致命的,他的叛逃带给国家的损失更是难以估量。仅在当月,北美情报网上的人员损失就高达八成,其中大部分人甚至与他住在一个院子里,由于情报工作的特殊性,这里面还有不少对真正的夫妻,他们的双双牺牲导致了一大批孤儿的诞生,甚至有些人只要再过几个月就能成为父母,全都被他的背叛行为葬送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此人可谓“罪大恶极”,之所以在要后面多加了四个字的考语,则是出于另外一项重大损失,这个损失是什么?钟茗没有看到相关的只言片语,但是从她不经意地听到局长和教官他们谈话,了解到这件事关系到总理生前的一项布置。
在华夏国内,总理其实不光是一个职务的名称,更多的时候,在不加上‘国务院’的前缀时。它是一个特指,专门作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红色华夏情报工作的缔造者,受人尊敬的那位先驱的敬称,特别是在军事部门。
不能用笔,也没有纸可用,钟茗不得不在脑子勾勒出人物之前的关系,作为主犯的妻子,苏红梅立刻就被隔离审查,审查的重点放在她是否参与了这次叛逃,其次是她所掌握的秘密对于她的那个丈夫是否泄密,泄密的范围有多大,审查材料很多,其中有多达八十多页是她的自述,而每一页上的东西都是完全一样的,钟茗知道这是一种审讯手段,为的是找出被审讯人心理上的破绽。
最后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苏红梅交待出了什么,而是她从厕所的一个狭小的窗户中跳了下去,由于楼下全都是武装人员,她的行为肯定不会是想逃走。钟茗叹了口气,她不是认为这个女人可怜,而是因为被赶来的医务人员救起后,才发现苏红梅已经怀孕了,那个孩子从此以后就只能躺在病床上,这能算报应么?为什么受到惩罚的不是始作甬者。栗子小说 m.lizi.tw
钟茗的情绪只偏离了一会儿就回到了正题上,她研究这么久的原因只有一个,苏红梅倒底有没有向那个叛逃者提供研究上的成果?要知道这个成果的发现,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都是令世人瞩目的,为此总参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就是她所在的这个局。
毫无头绪!在经过了四、五个小时的寻找、整理、归纳和推测之后,她依然只能得到这么个结论,只有在确定苏红梅没有参与这个案件,才能推断出她的存在不会威胁到目标的安全,因为她熟知其中的内情,尽管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掌握着多么大的一个秘密。
如果是个寻常人,钟茗根本就不会费这种功夫,按照她的权限,可以自己做主让这种潜在的威胁立刻消失。但是自从主动接触苏微之后,特别是看到了目标同她之间存在的那份感情,钟茗希望能够找到对她们有利的东西,不至于最后要陷入更加难以处理的后果上去。
“咚咚。”的敲门声让她猛然抬头,右手下意识地按到了枪套上,不过那里是空的,在进这间屋子前就交给了外面卫兵。
“请进。”钟茗没有起身去开门,因为她知道门是从外面反锁的,如果她要出去,还要主动敲门才行。
“知道你一直在忙,就没有来打扰你,不过首长走的时候吩咐过,必须要督促你吃东西,这是命令,所以请你配合。”进来的是一个同她一样穿着校官服的男军官,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说话的口吻很严肃,脸上却带着笑。
钟茗无所谓地站起来,沙发周围全都被材料堆满了,男军官直接将餐车推到了局长的办公桌前,那上面显然经过了处理,原本放置的材料、书籍、电话机都被清理干净,正好可以拿来当餐桌用。
“钟茗。”
被人在一旁盯着吃饭,换了一般人肯定会受不了,可是钟茗毫无所觉得大口吞咽着,就像在部队里要赶时间一样,动作机械而重复,一点一点地消灭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盘子,然后转向了稍远一点的另一个,至于里面是什么,可能她都不在乎,男军官看了半天,忍不住叫出了她的名字。
“啊?”突如其来的叫唤甚至都没有让她噎上一下,只是好奇地转过头看向了他。
“这个周末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去参加俱乐部的活动。”
“嗯,应该可以,我那天没什么事。”
钟茗想了想自己的日程安排,点点头答应下来,这个所谓的俱乐部其实就是模拟野战,是她平时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两人以前也经常去参加,她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无意中看到男军官欣喜的神色,她的脸色就有些沉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这也是你们首长的命令?”男军官不防她会这么问,一时间有些不解。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和你”
“陈锐,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这是我做为一个朋友的忠告,为你好。”钟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男军官的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许多。
虽然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钟茗从来没有表现过那方面的倾向,可像今天这么直接地拒绝,也是他没有想到的,原以为只要多接触,自己怎么都会有机会,这种梦想却被无情地打碎了。
“我知道你以前有男朋友,可他不是”
“陈锐,再多说一个字,就请你立刻出去。”钟茗赫然起身,指着门口说道。
男军官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口不择言,部里谁不知道这个姑奶奶的逆鳞在哪儿,偏偏怎么就说了出来?这下原本还有半分的希望,也荡然无存了。
接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钟茗默默地将所有的饭菜都吃完,她还有工作要做,需要大量的体力和精力,这种速度和胃口无关,完全是一种本能。而男军官则默默地收拾完东西,将餐车推了出去,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背影,反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怎么样,有收获吗?”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推门进来的局长看到的是钟茗正弯着腰在收拾那些材料,听到声音抬起头,他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禁摇摇头,这个女孩肯定又是一夜没睡。
“首长好,还有些问题,不过收获很大。”钟茗放下手里的材料,向他敬了个礼。
“那些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或许要靠你自己去找出答案,这不仅是安全部门的耻辱,更是整个华夏情报部门的重大损失。一号首长每次提起都是心痛不已,说我们辜负了总理打下的基础,是对党和人民的犯罪!这话很重啊,小钟。”
“我一定不会辜负首长的期望。”
钟茗能感到部长的眼神里,隐藏着一种深深地遗憾,他不希望在自己这个任期上,让这种耻辱继续成为部门内外无人敢谈的禁忌话题,可是事情有多艰难也是可想而知的,毕竟对方是一个视华夏为头号敌人的超级大国。
将散落的材料一一归位,钟茗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余下的体力活不需要她来做,局长摆摆手让她回去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这个女孩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些话难以说出口。
“还有什么,都说出来嘛。”以为是什么麻烦事,局长正色看着她。
“您能不能以后别再让人来关心我的私事?”钟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局长一听就乐了。
“怎么,陈锐被你拒绝了?这小伙子不错啊,一表人材,对你又”
“首长。”钟茗不得不出口打断他的话,免得他越说越远了。
“好,看不上就看不上,下次我再找个更好的来。”
局长难得在她脸上看到了不好意思,笑着打趣了一句,钟茗无奈地冲天翻了个白眼,这个老小子看来是把这事当成乐趣了,得要想个办法才行,不然以后还不得烦死。
“局长,能不能让我自己选?”
“说吧,你看上谁了?”
“您。”
“谁?”
局长露出了困惑的眼神,钟茗表情严肃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您看阿姨都走了那么多年,您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您觉得我怎么样?”
“胡闹!我女儿都快生孙子了,别开这种玩笑,传出去你家老钟不得把我活劈了。”局长飞快地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在附近,这才赶紧将门关上,转过头紧张地拍了拍胸口。
他当然知道钟茗的意思,可是谣言就是谣言,一旦摊上了就是麻烦事,他心里是真把她当女儿看的,不忍心她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结果浪费自己的青春,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的心血看来又是白费了,真是个倔女子。
“x叔叔,阿姨走了之后您就一直一个人,难道不是因为您心里容不下别人?我也是一样,事情多着呢,我没您想的那么难过,放心吧。”
钟茗收起了玩笑,上前抱着他的胳膊,诚恳地说道,局长看着她的眼神,竟然有一种看透世俗的淡然,不由得地叹了口气,像她小时候一样在她的脑袋上揉了几下。
朝堂之上没有秘密,北上使团遣人回来的消息,到了第七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甚至还有好事者为下一批的人员何时到京开始与人关扑,那是两天之前的事了,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人再会为此作赌,因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就是每过几天都会有一批人回到京师。
从一开始的期盼、紧张到后来的观望、猜测,慢慢地归于了平静,这种平静不是说事情淡了,而是日复一日的重复事件让人觉得精神疲劳,这就是政事堂诸位相公的切身感受,其中不包括老平章王熵,自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入过禁中,让人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人家根本一早就知道是这样了。
“龙图阁侍制、中书舍人、赴元和议祈请正使臣刘禹谨奏:臣奉诏出使,自德祐元年八月始,至二十七日方入城国书上呈已近旬月,仍无丝毫音讯传来,臣别他法,唯有”
“祈请正使臣刘禹再奏:半月之期已过,元人几经推托,不但将臣等置若罔闻,就连一应用度,都开始有所刁难,臣等不”
“臣刘禹又奏:北风渐起,臣等每于方寸之所遥望南方,思国思君之心愈烈然蹉跎终日无所事事,背恩辜义尤为汗颜”
每一次刘禹的奏书传来,都会在政事堂打个转,几个相公传阅过后送入宫里,此刻太皇太后谢氏就歪在她的寝宫里看着这些奏折,每一份到来的同时都另有一份皇城司的密奏随在后面,谢氏将两份同时送到的放在一起,上面所写的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武将的口吻更趋于白话一些罢了。
以她的政治智慧,只能看出事情办得不顺利,元人有意刁难,不知道是为了更好的条件还是别的什么,可是万里之遥,纵然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一切都只能指望那个小子。栗子网
www.lizi.tw一直以来谢氏对于他都有一种不同的期望,而每一次下来都证明了这种期望并非茫然,这一回之所以最后她松了口,未必没有这种原因在里头,与其派个无能之辈去,还不如让他走一遭呢。
当然,担心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事情最终不成,国势就不必说了,战争再起结果殊难预料,而那个小子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谢氏当然不希望事情最后走到那一步,她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奏书。
“今日去王府的太医回来没有?”随侍的女官一直专心地看着她批阅奏章,没想到问的问题和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圣人的话,只怕还要晚一些,昨日便是差一刻就到子时才返回的,门禁还是奴亲自去叫开的呢。”跟着侍候了这么久,女官知道如何应付才显得得体,事情真相如何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不能有丝毫犹豫。
“昨日太医怎么说?”谢氏的关注点当然不会是某个太医的行程,老平章一直在卧床,身体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她知道挨不了多久了,可是却绝不希望是现在,哪怕撑过这个月也行啊,到那时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那是那句话,若是将养得当,还能延缓一时,若是再如往常那般操劳,就说不准了。”
“明日起,遣太医常驻王府,不必再回宫了,直至王平章康复为止。”
谢氏的吩咐让女宫微微有些错愕,之前所说的那几句完全就是客气话,怕圣人听了心里不舒服才加以修饰的,可言外之意不可能听不出来啊,别说康复了,就连拖延都是很困难的事,要不是这样,太医怎么会每天那么晚才回宫?
不过此时她又怎么会去同谢氏讲出实情,赶紧应了一声将事情记在心里,以便等一会儿人回来了就去宣谕。栗子网
www.lizi.tw谢氏何等精明,一看她的表现就知道没有想通,这并不是她老糊涂了,而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安一安中外臣子们的心。
清河坊陈宅,已经接近子时了,陈宜中书房里的灯还在亮着,一个家人从府门的方向匆匆赶来,将一卷东西交给了站在书房外的管事,管事也不言语,返身就挑帘子进了屋。
“这是最后一份了吧?”迎上前去的是他的一个亲信幕僚,接过那卷文书展开一角,看了个开头就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到陈宜中的书桌前,将文书放到了桌上的一个角落里。
此刻,偌大的书桌上别无他物,摆放的全都是一卷一卷的文书,而这些文书的内容,竟然与宫中谢氏所看到的一模一样,最后放到一边的那卷文书上,抬头就是“提举皇城司勾当公事”的字样,竟然也是分毫不差。
“事有蹊跷啊。”陈宜中随意地那起那卷文书,一目十行地扫完,就捻着清须悠然叹道。
“东翁是说,此子别有他意?”幕僚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摆设,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元人不闻不问本也寻常,以大欺小罢了,刘子青年少气盛,就算是拂袖而去,本相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一趟趟地遣使回报,明知道这是多此一举,你说说,他为何要这样?”
陈宜中的脸色平淡如常,一点都没有探究或是疑问的意思,可是他的亲信却深知,自己这位年轻得有些过份的陈相公,决不是好糊弄的,这个问题未必没有考量的意思在里头,他不得不谨慎再三,才试着开了口。
“此子素有薄名,某以为他有两层意思在里头。”说着还偷瞄了陈宜中一眼,见他的脸色不变,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其一,夸大其辞,若是议成,能显其功劳,不成,也能显其辛劳。”
“其二,借这些回员之口扬名京师,某听说,最早到京的那个柳岳,逢人便说此子如何如何恩义,这些日子入城的人也是差不多,就连那些随行护卫的殿直,无不交口称赞,称其‘仁义’,以公谋私,窃以为不取也。”
陈宜中含笑点点头,让亲信喜上眉梢,不过高兴的劲儿还没过去,就见东家又摇了摇头,让他一时有些糊涂了,这是说自己分析得对还是不对啊?
“你说的两点都对,但那是私义,而从公义上来说,他的用意要更深一层。运筹谋划是你的长处,不过眼光还要是放宽一些,此子有今日,其才能为上下所公认,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你呀!”
“东翁说得是,某是小肚了些,待某再想想。”亲信拱手谢过,重新将视线放回到书桌上,其实上面这些奏章的摆法有一个规律,就是到达京师的先后顺序,原本以为是相公为了看着方便,这个时候再看看,结合他刚才的提点,亲信似有所悟。
“从这些奏书间隔得日子来看,短则一日,长也不过五、六日,使团中人数本就不多,连上护卫在内,他竟然已经遣回了大部分人,私心算是示恩的话,那公义就是提醒朝廷,事情可能难成?”
“不是难成,已经黄了,刘子青要告诉朝廷的是,元人不会同他缔约,故此才遣散使团,以这种方式分散归国,而他将会是最后一人。”陈宜中摇摇头,以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下了结论,这个结论让亲信吃了一惊,因为如此悲观的论调,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口里说出来。
陈宜中目光灼灼,这种猜测,他相信看出来的不只一个,比如那位告病的老平章,看出来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装着看不到,都在等着水落石出的那一刻,这一天还会远么?陈宜中陡然就是一惊。
“苏刘义到哪里了?”
“昨日来的书信,已经到了扬州,李相给予了他方便,招兵之事正徐徐展开,或许会有意外之喜。”亲信的记忆力很好,不用去翻看旧文书,就能将事情一一道出。
“来不及了。”陈宜中并没有因此而乐观,他一边说一边摆摆手。
“你即刻修书,以本相的名义,叫他加快动作,不论结果如何,本月底都要带人回京。”
“这么急?”亲信闻言就是一愣。
“山雨欲来啊。”
陈宜中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事情如果真的按他所料的发展,这个月底可能就会有大变,临安城中没有兵马,就会像年初那样下诏勤王,可结果是怎样的?他一点信心都没有。
李庭芝没有对苏刘义在其领地的行为做出任何干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能怀疑李庭芝的私心,却从来不会怀疑他的能力,否则朝廷也不会将这么重的担子全压在他的身上,放眼朝堂上下,若是撤了他谁能接任?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王老头要死不死得,却占着一个关键的位置,让他行起事来缩手缩脚。好在叶少保知机,不愿意掺上一脚,否则他这个一人之下的左丞相做得还不如李庭芝那般自在,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他还年轻得很,等得起,陈宜中的心思百转,脸上也是阴晴不定地,再没有方才的从容淡定。
后世经常用这样的话评价两宋,“北宋无将,南宋无相”,实际上南渡之后相权要比之前更盛一筹,之所以很难做出成绩,还是由于格局太小。栗子网
www.lizi.tw偏安一隅已属不易,一心北伐者哪个又有好下场?因此大部分时候,并不是能力的问题,能坐到臣子顶峰的人,必然也是人中之龙,否则早就倒在尸横遍野的宦海凶途上了。
陈宜中当然也不会例外,事情的结果被他猜了个**不离十,可是对策呢?依然是束手皆无,好不容易筹措的那点钱粮,能让苏刘义招到多少淮兵,都还是未知之数,至于沿边各地的防务,就只能靠那些守臣了。
其实类似的警报,枢府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几份,可是人都有个万一之想,哪怕现在已经料到了最坏的结果,在事实没有被确定下来,心里还是存着一份侥幸的,谁也不愿意像年初之时那样去面对一败之下举国慌乱的景象。
然而梦终归有醒来的那一天。
一直到九月份还剩下最后十日,京师便再也没有接到过使团中人返回,普通百姓也就罢了,谙熟内情的只要掐指那么一算,就会发现除了护卫的殿直,使团中目前还未归来的文官只余下了两个,恰恰就是正使刘禹和副使吕师孟。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地煎熬着,尤其是对那些心存幻想的人来说,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这个年代还不存在此类的乐观主义,随着大伙耐心的渐渐消失,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老平章王熵已经许久没有入值理事了。
“天是什么?”
王府后院的内室里,充满了各种药草的味道,香涩苦咸都有,他自己久而久之已经习惯了,若是旁人偶尔走进来,总会有一些不适应,哪怕这个人是床前侍疾的亲子。
“儿以为春夏秋冬,金木水火皆是天,天地依时而动,万物依时而行,故徽公有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
王公子一身家居常服,头上包了个布巾,形容有些憔悴,面上胡茬丛生,就连一向重视的容貌都顾不得了,此时若走出去让那些平素交好的同窗亲朋看了,只怕很难认得出这就是京师闻名的四公子之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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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他本人此时心里也在叫着苦,偶尔劳作一下也就罢了,谁叫榻上这个老者是他的亲生父亲呢,此时的孝道虽然还没有达到之后几朝的那么严苛,但是对于士林而言,一点点的负面传闻都是足以致命的,影响的可不光是仕途前程,还有最现实的家族地位、财产分配。
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看到今天老父亲有了好转的迹象,人清醒了进食也较平时多了些,甚至还能倒卧在榻上与人交谈,谁知道这一开口,就是考较他的学问,如果不是平日里还算用功,功课并没有荒废多少,哑口无言或是答得不如意,又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来。
“能说成这样,也算你平时没有白认得几个字。”果然,王公子没有指望他的老父会有什么好的考语,在他听来,这种程度的挖苦已经是非常正面的评价了。
“理又是什么?”王熵面色不变地继续说道。
他当然不是突然来了兴致要去纠察儿子的课业,而是看到原本丰逸俊郎的儿子,行走床榻陋室之间,为他端水煎药,一时心生感触罢了。长这么大以来,除了厉言呵斥,两人几乎没有好好说过话,如今自知时日无多,王熵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如何同儿子交流了,只能从学问上面着手。
“理在天地之间。”王公子的思路已经理顺,回答起来也流利了许多,配合他原本的形象,倒也有几分侃侃而谈的架势。
“儿以为,万事万物皆有理,日升日落,人出人归,不一而足。太极阴阳是理,起居息食是理,人伦父子是理,家国君臣也是理。”说到这里,王公子终于在父亲的脸上看到了赞许的目光,不由得精神一振,只感觉先前的些许疲累、几分辛苦都不翼而飞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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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熵心思却不完全在这上面,儿子说得没有错,这些都是理,可是这些至理却敌不过一个更简单的道理弱肉强食。大到国与国之间,小到家族邻里,自己故去之后,这个面含期待的儿子能不能撑起这一府的衣食?他是没有任何想法的。
“儿说的可有不妥?”照王公子的推测,接下来就应该问道何为‘人欲’了,他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有意在父亲面前表现一番,这是从古至今所有儿子的通病,可是半晌了也没有听到只言片语,不禁疑惑起来。
“非也,你说得不错,只是为父精神不济了,人不学不知礼,既知礼便错不到哪里去,今后你要好自为之。”王熵指了指床榻让他坐下来,离得近些他说话才不会那么吃力。
“你方才说了天地万物皆有理,为父与你补上一个,生老病亡亦是理。”他摆摆手制止了儿子的动作,接着说道:“遗折已经拟好,就搁在书房架子上的那个盒子里,等到那一天,你记得要把它拿出来,交与朝廷使者,为父在里头为你讨了份恩赏,朝廷肯定还会有封赐下来,你带着他们扶棺回乡,三年之内谁都不敢动你分毫。至于三年之后,想做官,不妨去到地方,有了这个出身,熬资历也能熬出一个州郡,这于你来说也就到头了。”
一番话说完,王熵的脸上已经泛出了潮红,身体上的不适感逐渐在增多,他不得不努力平抑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王公子听到这里已经双目含泪,他没想到父亲在这个时候说的竟然是遗嘱,想要起身下跪,一只手却被牢牢地给抓住了,让他不敢用力动弹,因为隔得近,已经能看到父亲额上细小的汗粒渗出。
“其实你的性子不适合做官,官场上要的并不是聪明,很多时候是糊涂,这个道理今天没办法和你讲透了,以后你自己去悟吧。若是你不想做官,靠着府里的那些基业,坐吃山空也能保你衣食无忧,而为父给你的建议是,到琼州去。”
“琼州?”王公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听得一愣,甚至冲淡了心里的悲伤。
“是的,就是朝廷计议要在那里开埠的琼州,那里不光光有个市舶司,实际上这临安城中的一小半财物,此刻都在向那里转运的途中。到了琼州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拿出所有的银钱跟在荣王、秀王、谢家、杨家的后头即可,若是上天垂怜,保大宋一日不亡,你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为父在天上便可瞑目了。”
“父亲”
王公子从来没有听过老父这么慈祥地说过话,而这竟然是最后一回了,他第一次生出了难受的感觉,其中更多的是失去大树庇护的无依无靠,此时他才明白,没有了相府公子的身份,谁会拿他一个从六品的恩荫郎官当回事?
王熵也是心潮起伏,暗中只能强自抑着,现在他还不能闭上眼睛,他在等,等待那个最后的结果,等待其中万分之一的侥幸。
“来了。”尤自趴在床边痛哭的王公子突然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他收声抬起头,只见父亲慢慢抬起手臂,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这间屋子是王熵的居处,此时除了侍疾的王公子,还有外间等候的一大堆妾室和未成年的子女,奉了圣人口谕常驻府上的太医,正在炉间进行着最后的努力,尽管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什么来了?王公子诧异之下竖耳倾听,除了一些低低的耳语,时不时有些轻微的脚步,并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动静啊,他又回过头望了望榻上的父亲,王熵已经闭上了双眼,面色平静地积蓄着力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启禀平章、公子,留相公车驾已到府外,是不是”隔了一层帘子,府中的管事只能将声音放大一些,这样一来就显得很突兀,王公子惊讶地看了父亲一眼,只见王熵似有所觉得微微颌首。
“开中门,我亲自去迎。”王公子跳下地,急忙朝外走,刚刚掀起帘子走出内室,就看到一个穿着紫服的身影迎面而来。
留梦炎竟然一刻都不愿意等,他几乎是跟着回报的管事一同进的府,什么宰相气度都顾不得了,提着袍角看都不看外间的家眷,对于迎向他的王府公子也只是点点头,就擦着对方的身体进了里头,而此时那个管事的手还掀着帘子没有放下来。
“汉辅,何人到了?吕师孟?刘子青?”出人意料的是,看到他的那一刻,王熵竟然从靠在榻上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然后更是直接掀开被子坐了床边,如果不是留梦炎走得快,只怕他还要寻着木屐下地来。
“平章勿动。”留梦炎将他一把扶住,王熵坐下来,眼睛却盯着前者的脸,想要从中找出一点希望,可惜,他看到的只是留梦炎的苦笑。
“你的病”这句话一出口,王熵的心就凉了半截,如果是好消息,只怕留梦炎早就开口了,哪还顾得上问他的病情。
“平章莫急,容某细细说来,这次来的不是使团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元人派来问罪的使者。”留梦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一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轻轻说道。
王熵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些强自压抑的东西似乎都在体内跃跃欲试,他转过头看到留梦炎的袖笼里露出了一个书信的边角,便伸手指向了那里,手指哆嗦着,声音也变得沙哑无比。
“快,拿与我看。”留梦炎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自己带的东西露了行迹,而原本他是不打算拿出来的。
文书不长,抬头是元人的荆湖行省右丞廉希贤,联名的是平章阿里海牙,两人在文书中向宋人施压,指责他们有意挑起边衅,这倒也没什么,重点则是关于使团的那一段,王熵看完之后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无比,手上的文书和他的手臂一块儿耷拉下来,飘到了地上。
“刘子青误国呀。”留梦炎正待要去捡那几张纸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上响起,随即一阵饱含腥味的液体擦着他的耳边飞到了地上,将那几页纸染得通红,榻上的老人仰面倒下,一双眼睛犹自圆睁着,心有不甘地望着上空。
元人的使者是正午时分入的城,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其实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宋人的行刑一般都是午时三刻,过了那个时候,就算是保住了大半天的性命,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这一趟下来,凶多吉少的可能性很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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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的使者在已方的都城中团灭,自己跑到人家京师来交战书,不是找死又是什么?心中其实十分惧怕的一行五个人,为首者不得不用嚣张的气焰来掩饰内心,其余四个护卫则手不离柄,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厮杀。
没想到事情却出乎他们的意料,宋人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不只彬彬有礼,对他们更是客气有加,将他们引入钱塘驿的时候,甚至还嘘寒问暖照顾他们的饮食习惯,一看到居住的驿馆在城外,宋人又是如此做派,元人的使者疑惑之余也稍稍放了点心,至少不会马上有杀身之祸吧?反正来之前都交待身后事,如果还能平安回去,又能探得宋人的虚实,岂不是大功一件。
“我们大帅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有什么答复就尽快决定,三日之后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我等就会返回,到那时一切后果,将完全由你们承担。”使者牛皮轰轰地甩下一句话,也不等别人回应,就转身走向自己的居处,一路上急匆匆地赶来,又带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他们也是人,需要放松和休息。
对于元人的嚣张,这些小吏们又怎么敢多说什么,还得不住地陪小心,侍候这帮人吃喝拉撒,顶多在心里暗自‘呸’上一口,当面那是笑脸都不敢稍稍放下,唯恐一个招待不周的罪名牵连到自己。
元人使者入城问责的消息,就是从这样的渠道散播开来的,更有甚者,一些神通广大之人还隐隐打听到了,已方使团凶多吉少的内情,就连当天留相公探病平章府,老平章病痛交加、吐血垂危都半真半假地传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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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坊的刘府,璟娘仍在按部就班地过着她的日子,自从夫君托人捎回了书信,她的睡眠状况就改善了不少,再加上勤于锻炼,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都好了许多。唯一让她有些不解的是,已经将近三个月了,自己为什么就不显怀呢?不光看不出胎像,就连胃口也与平日无异,说好的酸儿辣女呢?
每每看到映红被妊娠反应折腾地上吐下泄,她内心就有种莫名其妙的羡慕,因为这才是一个怀孕女子应该有的状况,而不是像她这样,整日里该吃吃,该喝喝,还能蹦蹦跳跳地什么都不耽误。
“什么声音?”元人入城的第二天一大早,没等她完成规定的锻炼项目,一阵糟杂的吵闹声就传了进来,要知道这是刘府的后宅,同前门隔了两个院子还加上一排屋舍的距离,这样都能听到,可想而知那声音有多大。
“娘子不必理会,我出去看看。”听潮的心里着实有些不安,可是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声音太远了有些听不真切,但她从心里感觉到不会是什么好事。
璟娘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去将音乐声调大了一档,如果不是外面的声音影响到了她的锻炼,原本她才不会理会那些究竟是什么呢,天大的事都没有夫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听潮的脸色就变了,她飞快地闪身出门,然后一把将房门带上,站在房门贴着耳朵朝里头听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才略略放了心。
一走出屋子,院子里就是一付如临大敌的姿态,桃子带着所有的丫环婆子都顶在后院的院门上,几个膀大腰圆的壮妇拿着粗大的顶门柱,和身压在上面,其余的小丫环包括桃子在内,手里拿着各种事物,警惕地盯着那扇门,仿佛它随时可能倒塌下来一般
“外头出了什么事?”听潮走到桃子的身旁,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唬得小女孩就是一个激灵,手里的事物被她举起来,原来是一把不大的锈花剪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不知道,老管事方才来说,有一帮仕子在外头闹事,他怕这些人会冲进来,叫我们提防一二。”桃子的脸色有一点紧张,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盯着那个门,这个样子让听潮有些好笑,听声音那些人分明还在府外,离这里还远得很。
“开门,我去看看。”听潮比她要大上许多,心理上也相当成熟一些,一听到是仕子在外面,就知道这事情不一定会闹得起来,毕竟文人好面子,上人家家里欺负妇孺,那是谁都不敢宣之于口的事。
妇人们对她的话还是很听从的,院子里谁不知道她是娘子的贴身之人,就连郎君也是诸多客气,说不定就是以后的房里人,妾的地位虽然不高,比起她们这些下人还是有所不同,谁也不会去拂了她的意。
“刘子青,误国之贼!”
“沽名钓誉!”
“枉负圣恩!”
桃子说得没错,在刘府外吵闹的的确都是读书人,有国子监的太学生、也有府学的士子、还有留在京师准备赶考的举子,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可是个个慷慨激昂,撸起袖子高喊着口号,倒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与他们相对的则是府里的家丁,原本府上的家丁有一半多跟着郎君去了北边,留下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独子,甚至还有这些家丁的孩子,一个个地都拿着大棒子排成了一排,挡在打开的府门前。
“老管事呢?”听潮没有看到人,于是找了一个家丁打听。
“去大郎府上求救了,还差人拿了郎君的帖子去临安府和钱塘县,这会子估计应该快回来了。”被她问到的家丁很年轻,和内院的妇人一样显得十分紧张,外面的人比他们多得多,万一冲进来,他们未必拦得住。
身为一个女子,听潮当然不会上前去同人理论,她来到这里一是为了了解事情的原委,二就是为这些家丁们打气,同时也避免他们做出过激的行为,刺激这帮读书人。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离这里最近的钱塘县一听是刘府出了事,知县带着一班衙役就赶了过来。这是他的地盘,一旦起了冲突,首先问责的就是他这个父母,远远地看到双方在门前对峙,知县这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赶紧下令衙役们冲进去将人先隔开再说。
“狗官!”
“蛇鼠一窝。”
“打他。”
没想到他的积极举措反而起到了负面作用,士子们原本就知道府里没有男子,这才会围在外面喊口号,并没有想要冲进去。而官府一出面,让他们把难以发泄的情绪一下子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激动的士子们冲上去开始撕打衙役,措手不及的衙役们一下子就懵了,有的只是护住自己的头脸,有的则拿起手里的棒子开始还击,场面一下子就混乱起来。
“不要动手,都不要动手,听本官一言。”钱塘县吓得魂飞魄散,急得在后面跳着脚大喊,可是前面乱成了一团,哪里还有人听他的话。
这一下,本来不大的事情就闹大了,士子聚集已经是可以上达天听的,若是没有产生冲突,最多也就是不了了之。可一旦打起来,无论伤亡如何,他这个地方父母将再也无法逃脱干系,万一不幸再死个把读书人,钱塘县心里一紧,只怕丢了官职都是小的,流放远地还得看圣人的心情,这可真是无枉之灾啊,干嘛要火急火燎地当这个出头鬼嘛,他此刻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你们可否让一让?”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在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正急得火上房的钱塘县不满地回过头,想要训斥一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捣乱者,一眼看过去,他就呆在了那里,随着来人的走近,不自觉地将路让了出来,前方的衙役们也是如此,每个听到声音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前方的空隙。
面对着的衙役都是如此,那些正和他们厮打在一起的士子们就更不用说了,瞧见来人的那一刻,手上脚上就慢了下来,几个士子和衙役互相抱在一起,傻愣愣地一动不动,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雉奴走得很慢,她拒绝了随行军士们的搀扶,身上的伤痛牵动着她的神经,痛得狠了便会在眉间憷起一个小小的皱纹,让她本就清丽绝伦的面容更显得楚楚动人。此刻周围上百个男子在她的眼里如若无物,她的视线只盯着不远处的那个门楣,一个大大的包袱紧紧地攥在手上,步子坚定毫不停歇。
一场动乱消弥于无形,所有人都停下来,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过去,每一个被她路过的男子都有一种伸手帮一把的冲动,可是却无人敢真的动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这些人才恍过神来,她从哪里来?为什么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可惜已经没有人给他们答案了。
“雉姐儿!”闻讯赶来的璟娘一把抱住她,雉奴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心里积压的那些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化作了无休无尽的泪水。
“璟娘,对不住”话一出口,那个小小的身体就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快,去宫里找个女医来。”璟娘一眼就看到了她肩头的衣服,颜色要比别处的深,现在什么都不能去想,无论出了何事,只能等救下她再说。
“平章相公可还安好?”
元人的问罪文书是留梦炎亲自送入慈元殿中的,但是很显然,太皇太后已经得知了详情,她没有首先去看那几张纸,而是转而问起了王熵的病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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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梦炎神情黯然地摇摇头,圣人垂询他不能欺瞒,可老平章昏迷不醒行将离去的话,他也说不出口。左右太医乃宫里所派,他们会将实情即时奏回,此刻没有消息多半是还在抢救的原因,安是谈不上了,好就更是奢望,谢氏瞧见他的表情,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
文书里元人的措辞很强硬,直斥刘禹狂悖无礼在先,抗法拒捕于后,他们不得已只能将之一举剿灭,其间还多次劝其放下武器,奈何一干人等非但不听,反而暴起伤人,这才引发了冲突,最后的结果是包括杨磊在内的十二名护卫尽数被杀,刘禹等二人*而亡,总之一切的责任都在宋人这边,和议不成接下来会是什么?元人没有说,可殿内的人哪个不明白。
“*而死*而死”谢氏喃喃念着这四个字,随侍的女官已经看到了圣人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着,宰相在前她不敢有所动作,只能暗自戒备,随时作好上前救护的打算。
“你们却待如何?”过了一会儿,就在留梦炎准备迎接雷霆震怒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平静的声音,诧异之余他偷眼打量了一下上面,殿内没有点多少灯,谢氏的面容被书案上的一盏烛台照映着,看不出喜怒。
“臣等商议过了,觉得元人还留有余地,文中并无讨伐之意,臣等认为是不是再派员前往,一来可向彼方解释,本朝一意向和,绝无二心,二来”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会儿。
“二来什么?”谢氏的语气仍然很平静,留梦炎鼓起勇气,振了振衣袖,继续说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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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刘禹等人倒底做了何事,会触怒彼方,文中语焉不详,可令该员核实一番,若查出错在他们,则免不了要有所陪罪。”留梦炎没有说若是错不在已方,该怎么办,不过他的言下之意,谢氏听懂了。
“这么做,元人是否会答应议和,若还是不允呢?”
“臣等料得元人也非是执意要战,多半就是要挟一二,再逼我朝答应一些条件,倘是如此”留梦炎的话只说了一半,突然被谢氏给打断了。
“什么条件?岁币、土地、还是人头?”谢氏从座上站起来,接过了女官手中的长杖,却没有让她搀着自己。
留梦炎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慢慢地走向自己,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么不可收拾,重新陷于战火,要么,只能像他说的放低姿态,曲意求和,可是元人会不会答应,他也没有把握,因此怎么也不可能硬气起来。
“老身记得,当日主张和议者是你吧,荐刘子青为和议副者是你吧,应元人之求,命他率团北上者,你也是点了头的吧?”谢氏的音量并不高,可字字句句都戳到了留梦炎的心里,那是元人自己要求的,这也能算在自己头上?可是圣人没有说错,当时自己确实是主张让他去的。
“如今他身死敌国,尸骨还未寒,你们便着人围攻他的府第,连区区妇孺都不放过,为什么?想将事情推在死人的头上,你们才好从容计议,讨得元人的欢心是吗?真个是好算计。”谢氏冷笑连连,都忘了面对的是一国宰执,严格说起来是能同她分庭抗礼的。
可留梦炎闻言如遭雷咥,他在王府守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就进了宫,发生了什么事全然不知,什么围攻刘府?什么妇孺,脑袋一时间停止了运转,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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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之后的那一句,谢氏说得很对,如今人已经死了,事情总要有个结果,不能打就只能示弱,哪怕委屈一下他们,能换来一纸和议,那么国势还有可为,这就是他们连夜商量出来的结果,可是如今看来,只怕是通不过了。
“君有疑,臣不得不辞,圣人所言,臣无言以对,这就免冠待参,以儆内外。”
留梦炎解开绑带,缓缓地取下头上的梁冠,朝着走到身边的谢氏拜了下去,谢氏面若寒霜地看着他,是真的不关他的事,还是故作姿态以辞职相要挟?对于这些成了精的官僚来说不过就是寻常功夫,从他的面上,谢氏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心里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放他走。
“旁的事老身不管,他的府上只有一个孀妻在,就算要辞,也先将这些首尾料理干净,莫让天下臣民寒了心。”谢氏不说接也不说不接,就这么将人晾在了大殿内。
“他们成亲还不足半年。”走到后室的门口,又稍停下来扔出一句话,这才从掀开的帘子里快步离开。
谢氏撂下的话让留梦炎跌坐在垫子上,身在士林,攻讦陷害都是寻常事,可欺负人家的未亡人那是品德败坏的表现,为世人所不齿,他可以不当这个丞相,但是绝不能戴上这个帽子,谁干的?谁会这么害他,留梦炎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此刻,被人欺负到家门口的璟娘没有闲心去理会外面的事,同听潮她们几个将雉奴扶进里屋,她的心思就全放在了这个面色苍白的女孩身上,雉奴带来的大包袱就放在床边,她却不敢去拆看,生怕里头有什么令人绝望的事物。
雉奴已经昏过去了,差不多大半个月的赶路,天天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几乎没有一天睡得好,加之身上的伤痛,能捱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见到璟娘的那一刻,所有支持她的那些信念全都用到了尽头,一放松下来哪里还撑得住。
“娘子,女医到了。”听潮低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语道。
“快请进来。”
她一听之下急忙起身,迎进屋来中年女子的正是之前为她诊脉的那一位,事情很急两人也顾不得寒喧,点个头示意之后,璟娘就将她引到了自己的榻前。
“天哪!”女医和她带来的一个宫女合力将雉奴的衣衫解开,站在她们身后的璟娘不由得惊呼出声,两层衣衫之下,整条包裹的白纱全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就连亵衣和内衫都被波及,这还是没有解开时的样子,她无法相信解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娘子,这是外伤,处理起来会有许多脏物,这里是你的居室吧,不如换个屋子再做计较?”女医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站起来同她商量。
“不必了,就在此,你们只管放手施为,无论弄到何处都不打紧的。”
璟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好意,雉奴的气息有些弱,她不希望这个女孩再受到任何的伤害,弄脏几处床榻算得了什么?就算这个屋子都毁了不行,夫君留下的那些事物除外,别的都没什么可惜的。
女医得到了她的同意,应了一声就转身开始自己的工作,纱布被一层一层地解开,伤在肩头处,创面并不算大,周围的皮肉已经在伤药的作用下开始愈合,只是路上的颠簸让一些患处重新裂开,只需要清理一下再重新涂上伤药即可,这对于女医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只不过,在裹伤的时候,免不了要将人翻过来,这样一来,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就显露在了众人的眼中。好在璟娘也算知机,知道这是女儿家的私隐事,房里除了女医和她带来的宫女就只有她和听潮两个人,看到那些伤痕的一瞬间,她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嘴,而身旁的听潮也是如此。
她其实早就知道雉奴身上有伤,两人在她成亲的时候就睡在一处,每日里的沐浴更衣多少都会看到一些,可是像今天这样的展露无疑还是令她感到震惊,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啊!那些伤处就算是寻常男子也未必受得了,平日里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难怪连自家爹爹都会称奇。
璟娘想得要更深一层,她知道雉奴同夫君有过一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这些伤有多少是为了夫君才受下的?她的心里充满不是醋意,而是深深的敬意,因为如果它们不是在雉奴的身上,那可能就会在夫君的身上,这样的感情就是算是她也不曾有过,难怪夫君待她与别人不同,因为那是用命换来的。
“这位小娘子好筋骨,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未看到一个人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肩头这一处,如果我所料不错,应该是箭伤,哪个会如此狠心,朝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下狠手?”
女医一边感叹着一边就着宫女打来的水擦手,伤处不大,处理起来也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帮雉奴重新包扎完毕,同时也换掉了身上的衣衫,而从头到尾,伤者都没有醒来,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曾经有个错觉,伤者不会已经过去了吧,结果探手一试,脉像和呼吸都很平稳,竟然是睡着了。
“有劳尚宫了。”
“几步之遥,谈不上劳动,倒是你,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圣人为此还发了火,来之前让我特意嘱咐你,节哀保重,你还年轻”
“什么事情?什么节哀。”不待她的话音落下,璟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为人可以没有廉耻,但不能没了心肝,他人能够置之事外,吊着膀子看热闹,我等可以么?想想看,没有刘中书,你我此刻不过是元人都城里一个亡魂,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府第遭人围住,若是还能在此安坐,柳某做不到,诸位可能否?”
“柳员外说得是,欺负孀居妇人,算什么男儿,咱们的命都是中书所赐,打元人不过,打那帮读书读傻了的狗才,还打不过么?”
“同去同去,谁不去就是忘恩负义!”
礼部衙门就在和宁门外的孝仕坊过去一点,离着事发地点兴庆坊隔了差不多半个临安城,可是群情激奋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十余个礼部、鸿胪寺的小吏,被先遣回京的使团中人,在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柳岳的带领下,决定徒步赶去增援,以防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冲击刘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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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事情闹大了,你我也脱不得干系啊。”望着他们的背影,礼部侍郎王应麟叹道。
“伯厚,不要去同他们闹,事情越大,你我就越不能搅进去,听说了吗?此次和议不成,政事堂诸公有意再遣使者,只怕这个差事,不是你就是某,还是想想回府去如何写下遗书的好,刘子青今日的遭遇,就是你我的明天啊。”
两个堂官都是兴味索然,甚至还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在里头,几个月前三个人还是负责和议的正副使,一转眼,便只剩了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他们的差使,再派人去,谁会争着去?只能从他们两个倒霉催的里头挑呗,王应麟看了他一眼,之前还意气纷发的这位大宗伯,已经没了精神头,灰暗的眼神中透出的全都是失望,从他的样子,王应麟甚至能想见自己是个什么情形,这就是所谓的‘难兄难弟’?
架没有打起来。
刘府外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而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赶来护卫的,叶府家丁在叶应及的带领下守在最里层,这些人都是叶家的家生子,随时可以为主人豁出命去的那种,他们的眼神中全都透着凶猛和不屑,平日里被主家好吃好喝供着,要的不就是这一刻?公府豪奴,这名声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有实打实的战绩。栗子小说 m.lizi.tw
门外立着一排御营禁军,足有百人之多,所有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高。按后世的计量方法,这些平均身高达到了一米八五以上的大个子,排成一排就像一堵山一样,让人看了都心惊,更别说冲击了。
这些人不是太皇太后派来的,而是禁中轮休下来的殿直自发而为,他们大都是杨磊的部下或是好友,为首的就是使团护卫中被先行遣回的那一批,他们手无寸铁,就连衣甲都没有着,饶是如此只要一个凶狠的眼神甩过去,那帮士子就会躲开去,连对视都不敢。
同府门外的剑拔弩张但相对来说还算是平静相比,府内特别是后院就乱成了一团,原因很简单,继刚刚进府的雉奴之后,府中唯一的女主人璟娘倒下了,而她倒下的原因,是惊闻了夫君的死讯,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则是那位口不择言的女医。
此刻,站在病床前的女医悔得肠子都青了,原本她以为这帮读书人在外头闹事,府里的人肯定会收到消息,就连宫里的圣人也是做此想,这才会在临行前嘱咐了一句,没想到璟娘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外面的事,她连读书人在闹什么都搞不清楚,骤然间一听到夫君竟然已经立时就倒了下去。
“嫂嫂。”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将她抱在怀里的叶应及娘子,后者的年纪比她亲娘还大,看着她的目光也是慈祥中含着泪水。
“好妹子,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见她苏醒过来,叶娘子温言问道。
“不妨事了。”璟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应付着回了一句,就将目光转到了女医的身上,她此刻最着紧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腹中的那个小东西。
“敢问尚宫,我的孩儿无恙吧。”这也是身为一个预备母亲的天性,虽然她并没有感到身体上的不适,可还是想在别人的嘴里听到证实的话,才能安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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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想到的是,还陷在自责当中的女医根本没有回过神来,一听到她的话,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来,嘴里下意识地迸出了一句。
“什么孩儿?”
不能怪她反应迟钝,事情隔了两个月,之后又没有提起过,她差不多已经忘在了脑后,本来这一趟过府还能记起,可是刚开始一忙再加上突然又出现了昏倒事件,整个人的反应就慢了许多,等到在璟娘惊异的眼神中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喔,一直着紧你的身子,都忘了你还怀着孕,年纪一大就容易犯糊涂,不如趁着这会子,再给瞧瞧?”
让女医松了一口气的是,璟娘没有过多地猜测,而是很顺从地抬起了左臂,让她煞有介事地搭脉看诊听音辨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发现女医神情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一颗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
“如何?”做作了一番,稍停的时候,发问的不是璟娘而是抱着她的叶娘子。
“还还行,太小了听不真切,我瞧着还好,娘子放心,等我开个方子,吃下去,准保无恙。”女医着急忙慌地解释道。
“不过两个月,是小了些,嫂嫂莫急。”璟娘突然在一旁开了口。
“是啊,两个月无妨的,只要小心将养着,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女医附和着点点头,她现在只想着离开这里,以便躲开女主人那束清冷的目光。
璟娘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表演,刚才她故意只提到两个月,就是想再确认一下真伪,因为从当时诊脉到现在足有两个月了,而那时候这个女医就告诉自己已经怀了一月有余,以她在宫里的能力,可能将这么大的事情搞错?那可是皇室血脉,别说一个月,就是错上几天都是死罪!
一直以来她都感觉有些不对头,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头,事情经过了两次验证,她打心底里就不可能怀疑什么,只当是自己头一次怀上,还不太适应罢了,没曾想居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抱着她的叶娘子还在同女医商议着,要如何为她进补什么的,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璟娘的脸色渐渐苍白,嘴唇被牙齿狠狠地咬住,直似要滴出血来,她不愿意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可是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怎么办?
“嫂嫂,家里交好的那位太医可是姓郑?”等到女医籍故走后,璟娘靠在叶娘子的怀里,用虚弱的语气问道。
“你还记得他,那还是公公在京时,先帝派下的,如今只怕已经致仕了吧。”叶娘子不明所以,在脑中回忆了一下。
“听说他家就住在离咱们坊不远,我想求嫂嫂一件事,拿父亲的名帖去将他请来,雉姐儿的伤势有些凶险,我怕不踏实。”
叶娘子听到她这么说,倒也不疑有它,那位雉姐儿的情形她是看过的,换下来的衣衫上到处都是血渍,璟娘关心她也是情理之中,当下便叫过一个婢女,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
刘府的门外,留梦炎赶到的时候,来自建康府、钱塘县的衙役已经封锁了整个兴庆坊的出入口,看到那些一身皂衣的差人,他的心猛得提了起来,自己不会来晚了吧,难道已经出事了?
匆忙亮出身份,顾不得宰相威仪,他在坊门口就下了肩舆,被一群随从护卫着来到了刘府的门口,远远地听到了有人在喊着什么,那些话的意思似乎是在劝说,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你们看清楚,这府里只有一帮妇孺,被你们痛骂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在元人的都城,被鞑子逼得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可怜家中连个幼子都不曾留下,拍着你们的良心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去送死?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能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可以读完了圣贤书再到这里来欺负人家一个弱女子!翻遍史书,你们几曾见过这样的国贼。”
柳岳的声音很大,悲泣中带着一股苍凉,不但说得那帮士子没了声音,就连刘府这边的人都低下了头。留梦炎紧走几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头的几个人,除了慷慨陈词的柳岳之外,还有几个礼部的小吏,靠后一点,则是两个男子并肩而立,刘府姻亲叶应及在左,右手那位正是浙西路臣、知临安府家弦翁。
“相公。”他的到来,自然一下子就成了这伙人的主心骨,做为朝堂上的文官之首,实际上也是士林领袖,双方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的身上。
“诸位。”
留梦炎对这种事情也是轻车熟路,深知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不能激化矛盾,因此说辞就要谨慎,避免刺激到任何的一方。
“我从圣人那里过来,她已经听说了此事,本相在此要说的是,不管孰是孰非,朝堂自会有公论,在此之前,你们这样子围着人家府邸,是否有违君子之道?”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朝向了士子的那一头。
“禀相公,我等并未动手。”一个看来是为首的低声说道。
“动嘴也不行,府里只有一位硕人,听闻还有身孕,一旦被你们惊吓到了,谁来负责?他们夫妻成亲还不足半年,府里只有这点血脉,本相恳求你们,都散了吧,要想围着骂人,本相的府邸就在前面不远,我领着你们去,让尔等骂痛快了,可好?”
其实这帮士子挨到现在,早就没了之前的精神气,要发的声也发完了,没能引起百姓的响应,还让人骂得狗血淋头,大多数人都萌生了退意,眼下一位相公亲自来劝,态度又是这样温和,顿时就瓦解了他们不多的斗志。
留梦炎一脸恳切地模样一直保持到了这伙士子慢慢开始散去,没等他轻松下来同身后的叶、家二人打个招呼,一个家丁模样的下人从府里跑了出来,在叶应及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就见军器监叶某人脸色大变,哆嗦着两眼含泪望向了苍天。
“舍妹腹中的孩儿掉了。”留梦炎等人听着如坠冰窟,那些走在后头的士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再敢抬头看上一眼。
人在受到双重刺激的情况下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崩溃还是疯狂,或者是兼而有之。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在璟娘身上,叶娘子看不出一点迹象,平静,一种让她觉得可怕的平静。
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一连诊了三遍脉,还是摇摇头,但凡宫里当过差的,孕像就是基本功,要连这个都能出错,连累的可就不只是他自身一人了。
“这么晚了还要劳烦老太医跑上一趟,璟娘无以为报,听潮你去帐房支上双倍酬金,用府里的车子送一送,务必要看到老太医平安返家。”
一直到被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府,郑老太医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趟干了什么,原说是有女眷受了重伤,让他给帮忙再看看,不曾想一进府就被告知,病人早已安歇了,让他顺便帮女主人把把脉,看看是否有孕像。这原也没什么,可他不必上手就能看出女主人没有怀孕,出于谨慎再三确认之后,对方不但没有生气,还多付了一倍的诊金,这就令人不解了。
好在能请到他出诊的都是大户人家,多少都会有些不愿意为人所知的秘闻,这样的事情一旦出了,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是守口如**。
“嫂嫂,今日忙了整夜,你们也都累了,回去歇着吧,改日我再到府上去答谢。”
“你糊涂了?一家人谢什么,倒是你,要不要紧,瞅着气色不对,不若今夜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仅是她就连一旁的珝娘都瞧出了不对,嚷嚷着要留下来陪她,璟娘哪里肯依,再三地向她们保证自己无事,不过乍闻噩耗,有些神情低落,忙到现在大伙都有些累了,不如各自回府稍息,她现在房里还躺着一个伤者,哪里有地方再住下别人?
“可是”璟娘的理由倒也充分,让叶娘子说不出什么,不过她更担心的是经过了刚才的事情,这个妹子还如此正常,自己怎么能走得安心?一边说一边眼睛看向了她的腹部。
“没有便没有吧,省得一天还要为他忧心,嫂嫂,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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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娘毫不在意地说道,话到了这个份上,叶氏母女还能怎么办呢,被璟娘亲自陪着一路走出府外,叶娘子暗中瞧了几次,依然只能看到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踏实,可是两人素无交情,再重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门外的人群已经不见了,闹事的和护卫的大都各自散去,只余下了叶府和刘府自己的家丁,见到她们出来,叶应及首先迎了上去,又是一番抚慰问候,璟娘依然答得滴水不漏,从妹子的表情上,他看不出有什么不适,脸色苍白了些,也不过认为是惊吓和失血的缘故。
“那你早些歇着,明日里我等再来看你。”长兄如父,他的话素来都有几分乃父威仪,璟娘端端正正地给他们行了一个礼,却不光是感谢他们举家来援。
两府隔得很近,都在同一个坊市,纵然有些担心,叶娘子还是带着女儿上了车子,直到那个小小的人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有些不舍得放下了帘子,回过头想同女儿说会话,只见珝娘趴在车厢里的垫子上,已经憨憨地进入了梦乡。
“关门。”
转身踏入府门的那一刻,璟娘脸上的平静就消失了,沉得就像这天空的夜色一般,冷冷地吩咐了一句,便带着一帮婢女走向了后院,就连闻讯出来想问候一句的映红,也没有理睬,这一刻她竟是连后者也恨上了。
后院的过道点着几盏气死风,所有的丫环婆子都肃立在院中,璟娘一走进来,不待她吩咐,院门就被关了起来。府里出了大事,郎君可能回不来了,娘子的脸色又是这般差,哪个还敢多吱一句嘴?璟娘冰冷的眼神一一扫过这些人,最后停在了正一脸关心地看着她的桃儿身上。
“将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拿了。”桃儿还没能开口问上一句,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不光是她,院子里所有的丫环婆子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主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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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拿谁?”
除去府外送人的听潮,回了宁海的聆风和舒云,璟娘身边最大的丫头就剩了存在感不强的观海,平日里郎君不让她在屋里侍候,院子外头又是桃儿的地盘,她只能跟着做些边边角角的活,倒也是轻闲自在,此刻当事人不便说话,围观的下人们不敢说话,就只能她来开口了。
“就是她,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璟娘指着桃儿,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射出的凶光是桃儿同她相处这么多年来从未见到过的,她不仅仅是害怕,更多的却是担心,丧夫失子,今天遭遇的事情是每个女子都难以承受的,但何况是连续两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拿自己,但桃儿知道她需要一个出气的由头,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打紧呢?
“快,给我绑上。”见下人们不动手,她反而急了,跳着脚喝了一声,这才上来几个婆子,将她的手脚捆了起来,人也跪倒在地上。
“呵呵,原来我在这家中说话已经无人听了。”璟娘怒极反笑,随即走到她的身边,指着她斥道:“贱婢,为何要串骗我?”
串通外人四个字被她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牵涉到里头的,不光是这个贴身婢女、宫中女医、城中大夫,还有自己的夫君,后者可不能算是外人。
“骗”桃儿被她的话问懵了,小脑袋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没等璟娘进一步问出声,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一个婆子打开门,将刚刚回转的听潮放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听潮到璟娘的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你来得正好,去问问这个贱婢,为什么要欺瞒于我。”
听潮同样不明所以,她看了看自家娘子的神色,又瞅了瞅被捆倒在地上的桃儿,能让娘子发这么大火的肯定是件了不得的事,今天的事情一共就两件,郎君的死讯和腹中的胎儿,桃儿能骗她什么?听潮想到这里,蓦然就是一惊。
“娘子息怒,此事是婢子自作主张,桃儿只是听从,要责罚就请娘子责罚婢子吧。”
听潮提起裙角就拜伏在地,在她想来,之前不合要隐瞒外间有人闹事的消息,否则那个时候就可以打听出郎君的下落了,也不用等到突然之间让人揭破,害得娘子晕倒。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素来慈眉善目的女主人竟然亲自动上了手,听潮被她打得偏过了头,白皙的脸上落下了鲜红的指印。
“这事居然还有你的首尾,你你好”
整整一天都没有进食,方才那一下已经用了全力,璟娘突然感到耳晕目旋,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地没了下文,这一刻,她感到的不是疲累,而是心碎,被人联手欺瞒的那种心碎。
一想到整整两个月,这个天天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贴身之人,竟然没有一句是真心,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世上还有比她更蠢的女人么?上到夫君下到婢女,全都在骗她,璟娘突然想要仰天大笑一场。
“将这两个贱婢关入柴房,明日一早叫人伢子来,全都发卖了去,你们还有谁想走的,都可以走,这个家,左右也要散了。”
她没有笑出来,连番的打击终于让她身心俱疲,夫君没有了,对她而言天已经塌了,现在连唯一的希望都失去,一时间,她连责罚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想离着这些人远远的,瞧不见了才最好。
“娘子,你打死我吧,不要卖了桃儿。”依旧搞不清状况的桃儿哭喊着扑到了她的脚下,璟娘无动于衷地看着远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色彩,只有漫无边际的绝望。
“走吧,让娘子好生安歇。”
听潮从地上爬起来,扶起痛哭不已的桃儿,冲着观海使了个眼色,便拖着桃儿朝柴房走去,一众丫环婆子们纷纷给她们让路,今天的事情已经不是她们的思维能想像出来的了。
“你们也都散了,各自回去歇着吧。”得到听潮的示意,观海小声地征求了璟娘的意见,朝着大伙一扬手,将她们打发走。
“娘子,夜深了,不如让婢子服侍你”等到院子里清静下来,观海见她仍然呆坐着,只能上前轻声说道。
“你也走,不必管我。”璟娘挥挥手,没有理睬她的话。
“可是”
“要么回屋,要么去柴房,你自己选。”
璟娘眉毛一扬,将她嘴里的话逼了回去,观海无奈地朝她施了个礼,慢慢地走向了自己的居处。
“你个狠心短命的。”
被她拿在手里的那个方盒子在月光下闪着让人心醉的异彩,可这都比不上当中屏幕上那个令人难忘的笑容,夫君不想让她跟着,所以才使计让她相信自己有了身孕,可是为什么,别人都回来了,你却没有回来,为什么给了她希望又轻易地打碎?难道自己不是他最亲密的人,突然之间她无比妒忌雉奴,妒忌她的任性妄为,妒忌她的敢做敢当,甚至妒忌她身上有那么多的伤痕璟娘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屋子,熟悉的安神香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平素敏感的她此刻浑然不觉,外间靠墙的一侧,摆着两部飞轮,她的脑海中出现的是离别的那一天夫君趴在上面装死的模样,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璟娘的手轻轻抚过塑胶制成的黑色垫子,抚过圆润细腻的金属车身,这里的每一处都让她流连忘返,可心里思念的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这种感觉让她无比地孤独,孤独到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排遣。
长长的披帛被她从箱子里翻出来,那是她成亲时所用的,一切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吧。璟娘默默想着这句话,将一张圆凳子拖到合适的位置上,头顶上就是房梁,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将那条披帛的一头向上甩去,一次、两次终于被她搭在了房梁上面,将垂下来的两头挽成一个死结,留恋地看了一看房中的一切,便将头伸了进去。
“镜花水月终是梦,前尘往事转头空夫君,等等我。”璟娘闭上眼,双脚用力,将那个圆凳子踢倒在地,发出了一下沉闷的响声。
保民坊座落于吴山脚下,穿过御街对面便是高宗皇帝退位后所居的德寿宫,传说那位太上皇之所以不愿意住在禁中,一是怕自己的存在给继位的孝宗太大压力,二是为了彰显自己与民同乐,可是私下里,百姓都相信另外一个传闻,那就这位无所出的上皇有着迥异于他人的特殊痴好,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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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平章吐血昏迷的消息早已传了出来,因此虽然入夜了,可坊外络绎不绝的车马几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的,其中有宫里指派的太医、闻讯赶来探视的官员、或是窥查动静的各色人等,不一而足。
靠近王宅的一处街角,一个士子模样的年青人正匆匆走着,天黑他也没有打灯,只是靠着一些府第上挂着的大灯笼,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到了一个僻静处,他左右看了看,然后飞快地闪了进去,里面竟然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事情如何了?你怎么这时才来。”等待的人语气很急,声音却放得很低,年青人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认得他的声音。
“莫提了,没想到那厮有那么多人护着,光是城中的差人就来了两三百个,后来又到了一百来个禁军,再加上府里的家丁,我等总共才多少?大伙腿都软了,哪里还能动动弹半分,这不留相一到,人就散了,还好某见机走得快,无人认得出来。”
年青人垂头丧气地述说了一番,等待的那人也不插话,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边在心里思量着什么,等到年青人说完了,他才将人拉了一把,一辆车子隆隆地驶了过去,突然发出的响动吓了他们一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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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鼓动他们闹大些的,光喊话挤得甚事?”结果距离他想得有些偏差,忍不住就埋怨起来。
“开头是想动手的,可那帮人一听里头没有男子,个个都怂了,某总不能一人冲进去吧,他们能撑到现在,已属不易了,还望你同相公解释一二,非不愿,实不能也。”
等待的人听他如此解释,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既然已经这个结果了,还能怎么样呢,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年青人,后者接过来面上露出了喜色。
“这是答应你的,关防、书信都在里头,你最好明日就走,离开此地之后,要记住,我们不认识,也从未见过面。”话到最后,他隐隐露出了一丝威胁之意,不过年青人只顾着高兴了,根本就没多想。
“放心吧,明日一早某就会走,绝不会耽误一刻功夫。”
“那就好,你先去吧,我稍等再走。”
年青人点点头,将书信贴身收好,从僻静处闪出身形来,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直接出坊门,而是绕向了王宅的后门。等待的人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出来,同那个年青人一样,他直接走向了不远处的王宅,跟着探病的人流进了那扇半开的侧门。栗子小说 m.lizi.tw
又过了一会儿,从更远一些的地方突然冒出两个身影,就连身上都是一袭黑衣,两人盯着王宅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谁回去报信?”
“昨日是你,今儿我去吧,你盯着。”
说罢,一个黑衣人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黑暗中他走得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不过一刻的功夫,走掉的黑衣人已经出现在了禁中的皇城司,听到他回报的消息,当值的内侍不敢怠慢,直接领着他来到了慈元殿前。一个侍卫叫来了那位胖胖的黄内侍,黄内侍听完消息,同样不敢做主,又进去通报给了圣人的心腹女官,这才得到了确切的谕令,圣人要亲自见他们问话。
“把你所见到的一字不漏再说一遍。”大殿上只留了四个人,谢氏高踞在大案后,黑衣人站在她下面的不远处,亲信女官站在黑衣人的身边,黄内侍站在另一边,其余的人包括皇城司的那位当值内侍都被挡在了大殿之外。
“是,小的这就奏来。”黑衣人不敢抬头,听到了女官的吩咐,拱手站在原地答道,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传出去,也不会让上面的谢氏听不真切。
“小的在那处盯了足足两个时辰,在小的回来之前,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人就等在了拐角处,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来了一个年青的士子,两人交谈了不到一刻钟,中年人交给年青人一样东西,那人就离开了,他走的方向是王宅的后门,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小的们没有跟上去。”
“是什么人,可看得清了?”女官听他说完过程,便代谢氏问了一句。
“年青人小的们认识,是两个多月前带头在东华门外闹事的一个太学生,姓刘,名为刘九皋。”
那一回的事谢氏还记得,见女官望向自己,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那一回的事,你们查过没有?”
“小的们查过,这个姓刘的太学生是王衙内的同窗好友,那一回他是从衙内的口中得到的消息,事情是他一人鼓动的,王衙内并未参与。”
女官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给了谢氏一个思考的时间,事涉一国平章,接下来要怎么问,只能由圣人说了算。
“所以你们认为,这一次的事,也同王府有关?”谢氏没有想多久,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回圣人的话,小的们只是猜测,不过那个中年人最后确实进了王府,这是小的们亲眼所见,因为天太黑,那人又故意隐藏,小的们并未看清他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王府中的哪一位。”
黑衣人的话还是留了余地的,只是听在谢氏耳中,就是另外一番意思了,她不相信王熵会做出这种事,因为太医回报他本人还未醒来,或者悲观地说,可能已经醒不过来了,可是如果事情是王家衙内所做?动机何在,只是为了出一口气么,她有些怀疑。
“刘府那边如何了?”放下这个问题,谢氏其实更关心的是另一头。
“一早就撤了,留相亲自赶过去劝走的,不过”女官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你们出去吧。”谢氏让黄内侍领着那个黑衣人退下去,女官上前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她一听脸色就变了。
“竟然有这种事?之前你不是说”谢氏神情古怪地看着女官,后者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她哪里会知道事情变成了这样子,要早知道的话,刘府进宫来请女医的时候,就应该换个人过去才对,可惜事情没有如果。
“苦命的孩子。”
谢氏悠悠叹了口气,今天对她来说也是个难熬的时刻,使团传来了最坏的消息,国势会向着哪个方面走,谁都说不清楚,可朝堂上还有各种乱七八遭的事情让她分身不暇,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关心小俩口的事,结果又查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知道了又怎么样?老父亲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他是府里唯一的成年男子,抓是抓不得的,何况谢氏根本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很难说这后头有谁的影子,一切都显得扑朔迷离,让人看不清真像。
璟娘跌落的时候,没有遭太大的罪,这要多亏她拿来垫脚的那个凳子是圆的,被她一踢就滚到了别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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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苦要阻我,知不知道,再找一条这样的事物有多难?”房间里没有点灯,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月光也只是在地上打出了很小的一个光圈,她看不清内室的情形,但也知道从那里要想射中黑暗中的一条红布,该有多么逆天的视力和手法。
“我只有一把刀,你再执意如此,我便要叫人了。”
“嗤。”得一声,房间里闪动着一个小小的红光,紧接着,一个烛台被点燃了,雉奴将手中的打火机随意地搁在书桌上,拿着那个烛台走了出来。借着她手里的烛光,璟娘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披帛断成了两截挂在梁上,不远处的墙壁上,插着一把牛耳短刃,刀锋在披帛的边上割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被她的体重撕裂开来。
璟娘坐在地上没有起身,这一摔不仅摔掉了她的心志,似乎就连力气也离她而去,整个人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身在何处,眼神中只余了空洞,茫然地看着一个身影逐渐接近,然后是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面的那双大眼睛倒是比之前好了些,有了一丝神采。
“我不想回来,更不想管你的事,可是他同我说,如果我不看着你,你就会去死。我不会劝人,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我只能像你对外面的那些人一样,把你关进柴房,璟娘,别逼我。”
“他叫你来看着我?”璟娘不敢置信地盯着雉奴,却不曾在那张俏脸上找到半分异样,仿佛那是天经地义一般。
“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拿着个细戳子想要干什么,也是如此刻这般惶惶无依,又不肯多听一句人言,便妄下判断。所以他才会记挂你,远隔万里,强敌环伺,自身难保之时,还要打发我回来,看着你这个不省心的傻妮子。”
璟娘呆呆地听着她的话,自己的确是傻,傻到当初会轻易被人骗了两次,傻到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内情,就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还每天自得其乐,一想到这里,心里便生出一股酸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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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何还要阻我,就让我这个傻子去地府里找他,岂不便宜?”
“过些日子吧,我陪你一同去,若是你下不了手,我也会一刀结果了你,再抹了自己的脖子。”
两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像讨论衣物吃食一般地讨论着生死的问题,明明荒诞无比,偏偏又煞有介事,璟娘听着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要过些日子?”
“他说三个月之内会归来,叫我们多等等,如今已过去了快一月,左右也就两个月的功夫,挨着吧,我陪你。”
伤后不耐久,雉奴干脆同她一样坐在了地上,两个人很自然地背靠背互相倚着,这不仅仅是璟娘的需要,雉奴也是一样,如果不是有一股信念在撑着,她早就倒下了,哪里还挨得了这么远的路。
“你是说他可能还活着?”懵懵懂懂中,璟娘突然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人也变得僵硬起来。
“我不知道,离开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小楼已经燃起了大火,隔着半个城池都能瞧得见,可他偏说自己能脱险,对不住璟娘,我护不了他。所有人都死了,虞侯哥哥死了、狗蛋哥哥也死了,还有那么多的禁军弟兄,他们的首级被鞑子挂在城楼上,可他偏偏却不让我死!璟娘,别问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雉奴毫无表情地述说着,她的情绪变化已经留在了大都城中,余下的只有死志。
“*而亡。”璟娘想起女医告诉她的消息,再听到雉奴的一番补充,夫君最后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无法想见烈火焚身是一种什么样的痛楚,夫君那样的人如何受得了?
“你也被他骗了,我们二人不过是一对可怜的傻子罢了。”
泪水在她脸上撗流着,哀伤悄然占据了她的心房,赶走了那个名为绝望的情绪,听到她的低泣,雉奴返身将她一把抱住,纵然被压到了伤处也毫无所觉,相比麻木的身心,这样的痛楚才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栗子小说 m.lizi.tw
“骗就骗吧,左右也是最后一回了。”雉奴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在泪水中慢慢地平复下来,伤痛能加重一个人的疲惫,心痛也是一样,两个女孩就这么互相依偎着,一起进入了梦乡。
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刘府的下人们在第二天突然发现,府里的发号施令者又换了,昨天被她们救进府里的那个女孩,看上去随时都会过世的样子。今天一早就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公然宣布由于娘子悲伤过度,将会卧床一段时间,这期间府里所有的事都由她代管,而娘子也用微弱的语气承认了她的话。
既然由她说了算,之前的吩咐就无人再提起了,被关在柴房中的两个丫环不必担心被人买了去,奇怪的是她们也没有被放出来,依旧关在里面每天有人送去吃喝,就像被主家遗忘了一般。
雉奴从来没有管过家,像这样的小事哪里会算计得到,她这么说不过就是让璟娘歇息一阵子,而下人们自有规矩,该干什么干什么罢了。她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做,比如处理那个大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挨家挨户地送到各自的亲人手中,这也是她回来的另一股信念。
刘府街前的人群虽然散去,可掀起的风暴却不会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战场从兴庆坊的街道转到了朝堂上。平章军国重事王熵病重不起,右丞相知枢密院事留梦炎免冠待参,终于成为了文臣领班的左丞相知枢密院事陈宜中缄口不言,没有了钳制的朝臣们便开始分成几派,相互攻讦,偏偏每一派都打着‘江山社稷’的幌子,指斥对方是奸倿小人。
因为和议不成的缘故,大部分的火力都倾泄到了礼部两个堂官身上,礼部尚书陈景行、侍郎王应麟一言不发地任他们在那里唾沫横飞。有什么可辩的呢,在他们接下这个差使的时候,就明白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成了是卖国,不成则是误国,至少他们现在还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可怜那位曾经的同僚,就连尸首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却还要承受这些人的责难,何苦呢?同悲愤相比,他们心里更多的则是不甘。
“当日所谓和谈之时,本官就上过奏疏,告诫尔等元人狼子野心,绝不可与之苟且,如今怎么样?和议不成,元人还要兴师问罪,罪在哪里?不就是某些好大喜功之辈。”
“说得是,与虎谋皮,反被虎噬,国朝三百余年,未有如此屈辱者,始作甬者谁?其能熟视无睹乎。”
几个言官说得没错,丧师是辱国,丧使又何尝不是,陈景行同王应麟相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手握住了头顶上的梁冠,准备摘下来然后自行告罪,免得被人说成贪图权位、念栈不去。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文官朝班中闪出一个人影,身材不高体形偏胖,同那些言官一样身着一身青服,他从衣袖里拿出几封文书,朝着当中的御座遥遥一拜。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孟之缙有本启奏。”他的声音如此突兀,一下子就压过了那些吵闹声。
正被言官们吵得昏头昏脑又基本上不知所云的小皇帝突然听到一个正儿八经的奏报声,不由得精神一振,都没有去征询一下后帘的意见,就脱口而出。
“准。”
“谢陛下,方才几位御史说到了辱国,正好臣这里有几封刚刚收到的奏报,还未及整理,正是关于此次使团遭遇的详情,想在此读给诸位听一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等也不能光凭元人一面之词,孰是孰非,听完之后,再争论也不迟。”孟之缙整了整衣冠,展开了第一封文书。
“属下河北、燕山等路提勾许某上呈,八月廿日,奉元主之召,祈请正使刘某与副使吕某谨见,辰时末入宫城,自未时方出。申时初,元人将兵围驿馆,步骑并出,民不得行,某等在外打探,只知兵势甚众,申时三刻,被围处有厮杀之声传来,声震动天,逾街可闻,酉时三刻,杀声渐歇,而当中火光突现,烟焰撩天,直冲天际,暮色渐至,而火光愈明,惊扰彻夜自次日仍有余烟寥寥,与某同观之民皆言,不料南人英勇至此云云”
“八月廿一日,许某再呈,事后点算,元人抬出尸首逾百具,计有我朝军士一十二具,蒙古近侍一十七具,皆为骁勇不可当者,驻扎汉军一百又五具,其中千户者一人,百户者十余人。我朝使者所居驿馆全毁,内中尸首面目全非,已不可考,然身着冠服残片,及所佩绶印,可知为正使刘禹所有。”
“八月廿二日”
孟之缙朗声读着,大殿上慢慢安静下来,几个出列的言官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悄悄退了回去,没有敢对此质疑什么,这些人深入敌境获得的消息,要远比元人的详细得多,有些假是造不出来的,特别是当事人都已经身死了,谁还会去干这种事?那么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方才这些人的指责就显得肤浅和可笑了,十多个人在重兵包围之下杀了人家一百多个,这无论如何也同屈辱扯不上,反而是莫大的功绩才对!
“这些文书,臣收到的时候封印完整,规制齐备,兵部上下皆以为可信,臣不敢擅专,特在此呈上陛下与圣人御览。”
将文书交给内侍,他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面上波澜不惊,只有站在侧行的起居舍人陆秀夫,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愤慨,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孟郎中所奏的你们都听到了,老身这里也有一份,是殿前都虞侯杨磊的遗折,也是今日一早他的娘子亲自入宫奉上的,时间亦是八月廿日,摘几句读给你们听听‘元主召吾使入见,折辱甚重,正使刘某据理力争,几不得免,方回馆中,大军须臾即至,多番劝降皆为刘某所拒,臣等无能,不能与之同归,只能随之赴死,拳拳此心可昭日月’”。
谢氏的声音很低沉,读得也很慢,读完之后,殿内鸦雀无声,有了这些佐证,事情的原委基本上就搞清楚了,然而要如何答复元人?却又成了一个烫手的难题,元人摆明不讲理了,怎么说都是错,谁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陈宜中盼顾左右,知道现在到了自己出声的时候了,这个火候掌握得非常好,比他事前估计的还要完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陈痛表情,他缓步出列,站在了当中的最顶头,执着长长的玉圭,就准备开始呈奏。
“不好了,太医急报,王平章薨了!”没等他出声,一个略显尖利的嗓音打断了这一切,珠帘后的谢氏猛然起身,连手杖都没拿就一把掀开了帘子。
“辍朝三日,为平章致哀。”在满朝文武的惊异眼神中,谢氏喟然长叹,该来的终于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刘禹已经在病床躺了一个多月,从刚开始的只能吊着,慢慢地可以坐在轮椅上,到了现在,经过x光的诊断,骨裂处愈合得很不错,最多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拆石膏下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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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儿子恢复得不错,他的父母也就放下心来,加之他们住不惯宾馆,在病房里又睡不好,被刘禹劝说一番之后,便打算过几天就回去了。和儿子相处的这一个多月,倒是老俩口这么些年以来最高兴的时候,他们不仅看到了儿子的成长,还看到了那么多关心他的人,当然女孩子居多。
发生了那件事之后,苏微只在床了躺了一天就坚持着离开了刘禹的房间,不好意思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在刘家老人面前露出更多不愿意提起的那些往事,得知老人们要回去,她本来打算抽空多陪陪他们到处玩一玩的,没想到这个活被人给抢了,只能专心地照顾自己的老板,顺便交待一下之前的那些工作。
“你确定要这么做?”只要不下雨,苏微都会将他推出来,在医院的草坪上晒晒太阳,这也是刘禹最喜欢做的事,因为别的他也没法干。
“不搞清楚原因,我这里就像扎了一根刺,他们两个结婚才大半年,怎么就突然会闹成这样子,难道你不好奇吗?”
刘禹的话让苏微沉默了,陈述两口子的事,她当然也想弄清楚,可俗话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连婚都离了,你就算弄清楚了又能做什么?她绝不相信老板让她找人调查胖子只是出于好奇。
“你怀疑他在外面有人?”事情是明摆着的,陈述是个工作狂,如果他们是因为感情不合离的婚,出轨的一方只可能是男人,苏微知道刘禹十分痛恨这种事,她怕万一查出点什么,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毁了。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刘禹的脸色有些阴沉,这是苏微很少在他身上能看到的,哪怕是断了腿,老板平时也都是嘻嘻哈哈地没个正形,这种表情只能说明一点,他认真了。
“所以你需要明确的证据?”
“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冤枉他,我要的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苏微没有问然后呢?她知道那是一个极其为难的选择,刘禹这么执着,并不单单是为了陈述打抱不平,而是痛恨为什么一个人会堕落得如此之快?以前两人在一起,胖子最多也就能称得上猥琐,玩笑开多了当然什么话都敢说,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自己都还没有开后宫呢,怎么能让一个配角抢了先呢?不行绝对不行,那也太丢人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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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苏微明智地选择了默认,说服不了老板,那她也只能是照做,在帝都找一个私人性质的侦探所,这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毫不稀奇,特别是这种捉拿小三小四婚外情的活,雇主一般出手大方,活又刺激轻松,会有许多人抢着干。
“伯母好像很喜欢钟茗,你们以前真的不认识?”不得已苏微换了一个话题。
“明明是你先认识的好不好,我都不知道她哪来这么闲的功夫,天天陪我爸妈逛街,也不嫌烦。”刘禹隐隐听出了一层意思,不过他才不会去点明。
事情的确很让人不解,一方面钟茗对他父母就像亲人一样,手脚勤快嘴也甜,一方面对他本人几乎不搭理,一个多月来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超过十句,这种迥异的表现让苏微心里无比别扭,不知道她倒底想干什么。
刘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两人的关系在那件事之后有了些突破,虽然嘴上没有明说,心里都有了一些默契,类似这样的肢体接触已经比较习惯,苏微回了他一个释然的笑容,表示自己心里并不介意。
从后面看过去,刘禹的发型有些乱,当初做手术的时候就剃过了一次,经过一个多月的生长,只有短短地一层。她知道老板喜欢留长发,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看,这么突然没了,反而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少了一点什么。
更让她不解的是,刘禹坚决拒绝了帮他修面的请求,胡子拉扎地显得有些邋遢,不过因为同样的原因,苏微没有那么觉得,反而有种另类的成熟感,平心而论她对那些皮肤比女人还要白、长得比女人还要妖艳的所谓小鲜肉一点都不感冒,老板这个形象给他的感觉就是塌实,因为除了自己只怕没有哪个女人受得了吧,这就是她的一点小心思。
刘禹这么做当然有自己的考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而算算路程,那些返回的使者肯定到了京师,就连后出发的雉奴等人也应该快了,那就是说,自己必须要做些准备了,这一趟他付出的代价很大,所有的一切都要在回去之后得到补偿,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倒下的勇士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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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拍得怎么样了?”刘禹已经看过了最初的样片,距离心目中的效果还算不大,其实更多的工作都要放在后期,这么算算一个多月的时间还是很紧的。
“大致完成了,正送去特效公司做后期处理,我大致看了一下,出来的效果还行,等到上了特效应该能达到你的要求。那帮学生很努力,大部分镜头都没用替身,有几个还受了点伤,我代表公司给他们送了点钱和慰问品,他们还一个劲地感谢我们公司提供了一个实习的机会呢。”
“能不能再快一些,十天之内拿出成品,我可以多付一成报酬。”刘禹的要求让苏微偏头想了想,因为要求有点高她不敢过份催促,然而老板的意思又要得很急,根据过往的经验,一般这种情况下只会说明一件事,老板又要消失了。
“我尽量吧,你还没好呢,真得需要那么赶吗?”
苏微有些担心,她不知道老板经历过什么,但能肯定那不是什么好事,这种担心让她觉得无所适从,那是一种想帮却帮不上的无力感。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一次真的是意外,谁知道那会是绿灯呢。”
刘禹的解释很牵强,实际上根据行人提供的手机录像,肇事的司机并没有违章,他是突然出现在路中间的,能够大难不死还要归于灯光刚刚才转换过来,车速没有加上去,可是车祸就是车祸,做为这个地球上死亡率最高的因素,远远超过了疾病和战争,苏微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也没有办法,两个时空之间的准确定位是很困难的,哪怕精确到了经纬度也无法避免地理或是历史原因的地质改变,上千年的人类活动下来,不变的几乎就是凤毛麟角,因此他才不得不以身试险,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有一些依据的,完全碰运气的次数不多,就在这不多的几次里还出了事,人生真是充满了戏剧性啊。
不能再拖了,那边有两条生命在等着他的出现,他不敢去冒险,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
“快,跟上。”
离着xx医院十多公里的一条街上,王冰和楚青正开着一辆车紧紧地跟着目标人物,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目标一整天都在外面晃悠,他们都有种感觉,是不是已经被人察觉到了?
然而命令是无条件的,不管对方怎么打算,他们还得要做自己该做的事,眼见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目标乘坐的车辆突然从直行切到了右行,一下子就拐到了另一条路上,猝不及防之下,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目标消失,然后等到再次灯亮才加上油门赶了过去。
“别急,目标就在前面。”
楚青直接将电脑联上了交通信息网,通过调阅各个路口的监控,发现了目标车辆的位置,那辆车并没有走多远,而是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就拐进了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他们急忙跟了上去。
等他们的车子驶进停车场,目标已经从车子上下来,在一个男子的陪伴下进了地下车库的直通电梯,王冰和楚青不能下车跟上去,只能坐在这里等待,这种等待是煎熬的,甚至于是徒劳的,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目标上去干什么。
“能不能调出这幢大楼的监控?”王冰看着她在那里鼓捣,下意思地问了一句,楚青抬起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做。
差不多跟了目标一个月了,一点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有得到,两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些窝火,明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却因为种种的原因不能采取进一步的措施,这比让目标跑掉还要让人丧气,偏偏局里又下了死命令,不能过于接近,让目标有所察觉。
xx医院的那条线索最后被证明为无价值,当事人拒绝了与目标的接触,同时也拒绝了目标以帝都某生物科技公司提供的捐款和进一步合作意项,自然也就排除了苏红梅的嫌疑,楚青没有再说什么,但总感觉这里头有事。
帝都xx商场的三楼,两个男子走出电梯门,没有转向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回过头静静地看着电梯门上的液晶指示屏,中年男子一边看一边对着自己的手表,年纪大一些的则背着手面无表情。
“他们没有跟来,多半是在车场那里等着。”十分钟之后,男子放下手腕,对老者说了一句,老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今天都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路线安排好了没有?”
“伍先生,其实这里就不错,这么大的人流量,根本没办法排查,何必还要舍近求远呢?”男子有些困惑。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国家机构的决心!”
老者不等他的话音落下,就冷冷地接上一句,男子恭敬地低下头,做出一付聆听的模样。
“都安排好了,从浮梯下去,侧门那里有个紧急通道,是商场的内部员工专用的,直接通往他们的办公室,从那里下楼梯,可以通到后门,顺着小巷一直朝前走再右拐,会有人接应,上了车他会直接送您去见面地点,这一路上只有两处监控,都被我们做了手脚,您就放心吧。”
老者听完没有任何表示,转头就朝着浮梯口走去,男子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侧门的尽头,这才拿出手机,装作玩游戏的模样,实则视线一直在四处巡梭。
帝都城西的一幢保存完好的四合院内,一个老者有些焦急地在庭院里踱着步子,他的眼神闪烁,神情极为不安,却又在强自压抑着,作出一付镇定的样子。
“老郭,久等了吧,不好意思,部领导临时找我约谈,不得不去啊,这不连后面的聚餐我都给推了,就怕你等久了生我的气啊。”
“伍老先生”郭跃进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似乎迟到的那个人是他。
“不当我是朋友,难道让我叫你郭总?”伍成器笑着摆摆手,毫无商量余地打断了他的称呼。
“老伍,不瞒你说,上次你说的那个事,我考虑了很久”郭跃进有些犹豫地说着。
“没关系,成不成我们都是朋友,不要为难,千万不要为难。”伍成器毫不在意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朝厅堂上带,那里已经摆好了茶具,伍成器专注地泡着茶,眼神的余光却一直在打量郭跃进的表情。
对方会有怀疑是不出所料的,他有的是耐心,也并不缺少时间,诱饵已经放下了,鱼儿尽早有一天会咬钩,他喜欢这种循序渐进式的发展,反正还有人陪着他玩,多有意思。
由于没有控制好,这一卷超标了,原来的打算是这个月内结束的,看来要拖到下个月了,还有十来章吧,将一些该交待的都交待清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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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揭露了一些东西,但主线还有所保留,这是根据剧情的发展设定的,最大的那个坑当然晚一点揭露,可能整体上看剧情有些散,这是因为酱油是个新手,安排方面不太在行,请读者朋友见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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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还要工作带孩子,时间不怎么充裕,有时候要很晚才能更,质量上就会有所下降,同样要请读者朋友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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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进行类似于无意义的跟踪?老冯无法给两个年青人答案,也许上级领导出于更多政治上的考量,需要利用他们来吸引目标的注意,又或者只是一种半公开的警告而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毕竟*发展到今天,已经变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闹剧,政府的声音也从一味示好改为了不冷不热,颇有些看看‘你能蹦多高’的味道,更何况其中还有大洋彼岸的某国影子在后头。
当然,这不是老冯所需要考虑的范围,事情交给了他们,最后总要有个结果,目标涉及了多项军事情报的泄露案件,如果真的能拿到真凭实据,对于整个安全部门来说,也算是一次重大的立功表现,毕竟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灾难到现在依余音渺渺。
快到下班时间了,老冯的桌子上摊着一撂很老式的书写纸,就是抬头还有单位名称的那种,早在新世纪之初就开始推行的无纸化办公,对于老冯这样的老派人来说触动不大,这也是他干了这么久依然只是个处长的原因,干部要年轻化、专业化嘛,他却已经快进入老年化了。
廉价的玻璃烟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的脸在扑散不去的烟雾中忽闪忽现,表情凝重眉头紧皱,直到一只烟快要燃尽了,才机械地将它放到嘴里吸光,然后将刚才想出来的一段写到纸上,纸上的题目赫然写着“关于二号人物涉案中的若干问题”。
在当年专案组的材料上,苏红梅的代号就是二号人物,一号人物自然就是主犯,她当时的丈夫于东升,这个称呼也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现在的人物代称通常都会以‘a、b、c、d’这样英文字母来表示,一来显得洋范儿十足,二来也是同国际接轨嘛。
“经过核实,二号人物同目标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他们仅仅是在某个公共场合发生了不期而至的偶遇(该场合及过程描述参见补充材料一附后),目标对于二号人物的实际身份是否已知,没有明确证据,目标对于二号人物是否有其他意图,没有明确证据,此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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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写到这里,老冯有些头痛地放下笔,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难写的书面材料,不仅仅是因为其中涉及到了他不愿意牵连的人,同时也有表面证据太少,说服力不足的因素,上级会不会接受?他没有把握,如果不能接受,那就意味苏红梅将会重新进入侦察视线,直到整个案子结束为止,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浪费警力,更会让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阴影的一家人又重新陷入困境当中,特别是对于两个孩子而言。
可是在材料上,他仍然如实地写上了自己掌握的一切,没有任何地夸大或是隐瞒之处,这不仅是出于一个老警察的职业素质,更有一份对组织的绝对忠诚在里头,哪怕在心里再相信她的无辜,也不会将主观因素带到工作中去。
将草稿上的东西重新誊写一遍,老冯将这几页纸连同由两个年青人交上来的侦察材料当作补充一块搁进了文件袋里,他不准备假手他人,反正已经也要到下班了,还是亲自走上一趟吧。
“进来,嗯,老冯,你不来我也打算要去找你,上次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没想到一进到局长办公室,对方比他还要着急,他还没把门给带上,就听到了局长的催促,不过领导这么问也是有道理的,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他才这么姗姗来迟,领导会给他好脸色才怪。
“就是为这事来的,材料我写好了,你先看看。”
老冯把挟在腋下的文件袋递了过去,上面没有封口,局长抽出里头的东西就坐回了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开始看起来。他只能自己招呼自己,不过没有去碰桌子上的好烟,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加任何东西的清水,之前烟抽太多,哑子很不舒服。
“老冯啊。”过了一会儿,局长抬起头,犹豫着开了口,一看这样的表情,老冯就知道事情坏了,他抢先一步站起来,想要争取主动。
“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好,你说,我马上修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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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起了变化,我也是刚刚接到的通知。”局长摇摇头,让老冯的心沉了下去,这两天他一直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并没有到医院去,难道出了什么事?
局长打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份文件,同他所交上来的书写纸一样,都是上面有抬头的那种,不过他虽然没有看清那几个字,鲜红的五角星加上当中的“八一”字样,仍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难道哪个军事部门转来的?
“总参下发的,要求我们部门协助,一事不烦二主,我就不找别人了,你们处最近的业务比较多,你看看怎么协调一下。”
就知道是这样,老冯有些无奈,很多时候说是协助,其实就是命令,做好了没有功劳,出了问题就要承担责任,谁叫人家是国防力量呢。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了,军队建设为经济建设让路也喊了三十年,现在国家富裕起来了,有些债就要偿还。
接过局长递来的文件,老冯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的内容不多,不外乎就是“因某某国防工程需要,请你部门抽调精干力量进行xx事宜,勿使目标人物脱离掌控,敬礼,解放军总参谋部二部九局等等”,让老冯感到惊讶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这个落款。
“九局?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局,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一脸的懵逼,就差认为这是伪件了。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在军委首长的直接授意下成立的,我们很有幸,这是他们局成立以来所发出一第一份协调函,你老冯更有幸,将会是同他们合作的第一人。不过我要警告你一句,少动用你的那些关系,关于这个局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去打听,否则我也保不了你。”局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老冯有些悻悻然地呵呵一笑,不用局长提醒他也知道分寸,好奇归好奇,有些区域是不允许越界的,就算找人也没用,他将注意力集中到具体事宜上,马上就有了新的判断,这件事同他带来的材料有关。
“你还记得刚退伍时,被抽调到一个秘密地点,执行一项保卫工作吗?你、我、还有那个人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对着老冯探询的眼神,局长出人意料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入了回忆之中。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愣头愣脑的退伍兵,因为参加过共和国最后一次对外战争,被认为具有丰富的侦察和反侦察经验,有幸调入了公~安部新成立的保卫部门,那时候就有传言,上级领导考虑要将这个部门扩充为独立的国家安全机构,而他参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到一个秘密地点值勤。
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就在那个秘密地点,他只知道每天要按时值勤,空余的时间全都用来钻研业务了,而同来的几个人个个都比他精明,局长嘴里提到的那个人,就是在那个时候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认识了案卷中的二号人物,也就是他今天材料中的主角苏红梅。
“嗯。”老冯拿起桌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了一只,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
“当时我们只知道那里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进进出出还有洋鬼子,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红梅,可惜太腼腆,被那个王八蛋得了手,不提了。”局长摆摆手。
“现在我能告诉你的是,那项实验是国防618工程的一部分,红梅当时担负了主要科研任务,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这一次的情况,就同这个工程有关,上级领导部门想要弄清楚,她有没有将掌握的情报透露给那个人?如果无法证实,就只能实施秘密监控,如果证实了,已经发生,就需要控制起来。”局长有些艰难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办公室里一下子沉默下来。
“我不管这个什么工程是做什么的,但我可以保证,她没有泄密,这一点她亲口向我承认过,而且据她所说,当时也写过书面材料,不只一份,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肯放过她?”
老冯的确有些急了,在他看来,二十多年前的研究,不管是什么,在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都已经过时了,为了一个过时的所谓保密项目,再去逼一个无辜的女人回忆那些她不愿意想起的往事,和让她去死有什么分别?
“上次谈话,你带她去公墓了?”局长再一次将话题岔开。
“嗯,开始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谈,下意识地就带她去了那里,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晓薇也暗中跟了过来,母女两个看到那些当时就崩溃了。局长,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她有心泄密,在离开我们视线的这些年里,早就发生过了无数次,我们现在能拿什么去证明,直接把人抓起来?”
“不要意气用事,我和你一样相信她不会那么做,可是我们是安全部门,一切都要讲证据,把她交给你处理,要比别人来做更稳妥,但是如果你一直是这个态度,我就只能让你回避了。”
老冯闭上了嘴,他知道局长是为他好,也明白自己刚才说得话有了明显的倾向性,局长有充份的理由将他拿下,那样事情就会脱离他的掌控,这是老冯绝不愿意看到的,无论是崩溃还是自杀,都不应该是苏红梅最后的结局。
“我可以用三十年的党性保证她是清白的”
“不要忘了,那个人比你我的党龄都要长,比你我的职务都要高,结果怎么样?这些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你的党性连你自己都保证不了,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局长有些恼火地打断了他的话,老冯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好,偏偏嘴上没有个把门的,牢骚只能私底下发,能摆上桌面来吗?当然这和泄密没有关系,因为他说的并不是公事。
同事这么多年,局长明白他的感受,可是如果保证有用,还要他们这些人做什么,事情已经起了变化,只能遵照执行,将任务交给他,也是相信他能做到公私分明,这样才会最大限度地保护当事人。
老冯也想通了,其实任务的核心只有一个,将当事人置于他们的视线之中,这未尝不是一种策略,具体如何操作局长没有说,当然就是完全交给他了,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的心里很清楚。
“618工程?”
二十年来,苏红梅还是第一次从不相干的人那里听到这几个字,曾经是她最光彩的人生片段,又怎么可能从记忆中抹去呢。小说站
www.xsz.tw可是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已经不是立功受奖升职长工资这些时刻了,而是深深的懊悔!
是的,她从内心里后悔了,如果不是自己的要强,参与了这一系列项目,她就不会在那个人生的转折点碰上那个带给他一生苦难的人,或许会像婚宴遇上的那个老同学一样,成为某个科研所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员吧。
平凡,这种大多数人会伴随一生的经历,却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老冯如此明确地提问,就说明了事情还没有过去,她仍然要为噩梦一般的日子煎熬,徒然地解释自己没有任何过错的行为。
“那个工程是与美国人合作的,最初是为了改善国防建设中一些高精尖材料的短缺,八十年代国门打开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同世界顶尖科技水平的差距,已经差不多达到了一百年前的那种程度。”苏红梅讲述着她的理解,反正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地方需要保密就由他们去判断好了。
“不需要太详细,你只要回忆一下,有什么敏感项目,泄露出去会对国家产生危害的就行。”老冯当然知道分寸,他前来并不是为了猎奇,而是开导,要让这个女人打开心扉,就要首先给她一种安全感。
“其实没有什么敏感的项目,那个时候中美之间的合作项目有很多,从航空发动机到通讯卫星,从军用枪械到弹道*核潜艇,绝大部分都是被他们认为已经落后的技术,尤其是材料这一块儿,在那个年代巴统组织对华禁售标准达到了一个历史从未有过的宽松度,几乎可以进口我们需要的一切,可惜当时的国家没有多少外汇,只能采取这种合作的方式以求自行解决。栗子小说 m.lizi.tw”苏红梅的记忆慢慢打开,那些深埋在脑海中的片段一幕幕地呈现了出来。
“我所参与的一些项目大多数都已经公开,有些甚至应用在了民用领域,根本就谈不上敏感,替代的材料我一点都不知情,哪还需要你们这么关心?”
苏红梅自嘲地笑了笑,将一只手举到了眼前,那是一只曾经细腻得可以弹钢琴的手,现在却粗糙得犹如老树皮,老冯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那上面的痕迹就代表着她过往的经历,有时候真不好说,死亡和生不如死哪一个更难让人接受。
“有人说我这双手,应该是拿量杯、操作分析仪器的,可是我现在连一个最简单的化学分子式都记不起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守着我的孩子,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天,毕竟那是我欠他的。”
“老冯,过去的苏红梅已经死了,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再死一遍,不管我身上有多大的密级,死人总不会对国家再有威胁了吧。”
老冯没有接她的话,自从那天得知了真相,苏红梅的心理就从委屈变成了愧疚,他知道自己是后者唯一的倾诉对象,因此才会说得这么毫无顾忌,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是让他不解的是,如果苏红梅说得都是真的,那上级领导所关心的倒底会是什么呢?
不搞清楚这一点,老冯就感觉自己无从下手,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什么也不做,来盯着这个死都不怕的女人,当然如果换一种身份,天天同她呆在一起,也是老冯曾经的希望,可那绝不应该是工作。
“妈,你和谁在这儿呢?”一个脆脆的少女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冯一转身就看到了那张清秀的面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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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面部的轮廓更像她的父亲,而眼睛和鼻子则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优点,眼睛清澈明亮,鼻子秀气挺拔,在她身上结合了父母的所有优点,难怪每次看到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被她推在手中的轮椅恰好转了个弯,坐在上面的刘禹露出一个懵然无知的表情,老冯的眼光在两个年青人身上游走着,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子,根据资料这个人很有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有一定的海外关系。
“冯叔叔。”看到老冯的那一刻,苏微有些莫名的紧张,她没想到同母亲在一起的是这个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给他们介绍。
“你好,我姓冯,是晓薇的叔叔。”老冯主动走过去,笑着朝刘禹伸出了右手。
“冯叔你好,我叫刘禹,是苏微的朋友。”
因为腿不方便,他坐着也不算失礼,左手伸过去同对方一握,就感觉到了一股强有力的劲道,好在对方没有同他较量的意思,两个人一触即分。老冯想向他们解释一下自己的来意,转头看了苏红梅一眼,却发现她呆呆地愣在了那里,眼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子。
苏红梅看到刘禹左手腕上的那串手链,突然想到了老冯找她谈话的目地,不错,618工程中的大多数项目都已经解密了,而为数不多的保密项目其中一个就关系到她,那个为她带来一生中最大成就和劫难的结果,离她只有一尺之遥。
“你们娘俩聊,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小伙子。”
老冯没有怀疑什么,只当是自己的出现让她们有些尴尬了,对于今天的谈话,他认为已经达到了了解的目地,只要能证明这个工程本身的密级已经不足以威胁到国家的安全,自然就不需要对苏红梅采取什么措施了。
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同刘禹打了个招呼,这个人的背~景当时也一并调查过,还算比较干净,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不是那种靠关系发展起来的富二代,苏微如果跟了他,至少物质方面会改善许多,这也是他无法做到的地方。
“刘总”苏红梅没有去送,在老冯走远之后,她突然对刘禹开了口,让后者很不习惯。
“阿姨,您要是不见外的话,叫我刘禹,或者禹子也行,我妈他们都是这么叫的,很少有人叫我什么什么总,您这么突然来一句,我还以为是在叫别人。”刘禹开玩笑地打趣了一句,他不知道苏母为什么突然之间神情有异,但凭感觉认为同刚刚走掉的那个冯叔有关。
一个安全部门的工作人员,很可能还是某个部门的领导,让刘禹本能地就有些警惕,自己身上的秘密太过耸人听闻,国家一旦知道了会不会拿去解剖做研究,他一点都不敢去冒险,开玩笑,仇已经报了大部分,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哪有那么高的觉悟。
“那好,我就像你母亲一样叫你,禹子。”苏红梅不好意思地改了口,这样的称呼也是她乐意接受地,说明两个年青人的关系有了进展,不知不觉就有了些丈母娘的视角。
“我经常看你戴着这个,那天苏微拿给我看了看,好像挺特别地,像是有磁力,是谁送你的吗?”苏红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还带上了一点点的好奇。
“您说这个啊,x宝上买的,本来想送人没送出去,就自个戴上了,有磁力吗?没感觉到啊。”
刘禹见她这么说,伸出手臂抬起来,x宝上随便买了个东西就是个神器,这种话说出去都没有人信,可问题它就偏偏发生了,谁能为他解释一下呢?
苏微在母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种光彩甚至不亚于刘禹那串手链上反射出的光芒,母亲今天刻意当面问起,说明这个东西她不仅知道而且肯定很重要,可那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这么问显得有些不合适。
“阿姨就是随便问问,你们在下面转转吧,今天天气还不错,小微,你要照顾着点,妈去看看你弟弟。”
刘禹的表情很自然,甚至要主动解下来给自己看,苏红梅毫不怀疑他的诚信,因此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将这个帮助良多的年青人和他的一家子都拖下水,眼前这个人也许就是女儿今后的依靠,那么就让事情到她这里截止吧。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苏微有些担心,冯叔叔是干什么的她一清二楚,过来一趟只是为了看看老朋友?在这个明显还是上班的时间,可是如果母亲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去问,因为可能会触及一些不好的回忆。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刘禹握着她的手,让苏微感觉到宽厚而温暖,两个人相互笑了笑,苏微推着他重新回到了草坪上。
“我找了一家咨询公司,他们做这方面的事比较有经验,给我看了一些案例,价格收得还算公道,我直接定下来了,今天开始他们就会做事,有什么结果会及时通知我们。”
“上次你说公司财务有什么问题?”刘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对这个事情还是有些抵触地。
“有几笔帐出入比较大,财务不敢做主就推到了我这里,等哪天空了拿给你看吧。”
因为心里想着事,苏微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刘禹也不以为意,公司的大致运营状况他是了解的,胖子以招待费的名义报销的那些钱,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相对于金钱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五天之后,再一次确认了儿子的病情不会再有反复,老两口终于决定踏上回家的路,却坚决拒绝了刘禹为他们安排的飞机,直呼那玩艺儿太危险,一掉下来没地儿逃去,最后也只能作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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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刘父在他的病房里收拾东西,同时做着最后的叮嘱,刘母则下楼去了苏尘的病房,同刚刚认识的苏母她们告别,两个年龄相近的女人有着谈不完的话,一直到为他们送行的钟茗过来。
“我真是不孝。”刘禹在住院部大楼前的台阶上看着父母的背影远去,突然发出了一声感叹。
苏微很了解他的心思,做为家中实际上的独子,一年在家里陪伴父母的时间屈指可数,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还是这付鬼样子,按照华夏人的老传统,‘父母在,不远游’,的确是称不上孝顺。
“要不在这里买套房,让叔叔阿姨搬来住?”苏微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当然还有言下之意没有说,那就是带孙子。
“等等吧,现在让他们过来,他们也呆不惯。”
刘禹担心的不是帝都的房子有多贵,而是自己整天居无定所,到时候家人更会担心,目前来说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他只能先拖着。
“钟茗的车子你没见过,可吓人了,那么小的女孩子开个那么大的车子,她又开得猛,也不知道叔叔阿姨怎么坐得了,他们不会晕车吧。”苏微用很夸张的语气形容了一番,刘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确实没见过,不知道那所谓的大是什么概念,不过对方的心意他是明白了,不过想打个岔分散他的注意力罢了。
一路被她推着上楼,病房还有些东西在等着他看,那是第一版剪辑出来的电影片子。应他的要求,特效和配音都已经做好,苏微自己没怎么仔细看,因为她知道老板对此有自己的见解,再说了,两个人一起分享不是更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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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南站就是之前的永定门火车站,经过扩建之后已经成为了全帝都面积最大、发车次数最多的铁路枢钮。站场外,钟茗开着那辆被苏微形容为‘特别大’的越野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流拐进了站旁的慢行线,奇怪的是那里通往的是货场,并不是进客道。
“请进。”
一名身穿铁路公安制服的警察看了一眼她递过去的证件,“啪”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将证件送回,转身打开了铁门。
因为之前听说过儿子病房的事情,老俩口倒是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刘父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安,在他心目中,这样的特权不是一个平头小老百姓能享受得起的,刘母却处之泰然,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硕大的越野车直接驶进了站台,这一路上,钟茗开得都不快,远没有苏微形容得那么夸张,停下车她先是将老俩口扶下来,然后从车后座上拿出一个旅行袋,那是他们不多的行李,里面本来只有一些换洗衣服,她又给塞了些东西进去。
“闺女,你看这些日子尽麻烦你了,还要送我们到这里,阿姨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还有工作吧,就别在这里陪我们了,等一下车来了我们自己上去吧。”刘母说完去接她手上的袋子,却被钟茗闪了过去。
“阿姨,我今天休息,回去也没事做,您看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就让我再陪陪您说说话好不好?”
刘母无法拒绝她的好意,只当是为了儿子,不过人家做得已经不能再好了,他们来了多少天人家就陪了多少天,这样的举动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可是一想到儿子只有一个,医院里头的那一位,照顾儿子更是尽心尽力,她就有种幸福的烦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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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帝都开往晋陵方向的g141次列车停靠二站台,请旅客们拿好自己的行李,排队等待上车”
随着报务员的声音,一列流线型的动车车组缓缓开了过来,在站台上等待的旅客不算多,而他们这里因为身后停着一辆显眼的车子,更是让人侧目不已。
“叔叔阿姨,这是你们的车票,行李我放到架子上了,里面有些吃的,路上饿了的话就可以尝尝,比铁路上的饭好吃点。叔叔您的杯子装好了茶水,袋子里还有包茶叶,是您最喜欢的冻顶乌龙。”将人送上车找到了各自的座位,钟茗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到当中的桌子上。
“闺女,让我说什么好呢,谢谢你了。”刘父接过车票,看了一眼那个装满茶水的杯子,明显是新买的,就连面上的膜都没有撕掉,他不善于应付这种热情,顿时就有些无措。
“那是小钟的一片心意,阿姨领受了,等有机会到晋陵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再让禹子带你去到处玩玩,你可一定要记得。”
一直到发车的铃声响起,钟茗才依依不舍地同他们告别,让老俩口惊讶的是,姑娘转身的那一刻,眼睛里分明含着泪水,下到了站台上仍然站在那里看着车子缓缓开动,直到那个巨大的越野车映衬下的小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这孩子”这一下,就连粗神经的刘母都感觉到了不对头,正当她打算回过身找老伴探讨一下的时候,发现刘父正呆呆地看着四周,她下意识地跟着一看,也呆住了,这里并不是平常的那种人挤人的座位,一排仅有三个座,每个座位的空间都十分宽敞,整个人可以平躺下去,真皮的座椅摸上去都让人觉得舒服,两人不仅面面相觑。
事情很可能同他们想的不一样,没有哪个姑娘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下这么大的本钱,至少那一片真心是装不出来的,带着这种疑惑,老俩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堪比飞机头等舱的座位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以每秒钟八十三点三米的速度后退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乙一号院,钟茗将车子停在楼下,打开手机简单地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传来的当然是没有异常,这不过是工作的程序而已,上楼之后她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里面坐了一会儿,让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袋子又出了门。
“小钟,过来,让我看看。”
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原本坐在办公桌后的局长就一跃而起,一边朝她招手一边自己走了出来,钟茗有些困惑,看了看局长的眼神,笑意里藏着些狡诘,便知道他没怀好意。
“不错嘛,陪吃陪玩还负责接送,我看这个季度的先进工作者,不用搞什么民主测评了,直接授予你得了。”局长一脸严肃地开着玩笑,钟茗却被他说得低下了头。
“老钟头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对别人这么孝顺,非得活活气死不可,小钟,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我都很清楚,他不可能回来了,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要说有那也已经结束了,听叔叔一句劝,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前面有着无限的风光在等着,不要”没等他说完,钟茗就抬起了头,眼睛红红地,让他一阵心痛。
“怎么没关系,您别忘了,我们的结婚报告已经被批准了,还是您亲手签的字,我知道他回不来了,那又怎么样,在我心里有他就行了。”钟茗倔强地回应,让局长后面的话没办法说下去。
算了,随她去吧,局长摇摇头放弃了劝说的打算,其实从骨子里他很欣赏这种坚持,毕竟不是自己的女儿,不会有那种切身的体会。无言地指了指沙发让她坐下,局长自已坐到了较短的那一头上面。
“这是刚收到的,之前向您汇报过,他在筹拍一部电影,片子的拷贝在这里,您先看看。”钟茗坐下来,从袋子里取出一个u盘,打开茶几上的一个笔记本电脑,将u盘插进去,点出一个视频文件,然后把画面转到了局长的那一边。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还不能称之为一部电影,时长一共才一个小时,里面的剧情十分简单,几乎从头打到尾,很难说这样的片子放到电影院会有谁掏钱进去看?
所谓的特效在内行的眼中也很一般,五毛钱夸张了点,但绝不会超过一块,局长在看到一半的时候,就暂停之后点开了另外一个文件,上面的内容同之前这个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清晰度太差了,很像是劣质手机的街拍。
“说说你的结论。”局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嘴里却开始了提问。
“专家的意见,上面出现的虽然大部分都是汉人,可是也有一些是其他民族,他们判断的时间点是南宋后期,具体的年代还无法认定,资料太少了。”钟茗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会神情专注,一点都没有了之前的颓丧。
“那也就是说”局长抬起头,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钟茗点点头,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同时也证实了之前的一些猜想,很难说是好是坏。
“密切关注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局长合上笔记本电脑,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具体的内容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那是钟茗他们的工作。
“是,我之前提的那个要求有消息了吗?”钟茗答应了一声,将茶几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还在协调,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只是你们使用的时候,需要事先申请,一切都要做到心中有数,明白吗?”
“请进,随便坐,我一会儿就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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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导演走进来的时候,刘禹正在同已经到家一天的母亲通着电话,他捂着话筒招呼了一句,就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阳台上,一边听着老妈的唠叨,一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位著名演员,印象中自己在学生时代看过他演的戏,具体的片名什么都记不得了。
做为国家一级演员,他对这样的病房并不陌生,那是具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才有资格入住的,这个年青人显然不应该具备这种资格,要么就是他的背~景特殊,要么就是财力惊人,无论是哪一样都是常人需要仰视的,黄导演也微微有了一丝紧张。
他是被一通电话叫到这里来的,打给他电话是上回同他接洽的那个女助理,人长得很漂亮,非常符合这位老板的身份,财色从来都是不分家的,就如同他的那些女学生,一到周末就会有许多的豪车停在校门口,这已经成为了社会现象,毕竟人家没有强迫,只是用上了某种程度的诱惑而已。
“你请喝茶。”正出神间,一杯茶水就递到了手边,为他端来的正是那个青春靓丽的女助理,黄导演朝她矜持地点点头,身体却不自觉地坐直了。
“我先和你谈谈吧。”苏微坐到了另一个沙发上,拿出一个摇控器,打开了墙上的一面液晶电视,上面播放的当然不是电视节目,而是之前黄导演送来的样片。
不得不说专业人士的工作就是无可替代,整个画面一打开,一股肃杀之气就扑面而来,镜头由近及远,慢慢地展现出被重兵包围的那种绝境,再回到院子里,每一个宋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愤慨、几分不甘、几分挣扎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人性在这种条件下的无奈与扭曲,超现实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结合,在这一刻绽放出了异样的芳华,
“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我们老总看了以后很满意,你和你的学生们表演都很到位,细节什么的表现得很好,打斗方面也不乏亮点,整体布局恰到好处,搭建的这些场景几可乱真,你要不说我真看不出来是在某某城里拍出来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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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随意地指着画面同他说道,黄导演频频点头,由于资金到位得快,演员们的热情自然就高,再加上没有什么大牌捣乱,严格要求下来,整个片子的质量他自己也很满意,只是人家既然叫他到这里来,当然不可能全都是表扬。
“苏助理,你说可是吧,我有心理准备。”见她停下来,黄导演笑着接了一句,逗得苏微也跟着笑了,一时间媚眼生波、风情无限,看得他眼都直了,突然发现自己这样很不礼貌,才低下了头。
“你客气了,就是有几个地方要同你商量一下,拍之前我们就提醒过,这个片子一定要真实,哪怕是看上去真实,恕我直言,有些地方的镜头不够直接,比如这里,一刀下去应该有个鲜血飞溅的特写慢镜头,还有这里,最好能凸显断臂之后的人物痛苦的表情,还有这些地方也是,感觉就是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你说呢?黄老师。”
说完之后没有反应,苏微诧异的叫了一声,黄导演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其实她的话都听在了耳中,对方说的意思也都很明白,不过对此他有自己的理由。
“我们是这么考虑的,你说的那些地方,其实镜头是有的,在剪辑的时候出于某些原因没有保留下来,首先我不知道贵公司的用意所在,如果这个片子要想公映,那么送检的时候这些镜头肯定会被删去的,原因就是你说的,显得太过真实,除非你们没有这种打算,现在这部分国家的限制还是很严的,其次吧就算只是在网上放,都很可能会被人举报,你们不想会有那样的麻烦吧。”
“还有别的一些方面,比如台词方面,如果想要顺利通过,某些用辞可能要做些修改。”黄导演解释了一番自己的用意,见她在思考着什么,又提到了另外一个方面。
其实这个片子的剧本非常短,里面的对话内容也很少,黄导演拿在手里不过就是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此刻他把那个册子翻开来,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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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继续说。”苏微看着他指的方向,有些不明所已。
“那我就直言了,很早我们就得到过通知,历史剧方面类似于‘鞑子’之类的词最好是不要用,还有这里‘蒙古人’这种实指也最好不要,我估计会被打回来要求重新修改这些称呼,你知道的这样的台词很难通过检查,可以改成‘草原部落’之类的,都不会有问题。”
看得出来黄导演也是善意的提醒,这种事情不是圈内的人,她哪会知道还有诸如此类的“忌讳”用语,不过这些东西基本上不需要考虑,因为根本就不会用做公开播放,这是刘禹拍之前就嘱咐过她的,正打算将实情说出来,苏微感觉有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转过身,刘禹向她打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来。
“黄老师是吧,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首先要感谢你们的辛勤劳动,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公司想请所有的演职人员吃个饭,再包个场子玩一玩,具体的事情苏助理会安排,时间地点你们自己定吧。”
刘禹被苏微扶着坐下,向着对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黄导演想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也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叫人家过来,并不完全是为了片子的那点事。
“刚才你说的都是关于通过检查的建议,说得很好,不过可能之前苏助理和你谈的时候没有说清楚,这个片子不会在国内公映,也不会放到网上去播,它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一个项目,将用于一个网络游戏的宣传,播映的范围很小,这应该不违反什么规定吧。”
“这”黄导演听了有些惋惜,作为一个出色的作品,,谁不希望能让更多人的分享?不过人家是投资方,想要怎么做由不得自己,该拿的酬劳都到手了,这个片子其实同他没有关系了。
“如果这样的话,可不可以照着苏助理刚才的要求,进行一些小小的修改?”刘禹大概明白他的感受,用辞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没问题,我回去之后就重新剪辑一下,突出暴力和血腥是吧?”黄导演点点头。
“是真实。”苏微插了一句嘴,纠正了他的用辞,说完三个人不约而同的都笑了起来,只不过黄导演是苦笑而已。
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刘禹又提出一些别的修改意见,比如某个主演的样子还不够像,需要照着原片进行修饰,这些活并不难,数码时代要比胶片时代更为方便,黄导演在本子上记下他的要求,等了一下,又听到了他的问题。
“你们的化妆团队是自己院里的还是外聘的?”
“我们院里的,带队的是导演系的一个老师,她挺有经验的,曾经为很多片子做过类似的工作,造型、服装啊、道具都是她的团队一手包办的。”
“过几天等你把片子修好带来的时候,能不能将这位老师和她的团队一块儿请来,我有一个额外的小活需要她帮忙,当然报酬到时候另计。”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人家既然说了有报酬,黄导演想了想就答应下来,具体干什么当然由那位老师自己去谈,他只负责片子的工作,对方提出的修改意见总得来说工作量不大,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大致形成了最后的效果。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没有了那些束缚,很可能剪出来的东西更接近他心目中的标准,也许那才是电影最初的魅力所在。
“还需要哪些东西,你列个单子给我,我一块去买回来。”事情办完了,黄导演告辞而去,苏微将他送出了门,回来的时候看到刘禹坐在那里一脸思索的表情,突然出声说了一句。
不得不说苏微的心思很细腻,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这么做的目的,刘禹没有否认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苏微倚着他的肩头,感到了一种难舍的情绪,比起之前做为他的员工来说更为强烈的一种情绪,她心里很清楚,以前那种单纯的想法已经已经离她而去了。
梧桐树荫后面的大楼里,老冯正准备骑车离开的时候,意外地碰上了刚刚走进来的王冰,说起来爷俩有大半个月没碰过面了,王冰一直都在外执行任务,偶尔会回家洗个澡什么的,也基本上挑的他不在家的时候。
“有情况?”既然是回这里,多半就是工作上的事,老冯叫了他一声,两个人走向了停车棚的方向。
“在这里说?”王冰有些诧异,本时老冯碰上工作的事总是一丝不苟的,就算是下班的时间,也肯定会同他一起返回办公室,今天的态度有些不一样啊。
老冯没办法向他解释,自己也要出去执行任务,这个任务当然就是去医院找某人聊天,以便随时了解她的思想动向,防止出现上级领导部门所强调的那种状况。
“说吧,我听着。”他摸出一只烟,点燃后放到嘴里,王冰知道这是他想要倾听时的习惯动作,多少年了都还是老样子。
“过去一个星期里,目标的活动范围突然增大了许多,有好几次都脱离了我们的视线,事后调阅监控的结果也很不理想,不是角度问题拍不到就是**出现了故障,具此我们认为目标很有可能已经发现了被跟踪,上述的这些行为应该都同他的活动目地有关,为此我们认为有必要加强力量,以便更好地执行任务。”
“说完了?你去做个书面报告上来,明天我交上去,看看上面是什么反应,还有事没有,没有我要出去了。”
老冯听完没有太多的反应,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王冰看着他叼着烟弓着背去车棚里推车,心里没由来的一酸,赶忙上前帮了一把。
“你们在外面小心一点,有什么事不要冲动,一定要通知家里,明白吗?”老冯看着他把车子推出来,一转眼这个当初还不过是个小不点的男孩子就长得比自己还高了,他拍了拍王冰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你也要注意身体,少抽点烟。”王冰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臭小子,管好你自己吧,几天没洗澡了,一股子怪味。”
老冯笑骂了一句,骑上车就朝门口冲去,只留下那个大男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树荫里。
寿阳信天险,天险横荆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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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百万众,遥阻八公山。
不假筑长城,大贤在其间。
战夫若熊虎,破敌有馀闲。
张子勇且英,少轻卫霍孱。
投躯紫髯将,千里望风颜。
勖尔效才略,功成衣锦还。
李白写的这首诗描述的是唐朝时的寿州景况,到了宋时,原本的寿州被一分为二,位于淮水以北的那部分落入了金人之手,仍被称为寿州,治下蔡县。而淮南的这部分则被宋人改为了安丰军,先是治于安丰县,后来由于防御的需要,乾道三年治所移至更靠前一些的寿春县,一直持续到了对面的敌人换成元人,南北两个治所几乎隔着淮水相对,可谓近在咫尺。
年初元人南下时,淮北方向也有所动作,董文炳领着近十万人马兵压淮水北岸,将夏贵所部牢牢地牵制在淮西境内,一直到后来兵力吃紧,他奉命率军南下支持伯颜,才让淮西一带免遭战火。
寿春城新筑于嘉定十二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但是因为修筑得当,仍然可称淮西第一坚城,就像楚州之于淮东,寿春也是淮西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元人就可以沿着淝水一路南下,一直到庐州才会遇到像样的防御。
不光如此,如果寿春城破,安丰军被夺占,那么做为淮西天然屏障的大别山脉就将被元人左右夹击,里面所有的关隘连同守军除了投降,就只能进山打游击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山里面既没有粮草也没有军械。
“李帅还在府中?”
寿春城外,淮水之侧,仅凭肉眼就能看到对岸下蔡县城的城墙,眼神好一点的,就连那些守城汉军的面部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此刻,蕲州防御使、知安丰军陈万却没有那个心情去窥探敌人的动静,他的右腿踩着江边的一块大石头,左腿直直地撑住身体,毫无站像地斜靠在那里,头也不回地问道。
“可不是吗,都来了半个月了,小的们每次都回说你在外头巡边,可他就是不走,见天的到府上坐上一坐,他是正牌子大帅,小的们哪敢怠慢,看这样子,不见到你怕是不肯罢休的。小说站
www.xsz.tw”一个亲兵无奈地描述着城里的情形,连比带划地唯恐说不清楚。
要知道那可是朝廷钦命的淮西帅臣,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淮西做为边地,帅府的权威要比别处更甚一筹,因此他这这个知军就算不想见,也只能这样子找个借口躲出来,而不能像别处那样子顶回去,想一想陈万就觉得自己窝囊。
“狗屁的正牌大帅。”陈万暗地里咒骂了一声,他是夏贵所部里最有实力的一个,就是夏帅在的时候对他也是礼敬有加,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一个文臣带着几千战场都没上过的乡兵,就想接过这一军三州之地?让他们这些边镇重将俯首贴耳,做梦还差不多。
李芾的意思他很清楚,拿下自己这个刺头,相邻的光州、濠州就好收拾了,问题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凭什么要听他的?眼下夏帅故去,就连远在建康城的李大帅都着意安抚他们,这个劳什子李帅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公然对抗,也是他不愿意干的,于是他便借着巡边的由头躲了出来,这个理由光明正大,他手上持有李大帅亲自颁下的沿边清乡令,就算闹到朝廷上,也没人能挑他的理,毕竟李大帅是以相公的身份督边,名义上还能节制占了他府邸的那个小李帅。
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虽然同为文臣,这两位李帅并没有尿到一个壶里去,下达的命令往往背道而驰,弄得边将们无所适从,当然大伙暗地里还是觉得手握江淮的李大帅更有前程,没准哪天就会调入京师成为真正的相公呢?
至于李大帅的这道指令,陈万也同样不想执行,原因很简单,按照指令上的要求,他需要将沿边的几个县尽量往后迁,且不说百姓愿不愿意走,一旦迁出了安丰军,这些人算谁的?他的军饷粮袜找谁去募集。
这也是淮西的特殊之处,夏贵在的时候,庐州就是他们的直接上司,所有的物资都将在那里汇总之后再行分配,如今他不在了,习惯上这些地方就没有义务将东西再解送到庐州去了,自家的军队自家养呗,这个道理谁不知道。栗子小说 m.lizi.tw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想同李芾打照面,秋税已经开始征收,安丰军虽然不是粮产大府,靠着境内淮水、淝水、渒水等几条大河的滋润,养活他手底下的二万大军还是有余的,这样丰厚的收益都进了嘴里,怎么可能轻易吐出去?
他就不信了,这个小李帅还能放着一路的事务不管,一心一意地呆在这寿春城里等他露面?陈万心烦意乱地四下望了望,就算做个样子,这寿春城外的百姓还是要动一动的,万一对面的元人真的打过来,他好歹还能凭着坚城守上一些时日。
战事真的会来么?他心里不敢笃定,下蔡县城同平日里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元人的换防时间都丝毫没有改变,兵员、警戒措施一如从前,莫非李大帅是为了做样子给朝廷看,这种事情以前夏贵在的时候就没少干,他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那些泥腿子还是不肯走么?”也许是无聊之下,陈万举着马鞭子遥遥一指,正是靠着城西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淮水堤坝下的农田上,不少的身影在田间地头出现,为来年的春耕备肥。
“何只他们,那些村子里的大户都是一样,县衙亲自带人去劝,依然毫无所动,依小的看,不如来硬的,抓了几个为首的,余下的保准服服贴贴。”亲兵腆着脸给他出着主意。
“你懂个屁,这些大户哪个没点路子,今天抓了明日指不定就得放,老子还要不要脸了?”陈万拿鞭子敲了敲他的头盔,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着,这帮亲兵忠心是够的,就是没脑子,尽出馊主意。
其实他的言下之意还要更深一些,寿春是什么地方,是已故夏帅的埋骨之所,现在已经要称为‘夏郡王’了,那是能随便硬来的么?文人讲究师承辈份,武人更要论出身提携,老帅尸骨未寒,他陈万今日敢动一动夏氏的宗亲田亩,明日就会被人打击得体无完肤!
好在夏府还有一位公子在,不需要同一帮老娘们掰扯,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去找他探探口风,顺便讨杯茶水吃,总比在这里吹江风强?陈万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寿春城,摇摇头冲身后打了一个手势,带人朝着系马处走去。
寿春城军衙里,一帮子军校和文吏站在大堂上,面面相觑地相互打着眼色,却是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生怕被帅案后的那位迁怒,就连一军主使都躲了出去,他们这些小角色又能抗得住谁?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有什么委决不下的,再拿来本帅瞧瞧。”
李芾的一口官话带着浓浓的荆湖口音,让这些以淮地人士为主的小吏们听得很是别扭,不过大概意思是听懂了,嫌他们站这里碍眼了,只是后面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一路帅臣要亲自打理地方事务,带着这样的疑问,堂下的人渐渐散去,李芾这才从帅案上抬起头来,一丝疲惫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沿边三个州军,他其实已经一一走到了,可是每个地方都是一样,要么敷衍塞责一问三不知,要么就像这里,干脆躲了出去,发怒生气是没有用的,只会让这些人更加得意,他便下定了决心就在这里等着,看看这位陈防御是不是真的敢丢了自己的治所同他耗着。
说来也很无趣,淮西治下一共才一军三州,他这个制帅的钧令甚至无法遍行庐州,原因很简单,从上到下全都是夏贵旧部,他又没有办法一下全都换掉,只能采取妥协交换慢慢实行,可是宋人有时间,元人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这一路巡查过来,让他忧心仲仲的不是元人行将如何如何,而是这些个边将懈怠之极的防务,就拿眼下的安丰军来说,如果元人现在就动手,他敢保证这座寿春城守不住三天,因为上到守将下到士卒,根本就没有做出任何准备。
一盘散沙啊,夏贵死后这些人就有些无所适从,自己的资历威望都不够,建康府的那位李帅手又伸得太长。在他的辖境,边将竟然拿着建康府的制令来敷衍自己,可是一旦战事打起来,他们这些人难道要等到建康那边点头才会出兵吗?荒谬,荒谬之极,李芾痛恨这种局面,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十多天了,庐州那边的事务本就不多,民事委于通判,军事交给都统,反而他这个一路帅臣闲得鸟起,这同他来之前的雄心壮志已经相去甚远了,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整合沿边三州的力量,为元人可能的入侵做好准备。
“制帅,外头有人求见。”正在发愣的时候,一个随行的幕僚低声上前向他禀告。
“带上来。”能让他的亲信来回话,事情肯定就不那么简单,李芾不疑有它,点点头回应一声。
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人竟然是个渔夫打扮的男子,不过从此人的站像眼神中,李芾明显感到了一丝军人的气息,果然来人在堂下站定,朝他抱拳行了个军礼。
“敢问可是陈军使,小的奉命前来,有军情上呈。”来人的话让李芾一愣,随即转过神来。
“本官就是,你有何事只管拿上来。”
不料来人伸手掏进怀里,还没摸出来,看着他微微一愣摇摇头,这是很无礼的举动,李芾却生不出怒气,他更好奇来人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
“阁下是李制帅吧,小的方才眼拙没有看清,恕小的无礼,这份消息是专送陈军使的,不过另有一份则是打算送到庐州去的,既然制帅在这里,就省去小的再跑一趟了。”
来人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圆筒子,他将筒子旋了几下,一下子变成了两截,里面放着一个纸卷儿,来人拿出纸卷,直接递给了堂前的那个幕僚,幕僚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变了颜色,转身交给了李芾。
“这这是真的?”李芾看完之后长身站起,声音都有些变了,颤颤地脱口而出。
“是与不是小的不敢妄言,不过朝廷理应已经得报,制帅不久便会接到消息,小的还有别的地方要走,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一惊之下,李芾甚至忘了同他说一句什么,手里拿着那个纸卷,眼神呆呆地看着人影消失在堂下,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真伪,来人说得不错,如果朝廷已经得知,必然会有急报下达沿边各路,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走,我们回庐州。”
李芾当机立断,拿起自己搁在帅案上的冠帽,招呼了一句,当先走下大堂,幕僚和随从们纷纷跟上,尽管他们不知道事情的详情,但从制帅的反应就知道,肯定小不了。
渒水源出大别山南麓,几乎纵贯整个安丰军境内,最终流入淮水,若是算上几乎同出一地最后汇入大江的皖水,这条线差不多就是沟通江淮的最佳通道,可惜被高大的山脉给阻隔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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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丰军一共下辖四县,沿边三县霍丘、安丰、寿春构成边防要塞,倚着大别山的六安县就成了大后方,从军治所在的寿春城通往六安县城的官道上,时不时地就能看到一些百姓牵着自家的耕牛,拖着一个破烂不堪的木板车,上面载着行路不便的老幼,以及舍不得丢弃的家当,慢腾腾地从官道上驶过去,发出极丰节奏感的‘吱呀’之声,偶尔还会夹着孩童打闹以及大人喝骂的杂音。
“速度太慢了。”李十一骑着一匹北地骏马,在路旁默默地打量这一切,根据他的心算,一个时辰之内,从这条道路上过去的百姓还不足百户,沿边三个县足有五万多户,这么走什么时候才能撤干净?他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是三天前带着人返回宋境的,直接从淮水对面的颖州渡的河,顺便观察了一下沿边的防御,结果当然是十分失望,淮西这一带几乎没有设防,因为他们看到对面的元人同样也是如此,可是哪里知道,元人的大军就集结在后面,离此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失望归失望,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这个区区一个从九品承信郎来操心,他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除了这条路线是最近的返程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而这件事也是侍制很早就着意嘱咐过的。
“掌柜的,人回来了。”一进入宋境他们就换上了禁军服色,可是手下还是习惯以北地的称呼来叫他,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常用的称呼,‘都头’之类的官称反而很久没有听过了。
李十一回头看了看,那是从寿春过来的方向,一个黝黑的汉子骑了匹快马,朝着这边飞驰过来,一直到他的跟前才减速停下。
“咱们不用去庐州了,在城里某就碰到了那个李制帅,消息一并通知了他,看他的模样,应该有所触动,说不准此刻已经回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人就是之前出现在寿春城军衙里的那个男子,他呼呼地喘着大气,将事情一一说出。
“陈万呢?”李十一对于庐州方面的事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桀骜不驯的边将会有什么反应。
“那厮。”男子在马上吐了一口口水,摇摇头继续说道:“某在城内外遍寻不见,后来塞钱买通了一个他的一个亲兵,才被告知跑到城外的一个庄子上去了,老子紧赶慢赶地跑过去,人也没见着,还被他的手下一通讯问”
“少扯废话,到底递过去没有?”李十一听他啰嗦了半天不得要领,忍不住出言打断了他的话,要不是这人同自己出身一样,早就一顿训斥上去了。
“这就说到了。”男子毫不在意地白了他一眼,才将实情道出:“后来庄子里出来一个管事的,说是那厮在同夏府主人密谈,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某不得已,又恐误了咱们的行程,就将消息让他转交进去,后来他出来告知,那厮已经知道了。”
“夏府,哪个夏府?”李十一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话里所指。
“不就是上回被咱们”男子没有说完,只是隐蔽地比了一个手势,李十一这才记起来,原来是他家,这人的府上是本地最大的地主,自然能影响到百姓的去留,陈万此行多半就是想去说服他们,可是对于结果李十一并不看好,因为谁也不会放弃这么大的产业,只是因为一个警告,然而如果战事一旦来临,再想要走就来不及了。
这一家子的事情他哪顾得上,同样的困惑还在前面呢,从这里过去到六安县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左右事情已经通知到了,听不听不是他能决定的,李十一在马上招呼一声,带着手下拨转马头,朝着六安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距离六安县城三十余里的一处村落,依山傍水,龙穴山环抱四周,渒水横流而过,一派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景象,山脚下一处新制的墓地,墓前的砖石甬道前立着一个高大的石坊门,坊门上题着“忠绍千秋”四个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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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香来。”
离着甬道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李十一就率先停下了马,将坐骑系在道旁的一棵柏树上,接过手下的一个包裹,里头是一捆捆的沉香,拿出来解开绑在上面的草绳,李十一将这些香一一分发下去,然后带着人朝坊门走去。
“太傅,属下带着弟兄们来看你了,你老在天有灵的话,就保佑这些百姓不受鞑子的欺凌吧,跟着某,拜!”李十一和手下来到墓前,排成了一个品字形,他当先点燃了手里的香火,单膝着地,先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再一齐站起,开始行祭礼。
“诸位有心了,某代家母谢过。”听到动静出庐的汪麟回了他们一个孝子之礼。
“属下李十一见过大郎。”
墓中的主人自然就是病逝于建康城中的汪立信,李十一他们专程到此,并不是为了给他上柱香。元人南侵在即,安丰军首当其冲,在见识了边将的守备之后,他对此地的陷落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侍制在很早以前就专门向他交待过,一旦消息被证实,他必须确保汪府一家人的安全撤离,这是刘禹的责任,当然更是他的责任。
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汪麟,后者却面现难色,原来这半年来,汪老夫人一直卧病在床,全靠着药水吊着,现在这种情形,别说上路了,就是站立都是件很困难的事。更让汪麟为难的是,老夫人就算身体康健,也肯定不会弃夫而走,她不走,汪府满门就都不可能走,最后的结果就是汪麟只能拒绝他们的一番好意。
“可否通禀一声,让某见一见老夫人?”李十一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要求,侍制当时下的是死命令,意思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对汪府的人当然不能用强,可如果到了万不得一的时候,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汪麟点点头带着他进了不远的村子,因为是外来户的关系,汪氏在这个村子里不算多,除了汪立信一家子就再无他人,不过由于他身前的职位,汪府是整个六安县门第最高的,就是安丰全军来说,也不过仅次于被追封郡王的夏府而已。
原本以为母亲病重之下不会见生人的,可是当汪麟说起他是父亲旧部,奉了刘禹之命前来拜祭时,汪老夫人出人意料地答应了见他一面,还命人为自己梳妆了一番,以便不那么失礼。
“属下李十一,见过老夫人,夫人万安。”李十一规规矩矩地执了一礼。
汪老夫人当然不会认得他,不过还是很亲切地让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十一同时打量了对方,哪怕他不懂医术,也能看出,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已经命不久矣,心里不由得有些凄然。
“你说是禹哥儿遣你们来的,他现在何处?”
其实刘禹这位夫人只有数面之缘,一是在出京之时汪府的家宴上见过,二就是建康城中作为地主迎接过她的到来,不过对于那个丈夫口里的年青俊才,老夫人还是有很深的印象的,因此才会破例见了他的手下。
“回老夫人,我们侍制被朝廷派为使者,前往元人那里议和,不料为奸人所害,目前生死不明,属下等就是奉了他的指令前来拜见老夫人,想请老夫人带着家人离开此地。”
“元人要打过来了?”被他带来的消息所惊到,老夫人在叹息之余,马上就悟出了他来见自己的原因。
“不敢瞒老夫人,的确是如此。”李十一点点头应道。
“老身走不动了,大郎又走不了,你们想必很为难吧。”这话一出口,就惊得汪麟伏身下拜。
“儿子要守着母亲,哪里也不会去,鞑子若是打来,玉石俱焚罢了,绝不会辱没了家门。”
“傻儿,汪家没了后,你让老身有何颜面见你父亲于地下?”老夫人摸着他的发髻,摇摇头制止了他的说话,“你们都退下吧,老身要同这位李哥儿说说话。”
见母亲这样说,汪麟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站起身带着服侍的丫环婆子退了下去,李十一见房里只余了他一个人,赶紧上前扶住了老人,以免她坐立不稳。
“过些天你就带他们上路,禹哥儿是如何安排的,老身许你一应行事,就连大郎也不例外,天可怜见,好歹要为汪家留个后吧。”李十一听她的话,大吃一惊,这很明显已经萌生了死志。
“属下已经想过了,用软轿抬着老夫人走,到了舒城就可上船直通大江,建康府有位名医,是当日为汪太傅瞧过病的,一定能保老夫人无恙。”谁料话一出口,老夫人就连连摇头。
“自己病自己知,拖上十天半个月又能如何,就在这里陪着他吧,坟茔都不用另开,其实你们不来我也有此打算,难得禹哥儿有情,他是个仁义的孩子,老天一定会保佑他不会有事的。”
李十一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反过来还安慰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细想之下,还是让他找到了一个理由。
“不为别人,雉姐儿可一直念着老夫人呢,她已经订了亲,只等老夫人过去了,喜席之上好歹有个长辈,她常说这辈子命好,得遇老夫人视若已出,若是看不到你还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
“那个孩子。”老夫人一想到女孩就面露笑容,可惜自己回不去了,她心里很清楚,最好的结果就是到了建康时被人抬下船,然后安葬在城外的某一处,那样的话,还不如不走呢。
“老身累了,让大郎带你们去歇息吧,记住今天我的话,这家里的人就交给你们了。”
李十一无奈地行了礼退出门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可是侍制的嘱托和老夫人的话让他不得不听,一直到汪家为他们安排的别院里,都心神不定地难以入睡,最后还是连日赶路的疲累才进入了梦乡。
“出什么事了?”
第二天,他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一推开门,外面就传来阵阵地哭声,李十一本来有些烦躁,顺嘴问了一句,等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时,昨天的一幕出现在脑海中,他心里“咯噔”就是一下。
“老夫人自缢了。”一个手下低着头,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九月底的泉州,霪雨霏霏,道路虽然还不至于泥泞难行,多少也会影响转运的效率,哪怕偶尔出现在路中的某个水坑,就会将这支纯粹由民夫组成的运粮队伍挡上个一时半刻。栗子小说 m.lizi.tw
类似这样的小事,已经引不起带队的中年男子任何兴趣了,因为目的地就在眼前,而他所看到的一切,都足以颠覆之前对于战争的认知,哪怕之前已经在通信中知道了实情,当文书中描述的那些景象真实出现在视野中,仍然让人难以置信。
战争!就在大宋朝野上下都在关注着北上使团的遭遇时,几乎没人还记得,境内还有一场战事在发生着,无他,这场战事实在过于平平无奇了,从金明出京开始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可是枢府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没有胜利的消息、没有失败的消息,就连进行到哪一步了,也毫无所得,竟然就像不曾发生过一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这一切,甚至就连朝廷新任的本路路臣礼部右司郎中、福建安抚制置使、权知福州陈文龙都知之不详,但他却不能象朝堂诸公一样不闻不问,因为按照战前的规划,围城的大军粮草供应主要由本地筹措,陈文龙不知道这个主要是怎么划分的,反正自从他接掌福建路以来,就没有收到过来自外路的一粒粮食。
整个福建路依山傍海,九成左右都是山地丘陵,可供耕种的田亩只有一成左右,这才造成了领内会以海商为主。可是海商再富不产粮食也是枉然,如果没有这场战事,碰上收成不好的年景,都会由别路调粮支应,今年灾害不多,大致可算是个丰年,原本不需要这么做还能有些节余,可是战事一起,十余万大军一聚集,那就像是个无底洞一般,吞噬了府库中原本就不多的存粮。
照理来说这都是转运使司的事,可是泉州乱起,不但原本的路臣王刚中吃了挂落,就连诸监司都一并被牵连,各司主官贬的贬、抓的抓,全路上下还能正常运转的,竟然就只余了刚刚接任的安抚制置使司,因此所有的大小事务就一下子都压到了陈文龙的身上。
为天子牧守一方,本就是读书人平生所愿,些许辛苦又算得了什么,陈文龙自恃状元之材,更是甘之如饴,只不过这些日子下来别的倒也罢了,粮食流水一般地消耗着,不知道何时是个头,他已经尽力在筹措了,路内没有就拿银钱去两浙等地买,可是府库也是有数的,撑了三个月之后,终于忍不住扔下府中事务想要亲眼来看一看这场战事倒底进行得如何了。
“君贲,怎得你会来此?”一个年纪同他相仿的中年男子迎出来,远远地就叫了一声。
“一言难尽,这里倒真是如你信中所说,让人大开眼界。”
陈文龙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攻城战还能这么打的,想一想就知道,攻方在城池外头又筑了一道城墙,还不是那种简单的木头寨子,而是同城池一样的夯土为基砖石为壁,除了没有那么宽,就连高度都超过被围的城墙,难怪他连泉州城都看不到了,因为全都被这道墙给包了进去。
这是打算要活活困死人家吗?陈文龙自动忽略了这个工程的造价,因为他还注意到,原本泉州城下的坊市已经荡然无存,多半就是拆了用于建这个,至于人工,还用去别处招么?这位金督府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你说这个么?原本我等也想不通,可是金帅说了之后才明白,他说‘另可多费点时间费点金钱,也不愿意让这些新兵白白去送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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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了,兵书云:慈不掌兵,爱护士卒爱护到这个份上,这些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召的新兵哪还不感激涕零,可这是拿整个福建路的供应在做人情!拿朝廷上下勒紧腰带的供给在做人情!陈文龙的心里在滴着血,面上却还要露出欣赏的表情,别提有多难受了。
“士气可用。”违心地称赞了一句之后,陈文龙左顾右盼,就看到一个年青人朝他们站立的地方走过来,来人最多二十许的年纪,生得面目俊朗,露在外头的肤色看着有些深,可别处都是莹白如玉,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
“新到的这批粮食点算完了,阁下可是押运之人,请看看数目,无误的话就签个字,某也好去入帐。”来人同他身边的陈瓒打了个招呼,就将一个帐册递了过来,陈文龙看着上面一丝不苟的记录,在心里暗暗称许,又注意到那笔颇有功力的颜体,更是高看了几分。
他略略看了一眼最后的那个数字,同自己出发之时点算的出入不大,这一类的粮草押运,原本就有一个正当的损耗度,其实多半都会落入私人的囊中,他此次亲自来送,下面的人当然不会做什么手脚,反而起到了一个督促的作用。接过对方手中的笔,就在册页上的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正待要摸出私章加盖上时,陈文龙突然听到年青人诧异的惊呼了一声。
“阁下就是如心先生?”陈文龙没有马上回答,他将自己的私章在上面盖了一下,这才将帐子递回去,笑笑着点点头。
“正是,不知足下如何称呼。”能叫出他的号,多半就是士林中人,他倒也没有拿大。
“还是某来介绍吧,这位是叶少保之子叶二公子,目下在幕府当中任机宜文字,专管粮秣供应。”陈瓒指着年青人说道,至少陈文龙就没必要介绍了,因为人家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号。
“叶应有,小字义之。”叶应有朝他拱拱手,态度恭敬,丝毫没有公府衙内的傲慢。
虽然陈文龙也领着一路帅臣,可是同当朝一品的少保相比,资历还是相差甚远,不过顶着一个状元的光环,倒是在读书人中有些影响,这位叶公子能一口叫出他的号,原因多半也是如此。
“原来是贤弟。”陈文龙却没有安然受他一礼,而是上前一把扶住了,这个动作令一旁陈瓒都有些惊讶,叶应有更是茫然。
“弟有所不知,咸淳四年秋闱陈某应试之时,主持殿试的便是令尊叶少保,只可惜来年他便挂冠而去,未能让某一尽弟子之义,至今引以为憾事,贤弟既是座师之子,更无须如此多礼。”他这么一解释,两人才恍然大悟,陈瓒了解他的为人,这种解释肯定只是表面,内中如何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陈兄。”叶应有很爽快地改了口,他看重的当然是对方的状元身份,至于官居何职,还真没放在这个公府衙内的眼中。
陈文龙到这里可不是来叙旧的,简单地寒喧过后,自然就将话题转到了当前的战事上来,严格来说这根本不叫战事,因为迄今为止,围城的大军一直都在挖濠沟、筑墙壁、勤操练,就是没有出战哪怕一场,当然被围的看到这种架式,更不敢动上分毫了,双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对峙了三个月,这能称作战事么?
“金帅倒是在帐中,不过今天脾气不大好,适才某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骂人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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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何?”
“广南兵马有好些州府至今未到,到的也大都是些不堪用的老弱,这等人别说上阵了,就连后方做个辅兵都不行,小弟管着粮秣这一块,这些人最后哪里也不要,只能送到某这里来,不瞒兄说,某亦是头疼不已。”
陈文龙一听更是不解了,看现在大营中这个情形,人马已然不少了,再加上这道高墙,叛贼几乎只有一个结果,为何还要到处催兵?他可是知道这些兵是要吃粮食的,而粮食全都在自己的肩上,于是皱着眉头又多问了一句。
“营中已有多少兵马?堪不堪用都算上。”
“这个么?也罢,你是本路父母,不需相瞒,到今日为止,三路兵马已有十一万余人,除开二万多老弱,尚有九万可用之兵。”叶应有略一思索就答了出来,这些兵马的扎营、配给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人数自然了然于胸。
陈文龙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这里头有近一半都是本地的畲人,光是他们就有四万多人了,但这么一算各路禁军也到了七万有余,那几乎是每个州府仅有的武装力量了,这位金帅居然还嫌不足,要知道年初贾似道带出京的那支兵马,也才十三万人!
“无论如何,既然来了,总要见上一面才好,烦请贤弟为某通禀一下。”
叶应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在福建路这个地面上,这一文一武就是两大巨头,他们之间最好不要存在太大的矛盾,否则这仗是打不下去的,陈瓒另有职差就没有陪他们,军中的畲人太多,几乎天天都有不省心的事情发生,他这个居中调度的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进了大营,一股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就油然而生,到处都是走动的兵马,看那情形,是在进行着贴近实战的列阵和变幻,各种兵甲仗器的相撞声、将校们的喝骂声不绝于耳,而到了一处大帐的附近,这种声音就渐渐小了下来,一圈的禁军大汉顶盔贯甲,按刀而立,让人不自觉得肃然生敬,就连前面带路的叶应有也变得拘谨起来,陈文龙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金明的中军大帐所在。
“你们瞧瞧,三个月前,本府的将令就送到了各路各州,现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别处的兵马都到了,你们可倒好,就连应付差事的老弱都不肯送来,是欺本府无权,罢不得你们路帅的职么?”
叶应有带着陈文龙在大帐前站定,两人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咆哮声,顿时发现之前的形容还太保守了,这位金帅何止是脾气不太好,简直就是雷霆震怒,对方又不是他的属下。虽然给他的旨意上是节制三路兵马,可地方上也只有协调之责,并无管辖之权,福建路是祸乱之地,当然逃不掉,陈文龙这个新晋制帅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人家广南两路凭什么要让他随意调遣?能主动才是怪事。
想到这里,陈文龙心里一惊,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政事堂会临机让他接任这个帅臣,就是因为自己的本职太低,才会方便同金明配合,否则调来一个老资格,哪里肯像帐子里那样听训?早就拂袖而去了,那样一来别说平乱了,嘴皮子官司都不知道会打到哪里去。
“这是哪里来的使者?”陈文龙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
“广南西路。”
中军大帐纪律甚严,按律是不能喧哗的,叶应有简单说了四个字便住了嘴,饶是如此,两个把守帐门口的军校眼光撇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虽然没有出声,眼神中已经饱含着警告,二人都是知机地闭上了口,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他们没有料错,金明的确是怒火中烧,这才借机发了一通脾气,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兵马未至,现在大营中已有十多万兵马,他有信心就凭眼前的实力,足以消灭被困在当中的那座城池,只不过按照事前的计划,平叛和攻城都不是目地,这才慢吞吞地一天天挨了下来。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计划的提出者,那个让他极为头疼的妹婿,竟然被朝廷派去了元人的都城充作什么使臣,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家妹子也跟了过去,最后让他无法相信的是,这个使团居然在元人的都城被人屠戮得一干二净,就连派去护卫的狗蛋二人都没能逃得出来。
那人生死不明,妹子伤重南归,这些都让他牵肠挂肚,任何一个人出事都是他无法接受的,可是隔着万里之遥,纵然帐下有十万之兵他又能怎么样?于是怒火自然而然地发到了这个不晓事的使者身上,谁叫他倒霉呢,等到大帅的火气发得差不多了,一个亲兵上前悄悄说了一句什么,金明瞪起双眼,朝向那个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吏。
“回去告诉你们路帅,本府的钧令有政事堂诸公的首肯,他若还是执意不肯发兵,那就休怪本府动本参他了,你将本府的话原样带到‘此战一旦出了变故,他就是罪魁祸首’,还不快滚!”
那个使者忙不迭地应声而去,脚步虚浮、额头上尽是冷汗,看得陈文龙都有些心惊,不料这个金帅严厉至此,他倒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话会不会也触了人家的霉头。
“不知陈状元大驾到此,金某怠慢了,恕罪。”
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轮到了自己,刚刚还满脸寒霜的金明竟然亲自迎了出来,口里还不住地说着客气之语,陈文龙顿时有些不明所以,就连反应都慢上了半拍。
“督府军中事忙,本不应当打扰的,不过职责所在,理当前来听候调遣。”陈文龙脑子有些乱,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状元公客气了,你是本地父母,一切支应还要劳你操心,本府节制不到你,谈何调遣,帐中气闷,不如随某走走。”
说完,金明不由分说,就当先走出了大帐,叶应有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去做事了,陈文龙只得快步跟上,金明的速度很快,他要完全跟上几乎就要用跑,倒底是读书人,平时讲究的就是雍容气度,何尝这么吃力过?陈文龙几乎就以为他是在耍自己。
还好没有多远,金明带着他上了一个明显是人造的小坡,看样子,底下的土都是从前面的城墙地基中挖出来的,金明毫不在意地踩着那些黄土走了上去,陈文龙跟在后头,已经顾不得靴子上沾满了泥水。
空气中还有些雨意,从他们所站的这里可以看到被围在当中的泉州城的城楼,虽然隔得有些远,陈文龙依旧能看到那上面的旗帜耷拉着,想必周围的叛军士气也高不到哪里去,就凭大营中的人马,能不能一鼓作气拿下?他不禁有些疑问。
“你是否以为本府这是怯战?”
“督府用兵严谨,本官是亲眼所见的,怯战应当不至于,不过既然问到了,本官想同督府说句心里话。”
陈文龙听到他这么*裸地问话,怕他误会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斟酌着回答道,金明毫不在意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督府可知,府库中存粮已不及三成,本官来之前多遣人前往两浙等地购粮,能买到多少暂且不提,这么做并未长久之策,二则战事绵延,朝堂诸公亦会心焦,眼下虽然还没有问责之书,本官料定已不久矣。”
“状元公这是腹心之语,金某感激不已,那某也同你说句心里话。”金明转过头,手指着当中的城池赫然说道。
“那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若是某有心,不需一日便可灭此朝食。”
金明的话让陈文龙一愣,他今天所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但所有的事情加起来,都不如金明方才这一句话,这分明就是说,战事拖延是他有意为之,为什么?陈文龙知道他还有下文,也不答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在说出实情之前,金某想问状元公一句,若是此敌已灭,这里的所有人当如何措置?”让他意外的是,金明的问题跑得有此偏,让陈文龙不由得想了一想。
“叛贼伏法,乱情已平,自然是各归各处,督府平叛有功,朝廷绝不会吝惜爵赏,建节封侯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不待他说完,金明就摆摆手打断了。
“你前面说得不错,后头那些,非某所愿,不提也罢。”然后他拿出一个纸卷,看上去写了不少的字,递给了陈文龙。
“这是啊!”
陈文龙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吃惊地低呼一声,若不是自知身在军中,他的声音只怕还要大些,金明毫无所觉得沉着脸,那样的反应不出他的意料,为何要对此人说出实情,当然也是某人之前就嘱咐过的。
这个纸卷上的消息,就是今天金明怒火的来源,同他不一样的是,陈文龙的反应则是震惊,毁书斩使是个什么后果他岂能不知,将会意味着战争的继续,那可是国战啊,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
“这位刘子青某亦深知,可惜了。”陈文龙点到即指,二人的关系他是知道的,当初他就曾奉命核查过。
“督府这是未雨绸缪,欲为朝廷存下一只可战之兵?”
这么一来,金明的目地就不言而谕了,大军聚集不易,散去却是简单的事,年初的时候,京师就已经空虚无比,不得不下诏勤王,可是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响应的地方寥寥无几,陈文龙猛然醒觉,金明除了这个用意还有借此整饬地方的含义在里头,这样才能解释他今天的怒火。
“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体谅某的难处,福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旦朝廷有事,上可进援两浙,下可呼应两广,这个位子某必须留上一段时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虚耗了些粮食,状元公可知否?”
“但不知需要多久?”陈文龙毫不怀疑他的用心,因为如果他有异心,想凭这十来万人造反,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里头大部分可是畲人,这种事自己来做还差不多。
“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过此若是无事,本府定会以雷霆之势拔了泉州城,绝不教状元公为难。”
两个月,陈文龙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如果买粮顺利的话,以府库的余额支撑是没有问题的,金明说得有道理,这件事最坏的结果就是浪费了几个月的粮食,只要最后能安然平叛,朝堂那里是很容易交待过去的,他并没有什么为难之处。
“既然出了这事,想必朝廷的使者也快到福州了,某与督府就此告辞吧,还望你记得今天的话,莫要拖延太久,徒增百姓负担。”
“绝不食言。”
金明冲他一拱手朗声答道,看着后者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心里总像憋了一口气,郁郁地散不出去,这种感觉让他十分难受,就如同这灰蒙蒙的天空一般。
同样的消息,身在庆元府的海司主帅叶梦鼎要比金明收到的更早些,同后者一样,不大的纸卷上面只写了‘生死不明’这样的话,内情究竟如何?就连发出消息的李十一也不敢打什么保票,因为他并未亲见,当然从内心来说他们这些人是肯定相信侍制一定会生还的,这与理智无关,只是一种信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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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所有传递回来的消息,都只用了这四个字去形容,建康、京师、泉州、还有更远一些的地方,别人会不会相信,那就见仁见智了,比如此刻正在展读着的叶梦鼎。
“国事不堪问了。”叶梦鼎看完之后递给了一旁的参议胡三省,感叹道。
事情终于向着最坏的那个方向滑落下去,叶梦鼎丝毫没有怀疑上面所描述的一切,因为一切都太像那个小子干的了,这样的结果能怪刘禹么?当然不应该,当初朝廷让他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他不会为了一纸和议而去做出没有下限的事。
胡三省没有太过吃惊的表情,早在事情确定之后,他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生死不明总比身首异处要强,那意味着还有活的希望,对于那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青人,他有着强烈的信心,这种信心没有道理可说,但确实存在。
“少保何出此言,元人如此丧心病狂,恰恰说明是否开战还在两可之间,否则又岂会遣使问罪?那不是给了我朝应对之瑕吗?此其一。”胡三省的话倒是让叶梦鼎刮目相看,
“其二,子青非是常人,他这么做必有其用意,少保想一想,从请你出山开始,哪一件事不是如此?反正他人如何想某不知,依属下看来,他绝不会做自蹈死地之事,此中一定别有玄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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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的话中就可以得出,胡三省的判断没有什么根据?但是他同刘禹的交情可以上溯到穿越之初,除了汪立信,他是被刘禹忽悠的第二人,亲眼见证了后者是如何从一介白身步步踏上高位的,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跑去敌国送死?别人或许会有可能,这个小子绝对不会,这就是胡三省信心的来源。
“老夫着相了,身之说得是,越是这种情形,你我越当奋起,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叶梦鼎自嘲地一笑,自己身为人家的岳丈,就连一个文士都不如,
翁洲大营内的水寨里,停泊着近百艘大小船只,数目之所以这么稀少,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出海去了,三分之一的船队押着临安城里的那些财富去了琼州,其余的则走了一趟建康府,将那里的元人俘虏尽数装载,目的地同样是琼州!
船队回转的时候,叶梦鼎意外收到了李庭芝带给他的亲笔信,尽管有了传音筒这样的黑科技,像他们这种老臣还是习惯于这样的沟通方式,多少军国大事、争执妥协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句子当中。
这也是他今天前来水师大营的原因,李庭芝想做什么,他能猜到一部分,要不要答应他的请求,叶梦鼎还没有拿定主意,毕竟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京师临安府的海上退路,而且边帅不经枢府擅自交通,已经犯了朝廷之忌,要照之前的他来说,别说答应了,最低程度也是去信将其训斥一通,搞不好还会上疏朝廷直指其奸!
那么问题来了,李庭芝不会不知道自己的禀性,为什么还要做得如此明显,将偌大一个把柄扔到了自己的手里?两人是好友吗?谈不上,贾似道时代,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顺,可他那个两淮的位置基本上是坐得稳的,中途调出过一阵子,之后就再无所动,难怪会有人指其亦是贾党,而叶梦鼎恰恰与贾某人誓不两立,当然,抛开这些,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边帅这个位置上,李庭芝做得还是很出色的,至少之前的战事中,两淮的防线几乎没有动摇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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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泛之交,他何以会托心腹?这是叶梦鼎想不通的地方,有些时候人难免会当局者迷,哪怕他这种老狐狸,往往会把事情往复杂了想,有可能就会错失真正的原因,而更多时候像个学者的胡三省显然就是那个旁观者。
“少保自己知道,他若是上疏朝廷,政事堂诸公可会答应?”胡三省只说了一句话,就将问题的本质揭开了。
海司的目地是为了确保京师,同样,建康府的存在,也是为了屏障京师,如今李庭芝想在淮东的边陲上做文章,将唯一的一支机动力量调往那里,还是水陆同时进行,政事堂诸公脑子坏掉了,才答应他这种异想天开的做法!
这个问题不难想明白,可让人不解的是,李庭芝凭什么就认为自己会答应?叶梦鼎看着在水寨里进进出出的巡船,算算时间,出去的那些船还有一个月才会返回,他倒不是担心元人会突然打到京师,那是不可能的,除非神兵天降,李庭芝怎么想到这么一个计划的,这根本不像是他的做派啊。
他执政过很长一段时间,自然知道沿边处路中,唯有淮东可算稳固,不单是指的楚州、盱眙这些坚城,还有那里良好的战时制度,几乎每个百姓都知道战争到来时,自己应该怎么做。
而别处则不然,无论是变乱迭生的淮西还是天险已失的荆湖,难道不应该将主要力量放在那边吗?叶梦鼎于兵事只能算是粗通,思绪上也都是这时代文臣通行的习惯,因此一旦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情况,就会让他们产生困惑。
“若是属下没有猜错,此事当有子青的首尾。”胡三省原本不想插话的,他以为凭着那么久的执政经历,少保应该能想得到,谁知道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后者依然愁眉紧锁,不得不出言提醒了一声。
难怪!叶梦鼎恍然大悟,他一直都隐隐有个感觉,这个出人意料计划的背后更像有着某个人的影子,也唯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因为他自己是刘禹的岳丈,而那位李相公则与自己的女婿有着半友之谊,因此他才会毫不避讳地直言相告。
举一返三,叶梦鼎甚至感觉那小子在忽悠自己出掌海司时就有了全盘的计划,否则他怎么会那么不遗余力推动泉州变乱?那可是一个经营了三十多年的老牌势力,背后的利益链上至太后亲王,下至商人走卒,盘根错节复杂而坚韧,居然也能让他一步步地撕开扯裂,最后一举而破。
“记得子青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要的胜利只有一种,那就是全胜。”
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这个道理叶梦鼎还是懂的,那小子的确是那种性子,做战是如此,做事也是如此,这就是叶梦鼎当时欣赏他的地方,年青而富有激情,让人一看就心生希望,而大宋缺的就是这个希望。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元人的攻势从何而来,何时会来都还是未知之数,海船入江更是有诸多的不利之处,航道深浅、舶地远近、水文天气都要加以考虑,所以说兵者、凶矣,一旦决策失误,就是丧师辱国的下场。
叶梦鼎是个谨慎的人,之前能够派兵参与泉州事件,因为那是内乱,而现在的情形则不一样,变成了国战,面对咄咄逼人的元人,任是谁都没有胜利的把握,当失败成为常性时,胜利就显得弥足珍贵,这也是刘禹能窜升如此之快的根本原因。
李庭芝想要一场全胜,他何尝不想,能胜尔后才能和,他又不是穿越者,当然不会去做平推欧陆、征服星辰之类的美梦,一个体面的、稍稍能长久的和议,就是他们这些执政相公的最大愿望,叶梦鼎也不例外。
这么一想,他突然发现自己现在考虑的已经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如何去做的问题了,那个臭小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是苦笑着摇摇头,不经意间,又被此人给影响到了,哪怕他此刻不在身边。
无论如何,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李庭芝在信中只是试探了他的态度,并没有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这当然也是出于谨慎,甚至隐隐还有一层含义在里头,那就是即使叶梦鼎不答应,也不影响他的决心。
“身之,老夫跑不动了,这一趟,就辛苦你了,到了京师,将这封奏章呈上朝廷,李祥甫有何说辞,你代老夫应付吧。”
接过叶梦鼎递过来的大信封,胡三省心里一喜,既然让他跑一趟,就不可能是为了拒绝,那就是为了商议合作的细节,眼下海司事情不多,他倒是能腾出空来。
“好,今天属下就走,还有什么要带给令郎令爱的,都一并交与某吧。”
叶梦鼎无言地摆摆手,不是胡三省提起,他几乎忘了还有个女儿在京里,想必听到这样的消息,会痛不欲生吧,自己能带给她什么?虚言安慰,命途多舛啊,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怎会这样?”
一个不大的纸卷在几个人的手上传递着,几乎每个看到的都会惊呼出声,反而与之关系最为紧密的杨行潜一言不发,默默地将它看完后还给了姜才。栗子小说 m.lizi.tw
琼州实在太远了,消息一站站地传过来,等到了他们的手里,已经耽误了两日,在姜才的招抚使司大堂上,本地所有的头头脑脑齐集,都是为了这个令人难以想像的坏消息。
琼海招抚使姜才的怒火就写在脸上,力战不屈、火烧馆驿,应该是他们这样的武人所为才对,回想自己这半年来的作为,除了一场不痛不痒的小战斗,几乎就是在这岛上无所事事,郁闷加上恼怒,让他不禁握紧了拳头,想要朝着红木桌面砸下去。
“请用茶。”黄二娘的声音适时地想起来,温柔的眼神如同一潭清水,将他心中的火焰慢慢地浇熄,而她的出现,似乎让大堂上凝聚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海司参议陈允平便轻舒了一口气,从她的盘子里接过一盅茶,礼貌地道了声谢。
“生死未明,那便尚有希望,某虽与刘侍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神交已久,相信他会吉人天相的。”所有人当中,陈允平算是借调,身份有些超然,他说话代表的是海司,这个时候最是恰当不过了。
“某与刘子青相识虽早,却还不如诸位,不过这个位子是他向朝廷保举的,才将某从京师拉到这等偏远之处,他倒好一言不发就想置身事外,可有那么容易?”
作为在座中人品级最高者,兵部侍郎、提举琼州市舶司事黄镛接着说道,两人没有太多的交情,以他的为人也说不出那些虚应的话,不过到了这里之后的所见所闻,仍然让他对刘禹的所做所为佩服不已。
因为这里的一切,几乎就纸上那人一力包办起来的,出钱出力造势推动,硬生生地将一个流放之地变成了热闹之所,目前虽然还谈不上繁华,可是黄镛坚信,只要这么发展下去,一定会变成大宋的吸金之所。小说站
www.xsz.tw就如同泉州一样,不应该说比他能想的所有地方都要快,这个判断不是违心的恭违之语,而是他到任以来几个月的亲眼所见,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变化,那种速度是京师那种地方绝不可能想像得到的。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句话就是琼州发展的最好写照,坚硬的马路朝远处延伸着,一座座屋舍拔地而起,各种各样的新材料新工艺让人目不瑕接,整个土地上充满了勃勃地生机,从最开始的招不到人,到现在的络绎不绝,黄镛相信用不着一年,这里就将远超附近的广州等处,大宋今后将只有一个琼州。
这些都成为了此刻对那人的最好诠释,修桥铺路都可称善举,何况是生生造出一个城市,他不敢相信没有了刘禹的琼州,会是个什么样子,但至少那些奇奇怪怪的材料,可就再也没处寻了。
杨行潜冷眼看着这些人的表情,这里的所有人中就以他同刘禹的关系最为特殊,两人可谓不打不相识,然而对于这位当初差一点就杀了自己的东主,他的认识也是最为深刻的,那就是东家绝不可能会出事,这里头要么就是误会,要么就是别有隐情。
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都是乐见其成的,正好可以看出一些人的真实想法,陈允平是外人不必说,黄镛最多算是合作伙伴,正如他自己说的交情尚浅。那位姜招抚却是东家一力相交的,他的反应正在意料之中,悲愤惋惜兼而有之,而最后一位,新任的琼州水军都统杨飞,一脸肃穆地愣在那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当然,现在只是一个通报而已,又不是追悼,谁也不会悲悲切切地哭丧着脸,似乎发现了大堂上静谧下来,杨飞抬起头,朝着众人一拱手。栗子小说 m.lizi.tw
“海峡封锁已历三月,信风大至,到来蕃船日渐增多,舶司又迟迟未开,某那处寨子里已经停不下了,这件事倒底要如何措置,诸位可有良策?”
他是从泉州赶回来的,整个战事中得益最大的可谓就是他了,原本不过几条船的一个指挥使衔的都巡检,一下子变成了坐拥数百只大船的水军都统,比海司的规模还要大上许多,就更不用提沿海的其他水军了。
志得意满,就是他心里的真实写照,而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杨飞心里也很清楚,只可惜天不假年,竟然这么年青就被派往了北边,如今横遭不测,让人不胜唏嘘,不过也只是惋惜而已,双方并没有隶属关系,更谈不上忠心之类的。
封锁琼州海峡就是刘禹之前对他的要求,当时前者还是枢府中人,而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挥使,二者的差距大得没得边,可以说是奉命行事,但是没有任何文书印信做为凭证,人活着还好说,现在人不在了,万一此事被追究起来?他怎么说得清。
这种问题,陈允平是不可能插话的,黄镛也管不到地方,更管不到驻军,两人各自端起茶杯,开始细细地品茗,这种地方哪里会有什么好茶,不过是树叶子泡水罢了,喝得多了反而有股别样的清苦味道。
“依你的意思呢?”姜才面无表情地问道。
他的职务上有节制三地诸军事的条文在里头,水军当然也属于这个范畴,但从名义上来说,琼州水军都统的任命是通过沿海制置司转下来的,据说保举他的就是那位海司主帅叶少保,因此杨飞若是不想受到辖制,姜才拿他是没有办法的。
“某的意思,若还要继续执行,招抚可否行文下来,某做起事来也好师出有名。”杨飞不加思索地回答。
“之前未得行文,你为何做了那么久,现在倒想着师出有名了。”
姜才呵呵一笑,几句话说得杨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对方毫不客气,以前两人至少表面上是相安无事的,自己执礼甚恭,姜才也从不疾言厉色,今天这是怎么了?转念一想,杨飞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这种事要说也得私下里再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这种时候,人家会怎么看自己,还真是得意就忘形了。
“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知道还要做到何时,这样封着也不是个办法,非是推托,实是寨子里已经停不下了,咱自家的船都只能靠在外头。”
杨飞说得也是实情,泉州一战缴获甚多,水军一下子扩大了许多倍,再加上还要容纳蕃船,原来的寨子就不敷使用了,看着他急得面红耳赤,黄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两位莫急,事情确如杨都统所说,本官自临高过来时,路过感恩栅,远远地看到那处水寨里已经拥挤不堪。不如这样,临高这边的码头已近完工,外头的港湾还空空如也,反正蕃船将来也是要停进去的,让杨都统那里的船只先转移进去,再有截下的一并都送过去,如此岂不两便?”
杨飞听了一脸的感激,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他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眼巴巴地望着姜才,希望得到他的首肯,以示自己的尊重。
“如此当然甚好。”姜才没有为难他,刚才只是心里不愤,故而刺了他一下,见他一付小心的模样,不禁暗叹了一声。
“就如侍郎所说的办吧,何时进行你们自行商议,方才你说的时限,当时侍制是如何吩咐你的,现在依然如故,他什么时候说停了,你再什么时候解除封锁,这么说,明白了么?杨都统。”
“多谢招抚教训,杨某这就下去行事。”话说到这个份上,杨飞哪里还站得住,他拱拱手执了一礼,转身朝着堂下走去。
“本官也要回临高了,杨先生,你要不要一同走?”
黄镛站起身,对着杨行潜叫了一声,没想到后者竟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有回答他,等到回过神来,就连陈允平都已经辞出了府。
“你那处最紧要,那是你们侍制的心血,一天都不可耽误。”杨行潜站起身追到大堂口,下面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没等他回头,姜才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
“某省得,方才来之前,某就去了仓库,大致估算了一下,余下的那些还能做上一个半到两个月,不会耽误功夫的。”杨行潜不需要回头了,因为姜才的人已经同他站在了一起,两人看着大堂外的天空,乌云密布、飞鸟低旋,眼见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
“适才你一言未发,是否也觉得他回不来了?”
“在招抚心目中,这个‘也’字,不知除了杨某还有何人?”
杨行潜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回了姜才一句,后者看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作伪,不过文人的心思他懒得去猜,随着人流的逐渐增多,这里固然变得热闹了,可也复杂了,他还是怀念单纯的厮杀生涯。
“有也罢,无也罢,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只要姜才还在这个位子上,旁人休想染指半分。”
“既是如此,杨某也有一句奉劝招抚,此事一出,朝廷或将兴兵备战,招抚若想还安守此位,只怕不会那么容易了,要下大雨了,某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就此告辞吧。”
杨行潜的话让姜才陡然一惊,他大小算是一个将才,如果元人一旦开战,还真有可能调他去别处领兵,这种事情以前是求之不得的,可眼下刘禹生死未卜,他一旦离开了,接替者真是不好说。
实际上,杨行潜的担扰有些过虑了,眼下政事堂连泉州那么大的战事都未曾着紧,暂时哪里还顾得上孤悬海外的一个小岛,就连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持中枢的左相陈宜中也早就忘在了脑后,此刻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应付眼前的事情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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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怎么说?”当胖胖的黄内侍又一次走进大堂时,他顾不得堂上还有众人在,直接起身走了过去,看在众人眼里就是惊诧,以宰相之尊迎一中官,心思细腻者完全可以上溯到宣和年间,那时候被称为六贼的著名权奸中,梁师成素有‘内相’之称,童贯更是气焰滔天,为了逢迎他们偶尔会有这种事发生,可眼下是什么情形?
好在陈宜中知机,一下地就明白了不妥,不过他还是走到了大堂当中,站定了脚步,只以眼睛盯着来人,威仪中不失亲切,这就变成了对圣人的尊重,不欺上不傲下,反而博得了众人的暗赞。
“圣人口谕,诸位辛苦,不过老平章乃是忧愤国事而卒,当谥之以宽,方显官家仁厚。”
黄内侍的话让堂上一片哗然,这已经是第三次被驳回了,居然还要放宽,几个翰林学士面上就有些不以为然,而原本应当主持的礼部尚书陈景行一脸黯然地看了一眼堂中,又低下了头,仿佛事不关已一般地闭上了眼养神。
陈宜中微微一愣,不过此时不得不强力压抑心中的郁闷,现在要搞明白的是,圣人是对之前的谥法不满,还是籍故表示对他本人的不满?倘是前者,没有道理连续三次驳回,因为在座的都是朝中的饱学之士,他自问没有任何偏向,人都死了还在这上面做文章吗?
可若是后者陈宜中不由得警醒,除了那件事,应该没有什么值得圣人恼怒的啊,可是那件事他自认为做得极其隐蔽,难道其中出了什么岔子?他左思右想都不得要领,一时间就愣在了堂上,黄内侍见无人回应,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相公,相公。”还好对方听到了,否则他都想要上前拉一把了,当然真做是不敢的,这里可是政事堂,会被人群殴死的。
“本相知道了,烦请告知宫里,我等即刻再议,定会让圣人满意。”陈宜中忍住心头的不快,淡然说道。
“相公这话说的,不是让圣人满意,而是让朝野上下满意。”黄内侍面色平静地朝他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他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不会有人送他,更别说小费了,还是去刘府的差事好啊,轻松自在有钱收,可惜
听着耳边的嗡嗡声,陈宜中气闷不已,倒不完全是为了圣人的刁难,不管生前如何,人死如灯灭,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在这上面大作文章,因为你自己也会这一天的,谥号不仅代表着一生的评价,还有后世子孙能享受的待遇,能过去的便过去吧。
“圣人的话,诸位都听到了,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出一个妥善的说法出来,否则本相过不去,诸位也只能在这里陪着,来人,关门。”随着他中气十足的吩咐,大堂的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中外的同时也将喧嚣留在了里头,让多少耳目精神一振,等待着下一轮的博奕结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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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外的钱塘驿,元人的使者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天,他们仿佛忘记了自己之前放过的狠话,宋人也没有在意,双方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同一处呆着,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出现怎样的变故。
朝中平章过世,辍朝三日,朝廷上下连各部堂官都无心理事,哪还会顾得上这个小小的驿站,没有上官的指示,可怜这些吏员们就只能照之前的规矩执行,好吃好喝地哄着这几个元人,生怕他们又闹出什么事来。
为首的元人毫不在意,行事愈发大胆张狂,他这么做当然不是无心,这一趟被廉希宪等人遣来,最主要的目的只有一个,试探宋人的反应,从而摸出他们的底线,刚开始还害怕有性命之忧,一天天地过去,宋人的态度依旧恭谨,这心防也就渐渐放了下来,不但不想走了,甚至还有心情去城中游玩一番,当然实质上是为了打探消息。
“怎的封了?”来到一处店面前,元使有些诧异地发现,阿里海牙平章之前给他的这个地址竟然被宋人给封了,上面的封条显示,事情发生在一个月之前,而封条上面的官府名号,居然是个让人极其陌生的“两浙镇抚使司”。
不得不说宋人对于官制的随意性让人十分头痛,特别是在南渡之后,光是一个州里就有兵马钤辖、都总管、都统制等等称呼,很难说谁管辖谁,而其余诸如此类的镇抚、招抚、招讨、宣抚更是让外人摸不着头脑,一点都不符合天朝上国的严谨务实态度。
“去他家中瞧瞧。”一身汉人服色的元使见手下也是茫然不知,无奈地说道,事到如今他很想弄清楚,这只是一个孤立事件呢,还是宋人有意为之,一般来说就算是露了行迹,宋人也不会拿这些人怎么样,然而自从某个小蝴蝶扇动翅膀之后,出人意料的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
沿边各地的防御突然加强得厉害,元人的探子要花费比平日里多得多的精力才可能混入城中,不光是出入时的盘查,就连城中但凡是来自北地的客商,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这倒也罢了,身处大江下游的建康府,竟然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阿里海牙惊奇地发现,派去那里的探子不下四、五拨,三个月的光景过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回来,整个江东路的消息全都被宋人遮弊得密不透风,让他两眼一摸黑,这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是十分不利的。
因此,他和廉希宪这一趟遣人到宋人的都城来,为的就是一探究竟,如果宋人连这几个人都不放过,那就只能说明一点,对手已经十分警觉了,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敌人,组织严密、态度强硬、毫不妥协。
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这个判断就算送上大都城,心志坚毅的大汗也绝不会收手,开玩笑,动员了几个月,就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而罢兵息战,这对于大汗的威信将是十分沉重的打击,哪怕国家还面临着两场不大不小的叛乱。
根据他记下的地址,那个人的家中离此并不太远,一路问过去,才刚刚进入坊门,几个人就感觉到了不妙,守卫在外头的并不是寻常打扮的坊丁,而是盔甲鲜明的禁军!等到来到了那个地址的对面,元使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对面的府门上赫然贴着同样的封条,两条对置的鲜红条文犹如一个大写的“x”划在了他的脑子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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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去。”元使毫不犹豫地转声吩咐,他对目前的形势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宋人没有反应不是他们争执不下,而是有意为之,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对自己送上的国书不闻不问,那么这些天来的待遇就更说明了他们这是在麻弊自己,后面有什么阴谋?只有回报给阿里海牙等人才会知晓。
就在他们离开坊市的同时,一个身影飞快地朝着另一头奔去,奇怪的是他并不是去到某个衙门,而是先到了一处大宅子,问过打开门的管事之后,没有进府就转身跑向了别处,连水都没讨来喝一口。
座落于御街之侧,太平坊对面的荣王府,正堂的大厅门房紧闭,守卫在门口的是全都是膀大腰圆的王府侍卫,就连送茶水的侍女,都只能到了这里放下,然后赶紧退了下去,谁不知道荣大王虽然心善,可府中的规矩也是极严的。
“算算日子,船应该进了广东海面,再有个几日就到了吧。”
大堂上点着一溜的明烛,用的都是外蕃贡来的上等白蜡,别看外表毫不起眼,可是点起来无声无味,比之让人呛鼻的油灯不知道好上多少倍,不过价值嘛也是不菲,若非荣大王家底子厚,寻常也是用不起的,传说宫里的圣人都是很久才会点上那么一支,哪敢像这么浪费。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看年纪不过四十许,穿着也是一身常服,可是在座的四个人中,他却是仅次于府中主人的皇族宗亲,秦王赵德芳的十一世裔脉,秀王赵与檡,不过此时他还要加上一个嗣字在前头,当然一般来说都被人省去了。
“当是如此,也就是三、五日的路程,或许会有些耽搁,某听得走马那边传回的消息,广州一带风暴频仍,不过都在外海,对近处的航船影响不大,大伙儿可以放心。”太皇太后的侄儿,挂着“两浙镇抚大使”衔的谢堂接口说道。
“听说你要入枢府?”赵与檡等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那上面,这么说只是为了挑起话头而已,他的问话不仅让谢堂一愣,就连原本低着头的府中主人荣王赵与芮也抬起了眼睛。
然而谢堂心里很清楚,这个问题依旧是个话头,他们过府来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商议一下后刘禹时代的琼州市舶司事宜,毕竟那里现在已经关系到了无数人的身家,这是不容有失的。
“圣人言语之间似乎有这个意思,不过某还未得到确切的消息,眼下王平章才刚刚过世,多少大事要议,一时半会的哪里轮得到这头上。”谢堂面现苦笑,他也是身不由已啊,朝堂上的那趟浑水,其实谁都不想去碰,别人倒还罢了,他身为圣人的亲族,正是用人之际,哪里还逃得掉?
赵与檡没有再说话,谢堂话里的大事,实际上只有一件,如何面对元人的挑衅?在座的四个人,荣王身份最为尊贵是他们的头,自己次上一等,接下来就轮到这个灸手可热的圣人族侄了,至于一言未发的附马都尉杨镇,同样不可小觑,其后仍有一大帮宗亲后族。
“那小子的事,朝廷如何说法?”赵与芮放下茶盏说了一句,他见过刘禹两面,印象还算不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丝可惜,这个由头也只能他这个主人挑起。
“还能如何,追赠、厚葬而已了,可怜他连个尸骨都找不到,挖个坑埋上一套衣冠就算了事,听闻那日,唯一的孩儿也掉了,真真叫人齿冷。”这话谢堂可以说,余者却只能听,不过表面上几个人都是悲愤不已,毕竟人家送上了一条偌大的财路,这个情不得不记。
“那日的事,是谁主使的,可有内情?”
对于赵与芮的问题,谢堂摇摇头,表面上,右相留梦炎被圣人指斥,随后便自请去职,免冠待参,政事堂便成了一言堂,然而此后圣人不但未允,反而一再催促他回去,待遇一应如前,更有消息就连王熵的丧事都将会由他来主持,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算了,刘府那里,你等日后都要照应些,奉仪加倍吧,下葬之时老夫会亲至,你等若是不忙,应该知道如何做。”
赵与芮的话众人开始没明白,刘府里头就剩了一个孀妻,又没有后人,守节的可能性不大,宋人对于寡妇改嫁还没有达到后世明清时的那种苛刻,会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多送些银钱倒是不妨,可转念一想就恍然大悟,这一切是做给那位叶少保看的,毕竟人家还掌着海司。
“琼州之事可有什么变故?”既然话题已经挑明,余下的当然不可能让赵与芮一人来说,出人意料的是,没等赵与檡开口,杨镇突然问了一句。
谢堂当然知道他这话的用意,不是指的商路本身,而是刘禹一旦不在了,那些原本的关系还靠不靠得住,主官也好,掌管水路的都统也好,甚至是舶司提举黄镛,可都不是他们的人!
“应该不会吧。”这种事情谢堂哪里会有把握,这时候,他哪里还听不出,众人关上门商议的意图很明显了,要不要换上自己人?
“什么不会,那可是金山银山,最起码主官必须是我等信得过的人。”赵与檡有此不满,若不是此人乃圣人亲侄,就凭这优柔寡断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成为实际主事之人。
谢堂沉默了下来,不是他认为这么做不对,而是这个时候太过于急促了,有干涉朝政之嫌,当然不过是个偏远之地的郡守,倒也不会严重到哪里去,更不会引起言官的注意,操作得当的话,特别是在当下。
不过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谢堂现在一点都不想去想,无论是什么样的勾当,这样的沉默在余者看来就是拒绝,赵与檡面上一沉,就待开口,不料被旁人使了个眼色,一下子给制止住了。
“此事待过后再说,橘堂那里新近到了个班子,据称是从北边过来的,与南曲颇有些不同之处,今天是不成了,等过几日得了空,老夫遣人让他们进府,你们几个有空的话就都来捧捧场吧。”一般来说,老臣去世,除非有特旨,并不会禁歌舞饮宴,不过现在是个敏感的时刻,谁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以赵与芮素来的谨慎,当然就更是如此了。
这个意思是过几天再聚?赵与檡虽然面有急色,但是荣王既然发了话,这调子也就相当于定下了,他站起身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当先告辞而去,紧接着便是杨镇,他倒是走到谢堂的面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日子定了,你去的时候叫上某。”
谢堂冲他点点头,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堂外,这才站起身来,冲着主位上的赵与芮一拱手。
“你也莫要怪他们,既然人都去了,自家顾自家事,有些东西放在心里便好,可惜了啊。”
赵与芮毫不在意地冲他一摆手,谢堂默默地冲他一揖,钱财谁会不好,可是前人栽树后人才能乘凉,现在树成了人却倒了,心里总觉得没滋没味的,并不是他故意要闹别扭。
走出荣王府,前面的二人已经不知去向,他正准备朝着自己的随从走过去,一个匆匆赶来的人影将他截住了,谢堂听完他的禀报,面上有些阴晴不定,原本只是闲得无事在那里布了几个子儿,没想到真的钓了鱼上来,只是没想到那鱼不但大,还很凶猛,搞不好就会反噬自身。
“他们没有靠近就离开了?”他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
“正是,看方向,应该是打店面那里过来的,为首的那人当场就变了颜色,显然没有想到咱们会真的下手,使君,现在怎么办?”
说来也有些好笑,他这个镇抚使司没有衙门,属下也都是临时从别处抽调的,眼前的这个人就来自于临安府,原本是个捕头,因为擅于追踪被他充作了属吏,而对于这个人来说能跟着圣人的亲侄,哪有什么不愿意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跑?”谢堂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小的估摸着有这个可能,就算不跑,也肯定会差人回去报信,要不咱们在路上想想办法?”来人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怎么办?谢堂有些拿不定主意,对方是堂堂正正入城的使者,手持问罪文书,朝廷还没有来得及答复,自己怎么可能朝他们下手?下手,他突然被这个想法吓到了,如何就想到这上面去,难道是被最近的消息给刺激到了,连脑子都不太灵光了么。
最近的什么消息,当然就是元使带来的那个消息了,自己人的使团在他们的都城被屠戮殆尽,已方不但不能报仇,还要好吃好喝地待他们,生怕触怒了元人,凭什么?谢堂突然间怒火中烧,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不必了,你去召集人手,在城门处与本官汇合。”谢堂阴沉着脸吩咐道。
“多少人?”来人被他的表情和话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有多少算多少,快去!”
谢堂怒气冲冲地朝他吼道,唬得来人忙不迭地转身就跑,这一下动静很大,就连王府门前的侍卫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明白这个国戚打算要干什么?寻人打架么。
九月的最后一天,雉奴是在煎熬中渡过的,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细纱窗照进来的时候,她就像有所感应一般地睁开了眼,轻轻地拿开一只放在她胸前的手,然后从脑后抬起那个枕了自己一晚上的小脑袋,将她的手臂抽出来,看着那张依然熟睡的面容,缓缓地将它放到了枕头上。栗子小说 m.lizi.tw
“姐儿醒了”刚刚从床上坐起身,伏在榻边另一个脑袋就动了动,几乎与她同时醒转过来,观海揉着眼睛,睡眼惺松的嘟了一句,听不真切地还以为她在梦呓。
“嘘!”雉奴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小声一些,观海立刻住了嘴,同样比划着手势,示意自己去外头为她烧水,洗漱。
看着她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雉奴呆呆地坐在床上,耳边传来的是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声,鼻间充满了令人迷醉的熏香,这就是禹哥儿和身边这个女子天天过着的日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地不真实,像是做梦一般。
她肩头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不出意外地又在肌肤上留下了一个细小的伤痕,想着那天禹哥儿为她裹伤时的表情,雉奴不由得暗自神伤,也只有身边这个完美无瑕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吧,自己在他心里也许是特别的,可却不会是最要紧的那一个。
到了今天,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两个月过去了,人依然没有出现,心中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如果说身边这个女子需要人来保护,可是谁来保护她呢?雉奴留恋地抚摸着也许是他曾经睡过的地方,留恋地看着这屋中的一切,然后毅然下了榻,光脚踩在地板上开始寻找自己的衣物。
人生中最后的这一个月,她要去完成一件自己的使命,同时也是为了他,无论结果如何,她的命运都只有一个。雉奴将头发扎成一个髻子,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男装,毫不停留地抬腿朝外屋走去,怎料还不曾迈开一步,手就被人给抓住了。
“三个月,你说的。”璟娘死死地拖着她的手,雉奴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蛋,想到这个月朝夕相处的日子,她无法狠心地甩手而去,可以又不知道要如何劝说,因为现在连自己都是满满的死志。
“对不住,璟娘,我不能陪你等下去了,还有一些时间,我要去杀个人,一个很棘手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他,只能全力以赴,拿命去搏,你若是受不了了,就自己寻个法子了断吧,反正迟早我们会在下面相见的,现在放开我好不好?”
璟娘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这些日子雉奴和她说了大都城中发生的一切,让她了解了夫君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虽然得知了自己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但并没有影响到璟娘对他的感观,男儿就应该恩怨分明,有什么比万里寻仇,在强敌环伺的绝境中取人首级更让人激动的事呢?这一切简直比书上所载的唐人传奇还要惊险万分,璟娘常常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身在其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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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放手,而是拼命地摇着头,一头青丝被她摇得披散开来,顺着脸颊滑落,纯白无瑕的面容上还残留着初醒时的红晕,一双明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就连同样身为女子的雉奴看了都有些心动,只能挨着榻边坐下,为她捋了捋散落的发丝。
“璟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原谅我,左右也就一个月了,你愿等便等,不愿,就如同那天晚上,这一次不会有人再来阻你了。”
“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挨,别扔下我一个人,雉姐儿,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同我说过的话,如果我下不去手,你会帮我,若是你执意要走,便先帮帮我吧,求求你。”璟娘的泪水无声地落下,她无法想像自己今后一个人在这房中孤独地等待着的日子,那种绝望经历过一次,便不会想着再来一次。
“我要去的地方太远了,不得不提前走,你还有时间,没必要这样,万一他下一刻就出现了呢?万一明日或是后日就有消息呢,万一”雉奴编不下去了,璟娘在她的怀里哭成了泪人,这么长的时间,不论人在哪里都应该有消息传回来才对,要知道他们在北地到处都有眼线,随时能用传音筒通报消息,这一切只能说明希望越来越小,雉奴不想再等了,因为她心里的悲伤要比璟娘还要多,却无法像她一样哭出来。
在这些人的面前,她一直都有一个坚强的外壳,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个壳子是多么地脆弱,这种脆弱就是在嫡亲的兄长面前都不曾表现过,何况还是那个人的妻子,那更是死都不行。
不走不行了,被璟娘这么一哭,让她感到自己的心防都在动摇,想着方才璟娘同她说的话,雉奴逼着自己的心肠硬上了几分,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俯下头在她耳边说道。
“算了,既然你下不去手,我说过帮你的,这便来吧,不过你要先放开我才成。”听到她的话,璟娘顺从地放开了紧握的那只手,然后就感觉到一只手从背上滑了下去,每过一会儿就停一下,似乎像在寻找合适的部位。
怀里的女孩渐渐收了声,雉奴能感觉到,她在等待着什么,自己每一次的动作都会让她身体微微颤动,那当然不会是**,而是害怕。她的手最终停在了背上偏右的位置,从正面来看那里就是心脏,璟娘蜷缩在她的怀里,死死地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因为只着了一件亵衣,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绸都能感受到指尖上传来的细腻触感,以及身体的颤抖,看着这个娇柔的女子,雉奴涌上心头的居然是深深的不舍,一把雪亮的短刃出现在她空着的那只手上,甚至难以想像刺入这付身躯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忍着些,一会儿就好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说完这句话,雉奴咬牙举起了手里的刀,照着那个部位作势就欲刺下去,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外间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啊!奴是来告诉姐儿,水打好了奴先出去了,就在外头侍候着。”观海看到眼前的景像,忙不迭地退到了外室。
她当然没有看到那把刀,大娘子被雉姐儿拥在了怀里,后者还是一身的男装,那姿式要多古怪有多古怪,她们四人不同于府里家生的丫环,在被买来之前就受过了各种各样的训练,其中最多的就是如何取悦男人,类似这样的情形当然不会陌生,就连吃惊都是她装出来的。
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雉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是真下不去手,原本也是想作作样子戏弄一下对方的,这样一来正好就有了借口。
“璟娘,我不能那么做,一旦杀了你,就出不了城了,听我一句劝,再多等上一个月,或许我会走在你的前头。”将怀里的女孩扶起来,雉奴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直到她慢慢地睁开了眼。
“我害怕,我怕现在已经迟了,过去了这么久,他不等我们了怎么办?”雉奴手上的皮肤有些粗,那感觉像极了一个男子在触摸她的肌肤,璟娘没来由地脸色越来越红,羞意阵阵地从心头升起,最让她难以相信的是,对方还是个女子。
“傻妮子,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你的。”对于她神色的变化,雉奴毫无所觉,只当是还没有从方才的那一刻里走出来,一脸怜惜地安慰道。
其实两个女孩的关系很是奇怪,有时候璟娘要大些,有时候雉奴又会成熟些,她们并不是密友,甚至连爱好都完全不一样,平常极少有来往,偏偏因为那个人的缘故,生生变成了最亲密的那种关系,相互依赖、无话不说甚至是交托生死。
见她慢慢地平复下来,雉奴便放开了手,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她本就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不想再耽误时间,将一小小的包袱系在身上,仍像进府之时那样,准备孑然一身地去面对自己的命运。
“保重。”璟娘没有再拉住她,也没有起身相送,默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你也是。”雉奴笑着朝她摆摆手,在外头的盆子里洗了洗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临安城的钱塘门外,一匹健马被人牵着出了城,上马之前,雉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大旗,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大宋的旗帜了,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最终会战死在这面大旗下,而如今命运却让她要去敌国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出了刘府,她回了一趟金家,嫂嫂一如既往地疼她,丝毫不介意她为什么过门而不入,只有自己心里才清楚,那是因为她不敢去。害怕亲情的牵绊让她无所适从,再也生不出报仇的心来,因此,当逃也似地跑出来时,雉奴再也没有勇气去同任何一个熟人告别。
这是一趟不归路,她除了一人一马、一套衣衫、一些银钱,没有再带任何东西,就连探子必备传音筒都放弃了,事到如今她不想再牵连任何人,不想再有任何一个弟兄为了她而倒下,为了达到这个目地,就连选择的路线都刻意避开了李十一手下的探子,只身一人悄然骑马而去。
出了钱塘门,正当她想转入北上的官道,突然从后面的城门跑出来一大队禁军,人数足有数百之多,当先的是个文官打扮的男子,雉奴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看他们的方向,直奔上方而去,那里通往的是临安府最大的官驿,里头住的不是入京的官员,就是各国的来使,要照往常,以她的性子肯定会随着去看热闹,而眼下,雉奴只想一心赶路,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
顺着官道一路向北,出城的百姓也渐渐变得稀少起来,宽敞的道路上没有了阻碍,她的马速变得越来越快,行人、车马、树木、屋舍通通都变成了倒影一闪而过,清风袭来、朝阳迎面,雉奴心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最后那个念头。
“诶!”一个声音被风吹进了她的耳中,似乎像是某个恼人的家伙在喊她?雉奴暗叹一声,手上的鞭子再一次向后抽去,痛觉会产生幻觉吧,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免得死不成之后自己把自己逼疯。
兴庆坊刘府后院,那个飘然而出的身影印在了璟娘的脑海里,这一刻她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所有的人都走了,这屋子里一下子又变得毫无生气。一个月的时间那么漫长,璟娘知道没有雉奴她根本坚持不下来,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增加一些勇气的,她也不会例外。
“娘子,让奴侍候你穿衣吧。”当她心里有了决定,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观海闻知了动静,拿着她的衣衫走了进来,那件薄薄的黑色紧身衣是她的最爱,也是夫君最喜欢的一件。
“放下吧,一会你去箱子里,将我那套吉服找出来。”在下人面前,璟娘的面上又恢复了清冷,她指了指外间吩咐道。
“吉服?可是娘子成亲那日所穿的。”观海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了一句。
“嗯,还有那套头面,一并寻出来,我记得放在外间的库房,最大的那个箱子里,你现在就去。”
璟娘没有再搭理她,自顾自地换上紧身衣,无论如何,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对她来说,比吃饭睡觉还要重要,因为那是夫君的嘱咐,而今天的这一次,她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卖力,做得一丝不苟,做得汗流浃背,可是完成所有的动作,她都还觉得不够。
“对镜理红妆,垂泪拜爹娘,执手香车去,却道是刘郎。”
那些繁琐而精致的头面,一件件地戴在她精心梳理过的云鬓上,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精致妆容,璟娘仿佛又回到了成亲的那一天,就连原本平平无奇的过程,因为有了夫君的参与,变成了心目中难以磨灭的那一幕,不悔!就是她此刻的心境,哪怕下到了阴间,她也想让夫君看到自己最美的那一面。
“可还看得?”镜子里的璟娘露出一个笑容,听得身后的观海心里就是一酸。
“宛若天人。”好在她的反应还是很快的,赞美的话儿脱口便出。
璟娘笑容不减地左右看了看,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恭维话,真论起容貌,四个大丫环个个都不会输与她,再加上年龄的优势,差距只怕还要大些,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被夫君认可就行了,他人如何看又有什么打紧的。
梳好了妆,她站起来,观海赶紧拿起那件长可及地的外衫为她套上身,小小的身体依旧无法完全撑起整件衣服,不过相比成亲的那一日,璟娘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成长,拜不停地锻炼所赐,原本沉重的头面和衣衫都似乎轻了许多,她甚至能在落地镜前转上一个圈子,面上带着些许得意。
真是天人之姿,观海看着女主人迥异于常的表现,在心里默默地称许着,这一句并不是恭维之语,而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出身上的高贵本就能为人增加气质,璟娘的身段正在渐渐长开,加上爱欲的滋润,总有一天会让她们自惭形秽的。
镜中的人让璟娘自己也很满意,这样的大妆她不只一套,可是无论是什么品级的朝服,在她心目中都比不上这套以绿色为主色调的裙衫。从后世观点来看,这样的配色其实有些艳俗,可是穿在她身上,偏偏有股子脱俗的味道,正所谓人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就是这个道理。
“行了,你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璟娘的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观海没有办法只能施了一礼退出房去,至少在这一刻她看不出娘子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只当是思君心切而已。
那天晚上的事只有雉奴一个人知道,唯一可能劝得动她的听潮被锁进了柴房,下人们纵有议论,在她的面前谁又敢多一句嘴,璟娘的眼睛在房间里打着转,这一回,她知道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自己了。
当然,穿着这么沉重的装备不可能再来一次悬梁,那样做的难度太高了,而且很不舒服,好在生虽然不容易,死却有很多种,比如首饰盒子里那些金光灿灿的饰物,就是后宅妇人屡试不爽的一种离世手段。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璟娘在一张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这句话,泪水一滴滴地打在上头,将那些字浸成一团,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呐喊着,你倒底在哪里?当悲伤达到顶峰的时候,她扔下笔,一把将一枚珠钗上的两粒金珠子扯下,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和斡儿都是蒙古八邻部一个小领主的儿子,当然继承权也是非常靠后的那种,为何要遣他来,阿里海牙自然是希望给宋人更大的压力,想看一看他们敢不敢拿一个正宗的蒙古人开刀?相对于此行的危险,一块不大的草场,几百只牛羊就足以买下他的命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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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可一旦发现有生还的希望,和斡儿都还是喜出望外,毕竟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如果可能的话,晚一点听候长生天的召唤他会更乐意。因此,当发现城中的埋下的内线被宋人端掉之后,他便当机立断,不再等候什么回音,而是立刻出城返回驿馆,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走掉?文书印信都在那里呢,他可不想成为宋人追捕的逃犯。
就是这一念之差,让他后悔得只想以头抢地,谁知道就上城里打了一转,其实什么都还没干呢,宋人的反应竟然会那么快,当他们准备拿上了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所居住的这幢小楼被一群宋兵团团围住,人数是他们的几百倍!
“谢谢使君,可是有旨意?”一个驿丞陡然见到这种阵仗,慌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虽然只是文官序列当中的最低一等,从九品,可是毕竟也是朝廷命官,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捉拿一国使臣,没有明旨是不可能行事的。
高琚马上的谢堂被他这么一提醒,顿时就醒悟过来,对方的身份不一般,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自己会惹上很大的麻烦,可是现在人已经来了,就这么撤了?他还要脸呢,多年来深藏于骨子里的那股子骄横劲头一下子涌了上来,最差能怎么着?让姑姑大骂一顿然后解职呗,他怕个屁!
“滚开,找本官要旨意,你也配?”谢堂扬起鞭子作势欲抽,吓得驿丞连滚带爬地闪到了边上,他还是第一次直面京师头等权贵的威风,哪敢再去顶撞,再说了,找元人的麻烦,其实他也是乐见其成的,这么些天以来,早就受够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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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是大元的使者。”事到如今,和斡儿都知道难以善了,硬着头皮上前喝道。
“告诉他们,本官给他们两个选择,一,他们三个人,咱们这边出三百个人,也不占他们便宜,凭自己的功夫硬闯出去,本官就放他们走。”谢堂的声音很大,虽然是对着自己的随从说的,可是对面的元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三个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这二么,你就是你,过来。”谢堂瞅见那个驿丞的身影,朝他叫了一声,驿丞刚刚才被赶走,不知道又寻自己什么事,磨磨蹭蹭地挨了过来,生怕马上那人一言不合就挥鞭子抽人。
“这处院子有些年头了吧,上一回修葺是哪一年?”没想到谢堂问的居然是他的本职业务,做为年度优秀工作者,这样的常识当然是张口就来。
“回使君的话,这一片好几处都是十年前建成的,那一年先帝登基,为了招待各国使臣,整个驿区都重新翻修了一下,这片却是新建。至于修葺,不瞒使君,自从建成之后,国库日渐不敷,拨下来的款项根本就不足用,因此一直也没修过,不过属下们可没有挪用过一分一毫啊。”驿丞不知道他的用意,只得先叫屈再说。
“那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个十年没有修过的旧楼而已,烧了不可惜吧。”一幢两层小楼,外带一个院子,造价也就百十缗银钱,谢堂呵呵一笑,当少逛一回青楼而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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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烧了?”驿丞的脑子没有转过弯来,莫明其妙地看着他,这楼虽然不新了,可那是供国使居住的院子,怎么能说烧就烧了呢。
“第二条路,你去寻些引火之物,堆到那个楼里,他们是自己动手也好,让我们帮上一把也好,关上门一把火烧干净了,这件事儿也就了了,问问他们,敢不敢?”
谢堂一脸讥讽地把话说完,驿丞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不住地打着转,杀人不过头点地,居然还要活活烧死人家,这位使君真不愧是圣人侄儿,行事都比他人张扬得多,他哪里敢去问,不怕那些元人一怒之下将自己剁了么?
和斡儿都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给死在大都城里的那些宋人报仇,不等他想好如何回答,对方已经有了动作,约摸一半左右的人马退回了那位大使的身边,其余的人仍然围住了院子,在出口的地方摆出了一个防御的阵形,前枪后弩,似乎在等着他们几个撞上去。
临死方知心头怯!
宋人一上来不问罪不捉拿,给出的全都是死路,摆明了就是羞辱他们,可是他们能怎么做,以一敌百杀出去还是放火烧死自己?和斡儿都恶狠狠地看着那个马上的宋人官儿,自己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没有底,如果是刚进城的那一会儿,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死,可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放松,那股意志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有一点点的坚强?
看了看两个随从,尽管手都放在刀柄上,眼神中的慌乱却是掩都掩不住,这样的状态,别说冲阵了,只怕一踏出院门,就会被宋人射成刺猬,这么一想,他的面上表情一下子缓和了许多,变成了一付犹豫的模样。
“数三个数,数完了还不答话,就给老子冲进去,一个不留。”谢堂没想过玩什么一柱香之类的把戏,这一趟的动静闹得很大,此刻只怕已经被圣人知晓了,必须要速战速决,造成既成事实,至于借口么,牢里还关着一个姓王的奸细,造一份口供还不简单?
“一。”他的随从应了一声,毫不停留地大喝了一声。
“二。”片刻之后,他又叫了第二声,当中基本上没有间隔,自家使君的意思他如果理会不到,也就枉做了这么久的亲随。
听到第二声叫,门前的宋军纷纷举起了手里的兵器,做出了一付冲击的架式,这个院子的围墙不高,门也不厚,都用不着撞木,力大的直接就能破门而入,军阵后头的弓弩手纷纷张弓搭箭,闪着光泽的箭头斜斜地指向上方,等待着下一声的到来。
“三”
“降了,我等降了,切莫动手!”
随从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就听到院子里传出来杀猪一般地嚎叫,紧接着院门就被人打开了,三个蒙古人高举着双手走了出来,和斡儿都走在最后,看都不敢看前面的军阵,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危急说出来的汉话,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标准,甚至还带上了刚刚听来的南音!生怕人家有所误会。
没劲!谢堂在他们出来的那一瞬间,心里涌现的居然是这两个字,他仰天暗叹了一声,杀俘这种事自己是下不去手的,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今后会怎么样,已经轮不到他来过问了,接下来还要面对御史的诘难和圣人的问罪,不过心里多少还是轻松了一些,至少干了一件他一直想干的事。
同来之前的意气纷发相比,押着几个元人回城的时候,谢堂已经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接下来将他们交给临安府还是大理寺都懒得去管了。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城门附近,他和手下们发现,大量的百姓正从城门涌出来,朝着上方的官道而去,多到挡住了他们这数百人进城的道路,而看看这架式,后面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地走出,就是春日里的踏青郊游也无法与之相比,这是怎么了?
左右一看,手下们也是一脸的茫然,事情肯定是他们出城之后才发生的,不然不会没有人向他通报。临安城里的百姓见多识广,普通的热闹应该不会引起他们这么大的热情,渐渐地人流越来越多,出城的道路被一点一点地挤占,看着他们脸上的兴奋之情,似乎就连当日建康捷报传来都有所不如。
“去问问,出了何事?”
既然都是城里的百姓,那就不可能是坏事,否则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么敢主动上去凑热闹,谢堂倒是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他叫上那个亲随,吩咐了一句,自己带着人停下了脚步,等着手下打探消息回来。
“什么!”
等到亲随拉住几个百姓问了一下,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走回来,在他耳边轻声禀报了一番,谢堂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那表情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般,好吧根据亲随告诉他的消息,那些百姓们就是跑去看鬼的!
“使君,咱们怎么办?”亲随提醒了他一句,才让谢堂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进城了,押着那几个人,一起去看看,传令下去,所有的军士准备维持秩序,以防人多发生践踏之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管传言是什么,他当然都会去看上一眼,不过此时的心中,已经同那些百姓一样,有一种兴奋的期待感,谢堂真心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
大部分时候,兵部都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衙门,隶属其间的职方司就更是如此了,身为司中主官的孟之缙不过早早地去衙门里应了个卯,就寻机跑了出来,临安城里好玩的去处多的是,凭什么要呆在那里头混日子?以他的身家,又不缺那份俸禄。栗子小说 m.lizi.tw
国势如何,轮不到他这种品级的官员去操心,带着一帮豪奴提笼架鸟、欺行霸市?那是孟之缙年青时候的理想,当然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因为如果真干了,他老爹孟珙会打得连他老妈都认不出来,下手且黑着呢。
人到了中年,又经历了那么些事,这性子也就渐渐沉稳下来,加之他是次子常年习文,身上已经没了出自将门世家的虎虎生气,只余了个中年发福的大肚子而已,对此他早就不以为意了,反正家中的希望又不在他的头上。
此刻,他带着一个随从在大街上闲逛,不拘哪里有了热闹瞧,都会去凑上一头,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原本应该热闹的街上居然没多少行人,就连摊贩都少了许多,一派冷清的模样,叫人好不扫兴,难道是传说中的城管大军扫荡过了?
“听说了吗?人已经到余杭门外了,再不快些,就连踏脚的地儿都没了。”
“可不怎的,隔壁老王那厮一早就跑了,害得老子紧赶慢赶,还不知看不看得到。”
“忒多废话,速去速去。”
正疑惑间,几个普通服色的男子一拥而过,孟之缙的耳朵尖,隐隐听了个大概,不过“余杭门外”几个字还是听得真真的,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兴致,能让临安百姓趋之若骛的,岂能是凡品,他将手里的折扇一收,顿时计上心头。
“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随从的腿脚很快,直接追上那几个人一通询问,人家正急着赶路呢,又被纠缠不过,扔下几句话,将那随从听得目瞪口呆,等到他回转身告诉孟之缙,后者的脸色立时就变了,一迭声地催促个不停。
“快快,去带马。”随从听了一愣,御街纵马?擎等讨打,郎君这是急糊涂了还是不在乎了,孟之缙见他不动弹,一脚就踹了过去。
“牵马来,老子要去迎接功臣,谁他妈敢说个不字?”
他走出来没多远,从衙门里牵上马过来,孟之缙上马之后转念一想,没有直接朝余杭门的方向过去,而是调转马儿去了另一头,随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通往兴庆坊的路,郎君应该是打算先去叶府,那样就妥了,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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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禁中不远处的政事堂依然大门紧闭着,被厚厚的大门掩映着的,是此起彼伏的争论声,当中主持的陈宜中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一份军报,对于大堂上的这些争吵,他不仅觉得无趣,而且觉得无聊。
“经天纬地?修德来远?刚柔相济?道德博闻?还是施而中礼,倒是敏而好学勉强能沾上些边,不如就此写在里头,是不是就遂了你的愿?”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老平章,不知道是谁去年寿辰,上门贺礼而不纳,转头去巴结贾似道,如今倒来假撇清,你就是个小人!”
“论事就论事,莫要做意气之争,委决不下便数筹吧,先定一个,‘忠’字可有异议?”
见他们越扯越偏,马上就要上演全武行了,陈宜中不得不放下军报,出言制止了一声,反正也议了许久,堂下的人都有些累了,一时间倒是无人反对,这头一个字就此通过。
“能否加上‘文’字,不要喧哗了,直接点数吧。”
谥号就是盖棺定论,做到了文臣之首,如果没有一个文字加身,可以说是很失败的,陈宜中故意先定下‘忠’字,实际上就增加了通过的难度,‘文忠’是个很高的美谥了,说实话,他不认为王熵能得到。
果然,一番计数,同意者还不到三成,由于不允许有弃权一说,倒显得殿里大部分人都在反对,其实多数人只是单纯地认为整谥有些过了而已。
“既如此,那便以‘忠’为题,看来你们一时难有合适之选,不如让本相抛砖引玉,柔德安众曰‘靖’,这个‘靖’字,诸位可有异议?”
堂下一片沉默,礼部尚书陈景行吃惊地看着这位左丞相,这种做法实际上就是一言而决,作为政事堂第一人,又是如此年轻,谁会吃饱了撑地在这种小事上同他过不去?再说了,‘忠靖’看上去也不错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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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陈景行却知道,靖字还有一种说法,恭巳鲜言亦可曰‘靖’,陈相这是不大不小地讽刺了一把啊。也不知道是对已死的平章不满,还是对今天这个事情不满,在陈宜中的心里还真就是这样想的,他实在是有些腻味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回拿去给宫里,圣人居然没有任何异议地通过了,不过随着胖胖的黄内侍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则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大堂上又掀起了波澜。
“真宗朝就有定例,诏曰‘文武官至尚书、节度使卒,许辍朝,赠官至正三品许请谥。’刘子青官不过四品,纵然加封也不过侍郎,圣人的意思,是直接追赠尚书?那要不要也辍朝以示恩宠。”
“极是,国有失,宰相不谏,我等籍籍无名,却还知道君臣大义,此乃乱命,绝不能奉诏。”
“封还封还。”
陈宜中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圣人是哪根筋搭错了,想出这么个点子,就算是要加恩,大可以过几年,那时候随便寻个由头都成,这人还没消息呢,突然就来这么一手,难怪群臣不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内使看到了,烦请告知圣人一声,臣等非不能也,实不可为。”
“陈相言重了,圣人不过就是一问,没有强迫的意思,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这样吧。”
黄内侍冷眼看着这一切,一个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在陈宜中看来,这并不是对自己的尊重,反而有一种讽刺的味道在里头,一直到人离开,他都在想着‘这样到底是哪样?’
位于禁中的慈元殿上,太皇太后谢氏刚刚送走了一个臣子,其实此人品级不高,身份也不过是个幕府中的僚属,只是他带来的奏章,出自海司主帅叶梦鼎之手,这才破例宣进来见了一见,当然顺便问了问那边的情形。
当然,这种臣子能进殿就已经是例外了,还轮不到她亲自去送,坐在靠座上又将手里那份奏章通读了一遍,谢氏的表情依然很凝重,叶梦鼎的意见他向来就很重视,哪怕此人先帝时期曾经反对过她垂帘听政,那也是出于一片公心,反而得到了她的尊重。
可是这一次,国家正处多事之秋啊!谢氏有些头疼地站了起来,拿着那份奏章无意识地走动着。老臣离世、元人问罪,朝堂上下彷徨无计,她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接到他的奏章,又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叫人不知道何去何从。
如往常一样,殿里流淌着一曲雅乐,似乎从她升殿之时起就一直是同样的节奏,谢氏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不由得微微失笑,这个丫头啊!正打算掀起帘子进入后殿,贴身的女官突然上前,向她禀报了一个刚刚得知的消息。
“什么?”谢氏陡然就是一惊,对于这种结果她早就有了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照理来说怎么也得等到消息确认了啊,又是一个不省心的。
“赶紧命人前去,一定尽量将人保住。”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妥,这种事没有准,话说得太死就会影响到人家的行事,她相信就算这么说,那些人也一定会尽力的,如果真的命数已定,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后殿的琴台上,一个白衣女子琚席而坐,两根青葱般的手指在一张古琴上翻飞,一双星眸微闭着,玲珑有致的上身随着曲势略略起伏,显然早已经沉醉其中,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善哉,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一曲即闭,女子仍然没有睁眼,双手按在琴弦上,似乎在感受着那上面的余韵,谢氏突然间感叹了一句,女子一听慌乱坐起准备行礼,被她摆摆手制止了。
“这曲高山流水,你倒是越发精益了,想必建康之时没有少练吧?”谢氏这话意有所指,女子的面上不禁一红。
“那时候老身得报,心里就在想着,倒底是怎样的一头笨牛,才会在听你弹奏此曲时睡得酣然入梦?这也是第一回,老身有了见一见他的心思,后来他立功、上京、入见、请婚,一路走下来,老身也不得不承认,你的眼光不错。”听到这里,女子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只可惜,你的胆子太小了。”谢氏摇摇头,接着说道:“适才叶府来人急报,说他娘子吞金自杀了,人如何还不知晓,太医已经过去了,希望上天垂怜,助那个小女子得脱险境吧。”
“怎会这样。”白衣女子惊得面容失血,惨白一片,差点就没站稳。
“失夫在前,失子在后,一个成亲不过半年的女子,她还能怎样,守着一个空屋子过上一辈子?”
谢氏心有戚然地说道,她自己虽然不是夫君早逝,可是同样守着一个空屋子过了这么多年,那种绝望的心情时时绊着你,如果没有强大的意志怎么可能撑得下来,与其这样,还不如早早了断的好。
“老身有些好奇,你引他为知音,他却根本不通琴曲音律,就连诗辞文章都是寻常,一笔字更是难以入眼,倒底是哪一点让你如此?你的这片心他可知否。”
当然是不知的,这一点不仅女子自知,就连谢氏也是一清二楚,否则以这女子的样貌身世哪一点比不上叶氏,更何况还是自己认识在先,女子的贝齿紧咬着下唇,神色倔强地一言不发。
“算了不说便不说吧,老身只是担心你会步叶氏后尘,不要那么傻,这世上还有许多好男儿。”谢氏见她的模样,忍不住劝了一句。
“圣人放心,奴不会的。”女子低头答道,没等谢氏松一口气,又听见她说道:“他府上这种情形,但逢初一、十五,总要有个扫墓上香的人吧,否则日后还有何人,愿意为这样的朝廷去死。”
谢氏无语地看着她,平静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自幼*出来的规矩让她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像极了当年不经事时的自己,也是一个痴儿啊,谢氏放弃了继续劝说的心思,一切都随她去吧。
“圣人!”内室里一片静谧,两个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就在这时,帘子突然被人拉开了,谢氏的贴身女官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竟然连准许都没有求,这是很不寻常地,什么样的消息才会让一个恪守规矩如生命的人乱了阵脚?谢氏转过身,目光严厉地看着她。
“皇城司来报,城外”女官毫无所觉地上前附耳说了一句,就让谢氏惊得愣在了那里,突然之间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立即着人,不,你亲自去看看,倒底是真是假,老身要确切的消息。”
回过神来,她马上吩咐下去,女官恭身领命而去,谢氏看了那个惘然无知的女子一眼,还是决定等证实了再告诉她,事情太过蹊跷了,她到现在都不敢置信。
一步,两步
刘禹走得很慢,因为整个过程中,他需要先将一根长长的杆子向前伸出,然后借着手上的力量,迈出右边的那条支撑腿,再借着腿上的力量,将那条绑着支架的左腿拖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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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接官亭到余杭门,他必须要完成数百个这样的动作,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距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小的汗粒,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老天爷今天还算给面子,没有下一场大雨来破坏,不过,眼看日头马上就要升起来了,刘禹知道,要想完成之前的设想,自己的动作要快一点才行。
无需作伪,他脸上的表情也是最真实的体现,目光坚毅、神情肃穆,紧憷的眉头表明他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倒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他屹立不倒呢?有好事者顺着他的视线一分析,就得出了自己的判断,那种精神叫做忠诚,因为他所注视的那个方向,正对着城南,那里是皇宫大内的所在,大宋的统治中心!
不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吸引他视线的不是什么朝堂,而是不远处的那个城门洞子,走到了那里,就能进入一个阴凉一点的地方,顺便还能歇歇脚,可惜的是想法很完美,现实却很残酷,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表演根本停不下来了,原因很简单,到来的观众太多了。
万人空巷!
重新回到这个时空的刘禹没有想到,自己的安排竟然会导致这样的效果,看着官道两旁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他心里能想起的也就是这样一个词,只不过这样的形容还是太过保守了,因为出城而来的百姓何只万人。
这些百姓是来看他的么?不要说他此刻的形象让人难以形容,就算是貌若潘安,又有谁会多看一眼,若是有,那人指不定就是兔儿相公,因为绝大多数的围观百姓都是男人。
事情是一点一点被鼓动起来的,最早还要上溯到第一个北上的使者柳岳的返回,那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然后隔几天就会来这么一回,一直到十多日之前再也没有新人出现,感觉就像是一部连续剧,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突然被人给断掉了,吊起的味口无法满足,好不叫人心痒难耐。
若是一直如此也就罢了,做为京师要地,新鲜的事儿层出不穷,之前的那些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被人淡忘。栗子小说 m.lizi.tw可要死不死的是,元人派来了问罪的使者,同时也揭晓了使团余者的最后下落,再加上宋人细作的消息佐证,内中更有年迈的老平章被刺激得吐血而亡,一帮子读书人围攻人家的妇孺,受惊之下,最后连腹中的骨肉都掉了桩桩件件可谓精彩纷呈,让人目不瑕接,其狗血之处远超后世的任何一部x剧。
因此,多数好事者都是来看大结局的,毕竟再精彩的故事,听别人说起与自己亲眼所见相比,哪一个更让人期待?可问题是刘禹他不知道啊,一大早穿越过来,就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猛然一下子看到这么大的场面,他居然有一点怯场了。
事实证明,当一个活生生的忠臣形象出现在人们眼前时,起到的是无可比拟的教育作用,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谁又能将他同数月之前那个意气纷发的少年英雄联系在一块儿呢?
即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容憔悴、步履蹒跚你可以找到任何诸如此类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个人。
即使脏兮兮的脸上胡须就像野草一样生长着,披散的乱发随意地挂在肩上,一双光脚上踩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烂草鞋,还露着黑黑的脚趾。
即使除了手中的长棍和背上的一个破布包袱,别无长物,浑身上下充满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恶劣味道,看上去要比这临安城中任何一个乞丐都要落魄,却依然让人无法直视!
因为他是刘禹。
白身入幕做下偌大功绩,建康城中叙功第二的刘禹!
少年得志,圣人青睐,贵为叶府东床、赢得美人归、风头一时无二的刘禹!
参与和议,在元人面前据理力争,为大宋拿回大片领土,却依然不骄不躁的刘禹!
成为使者,万里之遥深入虎穴,面对敌酋夷然不惧,以寡敌众,战至最后一人,一把火烧了驿馆的刘禹!
英雄归来。
不得不说,此刻刘禹的行为满足了百姓们对于英雄形象最直观的期待,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里,除了同情就是敬意,就连最挑剔的批评者,也很难得出相反的结论,除非他想被愤怒的群众揍成猪头。
因为除了那上面所提到的一切,还有一个更为让人不忍启齿的理由,那就是
数日之前差一点家破、最终人亡,连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儿都未能保住,还被人诬为国贼的刘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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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充满悲*彩的落魄英雄,还有什么比这个形象更让百姓为之拥戴的呢?这一切甚至就连始作甬者自己都蒙在了鼓里,不得不表演得更加认真和卖力,才能不辜负这个难得的舞台。
“子青,是子青!”
在一片肃静中,孟之缙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然而周围的百姓并没有过多的指责,而是好奇地向他打听,这难道就是英雄的名字?
“哪个子青?”
“就是他,刘禹刘子青。”
孟之缙没有办法挤到前头去,只能嚷嚷着指着街道的方向,叶应及就站在他的身边,性格沉稳不善言辞的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热泪盈眶,他心里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妹子能不能熬过生死这一关。
“吉人自有天相,就连子青都安然无恙,令妹定然也会”刚到京师的胡三省拍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可是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人群响起的巨大欢呼声给淹没了。
“刘子青!”
“刘子青!”
原来听到他名字的围观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正愁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敬意的百姓们自发地开始叫出英雄的名字,声音由小到大,由点到面,最后变成了整齐划一地呼喊,甚至就连余杭门的守城军士也加入了其中,声浪滔天,引发的效果就是越来越多的城中百姓向着这个方向猬集而至。
于是,已经进入了余杭门的刘禹突然发现前边没有路了,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前面仍然有一条宽敞而空旷的大道,可那不是让一般人走的,而是皇室出行专用的“御街”,两旁供普通人通行的街道,全都被闻讯赶来的百姓们给挤得水泄不通。
停在御街的入口处,刘禹并不是想要偷懒,耳中传来的呼喊声已经让他欲罢不能了,当然这么好的效果也是他事前没有想到的,至于万人齐呼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有过火之嫌,此刻他哪里还顾得到呢。
“走过去!”不得不说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马上就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窘境,转而喊出了另外的口号。
“走过去!”
刘禹明知道这样不妥,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戏是一定要演到底的,他毫不迟疑地举起手里的长棍,准备踏上那条象征皇室威仪的“御街”,哪怕面对不可预计的后果。
“吁!”没等他提起脚,一匹马儿冲出了人群,谢堂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在马上高举双手,示意百姓们稍歇。
“奉太皇太后口谕,宣刘禹即刻谨见。”等到外面的呼喊声小了下来,他大声宣布道,许是想起了什么,又添上了一句:“准御街行走!”
然后跳下马来,朝刘禹呶呶嘴,示意他坐到马上去,看这架式,竟然是打算要为他牵着走。不过从谢堂的眼神里,刘禹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无奈,再稍微加以联想,就明白这家伙根本就是矫诏,圣人此刻只怕还没有得到消息呢。
“臣刘禹谨尊圣谕,不过使君之请,恕某不能从命,圣人许的是行走,臣绝不敢逾越半分。”
伸手拨开谢堂的好意,刘禹毅然踏上了御道,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想帮谢堂减轻一些罪责,事情已然很完美了,没必要因为最后这一步而产生遗憾,最主要的是,他的这个行为再一次点燃了百姓的热情,欢呼声又一次响彻城中。
一瘸一拐走过去的刘禹,成了临安城中最大的风景,这一刻他的背影甚至让谢堂感到妒忌,多少人苦求不得的名望,就这么轻易地被这小子收入囊中,他相信对于之前的经历,此子一定会有一个圆满的交待,智商上巨大的落差让他喟然长叹,一人一马在朝阳下显得无比寂寞。
整整十里长的御街,刘禹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汗水早已经浸湿了后背,跨过众安桥的时候,路程已经过半,他开始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要不要顺势晕倒结束这一切,虽然不够圆满,收获也是相当巨大了,还能够直接回家去。
说实话,事情闹得这么大,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依那个小女孩的性子早就应该出现才对,然后他再适当地表现一下夫妻情深,直接随她回家,只怕就连百姓都会拍手叫好,朝堂上下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这时候的政治气氛还是很宽松的。
“刘舍人!”这么一想,还真有人从旁边跑出来,不过却不是他认为的小妻子。
“属下礼部员外郎柳岳,请求归队,望正使恩准。”
“你好”刘禹努力地睁开眼判断了一会儿,才对来人有了一点儿印象,使团中人他认得的不多,因为当初根本就没有刻意结交的打算,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他刚要点头答应下来,从边上又窜出几个人来。
“属下鸿胪寺主簿”
“属下太常寺奉礼郎”
人越来越多,竟然全都是他之前先遣回去的那一批小吏,个个一身青袍,却不妨碍刘禹对他们的感激,因为他实在快要走不动了。
等到过了保民坊,加入队伍的人数再一步扩大,几十个得到消息的御前班直成为了他的护卫,在这些人的簇拥下,高大的和宁门城楼已经在望,打着凤鸾团扇、顶着青罗伞盖的圣人仪驾赫然出现在城楼上,在她左右的分别是年幼的官家和政事堂唯一的在职相公陈宜中。
终于要落幕了,刘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稍微回了回神,这才放开两个搀着自己的班直,解下背在身上的那个破布包袱,拿在手中打开来,让身后的众人惊奇的是,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衣衫吃食,而是两根雪白的旄尾。
在众人的帮助下,旄尾被装在了他手里的长棍头上,刘禹将它高高举起,两条旄尾如银蛇飞舞,让身材只得一般的他显得凛然不可侵犯。城楼上的陈宜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脑海里涌现出一个历史人物形象来。
苏武。
持节十九年不得归汉的苏武!
回来之后才知道父死母亡妻子改嫁的苏武!
刘禹朝前走了一步,手持使节朝上方一拱手说道。
“臣刘禹奉诏北使,今日得归,身无尺寸之功,有负浩天之德,和约未成,同僚俱亡,皆臣之罪也。然苟且偷生,崎岖归来者,只为报圣恩于万一,倘能百死以全臣节,则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矣”
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闻者无不感慨莫名,谢氏当然也不例外,如果这是作假,她只能佩服这个年青人演技的厉害,腿上的伤势一查便知,根本瞒不过去,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她朝着贴身女官示意了一下。
“圣人谕旨,刘禹有伤在身,缴还印信等物之后,即令返家,不得有误。”
这就结束了?刘禹一听之下不禁有些愕然,难道之后不应该是君臣相得的一番做作?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刘禹还是顺从地遵旨而行,早日回府也是此行的愿望之一,说实话离开了这么久,心里还真有些想念那个小女孩了,只是他却没有留意到,女官转身之时眼神中透露的那一丝怜悯。
被人搀扶着从叶府的马车上下来,刘禹发现自己的府门前居然也站满了人,而他一个都不认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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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你那些属吏的家小,听闻了府里的噩耗,这才赶过来的。”叶应及神色黯然,也不嫌脏,就这么搭着他的手臂往里头带。
“什么噩耗。”刘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同行的孟之缙与胡三省对视了一眼,都是默契地在刘府门口停了下来,现在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不管怎么说,刘禹是个男子,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会自寻短见吧?那么他们进去有什么用,两人虽然来往不多,但是通过刘禹这个钮带,也能称得上“患难之交”,面对孟之缙邀请的手势,胡三省点点头,欣然而去。
叶应及摇摇头没有说下去,刘禹这才觉出了一丝不对劲,自己这个府中主人死里逃生回来了,里面居然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府中的老管事带着一众家丁在前院见到他,不过恭恭敬敬地执了一礼喊了声“郎君”,借住的映红站在院子的一旁面色凄惶,见到他摇摇头连招呼都没有一个。
“璟娘呢?”到了后院的门口,刘禹终于想起了这不是后世,府中女主人在这种情况下绝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倒是希望妻子是想要同他玩一个突然袭击。可惜,打开院门看到婆子们低头不语、丫环们暗自神伤时,一股冷意从背脊处升起,“嗖嗖”地直达脑后。
“十三姐儿恐怕已遭不测,你也莫要太过伤心”没等叶应及说完,刘禹就推开他冲了进去,主房的门没有插住,入眼的一切都同他离开之前毫无分别,两部飞轮静静地摆在墙边,靠窗的一头立着一面大镜子,他茫然地寻找着心里的那个人,希望她能笑着扑进自己怀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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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狠心的,怎的才回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响起,疾扑而至的身影在他身前站定,身量差不多,年纪差不多,只是那张脸重重叠叠地在刘禹眼前晃动着,最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珝姐儿,不得无礼。”少女举起的粉拳被一个妇人拉住,刘禹茫然地越过她们进了内室,就在看到璟娘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然炸响,手脚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张无比熟悉的大床,一个小小的身体平静地躺在上面,双手交握放在腹部,身上穿着一套水绿色的大服,黑色夹着金线绣出的花鸟吉兽栩栩如生,一头明晃晃的珠饰翟冠下,是一张白晢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弯月一般的娥眉下,那双笑起来能流出秋波的剪水双瞳紧闭着,那对闪着异彩的柔嫩朱唇紧闭着,已经有了些许形状的胸部没有任何的起伏,整个人就像是一具刘禹不敢想像那个词,更不敢去想如果那是事实。
毫无生机!
刘禹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瘸一拐挨到了床边,颤抖着跪在了榻前,这套衣衫将他的记忆带回了成亲的那一天,小妻子穿着它走出来的时候,那含羞带怯的眼神让他心动,自己牵着她的手跑出叶府的时候,那亦喜亦嗔的表情让他心动,回到自家慢慢地将它脱下来的时候,那手足无措的神态让他心动
“夫君可是不喜璟娘么?”泪水从他脸上滑落,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这个小小的身体能坐起来,拉着他的衣衫,再说上那么一句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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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做那种事,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都要比他主动,刘禹发现除了**,自己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相反一直是她在用想念支撑着自己,谎言骗她是心安理得的,一去数月渺无音讯是心安理得的,毫无征兆地回来也是心安理得的,凭什么?每个人都是有思想的,也都会有受不了的那一天。
“刘舍人,老夫已经尽力了,娘子生机已绝,脉息全无,纵然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等他说完,刘禹蓦得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
“老太医,在下求你再试一次,噎?”
接触到那只手的一瞬间,刘禹突然感觉到,那只小手并不是想像中的冰冷,竟然还有一丝温热,他用手撑着身体站起来,俯身下去在璟娘的口鼻等处感受了一下,却发现那里全都是冰冷一片,刘禹不甘心,他转身抓着那只手面对老太医,后者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缓缓摇了摇头。
“那只手上,适才老夫用金针刺穴之法为她活脉,可惜没有效果,你家娘子自绝了经脉,老夫也是无能为力,还望节哀顺便,将她好生安葬了吧。”
“自绝~经脉!”刘禹像听天书一般地茫然,这不是武侠小说里常用的一招么?难道这个小女孩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
“她先是服了金珠,然后了断了生机,一心求死,等到老夫过来之时,已经太晚了,无论何种的刺激都无法让她醒来。刘舍人,老夫真的已经尽力了,出宫之前圣人再三叮嘱过要尽量救人,我等岂敢不尽心尽力,奈何医者难救必死之人,事已至此,你千万要看开些”
“等等,你说她吃了什么?”刘禹努力想要理出一个头绪。
“金珠。”老太医倒是没有计较他的无理,耐心地向他解释。
“那物毒性很大?”刘禹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没有,只是寻常的金器。”见解释不明白,老太医转身到窗前的桌子上拿起一柄珠钗,指着那上面的坠子继续说道:“若是老夫没有料错,应是这上头的东西,纯金打造,入口难溶,如果人还醒着,倒是能想想法子弄出来,可是现在这种情形,确是无能为力。”
刘禹这才明白过来,小妻子吞下了两个金子,然后躺在这上面等死,不对,照大夫的说法,她已经死了,可她是如何做到的呢?
“娘子应是心生绝望,与外间隔绝了音讯,道家传闻的‘龟息’之法,大略与之相同,不过老夫也未曾真正见过。”
这一次,老太医的解释让他听懂了,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不想活了’,好消息是璟娘吞的东西没有毒,坏消息是她不想醒过来,刘禹理顺了思路,开始寻求解决之法。
“当真无法了么?”医生的话还是要听的,毕竟人家比自己专业。
“针刺都无用,老夫真是无法可想。”老太医摊摊手,对方是个女子,能施展的办法本就不多,他用上的应该是最为激烈也最为有效的办法,可依然没有作用,心里的灰心其实不比刘禹的要少。
“你说她现在可以算是一个死人?”没想到刘禹接下来的问题,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么说是太过直白了,不过人家是死者的丈夫,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可以算是。”老太医赌上了几十年的医德,郑重地点点头。
“死人就好办了。”刘禹喃喃自语,让人听得目瞪口呆。
“请你们所有的人都先出去,我想同娘子单独呆一会儿,不出声,谁都不要进来。”
刘禹放下璟娘的手,朝着外头吩咐道,他是府里的主人,自然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话虽然说得不客气,可是念在人家刚刚丧妻的份上,无论是老太医也好,叶家娘子、侄女也好,都不会计较,反而更是同情有加。
关上门,刘禹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先就着外间水盆架上搁着的一盆清水洗了把脸,准确地说应该是卸妆,他身上的这些效果,全都是后世的那个电影化妆团队的杰作,否则真的那么脏就连他自己都会受不了。
擦干净身上,他将那件破烂不堪的乞丐服脱了下来,然后从靠墙的柜子里找出一套新衣服,不过让人奇怪的是,这套衣服并不是本时空流行的长衫,而是后世最常见的t恤加休闲裤。
顺手将头发挽成一个马尾,刘禹再次走进了里间,璟娘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想了想老太医刚才说过的话,毅然将手摸上了那串手链,等待着那个光圈在屋子里头形成。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出现在马路上。”平生从不信神的刘禹默念了一遍,转身来到大床前,轻轻地将璟娘头上的翟冠取下来,这个东西太重了,他怕一会儿自己抱不动。
好在璟娘的体形不大,加上衣服的重量也能让刘禹勉强抱起来,顾不得伤腿传来的不适,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妻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亡命的赌徒一般,猛得站起身,闭上眼睛冲进了那个乳白色的光圈里。
“目标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位置?”
帝都一幢有些年头的老四合院子,位于当中的主屋里,钟茗站在屋子中间,仰头看着墙壁上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幅带着坐标的卫星地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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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昨天,当屏幕上的红十字发生移动时,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就开始了紧张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所有人包括钟茗在内已经干了十多个小时,而离目标消失也过去了五个小时,看上去这回又将是一次新的开始。
“应该是在这里。”一个操作员将电脑搜索出来的结论放到了大屏幕上,钟茗一看之下眉头就皱了起来,根据地图的显示,那上面分明就是一片水域。
“西湖?”不用去看上面的标注,她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没错啊,信号显示就是那个位置,我再放大些看看。”操作员挠了挠头,用鼠标在电脑上按了几个,那片水域被一点点地放大到屏幕上,一条细长的黑线出现在当中,旁边标着‘苏堤’两个字。
原来如此,钟茗有些无语地摇摇头,这家伙还真会挑位置,难怪没有实时画面传回来,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监控探头,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固然看不到,别人也一样不会注意。
“上次的事有回音没有?”想到这里,钟茗觉得还是有必要再催一下,毕竟国土面积太大了,监控不可能安到每一个角落,那样就还需要一些别的手段。
“答是答应了,可是联网的事还没有着落,咱们派去的技术人员不太熟悉他们的工作原理,正在与他们的工程师一起攻关,短时间内只怕很难做到实时回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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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上钟茗知道上级主管部门已经尽力了,军事侦察卫星是国家最为重要的制敌科技之一,能够答应与他们分享情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指望人家像自己的手下一样随时候命?她还没有那个资格。
好在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她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不能怪她心急,每一次目标消失后,她就有一种脱离了掌控的无力感。那种感觉一如多年之前得知爱人消失的心情一样,你明明知道他去了哪里,却没有办法寻找,只能无助地等待。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除了值班的人员以外,其他的都抓紧时间休息,从现在开始实行轮班,这里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人负责,一旦发现情况,不论什么时候我都要得到报告。”
工作总会有张有驰,紧张过后放松一下,更利于之后的进行,现在还不算最忙的时候,钟茗需要他们全神贯注地投入,那么就必须要给予适当的休息,实际上从劳动程度来说,他们这里还算是轻的,大部分时候只是脑子用得多一些而已。
她自己也需要洗个澡放松一下,拿出钥匙走向停车场的时候,钟茗的脑子里还在想着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别的手段,比如说无~人机之类的,反应速度快又不需要求太多的人,毕竟空军部门的协调还是很容易的,差不多就是几个电话的事。
“钟头儿,快快他又出现了!”
被同事叫住的时候,钟茗的脑子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天空,这还是艳阳高照的白天啊,难道又是一次作死之旅?郁闷的她一下子就将国骂冲到了嘴边,最终仍是忍不住爆了出来,他x的!
“还好。栗子小说 m.lizi.tw”
余杭市的一个偏僻巷子里,刘禹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长出了一口气,原本他已经做好了被人围观的准备,眼下只有几个老大妈朝着这边走过来,有些怪异地打量了他一眼,当然视线更多地停留在他抱着的那个身体上面。
刘禹下意识地将那个身体抱得更紧,面部传来的冰冷气息让他更加着急,向一个老大妈问了问出口的方向,便努力地拖着伤腿朝那边走过去,他打算拦下一辆出租车,将人直接送到医院去。
“站住!”
就在快要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心里顿时就是一凉,一个女人指着他边跑边喊,在她的身后,那几个老大妈看着他指指点点,这倒是没什么,可关键的是跑来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警察制服!
“我是负责这片的民警,你腿上有伤?让我来帮你吧,这是你什么人,病了还是怎么了。”女警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想要接过来,刘禹抱着人朝后转了转,避开了她的动作。
“不用了,我要送她上医院,就不麻烦你了。”果然刘禹的拒绝更加引起了女警的怀疑,她再度上前几步,拦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搭了搭那个小身体的鼻息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是什么人?和她是什么关系,她什么会失去知觉,而且感觉不到呼吸?”女警没有佩枪,只是拿出了一根伸缩高~压警棍,伸手按了一下,头子上冒出了蓝色的电火花。
“不管我是谁,先救人行不行?”也许是看到刘禹毫无反抗,又伤在腿上,女警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边警惕地盯着他,一边拿出对讲机叫来了附近巡逻的警车,还有120。
听到她叫来了急救车,刘禹靠着墙放松了下来,自己会碰上什么样的遭遇已经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怀里的这个女孩子能得到救治,如果连现代的医学都无法将她救醒,刘禹不知道如何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这一切都是源于他的过失。看着他一脸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哀伤和自责,女警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甚至都忘了将手铐拿出来,凭直觉她认为这个男子也许并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样。
让他们所有人想不到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安装在附近的几个监控探头记录下来,画面被高速的军事专用线路传回了几千里之外的帝都,钟茗沉着脸看着这一切,一旁还站着一个分析员,对着画面上的唇形向她讲解着。
“女警说,她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男性,腿部有伤,怀抱一个年轻女子,身份不详,女子没有呼吸,需要120急救车,完毕。”
“将他怀里的那个女人放大。”
钟茗听完,指着画面吩咐了一句,因为角度的问题,探头只能拍到那个女子的侧面部分,看着逐渐放大的细节,钟茗感到了问题的棘手,这应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面容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如果那个女警说得没错,这根本就是一具女尸。
怎么办?她的脑子急速转动着,不管目标想要做什么,现在的首要问题就是不能让他被警察带走和询问,因为无论他说还是不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这个麻烦将直接关系到自己的这个任务成败。
“立刻启动紧急预案,让咱们在那边的人马上赶过去接手,你去联系当地的高层,告诉他们有一项秘密行动需要配合,如果需要什么细节,直接让他们去找上级领导,总之一切都要控制在我们的手中。”
“小王,你给军医大的张教授打电话,让她和她的团队立刻赶到机场,设备不用带了,到了那里再去找地方医院协调。”
向两个手下发出指令之后,钟茗没有马上行动,她盯着被放大的那个画面看了看,女子身上的穿着引起了她的兴趣,想了想,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秦老师吗?你今天还有没有课,嗯,是的,有一项任务需要你的加入,方便是吧,行,我过去接你,咱们待会儿见。”
接到电话的时候,秦雪初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着,她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会儿要买什么菜,一想到能拿得出手的一共就那几样,花样少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也难怪丈夫老是取笑她。
离着上回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又有了新情况,不过听那个小钟的口气,似乎只叫了自己一个人,秦雪初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的状况?不过好奇归好奇,丈夫还是要通知一下的,看了一下时间,应该是下课了,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了过去。
“铭成,我可能要出趟差,晚饭你就自己解决吧,别喝太多酒,对胃不好。”高铭成那边的声音有些吵,他似乎被几个学生围着在问什么问题。
“嗯,我知道了,你在外面要多注意身体,这回要去多久,还是上次那个事?”
“两三天吧,我也说不好,说先到余杭市,我想多半还是吧,行不跟你说了,接我的车子来了。”
听到外面传来的喇叭声,秦雪初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一辆巨大的越野车正停在楼下,朝她窗子这边招手的,就是上回带队的那个小钟,她赶紧几句话将丈夫打发了,匆匆忙忙地背起自己的工作包跑了下去。
“送走了?”
见到苏微的时候,刘禹有些不好意思,这一趟他原本不打算告诉她的,因为无法解释那个女孩的来历,可是现在惹上了麻烦,一切就由不得他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好在苏微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火车站送客,就是那帮跟着他们过来的化妆团队。
“嗯,几位老师都不想多呆,这里她们来过很多次,该玩的地方都玩到了,倒是那些学生很想留下来,可惜现在还是上课期间,老师都走了,他们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苏微靠着他坐下,这里是余杭市的一个派出所,地方不大,办公室里的警察也不多,刘禹被单独关在一间审讯室里,不过没有上铐,苏微看着站在门口的警察,没话找话地说道。
隔了没多久,审讯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一个胖胖的男警官当先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就是将刘禹抓进来的那个女警,眼神中带着不忿,看着刘禹的表情有些不善。
“事情搞清楚了,一场误会,你们签个字就可以走了,小吴呢她也是出于公心,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听到男警官的话,刘禹诧异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肩上的警花表明他应该是这里的所长,可是自己根本不认识他啊,怎么就是误会了?
“没关系,说清楚了就行,我来吧。”苏微站起身,接过所长递来的一个表格,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同他握了握手,“谢谢x所,麻烦你们不好意思。”
办完手续,被苏微扶着走出派出所,刘禹一肚子的疑惑,可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不是这些,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带来的人在哪里,警察还没有告诉他呢。
“苏微,我还有个朋友在他们手里,我必须知道她的下落。”刘禹想要往回走,结果被苏微拉了回来。
“钟茗和我说了,人在她那里,叫我们一出来就联系她。”
其实苏微和他一样满肚子疑问,她只知道老板出去不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不仅如此还带回来一个人,凭直觉她感到这个人应该是个女的,而且还是老板很重视的那种,当然现在她什么都不会问,一切等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师傅,杨公堤27号知道怎么走吧。”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苏微给钟茗打了一个电话,对方给了她一个地址,苏微告诉了出租车司机,司机一听就连连点头。
“知道,陆军疗养院嘛,那可是高干才能住的,二位是看人去的吧。”
一路上刘禹都显得心事重重,他没想到这件事将钟茗扯进来了,听苏微的口气,她并不是被派出所找来的,而是钟茗直接给她打的电话。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女孩不仅帮他找了病房,带着他的父母逛了帝都,还找关系帮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现在又托人为他联系医生治病,为什么?刘禹不相信是因为自己的魅力。
可是和苏微一样,他现在也决定什么都不问,没有什么比让妻子醒过来更重要,至于之后会面对什么麻烦事,他根本不在乎,还有什么样的后果会比失去生命更加严重呢。
开了不久之后,出租车停在了一个大门的前面,两个人下了车才发现,这个疗养院就建在西湖的边上,远处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还真是一个休闲疗养的好去处。大门的牌子上写着‘华夏人民解放军金陵军区余杭疗养院’的字样,苏微一个人上前向门卫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一辆挂着军牌的奥迪a6从里头开了出来,在大门外转了一圈,调了一个方向停下,驾驶位的车窗被人摇下,露出了钟茗那张熟悉的脸。
“傻看什么呀,赶紧上车。”
扶着刘禹坐到了后座上,苏微敏感地发现,钟茗好像在生老板的气,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有这种感觉。一路上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刘禹的表情十分凝重,钟茗也是一脸的严肃,车里的气氛很微妙,她也只好装不知道。
车子停在一幢大楼前,楼顶上竖着很大的“急救中心”几个字,车子还没停稳,刘禹就自已开门跳了下来,苏微赶紧追上去扶着,钟茗摇摇头,推开车门拿出自己的手机,一边拨出一个电话一边搀住了他的另一边。
“五楼,她们已经完成了,正在等着我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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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钟茗感觉到被她扶着的那只手在主动地向前用力,她看了一眼苏微,两个人都加快了脚步,好在这是不是公立医院,大楼里的人寥寥无几,电梯也到得很快。数字跳到五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刘禹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神情也变得慌张,因为迎面而来的楼层指示牌上分明写着“解剖室”!
“病人怎么样?”钟茗也看到了那上面的字样,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看到几个医生站在门口讨论着什么,她放下刘禹快步走了过去,迎着来人就问了一句。
“病人?”为首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医生,听到这个名词表情一愣,随即看到钟茗的眼色,才马上反应过来。
“家属来了是吧,那我就长话短说,x光扫描结果显示,尸病人腹部有颗粒状异物,刚刚我们实施了手术,已经全部取出,东西正在化验,初步判断是某种重金属,下一步要怎么做,还要和你们商量一下”
“大夫,人醒了吗?”刘禹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急急地插了一句。
女医生有些不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钟茗,表情有些怪异,可是她发现后者好像也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于是斟酌了一下用辞,缓缓地说道。
“那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小伙子,人死不能复生”她的话一出口,钟茗就知道要遭。
“她还没死!”刘禹红着眼睛吼道,声音大得让楼道里的所有人都朝向了这边,抓着他手的苏微只感到一阵大力拉扯着,将她往门里的方向带。
“别急,先让我和医生谈谈。”钟茗赶紧上前帮忙,在刘禹的耳边说道。
“快一点,不然来不及了。”
刘禹停下脚步,用一种带着希望的目光注视着她,钟茗拍拍他的胳膊点点头,然后拉了一把愣神的女医生,两人朝边上走了几步,女医生压着声音劈头就问。
“怎么回事?还让不让解剖了。”
“谁让你们把人拉到这儿了,抢救室在几楼?”钟茗也有些恼火。
“二楼,可尸体不拉到这里拉到哪儿?”女医生被她话问得莫名其妙。
“确定已经死了?”
“当然,生命体征都没了,全身冰凉,可惜了,蛮漂亮的小姑娘。”女医生一脸的惋惜。
“上仪器了吗?”
“这里哪来的仪器,倒底怎么回事,把话说明白。”女医生被她搞糊涂了。
“一会儿我去协调,你就说下面的手术室都满了,没有空位才安排到这里,按危重病人的标准实施抢救,把该做的程序都做一遍,一定要让病人家属签字认可。”钟茗的话让女医生瞪大了眼睛。
“抢救工作你找我干什么,我是法医,浪费时间。”
“好了张阿姨,是我考虑不周,您别生气,回去我再向你陪罪。”
无奈之下,钟茗只能这样哀求,临时换医生已经来不及了,只怕还会引起刘禹的反感,反正就是走个过场,法医就法医吧,基本的操作肯定还是知道的。
很快两个人就走了回来,钟茗在后面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一大批的医用器材就送了上来,刘禹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医护人员,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男的不能进去。”
女医生一听就瞪了一眼钟茗,后者暗暗向她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一切都照办,她才无奈地点点头。
“放心吧,我的团队全都是女的,一会儿我们会实施抢救,鉴于你送来的有些晚,效果怎么样无法保证,请在这张同意书上签字。”
看着那份病危通知单,刘禹的手有些颤抖,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选择,尽管已经见惯了生死,涉及到自己的亲人时依然心怀忐忑,苏微握住了他的手,朝他笑了笑,刘禹这才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上头。
位于五楼的这间解剖室被临时布置成了抢救室,张医生和她的团体也换上了正规的手术服,清洗消毒做得一丝不苟,她的手下虽然有些疑问,但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是做给家属看的。
“教授,现在怎么办?”
各种监护设备被一一安装好,打开的心电图指示器上,全都是一条条平直的绿线,同之前她们的判断没有任何区别,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嘛,难怪手下要这么问。
“准备除颤吧。”张医生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那个小小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等待着她。
连着钢**的氧气面罩被推到了一旁,手术台周围的一切都被清理干净,张医生双手拿着电极板,等待着助手的指示,在她眼里,手术台上的小身体是那么地完美,她甚至不想将手里的东西按上那片娇嫩的肌肤。
“200,准备完毕。”
“200第一次。”听到助手的声音,张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电极板贴了上去,一按之下迅速放开,手术台上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嘣”地一下弹起又落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指示器上没有任何变化。
“再来。”
“200准备完毕。”
“200第二次。”结果依然是一样。
“300,准备完毕。”
“300第一次。”毫无变化。
“300,准备完毕。”
“300第二次。”助手向她摇摇头。
“还来吗?”
“肾上腺激素2毫克,静脉注射。”张医生吩咐了一句。
暗红色的液体被细小的针管推进了体内,她朝助手点点头,示意继续。
“360,准备完毕。”
“360第一次。”看着那些直直的指示线,张医生心恃自己这是怎么了,明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情形,搞得好像真的在抢救一样。
“肾上腺激素5毫克。”这是成人最大的用量了,也是她最后一次尝试,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做了自己该做的。
“360准备完毕。”
“360第二次。”
巨大的电击力让那小小的身体腾空而起,又猛然落下,操作的张医生在这一刻甚至感到了一丝心痛,仿佛躺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女儿!指示器依然如故。
“宣布死亡,时间是”她神情黯然地放下电极板,伸手摘下口罩,打算例行公事的说上一句,完成这最后的程序。
“教教授!”一个助手的声音将她的话打断了,张医生诧异的回头,眼中看到的情形让她一下子呆在了那里。
“轰!”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天空炸响,震得过道上厚厚的玻璃窗发出了轻微的颤音,等在抢救室外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只见远处的天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漆黑一片,裂纹状的白色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开黑幕,就像是无数的银蛇在天际飞舞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再大的天气变化也无法影响到他的心情,此刻心中唯一牵挂的就是一门之隔的那个小女孩。苏微的心则在自己的老板身上,只是当她转头的时候,突然发现旁边的钟茗神色惊惶,身体竟然在不住地颤抖着,打个雷而已,有那么可怕么?从小就没人疼爱的苏微想不通,她可是个女军官,至于嘛。
钟茗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态变化,她怔怔地看着大自然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威力,心中涌起的是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这种感觉无关信仰,而是源于某种最原始的人性。
“哗!”大雨倾盆而下。
而隔着一道房门的抢救室里,则是一派忙碌的景象,从最初的惊异当中回过神来,这些仍然可以称作医务工作者的女人们马上投入到了后续的工作当中。
“心跳?”
“75。”
“血压?”
“95/63。”
“呼吸呢?”
“4550,很微弱。”
“spo2?”
“89。”
“立刻为她供氧,注意观察,每隔五分钟量一次体温。”
张医生指挥她的团队进行着各项身体机能的检测,她的内心仍然充满了震撼,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失去心跳呼吸之后数小时被救活的例子屡见不鲜,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子送来之前的情况,但是可以肯定,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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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就在于她是一个法医,而且是个专门研究古代尸体的法医,反而像那种替公~安部门做鉴定之类的活,才算是她的副业,钟茗为什么会叫她来?不仅仅因为她参与了钟茗那个小组的一系列行动,而且她很清楚整个事件的内幕。
正因为这样,从见到这具“尸体”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认定了这应该是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不过保存得比较完好而已,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一个现代人,疑似。
在那些助手的操作下,那个小身体被戴上了氧气面罩,张医生欣喜地看到,身体的各部分都在发生着变化,透明面罩下的口鼻有规律地开合着,胸部随之开始微微地起伏,这说明病人已经有了自主呼吸,这是所有生命体征中最为重要的一点,简单地说,她活过来了。
当然人还没有恢复意识,这种说法还只是生物学领域,然而张医生注意到了她面上的肤色开始渐渐变得红润,各项数据显示这具身体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相信苏醒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不管怎么说,一条生命能在自己的手里得以保住,是每个医生都渴望的结果,哪怕她只是个法医。
“现在病人的体温是多少?”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改了口,不再称其为尸体。
“34度5,有些偏低。”一个助手从腋下拿出体温计,将上面的计数报给她听。
“刚刚救活是这样的,继续观察,我先出去一下,通知病人家属一声。”
张医生看了一下挂在墙壁上的液晶电子屏,整个抢救过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快四个小时,从出现生命特征算起也过去了三个小时,基本上可以认定抢救成功了,至于什么时候醒来,那就不是她能处理的事了,得脑外科医生来,因此她打算出去交待一声,将这里的一切移交给更专业的人,以免耽误病人的后续治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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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很幸运。”
一直紧盯着房门的刘禹和苏微看到她出来,赶紧上前询问,张医生微笑着点点头,刘禹一听到这句话立刻热泪盈眶,转身就抱住了苏微。
“她没死,苏微,你听到了吗,她还活着。”苏微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后背,却没有忘记站在他们身前的医生。
“谢谢大夫,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您看接下来”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张医生摆摆手打断了。
“不用客气,我们没有做什么,全靠病人的意志顽强,不过现在她只是恢复了生命特征,人还没有醒过来,我的建议是转院,安排一系列的后续治疗,动作最好要快一点,因为病人现在的情况还很虚弱。”
张医生其实是想将这番话说给钟茗听的,谁知道那个把她从千里之外的帝都叫到这里来的女军官,此刻居然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黑灯瞎火、打雷下雨的有什么可看的?张医生不得不将音量放大了一些,好让事情变得不那么明显。
“我想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没有亲眼见到,刘禹实在是不放心。
“这”张医生回头看了看,她能理解这个年青人焦急的心理,毕竟看着一个人死去,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的。里头的那间抢救室本来就是临时搭建的,只经过了简单的消毒,根本达不到无菌的要求,而且并没有进行开膛破肚之类的手术,要看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这也是她建议立刻转院的主要原因,这里的条件有些简陋。
“我叫人带你们去换衣服消毒,不过时间不能太久,看一看就要出来,以免影响到病人。”
拗不过对方的坚持,张医生还是决定答应下来,她从里面叫出一个助手,吩咐了她几句,让她带着刘禹他们二人去了更衣室,自己却没有跟着进去,而是走到了钟茗的旁边。
“看什么呢,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你不会让病人住在这里吧。”
这里是部队首长才能住进来的疗养院,级别比一般的普通高干病房还要高,钟茗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那样做,她选择这里仅仅是为了保密而已,毕竟这里的人流量远不能同公立医院相比。
“出来了?人怎么样。”钟茗出其不意地被她拍了一下,似乎才回过神来,张医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得不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人被救活,钟茗居然毫不吃惊,就连接下来的安排,都显得心事重重,张医生虽然很奇怪,却没有再多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是机密,知道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里面的那个病人,你怎么看?”钟茗的问题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因为之前的每一次任务,她都会这么问上一次,所不同的,病人两个字要换成“尸体”。
“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六岁。”测龄只是张医生众多技能中的一项,根据骨骼她都能推断出大致的年龄、身高等等,何况还是个活人。
“当然也很漂亮,皮肤很好,生前的生活应该比较富足,体质偏弱,不过发育得很不错,据我推测,她应该对男女之事不陌生。”陈医生说着自己的分析,听得钟茗就是一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之前检查过,她已经不是处女了。”张医生没有大惊小怪,对这个时空的男女来说,十五六岁发生性~行为根本不是什么新闻,大把的中学生偷尝禁果、以至于要去堕胎,法定年龄不也规定十四岁以下才算犯罪嘛。
“她的死因是什么?”钟茗呆了一会儿,接下来的问题用上了习惯的用语,尽管听起来有些怪异。
“不是中毒,之前取出来的那些珠子经过分析,全都是高纯度的黄金。”
以张医生的职业,她只能分析到这个程度,因为从表面上看来,并没有外力伤害的痕迹,又不是服毒,那死亡的原因就只能通过解剖来辩明了,可惜现在没办法这么做。
而钟茗的反应让她十分不解,不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一付理所当然的模样,这种反应更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件事和这个女孩子都不简单,没准后面就有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抢救室里,苏微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秘密,经过了一番繁琐的喷淋消毒,换上了全身罩衣的两个人终于走近了当中的那张病床,上面的女孩已经套上了病服,只露出了头脑手脚,不过在苏微的眼睛里那依然是一个精致无比的女孩,唯一让她感到吃惊的是年龄看上去也太小了点。
看到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刘禹的心情很复杂,既但心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又害怕醒过来之后不知道怎么解释。对她来说,这里是一个让人无法想像的世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亲人,以这个小女孩的性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心里没有底。
更糟糕的是,凭空出现一个人,要如何去证明她的身份来历,都是十分棘手的问题,可是眼下已经顾不上了,刘禹忍不住想要摸一摸她的手,可是没等他伸过去,就听到苏微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
“你说什么?”
听到匆匆跑出来的助手一番话,张医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在观察了三个多小时之后,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栗子小说 m.lizi.tw一旁的钟茗听了有些不明所以,张医生正想再问问她,于是拉着她到了窗边。
“碳化反应,简单地说就是尸体长期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内,有可能会保存完好,皮肤组织什么的都还富有弹性,而一旦外部环境被破坏,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变化,变黑就是最早的征兆,之后还会变得干裂、枯萎你老实告诉我,里面的倒底是人还是”张医生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难以启齿。
“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钟茗大致上是听懂了,里面的人正处于危险中,必须当机立断,否则这一切就白干了,还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就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如果是尸体出现这种状况,你们一般是怎么处理的?”钟茗收回眼光,神色变得坚毅起来。
“冰冻,如果很重要,就需要深度冰冻,不重要的,冷藏也能对付几天,你问这个干什么?”张医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末了才发现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告诉她里面的那个人不属于这个时代?钟茗没打算向她解释,如果按照张医生的说法,那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不管那个身体的最后结果是什么,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原因是:一条人命哪怕就是遮掩得住,所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承受的,几乎在一瞬间,钟茗就有了决定。
“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让她们感到意外的是,冲出来求救的并不是刘禹,而是苏微,她那焦急的眼神仿佛里头那个人是她的亲人,让熟知内情的钟茗暗暗叹了口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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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再说。”
没时间做准备了,钟茗披上一件白大褂,就这么走进了抢救室,张医生的助手们都在忙碌着,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唯一男子,正无助地撑在手术台边,他的另一只手紧握着那个女孩的手。可是还没有走近,钟茗就看到那只原本应该细腻白嫩的小手已经变成了黑色,张医生所说的那种反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着,露在外头的手脚都已经起了变化,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你”钟茗走近了刘禹的身边,打算按刚才想好的说辞劝劝他,哪怕被他看出什么来,现在的情况下已经顾不得了,最多不过就是由暗转明,尽管她曾极力避免这样做。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心跳暂停?”
她才刚刚吐出一个字,突然,刘禹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那双近在咫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似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刻意压制的急迫,在那对深灰色的瞳孔里,钟茗甚至发现了一丝疯狂,可是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释然地轻松感,因为很明显对方也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药物的话无法控制剂量,如果一旦过量,人就救不回来了,而且就算救回来,身体也会出现极大损伤,倒不如试试”跟进来的张医生接过了话头,说到最后她有一些犹豫,毕竟那样做一样有危险,几乎就是把人当尸体在对待。
刘禹想要做什么,钟茗大致猜得出来,事情由他先提起,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当张医生的目光转向她时,钟茗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实话实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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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如果你有什么办法请快说,请相信我,不管后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们,如果你不信,可以拿书面文件来让我签字。”刘禹以为她是心存顾忌,迫不急待地表示,张医生得到了暗示,又听到这样的保证,没有再犹豫,将刚才商量的办法说了出来。
紧接着,所有的人都忙碌了起来,在那些助手的帮助下,手术台上的病人被重新脱光了衣物装入了一个安着拉链的pvc材料制成的袋子里,然后用手推车推出了抢救室,从电梯下去穿过人流稀少的大堂,一辆白色涂着红十字的福特新时代已经停在了那里,将它的后车厢对准了大门的方向。
“快,你只有十分钟!”赵医生对着刘禹大声说了一句,然后用力打开后车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特种车辆,整个后车厢就是一个恒温的冷库!
刘禹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在苏微的搀扶下他坐上了驾驶位,就在苏微打算下去的时候,手被刘禹一把拉住了。时间太紧了,他又受了伤,不敢肯定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多带上一个人会保险一点,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展开,这一次的信息量可能会多一些,但却是必要的。
“走吧。”听到后车门被“咣”地一声关上,刘禹已经打着了火,离合被他快速地松开,然后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突然产生的巨大推背力让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靠在了椅背上。苏微担心地看着他,刘禹的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焦灼,这对于开快车来说是很不利的,因为外面正下着雨。
暴雨如注!
就算打开了车头大灯,依然只能照出不远的距离,可是刘禹已经顾不上了,时间,他没有时间了,好在此时刚刚过了下班*,又是大雨天,路上的车辆不算多,平时拥堵不堪的余杭市主城区竟然出现了难得的空窗期,任凭一辆救护车在湿滑的道路上飞驰着,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车顶上的红蓝相间急救指示灯以呼吸的节奏快速旋转着,整个车厢里充斥着刺耳的警报声,雨水不断地冲击着前车玻璃,不停来回转动着的电刷只能为他提供一刹那间的视野,刘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只有碰到路口的时候,才会侧过头瞄一眼档板上的导航仪,上面那条细细的红线在飞快地向前延伸着,直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前面,那里头正是他穿越过来时的位置。
“帮我一把!”整台救护车以一个急刹车的姿态停下,还没来得及从晕眩中清醒过来,苏微的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叫喊,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把扯掉身上的安全带,推开车门眼都不眨地冲进了大雨中,和刘禹一块来到了后车厢的门前。
果然,打开后车门,刘禹忍着刺骨的寒冷将那个长袋子拖出来,上面的金属拉链已经结出了一层细细的冰棱,袋子的表面更是湿滑无比,他一个人根本就扛不稳。苏微用力地帮他抬起后面一截,触手处能感觉到那是一双脚的形状,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低着头抬着袋子跑进了巷子里,一直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刘禹估算一下,差不多就是那个位置,这才停下来。
“我走了!车子交给你,替我谢谢她们。”
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袋子打直了抱在怀里,刘禹大声朝她说道,然后也不见有什么动作,苏微突然发现在她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道乳白色的光圈!雨水落下来,在那上面形成了一道怪异而扭曲的水柱,就像是一扇门的模样,在她惊异地注视当中,刘禹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苏微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已的老板突然消失在眼前,连同那个光圈一起不见了,而巷子里除了她没有任何行人,一切就像不曾发生过一般,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却浇不灭她的震惊。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难以相信,哪怕心里隐隐地有了些准备,可当亲眼看到这一幕时,苏微依旧不知所措,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想像,感觉要比目睹老板当街杀人还要让人无法理解,问题是眼睛却偏偏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传入了大脑皮层的植物神经末梢中,提醒着她这些都是真的。
“照旧,执行零号预案,消除一切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他们停下救护车的路旁边,一辆挂着军牌的奥迪a6悄然滑至,透过摇下的车窗,钟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个站在雨中的女孩今天只怕要失眠了,搞不好还会大病一场。
这或许就是知道秘密的代价吧,既然目标选择了告诉她,钟茗也不会去干涉他的决定,这世上所有的秘密总有一天都会揭晓,唯一能选择的是对待它的方式。就在她打算开车离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大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小,原本漆黑的天空乌云渐渐散去,满天的星辰奇迹般地出现在夜空中,今天还真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日子啊,钟茗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伸手发动了车子,目标虽然走了,可她还有无数的善后事情要去做。
余杭的天晴了。
“阿切!”
抱着一个冰冷的袋子从大雨中突然进入了一个温暖的空间,刘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可是现在他连为自己脱下湿衣服的功夫都没有,就必须要立刻进行紧急抢救,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留给他的不多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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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得腿上的伤痛,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刘禹奋力将怀里的袋子抱到了床边,拉开那个冰冷刺骨的袋子,他的心也跟着凉了下来。触手处的细腻柔软不在了,整个身体**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刘禹一下子就急了,手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飞快地将身体挪到了大床上。
“不能用冷水,温水浸泡、按摩肢体、注意保暖”刘禹默念着张医生之前教给他的急救要点,从箱子里翻出所有的棉被,将床上的身体紧紧包裹住,又找出一顶皮帽子将头部包住,然而这还不够。
“听潮!”刘禹踉跄着扑到外间打开房门,对着院子里大叫了一声,让守在外头的丫环婆子们吃了一惊,因为不知道他要呆到什么时候,叶应及一家和那个老太医都去了前院,这些人里头最大的便是观海。
“郎君有何吩咐?听潮和桃儿都被大娘子关进了柴房”左右一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答话。
“热水有没有?”刘禹的语气又急又快,他只要有人回应就行,至于是谁现在哪里还顾得上。
“有,有,一直都备着。”
“速速找人抬进来,用大盆子盛着,将水兑至稍稍烫手即可,多找些干净的绵巾,再命人去点几个火盆,快!”刘禹一迭声地发出指示,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观海马上开始指挥那些人各自行事,没过一会儿,第一盆热水被她亲手端了进来,奇怪的是郎君吩咐她直接送到了大床前。刚刚踏进里间,观海就感受到了一阵凉意,随着距离的拉近,身上越来越觉得寒冷,她不敢问更不敢去看床上的景象,抖抖索索地将水盆放到床边,拿起搭在手臂上的干净绵巾递了过去。
“你也来,先擦手脚,动作不要太大,每一处都要擦到。”刘禹接过绵巾就在水盆里浸湿,拿出来之后温度刚刚好,他一边吩咐,一边从被子里拉出璟娘的手,仔细地为她擦拭,听海看到那只手的一瞬间,差点惊呼出声,因为那皮肤的颜色,已经是她无法想像的深褐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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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郎君的动作,她同样拿起绵巾浸湿,掀开被子为娘子擦拭脚部,果然那上面的颜色也是一样,不仅如此,摸上去冰冻发硬,根本就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身体,可是再害怕她也只能强抑着。两个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璟娘的身体就被擦遍,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些温度,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
刘禹有些不放心,又换水重做了一遍,接着就让她命人将热水装满放在房间后头的大浴盆,下一步会进行浸泡缓冻,等到她们准备好。刘禹抱着妻子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璟娘的脸上毫无知觉,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最后能不能救醒,刘禹一点把握也没有,能通过那个门就说明这具身体进入了停滞的状态。现实点来说,一个冻僵的人都未必会完全失去心跳和呼吸,可是这具身体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全力以赴地遵照医嘱执行,不敢去想像那种万一。
房间里的温度在不断地升高,几个烧得很旺的火盆被人放在了外间,用的是那种非常昂贵的炭材,基本上闻不到烟火味。刘禹小心地将妻子的身体放进了浴盆里,就像是平时做完了运动要沐浴一样,她的头仰躺着,一半浸入了水中,另一半被刘禹轻轻地温敷着,而观海则在水里为她按摩着身体,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观海似乎感到娘子手脚上的颜色变得浅了些。
“还有谁会捏拿?”刘禹看着她的动作,总感到还是慢了些。
“听潮比奴要熟练些,只是娘子吩咐”观海一愣,随即开口说道。
“去找来,还有桃子,也一并叫来。”刘禹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这几个人都是贴身侍婢,尽管外头还有许多丫环,刘禹并不希望更多人看到娘子的身体,他相信璟娘的心思也是一样。
感受到了郎君的急迫,观海应了一声就飞快地跑了出去,片刻之后便带了人回来,被关了近一个月,再次回到这间屋子,听潮脚步有些虚浮,心情更是激动,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看到郎君的那一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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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娘子这是怎么了?”来到浴盆前,看到娘子双眼紧闭地躺在里面,身体却是沉沉地坠在水里,她顿时就感觉到了不妙。
“你与她一人一边,每一处都要照顾到,手上无需太用力,细心一些便可。”刘禹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手上丝毫不停地将温水敷到璟娘脸上的各个部位,然后用手指轻轻地为她按摩。
震惊过后,听潮立刻进入了角色,手指灵活地在水里捏上了另一条腿,这种事情她平时就经常帮着娘子做,手法既快又熟练,可是指尖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惊心不已,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么富有弹性,似乎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活力。
泪水无声地从她脸上滑落,掉在了浴盆里,然而发出低泣声的却不是她,而是年龄更小一些的桃儿,在郎君的面前她不敢哭得太大声。那种压抑之下的轻响似乎带着某种传染性,一下子就让其余二女都跟着饮泣起来,伴随着微微地水流,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禹没有出言斥责她们,这几个都是贴身之人,在她们的面前不需要太多顾忌,原本璟娘的情形就摆在这里,再怎么样的自欺欺人也是妄然。经历了两个时空的来回折腾,刘禹感觉自己的心开始变得麻木起来,几个人按照他的指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每隔上一段时间,刘禹就会贴近她的胸口,去倾听一下那里是否会有熟悉的心跳,然而每一次都是毫无声息!
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所有人的头脸上都是大汗淋漓,为了保持水温,每过一阵就会有人将热水提进来,倒入从下面的木塞子里放出去一部分的浴盆里。然后四个人又会将之前的动作重复一遍,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也不知道重复了几遍,打断这个过程的是外面突然传来的一声长鸣,仿佛从梦里醒来的刘禹抬起头一看,窗外透出了一丝让人心悸的白色。
天亮了!
刘禹怔怔地停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不知道是他们持续按摩的结果还是热水的作用,妻子的身体似乎有了温度,皮肤也恢复了之前的柔软,就连肤色也红润了许多。他下意识地俯下身体,希望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可是过了良久,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依然写满了失望,还有什么办法?刘禹的大脑急速地转动着,张医生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浮现在脑海里。
“不要按了,去收拾一下床上的东西,将湿了的被子拿走,还有地上的那个袋子,一并扔出去。”
“郎君,奴等还有气力,奴等还能干”刘禹的突然发话,让三个女孩愣了一会儿,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哀求。
“照做!”看着几张如花的面容,上头还有点点泪痕,刘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可是他也不想再过多解释什么,低低地喝了一声,才让三女动了起来。
“听潮来扶我一把。”俯身想要抱起妻子的时候,刘禹才发现经历了一夜的辛苦,自己居然没有力气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手臂上是那样的沉重,再加上腿部的不舒服,他不得不多加一重保险,以免跌落下来受到更大的伤害。
好在经过长时间的火盆升温,屋子里已经有了足够的热度,在几个女孩的帮助下,他将璟娘重新放到了大床上。尽管早就看遍了妻子的一切,那个小小的身体依然完美地充满诱惑,刘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出脑外,俯身上前准备进行最后一项努力。
在几个女孩的注视下,郎君的动作显得那么奇怪,时而捏住娘子的鼻子凑上去亲吻,时而用双手用力地按压胸前,接触的全都是女子最难堪的部位。不过在最初的羞意之后,她们猜到了郎君应该没有失心疯,而是在做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救治,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女孩们只能无声地为他们祈求上苍,保佑这对多灾多难的小夫妻。
这一做就是大半个时辰,尽管刘禹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他只能尽量地坚持下去,突如其来的巨大运动量累得他气喘吁吁,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试探过后的失望,渐渐地失望变成了绝望,因为这已经是他唯一的办法了。
“你们看看,是不是有了跳动?”
“脸色是不是好了许多?”
“这手脚没之前那么黑了,是不是?你们说是不是?”
郎君疯狂了,三个女孩子尽管心惊胆战,却还是连连点头附合,听潮和桃儿是后面才参与进来的,观海从头到尾都看到过娘子的样子,对那些变化记忆犹新,她敏锐地发现,郎君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娘子的手脚是比之前浅了一些,由深褐色变成了暗红色。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醒来!”刘禹悲呼一声,跌坐在床前,三女一齐上前想要将他扶起,刘禹摆摆手制止了她们的动作。
“你们都出去吧。”
“郎君”这时候她们哪敢走,几个人不放心地同时开口说道。
“出去!”
刘禹蓦地大喝,眼睛红红地扫过她们,让人看了又是心惊又是心痛,听潮还想再上前相劝,被观海暗中拉了一把,三个女孩朝他施了一礼,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娘子,这才一齐退了下去。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刘禹就靠着床边坐了下来,他心里全都是悔恨,只差一天!哪怕他提前一天过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除了怪自己他不知道还能去找谁。那种看着亲密之人在眼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他的心灰到了极点,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么傻傻地望着窗外。
“这便是地府么?夫君,你等了多久?”一个细细地有些像是呓语的声音钻进了刘禹的耳中,让他已经麻木的心突然之间醒转了过来,然而之后就再无动静,这是累极痛极之后产生的幻听么?刘禹一点都不想动弹。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妻子的味道,刘禹贪婪地呼吸着,想要将最后的记忆刻在脑海里,也许这是他唯一能为妻子做的了。可是接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起来,一股冰凉从脚底升起,慢慢地越过心脏直达脑部,让他的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呆愣当中。
因为一只手正在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动作缓慢,真实无比。
“这是”
看到眼前的东西,秦雪初有些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征得了对方的同意之后,她上前小心地摸了摸,感受到的不是布料的质感,也不是工艺的繁复,而是历史的沧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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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到余杭,她是被钟茗直接用飞机拉过来的,享受了从未有过的专家待遇,同她之前猜想的一样,项目组里只来了她一个人。另外同机的则是一支多达十人的医疗队伍,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钟茗为她做介绍时,告诉了那位与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女子,是军医大的教授。
只是到达余杭的那一天,同机的所有人都接到了任务出去忙,只有她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一个人无聊地呆在军分区招待所里,手上的电视机**翻来复去,最后还是在电话里丈夫的安慰下才渐渐睡着。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打开门一看,钟茗带着人推着一个巨大的车子走进她的房间,那个车子被金属材质的箱子罩着,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可是秦雪初心里有种感觉,这就是叫她过来的目的。
进来之后,钟茗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下做事,他们将那个车子固定好,然后从箱子后头扯出一根电线,将上面的插头插到了房间里的插座上,看上去都准备妥当了,才向她点点头,在她的眼神示意中退了出去。
刚刚睡醒的秦雪初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钟茗抬起手腕看着手表上面的时间。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秦雪初忍不住想要问一声的时候,钟茗突然放下手,上前掏出钥匙在箱子上鼓捣了一下,几乎与车身等高的两扇门被她打开来,里面的情形一下子出现在秦雪初的眼前,让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盯在了那里,再也舍不得挪开。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是一件很长的织锦琚裙,被放在一个差不多一人高的架子上,水绿色的底色像是碧波一样荡漾着,领口、裙边、腰带、袖口黑金交织的绣纹闪动着点点光芒,那样古色古意的图案散发着无限的魅力,秦雪初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地移动着,眼神充满了迷醉。
钟茗没有催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看到了心仪的东西,忘我才是正常的。秦雪初很快就回过神来,她当然知道钟茗进来的目地,速度飞快地拿起了自己带来的工具包,里面放着她的工作用具,当然不光是挖土的,还有一些鉴定用的简单工具。
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秦雪初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时而上前仔细观察某个细节,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回到桌子上用笔记下刚才的发现。当看到太高够不着的时候,钟茗主动为她搬来了椅子,就像是她的助理,后者却没有任何表示,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太完美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保存得这么好的实物,如果不是你亲自拿过来,我肯定会以为它是赝品。”又过了好一会儿,秦雪初抬起头,发出了一阵由衷的赞叹。
“为什么我拿来的就不能是赝品?”对于她的逻辑,钟茗有些奇怪。
“因为你没有那么无聊,大老远地用飞机把我送过来,就是为了让我鉴别一件假货。”秦雪初言之凿凿,让钟茗有些无语,好吧,她的确不会干那么无聊的事。
“秦老师,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结论吗?”钟茗聪明地不与纠缠这些细节,她只是想得到一个基本的判断。
“这是一件婚服,看形制应该是南宋时期。栗子小说 m.lizi.tw”秦雪初一开口就让钟茗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她判断失误,而是居然会这么肯定。
“先说名称。”秦雪初看出了她的疑惑,耐心地向她解释道:“你应该看过电视里演的古装片,不管是哪个朝代,都是一身大红对不对?可是实际上,几乎历史上的每个朝代婚服的颜色都有所不同,比如前秦时期是黑色,汉晋时期是紫色,唐朝时甚至有过黄色的记载,而到了宋朝,有个词叫‘红男绿女’知道吧,说的就是成亲的时候,男的穿红,女的服绿,就是你看到的这件衣服的样子。”
在专家面前,钟茗只剩下了听教的份儿,她的目光随着秦雪初的手看向了挂起来的那件衣服,很难相信这么大的一件居然会穿在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女孩身上,那意味着下摆全都拖在地上,她不累么?钟茗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奇怪。
“再说形制,你也可以说光是绿色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我们来看别的部分,总得来说这是件罩袍,就是穿在最外头的,里面还应该有中衣、内衣等等,你看上面绣的花纹,有和合二仙、凤蛮齐鸣、燕子双飞、鸳鸯戏水等等全都意喻着美好的婚姻,这才是我做出判断的依据所在。”
“为什么说是南宋的呢,这个绣法啊,我们称它为‘纂绣’,是从唐朝时期就出现的一种绣法,主要流行于江南一带,到了宋朝以后发展到最盛。特别是南宋时期,朝廷专门设立了一个机构来管理它,叫作‘文绣院’,可惜的是,到了元明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失传了,我在前些时看到过,所以印象很深,今天这么一对照,二者的手法有着惊人的相似,就像是同一个人绣出来的一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秦雪初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当中,她有些记不清是在哪里看到的了,但是自己的印象的确非常深刻,猛然一想才回忆起来,就在自己的家中,曾经有个学生送过来一件男子的长衫,上面的绣纹就是那种手法,当时她还和丈夫一样讨论过,以为是某个地方复原了古法手艺。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佐证,看这些金线,它的绞法不是这个时期曾出现过的,而是来自中东地区,比如波斯、大食等地,南宋时期的对外贸易十分发达,从泉州通往阿拉伯一带的海路被后世称为‘海上丝绸之路’,双方的交流频繁,各种商品和技术相互输出,这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我作出判断的原因。”
钟茗静静地听着她的解说,对于那些过于专业的名词她不感兴趣,能够有理有据地得出结论就是此行的最大收获,当然她所需要的还不仅仅是这样,大致的时期没有意义,她希望能具体到哪一年。
“南宋的哪个时期,可以再详细一点么?”
“这样啊,那可能就需要更精密的分析仪器了,从布料上做文章,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才能做。如果要得急,可以在这边联系一下,我记得浙大的吴主任说过,他们学校就有类似的检测设备。”
“不用了,反正东西也要送回帝都的,到时候再麻烦你亲自做一下,这件事情同样要保密,包含在你上次签署的保密协议里,等回去了我们再签一个补充协议。”
钟茗不想节外生枝,尽管秦雪初嘴里说的那个吴主任也参与了之前的挖掘行动,她还是本能地认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秦雪初见她否决了自己的提议,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她此刻的关注点完全被眼前的东西给占据了。
“素手做嫁衣,花开两并蒂。”
“什么?”听到她的低吟,钟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看到它,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古代女孩子,非常年轻,十四五岁那种,正是出嫁的年纪,整天在自己的绣房里,用心织着自己的嫁衣,你看看上面的每一处针脚多么细密,多么整齐,这是现代的缝纫技术达不到的,因为它需要付出无数的心血,技术反而是其次。”
钟茗默然无语,秦雪初的想像将她带入到了一个真实的画面里,在那里面,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女孩子全神贯注地在绣架上穿针引线,脸上时不时地浮现出幸福的微笑还有淡淡的红晕,初嫁时的那种喜悦、羞涩为她平添了无数魅力,钟茗无法想像那是一种怎样的美丽,
“只恐郎不喜,芳心窃相疑。”
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带上,钟茗脚步不停地几乎是逃跑一般地下了楼,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含羞带喜的待嫁少女,憧憬着心目中最美好的爱情,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那种了无生趣的绝望,就像乌云笼罩的天空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摧毁着她的意志,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过来,目标所带来的那个女孩,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状态。
“钟头儿。”走进停车场,电话铃声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接通之后一听,是自己的部下打来的。
“什么事?”钟茗下意识地就以为目标又出现了,心里一下子紧了几分。
“首长从北京发来电报,用的是密码,需要你过来一下。”
虽然不是她想像的结果,但钟茗知道,这个时候没有直接与自己通话,而是选择了密码电文,说明事情很严重,她心里一点不敢放松,沉着脸坐上了车,轰开了油门疾驰而去。
临安城的清晨如同往常一样醒来,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过就是给了百姓们又一个热议的话题,喧嚣过后遍地鸡毛。小说站
www.xsz.tw可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这种热闹不是第一次,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就是住在天子脚下的好处,帝都是这样,七百多年前的临安府不外如是。
待职在家的右相留梦炎的府第离御街很近,虽然自己不便出门,可这城里发生的一切,又怎能瞒过他的耳目。这是每个相公必须做的功课,否则一旦有什么变故,天子垂询之时你一无所知,政事堂议事之时你毫无准备,那种后果是怎样的,别人可能不清楚,留梦炎却是真实地经历了一回,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汗留浃背。
呆在这个位子上,最可怕的不是无能,而是无知,政敌的攻击无处不在,就是睡着之时也得睁着一只眼,他都忘了是哪个前辈曾经教过他的。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趁着平章新丧之时发动,猝不及防之下立刻就着了道,弄得现在进退两难。
留府的后花园里,留梦炎一身便装躺在靠椅上,睁着眼睛仰望着天空,一夜难眠,原本想在这里略略休憩片刻,可是进入十月了,纵然江南秋迟,还有些残菊吐蕊、芙蓉似锦,又怎敌得过满目疮痍的凋零景象,失神之下依然是睡不着。
这样的情形最近一次发生在何时?以他超凡脱俗的记忆力,也有些模糊了,是金榜题名、殿试之后被先先帝钦点为状元?还是决定卖身投靠那位一手遮天的贾平章?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遭逢大变之后的反应不是针锋相对,而是萌生了退意,可他今年还不到五十五岁,正是一个执政者最为黄金的年龄,让人如何能甘心?
“相公,相公?”听到下人的呼唤,留梦炎没有动弹,只是将视线斜斜地扫了过去,便吓得来人低了头,他却将眼睛闭上了,静等着来人开口。
“府外有人投贴,称是相公故人,欲求一见。”没过一会儿,下人就犹豫着开了口。
原来是这种破事,坐到他这个位子,每年上府来打秋风的数不胜数,同年、同窗、同乡甚至还有拐弯抹角攀亲的,若是碰上他心情大好,还有可能领来见上一面,温言抚慰几句,传出去也能在士林之中刷刷声望,可是现在么?留梦炎连眼睛都不想抬,更不会开口说话,如果府里的人连这个意思都理解不了,那还留下来做什么。
“还有何事?”
没有听到脚步离去的声音,留梦炎倒是有些奇怪了,难道自己在这府里说话也不好使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来人更为惶恐了。
“相相公,非是小的啰嗦,那人说,他有一计可解相公之厄。”最后那几个字,下人是凑近了低声说得,留梦炎猛然睁开了眼。
老子会有什么厄?有这么一瞬间,他的怒气勃发,似乎想将这些天的郁闷一发吐出来,这是自己的府第,纵然有些失态,又有哪个不开眼地会传出去?可是转念一想,这可是大清晨,再是蠢的人,想要在这个时候来求见,都应当知道被赶出去的可能性更大,能让自己的下人不惜冒着责骂的风险来通报,那代价可是不菲的,宰相门前七品官么,留梦炎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塞给你多少钱?”
“不瞒相公,一一百缗。”留梦炎深吸了一口气,留府的豪阔就连禁中都知道,这个数字虽然有点大,还不至于将他吓住。问题是,此人若是不缺钱,上门来就肯定别有目地,难道他说的真不是虚言,一时间留梦炎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反正现在也是闲着,就当听个乐子呗。
只不过他的好奇心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刻,在看到被领进府的那个人身影的一瞬间,留梦炎就坐直了身体,眼神中的错愕一闪而逝。他朝着四下里一挥手,原本在周围侍候的几个侍婢,连同附近的一些护卫,都悄然退了下去,等到那个人走近之时,整个凉亭附近就只剩了他们二人。
“国事已然懈怠至此了么?”这一次留梦炎出人意料地抢先开了口,来人的身形一滞,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将身上的连体罩袍一股脑地脱下,左右一看,直接搭在了凉亭的栏杆上,一转身笑着同留梦炎拱了拱手。
此人竟然是朝廷当下的文班之首,特进、左丞相、知枢密院事陈宜中!
“久闻留相府中尚有秋菊未谢,冒昧登门,特来一赏耳。”陈宜中点到即止,然后脸上的笑容就带上了一丝苦涩,“至于国事,留相以为,如今朝廷上下,最大的事情是什么?”
神神叨叨,留梦炎虽然没有接他的茬,可是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被他的问题给带动了,平章过世、元人问罪、还有就是发生在昨天的那件轰动全城的奇事?看着眼前这位同自己一样身着常服的执政相公,留梦炎似有所悟,不管他微服进府的目地是什么,昨天夜里肯定和自己一样,一夜未睡。
“那件事是某差人做的。”陈宜中没有自问自答,而突然说了一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奇妙的话,可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听在留梦炎的耳中,却是如雷贯耳,他吃惊地站了起来,手上不由自主地指向了他。
“你你说什么?”
陈宜中面容平静地点点头,丝毫不在乎对方的无礼,他心里很清楚,对方一早就认定了,这个样子多半是装出来的,他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是再过份一些的话都无所谓,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人,他也没打算瞒过谁,问题在于,没有证据,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就像现在,哪怕亲口承认了,又如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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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梦炎什么也没有说,既然坐到了执政,所考虑的就不能是一条直线,陈宜中为什么会这样做,拿下自己便能独相?显然不可能,要知道圣人命他主持老平章祭事的亲笔谕旨,就放在不远处的茶几上,他原本还有些疑惑,如今一想就明白了,圣人一早就知道与已无关!
推而广之,陈宜中前来的目地就不言而喻了,留梦炎很想大笑出声,可一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没由来的紧了一下,有恃无恐,陈宜中的脸上分明写着这四个字,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到嘴的话也咽了下去,应该苦笑的不是对方,而是他自己。
“你没想到他还活着?”
“活不活着,某都会去做。”陈宜中摇摇头。
“若说此事某并非针对留相,你可能不会信,但是当初设计之时,某心下的确是作此想的。”对于陈宜中的话,留梦炎一个字都不信,他冷冷地盯着对方的脸,想看看貌似诚恳的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留相进宫之时说与圣人的那番话,某深以为然。”不顾对方眼里的惊诧,陈宜中继续说道:“自从分掌枢府以来,各处军备之废驰,某皆了然于胸,有些留相可能清楚,而有些某只能四个字来形容,触目惊心。”
留梦炎没有说话,他管着财政,每一文军费都要从他手上过,陈宜中说的是什么自然一清二楚,这也是一直以来他极力倡和的原因所在,而对方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事情做下了却将赃栽到他的头上,打得还是为国为民的旗号,真当自己好算计么。
“某方才说朝堂上最大的事情是什么,留相不答,但心中所想只怕与某是一样的,今日过府,一来是为了陪罪,二来,也是恳请留相看在国势动荡,强敌在伺的份上,不计前嫌,与某同舟共济。”
留梦炎依旧没有说话,脸上却是阴晴不定,陈宜中感到威胁了!这是他的直觉,这份威胁肯定不是来自于自己,且不说自己身为右相位还在他之下,就是年纪也要大上十岁,致仕只会在他之前,那么谁才会威胁到这位四十余岁的文班之首呢?
最近一直有传言,圣人想要补充执政之位,人选就是那位热衷于财物的侄儿,会是那人么?留梦炎在心里摇摇头,不历州郡无以至台阁,为了补上这道缺,圣人甚至专门为其设立了一个两浙镇抚使司,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走走过场有名无实而已,此人也不是的话,留梦炎猛然一惊,他突然想到了。
年不过三十,已经身居四品,万里赴敌、冒死归来、圣人亲迎、满城欢呼再加上妻儿俱亡,这是满分还要加同情分,一步登天的节奏啊。到了现在任是谁都明白,此子的入阁拜相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而如果元人一旦真的开战,以此人的能力,只要再打几个胜仗,这个速度还要加快,极有可能刷新本朝宰执年龄的新记录。
“不是他。”陈宜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此子声势之大,昨日里某是亲眼所见,只是过犹不及,需要担心的不光是你我,就是圣人过后也会想明白。”
留梦炎默然无语,他是旁观者,反而看得不如当局者清,再一次证明了这个整整小自己十岁的人位居自己之上,不完全是因为他的狠辣和决断,余下的不用陈宜中提醒他也明白了,不是此子,但又同此子有关,自然只能是那位若即若离,却又影响极大的叶少保了。
“与权,你听到了什么,一并说出来吧。”直到现在,留梦炎才有了与他谈一谈的心思,言语间也客气了几分。
“汉辅,不瞒你说,某是彻夜未眠。”陈宜中放松了下来,竟然对同方一样直呼他的字,以小呼大,这其实是有些无礼的,可是留梦炎知道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谁的位子更高一些,当然也有些籍故亲近的意思,他只能当没听懂。
“他的娘子昨日自尽了,太医在他家中守了一夜,仍然没有消息透出来,只怕是凶多吉少。”陈宜中的话题让留梦炎有些无语,这件事他也知道,可是丧妻而已,又不用守制,叶府若是有心再嫁一个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叫人家女儿多呢?
“若是要达成你我心中所想,此子便不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陈宜中不再兜圈子,直接了当地将事情揭开来,而这一点恰恰与留梦炎的猜想不谋而合,事情发展到现在,怎么做已经由不得他们了,元人逼迫甚急,不管是真想动兵还是威胁恫吓,朝廷都必须要做出让步,首先就要有个姿态,如何对待此子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昨日的情形你也说了,拿什么去阻止他?”不知不觉间,留梦炎已经同他站在了一起,陈宜中不为人所知地撇了撇嘴,抬起头时,脸上换成了诚恳之色。
“自辩。”
听到对方轻声吐出来的两个字,留梦炎不由得为他的狠辣吸了一口气,这一招直中要害,此子怎么说都是错,因为他们二人一旦联手,就能控制言官。原本的消息是整个使团除了先期遣返的,全都遇难了,可是你却偏偏一个人跑了回来,拿什么证明其中没有隐情?甚至于还能加上一顶通敌的帽子,这可真是太狠了。
临安城里同他们二人一样难以入眠的人还有许多,可是位于禁中的慈元殿却不在此列。太皇太后谢氏年岁已高,就算心理上熬得起,生理上也坐不住了,因此她反而要比平日里睡得还要早些,等到了早上,尽管整个大内都禁了鸡鸣,仍然挡不住早早醒来,而这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太医可有回报。”梳洗的时候,谢氏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放在她面前的是一面金色底座的双面玻璃镜,就是那个目前生死不知的小女孩送进宫里来的,至于更拉风的等身高落地镜,则被她收入了库中,无他太过奢侈了,她害怕宫中有样学样,就会难以管束。
不出意料,人到中年的贴身女官在她身后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被清晰地展示在镜子里,谢氏明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就是忍不住想要问一句,因为如果有好消息,根本不用她开口,就会有人抢着来报,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人一旦老了就会懒于装饰,身为最高统治者的谢氏也不例外,简单地梳了个流云髻,连钗子都没插上几根,谢氏就摆摆手制止了女官的动作。几十年下来,这样的早晨她已经习惯了,就算最美丽的时候,也难有人看上一眼,赞上一句,年纪不大的时候还有些好强的心思,现在已经贵为一国之首,反而淡了那些心思,高处不胜寒哪。
“今日命她们去太后殿里请安,我这里就不必来了,官家也是,嘱咐他们一句,课业不得荒废,每日都要拿与我看。”
女官毫不惊异地应声而去,这个时辰,后妃们应该等在殿外了,圣人今天有心事不想见人,她昨夜就有心理准备,让人挂心的还不只是方才所提的一件,最近发生的那些,几乎每件事都不太顺,难怪让人忧心不已。
“有谁不肯走?”女官很快就返回内室,让谢氏奇怪的是,她的表情不同寻常,似乎欲言又止。
“是大郎,他说有要事非要面见圣人。”女官吞吞吐吐地说道,她是谢氏从娘家带回宫的,在这里从不到十岁长到现在,习惯上还是称谢家人的族称,谢氏也从来不以为忤。
看她的模样,谢氏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自家这个侄儿进宫来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一回来得如此之早,只怕是又有什么麻烦要自己帮着去擦,谢氏无语地叹了口气,两人的眼神中都有些无奈。
“皇城司的奏报几时会送来?”既然不会是好事,谢氏也就乐得让他多等等,转念间她想起来,如果城中有什么事,这些探子应该会报上来,先看一看有个心理准备也好。
“昨日的一早就送来了,奴想着一会儿便拿过来的。”女官看了看圣人的脸色,那些报告其实她已经看过了,正因为如此,她才知道谢堂过来是为了什么,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然而这一切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谢氏的眼睛。
“说吧,出了什么事。”谢氏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平静一些,女官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番话,紧接着她的脸色就变了。
“这厮如此大胆!”
“呯!”得一声,一个官窑青瓷花**就变成了一堆碎片,饶是谢氏有所准备,依然被女官所说的话惊到了,她的脸色铁青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两个大宋最高权力的实际掌握者私底下会面,若是传到宫里,任何一个成年皇帝都不会容忍,那将意味着相权大张,而皇权相对来说就会低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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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南渡之后,相权一直稳稳压着皇权,从绍兴年间的那位臭名昭著的秦相公,到开禧、嘉定年间的韩侂胄,再到之后的史弥远,最近的贾似道,权相是一个接一个,差不多快要成为传统了。这在之前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要知道就算是被骂成了六贼之首的蔡京,其权力都远远不及以上的任何一位,相反那段时期是大宋皇权最为高涨之时,所有的政事几乎由徽宗皇帝一言而决,可是结果呢?诞生了华夏有史以来最为著名的耻辱,就连后世牺牲了几千万人的抗倭战争都无法与之相比。
因此,留梦炎即使相信了他的判断,私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提防的,不说几天前发生的那件事,两人实际上也只能是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让朝野上下放心,毕竟贾似道才刚刚去位,谁也不想再生出一个来,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朝局再起波澜。
陈宜中没有走,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没有多少花开的后花园,然后优哉游哉地自己找了一个座位喝起茶来。留梦炎虽然有些不解,却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浪费时间,那就是还有事情要谈,至于是什么事,聪明如他也猜不出来,否则左相那个位置就该是自己的了。
这样的想法让他微微有些挫败感,一直以来,留梦炎都感觉自己才应该是人生赢家,让人敬仰和羡慕。别的不说,一个状元光环就能将竞争者的范围缩小到两位数之内,五十五岁不到的右相,原本也应该是极为年轻的,可是同眼前的这个人一比,感觉就像新婚之夜发生自己的新娘不是处女一般难受,偏偏他还一直在你眼前晃着。
陈宜中倒底在等什么?留梦炎的面上虽然不显,心里面已经有些急促了,放在靠椅扶把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敲动着,将他的真实心情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只是坐在对面的陈宜中用不易察觉的眼神扫过之后,仍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一时间气氛显得既尴尬又诡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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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留梦炎感觉自己的耐心有些快要到头的时候,陈宜中突然放下茶盏站起身,朝着他一呶嘴,然后背过身去,负着手赏起花来。可怜平时聪明绝顶的状元相公,今天被对手弄得不仅乱了方寸,就连智商就降了好几个层次,要细想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靠椅上直起身扭头一看,一个下人远远地向自己这边招着手。
“出了什么事?”这是派出府去打探消息的家人,留梦炎将叫过来,劈头就问,语气中有着压不住的火气,就连他本人都毫无所觉。
“这”来人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背影,把心一横,走上前去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留梦炎一听之下尽管有些惊讶,却硬生生地压了下来,挥挥手将来人叫退。
难道他做作了半天,就是为了等这个消息?留梦炎不由得有些疑惑,恰好在这里,陈宜中转过身来,一撩下摆,在那张凳子上施施然地坐下,动作干净而洒脱,让他的心头火止不住地往外冒。
“留相莫急,我说开头,你来说结尾。”为了避免刺激他,陈宜中没有再叫他的字。
“昨日正午时分,荣王府宴客,来宾只有三人,嗣秀王、杨附马还有就是那位谢使君。”陈宜中一开口,留梦炎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吃了大约半个时辰,四人随后便关上了大门密谈,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就各自出府而去,走在最后头的,正是谢堂谢升道。”
之后的事情不用他说留梦炎也知道了,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小子突然归来这件事,那么原本昨日的‘临安新闻头条’就应该是谢堂的,明目张胆地带着人冲进钱塘驿,将身携国书前来问罪的使者一举捉拿,之后还动了刑,如此劲爆轰动的消息还不足以登上头条?只能怪他运气不好,碰上了人气逆天的刘子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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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说完了,留相请。”陈宜中端起方才那杯茶,装模作样地吹了一口气,看得留梦炎哭笑不得,那茶从他上手之时就没有续过水,里头别说温度了,就连还有没有都是个问题。
“适才下人来报,谢升道主动进宫,多半就是自陈此事,奇怪的是,圣人似乎并未发大多火,出来之时,他样貌完整,表情正常,同之前完全不一样。”
陈宜中拿着茶杯的手猛得一滞,他在这里白费这么久的时间,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当然回去自己肯定也能得报,甚至有可能会更详细,但是他不可能再一次微服登门,那样就显得太过刻意了,平白被人轻视了去,所以另可让留梦炎乱猜,他也要一次将事情谈完。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圣人居然没有发火?两个相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以圣人的性子绝不会主动挑起这种事端,那么就剩了一种可能,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眼神在空中一撞,各自又闪开了。
“荣王为何要插手此事?”留梦炎的疑问也正是陈宜中所想知道的,一直以来这个荣大王都安份守已,可称为宗室楷模,朝野上下无不尊重有加,难道是天将大乱人生异心?两人又同时摇摇头,现在才来争已经太晚了。
若是先帝度庙无子,最多也就是再从荣府继承一个,但也绝不会考虑他本人,不光是因为年龄的问题,自古只有子继父职,从未有过父继子位的,那样岂不是乱了伦常?这个道理,三岁孩童都懂,历事三朝的一国亲王又怎么会不明白。
不能怪他们多想,身为宰执,心里最着紧的便是江山社稷的安稳,具体来说就是皇位的稳固。这不是杞人忧天,当今官家才五岁,是大宋朝有史以来最小的继位者,这个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未知数,所以他们这些宰执实际上就是托孤之臣,眼睛更要看得比别人更远更深。
这么一想,两个聪明人都走了弯路,他们当然不知道那只是谢堂的一时冲动,可是你要让一个宰相把问题想简单点,那就太难为他们了,两人思来想去都找不出任何可信的理由,于是只能暂且先放下,因为这件事只是个开始。
“若是如此,元人岂肯善罢干休?”
“眼下城中群情激昂,这么做未必就是坏事,只要人没死,最后怎么都能缓和,这个某倒是不担心。”对于留梦炎的疑问,陈宜中有自己的见解。
目前来说,使者被送到了大理寺,明面上他们同城中的奸细有所沟连,谢堂手里的供词不管是怎么得来的,多少也能算是一个说辞。放到国家层面上,几个人的死活真得算不得什么,就像宋人使者被杀,将来也会是谈判时的一个条件,但也仅仅是条件而已。
留梦炎明白他的意思,只怕接下来,才会是他掀开底牌的时候。说实话,眼前的这个人让留梦炎十分忌惮,论学问,自己是科举出身的天下魁首,他不过才是个太学生,年纪还比自己小上十岁,可是此人的经历却让人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青出于蓝、后来居上。
人家是靠着弹劾权臣丁大全一举成名的学生领袖,一转眼就能阿附另一位权臣贾似道,非常听话地指哪打哪,留梦炎自愧不如。
眼看着风向不对了,立刻就能反戈一击,成为了倒贾先锋,他同样自愧不如,最精彩的事迹当然是直接将一位手握禁军的殿帅骗到家里杀害,留梦炎那是想都不敢想,因此,像今天这种微服进府私会之类的事,他根本就没觉得有多出格,反而感觉这才是陈宜中做得出来的。
“圣人的心思,现在越来越难以琢磨了。”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悠悠的叹息声,让他不由得一怔。
“留相,平章过世之时,你是在场的,想必知道遗章中都写了些什么。”留梦炎的心里‘咯噔’就是一下,心说来了。
那份遗表其实是王熵过世之前就写就的,可是那天得到消息吐血昏迷之后,曾经有一个很短暂的清醒期,老平章又挣扎着坐起来,在后头添上了一段,而那一段才应该是陈宜中关注的重点,可是这一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遗表写就之后,人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自己就将它送进了宫里,照理来说不可能会有旁人知道内容,因为后面发生了许多事,圣人根本就没有将其下发讨论,难道陈宜中已经大胆至此了?‘内外勾结’四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留梦炎的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
“某不曾看过,也打听不出来。”陈宜中摆摆手。
“那你是何意?”留梦炎丝毫不敢放松。
“这样吧,某在这上面写两个字,如果猜对了,再将原因说出来,若是不对,留相就当是游戏之语,你不曾透露过,某也不曾提到过,如何?”
留梦炎沉默地点点头,这样的条件他当然会答应,陈宜中没有用笔,直接用手指在茶盏里蘸了蘸,然后在茶几上写了两个字。其实这样的写法,等到字写完了,水迹也差不多干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形,可是留梦炎是何等人物,光是看他的运笔起落,就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惊骇之下差点就站了起来。
“你当真是猜的?”留梦炎根本不信。
“这么说某猜对了。”陈宜中没有答他,喃喃自语地说道,留梦炎惊奇地发现,前者根本没有一丝奸计得逞的喜悦,而是透出了一种深深地落寞,他没有必要装成这样啊,这样的感觉让留梦炎再次疑惑了。
“时候不早了,某也叨扰多时,就此告辞吧,你不必相送,某也没有来过。”陈宜中将之前脱下的带帽罩衫慢慢地穿戴系好,等到一切停当了,他转过身来,整个头脸都被包住,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昨日你出宫之后,圣人在宫里见了一个人,此人身份毫不出奇,不过是帅府之下的一个参谋。”走过留梦炎的身边,陈宜中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这个人身上带着一份奏章,里头说的就是某方才写的那两个字,而这份奏章的作者,便是同他的女婿一样,将这京师搅得群情汹涌的那位少保。”
说罢,看都没看跌坐在靠椅上的留梦炎,就自顾自地出府而去。
老平章王熵的丧事在是辍朝三日之后举行的,由于宫里的两位一个是高龄耄妇,一个是总角孩童,故此谁都没有亲自到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过整个丧事依然倍极哀荣,主持的是右相留梦炎,奉祭的自左相陈宜中以下,在京朝官无不出席,出殡之时,整个队伍撒出去百余里,素车纸马满城白幡,其热闹之处比之那天某人入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活人怎么可能同死人去争?
当然,这个‘都’字里并不包含刚刚回来的某人,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理会,理由嘛,自然也是光明正大的,伤了。不过上门来探望的他也挡不住,因为其中除了在京的一些亲朋好友,还有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子青,勿动,某自己来便是。”刘府的前院中,胡三省毫不在意地伸手将他一拦,拿起石桌上的茶壶茶杯,给自己倒上一杯,又帮刘禹添满,就像是后者的小厮一般,可是不但他自己不感觉尴尬,就连坐在一旁的刘禹也是安之若素,丝毫没有站起来礼让的意思。
两人的交情很深,虽然从时间上来算,没有远在大都的丁应文认识得早,也比不过金明兄妹。甚至看上去,接触的日子并没有多长,自建康战后,就分道扬镳了,一个辞官回乡又应邀入幕,一个搞风搞雨平步青云,上一次见面还在四五个月之前,不过这都算不得什么,因为胡三省是他刘禹的媒人,这可不是后世,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媒人?至亲和好友。
“说实话,入京之时,某还以为你二人都”胡三省的神色一黯,显然是想到了当时的心情,两个成亲不过半年的小夫妻,一个生死不明,一个刚刚吞金自尽,曾亲眼目睹二人成亲盛况的他怎能不意动神伤,不过这种表情转瞬即逝,一下子就带上了一个笑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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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老天有眼,你们都安然无恙,否则某此次回去都不知道如何同少保交待。出掌海司以来,他的容颜日渐憔悴,自你北上之后,更是连睡眠都轻了许多,听府中亲兵说,有好几次都看到他半夜起身独坐,某劝过几次,可是毫无作用,真不知道子青,他已经七十五岁了。”
刘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很委婉的指责,想想这些日子自己的作为,他心不由得有些惭愧。两个时空里关心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收获的都是提心吊胆,自己的做人还真是失败啊,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默默地想着对方的话。
胡三省点到即止,如果不是有个媒人的立场,原本这种话他是肯定不会说的,翁婿之间既有半子之谊,也有分府之嫌,简单地说就是人家的家事,外人是不好插嘴的。刘禹没有称谢,也没有执礼,更没有虚言应付,这才是真心听进去了,胡三省有些欣慰,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站在建康城头指点江山的刘子青。
“身之兄是来告辞的?”刘禹敏锐更是让他惊讶,他自问没有露出很明显地痕迹,却依然被对方一眼看破。
“嗯,原本昨日就要走的,恰恰碰上你归来,便索性多呆上一日,到了那边,也能有个好消息带过去,想必李相公听了,会浮一大白吧。”胡三省点点头,他身负的使命很紧要,但是对刘禹没有必要保密,因为整个事情就是对方促成的。
让他奇怪的是,原本以为自己说出来,这个小子会评论一番,说不定还能提出更有意思的想法,让他在同那边商议之时也好有些谈资,说实话对于战略一向都不是他的长处,如果不是府中其他人都不合适,这趟差事怎么轮不到他头上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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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罢了,更让人惊讶的是,胡三省在刘禹的眼里,居然看到了一丝心灰意冷的味道,想起对方的遭遇,心下不禁有些唏然。他不断地挑起话题,从海司发展到泉州战事,甚至还有道听途说来的琼州建设,都没能引起对方的共鸣,仿佛那些引人注目的成果同他毫无关系一般。
“子青,某不知你是如何逃脱大难的,想必其中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际遇,可是无论如何,你都活着回来了,像某这种不愿做官的人都被你拉出来了,你倒好,竟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让这些人怎么办。”
老兄,你穿越了,刘禹撇了他一眼,仍是懒懒地,那句话出自明代的《增广贤文》,传播的当然是他这个始作甬者,胡三省对他向来就不太客气,经常直言相劝,刘禹也从不以为忤,做朋友嘛就得这样子,可是他现在却听不进去。
“身之兄,若是某想与十三姐儿和离,你觉得如何?”刘禹的话让胡三省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夫妻二人的渊源他一清二楚,当日璟娘江上遇险,是这人连夜赶去相救的,结果当然是有惊无险,刘禹不但没有嫌弃,反而视若珍宝,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也由衷为他们夫妻和睦感到高兴,两人算得上是共过患难了,如今虽然有些不顺,可是好在都还无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听这口气,他反而不想过下去了?
“子青何出此言?”他只知道璟娘是吞金自杀,消息当然是叶应及那里得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人是如何救活的,一概不知,刘禹这么问,说明他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因为自己是他们的媒人,一旦真的要这么做,还是会由自己先行出面去转寰。
“某只是觉得,配不上十三姐儿一片深情,她应该找个普普通通的士子,夫唱妇和地过日子,而不是像某这般,一天到晚”
“胡闹!”胡三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下人注意这边,刚才刘禹的声音也不算大,应该没有他人听见,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想让她去死吗?”
刘禹当然不想,可是他更不想再来一次穿越时空的抢救,那种事情刺激倒是刺激,问题是人的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他又不是什么牛人,只有一颗不发达的小心脏,生死之间打上这么几个转,妻子受不了他也是一样。
这句话放在妻子身上同样适合,她才十五岁,后世多少这种少年少女,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会钻牛角尖,如果说妻子的反应是正常的,那他觉得自己玩不起了,为什么,因为同等的条件下,他给不出妻子想要的结果,简单地说,他不爱她。
在争霸的过程中讨论爱情是件可笑的事,自从与林玲分手,刘禹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产生什么爱的冲动。因此,两人的结合自始至终就不曾有过这种东西,他也不想有,原本以为这样会让妻子好过些,没想到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他可以阻止自己,却阻止不了别人。
一个女人义无返顾地为你去死,这是一种可以拿去装逼的资本?刘禹没有那种感觉,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严重地阻碍了他征服星辰大海的伟大理想,好吧他并没有那么伟大的抱负,但是却不想再次看到悲剧的发生,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很难得,下一次?还是算了吧。
胡三省更是震惊,他没有想到刘禹的颓丧居然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本打算站在大义的角度去说上一番,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番说辞。
“子青,时候不早了,某还要赶路,李相公那里,你有什么话要带的?”
李庭芝?刘禹强迫自己将思维转过来,可是想了半天,突然发现他已经失去了纸上谈兵、忽悠古人的那种激情,这是闲得太久荒废了么?他自嘲地一笑,摇摇头。
胡三省带着遗憾的心情走了,刘禹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看着树叶一片片地变黄,被风吹下,自己原本想过的日子倒底是什么,好像已经被他遗忘在了记忆里,就在这种恍惚当中,一个女子的身影向他走近。
“郎君,大娘子那日得知你遭遇不幸,又突闻自己未曾怀孕,心痛之下才会做出傻事,你千万莫要多想,她离了你是不成的。”
“若是青云有个什么变故,你也会这样吗?”刘禹抬起头,映红关切的目光如同一汪清水。
“哪怕没有腹中孩儿,奴也不会的,奴的心大。”
刘禹知道她确实像她说的那样,心不大的女子又怎么可能成为大宋第一个播音员?意思就是璟娘的心不大,那不废话么,人不大心如何大得起来,刘禹突然醒觉过来,这个其实很细心的女子是在提醒自己,熬过这段*期,日子就会好过了。
没等他想站起来感谢一句,不远处的府门突然有了动静,片刻之后,老管事小跑着向他走来,后头还跟着一个青袍小吏,并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
“在下忝为政事堂直舍,奉诸相公之命,前来舍人府上,请舍人往禁中一行,有国事相商。”
国事?刘禹呵呵一笑,这是他现在最不想去理的,没有之一。
“某不管你是奉了哪位相公的令,将本官的话带与他们,‘国家大事这种小事,自有诸位操心。’”年轻的直舍听得一愣,刘禹站起身又扔下一句,转头便朝后院走去。
“别他妈的来烦我!”
声震四野。
“娘子莫嫌婢子多嘴。栗子网
www.lizi.tw”听潮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接着说道:“你不知道,那日种种凶险之处,家中所有人几乎都放弃了,就连宫里来的老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大郎、大娘子、大姐儿他们都劝过郎君,可他依然不为所动,还将劝他的人都赶了出去。”
就像往常一样,每回璟娘锻炼过后,就会沐浴一番然后上床睡个回笼觉,听潮则会在一旁为她捏拿,直到她入梦。这个主意也是郎君出的,说是这样的话,身体才会完全放松,不至于产生太多的肌肉,后面的意思是什么,她也没有听懂,不过这是为了娘子好,也就一天天地坚持了下来。
“就在这间屋子里,他带着奴等几个为你擦身、敷面、捶腿、捏手,一刻不停地忙到了破晓时分,整整八个时辰啊。可怜见地,到后来拖着一条伤腿,站都站不起来,你的身子依旧没有一丝气息,婢子几个都绝望了,他还要执意为你摧息,结果累得躺在地上,手脚上打着颤,嘴唇白得吓人,奴真担心他会一发随你去了”
听潮用一种平静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两只手却是丝毫没有停顿,只不过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个被她按着的小身体不住地颤抖着,面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到了,因为璟娘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削瘦的肩头一耸一耸地,她不想让自己的哭声传出去,再让夫君担心一回。
说这些话的时候,听潮自己都止不住泪水,只是一时不得空,只能让它们流到衣襟上。她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就算是话本里的人物,也没有一个能做到郎君这般的,能够在娘子死后哀悼一番,守上几年再娶就已经是人间楷模了,而郎君几乎就是在以自己的命换娘子的命!得夫若此,虽死何撼,只可惜这个‘夫’不是她的。
后面娘子是怎么醒来的,她们几个已经被赶了出去根本不知道,当然也不需要她再说下去,当事者自己心里就很清楚。璟娘想着她看到夫君时的样子,眼圈黑得惊人,眼睛红得可怕,身体摇摇晃晃,连抱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依然坚持伸出手去够她,就心痛地难以自抑。
“娘子,有些话本不该婢子说,可是你你真不该那样。”话说出口,听潮才猛然醒觉自己僭越了,这个看似娇滴滴的小娘子可不是个良善人,将近一个月前的那一巴掌到现在还在脸上留下了轻微的痕迹,可是既然说出口了,她也不会后悔,左右被关过一次的人了,还真能卖了不成?
“都是婢子不好,早知道这样,那日婢子就不该由着你撒性子。”反正也说了,她干脆说个痛快,郎君曾经来信叫她看着娘子,原本以为是戏言,没想到却另有深意,得知凶信的那一刻,听潮悔得跟什么似地,又想到了另一个侍候的人,嘴里恨恨地说道:“观海这小蹄子也不中用,一沾床就睡得跟个猪一样,连个人都看不住,但凡警醒一点,都不至于会这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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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明白,就算自己真的在那房里也未必能制止,娘子既然萌生了死志,那便会无孔不入,找个由头出去游耍,一个猛子扎进钱塘江,她能救得了吗?好在郎君回得及时,生生从地府里将人拉了回来,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
“娘子,大夫说了,你现在的身子极弱,不可大喜大悲,不可操劳忧虑,不可”刚要脱口而出,听潮猛然觉得不妥,后面的‘骤行房事’四个字被她掩进了嘴里,许是突然感觉少了一只手,璟娘将头抬起来,泪眼婆娑看着她。
“他他可是恼了我?”
“他着紧你比他自己还要甚,怎会恼你?”听潮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一方绵巾,慢慢地为她擦拭着。
“那为何,他都不再进这屋子?”
听潮闻言一愣,娘子说得没错,今天一天都没见郎君出现,原因是什么,她隐隐能猜到,可要怎么同娘子说呢,眼下璟娘正是最为脆弱的时期,瞒着她只怕后果更严重,听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不瞒你,郎君是昨夜里离开的,那时你睡得正熟,他抱着你忍了又忍,才自行去了书房,只因大夫有言在先,一月之内,都不可同你行房。娘子,你觉得他是着紧你,还是恼你?”
这么直白的话在两个十多岁的少女之间说出来,偏偏双方都毫无所觉,璟娘靠在枕头上没有作声,听潮见她不再流泪了,重新恢复了按摩的工作,一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
璟娘感受着身体上传来的力道,心里却是起伏不定,听潮说得她自然能明白,为了不让自己再受伤害,夫君强抑着冲动,宁可避到书房去,而这一切都是在哄自己睡着之后,哪怕他本身还受了伤。
初尝**滋味的她如何不知道,那会怎样的一种难耐,算起来两人有三个月没见了,这么长的时间,夫君身在敌国,想想也知道,哪会有闲功夫去青楼之类的地方?甚至身边有雉姐儿这样的美人,他都没有碰过,璟娘的心里五味杂陈,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已经不能用幼稚来形容了,简直就是愚蠢!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跪坐在床前的听潮,心里想的却是母亲在出阁之前同她说的那些话,四个大丫环本就是为了一时之需,最后只留了眼前这个在屋里,其意思不言而喻,反正是迟早的事,现在不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么?夫君着紧她的身子,她又何尝不是,既然自己做不到,让身边的人去代替,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那天打了你,还疼么?”听潮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
“今日他若还是如此,这里便不要你侍候了,等他出去后,你去唤观海来,然后跟去书房侍候他,我知道你是愿意地,不必说出来,若是肯就照做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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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将夫君推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璟娘的心里无比吃味,可这是她唯一能为夫君做的。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一些的女孩,面上飞起了一朵红云,渐渐地扩散开来,手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中既有喜悦也有慌乱,从她的脸上,璟娘仿佛看到了成亲那天的自己。
娘子的一番话让听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曾经无数次地憧憬过这个场景,没想到会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突然到来,娘子没有说若是不肯会怎么样,自己可以不肯么?听潮的心一下子乱了,哪怕她很早就有了这个准备,临到这一天的时候还是手足无措。
这种异样一直持续到刘禹走进房中,这个扶了自己一天的大丫环为什么突然满面红潮?他没兴趣去打听,大床上那个娇柔的小身体才是他最挂念的,靠上床将她环入臂弯,他立刻感受到妻子对他的依赖,之前闪过的放弃念头已经不翼而飞了。
“今日胡身之过府,带来了岳丈大人的书信,说是叶府有喜,芝娘平安诞下一女,芝娘是谁,二哥儿的娘子么?”话问出了口,刘禹马上发觉有些不妥,果然怀里的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发出了闷闷的声音。
“不是,芝娘是家父的侍妾,两年前才纳入府中的。”
璟娘的话让刘禹差点被口水呛到自己,按照十月怀胎往前算,也就是去年末今年初的事,那个时候叶梦鼎已经七十四了,居然还能这战斗力强悍得,让刘禹觉得汗颜,不过考虑到璟娘的心情,他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记得历史上,叶梦鼎卒于四年后,也就是崖山日落的那一年,国家沦陷,社稷不保,让年逾八十的老人家忧愤不已。而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他或许会活得更长些,可是一想到由于自己的干涉,他现在并没有致仕在家迨养天年,而是忧烦国事睡不安寝,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上四年?如果不能,岂不是说自己的到来反而加快了他的死亡,刘禹顿时感觉有些不妙。
“璟娘,那日我不合骗你怀了孩子,才会害得你心生绝念,为夫在此向你认错,你”与其让她瞎想,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刘禹想要解开她的心结,可是一张嘴,就被一只软软的小手堵住了。
“奴心中明白,夫君是为我好,那么多人都死了,奴若是跟了去,只会成为负累,只可惜想通了,也太晚了,害得夫君受了伤还要受累,真不如”
刘禹拿着她的手放在眼前,在烛光的照耀下,颜色虽然有些深,较之最开始还是淡了许多,至少皮肤已经恢复之前的细腻光滑,看来那个门还是有些作用的,消毒杀菌恢复活性?他一转头,怀里的小人正热切地注视着他,明亮的眼睛闪着晶莹的光芒,温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味道,刘禹俯下头去,准确地捕捉了柔嫩的樱唇,同时将璟娘的话堵在了嘴里。
刘禹贪婪地吸吮着那一抹香滑,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璟娘回应着他的吻,就在她打算要主动引导夫君时,刘禹突然将她放开,伸手将她的发丝捋了捋,然后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听潮说得是真的!璟娘伏在夫君的怀里,强忍着快到眼中的泪意,两个身体抱在一起,夫君身上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觉,为了她早日恢复,对方在强忍着身体上的冲动,这一刻让她无比眷念,这样的男人让她怎么舍得?
然而越是这样想,时间就过得越快,脑子里充满了各种矛盾的她怎么也睡不着了,那种感觉就像小孩新得了玩具不肯撒手要抱着睡觉一样。刘禹爱怜地摸着她的青丝,无比耐心地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话题,直到自己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才听到怀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房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听潮没有马上起身,只是睁开了眼看着床上的女主人,直到后者同样睁开眼,咬着牙朝她点点头,听潮这才起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房去。
同小妻子相处的过程中,刘禹的确有些生理反应,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他是个成年人,但并不像璟娘想的那么饥渴,因为他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小年轻了,解决起来也很简单,不外乎是看着片片撸和自己想像一下再撸而已。
刘禹什么也没做,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了任何感觉,回到书房发了会呆,打算倒头就睡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让他不禁有些愕然,这个点了,还会有访客?
“奴见郎君晚膳进得不多,想必这会子有些饿了,便自作主张寻了些吃食来,郎君若是不用,奴这就退回去”听潮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说的是什么,刘禹站在她面前都听不真切,只是她手里的东西冒出了香气,让他的确产生了饥饿感。
“你有心了,拿进来吧。”刘禹转身回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她抬起头时兴奋的眼神。
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致,味道也是平日里他最爱的那些,将盘子放在书桌上,就着点起的烛台,刘禹小酌了两杯,这样的侍候他当然很满意,况且还有美人在旁,红袖添菜。
平日里看久了不觉得,这个四大丫环之首的小女孩的确有些资本,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柳眉星眸,蜂腰翘臀,一袭白色的中衣下,峰峦微微傲挺着,少女成熟的曲线已经尽显无疑。
这让他想起了初见之时的情景,意乱情迷之下所产生的冲动,那么今天的事情就有些意思了,刘禹想知道的是,这真是她自作主张吗?
“行了,我这里不需要人侍候,你回去看着娘子吧。”酒是寻常果酒,度数很低,但是如果喝得太多也会有些醉意的,不过这么一壶,刘禹自恃还不够。
“娘子那边,观海已经候着了,郎君不必担心,奴还是留下来吧。”听潮的面色微红,双手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的反应让刘禹进一步证实了心里的猜想,他默不作声地吃完东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完毕退了出去。接着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认真地写着什么,果然没有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这一回听潮没有敲门,直接进了房然后反手将门扣上。
书房里有一张小床,一个人睡是足够了,如果多上一个,那就要看摆出什么姿式了,刘禹专门致志地写着字,少女在房里站了一会儿,见他一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于是走过去帮他收拾床铺,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片刻之后她就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到书桌前。
“啊!”看清刘禹所写的字,听潮惊叫一声,在屋子里显得十分刺耳,她随即用手掩住嘴,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下子就跪伏在地上。
“郎君,你不能这样,娘子娘子她会死的!”
落下最后一笔,刘禹有些不太满意地吹了一口气,繁体的‘离’字太难写了,他不得不查了一下《说文解字》才最终明白该怎么写,到了这个时空感觉自己又变回了文盲,小妻子是个才女,一笔字写得极好,诗词也是张口就来,某人压力很大啊。
“听潮。”刘禹任她抓着自己的裤腿,却没有要扶起来的意思。
“说吧,娘子要你来做什么?”刘禹也爱看美女,也爱玩yy,可那前提是,得是自己掌控主动,因此,哪怕就是飞来艳福,对他来说也并不感冒,生理需求这东西,当然很重要,但最主要的还是看各人的意志力。
听潮嚅嚅地说出了一切,她没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心里更加清楚,郎君现在对她不感兴趣,这么做一来是奉命,二来也是心怀侥幸而已,现在更要紧的是书桌上的那张纸,她无法想像这个时候的娘子看到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你今年十几?”
“回郎君的话,奴上个月满的十七。”听潮有些不解。
“这是第一次?”十六岁的花季,十七岁的雨季,都是女孩子一生中最好的时期,就凭她这个身材相貌,妥妥的校花范。
“嗯。”听潮红着脸点点头。
“既然你家娘子让你过来,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郎君有个事儿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听潮愕然地抬起头,对上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神中透出的那一点点邪恶让她心潮起伏,羞意在脸上绽放出一朵红云。未及答话,身子就被人一把抱起,坐到了平素只有娘子才能坐的那个地方,一股男子的气息在她耳边吹拂着,痒痒地让人心慌意乱。
身处艳福当中的刘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蝉联‘临安新闻’次日的头条,原因嘛很简单,不但封还了政事堂的召见,还对前来传唤的直舍出言不逊,大宋有朝三百多年,这种事虽说不是绝无仅有,但肯定也是凤毛麟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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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上鸦雀无声,两个枢府主事,几个部的堂官,大宋最顶层的这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望向居中主持的左相陈宜中,陈宜中面无表情地扫过另一个方向,那里空着的位子是留梦炎的,他今日没有在府中待参,而是去了王府将宫里的恩旨颁与王熵的家人。
晋位三公、加封邑、赐谥号、荫后人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让一个宰相而不是中官去宣旨,当然是看在去世的老平章份上,叫人羡慕么?陈宜中不觉得,在国朝的几个平章军国重事中,王熵的下场算是很不错的了,可是论实绩只怕排不上号,这样的虚荣要来做什么。
“他竟敢如此”一个声音将陈宜中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去,六十二岁的同知枢密院事吴坚戟指怒张,声音都有些发颤,最后想说的是什么?‘嚣张’、‘跋扈’还是‘无礼’,陈宜中摇摇头站起身来。
“彦恺。”又不是大朝会,称呼上稍微委婉一点,一般是无人置喙的,可这里毕竟是政事堂,有几个老成些的顿时就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四十多岁辅国重臣的潇洒身姿。
“莫要同他置气,不值当。”陈宜中已经走到了那个恭身低首大气也不敢出的直舍身前,温言劝道,吴坚犹自气喘不已,却没有再说下去。
说实话,刚开始听到来报,他也觉得刘禹是不是最近太红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可是转念一想,一个能隐忍数月只为了爆发那么一次的人,会是这种无脑嚣张的衙内作风?再想想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陈宜中不得不多转上几个弯,如果不是,那他这么做的目地又是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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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了他府上,可曾进去?”陈宜中转向直舍,仍然温言细语,没有任何地居高临下。
“回相公的话,属下只被领进了前院,他也坐在那里,当时并无他人。”
“他的府中,可有异状?比如有人号哭吗。”陈宜中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
直舍愣愣地想了想,除了对自己凶点,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他摇头的神情让陈宜中心中一动,原本以为是丧妻之后的发泄,现在看来还真的别有隐情,为什么?不是已经被太医院断定救不活了吗,陈宜中感到自己的思绪有些乱,‘死而复生’这种东西超出了他的想像。
“你下去吧。”毕竟是一国宰相,他面色不变地将人叫退,这种表现立刻被人在心里同那个小子的态度作了对比,高下优劣立判,隐隐传来的低语没有影响陈宜中的思路,他的视线已经飘向了堂外。
政事堂本就依吴山余脉而建,较之城中他处要高上不只一筹,再加上高逾八阶的台子,从他这里望出去,直接越过了宫城,远处的临安城被一个个豆腐块一般的坊市隔开,入夜时分那里会有万家灯火点起,陈宜中自信此等美景天下绝无,可是此刻他却无意欣赏。
站在这里,相当于站在整个国家的顶峰,是多少有志之士梦寐以求的,不远处的大庆殿也不过高出一重,意谕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了站在这里,他舍弃了多少名声,付出了多少代价?又岂会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所迷惑。
过些天便是大朝会,为了在此之前将事情敲定,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那个小子入内问询,他能算到对方用各种理由推托,劳累、伤病、丧妻甚至是置之不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不顾颜面地翻了脸。栗子小说 m.lizi.tw
从结果来说,比陈宜中事先设想的还要好上百倍,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就是不托底呢?有恃无恐、恃宠而骄之类的词是用不上的,那么就是还有底牌,不弄清楚这一点,陈宜中总觉得有什么危机在前头,尽管他自己也认为不可能,因为老平章一走,他已经是这里的第一人了,谁敢动他!
“陈相公。”回头之时,陈宜中已经恢复之前的平静表情,对于吴坚等人的关切,他微微一笑。
“不妨的,咱们接着议事。”众人再次惊讶,一桩形同羞辱的事件竟然就这么算了,这是何等的胸襟。
没有理会众人的异样眼光,陈宜中不疾不徐的走向当中的坐榻,那里原本是王熵的专座,为的就是让老臣能舒服一些,他还不老可是也必须坐上去,因为这是制度。
“福建路来报,军粮供应日益吃紧,一路的产出已然不敷使用,陈君贲打算出府库银去往外路购买,需要政事堂下个贴子协调一二。”
吴坚首先开了口,这件事虽然只是买粮食,因为供的是军需,因此奏报直接呈到了枢府,军情向来都是优先,因此他一说出来,立刻引起了堂上的议论。
议论的原委自然不会是去哪里买粮食,而是这场战事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又重新出现在朝廷的视野中,就连陈宜中听了都有些不解,接过吴坚手里的奏报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最后的落款,居然就在数日之前。
“金明那里有多少人马?”这是问题的关键,他出掌枢府日久,也算多少知道一些。
“巧了,与福建路的奏报同时上呈的,就是他的军报,据他自己所说,福建、广东各州府均有兵马到达,总数已达六万余人,淘汰老弱不堪用者之后,尚有四万可战之兵,他正在加紧操练,以求一击破敌。”吴坚大致翻了翻,报出了个数字。
“这点人马怎么会供应不上?”发问的是一个紫服老者。
“这只是战兵,各路民夫、辅兵多达五万余,他们亦要吃饭。”吴坚看了他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军报,解释了一句。
金明在这里头取了个巧,将多达四万的畲人都算入了辅兵当中,这样才能解释他的兵力不足用,一直迟迟不能拿下叛贼的原因,而在座的这些人对于两路的兵马是有个数的,在册的和能用的并不是一个概念,没有人为此置疑什么,那样会显得很无知。
“为何广西兵马未到?”陈宜中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所以他才来上书来同我们叫苦,说谕令一早就下发各路了,广西那边毫无所动,只是派了个小吏来言说边情有变,兵马不方便轻动云云。”吴坚苦笑着摇摇头。
军报写得很长,陈宜中一目十行地看完,也费了不少功夫,其实上头大部分都是在诉苦,粮食、军械、兵员等等,不过这些都是实情,否则福建路就会另有奏报上来,他现在哪有空去管这些,至少金明用兵还是稳健的,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异常。
“那就议议吧,本相以为此事颇为紧急,诸位可有意见。”陈宜中习惯性地说下去,看到了吴坚的表情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拍板的人,不是提出意见的人,于是赶紧改了口。
“理应照准,户部这边打个招呼,今年的赋税先不入库了,作价运往福建路便是,就在福州当地交割,也省了来回的损耗。”原来方才那个紫服老者是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原本不过是个寄禄之用,元丰改制之后三司使被裁撤,户部的得益最大,一跃成为国家最为重要的财政审计部门。
“诸位以为呢?”陈宜中正在慢慢适应身份的转变,以主持人的口吻说道。
“两相便宜,是个好法子。”
“嗯,兵部没有异议。”
“某看可行。”
其实就是一个常例而已,这时期的白银流量还不大,铜钱更是紧缺,大部分赋税都是以实物的形式被收缴上来的,这中间的折色、损耗是个大头,户部这么做,的确是一举两得,谁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当然一举通过了。
接下来的议事毫不出奇,都是一些各部门无法自行做主的急事,将这些问题一一定下来之后,还要形成文书送进宫里去,盖上御玺才能最后生效。等到事情忙完,天已经擦黑了,步出大堂的时候,陈宜中还有些恍然,这是他主持朝政的第一次,到现在的感觉只有一个字,累。
“彦恺,有何事直说吧。”面对这位大了自己差不多二十岁的前辈,陈宜中没有丝毫的客气,对方也是习以为常。
“还不是广西那摊子事。”吴坚看了看正步下台阶的那些同僚,语气显得有些无奈,陈宜中听出了他的意思,这里头另有隐情。
事情倒是不大,主政广西的路臣与领兵的都统有些矛盾,两人的嘴皮子官司已经打了半年多,这种事情又不是军情,当然呈不到他这里来,现在由他全面主持工作了,事情才被揭开。
一路帅臣掌控不了路内兵马,这并不是什么奇闻,陈宜中很清楚,身在庐州的李芾就是同样的遭遇,广西实在太远了,现在还无法放在他心上,他现在是这个国家的实际统治者,关注点也要更深一些。
“压着吧,这事先不着急,金明那里,枢府还是要去个函催促一下,泉州的战事早一日结束,朝廷便能早一脱困。”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吴坚拱拱手与他作辞,陈宜中下意识地回看了一眼当中的大堂,才在赶上来的随从簇拥中,步下台阶,向着和宁门的方向走去。
一架绿色涂装的旋翼直升机到达帝都上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从机身的窗口俯瞰下去,整个帝都流光异彩、美不胜收。栗子网
www.lizi.tw第一次目睹这种胜况的秦雪初直接看愣了神,以至于当飞机降落之后,别的乘客都走了,她连安全带都没解开。
走出机场,秦雪初一脸地茫然,这里太偏了,根本没有出租车的影子,正想给丈夫打个电话,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转头,还戴着头盔的钟茗就站在她的身后。
“秦老师,这里打不到车,我送你一程吧。”
钟茗将她带到自己的那辆越野车前,解下飞行头盔随意地扔到后座上,因为要多绕一截路,她的车速并不快,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到,副座上的秦雪初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想要开口同她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秦老师,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嗯。”秦雪初有些意外。
“你和高老师结婚快二十年了吧,怎么没打算要个孩子?”
骤然听到这个问题,秦雪初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从钟茗的表情她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意图,就好像一个长辈在关心她的婚姻生活一样,可问题是,这个女孩子太年轻了,都不知道结婚没有。
当然她也不会傻得去问人家怎么知道的,从加入这个项目开始,自己的一切资料肯定都被调查过,说实话,她都有好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刚结婚那会两个人都忙,特别是我的工作,性质上决定了要到处跑,如果有了孩子会很麻烦,就想着再拖一拖,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好像两个人过习惯了,有没有孩子都那样,小钟,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想了一会儿,秦雪初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她不认为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和你同机的张教授是军医大的,他们那里有个科室治疗不孕不育效果很不错,我想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可以过去看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钟茗的表情很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干涉人家的私事。
“其实我们行,有机会我们去看看,谢谢你了。”秦雪初本来还想解释一番,他俩的身体没问题不需要找老军医,不过一想人家是出于好意,便含含糊糊答应下来,很明显,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一次的任务很奇怪,人员少就不说了,迟续时间也短了点,想到那件漂亮的琚裙,她还有些遗憾。按规定是不准拍照的,让她想再看看都没有办法,只能在记忆去欣赏它的美,刚才她很想问问这件事,怕像上回一样触犯了保密条例,现在听到钟茗问出这种问题,倒是让她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
“小钟,这次回去了,还能继续之前的研究吗?”
“当然了,我还等着看你的详细报告呢。”钟茗看了一眼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干脆地说道。
秦雪初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能让她继续就行,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自然不会再问。没过多久,车子从帝都大门的侧门一路开进去,准确地停在了她家的楼下。
背上包包和钟茗告别,她在上楼之前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黑黑地没有亮灯,这么晚了丈夫还没有回来?带着一丝疑问打开了房门,还没来得及去按墙上的按钮,突然被人一把抱住了,下意识的惊叫声刚要冲出口,嘴上就被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柔软物体堵住,她的身体顺势靠在了房门上,将门缓缓地合上。
“你吓死我了!”
长长的热吻迟续了差不多十分钟,被放开的那一刻,秦雪初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丈夫一脸戏谑地看着她,眼里的热切让她又喜又嗔地捶了他两下,胸口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心动,‘砰砰’地随着心跳起伏着,直到那对熟悉的眼睛再度靠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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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后面那个字被再度袭来的凶猛爱意堵住,秦雪初的双手很自然地环上了丈夫的脖子,任他低着头将自己压在了房门上,丈夫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着,当第一颗衣扣被解开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比如为什么对方最近的索求多了一些之类。
和她的这次任务一样,激情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等到她意犹未尽地再度睁开眼,客厅里的灯已经被打开了,衣物散落一地,凌乱地就像房中失窃了一样。她捡起自己的外衣挡住身体,飞快地冲进了浴室里,热乎乎的水流洒下来的时候,头脑才清醒了一些,今天是自己的危险期,前几次好像也是如此,联想到和钟茗在车子上的谈话,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都怪你,万一有人来,怎么办?”秦雪初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桌子上神奇出现了一桌食物,饥肠辘辘的她立刻抛弃了那一点点不满,转而称赞起丈夫的手艺。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会到?”高铭成只穿了条内裤,露出的坚实上身让她想到了之前的激情一刻,脸上不由得又红了。
“其实我不知道你会回来。”高铭成的回答出乎她意料,迎着妻子不解的目光,他装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接着说道:“原本我是打算私会小情人的,结果打开门来的是你,只好将错就错咯。”
“我说怎么今天这么卖力呢。”秦雪初很配合地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丈夫,笑着说道:“时间还来得及吧,要不收拾收拾给你留出一点空间?半个小时够不够。”
“敢小看我,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还来?你行不行。”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愉快地相互损着对方,刺激着彼此的食欲,这顿饭吃得自然更有味道。等到吃得差不多快饱的时候,秦雪初想站起来收拾桌子,被高铭成一把拉住,两人坐到了沙发上,还以为丈夫是真的再想吃她一次,结果对方只是抱着她,顺手用**打开了电视机。
“怎么了?”丈夫平时很少看电视,两口子一起这么看的时候就更是屈指可数,秦雪初有些诧异。
“托玛斯老头上回说,如果下一次去纽约的话,我可以带上你一块,所以”他转过头在妻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想要个孩子。”
秦雪初一脸的不解,她不知道出趟国和要个孩子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过看上去丈夫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话题一下子转到了她的工作上。
“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的同事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纳闷了一会儿,什么保密的工作只用干上一两天的?”
“不是上次那件事。”秦雪初的目光在客厅里转悠着,突然跳起来,跑到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打开里面的柜子门,拿出一个很大的纸盒子。
高铭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个盒子里装着一件黑色的交领长衫,样式古朴地可以上溯到很久之前,妻子将它拿出来,两个人一人捏住一头,就这么摊开在长长的沙发上。
“像,真像啊。”秦雪初俯下身体,仔细地观察着上面的绣纹,从高铭成的角度,很轻易地就能看到宽大的浴袍领口里峰峦毕露的春光,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了,他居然还会如此迷恋,难道是因为两人聚少离多的关系?高铭成收回视线,开始专注于妻子眼中的细节。
“你在别处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不可能啊。”他的考证功底远在妻子之上,失传了几百年,怎么可能一下子突然出现,还不只一件。
“我说不好,不过那一件真是太美了,一件”秦雪初想到了保密条例,下意识地住了口,可是之前钟茗对她说的,好像那件衣服的密级不算高,说说名字不打紧吧。
“没关系,我知道是一件衣服就够了。”高铭成看出了妻子的为难,那是一种心里喜悦无限却难以同旁人分享的难受,他不希望妻子这样。
“一件南宋年间的婚服,绿色的。”
高铭成愕然张大了嘴,他当然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难怪妻子会如此激动,样式、料子都能造假,可是那种工艺是变不出来的,他看着一脸陶醉的妻子,陷入了沉思当中。
钟茗回到乙一号院的时候,不出所料地发现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将这次行动的所有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将它们包好,脚步迅捷地上了楼。
“嗯,回来了。”局长显然就是在等她,匆匆挂掉一个电话,就站身走过来,看了一眼钟茗手里的那一大包资料,指了指后面的沙发。
“太多了,我一会儿再看,你先说说事情经过。”
钟茗口齿清晰地将事情大致述说了一遍,她注意到在这期间,局长的眉头始终是皱着的,一直到最后事情结束了,都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之所以提前叫你回来,是因为有些事情要发生了,你那里要做好准备,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您是说,南边?”
局长点点头,这个女孩子的心思和敏锐都是很不错地,往往一点就透,交流起来不用费脑子。
“大致会在什么时候?”
“明年下半年吧。”
“这么快!”钟茗吃惊地差点叫出来,时间这么短,她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
局长心情沉重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开始专注地翻看钟茗带来的那些资料。
进入十月,北方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了,表现在穿着上,就是大部分人都套上了夹衣,有钱的会在里头衬些产自西域或是南边的白棉,若是穷苦人家,那就只能寻些碎葛麻之类的凑和了,不过怎么着也比披着块布要强不是?
天阴沉沉地,北风还没有到大刮的时候,可是时不时来上那么一阵,冷不丁地钻进脖子里,叫人‘嗖’得一个寒战。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此刻着了道的吴百户就是这种感觉,新的冬衣还没有发下来,镶铁的皮甲贴在身上,不但不挡风,还透着一股子凉意,让他只能不停地跺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老吴,当值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让他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不过脚上不听话,不但乖乖地转了过去,脸上还堆起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丁丁大东家,这是出城呢?”
“是啊,跟个贵客跑趟生意,贩些铁器到漠北。”丁应文靠近他身边,趁人不备将一撂事物塞了过去,不用掂量他也大致能猜出是多少,这份孝敬理应让他喜笑颜开的,可吴百户听了他的话,愣愣地就这么接在手里,感觉脑子里已经冻成了泥浆。
铁器!禁铁令颁布才不过几个月,所有的汉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个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车载马抬,想要运出大都城,真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丁应文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信息量有些大,这个关系是多年积攒下来的,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给废了,那不是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投资都打水漂了嘛。
“老吴,想什么呢,看看这个,刚刚从宫里拿到的特许令,合法生意。”拿给他看的同时,丁应文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听得吴百户就是一个哆嗦。
不过当那张纸摆到眼前,他的精神头一下子强了许多,做为城门的守卫者,这种形制的纸当然不会陌生。上面分别用了蒙汉两种文字,注明眼前这个丁大官人,拥有前往蒙古各部市易的权力,范围包含了盐、铁、茶、瓷等等,鲜红的印鉴似乎还有些粘手,吴百户对着天空辩认了一眼,就知道这一回是真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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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东家了,那位贵人是?”吴百户将纸还回去,人一下子就像活了过来,他指了指马队当中的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蒙古老爷。”丁应文故作神秘地低声说了一句,吴百户立刻做出一个心领神会的样子,原来是攀上了蒙古人,难怪能做如此拔尖的生意。照这么算下去,丁家再起已经是极有可能的事了,瞧瞧人家,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攀上,蒙古人、色目人、汉人甚至还有南边的宋人,吴百户想到这里,突地就是一个激灵,那件事结束了?
有了这道令,出城检查什么的自然就快了许多,不必吴百户吩咐,他手下那些被丁家喂饱的汉军们象征性地揭开罩布瞅上一眼,就挥挥手放了行,这种检查法,里头就是藏了个人,也能轻易混出城去,难怪人家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为了组织货源,这一趟推迟了许多日子,直到今天才算成行,离着刘禹他们出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整个马队里,不但有丁应文这个当家的,脱不花本人也将随他们返回,这一趟的收获之大,让他兴奋异常,当然此刻肯定不会表现出来,骑在马上那种面带不屑的神情,根本不用去伪装,会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去问?
二人的分工很明确,在进入漠北之前,元人的地盘上,丁应文用宫里拿到的这道敕令来对付。吴百户只认得汉字的印章,其实真正值钱的是那个小小的不太起眼的,由几个弯弯曲曲的蒙古文字组的小章,那是皇后察必的私章,基本上能解决他所遇到的大部分麻烦。
那么剩下的麻烦就要靠脱不花的关系了,不光是在海都的控制区,就连蒙古故地附近,他都有着很深的人脉。大多数的中小部落其实是摇摆不定的,谁的威胁更大就倒向谁,等到风向变了,变起脸来比翻书还快,节操是大草原上最不值钱的东西,看得太重的下场基本上就是身死族灭。
“得嘞,某就先走一步了,他日回来再请你喝酒,告辞。栗子小说 m.lizi.tw”眼瞅着马队全都过完,丁应文朝他拱拱手,吴百户急忙上前抢着扶他上了马,这份殷勤劲就连他的小厮都没赶上,丁应文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面带矜持地坦然受了。
“一路顺风。”
嘴里说着吉祥话,吴百户将他们一行送上了北去的官道,放眼望去,整个马队撒得很长,光是出个城就用了小半个时辰,这一趟的规模不小,所得丰厚那是必然的。关键是又打通了宫里的关系,这日子只怕比之前还要好过,因为最大的几个竞争对手据说都先后出了事,吴百户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愣住了,脖子嗖嗖地直冒冷气。
“捷报闻者避道捷报闻者避道。”
风声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吴百户恍然那么一听,却又不太真切,于是他转过头,朝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随着马蹄声响,一个颠簸的影子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来人是个汉军打扮的小校,与自己一样是个百户,手里举着一面不大的旗子,三角形的旗面上一个“捷”字若隐若现。
声到人到,原本站在路当中的吴百户忙不迭地仅仅朝外挪了一步,来骑就擦着他的身体飞驰而过。没等回过神,一个牌子从马上扔下来,堪堪掉入他的怀中,被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那是一面木头刷漆的黑色牌子,上面用阴文雕着‘急递’两个字,他一下就明白过来,城门这里无需查验,来骑可以直入城中。
“狗~娘养的!”想到刚才惊险的那一瞬间,吴百户望着来骑消失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方才那种情况,如果被撞上,他死了也是白死,因为那是最高等级的急递露布飞捷!
元人宫城的大明殿中,一场朝会正在举行,由于各部主事的堂官们都上了朝,因此报捷的使者被直接引进了宫城内,匍匐在大明殿前的台阶上,等候着里头的召唤。
“终于来了。”
横卧在长榻之上的忽必烈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没有着急地坐起来,而是睁开眼扫视了一下窃窃私语的朝臣们,被他扫过的那些人立刻就闭了嘴,做出一付肃然谨立的样子,直到大殿里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这是汉臣们对他的期望,为人君者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让下面的臣子轻易猜出你在想什么,刚开始有些累,不过习惯之后,忽必烈发现了其中的妙处,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这帮人俯首贴耳,特别是那些一心一意揣摩圣意的汉人们。
使者带来的捷报被值殿的官员送上了他的御案,忽必烈压抑着心里的期待,缓缓将那封书信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的封口,点点头示意一切完好,这才拿起一把象牙柄的小刀,沿着封口挑开来,露出了里面厚厚地一迭纸张。
果不其然,捷报是阿塔海和真金联名寄来的,用了两种文字,汉文的书写者忽必烈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儿子,他拿起来蒙文的那一篇,慢慢地一页页翻过去。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纸张被翻动时的细微擦声,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下面的臣子们不分蒙汉都翘首期盼着,然而从大汗的表情根本看不出端倪,只有站在最前排的汉臣姚枢,才敏锐地捕捉到了大汗的平静下的一丝变化。
“来使有没有说,太子何时返京?”看完之后,忽必烈面色不变地放下书信,问了一句。
“启禀大汗,来人说殿下就在他之后出发的,离着大约两日的路程,最迟后日便可到大都。”
听到值事官的回答,忽必烈点点头,然后拿起另外那份汉文的书信,递给了御史座前的中官。
“姚平章。”
“老臣在。”
“你来宣读吧。”
姚枢领旨,出班站到了大殿当中,接过中官转来的书信,上面的一笔字让他的手一下子颤动起来,这是他的学生太子真金的手书,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得。
捷报的内容让他更为激动,随着他有些衰老的语调将信上的内容一一读出,朝堂上一下子沸腾起来,等到书信读完,姚枢当先调头就拜了下去,跟在他后面的各色人等,纷纷不甘落后,称颂的声音此起彼伏。
“恭喜大汗。”
“一战功成。”
“获此大捷!”
忽必烈面带微笑地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等他们一一做作完毕,略带矜持地一挥手。
“后日,太子回京,百官出城郊迎,具体事宜,廉希贤,你会同他们一块商量。”
散朝之后,朝臣们像潮水一样退了出去,走在后面的姚枢看了御座上的大汗一眼,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他心里很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忽必烈沉默地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欢喜的神色,悄然之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一转头,头戴着蒙古传统高冠的皇后笑着站在他面前。
“听说辽东有好消息,我特意来恭喜大汗。”
“消息是来了,好却未必。”忽必烈拉着她坐下来,将那封蒙文书信递给她,察必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用一只手翻看着那些纸张,到了最后,她的神情慢慢地淡了下来。
这的确是大捷,阿塔海带着二十万人,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攻入了东道诸王的腹地,双方在松嫩平原上展开决战,东道诸王联军十余万人被击溃,名望仅次于宗长乃颜的合赤温部后王哈丹秃鲁干战死,余者四散奔逃,斩获首级逾万,缴得牛羊无数,乃颜仅以身免,带着残部窜入山岭之中。
“察必,你怎么看?”忽必烈饶有兴致地看着妻子的神情,起了考一考她的心思。
“跑了乃颜,这一仗就白打了。”
察必的话一语中的,一个妇人都能看出来,偏偏满朝文武没有几个能体会,可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至少表面上,辽东不会再有什么大的乱子了,忽必烈将妻子拉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低语。
“等真金回来,我就会”
察必突然听到这句话,急忙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丈夫坚毅无比的眼神,她知道再怎么劝也是无用,只得紧紧地偎在了他的怀中,享受这难得的一刻。
不得不说,临安城的百姓们还是很有福的,大戏接二连三地上演,精彩纷呈之处让人目不瑕接,为大宋都城的精神文明建设贡献了无数的力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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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的戏码叫做“刘舍人二拒政事堂,叶娘子棒打薄情郎。”,瞧瞧,光是听这名字就劲爆无比,话说德祐年间,四海宾服、万国来朝好吧这只是理想,说段子嘛总要有开头语,都延用了上百年,哪那么容易就改过来。
事情的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被人从书房里叫出来的时候,刘禹正在调戏美貌的大丫环,结果等到人出来的时候,后院所有的丫环婆子们都惊呆了。只见一脸红晕的听潮被郎君就这么搂着,耳鬓厮磨地朝前院走去,女孩的衣襟竟然连腰带都没有绑紧,随便一扯就能掉下来。
“说吧,什么事儿?”到了前院,刘禹看都没看前来求见的直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顺手将听潮拖到自己的大腿上,语气十分不耐烦地问了一声。
“在下奉诸相公之命,送上这封信函,请舍人敬阅。”直舍没敢抬头,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一个信封,刘禹撇了一眼,上面写着‘中书舍人刘禹亲启’的字样,落款却没有。
“不看了,你就说要本官做什么吧。”直舍没有想到,人家连看都不想看。
“这还是上回的事,请舍人往禁中一行,诸公有要事相商。”这一回他不敢说‘国事’了,刘禹一听就笑出了声。
“上回,上回的话你没有为本官带到?”
阴测测的笑声让直舍毫毛直竖,不过使命使然,他一咬牙仍是用恭敬的语气回答道。栗子小说 m.lizi.tw
“舍人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去与相公说,在下不过一介小吏,久闻舍人待人心善,能否放在下一条生路,就莫要再为难了。”言语之间竟然有了些哀求的意思。
不过这话也只能骗骗不晓事的人,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在政事堂中当值的,论品级的确称得上小吏,可是能坐到大宋朝头等小吏的位子上,不知道会羡煞多少当科的进士们。
人家倒是也没说错,他只是传话的人,已经发作过一次了,刘禹也不好意思光指着一个人踩,传出去丢了自己的份。他叹了一口气,表情无奈地拿起那封书函,拆开之前,对着坐在腿上的大丫环说了一句。
“去书房把笔墨拿来。”
听到这话,直舍心里松了一口气,哪怕是拒绝,有了这种文字上的东西,他回去也好交差了。听潮来得很快,手里捧着一个砚台,走得很小心,因为里面已经化开了墨汁,刘禹接过她夹指尖上的一管新毫,提起笔在砚池里搅了搅,看着石桌上那封被摊开的正式公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封还的话要怎么写?”顿时就让直舍傻了眼。
“写上因何事即可。”
“如此么?”刘禹歪着脑袋想了想,直接将吸饱了墨汁的笔递给了听潮,然后在她耳边细语了一句什么话,大丫环听得一愣,仿佛不敢相信似地望着自家的郎君,得到的是一个很肯定的点头。
于是,接下来,年轻的直舍就从傻眼变成了白眼,只见一身婢女服饰的美貌小娘子兴奋地迈着小碎步,趴在那个石桌上将手里的笔尖指向了那封文书,皓腕轻抬极为认真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递给郎君,脸上还泛着红晕。
“嗯,比郎君的强,拿去回话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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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舍还没有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代表大宋最高权力机关的公文,居然被一个婢女给涂鸦了。直到眼前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才警醒过来,赶紧拿起搁上石桌上的那封文书一看,再次呆住了,上头的空白处多了两个极为纤细的小字。
“不去”。
这几日,听潮每晚都是在刘禹的书房里度过的,在这个时空里,别说过夜了,就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时候稍长一些,都是关系到名声的大事情,因此本就嘴碎的丫头婆子哪会放过这么好的素材,于是整个后院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猜测和议论。
“听说了嘛,那人是自荐枕席的。”
“不是说娘子应允的吗?”
“事情出了,娘子还能怎么办?也就是你信。”
“怪不得,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小声些,人家现在身份可不同了。”
“不同什么?最多就是个妾罢了,又能高到哪里去。”
“万一生个哥儿呢?”
“她也得有那命才行,娘子可是才遭了灾。”
没办法,后院就是这么个德性,谁叫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太过乏味了呢?到了这个时候,刘禹才不得不感叹,韩剧对于安定和谐的社会环境,其贡献是不可估量的。
“怎么,谁又给你气受了?”刘禹的腿伤还在恢复期,每天都要喝中药,方子是经过后世论证过的,起的就是补形养元的作用,而药材,还有比这个时空更为绿色干净的吗?
“没有,她们对奴好着呢。”
尽管听潮掩饰得很快,刘禹还是看出了些痕迹,她手上的药钵子是在厨房里煎好了端来的,里头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听潮用一块纱布裹住了口子,缓缓地将药汁滤到一个青瓷碗里,书房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子药香,
倒好之后,她没有马上端过去,而是站在那里用个勺子在那搅动,一直到摸上去不那么烫手了,才连勺一块儿端起,朝刘禹的书桌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
“郎君,先喝药吧,一会儿凉了不太好,大夫说了要趁热喝,才会见效快。”唯恐不能入口,她还舀了一勺放到嘴里,吹了两口再用嘴唇抿了抿,一股苦意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模样说不出地可爱。
“喂我。”刘禹一把将她抱着坐在自己腿上,笑着耍赖。
许是这两日被碰习惯了,又是单独相处,听潮没有多少羞意,倒是真的一勺勺地开始喂他喝药,每次喂之前都要轻轻地吹上几口。因为没有涂上唇彩,她的唇色要比璟娘的浅,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粉色,对刘禹来说,反而有种娇艳欲滴的诱惑。
一直到喝完,他的手也只是老老实实地环在听潮的腰上,既没有上探也没有下移,不过就在她准备起身再去盛一碗的时候,被那只手一用力给拦了下来。
“郎君,还没完呢。”听潮的声音细若游丝。
“一会儿再喝,陪我说说话。”
倒不是他*熏心,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青春无敌的女孩子那种自然流露的羞涩神态,总能让他心里蠢蠢欲动,这也是他在这个时空里,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爱好,而一旦真的下了手,那种感觉就会慢慢消失,所以他才会倍加珍惜。
“刚才那人是谁?”他的另一只手将听潮的柔荑轻轻握住,慢慢地感受着那份细腻的摩擦感。
“没有谁,郎君许是听得左了。”听潮的心有些慌。
“是桃子吧。”刘禹状似无意地说道,立刻感到了她的小腰一僵。
其实不难猜,以她在这院中的地位,能当面说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璟娘卧在床上,观海在一旁侍候着,余下的闲人里头,就剩了那个年龄尚小但是脾气不小的小丫头,这种情况下她不出面才不正常。
“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听潮低下头,露出一截细长的粉颈。
“觉得委屈了?”
听潮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下去,刘禹当然也不会为了这种事去帮她出头,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俗话说‘跟红踩白’,你也算是郎君跟前的红人了,怎么老是被人欺负,难道我在这家里头一点威信都没有?不应该啊,就是这临安城,你家郎君也是响当当的一枚人物。”
“郎君说笑了,真没人欺负奴,桃儿也只是不忿而已,奴都没有放在心上,郎君莫要在意了好不好。”听潮一脸地担心,倒像是受了气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
刘禹这话虽然是开玩笑,可也有大半是真的,这个院子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璟娘从叶府带出来的,他用这种办法略微试了一下,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过这种情况目前也没办法改变,因为他自己的人手都在外头,本身都不够呢。
“奴真的没什么,可是娘子那边,会不会”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刘禹拍拍她的手,将人放了下来,听潮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呢还是失望,她偷眼望了一下郎君的神色,淡淡地看不出有别的意思,可是她的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地,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远处正房里那个躺在床上的柔弱女子。
“这可怎么好?”
“你听到了什么?”
内院里的那些闲言碎语到处乱飞,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卧病在床的璟娘,原因当然是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嚼舌根子,可是这几日看着一旁侍候的观海神情有异,便多少有了些疑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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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一边为她捏着脚,一边想着要如何回话,此刻她在意的并不是那些传言,而是方才老管事打听到的一些消息。自从那一日代替了听潮的差事,沟通内外院的任务自然也落到了她的头上,哪些当说,哪些不当说她的经验没有听潮多,听到娘子的问话,心中就了有一点踌躇。
“老管家适才告知奴,说郎君又惹上祸事了。”见璟娘听了有些激动,她停下来上前安慰道:“娘子莫急,待奴把话说完。”
“昨日里朝廷又遣人来召唤,郎君依旧没有理会,听说还”她说到这里猛然住了口,里面牵涉到了听潮,如果一说出来就是一大串,她怕娘子为此会动怒,从而影响身体的恢复,可是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还什么,只管说。”事涉夫君,璟娘哪里还忍得住。
“还在文书上留下了羞辱的字眼,惹得朝臣震怒,听说某个相公为此还摔了一个盅子呢。”观海含糊地说了一遍,省掉了里头的关键部分。
璟娘呆住了,按照观海的说法,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的缘由她知道,当时以为是忧心自己的身体,故而有所迁怒,心里虽然有些担忧,但更多的却是窃喜,那点小心思当然不足以为外人道。
可是这一次又是为何?事情过去了几天,夫君的腿伤在渐渐好转,如果要入朝,府上有牛车可用,不需要走远路,况且朝廷如此急切,必然有着非常重要的事,她不得不担心夫君因为年少气盛,会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从而失掉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前途。
“是什么字眼,可还能补救。”观海还以为被娘子忽略了,结果璟娘一下子就直指要害处。
事情瞒不过了,她也只能老实回答,璟娘听得目瞪口呆,这岂只是羞辱,简直就是*裸地打脸,还落下了字据在人家手里,难道这几日夫君有了新欢,脑袋都被弄晕了么?想到这里她才突然醒悟过来,一定是那个贱婢的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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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想着多问几句近日发生的事,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这个时辰?璟娘下意识地看看窗子,日头才刚刚升起,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形成了数道透明的光柱,往常是自己锻炼的时刻,能进来的只有夫君和那个贱婢。
“不如迟些来,娘子恐怕还未醒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正是方才想到的那个人,让璟娘惊异的是,她在和谁说话?
“不妨事,你先换衣,我去瞧瞧。”话音刚落,夫君的身影就进到了内室中,他笑着看了一眼发呆的二人,径直走到了床前。
“醒了?昨夜可睡得好。”温柔的语气一如往昔,可是听在璟娘的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一时间忘了回答他的话。
“回郎君的话,娘子昨夜早早就睡了,一夜未曾有梦,天明时分才醒过来,奴正要去为她打水梳洗。”
还是观海知机,忙不迭地解释了一番,刘禹并不在意,点点头示意她自行其事,观海朝他蹲身行了一礼,便匆匆挑帘出去了。路过外间的时候,她猛然发现,听潮正在箱子里寻找着什么,那些箱笼全是郎君和娘子的,她想干什么?
“看着有些清减,胃口还是不好么?”刘禹仔细地端详着璟娘的脸,不得不说拜这家中的营养所赐,脸上的胶原蛋白就像清脂凝胶一般,让人忍不住就想亲上一口。
“昨日倒是多进了半碗,好些日子没动弹了,胃口自然会差些,夫君不必挂在心上。”
刘禹拿起妻子的手,同几天前相比,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些,已经接近了浅黄色,他用双手将它覆盖住,让璟娘感觉到了熟悉的宽厚和温暖。
“想着这几日你不得空,那些事物空着也是空着,那个丫头与你倒底亲厚些,让她也来试试,你觉得如何?”
璟娘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撑住脸上的笑容,这便就要登堂入室了么?在她的心里,那些事物是自己同夫君专享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那个贱婢染指吧,一股怒意由然而生,可是对上夫君和蔼的笑容,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十分陌生的语气在说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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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夫君开了口,奴有什么不愿意的。”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就知道娘子一向大度,我记得那种衣服还有多的,她的身形同你差不多,我让她自去寻一件没穿过的,你就不必动弹了,还是好生躺着吧。”
自己的衣服?她连公主到来都舍不得送出去,如今居然会便宜了那个人,璟娘呆呆地看着夫君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心头的酸意止都止不住,一个劲地往眼睛里涌,等到观海端着热水盆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娘子怔怔地坐在那里流泪。
“这骚蹄子,自己发~浪不说,还窜捣郎君到这屋里来现眼,娘子,你莫要这样,气不得,会伤身的。”
外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来,璟娘的心里百感交集,观海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郎君可是这样?”
“不错,就是这样子发力,慢慢来。”
“奴蹬得快不快?”
“太棒了,不过要注意一些,后面可能会脱力。”
听不下去了,璟娘猛地用双手掩住了耳朵,好在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刻钟左右,那个妮子就真的没力气了,然而让她更受打击的是,人居然是被夫君抱出去的,连进来同她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奴去叫她来。”观海放下盆子,拔脚就想出去。
“站住。”
璟娘轻斥一声,叫她来做什么?打一顿么,可明明就是自己让她去的,现在得了夫君的欢心,自己反而表现得像个妒妇,传出去让人家再笑话一回?再说了,就凭方才夫君的那个紧张劲儿,只怕最后谁会吃亏还不一定呢,璟娘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觉得智商已经不够用了。
可是事实证明,某人的昏头并没有下限,这一回冲进房来抱打不平的是与她情同姐妹的桃儿,后者的一脸怒气让她还以为夫君又闯下什么祸事了。
“他们他们居然出去了!”
原来从主屋里出去后不久,郎君就命人拿来了一套下人的衣衫,当时还以为郎君闲得无聊想要出去逛逛,故而换上了微服,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郎君可是临安城里的红人,万一碰上人要签名,不是烦不胜烦?
可让人惊掉眼珠子的是,走出书房的郎君穿着他的那身长衫,跟在后头的是个模样俊俏的小厮,眉眼一看就知道是最近得宠的某人,郎君竟然是要带她出府?这可是娘子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啊。
“都别说了!”璟娘发泄般地喝道,正说到得意处的桃儿不禁收了声,观海一脸紧张地看着她,生怕气出个好歹来。
“传我的话,谁再敢在背后议论此事,一律逐出府去,听到没有。”
话一说完,璟娘就发现自己身上的力气全都被抽干了,一股倦意涌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一辆牛车缓缓行驶在兴庆坊外的大街上,赶车的下人显然是个好手,车厢里没有多少颠簸,一摇一摇地反而有种别样的舒服感。
“郎君,奴怕。”
穿成小厮模样的听潮躺在刘禹的怀里,用极低的声音悠悠地说道,两人隔得很近,这么做不是为了**,而是因为外头有人在听着。
“怕什么,有郎君呢。”郎君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朵里,有一点点痒痒地,还有一点酥麻。
“奴怕的不是自己。”
听潮在他怀里抬起头,娇嫩的双唇正好对准了他的嘴,一股香甜的气息冲进鼻子里,立刻触动了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刘禹低下头,不是为了捕捉她的唇彩,而是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
“你以为郎君是在消遣娘子?”
“奴也不知道,可娘子真的经不得折腾,不如”
“不如今夜就收了你,那便无人再敢说嘴了,可好?”刘禹的心思有些荡漾,少女的体香无孔不入地窜入脑中,让他下意识地就想抱紧对方。
“郎君,这是车上。”
感觉到了对方的反应,听潮羞得面红耳赤,不过耳朵里传来的声音还是在提醒她,这不光是在车上,还是在临安城的大街上,她的提醒声让刘禹放弃了车震的打算,同时也离开了她少许,免得再产生多余的反应。
失去郎君的怀抱,听潮有些失落,不过更让她关注的是之前郎君所说的话,如果这么做不是针对的娘子,那还会有什么别的意义?没等她想明白,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郎君,杨虞侯的府上到了,你看”
“持某的贴子去敲门,就说本官有些事要说与他的家人听。”
听潮敏锐地发现,郎君此时已经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一脸的肃穆,就连她也跟着紧张起来,赶紧先跳下车,然后将刘禹扶下来。
这里是一处占地颇大的宅子,然而刘禹已经打听过了,这只不过是附近一处建筑群的一部分,那处建筑群占据了整个坊市的一大半,从前街一直通向后街,分成了数个这样的宅子。
这处建筑群的主人,就是高宗年间的传奇人物,本名杨沂中,被皇帝赐名存中,执掌殿前司二十多年,官至少师、枢密使,以太傅、醴泉观使致仕,活着进封同安郡王,死后被追封和王的那位,也是杨磊的七世祖。
“不知舍人大驾光临,吾等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不一会儿,府上的大门就被打开了,迎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据他自我介绍是杨磊这一支的最年长者,按族称杨磊应该称他一声兄长。
“八弟家中只有妇人在,某便越俎代庖,舍人不会见怪吧。”一边同刘禹寒喧,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了装作小厮的听潮一眼,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讶异没有逃过刘禹的注意。
“是某冒昧了,不过有些话要同他的未亡人讲,阁下可否前边带路?”
男子一听就愣住了,照理家中新丧了男人,为了避嫌也不应当直闯人家的门,可是一想到此人的名声,或许真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带到,他会意地点点头,引着二人进了府中,朝着一处别院走去。
不是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八卦津津乐道,流言传到宫里的速度很快,而听到这些剧情的晋国公主赵清蕙,表现出来的不是兴奋,却是莫名的失落。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的居所是一处水阁,到了秋天,水面上只有些残荷败柳,再加之不知道被哪阵风吹来的枯黄落叶,时不时地就飘到上面,根本让人提不起观赏的兴致。
一首极慢的曲子在她的居室里滉漾着,宛如清波一般让人心旷神怡,可是时不时杂在其间的一两下脚步声,却打乱了这份静逸,抚琴的女子也不以为忤,仍是自顾自地弹奏着,仿佛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师傅,你说说看,他倒底是怎么想的?”
年纪小就是沉不住气,女子无奈地收了手,余韵袅袅绕梁不绝,她好笑地看着在屋子里头走来走去的小女孩,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与人斗嘴的小情侣。
“你说的是哪件事?”
“自然是”
赵清蕙一下子失语了,严格来说最近的消息里包含了两件事,一件是连续拒绝政事堂的召见,第二件则是在妻子养病期间勾搭上了贴身侍女,还带着人满世界地招摇,唯恐无人知晓。
照理来说前者要更严重些,因为关系到了身家前程,后者不过是件私事,你情我愿的有什么可说嘴的。问题是赵清惠总觉得事情来得莫名其妙,前一阵还是爱妻情切死里逃生,隔天怎么就成了喜新厌旧寡情薄义?这剧情未免也反转得太快了,根本没有任何铺垫,妥妥的差评嘛。
“谣言止于智者,你不信它便不是,这么急切,只能说明你心里信了。”女子慢悠悠地说道。
“可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言之凿凿地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啊。”赵清惠有些不服气。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女子从琴台上走下来,踱到推开的一扇窗子前,窗外碧绿色的水面上泛着涟漪,让她心有所感地自言自语。赵清惠听了一愣,原以为说得是自己,听着又有些不像,走过去同她站在一块儿,师傅那双迷离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透着一些她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师傅,你信吗?”赵清惠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是旁人,我一个字都不会听,如果是他,我一个字都不会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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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惠愕然地听着这有如誓言一般的话,看着这个明媚女子脸上笃定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拉着师傅的手,两人就这么并排而立,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件新闻的主角,此刻离她们还不到二里地,正是赵清蕙所居住的“澄碧水堂”到慈元殿的距离,这么远,刘禹当然听不到她们的谈话,此时他正得到了应允,缓步步入慈元殿中。
其实,处于这个风口浪尖上,要不要见这个年青人,谢氏的心里还是有些矛盾的,她当然不会像其他女子想得那么肤浅,可是对于他想干什么,却透着一分好奇,于是最终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中书舍人臣刘禹觐见太皇太后,圣人万福金安。”因为腿上不方便,他是被那位胖胖的黄内侍搀着进来的,看到站在殿中的谢氏,他便自己做完了这一套~动作,依然标准得无可挑剔。
“起来吧,拿个垫子给他。”
等到黄内侍拿了个垫子来,刘禹一下子给难住了,这种锦垫也就比地板高了那么一线,按照这时空的坐法应该是双膝着地跪在上面。可他伤的恰恰就是小腿,哪能这么压上去,如果不坐,站着又挺累的,正纠结间,被谢氏一下子看出来了。
“哪处有高一些的凳子,拿一个过来。”黄内侍应了一声,正打算出去,刘禹将他叫住了。
“臣不敢僭越,就是它吧,不过要在圣人面前失仪了。”
这要传出去,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呢,刘禹没打算将自己牵涉到宫闱里去,换一种坐法就行了,当然肯定有些不雅,但是人起码舒服一点,他的这个坐姿让谢氏一愣神,随即便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挥手将近侍都叫退了下去。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奏对的气氛就轻松了一些,让谢氏又想起了第一次看到他的情形,身长挺立、气宇不凡,完全没有年青士子的那种傲气,却又别具风骨,如今居高临下地再这么一看,脸上多了一些成熟的沧桑,前些日子的那些经历又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心上的宽容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
“前些日子尽关注你娘子的事了,倒是没留意,你这腿可有关碍处?”
“内子与微臣之事劳动圣人忧心,实是惭愧无状,臣的腿已经无碍了,再有些日子便能行走自如。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低头拱手,由于是仰坐着,这个姿式显得十分别扭,然而谢氏却没有看他,循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
“那便好,你家娘子也不容易,她还小,不管做错了什么,好歹担待一二。”
“圣人请放心,臣待她的这颗心,从未变过。”
你没变那就是她变了?谢氏侧着眼睛看了看刘禹的表情,一脸的诚恳,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也只能点到即止,谈完了闲话,该到正题了吧。
“启奏圣人。”刘禹在垫子上一欠身,做出了一个正式奏对的架式,将谢氏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臣昨日在这临安城中一共走访了九户人家,还有五户因是外籍,故臣无法一一走到,臣想请圣人晓谕一番,将他们的家人接进京来。”
这件事谢氏昨日就接到了呈报,原本是当作一桩笑谈的,今天听他这么一说,谢氏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因为他走的第一户人家就是杨磊的府上。
“你打算为他们请封?倒是有心了,不过此事无须老身出面,若是怃恤银钱不够,宫里可以出封桩库赏之,就不必将人接来了吧。”
“臣不是为了怃恤的事。”刘禹扬起头,严肃无比地说道:“臣是想请他们来,送各自的亲人最后一程。”
谢氏被他的话惊到了,没等她想明白,刘禹又接上了一句。
“此事今日就要实行,不然就赶不及了。”
什么事情赶不及?谢氏的思维完全被他带动了,杨磊所部均为殿直,大部分人都在城里置了宅子,只有少数人在外地。这个外地实际上也是本府之内,只是不在城里,毕竟京师居大不易,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昂贵的宅子的。
一府之内,快马来回用不了半天,今日实行的话最迟明日一早就会赶到,明日是什么日子?谢氏这么一想就恍然大悟了,这个小子是打算在所有的朝臣面前做什么文章,进宫来也不是为了让她帮忙找人,因为这种事他派几个家丁就能做了,他这是提前来告诉自己一声,以便有个心理准备。
要出事了!这就是谢氏最后得出的结论,联想到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怪异行为,这件事情肯定小不了,但是能够直接告知自己,就未必是坏事,片刻之间,谢氏已经转七八个弯,依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倒底是老了。
“你们翁婿啊,尽给老身出难题。”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收了回去,刘禹说得这么委婉,一定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详情,至于原因,或许是怕提前走漏了消息,又或许是并不完全相信自己,谢氏已经不在乎了。
“丈人有奏疏送进来?”这下子轮到刘禹愕然了,谢氏见他的样子不似作伪,从袖笼中拿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吧。”
之所以想要见一见刘禹,谢氏其实还想听听他的意见,毕竟是翁婿俩,或许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也不一定。
刘禹将奏章取出来,展开一看抬头,“观文殿大学士臣叶梦鼎请议迁都广南事宜”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这可真是神补刀!刘禹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不得不要将头再低一些,才将将掩饰住心里的兴奋。
“回圣人,臣看完了。”刘禹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就将奏疏还给了谢氏,文章太长了,他只需要看一看关键的几个字就行了,至于其中的修饰语,根本就没有去管。
“说说你的想法。”
“臣以为,叶少保此奏,乃老成谋国之言。”这么给力的老丈人,刘禹当然要大力支持了。
“你的意思是,和议不成了?”谢氏其实知道他会说什么,可是当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尽管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妥。
“恕臣直言,臣冒死回来,非是惜命,只为提醒朝廷,战事只在旬日之间。”
刘禹的回答让她很失望,可是却说不出什么,因为这是实话,朝廷上下没有几个人愿意说这种实话,不外乎还存着万一之念罢了,可是这话从万里返国的刘禹嘴里说出来,那就是迫在眉睫的警告了。
“临安城守不住?”谢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问别人。
“守得住。”刘禹的回答让她眼前一亮。
“若臣为城守,元人要想破城,便是痴人说梦。”估计全大宋也只有刘禹敢说这种大话,偏偏这种大话没人敢不信。
可是接着,她的眼神就黯淡下来,临安府和建康府的等级是一样的,不过当时刘禹能以一介白身权知建康府,用的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因为打了一个大胜仗,又有死于王事的汪立信作保,这才捏着鼻子认了下来,而这里是京师,浙西路臣兼知临安府这个位子,号称大宋第一帅,不说现在没有空出,就算有了,拿什么才能换得来?
更何况,刘禹两次拒绝政事堂的召见,就已经将这种交换的路子给断了,难道他以为,自己这个垂帘的妇人,可以一言而决?那样做的话,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任何结果。
“广州太远了,你觉得福州如何?”谢氏决定不再自寻烦恼,不过她的问题,却给刘禹带来了烦恼。
福州没什么不好的,历史上二王出逃,直奔的就是福州,可是那样自己能得到什么?福建路的路臣是陈文龙,上任才几个月,断不可能马上拿下,想了想他正色答道。
“福州太近,元人若是破了两浙,便会直下福建,况且那里战事未靖,依臣所见,不保险。”
话说出口,刘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谢氏不可能主动去比较迁到哪里更为安全,这个主意如果不是她想的,就肯定是别人上的,谁会这么做?恰恰与自己的老丈人不谋而合。
谢氏当然不会将另一个袖笼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老平章王熵的遗折,同叶梦鼎一样,都主张马上考虑迁都事宜,只是二人的选择不同,让她有些犯难,现在一听刘禹的解释,倒是感觉更有道理一些。
迁都这个事情太大了,当年高宗皇帝被金人打得逃到海上,丢了建康府都没有起过这种心思,她之所以没有将事情摆到朝堂上去讨论,一则是老平章丧期耽误了,二则就是自己都没有想通。
“兹事体大,你切莫要外传,也让老身再想想,刚才说的事,老身应下了,这就差人去办,不会误了明天的朝会。”
刘禹谢恩告辞,有了谢氏的背书,之前所做的那些就好交待了,这一趟进宫的收获之大,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因此出宫之后,等在外头,一身小厮打扮的听潮突然听到郎君哼出一首怪异的歌儿。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可明明现在是秋天啊,听潮的脑子里有些糊涂了。
“郎君,求求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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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的哀求声中带着低泣,让刘禹一下子停下了动作,抽出手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体上,自己披了件中衣坐到床边。
大丫环侧着身子朝向墙壁,身体由于害怕不停地在发抖,她在害怕什么?刘禹大致能猜到,这样的表现让他松了一口气,考验人心真是一件让人极其厌烦的事,成或败都不值得高兴。
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不管她还有什么小心思,只要心里还有自己的女主人,刘禹都可以容忍,刚才那一阵,能感受到她是真的怕了,怕的不是自己行将**,而是这个行为会给病中的女主人带来更大的创伤,然而
“你不愿?”刘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不是的。”听潮在脸上抹了一把,披着被子跪坐在床上,伸出一只雪藕般的手臂连连摇晃,配上一个凄惶的表情,让刘禹看了又有些心动,因为他知道,那床薄被下的身体,只着了一件亵衣。
“那是为何。”
“郎君,自从那日被留在房中,奴就已经是郎君的人了,这辈子若是郎君不要,奴要么终身不嫁要么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断不会再让别的男人碰。”听潮咬着牙说出的这番话,估计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听得刘禹有些无奈,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女人要死要活,没有一点独立精神,旧社会也不是那么完美啊。
“今日回府的时候,桃儿指着奴骂不要脸,奴就在想‘左右也是这样了,不如就放肆一回,也不算白白担了个好名声。’”这件事刘禹不知道,当时他正在沐浴,而听潮应该是去寻换衣服的时候被拦住的。
“方才郎君问奴‘愿不愿’,能得郎君宠爱一回,便是死也甘心了,又怎会不愿。”听潮珠泪琏琏,却还在强自坚持着,“可郎君有所不知,就在那时,奴找人打听过了,说娘子因为此事昏过去三次,我们回府的时候,太医才刚刚离开,奴怕怕她再听到什么,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太医怎么说?”刘禹一听之下猛然站起,差点触动了腿上的伤,饶是如此,仍是疼地皱了皱眉头。
“服了安神药已无大碍,不过叮嘱了不可再大喜大悲。”刘禹的紧张被听潮看在眼里,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郎君如此着紧娘子,何苦还要再折腾她?不如就此算了好不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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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折腾我!刘禹白了她一眼,倒底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听潮的话有道理,这事应该结束了,他怕的不是璟娘的病体会怎么样,而是因此转了性子,那就适得其反了。刘禹缓缓地将衣服穿好,系带在身前交叉而过,甩到了身后,他放开了手,任后面的人帮他打好了结,然后就听到了细细碎碎的穿衣声,再等一会儿,床上的身体开始动弹,似乎在爬起来。
“不用下来了,天冷一块儿睡吧。”听潮一怔,一下子停在了那里。
虽然入了秋,南边的气候还是很温暖的,穿得整齐的话最多也就是一床薄被子,让刘禹不习惯的是,有个人这么跪在你面前,看着你入睡,然后才趴在那里打盹儿,和小妻子一块儿的时候也就罢了,自己一个人那不是折磨人吗?
“愣什么,不想给郎君暖被窝?”
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很多事,刘禹不再啰嗦,一把将听潮抱起就这么躺在了床上,然后将被子搭在两人身上。听潮的身体僵硬得手足无措,郎君的气息带着一股温热吹拂着颈项处,她却不敢有丝毫想法,只能闭上眼一切听天由命。
刘禹想得很单纯,折腾了一天,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明天的事情,闻着一股泌人心脾的香甜味道,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柔软身体,他很快就倦意上了头,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而那个小身子也很快放松下来,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温情的怀抱。
一夜无事。
许是躺在郎君的怀里,听潮睡得无比踏实,结果到了早上,刘禹都起了床,她依旧在那甜甜地睡着。见她睡得这么香,刘禹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反正这院里侍候的人不少,少个一时半刻是不打紧的。
院子里头很安静,早起的丫环婆子们见到他都是恭敬有加,看到他走向内室,昨日还恶狠狠的桃儿一脸笑意地主动上前扶住。这是一个男权的世界,就算出了这种事,错误也只会被推到女人头上,刘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既得利益,轻轻地推门走了进去。
“你们先出去。”
一脸惊喜的观海跑得比谁都快,顺便还拉了一把有些迷糊的桃儿,刘禹走近大床前,上头的小人侧身朝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憷起,在她白璧无瑕的小脸上现出一个小小的印记,让人忍不住就想拿手去抚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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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妻子睡眠很轻,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坐在一旁端详着,小妻子的一头青丝散在脑后,纤细的粉臂露在被子外面,小手上抓着一个方盒子,正是自己之前送与她的那部肾x。刘禹叹了一口气,轻轻扳开她的手指,将手机拿出来,随手一按,居然还有电,锁屏的图案是他的自拍像,这就是妻子握着它入睡的原因。
“啊是夫君。”璟娘还是被弄醒了,朦胧中一睁眼,看到夫君就坐在眼前,仿佛不相信似地揉了揉眼睛。
“听说你昨日有些不好,便过来看看。”刘禹站起身坐到她的床头,像往常一样将她环进了臂弯里,自己靠在了床架子上。
这个动作夫妻俩曾经做过无数次,璟娘却像是第一次那样甜蜜无比,好像心爱的人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于是就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休要听她们嚼舌根子,奴只是有些不适,歇息了一晚,夫君不必忧心。”刘禹的一只手在抚弄着她顺滑的青丝,另一只手则悄然地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打开照相机的同时,关掉了快门声和闪光灯。
“还是我的璟娘善解人意,哪像那个小蹄子,昨夜弄了一宿,害得你夫君这会还有些酸痛。”
“她怎敢如此?”璟娘的身体一僵,被他的话惊到了,目光变得呆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听下人们传言的毕竟隔了一层,她还能装作不知,可是夫君居然就在她耳边说出来,那股酸意压都压不住,腾腾地冒了出上来。
“可不是嘛。”刘禹接过话头,手机背后的镜头偷偷转了个向,嘴里毫不停歇地说道:“这妮子太能折腾了,主动爬上床不说,还嚷着要玩那飞轮,这倒也罢了,居然叫为夫带她出府,说是从未见过临安城的风光,你也知道,为夫哪里缠得过她,只得”
“贱人!”
璟娘听得面色铁青,一时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出来,刘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张脸,竟然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再娇美的容颜也撑不起这样的表情。
“为夫有什么办法,偏生她还说,是你命她来的,璟娘,这是真的么?”刘禹盯着她的眼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妒火中烧的璟娘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可是对上夫君的眼神,那里头透出的是无比的认真,还有隐隐的痛惜,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丝清明,已经到了嘴边的谎言再也说不出口,璟娘缓缓地点点头,一行泪水从眼中流出,面上的表情痛苦万分。
刘禹闭上眼一把将她抱紧,那感觉就像是失而复得一样,一如那天费尽心力地将她救活,累,太累了,没有办法,谁叫怀里的这个小身体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呢。璟娘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多日以来的委屈潮水般地宣泄出来,刘禹没有去宽慰她,只是双臂用上了更大的力,仿佛稍稍松手,人就会不见了。
“你不要作声,听为夫把话说完好么?”哭声稍歇,刘禹才将她略略放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璟娘没有说话,抽泣着点点头。
“那日在江上将你救回,你我的缘分便已经注定,这辈子分不开了,还记得么,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钗子戳自己,从那时起为夫就认定你是个刚烈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眼睁睁地让人分享你的挚爱?妒火会将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你在叶府中长到这么大,肯定比我见得多,可是你知道自己变成那付模样,会让人怎么看?”
刘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将刚才拍下的照片一一展现在她的眼前,璟娘停止了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那个小小屏幕上的人会是自己,面目狰狞、眼神凶狠、表情扭曲,丑陋得让人不愿意多看一眼。
“在这世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永恒不灭的爱恋,再美好的感情也经不起岁月的摧残,或许三五年,或许十年二十年,相对一生来说是那样短暂。正是因为短暂才显得弥足珍贵,等到年老体衰、两相生厌之时,至少会有一段甜蜜能让你偶尔记起,日子才会不那么难熬。璟娘,你才十五岁,我们成亲还不到半年,你打算从现在开始,就怀着这股恨意一直到老?然后突然发现,这辈子最值得回忆的时光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一个这样的男人,还值得你苦苦思念、生死相随么。”
这是璟娘从来没有听过的话,颠覆了她心目中的许多东西,往日里还有些自得的那股子聪明劲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停止了思考的躯壳,悔恨就像流水一样打在心头,变成一朵朵的浪花消散在空中。
“年老色衰,夫君便不要奴了么?”璟娘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傻妮子,你至少还能美上二十年,二十年后,夫君才是垂垂老朽,谁不要谁还不一定呢。”刘禹被她的傻样子逗乐了,看着她渐渐发红的小脸哈哈大笑。
璟娘不好意思地缩进了夫君的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声,萦绕多日的忧愁、恼怒全都不见了,夫君的话打开了她的心结,尽管其中还有些不尽认同,她相信自己绝不会有改变的那一天。
“听潮怎么办?”
“她倒底是为你牵连,平白受了许多委屈,以后待她好些便是了。”璟娘点点头,夫君对她还是有些不同的,不过说来也怪,此时璟娘的心里已经没有妒意了,反而有些欠疚在里头。
“夫君当真没动她?”璟娘仰起头,眼里带着笑意。
“搂搂抱抱是有的,亲亲摸摸也难免,再多就。”刘禹作出一个深思状,然后突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夫妻俩忘情地相拥在一起,直到璟娘气喘吁吁才被放开。
“知道夫君忍得辛苦,就赶紧好起来,万一拖得久了,为夫饥渴难耐,就先将听潮正法,然后是观海,接着是桃子,信不信?”
刘禹恶狠狠地向她宣告,璟娘开始还觉得挺正常,等到夫君说到桃儿,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她无法想像,夫君对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在她逐渐放开的笑声中,刘禹知道,曾经的那个小妻子又回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上朝的时间,璟娘没有让他叫人,而是自己坚持爬起来,从箱笼中找出朝服,服侍着他一一穿戴整齐,这是她最喜欢看到的夫君形象,威严中透出一股英武之气,每每让人心醉不已。
“一会儿还是让听潮跟着你吧,她倒底细心些,下了朝早些回来,奴在家等你。”璟娘有些依依不舍。
“嗯,好生歇着,等为夫回来给你讲故事。”刘禹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就转身推开了房门,唬得门后的桃儿、观海等人一跳,刘禹越过她们,径直走到躲在一旁的听潮身边,拉起她的手。
“去换男装,随我出征。”
于是,院子里的人又一次看到了两个人公然出府,不仅如此,郎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小小竹排江中游
滔滔江水向东流
红星闪闪亮
照我去战斗
”
陈宜中的宰相仪仗是掐着点儿抬入禁中的,既不像普通朝臣那么早,也不像某人一样姗姗来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他的新地位。栗子小说 m.lizi.tw他的肩舆停在政事堂的台阶下,因为年龄的使然,后面的一段路要用走,不过这有什么打紧。
“宰相,自唐以来谓之礼绝百僚,见者无长幼皆拜,宰相平立,少垂手扶之”出自名臣司马光的这段话生动地描写了宰相的威仪,这种待遇到了宋时,更是达到了颠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眼下的陈宜中就享受着这一时刻,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一些,遇上的朝臣再多一些,当然面上依旧是一付波澜不惊的模样。一直走到崇政殿前,他才挥退了随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缓缓走上了台阶,一边听着不绝于耳的见礼声,一边用眼神同亲信们打着招呼,至于普通朝臣,连被他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汉辅、彦恺、善夫,还是你们近些。”执政候朝是允许进殿的,因此他们这几个人单独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正好与外头的人潮分隔开来。
留梦炎等几人笑容不改地回应他的话,心下都是不以为然,要说距离,清河坊离着禁中也就是几步路,这么说无非就是表现他的矜持罢了,不过人家有这个资格,谁会去较真呢。
视线碰上留梦炎的时候,陈宜中用微不可查的眼神同他示意,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的答复,让他的心情放松下来,两位宰相的联手,就是皇权都能抗衡,何况是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子。
在他们看来,某人连续拒绝召见,其实已经断了自己的路,将原本中立甚至是同情的那一部分人都逼到了对立面上,士林中的名气差了,就意味着前程的黯淡,民间的口碑再好又有什么用?大宋,是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而非与百姓共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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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让不让他上朝已经无关紧要了,几个人维持着有限的热度,言辞之中也都在街市趣闻、坊间传说上打着转,没有人会提起与朝政有关的事情,直到外头出现了异常。
在京的朝臣,或出于矜持,或因为距离以及别的缘故,真正亲眼看到那日盛况的人不多,稍微有些身份的,谁会挤到人群里去?所以当事情中的主角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表现出来的就是惊讶,和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意外,随着他的走近而慢慢传染开来,原先的嘈杂声竟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期。
当事人是毫无所觉的,听潮只能将他扶到和宁门口,剩下的那段距离就要靠他自己慢慢前行了,一瘸一拐的动作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一身绯袍的刘禹不紧不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面上没有丝毫地不适。
恢复到现在,基本上这种程度的行路已经没有问题了,对于同僚们那些复杂的目光,刘禹回报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一些知道根底的都摇摇头目露同情之色,而绝大多数只能成为围观群众的,则是羡慕他的好运,那样的环境下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这种羡慕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跟在后头的就是妒忌还有恨。
“子青,你来做什么?”别看孟之缙身材有些胖,动作倒是十分迅捷,抢先而出一把将他扶住,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语气又快又急。
“不是大朝会么,左右在家中也是无事,就当是个乐子。”听到这样的回答,孟之缙横了他一眼,许是被他镇静的神情骗到了,没有再多说话,扶着他走到了一旁,那里站着几个同样的青袍官员,是孟之缙在兵部的同僚,知道他们的关系表现得还算友善,刘禹热情地同他们打着招呼,没有丝毫异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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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之后复归于平静,刘禹的出现给分布在崇政殿前的大大小小的圈子提供了一个共同的话题,众人纷纷压抑着音量,时不时地朝他那里飞快地瞄上一眼,然后在他反应之前迅速地收回,就像是偷窥到了某种**一般,乐此不疲。
“噤声!排班!入朝!”一曲雅乐结束了这种喧嚣,几十个当值的中官扯着公鸭嗓子整齐有序地叫喊着,台阶下的大小圈子迅速地融合,所有人都依自己的品级排定了班次,就在刘禹同孟之缙告辞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时,那首曲子换了个调调,排成了几列长龙的队伍依次前行,缓缓步入崇政殿中。
这样的朝会刘禹并非第一次参加,不过之前的几次他都是围观群众中的一员,自然体会不到那种大戏行将开锣的感觉,等到朝臣的队伍在大殿里停下,原本宽敞的空间立刻被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以他正四品中书舍人的品阶,在其中占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不算太靠前又能清楚地看到前方,这个职务如果放在前唐,他应该是站在君王的座前以备随时听用,所谓掌制浩、书诏令、御机密,是一等一的要职。
随着第三首雅乐的奏起,当今天子年方五岁的小官家在声势浩大的皇帝仪仗伴随下轰然登场,当然还有帘后称制的太皇太后的驾临,百官颌首唱颂,刘禹口动心不动,听着这和尚念经一般的颂词,让整个朝会显现出一种*和肃穆的气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四首曲子开始,这首曲子只是一首单纯的琴曲,在大殿右侧的乐伎班里,所有声音宏伟的乐器比如磬、钟、鼓、鸣等等都停了下来,演奏琴曲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行云流水般的曲调优雅绵长,最适合做为背景音乐之用了。
它的出现就意味着朝议的开始,按惯例,首先被读出来的是各地上奏的祥瑞,每报一样,都会得到百官们的衷心称赞,在刘禹看来,这玩艺就像过年说的吉祥话一样,被恭喜发财的那个人没准就欠着一屁股债呢。
开场戏总是繁琐而无聊地,接下来的是什么,不但刘禹走了神,就连他身前身后的那些群众,都表现得事不关已,有闭目养神的,有找人聊天的,安静的大殿里渐渐嘈杂起来,那首荡漾其间的曲子也变得若有若无,这种活动还真是个磨练性子的好场合啊,某人的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臣右言正季可有本启奏。”恍惚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言官的动作意谓前~戏的结束,听腻了那些防灾救灾的朝臣们精神一振,纷纷猜测会是哪位中招,刘禹的身上被有意无意的视线打量着,连他自己都紧张起来。
“可。”小皇帝稚嫩的声音相当清晰,刘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走上前去的青袍官员,目不斜视,一脸正气,形象还是很符合身份的。
“谢陛下,臣欲劾两浙镇抚使谢堂,擅行不法,无故羁押良民在先,胆大妄为,肆意捉拿邻国使者于后,败坏法纪,挑起纷争,置国家于危险,陷黎民于水火”
这一下,不光是刘禹,就连群臣都愣住了,这人说得是谢堂么?怎么听着像是秦桧啊,言辞越来越激烈,罪名越来越大,再说下去就快成了汉奸卖国贼了,而后知后觉的刘禹才知道,感情这个小子干出了这么大的事啊,一点也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国戚啊。
不能怪他无知,自从回到京师,自已家里的事就够让人烦心的了,他哪还有余力去管别的事,出于同样的原因,下人们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到他那里去传闲话,躲还来不及呢,没见郎君心情不好,正一脸晦气地找人麻烦么。
于是,刘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抢了自己戏份的谢大使,老老实实地出班请罪,而身在幕后的太皇太后显然早有准备,不但将他严斥一番,而且当场就摘了他的顶带花翎不好意思穿越了,是冠帽袍带,竟然直接就免职了,顺带着撤销了专为他一人而设的那个部门,两浙镇抚使司。
只不过,当谢堂穿过朝班当中的空隙往外走的时候,刘禹分明看到了他一脸的满不在乎,路过自己的身边,还挤眉弄眼地作了一个怪相。刘禹哪里不明白,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看来小妻子对他所说的这家伙可能会入枢府,应该是真的。
“关于元人的使者,臣有几个疑问,不知道可不可说?”那个言官仿佛要乘胜追击,执着圭板朗声说道。
“你想问谁?”接话的是右相留梦炎,作为文班之首的陈宜中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头里,一派事不关已的模样。
“臣有话,想问一问中书刘舍人,请陛下恩准。”
朝堂上轰然掀起一股热潮,所有人像打了鸡血似地竖起了耳朵,交头接耳声没有了,嘈杂的大殿上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刘禹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听到了一个带着童音的“准”字响起,这才不慌不忙地撩起前襟,缓步出列,站到了比那个言官更前一点的位置,对着御座的方向一揖到底。
“中书舍人臣刘禹参见陛下。”
在朝臣中,言官是一群特殊的存在,左右言正、司谏,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六部给事中,左、右谏议大夫、御史大夫不一而足,涵盖了朝廷和地方,品级更是从七品一直到二品,构成了至上而下的监察机构,谏天子、纠百官、查吏治、巡地方,具有相当大的自主性,既是朝廷耳目,又是法纪的监护者,更是制衡天子的政治手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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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官志有云:“御史为风霜之任,弹纠不法,百僚震恐,官之雄峻,莫之比焉。旧制,但闻风弹事,提纲而已。”,然而到了王朝末期,社会动荡、制度崩坏之下,这种监察的职能也渐渐失去,往往会变成政治~斗争的工具,对此刘禹的体会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因此他的表现是相当镇定的。
“敢问刘舍人,元人使者携书来京,言及尔等出使之事,从八月入城到九月事发,一月有余,尔等身处城中所历何事,可否在此一一道出,以解朝堂之惑?”
季可的声音在刘禹背后响起,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再三拒绝了政事堂的召见,这个问题就应该在那里提出了,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答案吗?
“事情经过,先期返回的使者均有回书呈上,莫非他们没有送到?还是诸公以为”刘禹侧头扫过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无论是陈宜中还是留梦炎都没有看他,然后继续说道:“其中有什么不实之处?”
他们既然选择了从这里开始,必然就有某些依仗,刘禹在脑中回忆了一下,那些日子一心在布置着复仇计划,根本就没有同元人打什么交道,只是偶尔会遣人去元人那里问问,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这有什么可说的?
“舍人不要误会,回书我等自然收到了,只是其中有些过程与元人所说的不符,朝会之上,当着官家、圣人和大伙的面,请舍人亲口再说一次。”
“既然知道了,本官有什么可说的,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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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刘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被拒绝之后他也没有着恼,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纸,在手里展开。
“继然舍人不想说,那就听听下官的,这是元人文书上的一段话,下官在此读一读。”说罢他就大声开始读起来“八月二十八日,宋使微服出馆,趣城隍庙、保大坊、定仁坊,巳时末入琼楼,至午时三刻方出,又历怀远、太平、丹桂等坊,其间多流连于酒肆、书坊等处,申时末方回,据使者回书,他们入城是八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说这是使团入城的第二日。”
“八月三十日,宋使微服又出,循横街趋鼓楼,在海子市斜街逗留良久,暮时方回,九月三日,宋使午时方出,过城中德庆楼,会楼中有汉军闹事未进,在外围观良久六日酉时,宋使再度出馆,随从仅二人,行至中街处,宵禁即至,三人入德庆楼,彻夜未归,直至次日清晨”
刘禹听着这些记录,又想起了在大都城中的那些日子,不用说这肯定是元人那些跟踪的人所记下的,日期什么的他早就忘了,而当时干了什么事,却是一清二楚,德庆楼那一次过夜就是刺杀李仁辅的那一天,想不到那些人居然在外头蹲守了一夜。
“之前下官向元人打探过,这几处楼宇,是元人都城中有名的楚馆。”言官故意强调了一下,引起了殿中的热议,然后看着前面的刘禹一脸讥讽地说道:“对此,不知舍人是何说法,元人的记载可有不实之处?”
“完了?”刘禹等他说完,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等殿里安静下来。
“后头的那些大同小异,舍人若是有意,等得了空下官再读与你听,今日时间有限,还是长话短说吧。若是依元人的记载来看,你等在那边过得倒也逍遥自在,浑不似回书所说的那般急切吧,倒是让某想起了一句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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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乐,不思蜀也。”
说罢,满朝文武都窃笑起来,就连为首的两个丞相也是忍俊不住,好在他们还知道矜持,没有让自己发出声来,留梦炎忍着笑意一挥手,作出一个肃静的手势。
“好了,问话就是问话,莫要插科打诨,这是朝议。”然后他转向了刘禹“刘子青,当初你不愿屈尊来政事堂,官家圣人面前,言官的话,你能不能答?”
“相公言重了,政事堂相召,本应奉行,无奈当时有要事在身,便想着过些日子亲往陪罪,既然相公要下官在此作答,那某也想请问一句。”刘禹朝着御座的方向拱拱手,转过身看着那个言官。
“既然你问过元人,可否答本官一句,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元人不闻不问,是何道理?”
“这某怎会知晓,可那也不是你流连青楼的借口。”言官一怔,随即张口反驳。
“你怎知,本官就不是为了公事?”刘禹的瞎话张口就来,不等言官继续追问,他转向了留梦炎的方向,“关于此事,内有隐情,不过事涉机密,不方便在此相告,若是相公执意要某说,可否出具正式文书,有什么后果,某概不负责?”
这下子轮到留梦炎为难了,刘禹的口气言之凿凿,他不敢笃定对方就一定在撒谎,更不可能为此背书。眼见再扯下去就变成了嘴仗,陈宜中表情和蔼地上前一步,制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既然另有内情,此事容后再说,季言正,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下官告退。”季可深施一礼,很干脆地退回了朝班中。
这就完了?刘禹看了看陈宜中等人,发现他们没有阻止的意思,一直到退入自己的位置,都没有想像中的被人突然叫住?雷声大雨点小,事出反常必有妖,刘禹心里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大的警惕。
“大理寺卿臣潘文卿有本奏。”一个身量不高的绯袍官员从刘禹所站的后面一排闪出来,走上前深施了一礼。
“准。”小皇帝吐字清晰地应道。
“臣启陛下,之前谢镇抚所捉拿的元人使者,经本寺会同临安府审讯,所安罪名皆查无实据,按律应予释放。只是元使不肯善罢干休,执意要面圣,说要讨还公道,臣无奈只能在此讨诸公一个主意,此事当如何措置。”
对于心存幻想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棘手的事情,群臣商议了一阵,居然决定同意那人的要求。在留梦炎等人的授意下,不到片刻的功夫,值事的内侍就从殿外带了一个人进来,此人一身蒙古服饰,鼻孔朝天神情琚傲,被内侍带到前面的位置,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既不行礼也不说话,直似满朝文武如无物,那份功力连刘禹看了也自愧不如。
“来使为何不向吾皇行礼?”这一下就连留梦炎也看不下去了。
“你是什么鸟人?”和斡尔都斜了他一眼,就原地扫视了一圈,吐出的话语差点没让他一头栽倒。
“无缘无故抓了我们,要陪罪的应该是你们,今天如果没有一个满意的说法,一切后果都由你们承担。”
元人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就让原本嘈杂的朝堂安静了下来,变得鸦雀无声,刘禹看着附近的同僚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年纪大一些的,胡子都在发抖,偏偏没有一个人敢站出去反驳一句。
情况显然出乎留梦炎等人的意料,这样的情况下,任是谁也不敢再提出他们的想法,留梦炎一急之下,朝着身后的人打了一个眼色,那人有些无奈地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对元使说了一句。
“陪罪之事一会儿再说,你这样对人君无礼,事情还怎么谈?”尽管陈景行的声音不大,还是传到了前排人的耳朵中。
“不是我要怎样,你们的使者在我们的朝堂上,就是这样无礼,如今我不过是有样学样,知道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朝堂上顿时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无数的目光射向了刘禹的位置,结果看到的是一个平静无波的表情,而这样的表情,恰好印证了元人的话,一时间就连孟之缙、陆秀夫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元人的问罪文书上就有这样的描述,原本看到的人都以为是夸大之辞,没想到说得居然是这个意思,君前无礼惹怒了元人,这才造成了后来的惨剧,这能怪人家么?简直是自己作死啊,舆论在悄然之间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一些原本倾向他或是中间的朝臣不知不觉都转了向。
“请元使先下去,这件事情以后再说。”没有办法,总不能当着元人的面窝里斗,留梦炎等人暗中商议了一下,采取了一个拖延的主意。
“哼!”和斡尔都当然知道见好就收,他可不想落得宋使的下场,没等人来请,他就高昂着头走了出去,只留下了满殿的窃窃私语。
“刘子青,你是使者,怎能如此?”不待他出列,陈景行就劈头盖脸地喝道,一脸的气急败坏。
刘禹再度走出去,没有理睬那些人的异样眼光,而是打量了一番前头的几个人,陈景行的表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身后的几个紫袍文吏有的痛惜摇首,有的不敢置信,有的面无表情,而留梦炎等几个执政相公则是一脸的玩味,显然这件事他们也没有料到。
“方才元使所说,确有此事。”刘禹的话让前头的几个人微微吃了一惊,不过谁都没有出声,都在等他的下文。
“那日得元主召见,臣就如此般行的君礼。”刘禹一边说一边执手朝前面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继续道:“元人却要臣行元人之礼,敢问诸位相公,你们若是在此,当如何做?”
一片寂静。
礼仪是小事么?没人敢这么说,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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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议不成的后果是什么,陈宜中、留梦炎等人互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决,而要想推行此事,眼前这个人就是迈不过去的坎,留梦炎换上一个痛惜的表情,缓缓上前。
“元人势大,有些许强横也是可以理解的,为人臣当思为国分忧,身处敌国难道不可变通?你倒好,一时之辱都不愿忍,因此触怒了他们,陷国于危难,大宋之不存,倡礼又有何用?”
他的一番话仿佛定下了调子,一个又一个的朝臣先后出列,慷慨陈词,所指的无一不是刘禹之过。御座之下,那个孤身挺立的身影,就像矗立在海边的一块礁石,迎接着一波接一波的巨浪冲击,依然巍峨不倒。
“刘子青,你本可成就万世之功,为我大宋争得数十年光景,却因一已之私而葬送掉了,如今思之令不可惜乎?”
“既为使者,便当忍辱负重,朝廷上下多少人的期望都在你的肩上,天下兆亿百姓的生计都在你的肩上,可你却”
“误国之深者,唯刘子青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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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直邀名,其心可诛。”
形势近乎一边倒了,他的几个好友叶应及、陆秀夫、孟之缙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深知自己人微言轻,出去也没有用。而所有站出来的人里面,既有留梦炎的人,也有陈宜中的亲信,甚至于到了后来,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一些人都跳了出来,他们单纯只是认为错在刘禹一人而已。
刘禹错了么?御座上五岁的官家不知道,他的年纪太小了,还无法理解这背后的东西,帘后的太皇太后谢氏洞若观火,却也是爱莫能助,群情汹涌之下就算皇权也只能低头,更何况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四品小吏。
这个场面还真大啊,身处风口浪尖的刘禹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么一个调调,当一个反派其实也蛮过瘾的,如果不考虑那些人的精神污染,和随时可能喷到身上的唾沫星子的话。
只不过太过文弱了一点,这就是刘禹在心里给出的评价,他们想干什么,自己是很清楚的,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选择,免冠自行辞职,然后被发配到某个远州蹲上几年,运气好被人记起还有希望起复,运气不好就只能终老他乡了。
嘴炮如果能救国,大宋一定能屹立千年,可惜元人不会同他们讲道理,看着这些人的表演,刘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可悲,自欺欺人到了这种地步,难怪历史上被人轻易灭掉,而原本忽必烈是抱着打到哪算哪的心思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最让人讽刺的是,这些看似或义愤填膺、或慷慨激昂、或大义凛然的人群里,在面对元人大军压境的时候,跑得要比谁都快,最后一次大朝会,到来的文臣只有六人,其他的要么弃官出逃,要么主动投敌,格调之低就连元人都看不起。
“满朝朱紫尽降臣。”刘禹想到这句话,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而这个表情在留梦炎等人的眼里,就是另外一种解释了,难道此子还有余力?
“刘子青,你还有何话说?”
不管再声势浩大,话还是要让人说得,这就是身为文臣的优势,留梦炎也想听听,此人倒底有什么倚仗?
“刘某误没误国暂且不论,尔等如此丧心病狂,不外乎就是想再求元人订一个和约,嫌刘某挡道了而已,可是你们搞错了重点。”既然撕破了脸,刘禹也不再同他们客气,连表面上的尊称都省掉了。
“搞错了什么?”留梦炎还没说话,他身后的礼部尚书陈景行急急地问道,不能怪他心切,如果和议再开,还是会落到他的头上,他可以质疑刘禹的品行,却不会怀疑他的能力,这是共事以来亲眼所见的。
“你们搞错的是,某行什么礼,他们的君主忽必烈都未曾在意,元人之所以拒绝和议,尚有其他原因。”刘禹坦然答道,听得留梦炎等人一阵愕然。
“这不可能。”
“你这是巧言狡辩。”
一时间,质疑的声音再度响起,此起彼伏地就像个菜市场。
“尔等连一窥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刘禹一声断喝,惊得御座上的小皇帝打了一个哆嗦,离得最近的留梦炎、陈景行,稍远一些的陈宜中、吴坚、贾余庆等人面面相觑,事情已到了最后关头,就算此子口头还不承认,栽他一个踟躇误国的罪名还是绰绰有余的,虽然手段卑劣了点,但是能达到目地,这一次就不算白干。
“无论如何,你触怒元人是事实,再加之余者皆死而你独回,其中颇有疑点。”留梦炎不再犹豫,直接朝着珠帘的方向一拱手,说道:“臣等以为,暂时免去刘禹之职,许其在府中撰写自辩,事情弄清楚了,再另行安排,不知圣人意下如何?”
原以为这样的局势下,太皇太后纵然有所不满,也只能是顺势而为,况且这样的处置不轻不重,并没有伤及根本,无非就是委屈他几天,没想到等了半天,帘子后面都毫无动静,几个执政心下都是一紧,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禹。”帘子后头传来了谢氏的声音。
“微臣在。”
“你方才说的是何原因,不妨在这里直陈,相信相公们不会冤枉了一个好臣子,老身和官家也想听听。”留梦炎的心里一沉,急忙朝着陈宜中打了个眼色,后者略略一想,上前了一步。
“圣人所言极是,刘子青,你说说吧,为何你能独活?”陈宜中顺着谢氏的口风,提出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之所以这样问,陈宜中是觉得,不管他怎么回答,都会漏洞百出,话语权已经掌握在了他们的手中,谢氏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但却不能不顾大势,毕竟她只是一个听政的太后。
而反观刘禹,面上露出的则是一丝犹豫,完全没有了方才以卵击石的气势,这种表情的变幻逃不过陈宜中的眼睛,也更加让他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为了加强心理优势,他再度上前一步,直接站到了刘禹的前方,几乎顶在了御座的下方。
“刘子青,本相再问一遍,你的护卫和副使皆死,为何你能回来?”陈宜中的声音不算高,却有着一种摄人的压迫力,他很想看到,对方在自己的气势压迫下惊慌失措、满头大汗的样子,可惜刘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圣人、官家、诸位莫急,再等等,就快了。”刘禹丝毫不让地站上前,变成了同他并排而立,陈宜中听了他的话一头雾水,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逾礼。
“等什么?”
一辆牛车被人拉着驶近了和宁门,青布的车帏没有完全封死,后厢的车板子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梳着朝天辫、穿着件土布褡子,虽然很旧但是并不脏,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下打量,就像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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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到了。”牛车停在宫墙之外,在前头牵着牛的居然是个膀大腰粗的军汉,他将车子打横,朝着车厢说了一句。
“狗蛋,扶阿娘一把。”
“哎!”
小男孩爽脆地应了一声,一下子从车板子上跳下来,然后伸出手,从车厢里露出是一张憔悴的面容,她一手撑着车厢壁,一手握着小孩,小心翼翼地抬脚、落地,一直到站起身,看着四周的红墙碧瓦,都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女子的年龄不大,生得也是平常,面色一看就是田间地头做惯的,头上简单得用木钗子扎了一个髻子,鬓上戴着一朵白花,身上披着白色的粗布衣衫,眼神胆怯得不敢多看,就那么原地抱着小男孩,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什么。
“应都头的娘子到了吗?”一个略显得有些尖利的嗓音很突兀地响起来,牵车的军汉快步上前,朝来人一抱拳。
“到了。”他指了指后面的两人。
“奴的夫家正是应三,不知唤我们来,为了何事?”女子抬头打量了一下来人,面白无须、穿着明晃晃的袍服,一看就是贵人,神情更是怯了几分,声音细若蚊吟,不认真听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到了就好,快跟咱家走,可就等着你一人了。”胖胖的黄内侍脸上有些焦急,但是一看对方的神色,反而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放心吧,是圣人亲自下的旨,好事,大好事。”
也不知道这位应娘子听懂了没有,反正已经被带到这里来了,自然是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但既然人家说是圣人相请,那多半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她轻轻‘嗯’了一声,便牵着小男孩跟在了后头。前面带路的内侍看样子有些急,她不得不随之加快了脚步,被她拉着的男孩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兴奋得哇哇直叫,前头带路的内侍眉头直皱,可是什么也没说。
“这里是官家寝殿,娘子一会儿进去了稍稍留意些,莫让小哥儿乱跑。”到了崇政殿外,黄内侍将她们母子领到偏殿,进门之前特意嘱咐了一句,吓得女子赶紧一把抓过孩子,作势欲打,这才让小男孩消停下来。
其实黄内侍是夸大其辞,官家现在根本不住这里,后殿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着的,此刻就是那一小部分的特殊时间。应娘子被领进去的时候,赫然发现里头已经站了许多人,让她安心的是,所有的人同她一样都是妇人,而让她不解的是,所有的人同她一样,都是身着素服,头戴白花!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又是同样的境遇,自然很容易就能聊到一块儿,在与这里的妇人寒喧的同时,应娘子悄然打量了一下这间偏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里面的陈设已经被人搬空了,四周除了廊柱就是画壁,奇怪的是一群禁军服色的男子正在爬上爬下,他们牵着一种细细的黑线,在两边摆上了半人多高的木头箱子,而两个箱子当中,一块银灰色的大布被绳子吊了起来,那块布非常大,足足盖住了当中的画壁。
这些妇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正殿上,站着上百名男子,年幼的官家一脸好奇地坐在当中,御座下并立着两名男子,身量差不多高,就连年纪看上去差得也不多,可是那丝毫不让的气势,无不显示了殿内紧张的气氛。
“刘子青,你还要拖到何时?”
“急什么,元人一时半会儿又不会跑。”
“本相没功夫跟你在这儿耗,多少大事就被你这么耽搁了。”
“再大的事,抵得过将刘某打入十八层地狱,再踩上两脚?都当了宰相了,怎么尽涨脾气不长气量呢。”
“你”
两个人面不改色地玩着唇斗,声音小得只有他们听得见,就在陈宜中耐心快要耗尽之时,一个内侍从侧门跑了进来,隔着帘子向里头的太皇太后禀报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就听到帘子后头传出一个声音。
“刘禹,你要的人老身帮你请来了,可以开始了么?”
“谢圣人。”刘禹转身一拱手,看都没看身旁的人一眼,面对朝臣朗声说道:“适才诸公要下官交待事情的来龙去脉,刘某这就如尔等所愿,不过偏殿太小,容不下这里所有的人,依下官的意思,诸位不妨推举出德高望重之人做为代表,前往那里一看便之。”
“故弄玄虚,本相就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陈宜中夷然不惧,他不相信,换了一个地方,少了一些人,事情就会被颠倒过来,不是推举么?两个相公、两个执政、六部几个堂官、台谏的几个主官,再加上一些自告奋勇者,一共凑出了三十多人,陈宜中很满意其中的构成,除了自己和留梦炎的人,只有几个是中立者,而其中唯一算得上刘禹的好友的,便是孟之缙,区区一个兵部职方司郎中,还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步入偏殿的时候,刘禹走在最后一个,三十多人加上原本的十四个妇人、几个孩童,一下子就将这不大的殿堂站满了。好在内侍们早有准备,用一道屏风将两边分隔开来,太皇太后谢氏自然去了妇人的那一边,至于男子这边,陈宜中、留梦炎等人围作一圈,以一付看好戏的心态聊着天,只是在视线看到那块巨大的幕布时,陈宜中的眼睛才微微收缩了一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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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楼的传闻他岂会不知,那些会动的画是如何造出来的,他不感兴趣,左右不过是一些惑人的手段罢了,如今这里站的可不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他自认为,无论怎样的图画,都无法打动这些人的心,既然如此,就让此子死得心服口服吧。
人员到齐,设备就位,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刘禹当仁不让地走上前头,从一名禁军的手里接过一个长方形的条状物,他的身后就那块巨大的幕布,而正对面的上方,从大梁上吊下来的一个方盒子被几根绳子固定在半空中,沿着墙角布置的黑线几乎很难让人察觉,手下们的功夫还没有忘记。
“圣人、诸位,开始之前某要提醒大伙,不管接下来看到什么,都不过是过往云烟,有疑问请看完后再提出,受不住的可从侧面离开,子不语怪力乱神,切记切记。”
在圣人和几个相公点头之后,刘禹伸手在那个长条物上按了几个,一束白光从吊在空中的方盒子里射出,透过他的身体打在背后的幕布上。饶是有所准备,这一变化还是引起了几声惊呼,更多的人则是目瞪口呆,因为他们眼睁睁地看到那块幕布上出现了图像,巨大的、逼真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图像!
夕阳下,残楼半阙,一人一骑独立其间,翅帽公服、绯袍玉带,长长的使节随风而动,斜阳将他的影子打在脚下,孤独而又落寞。镜头随着他的视线缓缓向前移动,越过城楼,一条大江如白练般镶嵌在大地上,宽阔的江面上横跨着数条浮桥,浮桥上几列行军队伍正在快速通过,随着镜头的拉近,一个又一个军士的脸出现在画面上,他们长着与宋人相同的面孔,身着黑甲头戴铁盔,丛丛白缨有如飞雪漫天,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闷雷一般地敲击在观影者的心中。
这还不够,其中一道浮桥上,两骑并驰的快马几乎以相同的步履行进着,马上的骑士皮帽雕裘、握弓策马,挂在后面的箭壶随着马蹄的节奏抖动着,他们人人都长着一张迵异于宋人的脸,凶狠的目光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看了不寒而栗,铁骑隆隆就像冲画而出一般,如果不是看到那个小子挺立在众人之前,就连陈宜中都生出了夺门而出的念头,无他,太过真实了!
“那是襄阳城,鞑子大军在渡汉水。”同知枢密院事吴坚看得心摇神曳,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而他的话正好成为了这个片段的注解。
陈宜中强抑着心里的震撼,才短短的一刻钟,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妙,无论接下来的画面是什么,都会给人极为深刻的印象,可是现在能阻止么?如果只是朝臣在这里,当然是可以的,但是那边还有一帮来历不明的妇孺,刘子青,你倒底想干什么?
好在这个片段并不长,刘禹也只不过想让他们这些人直面一下鞑子的大军而已,说实话,电影无论拍得怎么样,都离着真实的场景相差太远,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效果也是不言而喻的,就连他自己都被这个画面触动到了。
接下来的画面转到了一座古城中,一个从空中俯瞰的角度打下来的长镜头,将观影的人们带到了敌国的都城,这里的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他们已经情不自禁地为接下来的画面所期待。
残阳如血,元人的宫阙在远处一闪而过,画面上出现了一幢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里十多个红袄轻甲的军士神情紧张地戒备着,侧身、弓腰、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院门,真实的画面让观影者无不感同身受,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
“娘,快看,那是爹爹!”当镜头移到第一个军士的正脸时,屏风另一边的女人堆里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音,女子一手搂着自己的孩子,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眼前的画面,儿子说得没错,那就是她日盼夜盼的夫君,凶信传来时几度昏厥的心上人,此时离她是那么近,近到伸伸手就能够到,可是她却不敢。
随着镜头的拉动,女人堆里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惊呼和低泣,陈宜中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看了看一旁的留梦炎,对方也是同样的表情,可怜他们到现在才知道那帮妇人的身份,居然是牺牲在大都城中的殿直家人,当着圣人的面他们能干什么?千夫所指么。
“宋人听着,吾主仁慈,不忍你等惨遭屠戮,只需放下兵器,效忠我朝,无论你等原任何职,均可加官一等,若是能随我朝大军南下,所立之功倍加赏赐,吾主决不食言!”
如果说元人的招降还算在意料之中的话,接下来的画面就让人无语了,因为画面上响起了敲门声,在征求了院中主官也就是刘禹本人的意见之后,一个军士从门缝中看了一眼,然后取下门栓打开了少许,一个身影挤了进来,门则被飞快地关上了。
“吕副使?为何是你。”刘禹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舍人,元人势大,就凭我等,断不可能逃脱,依下官所见,不如暂忍一时,先放下兵器吧。”画面上的人正是吕师孟,陈宜中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这就是刘禹能逃脱的原因。
“和议之事他们怎么说?”
“哎呀我的中书,哪还有什么和议,元人的大军已经枕戈待旦,就连檄文都已经拟好了,你不信?下官背几句给你听‘襄阳既降之后,冀宋悔祸,或起令图,而乃执迷,罔有悛心,所以问罪之师,有不能已者。今遣汝等,水陆并进,布告遐迩,使咸知之。无辜之民,初无预焉,将士毋得妄加杀掠。有去逆效顺,别立奇功者,验等第迁赏。其或固拒不从及逆敌者,俘戮何疑’”
“够了!某既为使臣,不能成功,只可死国,要某背主弃义,择人而事,做不到,尔等以为如何?”刘禹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接着用沉痛地语气说道。
“吾等愿随使君去死!”
铿锵有力的口号响了起来,不过十四个人,却有着一股摄人心肺的力量,陈宜中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除非他能指出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真实地无比的话语,早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拿什么去驳斥?
接下来果然不出所料,意图降敌的吕师孟被当场斩杀,宋人们将他的尸体拖上二楼,在房间里堆满了引火之物,所有的灯油都被集中起来,就在这时,刘禹被一个身影拉到了一旁,镜头没有直接给出他的正脸,而声音却让人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一层里间有个密室,直通后面的大街,舍人将身上的衣物印信尽数脱下,穿到那个人身上,你去密室中躲着,某会着人点了这楼,楼一塌,那密室入口也就寻不见了,待元人松懈了你再出来,想法子偷出城去,如此或可保下一条性命。”
“不行,某岂能独活,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刘禹一脸地坚决。
“里头只能藏下一个人!我等尽皆死在此处,何人回去报与朝廷知晓?还有我那可怜的妻儿,你活着就能帮某带句话与她,‘杨磊此生对不住她了,来世定然做牛做马,相报一生。’”
“夫君!”
一个女子从人堆里冲出来,哭喊着扑到了画面上,可是任她怎么叫喊,上面的人都毫无所动,就在这时,镜头给了杨磊一个特写,那刚毅的表情、不舍的眼神,就连刘禹本人看了都热泪盈眶。
“原来如此,杨磊,老身记得他入殿直之时才十六岁,当差二十余年,勤勉有加,如今忠心不屈、身死异国,也算死得其所,来人去将杨娘子扶过来,让我等看看,他们是如何杀敌的吧。”
接下来的画面就同那天的战斗一般无二了,杨磊让人点燃了二楼的房间,然后开门诈降,正当元人有所松懈之时,突然发动,十余人有如巨刃一般劈开敌阵。电影不可能完全真实,可是由于镜头和剪辑的作用,做出来的效果比亲眼所见还要强烈,一时间殿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场面震憾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第一次面对真实淋漓的鲜血,怎不叫人心动万分。
镜头首先拉开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十多点鲜艳的红色在黑白相间的大海里翻腾起伏,看似被淹没了,突然间又会出现,兵器撞击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已经分不出哪一边的人所发出的了。
紧接着,镜头就给到了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过程一览无余,每当一个人在不屈中倒下时,观影的女人
“你为何不将他打死?”
“圣人有命,臣这就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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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说干就干,捋起袖子就打算往外冲,看得谢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回来。”
如果不是知道内情,她肯定会被这小子骗过去了,通红的双眼、一脸的愤怒活脱脱就是一个有冤难申的受害人形象,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谢氏摇摇头叹了口气。
“出了这种事,老身也无法偏袒你,回府去歇着吧,好好写个请罪表章上来,要是不会,让你娘子代笔也成,别再把这事当儿戏。”
谢氏实在是怕了他了,本来一出戏下来,结局已经再好不过了,就连政事堂都松了口,做为唯一活着回来的使臣,以他正四品的底子,直升紫袍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了如此大功,超升一等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就连位子谢氏都帮他想好了,权兵部尚书,离着晋级从二品步入政事堂可只有一步之遥,年仅三十岁的执政,有宋三百多年来,出过几个?
之所以会动这样的心思,是因为本家那个侄儿实在是扶不上墙,同样的情况下,都不用宰相出手,一个言官就能将他秒了。这样的能力,让谢氏如何放得心,眼前这个年青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两家之间多少有层亲密的关系,可惜却被他的一时冲动给毁了。
当殿殴打宰相是个什么罪名?谢氏不熟悉《宋刑统》,但也明白事情只怕难以善了,陈宜中是个什么人?能得到‘刚毅果决’四个字的考语,岂是能吃得下亏的人,要知道他同样不过四十余岁,一步登天成为文臣之首,正是意气纷发之时,谢氏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为难。
“圣人不必忧心,此事不会再有什么首尾了,臣不写那个请罪表章还好,一旦写了,才是真正的麻烦。”
“你是说”刘禹的话出乎她的意料,细想之下,谢氏猛然省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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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缓缓地点点头,表情虽然很无奈,但谢氏一眼就能看出他眼中流露出的坚决,心里明白,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了,她突然间心力交瘁,有种眩晕的感觉,手上也不自觉地握紧了长杖。
“为何,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要远离这朝堂,难道它当真已经没救了么?”谢氏的语调十分低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心灰。
当然没救了,这话刘禹只能在心里说说,他上前一步,手上很自然地扶住了谢氏,嘴里说出来的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臣这性子不好,外放出去历练历练,等磨圆滑了,再回来为官家、圣人效力,岂不更妥当?圣人也不想看到,臣每日在朝堂上与人针锋相对,最后一事无成吧。”
“圣人放心,臣此次若能下去,便能提前做些布置,南边天热,气候也有些闷,等臣到了那里,一定会修个比这个更好的殿宇,让官家和你过来了住得舒舒服服地。”
被一个外臣这么扶着,换了别人谢氏早就一顿斥责上去了,可是对于这个年青人,她仿佛就像看到了自家子侄一般地自然,这份亲切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了,都不知道是如何生出来的,现在又听到这么番暖心的话,谢氏的心里熨贴了不少。
“你想去广东?”然而此子话中的意思,她还是听出来了。
“微臣这点心思,瞒不过圣人的眼。”刘禹先拍了个马屁,然后接着说道:“无论从哪方面,广州都要比福州好,咱们总不能再迁一次都吧。圣人放心,路是远了点,陆路的话可以先到浙东,再经过福建下去,沿途都是好风景,你和官家一路走一路看,走着看着就到了。”
“你小子。”谢氏哑然失笑,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裸地蛊惑过她,不过她的眼神一黯,想起了什么,“倘是能过浙东,老身倒是想回家看看,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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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路是谁在那?老身记得上任没多久吧。”谢氏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赵溍,他确实是初上任的,不过此人有些不干净,事情不难办。”刘禹也有些无奈,好像从建康府到广东路,就指他一个人坑了,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这么一说谢氏就想起来了,此人是以贿赂贾某人上的位,才干应该是没有的,否则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惦记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东西她不想去理会,如果事情能到那一步,自己签个字认可就是了,这么一想就觉得意味索然,失去了再谈下去的兴致。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做出一个样子,先回府去吧,等他们来了,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刘禹“嗯”了一声,放开谢氏恭身行了个礼,正打算转身出门,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圣人方才说除了微臣还有谁?”
“你说呢,你们翁婿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谢氏听了一愣,随即用了一个玩笑的口吻回了他一句。
刘禹恍然大悟,老狐狸岳丈拒绝了一个更大的诱惑,这样的选择说不清是好还是坏,或者兼而有之吧,毕竟海司也是一个要害部门,可惜如果当时自己不在出使的途中,完全可以二者兼得啊,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刘禹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谢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注视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
政事堂的一间侧室里,一个太医刚刚为榻上的病人上完了药,写下药方再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背起自己的箱子出门而去。原本站在旁边的留梦炎跟着他的脚步,却不是为了送人,而是随之将房门关上。
“与权,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宜中默然无语,谁会想到这个小子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呢,说起来他们也是大意了,当时根本就不应该给他任何机会,眼下说这些还有何用呢?
留梦炎想的是另一回事,相对于那些血淋淋的打斗场面,画面里吕师孟的那几句话才叫他心惊,元人已经枕戈待旦,就连檄文都已拟就,那么之前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以大宋如今的形势,还抗得住这样的攻击么?
今天的事,让两个丞相都有一种挫败感,留梦炎看着竞争对手狼狈的样子,一点快意都没有,心里涌起的是物伤其类的感叹,当时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等他们听到声音冲出来,刘禹就像一个疯子似地骑在他的身上挥拳狂殴,而后者只有招架的份,完全没有还手的力。
“这一拳,是为了我的娘子。”
“这一拳,是为了我的孩儿。”
“这一拳,是为了我自己。”
陈宜中现在想起来,还是心颤不已,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就下了手,刘禹那双血红的眼睛始终在他眼前晃动,那一刻他相信对方是真的想要打死他!
虽然看似鼻青脸肿的模样,其实并没有伤得太重,根据医嘱只要消了肿,伤口会好得很快,真正被刺激到的,是他的面子,一朝宰相被人当众打成这样,凶手连个基本的处置都没有,传出去叫人怎么看他?问题在于,他能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么。
“他是为了那件事?”留梦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嗡嗡地,陈宜中没有瞒他,有些艰难地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做?弹劾么。”陈宜中摇摇头。
如果他不是宰相,这件事就是斗殴,大可以通过法制来讨回公道,可是他是宰相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没有人认为那是私怨,他不敢将真相讲出,反而还要帮着隐瞒,只能往政见不合上去扯,那么法律就没用了。
“他在赌某不敢赌。”
这句话有些拗口,留梦炎却是听懂了,站在陈宜中的立场上的确是不敢赌,赢了能得到什么?对方最多是罢官回家,有叶府在背后,闲上几年照样能有出头之日。可是一旦输了,他这个宰相就只能自行去职了,输掉的不光是拥有的一切,还有士林中的名声,这就是刘禹的底气所在。
有那么一刻,陈宜中真的动了杀机,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对方根本就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只怕以后连政事堂的召见都会正大光明地拒绝。除非找人在他进出大内的时候下手,可那样做性质就严重了,突破了文人相争的底限。
“最近这些日子,某恐怕都会在府上养伤,国事便交与你了,汉辅,劳烦你多操心。”
“你安心养着,有什么大事,某到你那里去谈。”留梦炎丝毫没有大权在握的喜悦,今后的国事之艰难,只怕是难以想像的。
“将他外放吧,眼不见心不烦。”
两个宰相联手居然没能奈何一个四品小吏,两人都是相对苦笑,不管怎么样那小子也是有错在先,升赏是没有了,加一级外放为路臣就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往哪儿放呢?同样是个伤脑筋的事。
“昨日收到一份奏章,有人弹劾路臣赵溍居官不谨,还翻出了他阿附贾似道的一些事迹,本来某想着他是你举荐去往广东的,打算先压一压,如今看来,此事不那么简单?”留梦炎拍拍脑袋,想起一件事。
“谁上的劾章?”陈宜中有些疑惑,这么久的事还有人翻出来?
“右司谏陈孟虎。”
“他?”陈宜中对此人没有多少印象,但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人,也不是留梦炎的人。
“他是咸淳四年进士,那一科的殿试主官是叶镇之。”留梦炎的记忆力非是浪得虚名。
原来如此,陈宜中靠在了床榻上,有些浮肿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寒光。
应娘子走出宫的时候,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就连她带着的小男孩都受到了感染,被阿娘牵在手里,眼睛时不时地就会看上一眼,好像生怕她随时会倒下似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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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娘子,咱家无旨不能出宫,只能送到这里了,若是你急着回去,之前送你来的牛车,咱家可以让他再过来。若是不急,等到恩赏下来,左右也就一两天的事,咱家着人在城里寻个客栈先住下,你看可好?”
“多谢关心,我”应娘子还没有回过神,突然听到这些,嚅嚅地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人影朝她这里冲过来,将他们吓了一跳。
“狗蛋娘子,可等到你了,一早我听他们说你被接进城来,便让人四处打听,谁知你们都进了宫,叫我一通好等。”应娘子呆在了那里,黄内侍一脸地愕然,来人是个胖大的妇人,外表像是宫里的女力士,看打扮却是一身绸缎、满头金钗,富贵逼人得无人敢接口。
“你是指挥家的娘子?”应娘子从记忆的深处挖掘了半天才想了起来,之所以还有印象当然是因为这付尊容,让人过目难忘。
“可不是吗,金明是我男人。”金涂氏爽朗地一笑“你说你都到京师了,不住到府上去,等我那口子得了信,还不把我给撕了,哎呦这是狗蛋吧,都长这么大了。”
一喜之下,她又发现了应娘子身旁的小男孩,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来,男孩挣了一下没挣脱,只能回头去看阿娘,应娘子看她一脸的喜爱倒像出自内心,于是上前拍拍儿子的手,示意他不用怕。
“怎好打扰贵府,这小子皮着呢,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如何担待得起。”应娘子一脸地局促。
“客气什么,再等一个人咱们就回家,你可不知道,我就盼着有个小孩子来家里闹闹,这不一听说狗蛋的事,我就上了心,倒底还是把你们母子俩等到了。”金涂氏毫不在意,至于要等什么人,她没说。
见到有人接应,对方又是个五品的硕人,黄内侍也就放了心,两个女人一说起话来就没完,他哪有空在这里耗,见打不上招呼,也就悄然退下了。走进宫门的时候,又碰上了熟人,一见到来人,黄内侍立刻满脸堆笑,快步上前一把搀住。
“这么快就出来了,圣人没发火吧,把你叫进去的时候,咱家可真是为你提着心,你说你,干什么不好,去打他,这可怎么得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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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老黄,你有心了。”
借着黄内侍的胳膊,刘禹歇了口气,从崇政殿走到这里,还要路过危险难测的政事堂,虽然是大白天,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直到了宫门口还暗自看了看身后,生怕突然冲出一条狗,这个地方以后能不来还是少来吧。
他的身影一出现,就被等候在自家牛车旁边的听潮看到了,于是搀扶的活就换了人,看着这个娇俏的小厮,黄内侍离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不怀好意的坏笑,搞得刘禹心里毛骨悚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等等,扶我过去。”正要登上自家牛车的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大喜过望。
他走过去的时候,金涂氏正好等到了人,同应娘子一样也是个穿着一身素服的女子,相互一介绍,这才知道对方的男人就是那画面中的同伴,气氛一下子伤感起来,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金涂氏都感同身受地红了眼。
“嫂嫂。”听到刘禹的呼唤,金涂氏擦了擦眼睛,一见是他赶紧走了过来,等到走近了发现他身旁的听潮,脸色立时就变了,胖乎乎的手指差点戳到了他的脸上。
“你你个小没良心的。”
刘禹呆呆地看着她指着自己,还没等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金涂氏就已经扭头走掉了,竟然连个招呼都没打上,原本他还想向那两个妇人行个礼呢。
“走吧。”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家去,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个心直口快的女子为什么会生气?自己哪里做错了。一旁的听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开口去问,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到了兴庆坊。
“东家,可要进去?”
车厢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刘禹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而听潮则是不解一个车夫为什么这么问,她掀开车帘子一看外头,这才到坊门口,离府上还有一段距离呢,柳眉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莫声张,扶我下去。”眼见她要发作,刘禹赶紧抓住她的手说道,听潮虽然不明所以,仍然顺从地照着他的话去做,在她的帮助下,刘禹先下了地,转过头拍拍她的手。栗子小说 m.lizi.tw
“留在上面,等我一会儿。”
安抚住了大丫环,他自行走向车头,未及近身,一个身影从驾驶的位子跳下来,掀开竹笠露出了那张已经有些圆胖的脸,惊喜的表情溢于言表,一个大步将他扶在了当地。
“侍制无恙么,弟兄们可是急坏了。”
“还行,就是腿不太利索,你这是搞什么鬼?”
李十一知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朝他使了个眼色,刘禹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命人将车子牵回去,顺便让听潮告诉自家娘子一声,以免她担心,然后便在李十一的搀扶下,进了临街的一家酒肆,寻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
“你见过孟郎中了?”
之前刘禹就有些不解,孟之缙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给他解围,还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事先根本就没有通过气,见李十一点点头,自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的手脚,当然这是好事情。
“那份名单上的人,有多少可用的?”
“十不存一。”李十一摇摇头,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接着说道:“有异心者七人,燕山路二人,其中就包括派得最远的那位许提勾,河北路一人,是个副手,主官虽无所动,但已不可信,京东路二人,京西路二人,都已被某处置。经查验,仍有意为国效劳者只有四人,皆有家小,用处不会很大。”
刘禹拿着一个盅子在手里把玩,李十一的消息不出意料,甚至还超过了他的预计,要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国家和民族概念的时空,所谓的忠心只存在于意念中,居然还有人能坚持几十年不变,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哀和灰心,而是满满的敬意。
不得不说,无论是忠心还是叛变的,这些人都为他的归来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孟之缙的话里没有夸大其辞,死的那些人虽然原因各异,但都是为了这件事。刘禹看着桌上的那张纸,就是之前孟之缙交与他,他又转给了李十一的那张,上面已经面目全非了,大部分的名字上都打上了x,只有寥寥无几的数人被横线重点标出来。
“孟郎中那里也有一份。”李十一补充了一句,这么验证一下,可以防止将来被鞑子利用,现在这个隐患消除了,多少也是一件好事,可是刘禹很清楚,这上面的的一个小小的x,可能就是数条性命,生命的轻失是他最无法接受的一件事,哪怕有着正当的理由。
“你守在宫门处,是怕本官有失?”刘禹突然想到了什么。
“东家得罪了那人,属下们不得不防,他可是心狠手辣,连韩帅都着了道,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看得出来,韩震这个三衙主官对他们这些出身御营禁军的普通军士还是很有影响力的,都死了这么久,被定义为‘逆贼’了,这家伙还一口一个韩帅,刘禹吃惊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对方后面的话。
干掉陈宜中?刘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就冲着这人最后没有投敌,在一干臣子里头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宰了他让留梦炎主政?临安城只怕降得更快,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他摇摇头制止了对方的胆大妄为,不到万不得已,任何极端的方式,他都希望对准的是敌人。
“命人盯着他就可以了,有了动静再说,大都那边有什么消息么?”小心无大错,李十一的顾虑还是对的,刘禹并不敢完全放心。
“嘱咐过了,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回来,昨日接到的消息是鞑子在辽东打了个胜仗,乃颜所部下落不明。”
“乃颜没死?”
刘禹诧异不已,记得历史上他是被忽必烈直接干掉的啊,死得还很惨,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变得有趣多了,李十一不知道东家为什么这么高兴,乃颜一败,不就说明鞑子南下在即吗?
“想办法找到他,尽量为他提供一些帮助,等到适当的时候,他会是一颗很有用的棋子。”
“近日本官有可能会外放,到时候就不用在这里虚耗了。”既然是心腹,刘禹也不介意提前透露给他。
“可有去处?”李十一果然喜形于色,像他们这种人,出生入死是寻常事,安逸下来反而不习惯,要不是为了刘禹的安全,哪里会愿意呆在这种地方。
“还未定,也许是广东,也许是淮东。”
事情没有结果之前刘禹也不敢打保票,广东路是岳丈大人在运作,淮东路则是最后一步棋,李庭芝迟迟没有荐人,存的什么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不过刘禹并不想到那里去,因为掣肘之处太多了,他不想同后者产生什么冲突。
临出门的时候,刘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问,可是直到被李十一扶到自己的府门前,不动声色地悄然而去,他都没有想起来。步履轻快地进了后院,听潮刚刚从主房里退出来,两人没有发生身体接触,后者几不可查地朝后一指,示意娘子正在屋里等他。
“怎的起来了,太医不是说了这月多休息,不可劳累。”推门进屋,掀开里间的帘子,一张如花的笑靥出现在眼前,看到夫君的那一刻,璟娘扔下了手中的笔,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觉得精神好了些便想着起来走走,太医说过不妨事的。”
刘禹能感觉到,为了照顾他的伤情,小妻子并没有将身体完全压在他的身上,而是揽着他的腰,试图用力扶着他朝里头走,当然因为病弱她的力气几乎感觉不到,仍是让刘禹感佩莫名,两个生病的人就像是在相互扶持,慢慢地挨到了床边坐下。
“夫君面有喜色,可是得了赏?”
“原本是有的,没准还能给你挣个夫人回来,可是被我一拳给打没了,这下不光没了赏,只怕还有罚,若是被朝廷发配到边塞,娘子可愿相陪?”璟娘的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清香,头发湿漉漉地有些粘手,刘禹一边用手指绞着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那是自然,夫君还会打人?奴不信。”璟娘显然关注错了重点。
于是,刘禹便将今天发生的事与她讲述了一遍,那些波澜起伏之处听得小妻子目瞪口呆,一直说到怒揍陈宜中,更是紧张地抱住他,好像生怕他被人报复。
“当时也不知怎的了,一看到他,就想起你受的委屈,忍不住就出了手,不过这回真是痛快,可算为你报仇了。”
“夫君无恙,奴便不委屈,打了当朝相公,可有关碍处?报仇报仇”璟娘不住地念叨着,脸色越来越白,声音也越来越大,抓着自己的那双手越来越用力。
“莫担心,此事已经了结了,璟娘璟娘你怎么了?”
开始还以为妻子是忧心会招来报复,等到刘禹发觉倚着自己的小身子在不停地发抖,再看看她的脸色,顿时就知道不妥了,他赶紧将人抱到床上去,转身打算去叫人请太医,还没挪动步子,手臂被人一把抓住,回过头,妻子的那张小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夫君,雉姐儿救救雉姐儿!”刘禹的脑子轰地一声响,就像一个雷在里头炸开一般。
真金步履轻快地走入大明殿,蓦得发现殿内黑沉沉得连灯都没有点,不光如此,人影也不见半个,就在他疑惑地想转身出去的那一刻,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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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陪我坐坐。”
一直走到大殿的最前方,真金才发现了一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他的阿瓦、全蒙古人的大汗、中原的征服者、汉人的君主、被尊称为“薛禅汗”的忽必烈,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衣服,拿着一条马鞭,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天开始,那个位子就是你的。”忽必烈拍拍边上让他坐下,拿鞭子指着后头说了一句,刚刚挨着他坐下的真金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一看,就惊得想要跳起来,可是肩膀上被一股大力压着,怎么也动弹不得。
“别学汉人那一套,铁木真的子孙,要有雄鹰的一样的志向,你不坐难道让海都那个混蛋坐上去?”忽必烈笑骂了一句,将儿子按住,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拖雷,如果是在草原上,只怕这时候自己的脑袋上已经着了一鞭了。
“我的祖父成吉思汗,是他将一盘散沙的蒙古人集合起来,变成了这世上最强大的一股力量,是他激发蒙古人身体中的血性,将我们的征服带到四方。”忽必烈陷入了自言自语中。
“我的叔父窝阔台,将这股力量发挥到了极致,攻灭了我们最大的对手金人,灭亡了西夏、吐蕃,打通了西域,蒙古人的铁蹄迈向了极西之地,让我们知道了那里还有无数的人口、财富、土地。”
“我的兄长蒙哥,他的成就虽然小一些,仍然征服了波斯、大理,就连自己都死在了征服的道路上。”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真金,你的阿瓦呢?他做了什么,从中统元年算起,已经十五年了,这个国家的疆土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你告诉我,如果我现在死了,有什么脸面被人称颂?有什么脸面去见这些伟大的汗王。”
真金感到,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仍然是那样地有力,激动之余发出来的力道,几乎让他疼得难以忍受,但是一想到阿瓦刚才的那番话,他只能硬生生地咬牙忍了下来,好在没有多久,那只手就松开了,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我已经六十岁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受到长生天的召唤,所以,就算是死,伟大的忽必烈也只能死在征战的道路上。”真金没有开口,阿瓦的那双眼睛一点都不像他自称的那么老弱,反而闪着狼一般的精光。
“这里的一切,你的额吉、兄弟姐妹、部落子民、脚下的大都城、还有连接它的土地,就全要压在你的肩上了,好好去做,让所有人看一看,你是一个真正的蒙古汗王。”
“让儿臣去吧,我一定会像先人们那样,将宋人的土地、名册献到你的脚下。”真金站起身又匍匐了下去,这一回,忽必烈没有制止他,而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辫,同小时候相比,满头的发辫已经粗壮了许多,可是在他心目中,依然是那个乖巧、聪明的孩子。
“那是我的功勋,谁也无法从我手里抢去,你也不能,真金。”说到这里,他的口气放缓了一些,甚至透出了一丝无奈,“这不是监军,他们像岩石一样顽强、像豺狼一样凶狠、像狐狸一样狡诈,就连伯颜都失败了,你就更不行。”
抬起头来的真金看到的是一股强大的战斗意志,这种意志他只在十五年前见到过,那一年阿里不哥抢先占据了和林,得到了大多数蒙古宗王的拥戴,阿瓦当时出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而眼下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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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明天你就坐到那个位子上去,我会给你留下一半的怯薛,以及大部分的朝臣,依靠他们,你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忽必烈第一次露出了不是很肯定的语气。
“阿瓦是说?”
忽必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有些事情全都说破了,对他的成长不是好事,而且这种担心有多大的可能性会变成现实?谁都说不清楚,既然如此,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忽必烈从来都不是个赌徒,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进兵,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以众击寡、雷霆万钧之势压服对方,才是他所追求的效果,为此哪怕用上倾国之力也在所不惜,原因正像他所说的,自己已经六十岁了,而他之前所举的例子中,没有一个人活到了七十岁,这难道是家族的宿命?
“辽东怎么办?”真金已经从胜利的喜悦和对父汗亲征的担忧中解脱出来,开始以一个执政者的角度审视这个国家,这才发现有着数不清的问题要去解决。
“以乃颜等人的故地为中心,成立辽阳行中书省,阿塔海就地转任行省右丞,将俘获的部民内迁,充实辽东一带,他带去的人暂时不要回来,至少呆上三个月,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我已经站在宋人的都城里了。”
“西北那边,伯颜不主动求援,你就不要有任何动作,更不能干涉他的作战。你要注意的是漠北方向,多交好那一带的宗王,只要那里不起乱子,别的地方就闹不起来,等到我解决了宋人,再让他们尝一尝背叛的后果,不过那时候,阿瓦可能跑不动了,你自己去对付吧。”
回到具体的战略上,忽必烈显示出了游刃有余的信心,这股信心也让真金踏实下来。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汗国还是处于蒸蒸日上,一旦解决了南方那个强大的邻国,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阻挡蒙古人的铁蹄了,想到这里,真金不由得热血沸腾,甚至有些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汉人的那一套你懂得更多,我没有什么可教的,只有一点要提醒你,对付汉人,要么是德望,要么就是恐惧。”
“儿臣记下了,阿瓦预备何时出发?”真金起身朝他行了一个汉礼,忽必烈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
“明天。”
“明天?”
真金被他的话惊到了,自己才刚刚从辽东返回,还没有来得及汇报一下军情,突然就被赋予了如此重要的责任。可是阿瓦已经快要走出大殿了,他心里的疑问也好、惊诧也罢都只能咽回了肚子里,劝谏的话说不出口,拒绝的话更是无法启齿,真金突然间感到了一丝惶恐,毫无由来却又真实无比。
“你阿瓦像你这个年纪,已经身经百战了,让他去吧,管理好这里的一切,等着他回来,像他证明你不愧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就是他最大的欣慰。”真金一回头就看到了额吉关切的目光,他用力地点点头,如同所有希望在父母心目中有所表现的孩子一样。
第二日清晨,大都城是被一声接一声的号角惊醒的,早起的百姓突然间发现,全城各坊外的主干道上,多了许多当差的衙役和巡城的汉军。他们站在街道的两旁,封住了各个出入口,百姓们只能在他们的身后,不能越众而出哪怕去到对面。
号角声还没有停下,大都城中由北向南的街道上就出现了军士的身影,这些人是从北边的城门入的城,而他们行进的方向,则是南边的几座城门。无数的身影在晨曦中忽隐忽现,一种怪异的声音渐渐漫延开来,那是生牛皮制成的靴子踏在不太平整的石板路上,所带出的声响,这种声响从四面八方开始汇集,一直到那座雄伟的汉人制式的城楼之下。
顺承门,这个由大都通往南下的主要出口,此刻已经被皮帽雕裘的蒙古武士所接管,守城千户带着包括那位吴百户在内的所有汉军,变成了站街维持秩序的一份子,他们执枪谨立着,连头都不敢抬起,因为城楼之上,傲然挺立的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即将踏上征程的大汗!
“肃立,噤声。”到达城楼下的队伍刚刚停下脚步,一连串的命令就从前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后传,等到所有的街道上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执刀枪的军士,从忽必烈的角度看下去,整个大都城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海洋。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向他射出的敬畏眼神,忽必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这是他的战士,他的力量,这股力量足以席卷天下,势不可挡!
“我忽必烈,你们的大汗!”他微笑着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将汉臣拟就的稿子揉做了一团,上面的辞句太文艺了,根本不符合此刻的心境,“将带着你们,去征服”
忽必烈的双手攀着墙垛,上身微微前倾,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将声音从胸腔里挤出,化作一声长啸,飞上了大都城的天空,随着北风吹散开去,落入每一个兴奋不已的、热血沸腾的、年青的军士耳中。
“天下!”
云南作为帝国最年轻的一个行中书省,请原谅这种称呼的随意性,但是当时的辽阳行省还只是一个纸面上的东西,并没有马上通过四通八达的传驿系统,送到那位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手中,这样传驿有些类似于罗马帝国建立的那种,怎么说呢?简单、有效、快捷。栗子小说 m.lizi.tw
好吧,让我们先步入正题,据说,从大都城出发到达帝国最南端的行省中心,超过了一万二千里,这个‘里’是汉人的计量单位,至于它同罗马哩之间的换算关系,这可难倒了我,总之你知道它很长就是。
因此当那位行省总督赛赤典·赡思丁,一位撒拉逊人接到了可汗的命令时,几乎与大都城里的行动保持了一致,这不得不归功于良好的行政效率以及出色的前瞻性,于是我们看到了如下的画面。
帝国最南端的领土上,集结起来的各族士兵,大部分的当地人、少量的蒙古贵族、一部分的汉人和色目人,总数大约为八到十个军团,这支以步兵为主的队伍,沿着崎岖不平的山陵,走上了攻击‘宋’国侧翼的道路。
稍近一些,被汉人称为‘蜀’的行省上,一支同样数目的军队,分成了两路,攻向了那些修筑在高山和江河之间的坚固堡垒,那些堡垒不同于建在平地上的城墙,它们具有相当优秀的防御,很难用投石机之类的机械来摧毁,这只军队的统帅是可汗的第三个儿子,而实际领导者则是一位汉人的智者。
回到正面战场,那是一条长度超过了八千里的战线,为了作战效率被分成了三部分,最东边一直到大海,大约十六到二十个军团的兵力被用于攻击‘宋’国的淮河防线的一部分,领导者是河南行省的副总督唆都,一个勇猛的蒙古贵族,他的对手据说是‘宋’国最优秀的统帅,不久之前击败过伯颜宰相的大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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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中线的目标,是‘宋’国淮河防线的另一部分,集结于此的兵力超过了二十个罗马军团,而他的统帅是河南行省的总督塔出,一位睿智的、具有文艺气息的蒙古贵族,他所面对的除了难以逾越的大河,还有险峻的高山和丛林,那里是‘宋’防御最严密的区域,
离开了淮河,‘宋’国还有一条几乎同样长度的大江,是的他们直接用了‘大’字来命名,可想而知它有多么地宽广。为了在这条战线上取得突破,从好几个月前开始,帝国的大部分兵力就开始向这里集中,直到可汗动身为止,那里已经集结了天哪,五十到六十个罗马军团的兵力,很难想像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吃什么?
如果你以为,加起来总数超过一百二十个军团的兵力已经是极限的话,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同一天,帝国的统治者,那位伟大的可汗,动身从大都城里出发,开始了他最为重要的一次征途。跟随在他身边的,六十到八十个军团的将帝国由北到南的所有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甚至于,许多队伍不得不在野地、收割完毕的田地、乱石丛生的丘陵间行军。
我发誓,这是我看到的最为壮观的行军,光是为了渡过一条宽不过两里的小河,他们就搭建了四十多条浮桥,走在上面的,既有整齐如同一个人的汉军序列,他们纪律严明、悍不畏死、人数庞大,除了体形稍微矮小了一些,技术可能不那么熟练,但是相对于那些优点,这已经是目前全世界最为优秀的兵源了,据说整个南方还有相同数量的人口,怪不得可汗会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征伐。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有蒙古骑士,他们骑着看上去很矮小的战马,背着令人可畏的弓箭和弯刀,人数多达二十到三十个军团的力量,就是这股力量让罗马教廷噤若寒蝉,如果当时他们当中配备了优秀汉人步兵的话,我想我的家乡应该早就沦陷了。
据说从山林中征召而来的野人组成了一支松散的行军队伍,他们高声谈笑,用得的谁也听不懂的话,他们要么不穿甲,要么全身披甲,有的人提着镶有倒齿的棍子,有的人背着巨大的单刃斧,剃成秃顶的光头上留着一个小小的辫子,就像是从斯堪的纳维亚下来的维京海盗,让人看了心惊胆寒。
比汉人更为矮小、瘦弱的的一群人被称为‘棒子’,请原谅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叫,好吧他们都是优秀的弓箭手,做为中远距离的支援力量还是派得上用场的,如果战争进入拉锯状态的话。
关于这些‘棒子’,他们最大的贡献是关于海军的,是的,海军,而不是在江河上使用平底单桅或是双桅帆船的水军,据说,一支庞大的船队组成了迂回的攻击力量,他们将负责对于‘宋’国沿海地区的骚扰和打击,他们面对的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力量,没有之一。
请原谅我那些略显得有些夸张的描述,而实际上,我认为无论怎么样的语言都难以准确地表达真实的情况,在西方历史上,无论是被载入史诗的波斯大军,大流士和薛西斯的部下们,还是亚历山大和他的征服者,觊撒和庞培的罗马军团,就规模而言都无法同这一次的出征相比,他们为此专门使用了一个名词,叫做。
七路伐宋。
------马可·波罗,写于至元十二年秋。
相对于某个西方人事后的回忆,关于这场战争人数最为准确的资料来自于分布于北方各地的探子们,就在大都城响起号角的那一刻,早已经有所察觉的探子们立刻全体出动,分别进入了各自事先就确定好的观察点,凭着手里的千里镜,元人所有的动作都一览无余。
“二百二十七、二百二十八四百零一、四百零二奶奶的,这么多,天都快黑了还没过完,一会儿怎么数?”伏在草丛里的男子架着个千里镜,嘴里不停地嘀咕着,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少废话,盯紧点,要是数错了还得重来,骑军是某的,你只管步卒。”
一个探子冷冷地打断了他的牢骚,他的嘴里同样数着数,不同的是,盯着的是那些快速移动的战马,同样的小组在几个方向上都有布置,最后会加以比较,相同或是相差最小的做为最终的结果报上去,像这样的公差范围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一支从所有过的庞大力量。
“一千七百五十六一千八百二十三、二十四,总算是过完了,不行某得赶紧记下来。”观察了一阵城门方向再无动静,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拿了根黑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串数字,正打算问一下同伴的结果怎么样,突然发现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直娘贼,那是什么?”
男子赶紧架上千里镜,镜头里出现的画面让他同样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座宫殿,准确地说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上百匹纯白色的骏马分成数列被长长的木辕子牵引着,每匹马上都装饰着漂亮的彩饰,架在辕子上的是一个巨大的底架,分别由几根滚轴撑起来,每根轴的两端,都是足有一人多高的大轮子,而盛在这个架子上的,就是他们所看到的宫殿。
檐飞双重,雕梁画栋,四面都开着门,还有供人上下的台阶,周围则是一圈栏杆,从他们的镜头里,能清晰地看到站在台阶的那些人,既有大小官吏,也有护卫的武士。插在宫殿前面的是一根高大的三戟叉子,下面装饰着白色的马尾,看到这个叉子的一瞬间,两个探子不约而同地变了颜色,因为根据资料,这个事物象征的就是蒙古大汗的权威。
大都城里的那位薛禅汗竟然亲征了!
这个消息要比军队的准确数量还要重要,两人立刻拿起了所携带的传音筒,将它通知了负责本地商号的掌柜,然而掌柜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因为这个消息所有的探子都传了回来,他们并不是最早的。
掌柜的正在房中烦恼地走来走去,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无论怎么联系,通往襄阳方向的信号都是处于繁忙状态,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偏偏他掌握着要命的消息,怎能不让人着急。
“别的方向呢?都接不通么。”
“襄阳府至鄂州一线全是如此,他们是总站,所有的消息都在那里汇总,咱们没有办法。”
听到手下的话,掌柜的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突然之间这么繁忙了,前两天还一切正常啊,他们刚刚收到了侍制无恙返回京师的好消息,当时所有的人都是欢呼不已,让一直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继续要,老子就不信了,他们还能不睡觉?”
苏微没有睡觉,她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再加上淋雨而导致的感冒,要不是自理能力强,早就已经倒在医院里了。栗子网
www.lizi.tw饶是如此在打了几天吊针之后,身体依然很虚弱,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和沙哑。
“我没事的,妈,现在已经好多了,用不着住院,你就放心吧。这边还有事没做完,可能会多呆上几天,他呀,出去谈生意了,可能晚点才会回来吧,腿没事,自己能下地了,过些日子就会回去拆夹板,这不还有我吗,您女儿谁呀?行不说了,你多保重,别累着自己。”
故作轻松地说完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她的神色呆滞了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能回忆起来的画面,就停留在老板消失的那一刻,她能隐隐地想到某种可能,却下意识地不敢去承认,因为那也太荒诞了。
苏微不是宅女,从小的生活经历注定了,她没有闲功夫去看那些无聊的小说,但是在全民娱乐化的今天,‘穿越’这个时髦的词汇还是知道的,可是当自己亲眼目睹的时候,她能做出的反应只有一个不知所措,怎么办?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几天,每当想要去寻找答案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变得混乱不堪。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苏微被吓了一跳,她推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去打开门。
“手机没电了,我记得有块备用电池放在哪里了,这个点应该没飞机了吧,马上帮我订张到江夏的车票,最好是动车,越快越好”
刘禹低着头往里头走,一点都没发现苏微的异样,他现在满脑子就是怎么才能马上赶过去,那丫头已经走了许多天,以她的个性再加上那样的心态,必然是不眠不休地连夜赶路,此刻早就应该到了。
在他回到现代的同时,李十一等人已经从陆路追了过去,他们至少也要五天才能赶到,刘禹必须先去坐镇指挥,才有可能避免悲剧的发生。一急之下他就没有顾上太多,结果走到了房间里头,都没有听到熟悉的回答,转过头一看,穿着件短袖睡衣的女孩子正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红扑扑地就像动情一样。
“苏微你怎么了?”刘禹看了看这间房子的客厅,沙发上堆着一床被子,茶几上扔着一堆西药盒子,用过的卫生纸扔得到处都是,透明的一次性饭盒塞满了垃圾桶,他马上就明白过来,转身回去一把将她抱住,拿手背在额头上试了试。栗子小说 m.lizi.tw
“你的头有点热,身上也有些烫,瞧你这嘴唇干得,多少天了?为什么不去医院,不行,赶紧穿上外衣,我送你去医院。”
苏微无声地摇摇头,她看着这个男子毫不掩饰地关心和焦急,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去给自己拿衣服,这么多天一直困扰自己的那些烦恼突然之间就没了,就连精神也好了一些。等到刘禹从内室拿出她的外衣裤时,苏微已经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动车没有了,最晚的一班是下午四点,现在去的话只有一趟普快,十点四十的,差不多要九个小时,明早七点四十到,你看行吗?”还有得选么?刘禹点点头,苏微的话里鼻音很重,就像隔了一层口罩在说话。
“帮我订张票,还有时间,先送你去医院,好好在里面住上几天,我说你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啊,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
等她订完票,刘禹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起来,一边往她身上套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没一个省心的,看来女孩子最好的特性应该是‘善解人意’,其次才是‘貌美如花’。
苏微很顺从地让他为自己套上外衣,又接过他递来的长裤,自己走进了洗手间,这个样子没法出门,她得梳洗一下。洗澡肯定是来不及了,随便弄了一下头发,出来的时候看了看镜子,面色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脸颊还有点红。
“我拿点换洗衣服,马上就好。”她脚步不停地走进了内室,刘禹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精神焕发的样子,心说姑娘你是去住院,不是约会。
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苏微拉着他走出了宾馆,招手叫了一辆等候在那里的出租车,两人一起坐进了后座上,苏微抱着他的胳膊,还真像是去约会的。
“最近的医院。”“火车站。”两个人一齐脱口而出,让开车的老师傅一乐。
“商量好,商量好了我再开车。”
刘禹这才明白她精神的来源,说实话他也挺想有个人陪着一块去的,可是想到她刚才的样子,怎么也忍不下心,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会呆上多少天,而这个傻姑娘肯定会一直等在宾馆里,就像今天一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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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去医院好不好,等你好了再过去接我。”刘禹放低了声音,轻轻地劝她。
“那天回来就去过医院了,医生说了用不着住院,体温什么的也都正常,就是还有点鼻塞,一直吃着药呢。”苏微解释了两句,又换上一种哀求的口吻,在刘禹听来就像是撒娇,“我订了两张票呢,不去多浪费,你说是吧。”
一听她提到那天,刘禹就想起来,应该是淋了雨再加上目睹的那些场景,他看着苏微可怜兮兮的表情,心里一软,笑着拍了拍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然后转向了前方。
“麻烦你师傅,火车站。”
帝都的那幢老四合院里,钟茗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儿就被人给叫了起来,她一边匆忙地披上军服,一边脚步飞快地往前走,嘴里还在问着问题。
“什么时候回来的?”
“信号是九点十五分出现的,在余杭市区的西湖上,就是苏堤,那时候的游人应该没有多少了,不会有什么麻烦。目标随后就进了一家宾馆,根据里面的监控显示,他是去找上次和他一块儿的那个女孩,两人不久就出来了,上了一辆出租车。”
总算聪明了一回,钟茗一听放心不少,可是既然回来了,她的工作也就开始了,来到监控室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开始了忙碌。目标的即时动态被放到了当中的大屏幕上,一个醒目的红十字印记正在快速地移动着,钟茗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不断延伸的绿线,猜测着他们可能的目的地。
“放大一下,看看是哪里?”绿线在图上停了下来,钟茗随口吩咐了一句,就看到当中的那一块被渐渐放大。
“余杭火车站。”她看着那个巨大的方块喃喃自语。
这个点跑去坐火车?钟茗撇了一眼屏幕下方的时钟,十点多了,这俩货是要私奔么?不无恶意地脑补了一下画面,然后微微露出一个笑意。
“查一下,这个时候余杭火车站所有的列车。”
结果不怎么理想,加上经停的一共超过了五十趟,目的地遍布全国,基本上没有参考性,钟茗不由得有些挠头,要等他们到了才知道么。
“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们应该是在出发前上网订的票,我查一下ip地址,再到数据库里作个对比试试。”
事实上没等他检索出来,画面上的监控就传来了更准确的信息,从进站到月台,两个人就像情侣一样抱在一起,可以看出目标的腿还有些不方便,直到出现在一列红白相间的列车前面。
“z47,到江夏的,查到他们买的什么票没有?在哪里下。”
“查到了,终点站,不延误的话,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到。”
到江夏去做什么?钟茗想了想自己的历史知识,一头地雾水,现在的工作毫无头绪,除了擦屁股当保姆,对于目标基本上一无所知,他在那边做了什么,会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这才是监控的主要目地,钟茗想到首长的那些话,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烦躁。
列车缓缓驶出了余杭,随着速度地加快,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少,黑夜就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大口,吞噬着一切,那个丫头还好吗?刘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老天既然给了他一次奇迹,应该不会那么吝惜吧。
“为什么?”靠在他肩头上的苏微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为了公平,就还给你一个,觉得很难理解吗?那就不要去想了,你只要明白,我需要你,这就够了。”
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刘禹感到靠着自己的那个脑袋,在肩膀上挤了挤,好像只有这样才安心。虽然是老式的车厢,由于苏微订的是软席,空间还算大,加上晚上赶车的人不多,四人的座只坐了他们两个,完全可以躺下来。
“明天早上才会到呢,要不你先睡会儿?”
“上次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苏微的瞌睡早就上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老板一出现,她的那些毛病全都没有了,那些天都没有睡好,现在一放松下来,整个人就懒洋洋地,脑袋一阵阵地发沉,趁着还能思考,她赶紧将结果说出来。
“是女人吗?”
“嗯,一个外籍女人,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去年回的国,身份是一家境外公司的业务代表,那家公司从事的是重型汽车的生产和销售,他们应该是在金陵认识的,人长得挺妖艳地。”苏微用了一个委婉地说法,来形容对方的外表。
“畜牲!”
刘禹忍不住骂出了口,不能怪他生气,因为照时间推算,那时两人才刚刚结婚,这不是摆明了坑人家吗?如果此时胖子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打过去,就像是对付陈宜中的那样子。
“资料在我的信箱里,人还在继续盯着,他们见面的时间不算频繁,这个星期一共才见了一次,你打算怎么做?还要继续吗。”
“先盯着吧,我还没有想好。”
刘禹的口气有些无奈,知道了又怎么样,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这么做,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真相,可是当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两个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苏微靠着他慢慢地眼皮越来越沉,等到醒来的时候,车厢外面已经露出了些许亮光。她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长衫,蜷缩着占据了整条座位,起身一看,老板就坐在她的对面,目光盯着窗外,眼圈有点黑,肯定是一夜没睡。
“去龟山。”出站以后,刘禹用最快的速度拦下一辆出租车,因为是大清早,车子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不高的山头,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牵着手拾级而上,渐渐地眼前出现了一座古墓,周围很安静,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只有江边隐隐传来晨练的声音。
翻过汉白玉雕成的围栏,刘禹将长衫套在身上,伸手把头上的马尾解开,手法熟练地一缕缕捋上去,然后摸出一根髻子扎起来,在苏微略显惊奇的表情中,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古装帅哥。
“想看吗?”
苏微眨着眼睛点点头,在她的注视里,刘禹抬起手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串链子,片刻功夫,一道乳白色的光圈渐渐出现在空气中,就像那天所见的一样。
“天哪!”苏微不敢相信似地张大了嘴,松开拉着他的手,脚却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刘禹刚想伸手去拉,就发现她已经走入了光圈当中,光晕在她身上漂浮着、在她手上跳跃着、在她头顶盘旋着,这一刻,苏微忘记了害怕,像个小女孩一样地兴奋不已。
人没有消失。
早就猜到这个结果的刘禹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苏微在那里转着圈,笑容是那样地灿烂,一下子被她感染了,似乎就连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我可能不会那么快回来,你要是”
“去吧,我等你。”苏微的手指掩在了他的嘴唇上,温柔地在他耳边说道:“不管多久。”
“小微怎么了?”
“听着像是感冒了,声音不太对,不过她从小就这样,很少让我操心。小说站
www.xsz.tw”苏红梅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我这个当妈的一点都不称职,她每次一生病,就会自己去买药,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好了,有时候还是别人告诉我,才知道孩子病了,你说是不是该死?”
老冯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当他习惯性地想要摸出一支烟点上,一眼就看到了墙壁上贴的禁烟指示,讪讪地将它装回盒子里,拿在手里转动着,就像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一样。
他们坐在心肺科住院部走廊外的长椅上,苏尘的病房就在旁边,此时孩子已经睡着了,苏红梅不知道他过来的目地,全当是朋友述旧,说得也都是一些很平常的内容,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刻,特别是对方知根知底,不用担心会说错什么,就连心情也会放松许多。
这么一想,苏红梅突然发现,最近这样的时刻好像多了一些,每隔上几天,老冯就会带着东西过来,名义上当然是来看孩子,而大部分时间,都是找她聊天,几乎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对于特殊部门的工作人员来说,这算正常么?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小冰的小时候也是一样,很独立,从上学起我就因为工作忙没怎么管过他,生活、学习什么都是靠自己,有时候我就觉得,好像不是我在照顾他,而是他在照顾我。”
“沈芸走了这么久,你就没想再找一个?”苏红梅的问题完全没有经过大脑,老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算是关心么?
“当时小冰还小,我又那么忙,哪有空想别的,后来他长大了,我也慢慢习惯了,屋子里要是突然多一个人,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真是难为你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难的,孩子挺懂事,也没让我操过心,哪像你,一个女人要拉扯两个,还有一个病人,那才是真的不容易。”
老冯摇摇头,他总觉得这些年就像做梦一样,不知道怎么地一下子就过来了,孩子长大了进了自己的部门,今后会走上与他父母同样的道路,本来是一件挺好的事,他怎么总觉得空闹闹地呢?心里的那股小火苗,曾经以为它早就熄灭了,可是今天才发现,它只被压制住了而已,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老冯有些慌乱地站起来,低声向她告辞。
“我送送你。”苏红梅像平常一样跟在他后面,打算把他送到楼梯口。
“不,不用了,很晚了,你去陪孩子吧。”
老冯摆摆手,没想到一松之下,手里的烟盒‘啪’地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结果手上抓着的,不是那个方方正正的烟盒子,而是一只柔软的手。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老冯赶紧放开她的手,两个人一块直起身,苏红梅低着头将那个烟盒递过去,好一会儿都没人接,她抬头一看,老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泛红,突然一把将她的手握住。
“红梅。”
“别别这样,有什么话你说。”这只手有多少年没被男人碰过了,苏红梅慌乱不已。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老冯看着她的眼睛,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如果你不反对,我想照顾你们母子。”
苏红梅懵了,她没想到对方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以前不是没人打她的主意,可是一听到她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全都吓跑了,至于现在?
“你先放开。”她将手抽出来,对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你是政府部门的人,而我是个有历史问题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你有没有问题我最清楚,还有呢?”话说出口,老冯的胆子就大了许多,说话也利索起来。
“我都五十多了,你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你生孩子的女人,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你不想吗?”
“我不在乎,我有小冰,将来还会有小微、小尘,这些都会是我的孩子,足够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你”苏红梅一时间无语了。
“你说得很对,我们都五十多了,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再过几年我就会退休,一个退休的政府部门老头,你觉得会有人愿意为他生孩子吗?红梅,我们都是家破人亡的人,到了这个岁数,所求的不过就是有个人在身边陪着,我运气不好,没能赶上你的前半辈子,能不能把后半辈子交给我,让我们一起照顾这个孩子。”
听着这些朴实的话,苏红梅的眼里多了些晶亮的东西,也许是‘家破人亡’四个字拉近了他们的距离,那颗死了二十年的心突然跳动了起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可是答应下来?一样难以启齿。
“别急着回答,慢慢想,我先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跟上去,直到老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苏红梅才从怔怔中回过神来,打动她的不是相互的陪伴,而是最后那句一起照顾病床上的孩子,除了这个有些木讷的男人之外,这世上还有谁肯?
回到自己的家里,老冯意外地发现儿子在里头,听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流水声,应该是在洗澡。他们的工作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进展几乎为零,原因并不是能力,而是种种限制,让他欣慰的是的两个年青人的工作态度,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消极。
“冯叔?我还以为你会睡在局里呢。”
“怎么,我不回来你小子有什么打算?”
看到他,拿浴巾擦着头发的王冰有些意外,老冯笑着回了他一句,拿出刚才那个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看着烟盒的他又想起了刚才的一幕,二十三岁的儿子身高早已经超过了他,身材健硕长相英俊,一个天生的侦察员料子。
“目标有什么动静没有。”
“说不好,最近这些天安静得有些奇怪,整天呆在宾馆里,就连他开的那家公司都没去过,楚青一直在盯着,我回来洗澡换身衣服,马上就会过去。”王冰以为是教育自己,赶紧先把责任揽下来。
“你觉得,他这回入境,会不会有所企图。”老冯没有注意他的语气,继续问道。
“会。”王冰的语气很肯定,他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
“为什么?”
“这个月他一共出门二十多次,其中有五次有意甩开了我们的跟踪,这说明他知道我们在注意他,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冒险这么做,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地,只可惜,每次他都是选择的监控死角,让我们事后无法追踪。”
“你呀,分析得很对,但是思路有问题,我来问你,在八、九十年代,没有监控的时候,我们还要不要工作了?”
王冰被老冯问得一愣,思路好像被打开了一样,现代化的设备包括监控等等的出现,为破案提供了更为准确和便利的条件,反而让人忽略了最基本的东西,他突然间有些兴奋,想要马上去试一试。
“小冰,你还记不记得,很小的时候,我们住的院子里,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你很爱和她一起玩?”正在穿衣服的王冰一愣。
“你是说他们家可是我记得你从来不让我问的。”那些记忆太遥远了,之所以还有印象,是因为自己的父母牺牲的原因。
“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太清楚,只是听到一些传言,就是他们家那个人,害死了我的父母。”王冰只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很执着的想要知道原因,结果是屁股上多了几道印子,从此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今天冯叔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恨那个小女孩?”王冰摇摇头,他不是不恨,而是根本就忘记了那些事,对于一个毫无印象的人,哪里谈得上恨或是不恨。
“你见过她的。”
这是老冯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睡觉,王冰都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下楼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阅兵那天看到的情景,那个女子就是冯叔所说的小女孩,他有些意外地想了想,小时候的印象一点都没有了。
帝都某个高档小区的住宅楼里,一个肥胖的身影从房子里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房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外形精悍的中年男子,他脱下外衣扔在沙发上,自己倒了杯纯净水喝着,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没有碰到他吧。”
听到声音,男子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靠在卧室的门边,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艳红的嘴唇里不时地喷出一阵薄雾。真丝镂空的睡衣里片缕皆无,让人看了血脉偾张,男子放下纸杯,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女子抱了起来,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的嘴唇,双手也没闲着,在她的身体上四处游走着。
“死鬼,急什么,进去。”女子被他弄得气喘吁吁,手上的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男子一听立刻停下了动作,将她拦腰抱起来,冲进了卧室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卧室里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女子一丝不挂地下了床,从梳妆台上找出一盒烟,抽出两支,拿着打火机又回到了床上。
“这么好的身子,便宜那个死胖子了。”男子赞赏地接过烟吸了一口,拍拍她的裸背。
“你还不是一样。”女子妖媚地横了他一眼,看得男子心头就是一阵火起。
“老板要我来问你,搞定那个人没有。”
“你说呢?”
“那他答应了?”
“快了。”女子有些不耐烦,似乎在怪他们为什么这么急,“一个小公司的经理,至于下这么大本钱吗,我怎么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用处。”
“你懂个屁。”
男子粗鲁地骂了一句,见她一脸的不相信,捡起扔在床头的外衣,摸出自己的手机,三下两下调出一段资料,扔到女子的手上。
“我的天哪。”女子看完说了一句不太标准的英语,仿佛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意。
“知道了吧,好好做,一定要将他拿下。”
男子再度摸上她的身体,弄了半天却没有想像中的效果,他没有注意到,女子的眼里有了些异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阳逻堡,位于大江北岸,黄州境内,离着鄂州城不到四十里,早年间还是军民聚集的一处镇子,自从落入了元人之手,百姓们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要么不知所踪,要么
这座坚堡相传筑于东汉末年,为时任荆州牧刘表手下最倚重的方面大将江夏太守黄祖所立,为的就是防御大江下游的孙氏。栗子小说 m.lizi.tw当然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主体结构都是南渡之后重修的,就连原址都从沙芜移到现在的位置,当时的原因嘛,自然是为了防御金人的南下。
城堡的一侧靠着大江,依靠地形而建的城墙将一个港湾包了进来,使得上游下来的大船可以直驶入堡。因此从数月前开始,这里就成了一座大军营,从襄阳府经汉水转道鄂州,再经大江而下运送过来的粮食、军械、兵员几乎没有停歇地汇聚于此,堡内早就住不下了,绵延的军营一直延伸到岐亭河一带,看似壮观无比,实则麻烦无数。
做为此地的最高统帅,阿里海牙已经将自己的营地搬到了堡外,为的就是安抚军心,一旦发生什么变故,也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加以处置,他的大帐立在一处高坡上,醒目的帅旗高高地飘着,四周遍布着亲信卫士,还有那队从大都城调来的大汗亲军。
“阿里海牙在里面?”
掀开帐门的时候,阿刺罕循例问了一句,这么问不是出自对于帐中人的尊重,而是为了给站在帐门外的那个大汉一分面子,结果对方连个礼都没有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算是答应了。
阿里海牙的确没有出去,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一份军报,帐门外的声音尽管不大,还是被他听在了耳中,心中顿时有些不喜,不过一个败军之将,侥幸逃得性命,就连大军统帅伯颜都被发配去了西北,他一个上万户,凭什么?自己现在才是这里的统帅,虽然这么想,语气却没有带出分毫。
“阿刺罕,那些汉人又闹事了?”
“不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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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海牙看着他的小动作,从心里发出一阵讥笑,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愈加和蔼了,能让他这么跑回来一趟,事情肯定小不了,他放下手里的军报,打算听一听对方会怎么说。
“昨日里,巡视的汉军侦骑,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问其同伙,都说不曾听见有什么动静,人是突然没的。”阿刺罕有些懊恼地甩甩头,接着说道:“今天还未到落日时分,又有人前来禀报,说是三名侦骑不知所踪,我已下令余者戒备,不可再分散行事,想着这事十分蹊跷,便来寻你商议一下。”
“少的都是汉军?”阿里海牙听完他的讲述,倒是没有太过诧异,脑子慢慢地开始转动起来。
“五个人都是,分属不同的千户所,一个是负责大江沿岸,前出大约十五里,一个负责黄州方向,前出至团风镇一带,约有三十里,这是昨日的两人。”阿刺罕扳着指头像是自言自语,“今天的三人中,一个负责歧亭河以东,前出二十余里,一个负责歧亭河以北,前出至麻城县境内,约为五十余里,最后一个负责歧亭河以西,前出十五里”
阿里海牙听到一半就站了起来,随手拿了支羽箭来到大帐的中间空地上,他不尚奢华,帐子里没有铺什么地毯,脚下就是原生的黄土地,一边听着阿刺罕的解说,一边在地上划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
“奇怪啊,不当如此,若是逃亡,这也有些太巧了,根本说不通啊。”他的话有些没头没脑,说完之后停下来的阿刺罕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干脆直接蹲了下来,只见地面上被他划得叉叉点点,有些像是地形图,却又乱得毫无头绪。
“你来看,假设这是大江,这是阳逻堡的位置,大营一直延伸到此处,那么这里是你所说的第一个失踪汉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阿里海牙从自己案头上拿出一把令旗,将第一点插上了一面旗帜。
“黄州方向在这里,假设这里是团风镇的位置,就是第二个失踪者。”随着他的解释,阿刺罕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不过他没有搭话,为的是不打断对方的思绪。
“歧亭河大致是这么个走向。”他在地上划了一道从上到下的曲线,终点就是方才的团风镇位置,这条不大的河流最后就是在这里汇入大江的,“这里是河东的方向,今日第一个失踪者的位置,下一个是麻城县方向,河北向前五十里,约摸在此处,最后一个为河西附近,假设在这里吧。”五支旗帜一一插完,阿里海牙拍拍手站了起来。
“你看看,它们象什么?”
蹲在地上的阿刺罕似有所悟,太近了反而看不分明,他同阿里海牙一样站起身,地面上一个近似圆圈的形状呈现在眼前,准确地说,如果按照失踪者先后顺序来看,就像是有人在图上划了一个大圈,而这个圈的中心位置就是阿里海牙的帅帐附近!
这个结果让两个人同时失语了,黄色的令旗组成的这个圈子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一般,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恐惧,发自内心的、从未有过的的恐惧。
“他们为何一次只掳走一人?”要知道这些都是侦骑,他们身上带的全都是报信的事物,稍有不对就会发出信号,可是这五个人却没有一个这样做,谁会做这样的事?还用得着说吗。
“试探,你发现之后是不是马上派兵搜索那个方向?结果却一无所获。”
阿刺罕点点头,宋人这么做,是为了试出哪个方向上的反应最慢?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如此诡异地举动,从这些侦骑嘴里能套出什么?兵力分布、要害所在、还是战略动向,阿里海牙一下子觉得脑仁儿生疼,太多的可能性了,根本无法一一顾及。
“他们会从哪里来?”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之处,阿里海牙的心一下子就乱了,偏生此刻最要紧的就是凝神聚气、专心致志,他不得不去征询帐中第二个人的意见,以便为自己拓展一下思路。
“大江方向问题不大,如果走水路还是逆行,无论如何也快不到哪里去,黄州方向也不太可能,且不说中间隔着一个蕲州,就说宋人唯一能动兵的安庆府,那位张副使正忙着向后方撤离百姓呢,军报天天都有送来,他的动向应该瞒不过我们。”听到阿刺罕的分析,阿里海牙渐渐沉下心来。
“那就是麻城方向了,阿刺罕,那里的巡骑还要加强,前出五十里不够,我需要你直接插到大别山一线,哪怕就在他们的关隘下盯着,也得给我把这条线盯死了。”
“嘘。”阿刺罕被他的话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侦骑放到这么远,那可是过百的距离,宋人会将大军藏在一座深山里,然后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势?这他妈的应该是自己人才会做的事情好不好,他突然一下生出了一股怒气,针对的不是阿里海牙,而是建康城下的那些恶梦般的遭遇。
“你以为他们不会?”阿里海牙猜到了他的心思,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在数月之前,我带着人差一点就拿下了龟峰隘,可是你猜怎么着,宋人从大山里钻了出来,漫山遍野都是人,我被他们一直撵到了这个城堡里,才站住了脚。”
这件事阿刺罕早有耳闻,可却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得这么详细,阿里海牙的意思他很清楚,宋人变了,变得那么陌生,这份陌生他早在建康城下就体会过了。数万大军被守城的宋人反包围,一切都计算得那么精确,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对手已经不再任人宰割,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可是这里有接近三十万人,他们吃得下?”
“建康城下有多少人?”阿里海牙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
阿刺罕再次无语了,同建康城下的那支大军相比,这里几乎绝大部分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正因为如此,两个人才会格外小心,因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夜晚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宋人的那种事物能打多远?”阿里海牙感觉自己都有些神经了。
“说不好,最少也应该有一到两里。”这个结果是建康城到燕子矶码头的距离,据逃回来的溃兵所说,当天的炮火就是停在了那里,否则不用宋人去赶,他们直接就会崩溃了。
虽然阿刺罕觉得他有些过份谨慎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下,另可想得多一些,也比大意之下出事的好。从地形上看,大军驻扎在大江和歧亭河之间,取水固然是方便了,可是一旦出现那种情况,就会陷入前后都是水路的绝境,这完全是因为当时立营的时候,根本没有将宋人的威胁考虑进去的结果。
连夜分兵过江么?阿里海牙摇摇头,大江不像汉水,这一带的水面非常宽,水流也很急,浮桥根本无法持久。如果没有桥,想要将十万以上的人马快速渡过江,所需的船只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他现在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船。
那么就余下一条路可选了,就地警戒,没等他将方案考虑成熟,一个亲兵在帐外大声报告,阿里海牙命他进来的时候,发现跟在后头的并不是自己的人。
“他是我的部属,说吧,出了什么事?”阿刺罕有些诧异,什么样的消息会让他追到帅帐这里来?
“禀报平章、大帅,属下接到呈报,又有一名汉军侦骑失踪了。”
来人的话一出口,就让他们吃了一惊,一急之下,阿里海牙顾不得对方不是自己的人,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急急地问道。
“哪个方向?”
“黄陂县沙芜镇,往大江上游。”
不需要插旗子了,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在了脚下的那副草图上,加上这个人,原本还缺了一个口的画圈合拢了,就像是绳索被套进了脖子,只差最后那么一拉!
头皮发麻!
刘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了,建康城下,从他驻守的西门望下去,就是这样一付大军屯扎的景象,可那是有边界的,燕子矶码头就是那条边界。小说站
www.xsz.tw而现在,镜头里出现的是无边无际的一片白云,没错就是像天上的白云一样,一朵一朵地镶嵌在大地上,当然如果刘禹见过棉田的话,他会得出更妥当的比喻,可惜,他没有见过。
现在,这种难得一见的美景对于他来说就是灾难,因为他面临的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如何从几十万人的当中,找到了一个有可能隐藏在任何地方的女孩子,最要命的是,这个女孩子已经不想活了!
比这个问题还要棘手的是,他的身边只有五个人,这是鄂州一线所有的人手,他能联系到最近的地方是襄阳府,可是从那里赶过来,最少也要两天。所以,从穿越过来站在这个时空的龟山汉墓前,他就一直在努力地挖掘自己的潜力。
算算时间,两天之后,或者最快明天夜里他就会有二十个人可用,再过一到两天,李十一会带来一百多人,一百二十人来个人,自己可以干什么?面前的大军足有二十八万七千多,这个数目他掌握得比敌军的统帅阿里海牙还要详细,因为每从汉水上过来一条船,最先知道的不是对方而是他手下的探子。
“还没有回应吗,继续要。”
除了盯着远处的元人军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停地呼叫,附近能联系上的传音筒都用于了这件事,可是从昨天夜里一直到现在,从那些最新型号的motorola双向对讲机传出来的,依然是‘沙沙’声。
没电了?丢了?信号太弱?还是距离不够种种的猜测让刘禹心烦不已,甚至于已经开始想到最坏的那种结果了,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一如璟娘醒过来之前的那一刻。栗子小说 m.lizi.tw
“侍制,鞑子有动静了!”一位举着千里镜的手下突然低声说了一句,立刻让他神情紧张起来。
他们几个所处的位置是靠着大江的一处峭壁,面对江水的那一边平滑如镜,而立在江岸的这一头则是乱石嶙峋,高度虽然不大地势却很险要,几个人藏身其间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个观察点已经使用了几个月,安全性是经得起考验的。
从壁顶探出头去,阳逻堡高大的城墙矗立在江边,脚下不远处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军营,原本这些军营是没有营寨的,因为随时都会有新的兵员加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
听到手下的提醒,刘禹赶紧举起手里的镜头,很明显动静发生在军营那边,只见无数的人头从营中冒出来,沿着大营的外延成一排,他们手里拿的并不是刀枪,而是农夫用来锄地的锄头。
这是要开荒种地么?凭心而论,由于夹在两条河流之间,这一带的土壤还是很肥沃的,倒是个屯田的好地方,就在刘禹恶意满满地猜测时,大队的骑兵从江岸的方向冲了过来,吓得他们赶紧低下了头。
“一个完整的百人队,看样子是往下游去的,奇怪,往日这个时候应该是侦骑出没,没道理突然一次派出这么多人啊。”
手下的嘀咕让刘禹一愣,他对军事是外行,也从来不去干涉手下们的行动,每回只要提出目标就可以了,不过事情有反常,那就肯定有原因,而他担心的是,这个原因会不会同丫头有关。
“他们他们在筑营垒。”江岸的骑兵很快就过去了,几个人从壁顶探起身,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远处的大营,这一回不用手下提醒,军事小白刘禹也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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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出来的深坑栽上了一截木头杆子,约有三分之一的长度被埋进了土里,露在外头的那一断,被一截又一截的横杆捆住,形成了一道栅栏,而在栅栏的外头,一道半人高的深壕渐渐挖出了形状,再加上大量的鹿角、拒马等物被人抬到旁边,几乎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原本没有边界的大营被这些典型的防御体系给覆盖了。
防御!刘禹感到了一丝不解,这么大一股军事力量,在这个时空基本上就是无敌的存在,要知道这将近三十多万人里头,有至少五万骑兵,哪个吃饱了撑地会主动前来进攻?想到这里,他的思维一下子放开了,没错,还真有一个吃饱了撑的会来干这事。
“有没有办法打听一下,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刘禹必须要求证一下,才能确认是不是个好消息。
“要不小的们去抓个活口来问问?”
要搁在平时,这也算是个办法,敌人总会有落单的时候,可是他们观察了良久,才发现敌人的警惕性不是一般地高,别说抓人了,就是靠近都是个奢望,巡骑的数量就没有下过五十人的,最外围的汉军全都是百人一队,摆明了就是在防备着什么,而越是这样,刘禹的心里越是着急,他害怕人已经出事了,因此鞑子才会如临大敌。
“如果只是打听消息,小的倒是有个主意。”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一个手下在耳边悄悄出了个主意,听得刘禹眼前一亮。
水军万户解诚的寨子当然就在大江边上,由于阳逻湾已经成了为运输要道,他和他的船队不得不搬到了下游一点的地方,好在找个地势平坦、易于停泊的江岸还是不难地,而他本人除了操练,平时也都是住在岸上的。
“二郎差你来,所为何事?”解诚看了一眼孙子的亲笔书信,便扔在了一旁,上面的言辞太过肉麻了,他一个字都不相信,就连对方的用意,他也猜得到,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二哥儿蒙大汗恩典,已经补入了怯薛,回府告知大娘娘、娘子,她们都是喜出望外,特命小的前来给大爷报个喜,说是君恩深重,不得已要陪伴左右,未能膝前尽孝,还望大爷不要怪罪。”来人的口齿很伶俐,前来他这里不是一次两次,解诚倒是没有怀疑,不过一听那些话,就冷笑了几声。
“他如今是何等身份,某何德何能,岂敢怪罪于他?”
“二哥儿说了,他就是飞到天上去,也是大爷的亲孙儿。”来人不卑不亢地叉手答道,解诚先是一愣,既而开怀大笑。
“哈哈,说得好,他总算知道还是我解家的根,你也不错,某没有什么话可带给他的,滚下去领赏吧。”
看着来人恭敬地朝他施了一礼,转身走出大帐,解诚的面色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这是*裸地炫耀么?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孙儿的翅膀已经硬了,他能有今天,几乎就没有靠过解家。
蕲州境内的搜索持续了一个月之久,几乎扩大到了宋人的眼皮子底下,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人去哪里了,是死是活?竟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唯一能找到的就是几处疑似可能发生过战斗的地方,但也只是疑似,没有任何地证据。
解诚的心同他的外貌一样老得很快,没有了亲子和最疼爱的长孙,他连活下去的兴致都缺失了,这个二郎本事再大,终究是养不熟的,可他又有什么办法,长房这一支,此人是唯一的继承者,就算是为了家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这才是他心里最大的悲哀。
“又为二哥儿送信啊,见过老帅了?挨骂了吧。”
“嗯,没什么,大爷气不顺,受上几句不打紧,你等这是做什么?如临大敌的。”
走出帐外,来人没有去找人领什么赏,而是漫不经心地一边打量着营中的布置,一边朝自己的系马处走去,一路上收获的全都是讨好的目光。这也难怪,如今稍有点眼力架的人,谁不知道二哥儿才是解家的主人,就算不巴结,也犯不上去得罪他的人,至于上杆子巴结的,那就不要太多了,这样的人往往是解府的家生子,卖了青春卖子孙的那种。
“谁说不是呢,自从出了那事,如今看谁都不顺眼。”巴结者看服饰还是个百户,居然一脸谄媚地为他区区一个军士解马,见他问到营中的动静,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在他耳边说道。
“上头出事了,平章下令全营戒备,咱们水军也不例外,这不奉了老帅的令,要着人出去挖壕沟吗,全是苦差事,还是兄弟你好啊。”看得出这位百户的羡慕是真心的。
“这种地方会出什么事?故意整咱们吧。”
“可不是咋地,不过事儿是真有,就是几个侦骑无缘无故消失了,下面都在传是宋人的探子干的,说不定他们的大军就藏在附近,你说要不要紧?”
“几个侦骑?需要这么大阵仗,抓到活口没?死的也没有。”来人的语气有些异样,不过百户以为他是害怕,并没有在意。
“哪有,人影都没挨上,这不才紧张吗,你路上也要仔细些,能不停留就尽量不要停,谁知道他们躲在哪个旮旯里呢。”
听到他的话,来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他不再犹豫,牵过马儿就出了营,一直走到某个僻静处,四下看了看无人跟着,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长匣子,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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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奴解开肩头的草绳扣子,站直了身体,扶着一棵树干大口地喘着气,刚才这一趟折腾,几乎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实在是把她累坏了。
可是现在还不能歇,等到气喘匀了,她立刻蹲下来,在树从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开始用手上的钢刀挖土。由于工具不趁手,这就成了一件极为累人的活,偏生动静还不能太大,怕惊了林子里的鸟,被元人查觉的话,那就插翅难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浅坑终于成了形,雉奴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应该能躺得进去,于是又站起身,两手拉住地上的那根草绳,双脚用力身体后倾,缓缓地拖了上来,绳子的另一头,是一具尸体,一具汉人的、不算年轻的、军士的尸体。
她本来想直接将尸体拖进坑里,结果人还没进去,被她好不容易刨出来的浮土又给那具身体带了进去,她不得不停下动作,跪在坑边再将那些土挖出来,刀子太长不好使,干脆扔了用手去抓,心里的沮丧越来越重,她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可是却不能,因为这里是敌区,元人离她很近,近得一眼就能看到。
拼命地做完这一切,将最后一抔土撒上去,勉强能把尸体盖住,再将挖出来的杂草一一种回去,这才大致掩盖住了行藏,只要不下暴雨,鞑子搜山的时候不带猎犬,应该是找不到的,累得手脚发软的她一下子坐在地上,靠着一棵树呆呆地瞪大了双眼,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她今天刨下的第四个坑,前三个离得很远,就算让她现在回头去找,只怕也忘记了位置。这也是最后一个,因为再过去就是大江,已经到鞑子军营的尽头,然后呢,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地绝望!
赶到这里已经三天了,四天前她就到了鄂州,混进城后发现那里没有她要找的人,便根据之前回来的手下们的提示来到了这里,可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里是一座军营,一座没有边际的、人数远远超出她想像的军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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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便袭击了第一个侦骑,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在问出了要找的目标就在军营的中心位置后,便毫不犹豫地割断了他的喉咙。奇怪的是元人的反应很慢,直到她将尸体掩埋好,带着他的马和兵器干粮,沿着大营的外围向上转悠,都没有发现元人有所察觉,于是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四个,也就是今天干掉的第二人,才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现了元人有所动作,让她无比失望的是,追出来的不管是蒙古人还是汉军,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接下来的第五个,元人的反应终于达到了正常水平,一个以她为终点的扇形搜索面飞快地向她扑来,根本就没有就地掩埋尸体的时间,她只能用多余的马驮着刚刚被她杀死的主人,一路狂奔几十里,差不多到了黄陂县境内,才摆脱了追兵,敌人没有给她拼命的机会,追来的依然不是她要找的人。
当山下传来人马嘶喊声时,雉奴顾不得疲劳,一转身滚入了一个事先就做了掩盖的山洞中,洞口不大,得亏她娇小的身体才钻得进去。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栖息在林子里的飞鸟一片片地被惊起,当她扒开草丛向外看的时候,那些凶恶的嘴脸几乎就在眼前,所有的追兵一个个地她眼前走过,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刻在记忆里的面孔。
这一次的搜索动静更大,持续时间更长,元人并没有放过那处洞穴,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她不得不将身子撑在一处悬空的峭壁外头,才堪堪躲过了近在咫尺的敌人,要不是有一股信念支撑着,这一刻她已经捱不住了,等到元人的搜索结束,上头再无动静,她强撑着已经脱力的手脚,翻上了悬崖,躺在青草地上,身体已经完全不想动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看样子这个办法不管用,就算最后引出来了人,她也没有把握将其击杀,哪怕不惜赔上自己的命,因为鞑子的人数太多了,战力更是不俗,要不是靠着偷袭,被她干掉的六个人任何一个都能正面同她相抗,更何况那个人是鞑子大汗的亲卫,蒙古人中的精锐!
就此收手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一趟本就是必死之旅,禹哥儿可能早就不在了,璟娘也随他而去,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况且话说出去了就一定要做到,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完成自己的使命,还能在奈何桥上见他最后一面。
时间已经不多了,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雉奴就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拿出绑在腰间的千里镜,向山下望去。天色快要黑了,军营里到处都点起了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她惊奇地发现,大营的最外围突然多出了一围栅栏,沿着栅栏到处遍布着立门和哨卡,而她分明记得这一切昨天都还不曾出现过。
更让人心悸的是,一队队的巡骑在四周游荡着,看这架式只怕会彻夜不息,雉奴调整了角度,将镜头慢慢移动到大营的中心,在那杆高高竖起的帅旗下,一个巨大的蒙古包十分显眼,如果那里就是鞑子的统帅所在,那么他的周围必然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如何才能接近呢,雉奴的心思不停地转动着,她自小就在军营中厮混惯了,里头是个什么情形一清二楚,虽然这是敌国的军营,但是大致的规矩不会错的。要想不动声色地混进去,光靠一身衣衫是不够的,随便一个盘问就会让你露了馅,更何况,一般来说同队的军士都是来自一个地方,彼此可以说是知根知底,想要瞒过他们基本上不可能。
混进去,靠近它,那才会有机会,雉奴完全被这个想法打动了,带着这个念头,她开始寻找那种可能的机会,只要进了军营就行,因为马上就要天黑了。
镜头从一个营门转到另一个营门,无处不在的巡兵表明了鞑子的警觉性之高,她并不知道这种警觉性就是她自己造成的,机会越来越渺茫,直到镜头偶尔转到阳逻堡的方向,一只特殊的队伍引起了她的关注。
阳逻堡的正门面对的是麻城方向,虽然那里有着大别山这种天然的屏障,可是如果敌人进入了淮西,那道大山就反而成为了阻碍,现在的情况就是类似,阳逻堡落入了元人之手,他们要警惕的就不光是大江下游的敌人,远处的那座大山后面,才是真正有威胁的地方。
大营里的戒备加强了,相应的一些措施就要改变,比如粮食,这么多人一天的供应数是个很大的量,不可能再同时通过城门去供给。因此从鄂州转来的粮船一旦在堡中的港湾里停靠,立刻就会有大车将粮食卸下,通过穿堡而过的街道运到大营中去。
“老叔,听你这口音,打东平那片来的吧。”一队粮车正被赶着往大营的方向走,押车的是个年青的汉军军士,赶车的则是个看着很硬朗的老头,他穿着一身粗布搭子,手里的长鞭时不时地挥舞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击在马背上。
“后生,猜得不错,不过要远一点,俺们是打益都来的,原本呢说是送到徐州,谁知道那里的官老爷不放行,硬要俺往前走,这不,一路一路地就到了这里,要是再往前,俺们可就回不了家了。”
“可不,前头是宋人的地界了,可不敢再往前去了,送完这两趟,你们倒是可以回去了,俺们这些人还得捱着哩,不知道哪一天就把命给丢了。”
老头嘿嘿了两声没有说话,押车的军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没有再开腔,他们的大车只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眼看着接近了大营门口,几个把门的军士随便看了看最前头的那人出示的凭证,便爽快地放了行,倒不是他们轻忽,天已经渐渐黑了,再不赶紧把这些粮食收进去,营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关上,万一宋人真的在左近,那不就是个纵敌么?再说了粮队是打阳逻堡里出来的,下船上车都经过了检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把车卸在里头,大营已经封了,委屈你们在这里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出去吧。”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家乡离得不算远,押车的军士倒是很客气,指了指前面的粮仓,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看样子,老汉是这队赶车人的头脑,他勒住自己的马车,先招呼其他的人将粮食卸进去,眼神却有些飘乎,不经意地朝四周打量着。在他的后面,一辆接一辆的粮食被拉了进来,每辆车的车尾都坐着一个押车的军士,他们也和那人一样,把车子送到了便先行离去,老头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最后一粮车进入营地,看到一个都没有少,老头顿时放下心来,只是当那个押车的汉军跳下马车朝外走去的时候,他的眼神一下子就收缩了起来,神情变得十分奇怪,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林哥儿,你照看一下大伙,老夫去去就来。”他招手叫过一个赶车的,嘱咐了一句,便急急地跟了上去。
钟茗是在江夏市的夏口区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看到苏微的,当时她开着一辆挂着军牌的大切诺基,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流里,直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行道走过去,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人就是苏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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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这姐们儿太拉风了,一个人逛街你傻笑什么啊?傻笑也就算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硕大的冰淇淋筒子,拜托,十一月了姐姐。钟茗都替她冷得慌,智商还能更低一点么,于是她决定推迟碰面的时间,咱好歹也是国家有级别的女~干部,站一块丢不起那人。
不过这样也好,太聪明自己就没法套话了,钟茗将车子停在一个就近的地下停车场里,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出了手机,结果等到手机里的那首音乐都快播完了,才被人接通。
“你怎么来了?”
两人见面的地点是一个商厦的门口,让钟茗稍稍放心的是,傻女人手上的冰淇淋已经不见了,钟茗笑着挽起她的手,很敏锐地听出来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头。
“过来办事,刚在街上看到像是你,就试着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还真是,都感冒了还吃冰的,你不怕死啊。”
“嘻嘻。”苏微咧嘴一笑,纯真的连钟茗都被感染了,“被你看到了啊,我那是以毒攻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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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上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她快乐的来源吧,这么一想心里又软了几分,两个女人就这么挽着手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还是你们自由,可以到处乱跑,他伤还没好吧,你也不劝劝,都那么有钱了,干嘛还那么拼命。”
“男人不都这样,还没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帮忙,真不知道怎么办。”
钟茗不想提到那天的事,因为痕迹太明显了,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处在低智商中,问出来的就该是另外一种问题了。没等她想好要怎么回答,苏微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来看了看,脸上毫无征兆地一热,想起了她们之前的那个玩笑话。
“我去买饮料。”钟茗放开她的手,指了指边上的小卖部。
“苏微是你吗?”接通手机,刘禹的声音显得很焦急,苏微“嗯”了一声,准备记下他的吩咐。
“我要买几个扩音器,功率越大越好,最好是带电池的,不用接线,能自动播放的,时间嘛尽快吧。”刘禹的要求很简单,可现在是晚上,苏微看着满街的霓虹灯,一脸的茫然。
“行,我试试,搞定了再打给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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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茗端了两杯饮料走过来,一看她这种表情,就知道又有麻烦事了,试着问了问,苏微没有瞒她,将事情说了出来,钟茗顿时满头黑线,这种时候要这玩艺,是打算在异时空普及广场舞吗?
“以前在金陵的时候我倒是买过,可现在太晚了,人家不可能连夜给你送过来,刚才我请他在这边联系一下,不是找不着人就是没货,他又要得急,等到明天我怕就晚了。”
你就傻吧,钟茗有些无奈,拍拍她的手示意不要着急,转身跑到一边去打了个电话,这种东西一般的民用品还真不行,少不得还要麻烦咱们子弟兵。
“行了,五个够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钟茗和她敲定了送货地点,好在就在江夏市内,不过要过长江而已,为了避免麻烦,就连运输都帮他们搞定了,苏微要做的,只是搭她的车子去接货。
钟茗开着那辆大切诺基将她送到了省军区的门口,这辆车本来也是从里头借出来的,因此她将双方介绍了一下,就借着还车闪人了。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与目标见面,那样就太明显了,恋爱中的女人傻,可男人聪明着呢,要不最后怎么尽是女人吃亏呢。
于是,在江夏市新洲区的长江大堤上等待的刘禹,接到的就是一部挂着军牌的面包车,开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到地方,就忙前忙后地帮他们卸车,刘禹这才发现,搬下来的东西倒底是什么。
军绿色的涂装,足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喇叭口,没有把手,因为一只手根本就举不起来,以刘禹的细胳膊,只怕两只手去抬都够呛,最主要的重量在于下面的一大块电池,死沉死沉地,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实际效果。
“这个能喊多远?”刘禹看着他放在地上操作,倒是挺简单地,电池已经充好电了,只要拨动开关就能用。
“你想要多远?”装军服的小伙子反问了他一句。
“对面能听见么?”刘禹指了指黑沉沉的江面。
“你们俩站远点。”
小伙子朝他们俩摆摆手,示意靠后一些,看他的架式,摆弄的不是个喇叭而是一个*,不过没过一会儿,刘禹就明白了,感情这玩艺还真是个*啊。
“跟他的车走吧,到市区去找个宾馆住下,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一走了之。”
钱货两讫之后,刘禹毫不妥协地将苏微送上了军车,开玩笑这个时间点,将一个女孩子单独留在一条人烟稀少的江堤上,附近想打个车都难,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心地先过去。苏微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强求,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和一地的喇叭,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等他们的车子消失不见,刘禹换上了长衫,奋力提起两个喇叭扛在肩膀上,然后将余下的用绳子捆好,绑到了腰上,这里毕竟还是市区,往来的车辆不多但也绝不是没有,他不想冒险多来那么几次。
这个穿越点选在靠近江岸的一侧,这一带的大江没怎么改道,但是为了保险,刘禹还是向外移动了一段距离,结果过来的时候,一脚踏在了江堤上,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做调整,已经光荣在长江里洗澡了。
“四人一组,两组人沿水路绕过阳逻堡,两组人沿陆路往上走,不用走太远,一里地的样子就可以了,所有人到位之后,将口子对准大营的中心方向,到时候听某的吩咐。”
穿过来之后,他的手下就等在附近,因此很快就聚集在了一起,从襄阳府过来的那十多个人已经到了,加上原来的五个,他现在有二十个人可用,当然不是要去打仗。
在他看来,凭着这点人,就算这五个大家伙真是*,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想找人,既然找不到,就只能广播了,这是后世的经验,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行不行,谁都没有把握。
哪怕是灯火通明的现代,黑夜都是极好的掩护,何况是在这个时空,雉奴用的法子很笨,但是很管用。栗子网
www.lizi.tw下山之前她将千里镜和那块硕大的机械表埋进了土里,然后跳进了冰冷的江水中,出其不意地爬上了最后一条粮船,干掉了上面的押军,换上他的衣甲,如此而已。
黑暗中没有人去探究她的长相和表情,甚至都没有人去同她搭话,就这样跟在押车的军士队伍后头,慢慢地越落越远。直到一个僻静处她才瞅了一个空子,没入了绵延起伏的营帐当中,像一只灵猫一样,弯着腰从那些缝隙当中快速穿过,朝着心目中的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这是一种无比新奇的体验,敌人与之相隔只有一块布的距离,她能清楚地听到帐子里传出来的调笑、争吵、甚至是打鼾和呼吸声,她能看到不时走过的一队队手执火把的巡兵,此刻雉奴的心里平静如水,能吸引她目光的,只有黑暗中摇曳的那杆帅旗。
离得越近她的脚步就越是缓慢,身体几乎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可能会碰到的阻碍物,以免发出引人注意的声响。对此她有着足够的耐心,因为机会只有一次,成或败都将是她最后的经历,此刻脑海中的潜力得到了最大程度地激发,视觉、听觉、嗅觉、感觉都变得异常敏锐,曲行到一个帐篷的后面,她突然停下来,猛然回头。
身后是一片黑暗,看不出任何异常,雉奴狐疑地转过头,刚才明明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难道是神经过敏?随即便将这个看似荒唐的念头抛开了,如果背后是敌人,他们根本不需要跟着,一个叫喊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越过这个帐篷,雉奴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双手已经撑到了地上,她要尽量压低身体,以减小在黑暗中移动的身影,此刻耳边传来的已经不再是勉强能听得懂的北地汉话,而是叽哩咕噜的异族口音,虽然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是在大都城呆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人是谁?略微抬抬眼,那杆高大的帅旗就在前头了,她已经接近了自己要找的目标。栗子小说 m.lizi.tw
雉奴的性子是越到危险时越冷静,因此无论是庐州刺杀也好,还是长街冲阵也好,她都不是蛮干的,更何况这一次是舍命一击,当然要求一个理想的结果,才不枉到最后安安心心离开这个尘世。
离得越近,那座中心大帐就越是显眼,自家兄长素来治军严整,他的大帐周围一向刁斗森严,哪怕到了夜间,四周的巡兵都不会停歇。当越过最后一重营垒时,雉奴摒心静气地半脆半蹲在地上,她的两侧各是个较小一点的军帐,前方的大帐被火把照得透亮,入口处立着一排蒙古武士,借着火光雉奴甚至能清楚得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就是这里了,她将背上的劲弩解下来,侧着身子扳开扳机,把一支黝黑的弩箭扣上去。虽然这并不是她惯用的大弓,不过在这么短的距离上,准头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个目标的出现,那人是鞑子主帅的亲卫,有极大的可能性会出现在帐外,这就是她冒险进来的原因。
元人的大营离着大江不远,为的就是取水方便,几十万人猬集一处,粮食自不必说,饮水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这样的天气一到夜里,江上的风就会有些大,原本是一片平坦的河谷地带,突然间被一片山包似的营帐占据了,那风在这些大大小小的营帐中穿梭,听在耳中便带上了一股呜咽之声,仿佛在为她人生中最后的片段送行一般。
就在这样的心境中,不远处的大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个身高体长的彪形大汉走了出来,转向这边的时候还同门口的守卫说笑了一句什么,虽然雉奴听不懂,但是眼神一下子就凝聚起来,因为那张面孔就是埋在脑海里一个多月,让她须臾不敢忘怀的那个人。雉奴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里的汉军制式劲弩,眯上一只眼对准了远处的目标,将他的头罩了进去,手指搭到了扳机上,一股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提醒着她,只有一次机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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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那个大汉的头部始终在移动,她不得不努力地控制住准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直到对方的视线转到她的方向,两个人就像是在黑夜中隔空相对时,她才闭上眼一咬牙,用力地按下了扳机。
然而并没有传来她想像中的机簧舒展和弩箭腾空,按住扳机的手突然被另外一只手抓住,同时她的身体也被人扑倒在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响,雉奴不由得大惊失色,她立刻松开了握着弩身的手,一柄牛耳尖刀滑落在掌心中,朝着对方的身体疾刺下去。
“莫出声,是我。”耳边传来的声音让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她怔怔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禹哥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要让人难以理解,因为对方应该在几千里外的益都才对。
“师傅,你怎会在此?”雉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眼见着仇人就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她却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你想杀他?”郑德衍看了一眼她瞄准的方向,低下头轻轻说道:“某若是不来,你已经死了,女娃儿,跟着老夫走。”
说罢不由分说,拿着她的劲弩猫腰退向了后方,失去了武器,雉奴自知冲上去也是无用,又被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么一打岔,只能收敛心神,蹲起身跟在了老头后面。
循着来路的方向,他们一前一后在大营中高低起伏,等到了地方,她才发现这里居然就是自己进来时的那个粮仓,这群穿着百姓服饰的赶车汉子,全都是她认识的,都是出自那个偏僻的小山谷。
“林哥儿,你看着点,有人来咳嗽一声。”
郑德衍没有将她介绍给同来的人,只是对着一个汉子嘱咐了一句,粮仓附近自然不会有灯火,那人看着这个身材不高的汉军军士,黑暗中根本就没有认出来,听到吩咐不过“嗯”了一声,就带人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将他们让到了里头去。
“那日你急急地赶往大都,老夫同那个女娃子将事情办完,就一直在等着你,可是后来得到的消息是,宋人的使者被鞑子尽数杀害,只余了一个人逃出来。一听他们的描述,老夫就知道是你,于是就有了走上一趟的心思。”
身处敌营,老头没有丝毫地客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这一趟,他们主要还是护送月娥归来,正好元人在益都一带大肆派差,他们便利用关系顶了一个村子的差遣,打着为前线送军粮的名义,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这里,当然时间上就慢了一些,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恰好赶上这一幕。
雉奴欲哭无泪,她不知道是该感谢对方及时出现救了她一把,还是该怪罪这老头多管闲事破坏了自己的大计,这样的表情落到郑德衍的眼中,自然就是另外一番理解了。
“女娃儿,俺不知道你在那城中倒底失去了什么,但想来应该是个男人,俺也不知道你为啥要冒死刺杀那个鞑子,想来有什么血海深仇,老头子没有功夫劝你什么。”老头摇了摇头。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那个仇人,老夫去帮你杀,你带着这里的人,能逃出几个算几个。益都那边的路子,差不多已经趟清了,有什么事,小林子可以帮你的忙,这里的人,还有那边谷的人,你带他们造反也好,隐居也罢,以后就交给你了。”
“师傅”雉奴愕然抬头,看到的是一双饱经沧桑、平静无波的眼睛。
“听你这声师傅,老夫死也能瞑目了。”郑德衍用手在她肩头按了按“女娃儿,你还年轻,就这么死了不值当,不管遇上了什么样的坎,能捱过去也就过去了。老头子这把岁数早就活够了,当初没有追随四娘子而去,就是放不下这些可怜的人,如今他们能跟着你,那就没有啥念想了。”
“我不能,不能让人再因为我去死了。”雉奴无足无措地摇着头,如果要找人,她何必扔了传音筒。
“我们都是自愿的,你可以去问问外头的那些人,他们愿不愿意?”郑德衍丝毫地不让地看着她“人死总要有个由头,不为你,也会为了别人,至少老夫看你顺眼,你又是个重情义的,只要答应下来,这就不算白死,划算哩。”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出去和他们照个面,一会儿看到那里有了动静,你们就用火折子把这里点燃,然后趁乱往江边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游过江去对面有个镇子,那里会有你们的弟兄接应,他们身上带的那种事物你应该知道”
雉奴怔怔地听老头在那一通说道,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是为什么听上去那么不是滋味呢。一直到被老头拉出去,她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站在外面的赶车汉子看着这个军士被带出来,都是不明所以,直到老头低声向他们介绍,雉奴愣愣地解开头盔,这些人才突然发出一阵轻呼。
“郑叔,让俺去吧。”当听了老头的计划,被他叫做林哥儿的那个汉子首先跳出来。
“俺们去吧。”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汉子主动要求。
“别扯淡了,你们知道要杀谁不?”老头摆摆制止了他们的举动,众人一听都安静下来“护着她,冲出去,来年坟头上烧柱香,就是给俺尽孝了。”
老头说干就干,提着弩就朝外走,众人知道他的脾气,没有人再去阻拦,雉奴见他的身影形将消失,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把抱住,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她身上背负的已经太多,真的受不起了。
“女娃儿,别这样,你师傅也没几年好活了,临死前还能杀几个鞑子,值啊。”郑德衍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打心里还是舍不得,他从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女孩子,一切都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四娘子。
硬着心肠将她的手扳开,无奈女孩又将他抱住,眼看再这么折腾下去,什么也干不了了,老头正打算叫人将她拉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闷雷一般地声响,那声音就像从山顶往峡谷中呼喊,还带着一阵一阵地回响。
“阿里海牙,你爷爷是金明,你给老子听好了,你的人头,只能由老子亲手来取,其他任何人都不准同某抢,谁他妈都不行。”
“敌袭!”
“戒备!”
“保护平章!”
原本静悄悄的大营几乎在一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那声响来得十分突然,而且是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整齐得就像一个人在你耳边呼叫,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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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海牙一声不吭地站在帐外,由着自己的护卫将附近团团围住,惊诧之余他仍然不失冷静,头脑中迅速地形成了对策,不管宋人会从哪个方向来,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大营不能乱,否则就是一个崩溃的下场。
“传令下去,外围骑军立刻攻击前进,各军谨守营垒、不得擅自出战,叫阿刺罕带人巡视各营,有乱动者一律诛杀当场,将火把都点起来,本帅倒想看看,这个金明是何方神圣?”
一迭声将命令传达下去,阿里海牙这才有空思考那些喊话的内容,印象中根本没有这个人,更谈不上仇怨,他这么做是单纯地扰乱军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么。那些声响近得就像在眼前,宋人什么时候到的?有多少人?他们在哪里,阿里海牙强抑着心头的愤怒,听着大营里越来越大的动静,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大营里还是产生了混乱,甚至有几处火头清晰可见,他不知道是宋人攻进来了,还是自己人引起的恐慌,唯一的希望就是这种混乱不要漫延下去,可是如果找不到宋人的进攻方向,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又一个建康城。
“左营前出十里,未曾发现敌踪。”
“右营十五里外,没有碰到宋人。”
“大江上没有船队来袭击的迹象。”
“黄州方向毫无动静。”
然而让人不解的是,那些打着火把,冒死进行反击的骑军,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进行的攻击,全都落了空,不仅没有找到任何的宋人,就连那些声响也突然之间消失了,夜,依然黑得让人害怕,阿里海牙头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他不相信,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骚扰自己,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如何解释?这甚至比宋人攻破了营垒还要让他觉得难以接受,因为恐惧源于未知。
“再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是人是鬼本帅都要查个明白。”阿里海牙的语气已经有些失常,可是过了不久,巡查的结果还没有报回来,阿刺罕倒先赶了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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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伤如何?”见到他,阿里海牙倒是略略放下了心,不管怎么样,只要大营没有崩溃,一切都还有救。
“出了几处乱子,照你的吩咐杀了几百人,有一处粮仓被点着了,跑了几个民夫,损伤倒是不大,就是事情太过蹊跷了,根本没有宋人的影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阿里海牙无言以对,他也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一直折腾到天亮,在营外探查的骑军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昨天的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让人好不丧气。
这点损伤当然远远地小于他的底线,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如果不搞清楚原因,那就意味着每个夜晚都会不得安宁,这一切像极了伯颜所述说的建康之战的过程,在宋人的袭击开始之前,就曾经有过一段长时间地、毫不停歇地骚扰,这一点亲历了战事的阿刺罕尤其明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忧虑。
“骑军的巡查夜里不能停,范围还要扩大,大营周围十里吧,如果依然不行,就再放大十里,本帅还不信了,他们会飞天遁地。”
阿里海牙狠声说道,话虽这么说,他们的心里还是不相信的,如果宋人真的这么有本事,就不会是现在这种态势了。对于他的命令,阿刺罕少见地没有任何异议,辛苦一点不算什么,怎么也比莫名其妙吃个败仗,却不知道敌人是从哪里来的强。
大江对岸的人烟也很稀少,俗话说‘兵过如匪’,这指的可不光是溃兵,经过昨天的那一顿折腾,元人的注意力自然都放到了江北一带。因此,当郑老爷子带着他们从江岸处出来时,根本就没有碰到任何的巡兵。
“女娃娃,赶紧披上,等到了镇子里,再换身干的。”清晨的冷空气有些刺骨,再加上从江水里泡出来,所有人都抱着膀子,老头脱下了自己的粗布搭子,用力将水拧干,不由分说地为他口里的女娃包裹住。
尽管冷得发抖,雉奴的心却跳得厉害,她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昨天听到的那个声音,会是真的。因为那句话的意思,别人可能无法理解,但是她知道,其实是阿兄在告诉自己,最后这个仇人是他的,妹子不能和他抢,而让她激动不已的则是,发出这个声音的人,竟然是她以为回不来的禹哥儿。栗子小说 m.lizi.tw
于是,什么行动都不需要进行了,趁着营中发生混乱,元人没空顾及他们这群民夫,一群人便放火点燃了粮仓,然后出其不意地逃了出来,因为元人的巡兵都在陆地上,他们只能泅过大江去,好在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一个人在途中失散。
离江岸不远处是个荒凉的镇子,就位于缘江而下的官道之旁,可是现在这里成了两国交战的边境地带,哪里还会有人流过往,于是就这么一天天地荒废下来,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发现这里居然没有人烟,老头也不气馁,打了一个手势,十来个汉子立刻分散开去,从镇子周围开始搜索。
“是雉姐儿!”一个伏在屋顶的军士不敢置信地看着镜头,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他的同伴正在警惕地看着下面,突然听到这个声音,顾不得许多,一把就将千里镜抢了过来贴上了自己的眼眶。
远处的空地上立着两个身影,一老一少,老人一身北地短打,露着膀子叉腰而立,看上去精神矍铄。边上的那个半身汉军衣甲,没有戴盔,头发湿漉漉地搭着额头,红扑扑的脸蛋上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两只手紧着一件夹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朵迎风盛开的蔷薇花。
“侍制,好歹吃一点吧。”
刘禹机械地接过一块炊饼,也不往嘴边送就这么拿在手里,神情呆滞地看着远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下劝说了几句,见他毫无反应,只能叹了口气走到一边,去侍弄那个沉重的喇叭。
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昨夜是最佳的营救时机,鞑子已然被惊动,骑军打着火把昼夜不歇地巡了一宿,到了第二天早上,大营的四周已经无懈可击,就连那种喇叭都不可能再靠得那么近,可是他们还能怎么做?
大营里的混乱平息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可是无论哪个方向上,都没有传来好消息。鞑子骑军有数万之多,足足可以遮蔽整个江南,就算李十一带的人今天赶到了,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刘禹感到了一种深深地无力,自己掌握的力量太小了,小到连个女孩子都保不住。
“他们在杀人!”
负责监视的手下低呼一声,将刘禹从恍惚中惊醒,他猛地跳起来,随手扔掉炊饼,拿起千里镜就朝远处看去,距离太远了,直到将焦距调整到极限,才堪堪看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只见鞑子大营的侧门口,被无数的骑军围得严严实实,从大营里推出来的,是一队队反绑着双手的军士,大部分都是汉军打扮,推到外头,不由分说就是踢倒在地,然后一刀抡下去,脑袋像球一样地滚出去,又被人捡回来,直接插到了栅栏上面。
“有没有,有没有?”一急之下,刘禹的声音颤抖地厉害,可是他无论怎么调,也看不清那上面的每一个人头。
“让属下走一趟吧。”
一个军士看不下去,朝着他抱拳答道,昨天他才刚刚去过一回,这么频繁地出现,又是这种节骨眼上,刘禹纵然是再不懂,也知道会冒多大的险,可他嘴皮子嚅嚅地动了两下,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侍制!”没等军士迈开步子,一个拿着传音筒的手下激动地叫出了声,他丝毫不管众人怪罪的目光,兴冲冲地跑到刘禹的面前。
“雉姐儿他们找到雉姐儿了!”
废弃小镇的一间民房里,雉奴支着手坐在火堆旁,她已经换上了干衣服,别的汉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都是找个地方生起火,一边烤着衣衫一边大声说笑,仿佛昨夜的逃亡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姐儿,侍制要同你说话。”
看着那个近在眼前的方匣子,雉奴突然间失去了同他对话的勇气,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这么了结了,没想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更害怕那股压抑在心里的东西,会冷不丁地跳出来。
“你告诉他,我要走了,让他多保重吧,莫要再管我了。”军士一愣。
“金雉奴!”匣子里突然传出一声怒喝,刘禹的话就暴风骤雨一样袭来,“你给我听着,呆在那里,我到之前,哪里也不许去,不然你就是跑到天边,老子也要把你抓回来。”
雉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粗鲁的话,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一想到要和禹哥儿见面,她就心慌无比,下意识地站起来就打算逃离。
“姐儿,见他一面吧,你不知道,为了找你他快疯了,拖着一条伤腿跑来跑去,弟兄们看了都不落忍,求你了。”军士单膝着地,就这么直挺挺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见吧,左右这会子也走不了,连吃带换衣服,且有一阵呢。”老头慢悠悠地从外头走进来,将一个烤得黑乎乎的地瓜递给她。
见到雉奴重新坐下,军士喜不自胜地走了出去,老头挨着火堆坐在她对面,拿了根棍子在里头拨弄,一抬头瞧着她眼里的神情,惊惶中透着希冀,哪里还不明白。
“他就是城里那个男人?是条汉子,倒是配得上你,既然都有情义,为何要如此憋屈?”雉奴没有答他,老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他有家小了吧。”
雉奴就像被人窥破行迹一般地缩了缩身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同谁去争,何况之前对方就告诉过她自己的心迹,可是这一切是怎么走过来的,仿佛就像天经地义一般,人的心里一旦扎下了根,就再也容不得别的种子了。
“乱世儿女,没那么多讲究,你既打定了主意跟着他,便要有值得他看重的东西。”老头的话语不紧不慢“女娃儿,这不是太平年间了,眼见着天下就要大乱,凭你的本事,做出一番事业来,才是立身之本,到时候不管他还着不着紧你,你都会活出自己的模样,这话,可听得懂?”
老头的话就像这火一样点亮了她的内心,既然死不成,便只能活下去,那些弯弯曲曲的情绪她似懂非懂,可是却有着自己的骄傲,禹哥儿也赞赏不已的那种骄傲。
过江之后,刘禹是被一匹马驮着前行的,自己走太慢了,这样好歹能快些,这种急切完全是出自内心,倒底是个什么样的情感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一点,如果这个女孩子出了事,他会无比心痛,就像璟娘人事不醒的时候。
看到那个身影的一刻,刘禹挣扎着下了马,他推开了想要扶住自己的手下,挪着伤腿想要走快些,却怎么也快不起来。好在那个身影移动的速度更快,在千里镜的镜头里,两个小黑点快速地接近着,直到重合在一起。
“真是冤孽。”赵月娥放下手,悠悠地叹了一句,“雉姐儿不会与人做妾的,除非”
“除非什么?”李十一转头看了她一眼。
“除非这个妾身份贵重,高不可攀。”
“你是说”李十一琢磨着她的话,突然不可抑制地身上一抖,语气都变了调“月姐儿,你可是姓赵。”
“奴最不想姓的,就是这个赵。”月娥捋了捋发丝,嫣然一笑。
看到雉奴的那一刻,刘禹的心里焦急多过于欣慰,一见她那张抿着嘴唇的小脸,怒火就突突地冒了出来,扬起的手臂已经到了半空,雉奴笑着朝他闭上眼,到了最后等来的不是火辣辣的疼痛,而是被人拥入怀中的窒息。栗子小说 m.lizi.tw
有那么一瞬间,雉奴真的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那双手臂将她箍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是心里却无比踏实。因为靠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耳边清晰地传来“嘣嘣”的心跳声,这不就是她两个多月来一直所追求的那一刻?虽死无撼。
“我好怕,雉奴,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雉奴的头发带着一股子江水的味道,身上也没有任何能引起他心动的气息,可是刘禹舍不得放手,哪一个他都舍不得。
“对不住,我不该跑去大都找你,如果不是我,那些人可能不会死”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了一点,雉奴反手将他抱住,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许多次,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
“如果没有你,他们的家人就收不到那些书信,如果没有你,我的璟娘早已经命丧黄泉,可是你为什么不多等等我?你知不知道,差一点就”
刘禹用手掩住她的嘴,可是他自己的话依然没有说下去,那种即将失去至爱的体验让人无比绝望,根本不敢再去回想。真的只是差一点,雉奴的心里有些后怕,如果不是郑叔的出现,就算禹哥儿弄出了那个声音,自己肯定是跑不掉的。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那里的所有人,为你陪葬。”刘禹不加思索地一挥手,指向了大江的对岸。
别人这么说得到的可能是耻笑,雉奴却深信不疑,因为姐姐的事情就在她的眼里,曾经无比羡慕过,因为得不到,所以希望在对方心里能有一个位置,姐姐便成功地做了这一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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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心里就松快了许多,再看到禹哥儿身上还带着伤,赶紧放开手将他扶着坐了下来,地上到处都是杂乱的野草,此时两个人哪还顾得许多,刘禹将那条腿伸直,看着她弯下腰,用心疼的眼神一点点地看过去。
“早就不妨事了,原本过些日子就能大好的,如今只怕要多耽误几天。”刘禹一把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雉奴很自然靠着他的肩膀,心思扭成了结。
“不要走,一旦有事,我怕离得太远了,会像今天这样赶不及。”雉奴的手被他紧紧抓住,像是一件心爱的玩具。
“璟娘可好?”
一句话就将刘禹打入了现实中,他有些无语地点点头,就算雉奴肯他也不愿意委屈她,这是一个死结,留下来以后怎么办?雉奴不知道,他同样也不知道。
“禹哥儿,是郑老爷子救的我,我答应了随他去益都,你说过那里很紧要,离着鞑子的都城近,又是民心未定。听他说,鞑子为了征兵,一再加重赋税,那些狗官横加盘剥,百姓已然苦不堪言,只要稍稍加上一把火,就能烧起来,他说我就是那个最适合的人。”
“可是”
“放心吧,老爷子在那一带很有办法,出入几乎毫不费力,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刘禹揉了揉她的头,怎么可能没有危险,他们干的可是造反的活,越是这个时候,元人的警惕性就会越高,一旦起事,从大都过来的援兵不会超过五天,还会有无数的地方武装,就像当年的李璮之变一样。
“万一立不住脚,海上还有宁哥儿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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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被一击绝杀,自己造的孽可不得自己偿,虽然没有过礼,可这是一个把承诺看得比命还重的时代,他可以不在乎,人家却不会这么做,死都不会,手被他放开了,身体坐直了,目光离开了。
那样愁眉紧锁的模样看在雉奴眼里,便是当初她所见到的那个怪异书生,敢于站在军阵的最前面,敢于蔑视鞑子的大军,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军士,从不放弃任何一个百姓,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于在敌人的都城大开杀戒,才能带着他们赢得不可能的胜利,才是少女心目中的那个英雄。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刘禹连头都侧了过去,看到是一张如花的笑靥,朱唇轻启、明眸流转,毫不羞涩地同他对视,一如往昔那个抱着首级邀功的铁甲萝莉。
“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热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开鲜花。”
心意一通,便什么都放下了,和着她的歌声唱完,刘禹被她一把拉起,分别的时刻到了,两人再次轻轻相拥,放开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什么语言了,刘禹含笑看着她走远,那股痛楚才慢慢袭来。
“老夫姓郑,托大叫你一声小哥吧。”刘禹转过头,一个老者缓步上前,向他打了个招呼。
“刘禹见过老丈,今日之恩不感言谢,容后当慢慢报答。”
刘禹深施一礼,若不是当时突发其想,哪来的今天,人家并不欠他的,肯提着脑袋出来做事,于他而言就是恩德。
“不值一提。”郑德衍摆摆手,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个背影,“你将她养在宅子里,她便是只家雀,飞不了只能等死,放出来,她便是雄鹰,千里万里都使得。”
“在下受教了。”刘禹刚要弯腰,被老头一把扶住。
“粗人不讲这些,老夫此来只为告诉你,不管她飞到哪里,那颗心都在你身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她值得你今天所做的一切。”
老头说完便背着两只手慢悠悠地走了,刘禹自嘲地一笑,枉他还是个现代人,反不如古人看得通透,且不说现在有没有那种感情,就算有也不是当时应该纠结的事,他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便看到了牵着马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属下又来晚了。”刘禹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打量了一眼边上的女子,一身北地汉女的装束,年纪比雉奴和璟娘都要大上许多,相貌不俗身材有致,这狗日的还真是拣到宝了。
“奴家赵月娥,多谢东家成全。”
女子落落大方地蹲身行了一礼,他当然不会去扶,任她行完站起身,这才重新看向李十一。
“你们如何碰到一块儿了。”
“这事都要怪属下,月姐儿同她的手下带着唯一的传音筒,否则昨日就有消息了,还害得侍制冒险。”
人又不是神仙,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现在事情做完了,结果还算圆满,没有造成什么额外的损伤。李十一既然将人带出来的,当然不可能再返回去,他们最大的作用还是在前线,维持住目前建立起来的情报网,才是至关重要的。
“侍制不必忧心,那头的消息也是一日一递,有什么变故,属下们必会”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别在腰间的传音筒就发出了‘嘟嘟’的提示音,他歉意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旁去接。
“你有什么打算,还过去吗?”看得出来,经过了几个月的锻炼,这个原先连男人都不敢看的女子已经变了许多,听到刘禹的问话,只是想了想便抬起头。
“嫁鸡随鸡,奴去哪里,但凭东家和他的安排就是。”
刘禹打心里不愿意女人上一线,雉奴是没有办法了,再让这个纤纤弱女出头露面,纵然李十一不在乎,他也不愿意,正想劝解一番,后者脸色凝重地回来了。
“大都急报,鞑子出兵了。”他的话让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统帅是何人。”知已知彼是他的利器,这个消息才是刘禹最为关注的。
“鞑子大汗。”
不光是刘禹,就连赵月娥这个女流闻言都吸了一口气,最终**这就要出场了么?刘禹立刻感到了一丝急迫,他现在连去哪里都还没定呢。
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历史,没有任何结果可以参照,想想也知道,这么大数量的兵力集结,以忽必烈的性格,交到谁手里都不放心,又不可能让儿子来压阵,那就只能自己上了,他即位后唯一的亲征原本应该属于乃颜,现在轮到了大宋,刘禹何其有幸。
“咱们怎么办?”就连素来冷静的李十一都失了方寸,刘禹看了看他和月娥,突然呵呵一笑。
“大办。”
“办什么?”李十一犹自不解,女人的心思倒底细腻些,被他戏谑地看来看去,面上就是一红,再一想他说的那两个字,哪里不明白东家是个什么意思。
“这如何能行?”李十一被女子连拉了两回衣襟,这才反应过来,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愿望得逞的喜悦,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正因为这样,尔等才更要缔结良缘,不光是给爱人一个交待,也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有信心守住这一切,不管是国土,还是家园。”
刘禹不容分辨地说道,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惊喜交加的模样,他何偿不是想要给自己一个补偿,补偿心里那份无法实现的愿望,指了指大江下游的方向,他大声说了一句。
“往建康府,找李相公做东道去。”
对于通直郎、提举马市、知横山寨胡幼黄来说,战争早就开始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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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今科授职的仕子,他不是第一人,却是头一个主动要求实差外放的,否则挂个某郡节度推官的虚衔,在京师中与同年、同窗们置酒高卧,享受那些落第举子羡慕的眼光、琼林后辈崇敬的视线,兴致高了扔出一篇游戏之作,还能换得某个红粉垂青,倒贴钱财求他做个入幕之宾,这可不是噫语,谁叫人家是六部宫墙上那张叫天下读书人为之疯狂的明黄金榜第一甲第三名呢。
对于此刻的探花郎来说,东华门唱出、琼林宴起舞、官家亲赞、御街夸官的荣耀早已茫然无存,若是真叫那些个相熟的同年看到,诀计认不出,这位黑头黑脸、穿着一身露出手脚的黑染短衣、只有头上的髻子还能勉强认出是个宋人的男子,就是那位一年之前垂拱殿上被先帝亲口称许为‘俊逸’的胡成玉!
要知道但凡取士,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重要,它决定的不是能否上榜,而是榜上的名次,看脸是所有时空都通行的法则,颜值更是通杀一切规则的大杀器,唯独对于野蛮的入侵者,没有用。
“前方究竟如何?”
不光是容貌,就连他的声音,都已经变了调,紧张导致急促,急促催生惶恐,出来的调子就是又沙又哑,本人却是惘然不知。
“断了,听逃回的客商说,元人已经攻入了自杞城,那些王公贵属死得死、逃得逃,自杞大王应该是逃出城了,到了哪里无人知晓。有人说,元人的兵锋很盛,此刻前部只怕已经快到磨巨了。”
胡幼黄闻言就是一震,磨巨是个不大的镇子,他初到任时就亲身去过,那里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兵,而是离着两国的边境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元人的野心会停止在那里么?他不敢去推测,更不敢想像如果发生了,自己该怎么办?他的治所横山寨离着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可是这段距离上同样没有多少兵力。
横山寨是一道边城,可它却不是以边城而出名的,这里有着大宋唯一的马市,最盛之时每年能市入四到五千匹广马,就是那种比狗大不了多少,却是大宋军马唯一来源的西南马,这种马产自大理、特磨、自杞等地,自从元人攻灭大理之后,交易就逐年减少,马市的作用已经靠了后,边城的位置才凸显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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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胡幼黄牵着的就是一匹广马,马头几乎和他人头一样高,原本是看不上的,可是这一边全都是山路,哪有江浙繁华之地那种平坦的官道可用,若是用脚,一天不知道会磨烂多少双靴子,迫不得已只能勉强一试,可就是这一试,便再也离不开了。
没想到这种马,不但耐力强,不挑食,还有一个非常可贵的优点,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居然是一种异常优秀的山地马。因此不光是军用,就是行走其间的商队,用来驮物那是再好不过了,牵着广马的胡幼黄看着山路上不时跑过的商队,个个面带惊惶,便知道实情恐怕还不光如此,连交游广阔的商人都没有办法,这一次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郎君”能够跟着他到这种地方来的,只有家生的仆役,现在充作了他的随从,对方的一脸焦急他又如何不知,到这里只是为了探个实底,一个决定自己身家性命的实底。
“回吧。”
自负不等于自大,褪去那一层光环,离着手无缚鸡之力不过隔了一只鸡而已,转眼之间胡幼黄就有了决断,自杞只是个小国,说是国还抬举了它,也就是一两个县的大小,举国兵丁才只数百,如何能抵挡元人的大军?
那么这只大军将向何处,便不言而喻了,一念及此,骑在小马上的主仆二人都是快马加鞭,沿着崎岖无比的山路飞驰而过,直到矗立在高山河谷之间的城寨出现在眼前,城楼上的鲜红旗帜飘扬如故,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横山寨算得上是一座坚城,也是朝廷在这里最为重要的边防要塞,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前唐,那时候这里真的就是一个寨子,直到宋时因为稳定边陲的需要,开始出现了土制的城墙。最决定性的时刻出现在皇佑四年,野心勃勃的广源土司侬智高起兵作反,首先攻破的就是横山寨,那一次的动乱漫延到将近半个广南西路,最后的结果却是成全了一位从士卒到执政相公的传奇人物狄青!
侬变平定之后,大宋改变了在西南边陲一带的政策,由散乱的土司自治变成了半归附状态的羁縻制度,光是变乱的中心地带邕州,就将原有的羁縻州数量由十多个一下子增加到四十四个,冠绝全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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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边防重地的横山寨,原来的土墙又变成了夯土包砖的制式城墙,范围更是扩大了三倍有余,成为不逊于路治静江府的一座坚城,甚至比州治所在的宣化县城还要坚固许多,南渡之后,马市大兴,横山寨的地位进一步上升,就连周边经济也繁荣了起来,这一切一直维持到大理灭于元人之手。
城下不像广西的别处那样全是水梯田,大片大片的空地都用于了军马博易,可惜来源受限,交易量没有了,自然也就萧条了下来。策马急奔的胡幼黄看都没看一眼空荡荡马市,延着山坡一路向上,一直到高大的城门下才勒住了马儿,而早已经瞅见他们主仆二人的守兵正急急打开城门,迎出来的是一位身材不高,却十分壮实的将官。
“知寨,你怎能亲身犯险,万一有个好歹,叫某如何同上峰交待?”
“不亲去看一眼,如何能安得心,倒叫周指挥记挂了。”
宋人的制度是以文驭武,作为这里的最高行政长官,他的差遣虽然没有节制驻戍兵马的字样在里头,但是一般来说,出了什么事情他是能作主的,可是对于这位周指挥的言语当中的不逊,胡幼黄不但毫无芥蒂,反而还客气了几分,仿佛自己真得做错了什么。
这一切在出京之前是不可想像的,真正改变他的,不是到这里之后所受到的诸般诘难,而是那一晚在曹娥江畔所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触至深。一个文人孤身就敢深夜求授,带着几百个衙役去硬撼人数不详、装备不详、甚至连地方都不详的悍匪,最后还能一举成擒。
那一晚的经历,让胡幼黄想得很多,圣贤书固然能教化万民,可最要紧的是国家安康,没有这个什么都谈不上,因此放下了那份读书人的矜持,换来的就是驻军将士的尊重,爱戴当然还谈不上,那得实打实的战功才行。
这就足够了,比起虚应其事、阳奉阴违,他的处境已经好到天上去,等到亲自去州府将欠积了半年的军饷要回来,包括周指挥在内的几个将校都惊得目瞪口呆,谁不知道邕州城里的那位马招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从他的手里要东西,比杀了他还难。
悄悄地一打听背景,这才知道新来的这位知寨是个什么人,对于他们这些远在边陲的兵痞来说,不要说三鼎甲,就是一个能作诗文的读书人都是极为罕见的存在,如果说状元是文曲星下凡的话,那这位探花郎,至少也是白虎星才对?
于是乎这尊重就变成了尊敬,一帮子粗汉军人敬你是什么做派?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说话不再客气怎么粗俗怎么来,原以为对方会不自在。没成想,一番处下来,天上的星宿竟然毫不在意,来什么接什么,还时不时拿出自己的钱财置酒买肉,与民应该是军同乐,几个将校一合计,才知道对方所图非小,绝不是来走走过场的。
接下来短短的几个月,胡星宿便走遍了横山所属的大小村镇,说是村镇,其实就是高山密林之间的夷人寨子,看农桑、问乡情、平讼事,等到回来的时候,竟然连极为难懂的夷人话都会了几句,这么一来,正好坐实了星宿下凡的传言,阖寨军民无不庆幸,朝廷给自己派下来一个好官。
因此,元人动兵的消息,并不是他们在前方安插了什么探子,而是附近乡民中有返回的行商,将辗转打听得来的消息直接送入了城中,胡幼黄当即就决定亲自走上一趟,出人意料地变得不听人言,这还是周指挥一干将官头一回见识他的跋扈,在开门接到他的那一刻,周指挥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事情果真不好了。
“要不要告知州里一声?”临到大事,军人们再无调笑的神态,都将眼神看向了这位文质彬彬的主官。
在自己的寨衙里,胡幼黄仍然没有穿上官服,可是往主座上那么一坐,沉稳雍容的气度就出来了,他扫了下面一眼,到来的全都是指挥使以上的武官,还有寨中的几个属吏,这就是他全部的班底。
横山寨驻着一支兵马,全称叫做“御前驻札邕州雄略前军”,共有六个指挥,三千人的编制,因为是备边可用之兵比例较高,冗兵大约为一到一成半的样子,而这支兵马的统兵将官,便是胡幼黄嘴里的周指挥,雄略前军都指挥使周兴。
发话之人虽然不是周兴,可是明显了代表他的心声,所有人都望向他,就是要听到一个决断。敌还未入境,贸然示警并不见得妥当,出不出事都是个麻烦,胡幼黄在心里踌躇了一阵子,迎着这些希冀的目光站了起来。
“立刻派出信使,邕州一路、静江府一路、京师一路,即刻出榜文晓谕军民,敌将至,或撤或躲,速速行动,这个本官来写。”他顿了一下“周指挥,即日起,哨探前出五十里,一日一报,城中宵禁吧。”
满座哗然。
周指挥一干人等没想居然会听到这种答案,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位主官是失心疯了么,他们想着将消息通报一声邕州,由州中长官决定已经是极限了,谁知道人家直接开始备战了,万一不是这么回事,一个“擅起边衅,无事生非”,就是文官解职武将掉脑袋的后果!
“诸位,自杞一破,敌至就在须臾之间,本官另可料敌以宽,也不想临敌失机,后悔莫及,军报榜文都由本官来写,你等皆是奉命行事,若要怪罪都在本官肩上。周指挥,照理本官节制不到你,可是守土有责,你应是不应,只管直言,不应则罢,若是应下来不办,那就休怪本官动军法了。”
相处这么久,周兴一直认为对方是个好脾气的,同自己从不摆架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也毫不在意,没曾想今日一见,竟然有几分威严,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能不应么?左右对方担下了责任,他跟着做就是了,万一料中了,可不就是到手的战功,当然前提是把这城给守住了。
“知寨既这样说,下官还有什么不应的,我等愿听知寨调遣,一应钧命无不遵从。”
见顶头的都发了话,余下的六个指挥使几个属吏同他一起站起来,拱手朝着胡幼黄行了一礼,这上下节制的关系就此定了下来,而只有当事人知道,能这么顺遂,全赖之前就打好的关系。
走出寨衙登上城楼,胡幼黄瞧着穿城而过的右江水若有所思,城中只有三千人,加上辅兵和收容的百姓,能拿起刀枪的也不会超过五千,这么点子兵,能守到几时殊无把握,心里想的竟然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
“叫人去将那处点了。”
被他叫到的一个都头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愣住了,横山寨城依山傍水,那山高耸入云,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砖塔状的建筑,上头开孔,四面不透,里面装的不是佛龛壁画,而是淋了火油的木柴!
这才是宋人传递消息最为迅捷的一种方式烽火台。
“子青,若是不行,就去淮东吧,有你在那处坐镇,本相这里也能松快许多。栗子小说 m.lizi.tw”
“相公厚爱,某愧不敢当。”
聪明人只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端倪,刘禹不是不聪明,而是这份恩情,他不想受,淮东诸般皆好,就是不是自己的地盘。以李庭芝的忠心,一旦要调兵去勤王,他应是不应?都是难题,而在刘禹心中,自己从来就没有为大宋续命的打算。
这么说有些口是心非,在外人的眼中,他所做的无一不是这种事,否则以李庭芝的眼光,怎么会将一个功名都没有的白身看在眼中。北赴元人都城、身处绝境之时,还能完成承诺,为大宋至少多争取了一个月以上的准备时间,这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
听到这种再也明显不过的拒绝,李庭芝不由得叹了口气,此子志向之大,已非他可以左右了,只怕就连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岳家,也难以移动分毫,若是平日里,他会由衷地为这份坚韧赞上一句,可此时,面上只有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广东,就那么好?”在他看来,凡是不能顶在第一线的,都是浪费才华。
当然好了,在后世的华夏四个一线城市中,粤省就独占了两个,而本时空,帝都在元人的手里,已经渐渐变成了一座举世闻名的大都市。此时的魔都,却连它的前身松江府都还没有出现,只不过是一个叫做华亭县的小地方,妖都就更不用说了,连个渔村都算不上,只有广州,因为海贸的繁盛,多少有了一些大都市的味道,要不是泉州的异军突起,它的规模还能更胜一筹。
如果能主政广东,便能彻底控制海贸,有钱就有一切,既可以募兵备敌,也可以致富发财,种种田泡泡妞,将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的那些子山货,用难以想像的价钱卖到中东、欧洲去,让这帮狗日的提前七百多年体会一下世界第一山寨大国的威力,那才是爽出*的好事,不过现在当然还得装出一付忧国忧民的神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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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公在,淮东有没有路臣,都不会影响大局。”刘禹先奉上一个比较隐晦的马屁,见对方的脸色好了一些,然后接着说道:“我们的对手变了,忽必烈既然亲征,所领的必然就是中路,也许他会缘着年初的路线再来上一遍,以报建康之败的耻辱,但某认为不会。”
“李相公。”刘禹的神棍功力再次突破,达到了‘口舌生花’的境地,位列本时空名嘴排行榜的第二名,“此次战事,朝廷要做好丢掉两湖、两浙、大半个两江的准备,余下的便有赖你我的努力了,到那时,相公就会明白,将某放到广东,更适合些。”
语不惊人死不休,刘禹的话再一次让他刷新了认知,此言一出就连坐在边上一语未发的胡三省也吓了一跳,手里的酒几乎洒到了自己脸上。他比刘禹早到三天,本来就要离去的,听到他正赶来,于是才决定再留上一天,这一留就赶上了好事情,当然不是听某人吹牛。
房间里摆着一张方桌,四个边上只坐了三个人,房门将喧嚣挡在了外头,却挡不住隐隐传来的嘻闹声,他的手下全都是些军汉,划拳、调笑、什么没有,为着怕他们放不开,这几个人才躲进了房里,也不要人侍候,上齐了酒菜就各自动手。
李庭芝沉吟不语,他知道刘禹这句话的意思,那就是对方大致的进军路线,自鄂州南下,一鼓击破江州这个阻碍,然后主力顺流而下扫荡沿江各州府,如果不欲顿兵坚城,便可循别路入两浙,那时候的关键点就在于天目山一线了,也就是临安府的最后一道关口独松岭。至于另一路,两湖战场,一支偏师就足够了,领兵的人不用说也知道会是阿里海牙,他是唯一个没有败回去的统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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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那里放了足足三万大军,不管前方如何动荡,哪怕调空了京师御营,也从来没有打过它的主意,原因就在于此,再不知兵都会明白这是万不得已之举,哪怕最后打不过,也能为京师的撤退留下足够的时间。
李庭芝想的则是另外一回事,没有了他说的那些地方,大宋还剩下什么?两淮、小半个江东路、两广福建和一个生死不知的四川,这样的形势,离着亡国已经相去不远了,再说了鞑子会就此停下?
“总要让他们陷得深一些,才能有后招可想。”刘神棍拿起酒壶给二人倒上,顺便帮自己也倒了一杯,“这么大的地盘,他们要一口吃下去,需要的不光是好胃口,还有时间,忽必烈搞出这种阵势,求的就是一个势如破竹,如此他才能腾出手去对付身后的叛军,局势如棋,他不怕我们知道,就是在赌我等肯不肯死里求活。”
同上一回不一样,刘禹的语气多了几分笃定,这是因为北上这一趟,已经准确地拿到了想要的消息,比历史上还要理想,忽必烈的动静弄得越大,他的后方就越是空虚。这个道理,李庭芝当然明白,可是具体到去做,却连想都不敢想,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将要见死不救坐看京师沦陷而不救!
“要如何死里求活?”听到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刘禹知道他的心动了,可是也只是动了,如果他轻轻松松地就能应下来,然后拍着刘禹的肩膀说‘真神人也’,那就不是李庭芝了。
其实要怎么做,北上之前的最后一次谈话,在江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时候的李庭芝是难以理解的,现在的他理解了,可是却难下决断,他怕的当然不是自己的官声名位,而是成为大宋的罪人。
毕竟这个构想的奇特之处,已经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如果这事不是刘禹提出来的,他连话都不会听,直接就叫人叉出去了,正因为这个小子非凡的经历和过往的战绩,才让他心甘情愿地入了榖,赌的便是对方有一颗救国救民的心。
“据大都线报,忽必烈此行带了十个骑兵万户府,其中五个是元人最精锐的怯薛,汉军步卒足足数出了一千八百二十四面百户旗,还有三万多的散兵,以高丽人、女真人等为主,加上屯集在阳逻堡的二十八万七千多人,这便是他中路军的数目。”
这个消息是李庭芝没有掌握的,因为刘禹自己也是刚刚得到,一听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酒端到了嘴边,杯子里荡漾的水波纹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刘禹这是告诉他,仅仅当面之敌便有五十多万!这仗要如何去打。
“若是他取了临安呢?”胡三省看着他的神情,心里有些不忍,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两浙都给他,往下走,福建路,某准备了十万大军,建康府,有李相的大军坐镇,他当如何选择?分兵么,正中我等下怀,不分,两浙的百姓就苦了。”
至此,刘禹的整个战略构想都和盘托了出来,这战有得打么?当然,打得好,会让这个位面之子万劫不复,打不好?他也无所谓,能救出自己关心的人就够了。
诱敌深入、各个击破,这是太祖总结出来的反围剿方针,宋人的形势要远远好于当年的红军,如果这种情况下还叫人打得亡了国,那就是真的没有救了,无论怎样的黑科技,都解救不了一颗甘当奴隶的心。
他今天这番话,说给的不光是李庭芝,还要通过胡三省的口去提醒老丈人,当然海军方面要乐观一些,可是如果让叶梦鼎坐看京师沦陷,只怕他的内心要比李庭芝更加难受,刘禹没有办法,他已经尽力了。
屋外的大堂上,李十一被手下灌得已经有点醉意了,可是脸上依然笑开了花,老丈人借着酒劲提点了两句,都被他恭恭敬敬地受了下来,看着堂上如飞花蝴蝶一般穿梭的俏丽身影,感觉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那样的不真实。
赵月娥早已不是之前那个羞答答的小娘子了,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也知道自家丈夫行的是什么事,大战在即,这里的人马上就将奔赴前线,最终有多少能活下来,只有老天知道,因此这一顿,不光是他们的成亲礼,也是所有这些军士们的壮行酒。
于是,每一桌她都主动敬了酒,每一个军士叫她一声‘大嫂’都能让她喜笑颜开,白玉般的脸颊染上红霜,更添了几分女性的妩媚,李十一看得浑身都在冒热气,偏偏要忍到曲终人散。
“吉祥话儿说过了,良辰美景,你们善自珍惜,某与你三天假,三天之后,所有的弟兄都要到位,至于你家娘子就留在这里吧。”刘禹倒底不忍心,借着这个由头将女人留下来,李十一如何不知道东家的好意,话已经说不圆了,只余下了点头和傻笑。
婚房简陋得很,除了一床新褥子,几样新用具,就只有窗花墙壁上贴出的喜字,还有堂屋正中摆上的一对龙凤烛,同赵月娥少女时所想的相去甚远,可她却甘之如怡,因为心上的人就在边上,别的还有什么打紧的。
“月姐儿,你生得真好。”醉里看美人,更添三分情,李十一的魂儿都不知道在何方了,只是颤抖地伸出手去挨她的脸。
“傻子,那你还等什么?”月娥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真正的触摸感让李十一如醍醐灌顶,一个侧扑将玉人压在身下,喘着牛饮一般的粗气撕掳着她的衣带
烛影摇红,一室皆春。
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个怪人,老邓的心里没来由地一个激灵,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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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集庆路一带正是最热闹的时刻,人流车流密炽如火,在夜色中形成一条金色的长河,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头,偏偏他就会注意到一个这么一个人呢?t恤衫大裤衩、还是长发披肩、胡子拉渣、一脸酒气,如果是个追逃名单上的人,他怎么也不会想不起,可偏偏不是。
十月末的金陵市,要说冷绝对谈不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秋老虎的尾巴,街上穿得清凉的男男女女绝不在少数,更别说那发型还带着些文艺气质,指不定就是专门用来秒杀怀春少女的,关他什么事?老邓摇摇头,转身准备催动自动车,没曾想一下子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是一个工地,高楼之间仿佛被人挖走了一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到了什么,刚才那个人就是从这个工地的方向出来的,老邓急忙回头,人流中却已经不见了那个人的踪影。
骑着自行车在黑暗的工地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过车的迹象,这不禁让他更加困惑了,那一次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此后这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自已要求在附近安装**的报告没有驳回,可是也没有同意,附近路口的几个监控,不约而同地在那些日子出了故障,竟然没有得到任何的证据。
可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干了几十年刑警的他心生疑惑,太正常就是不正常,那种与生俱来的警惕感曾经让他破过大案也躲过子弹,这一次会不一样吗?老邓站在黑暗中茫然地看着远处的灯火,将那份隐隐的不甘心连同未烬的烟头一块扔到了地上。
“怎么喝了这么多?”一打开门,苏微就闻到了一股酒气,印象里老板虽然有时候会喝上一些啤酒,可是像今天这么醉得摇摇晃晃地跑回来,还是第一次。
“高兴。”刘禹的舌头有些大,眼神也有些转,从他的眼睛里,苏微没有看出高兴,只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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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扶到沙发上,为了怕他会吐出来,苏微去洗手间里拿了一个盆子,然后转身去找出了一包茶叶,两人都没有饮茶的习惯,这是宾馆给每个房间准备的,好不好的不知道,她不过是想拿来醒酒。
浓浓的茶水放到茶几上时,刘禹半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一看他皱着眉头的样子,苏微就知道人没有睡着,她知道的不多,但隐隐感觉和在江夏的那些事情有关,如果老板肯自然会告诉她,如果不肯她也不会开口去问,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我是个混蛋。”
不知道是不是被浓郁的茶香熏醒,刘禹睁开眼就将脑袋埋进了水汽里,似乎这样能清醒得更快些。
在那个时空里,不论心里怎么样,他都必须要保持一付坚强的外表,只有这样才能给人以信心,因为他是无人不知的少年英雄。只有回到了这里,对着这个知根知底的女孩,才能无所顾忌地露出真实一面,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一点一点地透露给她,好让一切显得不那么突兀。
于是,在苏微的注视下,曾经的那个故事有了后续,男子一步步地积蓄力量,终于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开始了他的复仇,听到那些惊心动魄的过程,苏微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奇怪的是,哪怕听到了老板亲手杀过人,从她心里涌起的也不是恐慌,而是心疼。
“害死了姐姐,又去招惹妹妹,你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混蛋的事吗?”苏微知道,老板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只是倾诉而已,当然她也给不出答案,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人家的私事,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对方是在说另一个女人,这种跨越时空的醋,她还吃不着。
“人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强。”苏微的话让刘禹抬起了头,看到的是一对亮晶晶的眼眸,清澈地没有一丝杂质。
刘禹仰着头靠在了沙发上,他其实谁都不想招惹,如果可以斩断一切,就凭着现在的身家,混吃等死地幸福生活已经近在眼前,可是斩得断吗?那边关心他的人和自己在意的人,要比这个时空多得多,一切都已经身不由已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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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会去余杭,那边暂时没有什么事,你回帝都去吧,就当放个假,有空了把开始我交待的那些事跟一下。接下来去哪里,我还不能确定,应该会是南方,一旦开始,可能就会很忙,回去以后多陪陪阿姨和弟弟,我怕到时候他们会怪我。”
苏微明白他的意思,这就意味着分别在即,到目前为止,她不知道老板倒底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仇已经报了,还要这么奔波,不过接下来的话让她没有了那种愁绪。忙起来才好呢,认识他以来,真正快乐的日子其实就是金陵那一段,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因为只有那样才会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钟茗没有跟着他们去金陵,偶尔碰上个一回两回那叫巧遇,在哪都能碰上就成了跟踪了,因此,当他们两个进入火车站时,她已经回到了帝都,只要不是太大的麻烦,应该不需要让她亲自出手。
“他还发现了什么?”
回到自己的地盘,她才有空整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的行踪规律,看看能不能摸出一个大致的脉络,结果当部下将事情报上来的时候,她感到了一阵烦躁。
其实就是这件事,促成了这个小组的成立,那还是半年以前,目标突然频繁地在金陵市进出,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公安~部门,当时她还没有这么多部下,只能动用私人关系去帮他善后,要知道那个工地原来是装了监控的,为的是看守堆在那里的各种建筑材料。
不光如此,就连集庆路附近的监控设备都被一一拆除,这种情况一直维持了一个多月,那么大的动作根本没法彻底掩盖,最终只能通过城管来转移视线,才勉强将事情压缩在了一个较小的范围。
“应该没有,他可能只是怀疑,我们的人发现他去工地上转了一圈,然后就回了自己的家,没有发现他有上报的迹象。”
钟茗看了看对方的资料,一个即将退休的、优秀的、认真负责的人民警察,从警的经历比她的年龄还要大上很多,几乎没有任何劣迹,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同志,共和国的脊梁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正是这个原因,才让她烦恼。
“要不要安排一下,将他调离?”部下的建议是很通常的处置方式,钟茗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的感觉很敏锐,这么做很可能适得其反,再看看吧,如果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再说。”
放下了这件事,钟茗开始在一张地图上划线,自从出院之后,目标先是从帝都到了余杭,在那里折腾了几天,又莫名其妙到了江夏,买了几个喇叭之后跑到了金陵,这三者之间肯定有着某种关联,看着那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钟茗抱着胳膊陷入了思索中,她倒是想去学习历史,可是总得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吧。
“钟头儿,目标刚刚在网上订了一张火车票。”
“噢,到哪里?”钟茗蓦得抬起眼。
“到余杭的,z175次,晚上十一点四十八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到。”
钟茗在地图一勾,一个完整的三角形划成了,转了一圈又赶回去,这说明余杭是个关键点,历史上那里一度是某个封建王朝的首都,接下来,他会干什么呢?
帝都市内的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小区,像这种三、四环之间的房子,一般的开发商怎么也得往高了修,二、三十层的电梯楼才是利润的最大保障,可是这里的楼层清一色的只有七层,不光没有电梯,就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与别处不同,透着一股子军人气息。
这里是某个科研机构的家属楼,建于九十年代初,那会儿商品房的大潮还没有开始,正是从分配住房到集资自建的过渡时期,能在这样的地段拥有这么一套房子,便能说明这个单位的福利,是让人十分羡慕的,要知道那会的企业大规模倒闭、工人分流下岗已经有了端倪,正是改革开放以来最为阵痛的转型期。
“良子!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来个电话,家里都没什么菜。”
胖子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举了举手上的袋子,很自然地脱下皮鞋,踏上属于自己的那双胶皮拖鞋,不光是鞋子没有扔,就连摆放的位子都没有变,让他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知道带菜,挺好的,你先坐坐,我去加个菜,一会儿你爸回来了,你们爷俩好好喝一盅。”
“弟弟呢?”胖子在不大的客厅里转了转,找了个椅子坐下,他没有去看什么电视,而是隔着门看着老妈忙碌的身影。
“补习,还没回来呢,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天天都是这样子,就和你当初一样。”
其实是不一样的,胖子心里想的是自己当初差不多就是混过来的,如果不是本地人,以他的成绩,连三本都上不了,可是上了大学又能怎样?出来一样得从头做起,就他们那一堆跑业务的,那些个211、985什么样的重点大学没有,可是人家客户认你什么?嘴皮子而已。
如果不是禹子,他今天还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哪有什么闲心想那些有的没的,可是现在他突然开始羡慕起那段日子来,累死累活地跑了一整天,不管有没有成绩,一堆人找个路边摊子喝酒撸串,yy一下幸福生活和美女,简单而又快乐,可惜再也不会有了。
“良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陈述,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胖子的妈手里一边择着菜,一边小心地打探着,儿子低沉的情绪让她想不到别的。
“妈”胖子差点就想说出真相,可是一到嘴边又给咽了,“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在南岛那儿拼着呢,我就是想闹,也没辙啊。”
“可不能闹你媳妇,你爸昨天还说,什么时候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他就退休在家帮你们带去,你们就只管去外头打拼好了。”
没机会了,胖子心头一阵酸楚,却忍着泪水使劲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钥匙声。
“臭小子,知道回来了?”郭跃进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屋里的儿子,心里虽然高兴,嘴上却是不饶。
临安府清河坊陈宅,留梦炎是正大光明上的门,他的乘舆直接从台阶抬进了大开的正门,陈府的家人、幕僚一字排开,恭恭敬敬地将人让了过去,不敢有着丝毫地怠慢。栗子小说 m.lizi.tw
当然也仅仅是这样了,作为府中主人的陈宜中连身都没有起,直到对方进了客厅,才让人侍候着穿上衣衫,等到人影出现的时候,留梦炎已经差不多喝了半盏茶,见到他就站了起来。
“坐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相比上一回在政事堂,陈宜中的模样已经好了许多,脸上的淤青消了下去,眼角也不再肿起,只是痕迹还是很明显地,留梦炎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圣人怎么说?”陈宜中知道他是从慈元殿出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停直接就到了自己府上,那肯定就是有消息了,当下也不客气,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一应安排都听咱们这些老臣的。”
意思就是不满意,陈宜中不由得眼皮一跳,这是后王熵时代的权力调整,之所以办得这么急,就是在于外部,元人的压力太大,不得不加紧速度,以期尽快稳定朝班。
最大的调整当然就是执政这一块,王熵一走,三角就变成了两头,遇上什么事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以前王熵还是右相的时候,这个角色是任参知政事的留梦炎担任,到了陈宜中任左相、留梦炎晋右相,这个人就变成了平章军国重事的王熵。
围绕着这个角色,原本应该有一番争夺和妥协,可是因为它的特殊性,不仅陈宜中不好说话,留梦炎同样如此,决定权只能放在宫里,人选不能是双方任何一个的人,否则就失去它的意义了。
“圣人属意谁?”
“家则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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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中细细咀嚼了一番,这才明白了谢氏的用意,她想将谢升道补入枢府,可是位置不够,又不能一步直接升入政事堂。家铉翁的资格没得说,他任参知政事,临安府和浙西路臣的位子就空出来了,那么将枢府的两个主官调整一下,就能为谢堂腾出一个位置,这样的交换,还是具有相当大的操作性的。
用执政换路臣,看上去就像是被贬谪了一般,可是临安府却不同,这可是京师所在,为了补偿,只怕还有加官奉上,那样的话,就从知府事变成了判府事,相信不管是吴坚也好还是贾余庆也好都不会拒绝。
最关键的在于,家铉翁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人,他同谁交好?就连耳目众多的陈宜中都不是很清楚,只隐隐知道,叶府那位毫无存在感的大公子,像是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别的迹象了,看上去此人竟然是个纯臣!
纯臣?陈宜中打心里是不相信的。
这么一来,留梦炎上门的目地就很明显了,枢府的两个主官,一向同他走得比较近,让谁出来,留梦炎就算有想法,肯定还得同他沟通,否则如果他不同意,最后就会僵在这上面。
“你的意思呢?”
果然,听到陈宜中的问话,留梦炎摇摇头没有吭声。
“你来之前,吴彦恺刚从这里离开。”
原来如此,留梦炎点点头,吴坚既然有意就好,他出来将谢堂补上去,对于圣人就有个交道了,这么做同样是出于平衡的需要,无论如何,执政的这番变化,都将会影响到朝政的方向,具体来说,就是对元人的态度。
这一点,其实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在其位谋其政,不论要争夺什么,至少这个什么应该存在才行,如果都不存在了,大伙还争个什么劲?
“贾善夫昨日便来了,他有意外放。栗子小说 m.lizi.tw”没等留梦炎回过神,陈宜中突然又抛出一句话,让他差一点就失了态,赶紧借着饮茶掩饰了一下。
“让他们都出来吧,谢升道补上同知,你荐一个签书上来,某附议就是。”
这一下,留梦炎终于没能繃住,手上一抖,盏里的茶水荡了两下,倒底还是洒出了两滴,可他已经顾不上了,拿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某有所求,不得不如此,汉辅不必多虑。”陈宜中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留梦炎心头一颤,心知他的确是认真的,以一个执政的位置来交换的请求,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的心突然“砰砰”直跳,因为刚刚陈宜中说的是,贾余庆要谋一个外任,执政出去能放到哪里?还用说吗。
什么话都不必说了,留梦炎走出陈宅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天空,现在的难题变成了如何去回复圣人,当然由于他得到了最大的好处,这个难题自然也将由他来担。没等他想出说辞,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突然而至,马上的骑士全副盔甲,竟然是个指挥使。
“下官余杭门守将,见过相公。”虽然不认得人,宰相仪仗是他们这些守兵的必修课,否则到时候拦下来,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你是要找陈相?”
“末将先去的枢府,孰料府中无人主事,又至宫外相询,才得知相公来了这里。”
来人倒不是个笨的,知道随机应变,留梦炎也不管他话里的水份,一迭声地催促。
“出了何事?”
“昌化县传来消息,说是百丈山上的烽墩被点燃了。”来人指着西边说道。
“什么?”
留梦炎大惊失色,烽火被人点燃,就是边境被人进犯,昌化县是临安府最靠西边的一个县,消息从那里传来,说明来敌的方向就不是两淮和京湖,那么就只剩了一种可能,他突然间有些眩晕,可是还强自撑住了。
“可说了几炬么?”来人摇摇头,他只是听到了被点燃的消息,具体的却不知道,因为事关重大,才不得不前来禀报。
也许是误点,留梦炎胡乱地安慰自己,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那是防备最严密的军事设施之一,从制度上就基本上杜绝了误点的可能性,消息还未证实,疑神疑鬼也是无用,他打算让来人再跑上一趟,查证清楚回话,可是没等开口,就发现对方神情有异,望着远处的天空张大了嘴。
留梦炎转头望去,马上被眼中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只见远处的天空中,一道无比粗大的烟柱正滚滚升起,如果眼神好的话,还能看出来那其实是四股烟柱合在了一起,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个方向是临安城外的棲霞山烽墩,四炬烽烟表明来敌至少有两万以上,这样的阵仗除了元人还有谁会?
“进宫。”
原本还想着明日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留梦炎突然感到了一阵急迫,也不管这个点合不合适,急急地催促道,他必须赶紧将结果报与圣人,现在能挣回一天都是好的。
实际上,谢氏也在等待着他们的结果,烽烟传入两浙的消息,她的得报比这些人都要早,可是却不能做什么,以免乱了自己的阵脚,就在这种心神不宁当中,等来了同样焦急不安的留梦炎。
“圣人知晓了?”留梦炎一看就猜到了,因为谢氏根本就没打算掩饰。
“出了什么事。”
“看方向,应该是西南有变,具体的事宜,快马应该在五日之内会到。”
留梦炎知道的并不比对方多,可是他的经验要丰富一些,推论起来大概就能猜出些端倪,但也只是猜测而已,谢氏听了他的话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于是,留梦炎便向他告知了与陈宜中商量的结果,这样的结果同样出乎谢氏意料之外,不是差了,而是好太多了,政事堂不但有求必应,就连让步都让得极为巧妙,倒是让谢氏心下稍安。
“他二人做事老成、雍容有度,当妥善安置,不可亏了老臣。”
“圣人放心,臣等定当谨尊谕旨。”
谢氏点了头,这事就成了,拟旨用印不过片刻的功夫,回了政事堂就能办,留梦炎暗自出了一口气,不过一看谢氏的眼色,似乎还有什么下文。
“刘子青,你们打算如何安排?”
他心说来了,对于谢堂这个亲侄儿,都是暗示居多,到了刘禹这里,就是直接明示了,这位太皇太后对某人的宠爱,简直就是毫不掩饰。
“已经拟妥了,圣人看看如此可行否?”
因为早有准备,留梦炎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封文书,谢氏接过看了看抬头,正是加封路臣的那种格式,只需看到广南几个字,她就收了起来,递还给对方。
“偏远了些,委屈他了。”留梦炎故作可惜地说道。
“自己做下的事,没有降罪还加了官,他有什么可委屈的,二位相公费心了,就此下诏吧。”
谢氏只作不懂,顺着他的口风说道,今天出现的变故,更加深了她迁都的决心,可是目前朝政并不由她掌握,事情还得一步一步来,先将那个小子安排过去,再徐徐图之,把准备功夫做起来,也比突然之间手忙脚乱地强。
“朝廷是否有意迁都广南?”
陆秀夫的这个问题,不但让刘禹吃了一惊,更是让孟之缙和叶应及愕然相对,前者的表现是这事怎么就传出来了?后者明显是第一次听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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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想想他的身份,几个人也就释然了,宫里没有秘密,他这个以备咨询的天子近臣只要有心,什么消息打探不到,从他的话里,刘禹还听出了一重意思,这件事情已经要提上议事日程了。
“莫看我,平步青云的那人是刘子青,某只是上门讨一杯水酒吃的。”
这么一说,刘禹彻底放心了,陆秀夫是个稳重的人,他的嘴里几乎没有玩笑话,就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也能当得七八分真,至于余下的两三分,当然是那种类似于不可抗力的因素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子青要外放?”
对于这个结果,叶应及早就了心理准备,只有孟之缙是首次听闻,显得犹为吃惊,因为在他看来,外任官哪有京官舒服,他连江东路那等地方都不愿去,何况是形同蛮荒的广南。
“若是君实说得不错,应该就是广东。”
几个人都是他的知交,刘禹没打算瞒着他们,经过陆秀夫的证实之后,他也就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怪道说,陈孟虎无缘无故地去弹劾赵溍做什么,直到昨日听闻圣人已准其所奏,才回过味来,原来是令岳出了手,此事只怕钧用兄都不知吧。”叶应及笑了笑并不答话,他的确不知道详情,父亲从来都不会同他说这种事,也明白他不感兴趣,只是对于刘禹的得偿所愿,还是很高兴的。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孟之缙听了没什么喜色,反而象是松了一口气,连着说了几句:“广东就好,广东就好。”,倒是让众人有些不解。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们不知道?昨日那么大的阵仗,临安城都轰动了。”
三人面面相觑,刘禹一回来就钻进了妻子的房里,还特意吩咐了不准下人们打扰,说不定就是因此而错过了什么,其他的两个人,叶应及是真不关心,陆秀夫则是心无旁骛,大概只有孟之缙有些闲得无聊,才会留意这种热闹。
还真不是,因为他说的事就同兵部相关。
“西南那条线的烽火点燃了。”孟之缙此言一出,刘禹同叶应及倒还没什么,熟知内里的陆秀夫顿时就吸了一口气。
“元人?”
这话问得有些多余,但也不完全是,大宋时期的西南边陲其实和后世一样,都是些狼子野心之辈,除了被元人占据的大理之外,交趾也是一只时常不安份的跳蚤,不过南渡之后宋人对于西南的控制力加强了,才逐渐让边境稳定下来。
从那以后,西南方向的烽火被点燃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蒙古人占据大理之后曾有过一次出兵,不过没有得逞,这一次,会是他们么?具体的消息兵部和枢府一样都还没有得到,但是猜也能大致猜到。
谁也没想到元人会从那个方向上先动手,从时间上来推算,没有三到五个月的准备功夫是绝对不成的,因为从大都到那里就是这么远,那么问题就很明显了,元人打一开始就没有和谈的意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对手。
刘禹比他们几个知道还要深些,掐指这么一算,露在明面上的兵力就有六路之多,忽必烈还真是大手笔啊。看着好友和大舅子担心的眼神,他故作潇洒地笑了笑,装出一付毫不在意地样子。
“此广南非彼广南,同某倒是不相干,元人在那里的力量不强,未必就打得过来。”
这话只能骗骗外行,偏偏孟之缙就是兵部的,哪里不晓得元人的力量再弱,比之宋人还是要强上太多,烽火都连到京师了,上一回是什么状况?别人不知道,饱读史书的陆秀夫一清二楚,那条烽火线是侬智高变乱之后才设的,为的就是能及时通报异常之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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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才算异常?丢城失地尔,熙宁年间,交趾入患,连陷钦、廉、邕三州,烽火从广南一直烧到当时的京师开封府,朝廷从陕西调去了十多万西兵,才将乱贼赶出去,如果不是出了这么个岔子,当年的五路伐夏没准就成了,国势也不至于一下子陷入低谷,将好不容易推行下去的变法拦腰斩断,让神宗皇帝死都没能闭上眼。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禹也知道避是避不过的,到了那里之后,发财致富怕是要推后了,先想着怎么保住琼海这个唯一的退路吧,这么一分神,顿时就让场面冷了几分,众人没了谈下去的兴致,便早早地就各自告辞而去,只说好接诏的那一天再来恭贺。
刘禹的这股情绪没能瞒过枕边人的眼,自从夫君回来,情绪就一直不高,她硬是憋着没有去问,而是变着法地找话题同他聊天,只要能开口,就比闷在心里强,刘禹当然明白她的心思,这一次没有打算再去瞒她。
“她没事,不过人已经走了,日后还会有消息传回来,放心吧。”
“话虽如此,一个女儿家在外头,倒底还是艰难些,若是有法子,还是”
还是什么?璟娘说不清楚,刘禹也不会去追问,因为那个话题近乎无解。在璟娘的心中,这可能是唯一一个令她无法生出妒忌之心的女子,如果想得再深些,自己这个位子可以说是从那个女孩手里抢来的,虽然她知道夫君不会这么看,可是接二连三地欠疚,她已经还不起了,因为那是自己的命。
“去处定了,多半就是广东,那边气候不如这里,不过适应之后还是不难的,你体弱不必着急上路,等将养好了,再出发吧。”既然没有办法,刘禹只能不去想,将怀里的这个抱得更紧些,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依他的意思,璟娘最好直接去琼海,反正两地相隔不远,问题在于古人的适应能力没那么强,妻子的身体又没恢复好,路上的颠簸都是个难题,何况还是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刘禹真的有些担心。
将妻小放一放,也是个姿态,等到那边安顿下来,妻子的病也好得透了,沿着浙东、福建这么下来,另可慢一些,一路上都是自己人,怎么也比匆忙上路要保险。可是这番话,听上去却是如此地残酷,才见面多久,就又要分开了,刘禹感到怀里的小身体紧紧地靠向了自己,他甚至不敢低下去看妻子的表情。
“还还有几日?”
璟娘的声音细若蚊吟,刘禹却无言以对,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小节,只怕还要包含冷落家人在里头,他不光是要冷落这里的妻子,还有远在七百多年之后的亲生父母,欠得多了不代表就麻木了,只是压抑在了心里而已。
没有听到回答,璟娘在他怀里仰起了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眷恋,多了几分不舍,唯独没有他所担心的伤感和难过。刘禹一言不发地从额头一路吻下去,一直停在那抹鲜红无比的柔嫩上,璟娘一边回应一边伸手搂上了他的脖子,缠绵地就像一条快要失去水的鱼儿。
“这几日身上好了许多,太医也说将养得不错,夫君,不如我们试试?”
刚刚停下动作的刘禹微微一怔,怀里的小妻子红晕满颊,眼睛里就像蒙上了一层水雾,迷离中带着一丝渴望,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就像成亲的那日一样无比耐心地为她宽衣解带,璟娘在他温柔地触摸中渐渐瘫软,当两个身体融为一体的时候,终于化作了一声如泣的轻吟。
为盼伤别意,教君恣意怜
奉诏的天使是第二日一早就上的门,而此时两人都还没有起来,刘禹阻止了妻子的动作,自己在丫环的服侍下匆匆忙忙梳洗完毕,到了前院时,才发现来人既不是熟识的黄内侍,也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官员。在来人的后面,几个随从托着木盘,里头放着三品大员的全付冠带,刘禹定了定神,面对他手里的制书施了一礼。
“门下。朕以庆寰宇之混同。荷乾坤之佑助。属兹献岁。奠圭壁而礼百神。爰择刚辰。降丝纶而宠群后。况予信近。岂恡恩荣。龙图阁侍制、中书舍人刘禹。直气干霄。丹诚贯日。以英雄而自负。励忠孝以立身。遇云龙千载之期。以燮调于阴阳。以镇抚于夷狄。近世兵事。一委枢庭。分设攸司。不统公府。属边烽之尚警。思妙略之协宣。操心自合于神明。一昨清庙宿齐。紫坛肆类。尔则训齐禁旅。警卫宸居。顾忠力以尤多。在褒崇而岂恡。扬于广庭。告诸有位。尔其感兹殊宠。益懋奇功。保终始之令猷。敦君臣之至分。更练龙韬之谋略。伫图麟阁之仪刑。无德不报。宜保于令名。作善降祥。勉思于自效。服我休命。汝其钦哉。特授敷文阁直学士、兵部侍郎、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荆湖策应使、诸路招讨、管内营田、知静江府兼马步军都总管。可。”
听了一大堆废话的刘禹昏昏欲睡,可是当最后那几个字眼进入耳中时,却让他愕然抬起了头,来使读完,见他没有反应,还当此行不顺利。没想到对方一把抢他手里的制书,好像是要看个究竟似地,不禁摇摇头,嘱咐后面的人放下东西,便径直出府而去,竟然连封包都没有拿!
刘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下人们不知道究竟,哪里还敢上前去凑趣,前院里包括寄居的映红在内,只怕都听不懂那上面说了些什么,就连宽慰的话都没法提,惶论其他。栗子小说 m.lizi.tw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不过一字之差,便是超出千里的谬误,他分明记得那里没有空出来,联想到昨日孟之缙所说的烽火,难道朝廷会连军报都不看,就随意地免了一个路臣,只为了将自己这个麻烦扔过去?他脑子里一片糊涂,完全理不出头绪。
仅凭着那点有限的地理知识,也知道那块地方是个什么情形,后世华夏一共才分出五个省级民族自治区,其中就有一个放在那里,想想看,一个在后世都是少民自治的地方,在这个时空会有多少丁口?
不光如此那里还是边陲,跑到那里干什么,真的当个忠臣去和鞑子死拼么,穿越这么久以来,刘禹第一次生出了心灰意冷的感觉,就连当初被人弄到北行的使团里都没这么丧气过,一时间竟然就生了扔了这一切带上小妻子一走了之的想头。
“郎君,陆舍人来了。”听到禀报,刘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子青已经到了?”
陆秀夫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失礼,刘禹站起身将他引到一旁,石桌上堆满了冠服袍带,当中还有一块红布包裹的方块,他也没有叫下人收起来的意思,让人搬了两个凳子放到树荫下,看到他的神色,陆秀夫便知道了事情已成定局。
“某得到了消息就告假出了宫,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何人去广东?”
“贾善夫,此外,家则堂晋参知政事、谢升道任枢府同知,吴彦恺出判临安府”刘禹一脸木然地听着这些人事变幻,和他有什么相干,为什么一个执政当得好好的,要主动跑去广东那种地方,他已经不想关心了。
“此事他们只怕早有预谋,广西路将帅不和,政事堂竟然将原路臣调任转运使,这才有了你今日的任命。栗子小说 m.lizi.tw”
原来如此,并不是因为烽火的原故,老子还真是能赶巧啊,刘禹自嘲地一笑,拱拱手谢过他,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好意,有意见归有意见,怎么能摆脸子给好人看呢。
“都这当儿了还尽耍些权谋之术,真真叫人齿冷。”陆秀夫见他兴致不高,自行去石桌上拿了制书来看,读到最后悠然一叹,放下制书接着说道:“想不到转了半天,你还是要与姜才去到一处,”
刘禹猛然抬头,有些迷糊地看着他,都跑到广西去了,还怎么同姜才在一起?
“你也莫要气馁,此事圣人未必知晓,说不准还有转寰余地”不等他的安慰话说完,刘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琼海在西路?”
陆秀夫不意他紧张的居然是这个,于是很耐心地向地理小白普及了一下基础知识,这一说,就彻底地颠覆了某人的世界观。
“若是平时,这广南西路也并非什么畏途,要说丁口,绍兴年间就有户近五十万,丁口近两百万,到了淳佑年间,这个数字翻了五成有多,东路还不及他的一半呢。”
后世的知识害死人啊,刘小白一直以为南岛建省之前是属粤省管辖的,没想到这个时候包括对面的雷州在内,都是广西的辖下,无论从人口还是面积都远远超过了广东,一个在籍人口三百多万,两府、三军、加上足足二十个州,还包含了琼海这个熟岛在内的超级大区,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如果不是对方还在一脸可惜地安慰自己,刘禹差一点就想跳起来抱着他亲上两口,他的表情变幻没能逃过陆秀夫的眼,虽然有些不明白是为什么,还是尽职尽责地向他提点了一句。
“子青若是有意,不妨再多要些。”
“要什么?”
“专征之权。”
这么一说,刘禹立刻就明白了,他面带感激地站起身,郑重地朝对方施了一礼,这一礼并不完全是为了方才的一席话,而是这一别,如果不出意外,只怕就是永别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见他精神已经好转,陆秀夫也就放下心来,他是告了假出来的,还得回去销假,约好了践行的时间,便同他告辞而去,将人一送出府,刘禹的兴奋劲儿就上来了,几乎是一路跑着去的后院。
一进院门,气氛就有些不对,一群丫环婆子低着头在外面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两个大的,一个偷偷地瞄他一眼又转过头去装干活,一个站在房门口忐忑不安地搓着衣角,像是生怕会触怒到他一样,倒是让刘禹一下子来了玩兴。
“桃子,给郎君香一个。”刘禹悄悄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没等小女孩回过神来,就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然后放开她冲向了另一个。
“啊!”听潮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过来,手足无措地让开路,不曾想纤腰被人一把搂住,郎君粗犷的呼吸越逼越近,她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倒底还是没能逃过那一下,两人恰好形成了一个非常经典的姿式,引得围观群众纷纷侧目。
完了,郎君定是失心疯了,满院子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念头。
放开羞得面若桃花的大丫头,刘禹‘哈哈’一笑,一付淫~棍得逞的猥琐模样,一脚踹开门,观海立刻躲到了角落里,显然方才那一幕已经被她尽收眼底。
“夫君怎好厚此薄彼?”还是娘子帮她解了尴尬,面对主动送上来的樱唇,刘禹老实不客气地亲了下去,等到松开时,小妮子已经眼神迷乱。
“可是事情有变?”
“嗯,咱们不去广州了。”
璟娘见他不似作伪,心里更是疑惑,明明没有如意,夫君怎的还是一脸喜色,方才的行为莫非是装出来的?她又自我否定了,这根本不是夫君的风格,那明显就是真高兴。
“咱们去个好地方,山水甲天下的静江府。”
“嗯。”
山水什么的怎会放在她心上,只要能同夫君在一块,就是穷山恶水又如何,璟娘被他一把抱到了床上,却没有想像中的进一步动作,刘禹目光灼灼地看着小妻子,大义凛然地说道。
“洗干净等着,为夫去与你抢个夫人回来。”
说罢,就唱着小曲儿搂着大丫头出去了,璟娘愣了好一会儿,才“扑嗤”一声笑出声来。
清河坊陈宅后院,陈宜中心不在焉地端坐着,留梦炎早早地就来了这里同他一块儿等消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禀东家。”一个幕僚匆匆走上来,先看了留梦炎一眼,又望向陈宜中,见他微微颌首,这才继续说道:“人进宫了。”
留梦炎一怔,等到幕僚被人叫退,他站起身摇摇头,像是愿赌服输地一摆手。
“你赢了。”
“承让。”
陈宜中毫不客气地“呵呵”一笑,抚了抚飘逸的青须,无意触动的伤处让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眼中的狠辣一闪即逝,等到对方的视线看过来时,又是一付平静如水的雍容气度。
“他会去辞官么?”
“一个热衷虚名如此的人,你信么?”
留梦炎点点头,心说确实如此。
“他去找圣人,无非是多要些好处罢了,对于一心赴难的忠臣,政事堂可不能太过吝惜了,要什么,都给他。”
明明是好话,可是留梦炎听着,怎么就有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呢,他眼皮子一跳,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手上的那盏茶来。
慈元殿里,谢氏并没有发觉异常,一个路臣的任命,她已经点了头,就不需要再送来复核了,看着刘禹一身簇新的紫色袍服,倒是更衬得相貌堂堂了些。
“敷文阁直学士、兵部侍郎、广西路臣、知静江府臣刘禹谨见太皇太后,圣人万福金安。”
“起吧你说什么?”
谢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哪怕再是不懂,广东和广西她还是分得清的,刘禹也不答话,从袖笼中取出那份制书,直接递了过去。
“岂有此理,他们安敢如此!”
这一刻,谢氏是真怒了,喝声中带着颤抖,她可以容忍抵抗,却无法原谅欺骗,何况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不是*裸地打脸么?可是怒过了之后才发现,她能做什么?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你为何要接诏,当殿殴打宰相的那股子狠劲哪去了,怎得不径直将这劳什子扔到他们脸上!”谢氏的声音很大,大到让殿里原本荡漾的一首雅乐突然断了下来。
“臣这么做,就是不想圣人为难。”
此刻刘禹的表演完全可以给到十分,那种含恨忍怒、却又委屈无比的纠结表情,被他表现得淋漓致尽,直接秒掉了纵横后宫四十载的一代权后。
“不行,不能让你”谢氏居然有些语无伦次了。
“圣人!”刘禹深施一礼,然后直起身,眼神清澈无比地看着她,“君恩如此,臣没有什么可委屈的,国有难,当慷慨赴之。这样也好,有臣在广西,等到圣人来了,便能在广州安坐如素,不复有倾覆之祸矣。”
“可是那里”谢氏越是感动,就越是担心。
“臣去那里就是为了打仗的,只是诏令不明,上下为制,多方掣肘,这一战不败也败了,因此,臣恳请朝廷授臣专征之权,战毕即还。”
“那是自然,还有什么,你一并说出来吧。”听到这里,谢氏哪里不明白,事情已经成定局了。
“臣没有什么可求了,只是臣的娘子无辜,恳请圣人看在臣这一家子都险遭不测的份上,给她一份恩典,让臣走也走得安心。”
谢氏蓦得动容了,她实在是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这小子所求的竟然是为自家娘子讨封,那句‘险遭不测’让她一下子红了眼,到嘴的话也哽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你放心。”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吐出了这么几个字,刘禹再施一礼,恭恭敬敬地退出殿去。
二十万,就是这个月的总字数,最后这一天也没有休息,因为我想结束这一卷了,再拖下去,只怕下个月都能写不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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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最大的成绩就是总字数突破了二百万,说实话,这个字数我是没有想到的,虽然计划订下来,可是真正动了笔,才知道千难万难,辛辛苦苦找资料编剧情,到最后没人来看,打击的不光是创作热情,还有曾经的信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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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确实不好,能坚持下来,还是因为有那么一群始终支持如故的读者,没有你们肯定不行的,只怕再动笔的念头都不会有。
下一卷叫作《广西经略》,顾名思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战争已经到来,能不能写得好,酱油是真没底,越写得多,就越觉得自己的肤浅,有时候绞尽脑汁,都码不出一个字,急得晚上觉都睡不好,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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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买枪买炮吊打异时空的故事,甚至于许多本该是爽点的都被我写成了平平淡淡,在这里要说一句对不起,酱油真的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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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感谢所有订阅支持酱油的读者朋友,祝你们生活愉快、一切顺利。
这个时空的黄海还没有得名,而是依着远近被依次称为黄水洋、青水洋、黑水洋,最近的自然就是黄淮入海口的那一片,滚滚泥沙随着江水涌出,将附近的水面染成了黄色,这种颜色会随着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变浅,因此便有了‘青水’之称,至于为何再远一些被誉为‘黑’?就不得而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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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人称为黑水洋的深处,一艘双桅海船正缓缓地行驶着,海面上风不大,将湛蓝色的海水吹出一层层的波纹,只有被船身压过的那一条线上,才会翻出一小片白色的浪迹,随即便没入了一片波涛当中。
这条船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前面尖后面粗,几十个汉子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将系在大桅上的缆绳拉直,巨大的硬帆在他们的扯拽下发出‘吱吱’的声响,慢慢地调整迎风的角度,以期获得更大的推力。
站在二层女墙上指挥的是一个身量颇高的汉子,露出的上身几乎到了小腹,照理说,不错的天气,平静的航程,对于海上行船来说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在他脸上,不但没有喜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担扰,很明显,这种担扰不独独是他一人,整条船上俱是如此,所有的人都是一付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触怒了什么。
船尾楼间的一个舱室里,当中摆放着一个带着凹槽的粗木方桌,四条腿并不是平直下来的,而是斜着撑向四边,形成了一个倒八字的模样,制成这样当然是为了在有风浪的时候不至于马上倾倒,此刻这张不大的桌子上摆着些吃食,边上还有一个三角壶,执在一个汉女打扮的小女孩手中。
这一趟,从元人治下的直沽口到宋人的楚州外海,距离不算多远,可路却不好走,不但要避开鞑子的巡船,还要同时不时就会到来的风暴做斗争,离岸近了不成,远了又怕失去方向,这么折腾下来,最后到达的时候,也没比陆上快多少。
因此,在失去联系那么多天之后,他们得到的消息就是使团在大都城一鼓而灭,雉姐儿逃是逃出来了,可是回了京师之后就不知去向。让他的一颗心顿时悬在了半空中,上不得下不得,足足等了五天,才不得不踏上返程的归途,因为那里还有他的使命。
比起这种挂念,更让人感到心痛的是,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他,倒底是为了什么,他说不出来也不敢去想,那个被他敬若天神,本应成了自己妻子的女孩,是容不得半点亵渎的,谁都不行。
姜宁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那个低眉顺眼站在桌子边上的小女孩在他视线里重重叠叠,无论他怎么甩头也分不清是谁,可越是这样,他就觉得嘴里越是苦涩,止不住地就想将杯里的酒倒进去,让那股热气直冲脑中,才会疼得不那么厉害。
被灌到喉咙里的液体有一种火一般地灼热感,跑海的汉子会有什么讲究,这种类似于后世工业酒精的粗酿货来自于北地,专供那些苦寒之地行路的客商、脚夫、护卫等用的,喝上那么一盅就能遍体生热,何况是这么直愣愣地往嘴里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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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不如歇歇吧。”
突如其来的清音钻入脑子里,姜宁抬起头就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他咧开嘴“嘿嘿”一笑,伸手就将那对小手抓在了掌中,然后一拉将那小小的身子揽进了怀里。
“雉雉姐儿,你你来啦。”
小女孩不意他会如此,手上的三角壶倾倒在桌子上,一股浓烈的酒气不知道是从男子的嘴里发出来的,还是桌子上冒出来的,刺得她直皱眉,可是这些都比不上自己的手落入了对方的掌握,那一刻甚至让她想起了之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泪水漱然滑落,身体却没有半分挣扎。
“莫莫哭,有我呢。”
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一点都不粗鲁,揽过了她的身子就没有别的动作了,一门心思地拿衣角为她擦拭,那付醉中还赔着小心的模样一下子就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心疼,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否认也没能说出口,心里只想着这一刻能再长久些。
“你不是她。”
对方突然放开她的手,将人推了出去,冷不防之下小女孩没能抓住桌沿,一下子就坐倒在地板上,还好那板子是木制的,倒也不怎么疼,可是心里却是阵阵失落。
姜宁其实并没有看清她的脸,可是再怎么醉,心里还很清楚的,雉姐儿绝不会让他这么抓着不放,更不会在他面前流泪,那种颓丧让他清醒了一些,一转头,又想要去寻桌子上的酒壶。
“大当家,你不能再喝了,姐儿若是看到,定会心痛不已。”姜宁一下子就怔住了,这才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是为何你会在这船上,你们不是在楚州就下去了么。”他闭着眼睛想了想,记忆变成了一个个的片断,要很用力才能连到一块。
“奴没有家,下去了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姜宁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轻轻一提就把人拉了起来,这是一个瘦弱无比的小女孩,还没他肩膀高,盯着一双大眼睛努力地抑制着泪水,抿着嘴唇一声不吭,那付倔强的模样还真有几分雉奴的影子,难怪他会眼花。
“对不住,弄疼你了,这船上是男人呆的地方,你还是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去处,若是顺路便送上一回。”姜宁也不知道如何处置,专门为她跑一趟是不可能的,可下次返回大宋,就不知道是哪一天了。
“奴虽然不是姐儿,却是姐儿救出来的,自是她的人,求大当家不要赶奴走。”小女孩有些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大防,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奴不晕船,什么都能做,船上总要有洗衣的吧,做饭也成,就是拿了刀子去拼命,奴也行。栗子小说 m.lizi.tw”
姜宁有些无语了,他虽然心里还是没有同意,可是也知道这个女孩的确没有地方可去了,既然是雉姐儿的人,自己就不能不管,船上肯定是不行的,马上就要打仗了,多个女人算怎么回事,可是他们是有水寨的,到了自家的岛上,先将人安置下来,日后再慢慢想法子吧。
“大当家!”手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女孩慌忙放开他,默默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什么事?”姜宁掐了掐自己的手,让神智清醒了些,才走过去打开门,来的正是代替他指挥的那个汉子。
“斗子上传来消息,前方有大量船只出现,看情形像是要往南下。”
来人的话让他陡然一惊,原本残存的酒意也消失了大半,三步并做两步跑了出去,缘着梯子上到二层,接过千里镜就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可是镜头里什么也没有。
“你在这里看着。”姜宁将千里镜扔到他手上,没等回话就下了甲板,汉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朝着外头退了几步,转过身面对主桅的方向,才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大当家要上杆子!”船上乐子少,这种事情自然就成了新闻,所有的船员都围了过来,走不开的,也努力伸长脖子向那头瞅,生怕错过了什么。
“狗日的,都瞧好了。”
姜宁毫不怯场,笑骂了一句,就加快步伐冲了过去,在众人的哄闹声中,手脚并用地越爬越快,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到了杆顶。船斗里的号子突然见到他出现,愣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大当家已经许久没有爬过杆子了。
“就是那个方向。”号子很识趣地让出了位子,将手里的千里镜递给他,指着远处说道。
地方太小,姜宁没有蹲下,直接立在了台子上,丝毫不顾大桅被风吹得有些不稳,赤着的双脚几乎就像是粘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贴上镜头,渐渐地看清了远处的情形。
应该是靠着海岸的方向上,一艘接一艘的平头大船正在迎风破浪,那种船与他脚下的福船有着明显的区别,倾斜度不大的船头就像是一面盾牌,船身方方正正地没有任何弧度,双桅甚至是三桅式的大帆满张着,正当中耸立着两到三层的楼艏,最大的那只甚至还有着飞檐斗拱,就如同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宫殿!
随着距离的接近,那些船上的旗帜已经清晰可辩,上头书写的汉字有一种奇异的扭曲,船舷后面站着一排排的士卒,看他们的装束,既不是毛帽雕裘的蒙古人,也不是白衣黑甲的汉军,身材不高、方帽皂袍、长相近似汉人,却又截然不同,没有人比姜宁他们更清楚对方是谁,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姜宁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当这个数字达到三千的时候,那只巨大船队已经遮蔽了整个海岸线,黑压压的就像一团风暴扑向了远方,那个方向当然不是自己,而是船上这些人的根基所在大宋。
怎么办?凭他手里的这点力量,根本不足撼动分毫,一直以来,这只船队都在寻找他们的踪迹,因着手里的黑科技,双方不只一次交叉而过,然而这一次,却让姜宁为难了,以卵击石没有用,放他们过去又心有不甘,因为他不知道已方有没有准备,万一没有,岂不是让人措手不及?
“大当家的,这么大的阵仗,咱们看得到,岸上的兄弟也一定看得到,属下担心的是,这只怕还不是他们的全部。”
从大桅上滑下来,手下一看他的面色,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赶紧上前说出了自己的分析,这才是他明知姜宁在舱里喝酒还要去打扰的原因。
“你是说”
这么一提醒,姜宁立刻就明白过来,在远处出现的船只还不到元人沿海水军的一半,他们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就说明了有所恃,恃的会是什么?姜宁的神色陡然一下变了。
“转舵,整帆,所有人上甲板,全船戒备。”
在他的的指挥下,船身朝着大洋的深处又多转了几分,每找到一个参照物,这个方向还要进行不断的调整,直到出现一个岛屿的影子,他们才松了半口气。之所以只有半口,是因为这个名为耽罗的岛,同样只是一个参照物,找到了它就找到了回家的方向,姜宁眼都不眨地站在女墙后面,脸上没有丝毫的轻松。
“斗子里打来消息,前方出现船影,数目不多,方向与咱们相对。”
“嗯,传音筒打开没有?”
“已经打开,暂时没有动静。”
越是近家,姜宁越是不敢放松,当初选择这里,就是因为离着元人的地盘近,位置又很偏僻,有些灯下黑的意思,可是正因为如此,一旦有事就会出大麻烦,他没有马上下令调整方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种感觉。
心急如火,船速不断地加快,所有的人手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床弩的罩布被解开了,粗大的弩~枪被安了进去,投石机的摇臂被放下了,石弹、火弹堆在了一旁。船舷后面,单膝跪地的弓弩手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勾枪链子跳索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阵跳帮,得益于平时严格的操练,一切都精准地像一台机器,一对一,他敢单挑任何一条船,姜宁有这个自信。
“斗子上说,来的是咱们自己人。”
“嘟嘟”
几乎是在手下说话的同时,一旁的传音筒也亮起了请求通话的绿灯,手下紧张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可是一看姜宁的表情,大当家自始自终就没有变过,一脸的肃然。
“老张,损伤如何,语毕。”
“大当家。”传音筒里还有些杂音,听上去张瑄的声音略有些失真,好像还有些沙哑,“唉,属下无能,让鞑子乘夜摸了进来,全赖那种夜视之物,才不至于让人包了个囫囵,大船丢了一半,捉的那些基本上没跑,属下真不知道如何见你”
张瑄的话里尽是自责和懊悔,姜宁此刻却没功夫同他扯这些,细细地问了详情之后,他反而放松下来,那个岛本来就是临时存物之用,东西丢了固然有些可惜,别的损失并不大,张瑄带出来的人都是得用的亲信部下,损失的反而是投靠的海盗,本就心地不纯,没了也就没了。
不过十来条船,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还能最终突出来,对于这位副手的本事,姜宁更是增加了了解,就是让他自己来,没准还不如人家,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必要的敲打再加上抚慰,才是收拢军心的上策。
双方在一条僻静的航线上汇合了,姜宁的大船调了个头,一马当先地跑在了前头,为了防止元人的追击,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几十里,直到再三确认屁股后头没有船跟来,才找了一个荒岛附近下锚,饶是如此,警戒线也放出去很远,看得出这帮人已经被吓到了。
现在的问题是,家毁了,又该往哪里去,同张瑄等人汇合之后,余下的所有船主都来到了他的大船上,从神情上,姜宁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士气不太高,人也显得灰头土脸的。
“都把头抬起来,就你们这付**样,还喊个屁的威震四海。”姜宁解开衣襟,露出毛耷耷的胸膛,和他的一番话正好是绝配。
“元人来了几千只,连你们这十几条都没拿下,谁胜了?不过丢了个破岛,别他妈一个个死了老子娘似地,看了就叫人丧气。”
土匪就是土匪,就是上了船,变成了海贼,也不过是玩技术流的土匪,被大当家吼了两声,一个个的反而毛孔舒张,都活了过来,特别是张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身为一个军人,打了败仗的下场是什么,总不会是立功受奖吧。
“眼下没了去处,弟兄们就是想找个乐子,也不成了,元人既然想要,就让他们拿去,他们的好东西更多,有没有卵子跟着某,去干他娘的一票,叫元人看看,谁他妈才是孬种?”
姜宁拍着桌子大吼一声,小小的舱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海贼头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疯狂的东西,这才叫过瘾好不好?仇不过夜,债不经年,大当家的话让所有的人都红了眼,一个个激动得嗷嗷直叫。
“妈的,就等大当家这句话了。”
“说得是,谁不去,谁他妈就是没卵子的。”
一时间,污言秽语横飞,姜宁不但不以为忤,还无声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元人想要一网打尽,他偏偏就要搅得鸡犬不宁,看看谁的坛坛罐罐更精贵。
后世的华夏,被世人津津乐道的两个历史工程,一个就是号称从月球上唯一能看到的人工遗迹万里长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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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就是沟通南北两大水系,造福全国亿万人的人工水利枢钮大运河,后者的情况又分为两种,一种是筑于隋唐年前,从洛阳到江都,著名的败家子皇帝杨广所留下的,传说中要妇人拉舟过淮扬的那一段,另一种则是元人为了糟运,在老运河基础上一直延伸到大都,直到二十一世纪依然通行无阻的京杭大运河。
在德佑元年十月中旬的时候,后一种可能连幻想都算不上,但是这个幻想的起点,此刻就踩在宿州防御史、知楚州刘兴祖的脚下,他的身后是高大坚固的楚州治所山阳县城,身前是滔滔不绝直入大海的淮水,身侧则是穿过县城直抵扬州的运河干渠,在这些江河、城池之间,是一万八千名红袄轻甲、列阵以待的大宋禁军!全部由淮人组成。
“太守,给末将瞅瞅呗。”大战在即,能同他这个统帅说惫赖话儿的,只能是他亲手提拔,一步步由亲兵一直做到都统的亲信大将于文光。
“让你看也行,看完了,猜猜唆都敢不敢渡河?”刘兴祖看着他一脸馋样,倒是没有出言责备,而是将手里的千里镜递给了他。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个事物太过金贵,整个淮军里就没有几架,他这一架还是上回叙之先生过来,说是大帅知其劳苦,特意将自己所用的赠予他,这个恩典,可是比寻常的宝刀铠甲还要抓心,那简直就是神物。
上千步的距离,人眼连个大概都看不清了,在这个小小的事物里,居然能看明白旗帜上面的字体,难怪那些探子们不要性命,也不会让它落入鞑子之手,对于这一点,刘兴祖没有任何地妒忌,因为人家是用生命在获取情报,没有他们,这一仗根本不用打了,完全就没有胜算。
“额滴个娘哎,这怕不有十万还多吧。”于文光只看了一眼,就吸溜着连连吐气。
“八万四千七百人。”边上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惊诧击碎于无形。
刘兴祖不但知道具体人数,还知道兵力构成,这一切自然都是那些神出鬼没的探子们日夜辛劳的成果,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远处,似乎想要在某个地方找出一双眼睛,可惜除了凛烈的江风,就是那不需要任何工具也能看得到的蔽日旌旗!
元人是一早就开始江前列阵的,隔着淮水都能听到极大的动静,等到刘兴祖率兵出城的时候,他们的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营中出来,唆都倒底想干什么?这个疑问始终让他有些不解,说实话他早就做好了某一天元人突然兵临城下,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的准备,可偏偏就不是这样。
难道他们以为,摆出一个宏大的阵势,就能将自己吓得开城投降?如果不是,这么做倒底是何用意呢,自己明明已经放开了淮河防线,偷偷地渡过来不好吗,还没等他想通,那架被他视若珍宝的千里镜就到了眼皮子底下。
“怎么,怕了?”刘兴祖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这个亲信低着头,面色也不太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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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个俅。”于文光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咋了,等到发现面对的是自己的统帅时,又讪讪地摸了摸脑袋上的铁盔,“属下的意思,鞑子只怕真要渡河,太守不如先行回城,让末将带人在这里顶着,顶不住了再退却不迟。”
想不到这个粗人还有个细心思,倒是让刘兴祖多看了他两眼,在野地里同鞑子拼消耗,他才不会干那种蠢事,原本也就是想试试对手的反应,除开这里的一万八千人,城里头还放了五千以防出现意外,想到这一层,刘兴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招手叫过一个亲兵。
“上下游可有新的军报送来?”
亲兵有些疑惑地摇摇头,话一出口刘兴祖便知是自己有些心急了,淮东境内的这条江防,从招信军一直到楚州的入海口,几百上千里的地段,靠人守,多少也照应不过来啊,他怎么能事事都指着别人呢。
“去,命巡骑将范围再扩大,上游进至洪泽湖一线,下游嘛,直抵海口。”亲兵一惊,就这么算也是数百里的路程了,一来一回费时不说,就算发现了,要如何去阻止?
刘兴祖没功夫去解释,他这么做的用意,围城最怕的不是没有粮食,而没有信心,如果一声不吭地在大白天看着这么多鞑子从容过河,对于守兵士气的打击将是巨大的,大帅给他的指示至少要守一个月,才能达到疲敌的效果,可是他知道一个月是不够的,只有拖得更久才能起到更大的作用,为此哪怕拼光整个楚州城都是幸事。
鞑子没有选择趁夜过河,打的怕就是这个主意,因此哪怕是冒险之举,他依然选择了出兵列阵,不是为了阻止,而是让部下们看一看,这些敌人也是肉身凡胎,自己的数量虽然只有他们的两成,也毫不畏惧。
“报,巡骑上游十里,未发现敌踪,对岸亦无动静。”
“报,下游十里处,无一人一马一船。”
“报,上至十五里,亦然。”
“报,下”
不多时,一趟又一趟的回报就返到了他的面前,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军情,刘兴祖的心里涌起的不是放松,而是更深的警惕,太过正常就是不正常,这样的战场嗅觉他不独有,而且很灵验。
其实他不知道,唆都的这个做法,不光是他们这些宋人不明白,就是其亲子,进义校尉、行军千户、管军总把百家奴也是惘然不解,他不明白的是,就算夜里渡河有风险,现在明明可以趁着宋人还未出城,便能出其不意地杀过去,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他们严阵以待了,自己这里还是毫无动静?
八万多人,猬集在一起,从远处能看到的,除了密密麻麻的人头,闪着金光的刀枪矛戟,就是那一面面或大或小,按着军阵错落有致,排列整齐却又随风舞动的百户旗、千户旗、万户旗直到他这个河南行中书省左丞、楚、扬等处招讨使、征南副都元帅的大旆!
秋风吹起旌旗烈。
那种旗随风动的烈烈之声,就是唆都最喜欢听到的声响,目光一一扫过簇拥在自己周围的将校们,他有种手握大军纵横天下的豪情,小小的淮水根本就没放在他的眼里,几百年前的符坚曾有“投鞭断流”的壮举,曾经还被他嘲笑过此人的狂妄自大,眼下自己带着雄兵饮马淮水时,才知道这是一种多么自然的心态,因此除了写在史书上的结果,别的他都想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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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到底在等什么,部下们不敢问也不敢议论,可面上的疑惑是明明白白的,唆都知道他们的想法,可是没有打算多说什么,有时候,适当地保持一些神秘感,也是驭下的不二法则,这还是汉人的书里教他的。
百家奴看着自家爹爹一脸的淡然,仿佛根本没有把对岸的过万宋人放在眼里,这种阵势又不像只是示威,无论如何就算是堂堂而战,以自家占据绝对优势的兵力,完全不必拘泥于这一面,宋人只有那点兵,攻击面一扩大,他们就会照顾不过来,最少也能减低伤亡,这样的常识他不认为爹爹不懂,那就是另有深意了?
循着这种思路,他不禁回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将校们,里头光是汉军万户就有六个,几个蒙古千户中,除开自己这个掌着宿卫的,还有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数来数去怎么都差一个,他下意识地看看父亲,唆都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面相持,奇兵突袭,说起来容易,可面前是一条宽达数里的大河,不仅宽水流还急,泛着黄的江水前后相抵,在水面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看着就让人心惊,难道会在某处,有个能够趟水而过的浅滩?百家奴怎么都不敢相信,可是父亲毫无提点之意,那平淡的笑容仿佛在告诫他‘稍安勿燥’。
“大帅,人到了。”就在这种惴惴不安中,一骑快马自江边飞驰而至,隔着百余步的距离就被亲卫拦下来,他忙不迭地拿出令牌验过之后,脚步匆匆地跑到众人面前,跪倒在地。
“移剌答是否已经就位?”
“千户离此不足七十里,宋人应该尚未察觉。”来人的语气并不十分肯定,唆都望了望对岸的那杆大旗,和大旗后头红云一般的军阵,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好,轮到我们了,众将听令。”
唆都听了不仅没有动容,反而收起了方才的笑意,面上寒霜一片,听得众将就是一凛,心知时候到了。
“百家奴。”
“末将在。”第一个就点到自己的儿子,百家奴的心里早就有准备。
“你为左翼,带上三千人,不计死伤一定要将宋人缠住,可听清了?”
“末将明白。”百家奴接过令旗叩首应道,此时他总算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杨庭璧。”
“末将在。”
“你领所部为右翼,同他一样,何人先踏上对岸之地,便是此战首功!”
“定当效死。”
一个粗壮的汉人将军抱拳接令,区区万人都不到,对于身后庞大的阵势而言毫无影响,河面只有这么宽,渡船只有这么多,唆都已经搜刮了北岸几乎所有的民船,还自造了许多,才堪堪能够一次渡过六千人去,现在自己出招了,他很想看到宋人的反应是什么?
唆都这么做其实有些出于无奈,对岸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动作,动静大得人尽皆知,不但封了淮水各渡口,不准任何人来往,就连渔船都消失了,费尽心力打探得来的消息是,他们竟然在迁民!
当时唆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惊讶得无法相信,战事还没有开,打与不打都不一定,什么时候打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宋人居然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为此他不得不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这才形成了今日的决定。
宋人既然有守城的决心,那就要千方百计引他们出城,就算不能尽歼也要消耗掉大部分,不然最后会打成什么样子难说,但肯定会拖延大汗一举攻破淮扬,从侧后包围建康府的计划,这个罪名他不想担,也担不起。
“你说什么,从海上来?”
几乎与此同时,刘兴祖也得到了最新的消息,这个消息并不是他的巡骑打听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一个瘦瘦的、高高的、黑黑的渔家打扮的汉子,来人手持李相公亲颁的大帅府腰牌,他的亲兵丝毫不敢怠慢,直接让他纵骑入阵,来到了军前。
“是,咱们也没想到,鞑子船队到达楚州外海的时候,本以为他们是想沿岸骚扰,没曾想直接从上面下来了数千只小船,船上不仅有人还有马,从喻口镇码头上的陆,那里空无一人,鞑子上岸后毫不停留,队都没整,旗号也没打,就朝着楚州冲过来了。”
“来了多少人马?”刘兴祖沉声问道,喻口镇在海边,离着这里不近,若是人数不多,他还有五千后备可用,一时间倒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五千,只多不少,人人皆配双马,咱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往少里说,他们距此可能不到五十里,甚至也许就在左近,小的人手不够,无法跟上去,防御,为安全计,还请速做决断。”
黑牛一脸的忧心,他过来的时候没有想到,宋军已经出城列阵了,更让他心惊的是,对岸已经看不到任何别的景象了,人,全都是人,他们在等待什么,还用说吗?
刘兴祖的脸上平静如水,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慌乱,而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退是比进更难操控的一件事,许多的战例并不是打得不好,就是败在了进退之间,相对于敌军来说,一万八看似不多,可如果从远处,其实是看不出任何区别来的,同样的都是数不尽的人头。
一人双马,那就是日夜不歇了,如果是奔驰了一夜,距此最多还有三十来里,一个时辰的时间还是有的,看似很长,其实不然,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已经蠢蠢欲动的当面之敌。
“鞑子渡河了。”无须亲兵提醒,刘兴祖也清楚地看到,对岸的江面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船影,无数的大小船只被人拖下水,一只船大的栽上六七个,小的不过二三个,连个撑蒿的都没有就这么用浆划向了江心。
“传令下去,平塞弩手诸指挥全体上前,依次发射,不必等到鞑子靠近。”没有时间计较了,刘兴祖立时便有了决断。
“忠节前军先行,自西门入城,后军绕道城北,注意警戒来路,宣毅前军退至南门,后军随着本官,就在此地,于文光,你领着人负责监督,有擅动者,即行军法。”
“末将遵命!”
于文光一看太守的表情,就知道劝不动了,阵前撤兵,最忌的就是产生混乱,那样的话,不但速度上不去,还会导致阵形的崩溃,敌人这么处心积虑,只怕盼得就是那样的结果,刘兴祖的计划四平八稳,可是最关键的一点,他自己不能先走,这就变成了最大的变数。
统帅的旗帜逶然不动,士卒们自然心中安稳,多达十二个指挥的平塞弩子手从闪开的通道中依次上前,弓手斜斜上指,弩手平端向前,静气凝神地等待着敌人进入射程的那一刻,他们没有丝毫慌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是最后敌人上了岸,身后还有太守亲领的宣毅后军近五千弟兄为他们掠阵,那还怕什么?
隔了接近一里地,自然什么样的声响都听不真切,只有突然飞上半空的一片黑云,才知道那是宋人发射出去的箭矢,唆都疑惑地看着远处那杆若隐若现的敌军帅旗,心里突然有种不塌实的感觉。
慌乱之下仓促发射,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了,他丝毫不担心带着人正冲杀在江面上的儿子,就算是宋人最足以夸耀的神臂弓,此时应当还远远没有进入射程,就更别提几乎是撞大运的抛射了。
“大帅,宋人的后阵似乎在移动。”
“什么?”
唆都吃了一惊,再也做不出一付平静从容的表情,宋人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了?他派出移剌答绕道海上,从侧翼登陆,求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并不是说要凭着那五千骑兵拿下楚州城,而是希望将出城的宋兵至少大部分截下,为后面的攻城扫清障碍,否则就凭城里的两万之众,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拿得下?
“吹号角,让他们猛攻!”
来不及去判断真伪了,唆都当机立断,哪怕付出儿子的性命,他也要再搏一把,至少对面的那个宋将还没有退,一城主帅失机,也是很有用的战果。
“晚了。”
高琚马上的刘兴祖现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先走的三军已经分别从三个城门进了城,在他的身后,发射了六轮的平塞弩手井然有序地列队退向了城西,只需要到达城门的附近,城墙上的远程打击就能提供足够的掩护。
“太守。”于文光的催促声再一次响起,他收起了手里的千里镜,终于朝着这位亲信一点头。
当百家奴的坐船一马当先地冲到对岸时,他已经提不起抢到渡河首功的兴致了,因为视线里早就空无一人,怀着一丝侥幸,都没有等船停稳,他就跳下了齐腰深的淮水,等到奋力上了陆,刚好看到一面硕大的旗帜被高举着踏上楚州城的吊桥,那上面的一个“刘”字是如此地刺眼。
几乎与此同时,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一个又一个的蒙古骑兵从漫天的尘烟中现出身影,不光是马背上的人,就连胯下的马儿也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下一刻就会倒地不起,而每一个骑兵的后面都只有一截空落落的绳索,带着五千探马赤军的千户移剌答失望地眼神几乎与百家奴一模一样,他们都只晚了一步,仅仅就那么一步而已。
不需要烽火,元人大举入寇、淮水全线失守的消息第二日就用接力的方式传到了刘禹的府上,不光如此他还得到了更多的细节,宋人在淮水北岸唯一一块领土泗州在被围的当日就出降了,原淮东制置副使、知泗州朱焕当即就被大喜过望的元人任命为淮东路宣慰副使、泗州总管,成为了光荣的带~路党,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能改变历史,却改变不了人性,李庭芝没有将那人投闲置散,而是采取了扔到弃地的作法,何尝不是将信将疑,如今的结果证实了刘禹的神棍本质,只怕从此就能坚定他深信不疑跟党某人走的决心,真说不上是福还是祸,只是可惜了泗州的那些军民。
“淮阴失陷、楚州被围。”刘禹嘴上喃喃自语,用笔在地图上打了一个圈,边上画了一堆三角符号,代表的是元人投入的兵力。
“泗州出降、鞑子进逼盱眙县城。”这一路只是偏师,人数不多,威胁也不算大,招信军辖境内多山,并不适合骑兵机动,相反宋人的力量却很强,因为一山之隔就是扬州,淮东路的治所。
“濠州一带未现敌踪,安丰军一线被敌多路强渡,沿河防御的宋军溃散,逃入城中者不足十分之三。”
刘禹摇摇头,在寿春县城的位置上划了个圈,淮西一线是由平章塔出亲领的,足足有十二万大军,偏偏宋人没有像楚州那样放弃淮水,而是将不多的兵力沿岸分散设置,企图阻止元人渡河,结果自然就是顾此失彼,至于寿春城还能坚持几天?刘禹一点都不看好,原本淮西的屏障也不在此,而是靠近中心的庐州城,原因很简单,李芾在那里。
总得来说,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料,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失常,“位卑未敢忘忧国”啊,刘禹自嘲地一笑,这些其实和他没有多大关系,只是消息报来了,自然就要关心一下,这几乎成了本能了,靠着这个本事他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俘获了小才女妻子的芳心。
“可是军情有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璟娘的嘴里时不时地也能吐出个把专业词汇了,象地图这样的东西,原本她既看不懂也没有兴趣,现在反而比那些名人名作还要令人上心,不得不说某人的光环还是很盛的,当然也许是‘近墨者黑’?
梳着倭堕髻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弱弱的小身体仿佛风雨不禁,让人忍不住就想放下一切将她搂在怀里,妻子的依恋让他越发不舍,可心里却知道,自己已经不能不走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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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了新婚的李十一三天,后者只呆了两天不到就上了前线,他给了自己同样的三天,眼下已经是最后一日了,这一别又将是数以月计,可是他既不能也不愿带着病体未愈的妻子上路,那样不光是慢,而且更耽误事儿,这一点,璟娘比他更清楚。
“朝廷可能会迁都广州。”刘禹没打算与她探讨战事,而是拣了些能听懂的说着:“不管何时实现,你看着自己的身子,总要大好了才能上路,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带,孙七不日就会从建康府回来,除了那些家丁,我再留些军士给你,有了他们这一路上就不会出事。”
璟娘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嘱咐,手上不由自主揽上了他的腰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再怎么强撑,倒底不如之前了,就连已经开放的房事都是小心翼翼,这让她愈加痛恨自己的孱弱,说好的生死相随呢?
“今夜我就会离开。”刘禹的话一出口,就感觉到腰间的那只手暗暗地用上了力,却没有听到他想像中的哭泣声,经历这么多事,生死之间都打了一个转,逼得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府小娘子心志早熟,这本不是他希望的结果,但却是身处乱世的必然。
“夫君安心去吧,奴不日即到。”
璟娘从他肩头扬起了脸,坚强地撑起一抹笑意,柔嫩的红唇开合着,吐出静谧芬芳的气息,侧身过去的刘禹无法直视那对清眸,扔下手里的笔,一把将她抱入怀中,低头寻觅那股香醇的源头,直到怀里的人儿娇~喘不止才松开,妻子的玉颊被飞霞染成了粉色,羞得埋进了他的衣襟里,刘禹抱着她站起身,一边吟着千古名句,一边朝屋中的小床走去。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璟娘诧异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一脸坏笑地样子,当身体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刘禹的两只手已经开始坚定地践行起古人的格言。
“夫君”璟娘樱咛一声倒在他的怀里,似吟似诉,一汪春水在她眼中流转着,浓得再也化不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她睡得特别塌实,竟然在刘禹的臂弯里一觉睡到天亮,就连自己是何时被抱到大房里的,都记不起了,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个服侍她的丫环,撑着脸双目无神地坐在床边。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是几时走的?”
“啊!”听潮一怔,就像是从梦里被惊醒,看了看娘子的脸色还算好,定了定心神答道:“郎君是二更时分出的府,大郎、兵部的孟郎中、宫里的陆舍人送的他,奴只到门口,他说府里的人一个都不带,就连朝廷配下的兵丁,都只带了几人,那么远的路,还伤着,真不知道”
说着说着,泪水就从她脸上落下,等到发觉不妥的时候,娘子拿起自己的一块帕子递到了她的手上,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反而让她心里有些担忧起来。
“今日感觉身上好了些,想同往日那般动一动,你去将衣物准备一下。”璟娘自己双手撑着坐起,活动了一下手臂,见她还愣在那里,笑着推了一把“傻了么,你不是也有一件?一块换上,日后你我同练,就当是个伴儿了。”
听潮被她的镇定弄得狐疑不止,差点就怕是又想不开了,直到两人相伴着完成了一遍锻炼,娘子还特地帮她纠正了动作,听潮才醒悟过来,这是生离又不是死别。
因为病还没好全,璟娘没能坚持太久,当听潮扶着她准备去沐浴的时候,桃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宫宫里来了人,送了娘子好多事物。”
其实她的描述很不准确,那位胖胖的黄内侍不是来送东西的,而是来宣诰的,知道她还在病中,就没有坚持什么礼仪,因着对方是女眷,他连内院都没进,直接将东西放下就回去了。
东西并不算多,十来个漆金的盘子里装着各色衣服,最大的一个里头盛着一顶珠冠,其次则是一件深青色镶紫鸟纹边的翟衣,其余的盘子里各自放着中单、蔽膝、玉革、大带、大小绶、玉佩、锦袜、缘饰等等,再加上头一个盘子里放着的册宝,合起来就是一整套二品外命妇的大服。
“敕。硕人叶氏。懿范肃雍。令仪淑慎。本葛覃之节俭。志卷耳之忧勤。用敦正始之风。诞布惟新之命。眷时邦媛。申锡茂恩。荣赐郡封。勉对恩荣。勿忘祗慎。可。”
册子边上是一枚小小的金印,璟娘将它拿起来,上面还有着明显的雕刻痕迹,不大的印面上,是几个弯曲的篆体小字“毗陵郡夫人宝印”。璟娘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头的那股酸楚无声地涌了上来,压抑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夫君没有骗她,真得给她挣了个夫人回来。
更重要的是,毗陵郡,就是夫君的家乡常州。
清河坊,留梦炎踏入陈宅的大门时,还稍稍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是军情紧急,他是真不想来,明明自己是也是执政相公,怎么搞得好像对方的跟班一样,遇上点事就要来登门请示。
“他走了?”还没落座,陈宜中就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嗯,昨日夜里出的城,听说圣人特意命人帮他开的城门,连护军都没带,几个军士扛着箱笼就走了,如今怕是已经出了临安府。”留梦炎没有过多思考,因为这件事他也很重视。
“还以为他不敢去,居然玩漏夜出京这一套,也不知道给谁看。”
从陈宜中的话里,留梦炎听出的不仅是讽刺,其中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妒意,只怕他本人都惘然不知,当然自己也不会去提。
“方才圣人特意加恩,封了他娘子毗陵郡夫人,诰命已经宣到他的府上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留梦炎淡淡地提了一句,让他失望的是,并没有看到对方被刺激的神态,一个外命妇的册封而已,于朝局是没有相干的,甚至都不必通过政事堂,哪会放在陈宜中的心上。
“汉辅此来,可是前方有事?”陈宜中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问道。
“昨日夜里到的,建康六百里加急,淮水一线,元人大举进攻,多处被突破,泗州已经丢了,楚州被围,安丰军危在旦夕,招信军境内也发现了敌踪,各处加起来,总数不下二十万。”
陈宜中蓦得一惊,如果这些都是实情,那就意味着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让他诧异无比的是,为什么会是淮水?元人难道不知道那里是重兵云集之处,根本不可能长驱直入。
“江州呢?有没有消息。”
“没有,那里的军报是三日一传,怎么也得明日去了,不过建康那边转来了安庆府的消息,元人在蕲州一线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能有什么主意,陈宜中不用思量都能想明白,等到各处开始驰援两淮时,就是荆湖一线大举动兵之时,元人这是惜取了建康战事的教训,开始稳打稳扎起来,唯其如此才会让人觉得棘手。
“陈相公,怎么办?”兵事上他并不擅长,只能来讨对方的主意,枢府里一下子换了两个主官,只怕就连门朝哪儿开都还没摸清楚,自己还能倚靠谁?
“还能怎么办?如今这里可凑不出十三万人来,他李祥甫不是能耐吗、不是擅专吗、不是敢和朝廷对着干?那还要我们做什么,钱粮他都不缺,兵我等也变不出来,他还想要什么。”陈宜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一股火气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与权,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没奈何,留梦炎只能先平息他的怒火,说实话,当初的时候,他自己也有那么点不舒服,可是事情都出了,再来计较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坐看李庭芝败亡,那接下来不一样要轮到自己?
许是被他叫了一声字,陈宜中冷静了下来,不过他想的并不是增援建康,而是如何保住荆湖一线,两淮各处重兵云集,都让元人轻易突破了,荆湖这边远远不如,又该如何应对?
“他想要的,直接给他吧,都到了这步田地,某怎会去做那等事。”
“那某就拟定了,命李祥甫督军江淮,许他便宜行事?”
直到陈宜中亲口应下,留梦炎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李庭芝报上这些,不就是想要有个指挥全局的名义,这既是权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既然有人帮政事堂扛下了,总好过让他们两个相公出京去督师吧,别忘了,贾似道的殷鉴可就在眼前。
匆忙从清河坊赶回政事堂,还没来得及歇上一口气,已经坐镇枢府理事的同知枢密院事、圣人亲侄谢堂拿着份文书跑了进来,此时他哪里还有闲功夫去挑剔对方的举止不谨,眼皮子突突地乱跳,巴巴地望着对方的脸。
“建康急递,寿春城失陷了,和义郡王府上全家抒难,其子夏柏殉国,余者大都自尽而死。”
留梦炎的眼前阵阵发黑,头脑中的眩晕感越来越强,“咚”地一下倒在了榻上。
刘禹走上楼,推开门进到办公间的时候,里面鸦雀无声,一个明显是新招的文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朝里头指了指,然后又低下了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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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倒霉,灭绝师太又发飙了,你们都小心点。”
发完这句话,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睁着眼睛就站了起来,张大了嘴看着那个长发飘飘的背影,像极了发花痴的特征,可是眼睛冒出来的不是小星星而是惊恐!天哪,来的人居然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oss,而她却完了,这份薪金优厚、福利巨好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让刘禹感到意外的是,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没有锁上,他才轻轻地推开一条缝,就看到了那个传说中峨嵋派第一高手,落寞而孤寂的侧影。身穿一套浅灰色职业套裙的女人,抱着胳膊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视线外是一片平整的、光秃秃的黄土地,却让她看出了门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意境,不得不说还真有些喜剧色彩。
“太荒凉了,应该种几棵树。”刘禹走过去站在她边上,突然冒出一句。
“不好,种些草、弄点花你。”陈述下意识地接上,发现不对,刚要发火,一看到是他,立刻变成了惊喜,一分钟之内三种表情连续转换,果然女人天生就有表演才能。
“禹子,你怎么来了。”
“师太,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路过贵府,见你头顶乌云,脚踏七星,恐有血光之灾,特来盘桓一二,顺便讨顿斋饭吃吃,或许能为你降妖化难也说不定。”
“去你丫的,你才血光,老娘一会要是有个磕磕碰碰,都是你丫这张臭嘴害的。小说站
www.xsz.tw”陈述一下子就飙了,伸脚就踢了过去。
“没有吗?”刘禹指了指她的身上,陈述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顿时就红了脸。
“变态呀你,这都知道。”
“切,老子八年前就知道了,你比玲子晚一天,每次她一来就会让我帮你也顺便买那些东西,你吃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是她买的吧,自己还以为多精明吧,我告你其实你就一傻老娘们。”
好不容易能让这女人脸红一回,刘禹一脸的得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陈述收回了举起的手臂,脸上的欣喜一下子就没了,扶着他坐到了沙发上,后知后觉的他有些讪讪地,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玲子和我都是傻瓜。”陈述坐在他旁边,自嘲地笑了笑。
这话刘禹没办法接,他完全是脱口而出的,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了,这下好了,本想开几个玩笑逗逗她,结果还是没能避开那些破事。
“你都知道了?”
“嗯,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刘禹点点头,他不认为陈述还会有兴趣。
“她是不是比我年轻漂亮?”
“我觉得你更有魅力。”刘禹有些招架不住了,几乎语无伦次起来,没想到陈述横了他一眼,笑得花招乱颤。
“看吧,还说没有暗恋老娘。”
刘禹彻底凌乱了,都有种赶紧逃离的想法,这娘们完全不按路数出牌,不过能让她开始胡说八道了,那就说明还是没白来,两个人没心没肺地胡侃了半天,陈述才突然想起来。
“小石头呢,怎么没跟着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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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她先回趟帝都,总要和家人聚聚,接下来一忙,就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了。”
陈述狐疑地盯着他看,刘禹被她看得发了毛,心说这俩女人不会都知道了吧,顿时就有点心虚。说实话,他敢告诉苏微,却没有勇气告诉陈述,并不是不相信后者,而是不想连累她,毕竟人家只是你的朋友。
“你丫”陈述越看他越可疑“不是在玩始乱终弃吧。”
“扑”刘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这个占地颇大的园区已经粗粗有了些规模,工厂区里的大片厂房都已经建成,园区的绿化带和灯光都已经安装到位,三三两两的工人行走其间,给人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刘禹知道这一切都是身边这个傻女人的功劳。
“那一头我准备再建一个大仓库,和这边这个差不多,用来做中转,非洲过来的第一艘船还有三天就会到港,以后那边发过来的货都会将目的地设到这里,不但能节约时间,还能省下一大笔租赁的费用,我预计分公司年底就会有赢利,到了明年这个指标会翻上一番,五年之内”
刘禹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的宏图大志,都不知道应该为她高兴还是悲哀,这女人比自己大一岁,却已经被楼里的小姑娘称为‘灭绝师太’了,他从来都没有觉得拼搏的女人有多可爱,那不过是无奈之下给逼出来的罢了。
“仓库里快堆满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就这几天吧,找些搬运工,就像以前那样,一车一车地来,搬完之后让他们出来休息一下,等我叫了再进去。”
来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仓库,刘禹看着那些已经堆到了顶层的东西,有些无语,自己怎么说也是个方面大员了,怎么干的还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体力活,难道真要专注搬运一千年?
陈述“嗯”了一声,她知道刘禹这么一说,就表示人也会马上消失了,对于那些消失的东西去哪儿了,她的兴趣不大,唯一担心的就是人不要像上回一样出什么意外。
正式送货过去之前,当然要先去看一看,一晃差不多三个月过去了,对于那个自已寄予了极大期望的化外之地,刘禹的心里还是很激动的,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这一回他是以主人的身份到来的,整个岛屿连同大片的陆地,都是他的。
帝都大学校外的一间咖啡馆里,钟茗正在无聊地转着一个杯子,里头的咖啡几乎没有动过,被她转得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倾角,却又刚刚在在杯子的内壁里面不至洒出来,这个动作她已经玩了好一会儿了,直到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走过来。
“不好意思,临时被叫到系里去抓了个差,应付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脱了身,没耽误你的工作吧。”秦雪初脱下外套搭在椅子背上,钟茗刚要说话,就瞅见店里的服务员跟了上来。
“没什么,我也才刚来一会儿。”
等到那个服务员将秦雪初点的饮料端过来,后者匆忙地喝了一大口,钟茗才用不紧不慢的声调开了口。
“结果出来了吗?”
“嗯,经过我们的努力,可以将时间范围缩小到五十年之内。”秦雪初看了看对方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赶紧补充了一句“这已经是现有的科技手段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五十年?”钟茗不出所料地摇摇头,那个朝代一共才一百来年,五十年的误差几乎可以说毫无意义,不过她也明白,一件文物除非上面有明确的文字存在,否则光凭鉴定技术,是不可能达到她的预期的。
这是她拿到的唯一一件实物,怎么说都要多试一下,钟茗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目标最近活动得很频繁,应该是那边出了什么大事,她急于想搞清楚的就是这一点,没有一个相对准确的年代,就是想对策都无从谈起,更何况是其他。
“专家们也没有办法吗?”钟茗本来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秦雪初的表情一下子犹豫起来。
“秦老师,你如果有什么办法,只管提出来,行不行,我来判断。”
见钟茗打消了她的顾虑,秦雪初也不再犹豫,她的办法很简单,考古专家不行就找材料、工艺研究方面的专家来,毕竟有实物摆在那里,总会有一些研究偏门冷门的学者会认得出。
可是那样一来,事情的保密性就有了问题,钟茗一时间也难以决断,实际上这已经超出她能决定的权限了,秦雪初见她不说话,当然自己也不好多问,只能默默地去对付怀子里的饮料。
“我听说你的爱人,也是帝都大学的教授?他的水平行不行。”
听到这个问题,她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自己的丈夫当然有水平了,可是他并不是什么专家,为什么会被对方注意。
“我们不能过于扩散,原因你知道,既然你是他爱人,相当于有了一个担保人,当然也仅仅只能限于这一件事,别的东西都在保密范畴之内,你还是不能泄露出去,能做到吗?”
秦雪初没有马上答应下来,潜意识里,她其实并不想将丈夫拖进来,高铭成只是一个单纯的学者,从来就对政府事务不感兴趣,可是一对上钟茗期盼的目光,再加上丈夫那天兴奋的表情,她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回去问问,明天答复你行吗?”
琼州招抚使司后衙,黄二娘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堂,手上的盘子里放着几个菜碟和一壶酒,这已经是第三遍了,可是一看端坐在大案后的那个身影,她依然没有勇气上去打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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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黄二娘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似地,收回了伸出去的脚,垂首立定,“你有没有想过,回家乡去看看?”
家乡这个概念在她脑海里与苦难是等同的,在逃亡的那些日子里,她最怕听到的就是乡音,因为那可能意味着自己被人发现了,突然听到这样的问话,一时间竟然有些微微的失神。
“奴是被人卖出来的,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记不得了,哪还有什么家乡。”
“某与你是一样的。”姜才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声音幽远得听上去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那一年,某被人掠至北地,为奴十余载,受尽折磨,多少次差点就被人鞭死,好不容易逃回来了,村子烧了,人都死光了,某在爹娘的坟前起誓,此生若还有一口气在,必将鞑子杀尽。”
二十多年过去了,再大的仇恨也会变淡,而在这看似平静语气的背后,黄二娘听出来的,是一颗坚定不移的心志,鞑子是什么?她毫无概念,可是那种被人迫害的恨意,却是感同身受,她从来没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贵人,竟然有着如此不堪的身世,更让她始料不及的是,为什么选择告诉自己?
“拿过来吧,正好有些饿了。”
黄二娘像往常一样站在边上为他添酒夹菜,心里有种忐忑的不安,因为她知道,招抚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背后有什么深意,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现在的日子,对她而言,就是天堂。
“莫担心,是好事。”姜才的笑容有些勉强,看上去就像挤出来一般,她的心里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愈加紧张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你呀。”
姜才无奈地放下酒盅,从大案上拿起一封文书,已经拆封过了,他将正文连同封皮一块递了过去,黄二娘愕然地接过,她识字不多,但是正文的抬头一看就明白了,“家仆黄氏放籍文书”,她犹自不敢相信,直到最下面的那枚鲜红的官府大印,进入眼中,才明白这不是做梦。
逃了二十多年,早就当自己死在外头了,没曾想,先是消了自己的罪责,成为相公府里名义上的家奴,还没等见过家主,人家直接将她放良了,一文赎身钱都没要,这已经不是活命之恩了,简直就是再造之德。
“有了这个,你便可自行选择落户何处,不外乎三处,你的家乡嘉兴府,叶府故里台州,还有这里琼州,趁着本抚还能主事,眼下就能帮你办了,二娘,你细想想,打算去何处?”
抱着那份犹如自己性命的薄薄纸张,黄二娘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姜才的话让她清醒了一点,此刻她能想到的不是自己落户在哪里,而是这份恩情,拿什么去回报,“扑通”一声,人就直接跪到了地上。
“你这是做啥,快快起来。”顾不得男女之别,姜才一把将她架住,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责备,“就算要谢,你也谢错了人,此事是叶府东床刘子青的首尾,与某没有相干,不过你要是如此对他,只怕他会骂你。”
“你们都是奴的贵人,此恩此德,不知道如何回报?”黄二娘没有再坚持叩下去,眼泪却一滴滴地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顺手而为,谈不上什么回报”
说到这里,姜才突然福至心头,黄二娘脱了奴籍就成了良人,成了良人就可以刘禹的这番心思还真是弯得可以,若不是还有别的烦恼,他还真的是乐见其成,左右一个武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便是此刻纳了她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却不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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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对方步履轻松地穿过后堂去,他才收起了一脸的笑意,二娘有贵人相助,得脱困境,自己呢?他姜才的贵人又在哪里,一股恼意就像乌云压顶,想人让躲都躲不开,打算干点什么排遣吧,一上眼就是那份让他烦恼的来源,姜才只能闭着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招抚,招抚。”惊醒他的是一个哇哇乱叫的声音。
“施彪子,你不在城外好好操练那些新军,跑来老子这里做甚,先说好,秋风是没有的。”姜才下意识地拿起案上的一包烟,揣入了自己怀里。
“瞅你那小气劲。”施忠不屑地撇撇嘴,从背在背后的手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条状物,“叭叽”一声拆成两段,从里头拿出一包,余下的都扔到了他的帅案上,自己熟练地撕开盖子摸出一根,拿起案上的火柴点着了,嘿嘿一笑:“尝尝这个,大中华。”
姜才眼都直了,一长身站了起来,望着那些散落的烟盒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就连声音都变了形。
“他回来了?人在哪里。”
“仓库下货呢,人倒是无恙,就是腿上似乎伤了。”
施忠有些奇怪,照他看来,听到这样的消息,招抚即使不飞奔出门,也肯定会放下一切先去看看,可是姜才的脚就像是被人埋在了土里,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有事?”跟了他这么多年,都是直肠子,哪有什么看不出的。
“一早到的,你看看吧。”
姜才拿起案上的一封文书,神情落寞地递了过去,施忠疑惑地接过来,立刻被那上面的文字吸引住了,就连手上的烟烧尽了也没有察觉,直到灼痛皮肤的那一刻。
“itsmyisland。”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刘禹忍不住拽了一句英文,当然,得到的反应不是如潮的马屁声,而是大惑不解的白眼。
核载六十吨的六轴重卡连同后面的拖车,超长加上超重,这一趟足足运来了四百吨的货物,好在两个时空的仓库地基都砸得很硬,饶是如此,车子出现的那一刻,附近的军士都感到了一种明显的震动,等到发现那列钢铁巨兽,已经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还都是见过场面的,如果换成新手,止不定就已经吓得夺路而逃了,余下的事情,就不需要刘禹来操心了,这些军士们自然知道哪些东西该放到哪里去。
由于施忠自告奋勇地跑回了城去,他只好暂时代替一下监督的工作,大部分军士都是熟人,刘禹一边抽着烟,一边倚在柱子上和他们开着玩笑,奇怪的是,等了良久,姜才这个主官居然还没有出现。
“侍制,别来无恙。”
“君衡兄。”
没想到最先找过来的,居然会是海司参议陈允平,刘禹笑着朝他一拱手,人家是来帮忙的性质,并不是他的下属。
“没事就好,你却不知,那日凶信传来,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似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好在天佑忠良啊。”
陈允平拉着他仔细地看了一圈,直到发现零部件基本上都在,才长出了一口气,倒是让刘禹有些不好意思,这是自己的地盘,不需要装什么逼,对于这种赞誉,他连逊谢的话都说不出口。
“海司的船队走了十多天了,因着你没有消息,某也不好抽身就走,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有些账目上的事,应该移交与你了,你看是自己来呢,还是托个人去某那里?”
接下来,陈允平的话就让刘禹吃了一惊,对方一直在这里帮忙,掌管的事物非常多,比如这个仓库的总账,姜才那些大老粗是没办法弄的,只有他这个文人才行,这里的价值有多大,别人不清楚,陈允平是一清二楚的,刘禹当然不会认为其中有什么猫腻,那就是出什么事了。
“他们的银钱都运来了?”这么一想,他就有了些明悟,见到陈允平点点头,其中会发生什么自然不问可知。
以前这里不过是个流放之地,就连朝廷任命的知州都不敢踏足,当日姜才叙功之时,由一个副都统连续跳了三级,主掌一州三军之地,又加上了五品的防御使,仍然被人认为是亏待了,其凶险之处可想而知。
但是现在呢,市舶司已经不再停留在纸面上,港口、码头、公路、房屋建设如火如荼,眼看着又是一个泉州即将出现,自然就会有人跳出来摘桃子了,对此刘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否则他何必处心积虑地要求去主政广东?
眼下么?刘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说是误打误撞也好,说是天意也罢,这块土地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谁要想再从他手里夺去?都不可能,陈允平见他反应如此平静,心中的佩服又加深了几分,面上却是更加焦急起来。
“为首的是荣王之子赵孟松,还有几家权贵的亲属或是管事,一个个的来头都不小,他们找过某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要推举某任这个知琼州。”
倒不是他有多么清心寡欲,一则这里的一切是怎么产生的他一清二楚,二则身为海司属吏,去哪里还真不是他一言能决,三则这些人的试探意味太明显,根本就没有多少诚意在里头,打得什么主意还用得着说吗?
“那就恭喜君衡兄了。”刘禹笑着一拱手。
“你又何必来打趣某。”陈允平苦笑连连。
“非也,某说得是实话。”
刘禹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看到其形制的一瞬间,陈允平就直了眼,他当了多少年制司属员了,这种事物一看便知,要知道海司也是路臣的一种。
不得不说,琼州的建设比刘禹想像的还要好,这要得益于充足的物资供应,以及越来越宽松的人手调配,但最为主要的,是这些管理者的责任,或者说是热情,才使得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总体是蓬勃向上的,没有出现大的贪腐现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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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刘禹私下里认为,之所会这样,是因为他弄来的那些东西,根本无法脱手的缘故,比如说水泥,谁会来买?看着眼前这条长得不见踪影的笔直马路,在他脑海里想到的一个词就是“愚公移山”。
你很难想像这样的路面,会是一块一块地用尺子丈量好,再用秤一斤一斤地称出来,然后严格地按照配比浇筑而成,难怪不管投入多少人力,都在喊着不够,这用得不就是后世共和国建国初期全民大生产的那一套,拼人力斗数量吗?
“一月之前的风暴,又兼之连续十多天的暴雨,这才看得出泥石路面的好处来,无论多大的雨,路面硬如钢铁,积水纵然有所累积,最终也会从这些沟渠之中排去,只此一桩就是造福千秋之举,子青,某是真舍不得走。”
“那就留下来,岳丈那里某去信说,其实你真回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可做,不如就此说定吧,君衡兄,可好?”
两个人顺着建好的一边缓步走着,这一边只有大约四车道的宽度,另一边同样的宽度还在加紧施工中,原本这个计划并没有这么早,因为大批劳力的到来,才临时决定提前上马的,此刻,那一边的工地上人头攒动,一块块豆腐块般的水泥路面被分包干净,在熟练师傅的带领下挖土、丈量、抛方、混浆、直到最后浇筑成形,人人都有责任,出了问题直接追究到个人,想偷懒耍滑都不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子青是说”陈允平陡然一惊,海司就是一个大兵营,如果营里不需要他这么个统筹、调配的文人,只能说明一件事,要打仗了,大营一空,他回去能干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最迟下个月底。”刘禹没打算瞒他,对方就算是个奸细,现在跑过去也来不及了。
“既是如此,那就有劳了,要不要某现在就要改口称一声‘属下’?”
陈允平也是个洒脱的性子,不然不会甘心在这里帮了这么久的忙,见他用调侃的语气答应下来,刘禹的心里也是很高兴的,怎么说对方也是半个自己人,要比突然来个不那么知根知底的强,与其让别人硬塞一个,还不如自己主动去运作,这件事当然要靠老丈人了。
“照你的吩咐,日后会移一些大树过来,这样到了夏日还会有遮阴之效。”前程一定,陈允平再看这些东西,感受就不一样了,突然有了一种主人翁的精神。
“不光是树,等完工了,每隔一段,就要树上一根路灯,想一想看,寂静夜晚,秋夜蝉鸣、海风习习,三两学子结伴而行,论学、论诗、论文,累了路旁小坐,取一卷书欣然阅之,岂不快哉?”刘禹的感觉其实同他一样的,自己的地方当然要尽善尽美才好,这就是面子工程,在吊打全世界之前,先震惊全世界。
“路灯?”陈允平哪能想得到,野外突然燃起灯火的盛况,细想一下不由得痴了。
“对,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疑是银河落九天’的那种明灯。”
诗词大家陈西麓已经生不出取笑他的心思了,这两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诗词放在一起,居然有种别样的味道,恰恰形容出了他描述的那番景致,陈允平喃喃地念了两遍,眼中露出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诗人的想念力就是丰富,否则刘禹怎么会用铁桩子去忽悠他。
没错,就是后世非常普通的那种铸铁管子造型灯,刘禹已经带来了几根样品,与通常我们看到的不一样的是,这种灯并不需要电力系统的支持,而是靠着琼海丰富的阳光和风力资源,采取了环保节能的自发电模式,当然这还只是试验,能不能成都不一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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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
姜才的声音他有数月不曾听到了,突然被叫到,心里居然有些别扭,所以说“千万莫作贼,作贼必心虚”,刘禹狠狠地告诫了一下自己,换上了一个平静的表情,暗暗向陈允平使了一个眼色,这才转过身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的表情比他还要纠结,不论是他还是跟在后头的施忠,都有着一种很不自然的做派,刘禹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那些人的动作也太快了点吧,既然有这种效率为什么不拿去对付敌人呢?
“方才有些急务,耽搁了一会儿,跑去仓库的时候,他们说你们已经离开了,某就想一准会到这里来,果然如此。”姜才很不适合这样的对话,磕磕巴巴地说完,便看到了他腿上的异常,“你这腿,可伤得重?”
刘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旦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会变得别扭,而双方都有这种心思的时候,这种别扭就会变成隔阂,小心翼翼地试探,就是这种变化的开始,他不喜欢这样子,可又不得不适合这样子,因为身份不同了,这样的情况今后只会越来越多。
“不妨事了,过些日子就能全好。”刘禹摆摆手,看着对方想上前又收住了脚,不知不觉他的笑容也淡了许多。
“施都统,仓库那里还有些事情要请教,不如一块儿去看看?”
陈允平何等眼神,一见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人多不是好事,赶紧找了个借口将兀自有些愣神的施忠拖走了。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像平常一样,刘禹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支连同打火机一块递给他,姜才很自然地接过来,“噌”得一声在嘴上打着,看着眼前淡蓝色的火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他们打算调你去何处?”
对于这个男子,刘禹的感觉是朋友多过下属,看着对方的样子,他倒底没忍心,圣母的光环再一次发作,直接挑破了横在双方之间的那一层薄纱。
“你怎知?”姜才惊得差一点被烟头烫到,要知道他才刚刚接到任命。
“能让你难成这样,会是别的事?难不成,你想娶二娘当正室?”
本来是无心的一句玩笑话,居然让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红了脸,刘禹自己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没想到歪打还能正着。
“子青说笑了,就是某想,她也不会应的,二娘能脱籍,还要多亏你的襄助,某在此代她谢过。”姜才定了定神,朝他一拱手。
“成了?不是吧,你老实说,有没有坏了人家的身子。”
刘禹才真是目瞪口呆,不曾想这个看似木讷的粗汉,居然还是个行动派,让身为穿越者的某人无比汗颜。
“莫乱说,没有的事。”姜才窘得不行,红着脸连连摆手。
刘禹当然不会再追问下去,他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打打岔,让双方的气氛不那么尴尬而已,再说下去就成了坏人家清誉了,这是很严重的反~社会行为。
“不知道为何,枢府突然发来文书,让某领所部去湖州,仍以防御使知湖州。”果然,接下来姜才的神色就自然多了。
难怪,比起琼州来,与临安府相隔的湖州可谓天上地下,哪怕是现在,琼州已有崛起之势,依然不是两浙富庶之地所能比的,莫说只是平调,就算是降一级也是无人不肯,而其中的重点,还不是级别,而是“领所部”。
“文书签发的日期是哪一天?”
“十日之前。”
刘禹暗自一算,居然就是他当殿掌掴陈宜中的那一天!再算一下行程,从临安府发到琼州,最快就是这么久了,想不到人家连一夜都没有等,直接就使出了釜底抽薪的大招来,真不愧是刚毅果决的陈相公。
如果自己没有穿越的功能,这一招肯定就得逞了,因为他不可能像六百里加急那样子去跑,走陆路再快也得大半个月。那么问题来了,虽然自己及时出现,可是姜才已经接到了调令,他的纠结是出于心动呢,心动呢,还是心动?
人总是想往高处走的,对方又不是自己的人,能做到无条件信任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还要丢弃更美好的前程?刘禹慢慢按摁住自己的怒气,这股气本就不是针对姜才的,没必要迁怒他人。
“不瞒你说,元人在两淮大举入寇,淮水防线多处被突破,楚州等处已经被围,其势如何殊难预料,他们想调你回去,只怕就有此意。”刘禹其实说错了,十日之前,两淮根本就没有动静。
“怎会如此?难怪”姜才一愣。
“难怪什么?”
“邕州传来消息,元人破了自杞,进逼横山寨,叫我等出兵相救,可是路帅前几日突然不理事了,现在群龙无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聚集,又该如何去救。”
这一下,轮到刘禹大吃一惊了。
“你说什么,横山寨还未失陷?”
“军报上说,元人约有五万之众,横山寨地势险要,城内亦有死战之意,迄今为止已经多次打退鞑子攻城,只可惜”姜才的神情有些黯然。
“你我也算知交,还记得来琼州之前,你曾问过某,某当时说过,让你信一回,你相信了,如今可曾后悔过?”一听到这个消息,刘禹不想再兜圈子了,救兵如救火,多耽误一天就可能是失败的下场。
“当然不会,若非你提点,如何能有姜某的今天”
“那好,今日某再问你一回,能不能不走?”
刘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姜才不明所以,但是那种眼神却是十分熟悉的,仿佛有种魔力一般地让人信心百倍。
“此处倒底何时开埠,总要有个章程,海峡海峡你们封着,蕃人的船和人都被扣着,失了我上国的礼数不说,也不是为商之道,今日得罪了他们,明年人家还敢来?咱们这些人可是指着你这里吃饭的,更别说后头还有多少客商,黄侍郎,你是这里的主官,就没个准话?”
“就是,如今咱们钱到了货也到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下去,都是上头派下来的差使,咱们能过得去,侍郎这头对朝廷也有个交待,岂不是两相便宜?”
“原以为没什么人烟,不曾想还是个热闹之处,可这屋子也太过简陋了些,要是府上的贵人到此,连个形制都不及,如何能住得,依某看不如再多造些屋子,何必把个路啊、码头修得那般结实,又不是河堤,还能冲垮了不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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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知道的以为是修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筑城池呢,某看寻常城墙都没这么硬茬,莫非这处盗匪不少?那咱们的银钱可得看仔细了。”
一身便服的黄镛仰头看着四周,他的脚下,硬如岩石的地基已经烧筑好,还不太平整的混凝土地面上,每隔几步就是一个方形的大坑,看过图纸的他知道这是为支撑整个大厦的庭柱预留的,眼下每个坑里都有好些人在捆绑着什么,粗如小儿臂的钢筋就堆放在一旁,上面的钮纹如盘蛇一样缠绕着,他见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了。
后头的这群人是自行寻来的,他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就没了兴趣,他们来找自己为的什么,再是不晓事大致也猜得出一二,无非就是人心不足而已,眼下人家还是生死未卜之间,就敢公然算计了,自己要是真搅和了进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还用得着说吗?
可是恶心归恶心,也犯不着就去得罪他们,倒不是怕了,要是他们的主人在此,还能抗声以答表现出骨气来,对着一群家人管事之流的,这么做就是失了自己的身份,最好的应对当然是不动声色,等着他们自己蹬鼻子上了脸,再来狠狠收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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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这么想,别人就不一定了,眼见着跟在一旁的杨行潜已经气得青筋迵露,赶紧一把将他拉住。
“行潜,码头那处还缺些大料,你辛苦一趟,去州里催催,别因此误了工时。”
“属下这就去。”
杨行潜一听就明白了,对方是好意,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重要的是先要确定主家的生死,然后才能再论其他,就算是主家有个好歹,还有大娘子在,背后还有叶府,不需要同这些人掰扯,人家做得这么明显,只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我说,侍郎,你这个属下也忒不晓事了,横眉瞪眼的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个有身份的呢。”
“哈哈”
黄镛还真不是什么好脾气,一听之下蓦得转过身来,盯着那个发话的人,冷峻的眼神让他一下子就没了笑容,身体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哪还敢与之对视。
“你是哪个府上的?”不过一句寻常的问话,那股冷意让人在阳光下都能打一个寒颤。
“我”没等那人说出口,一个声音将其打断了。
“他是驸马都尉杨节度府上的管事,长公主的乳母之子,自小便是驸马的身边人,在京里被纵得惯了,口不择言冲撞了贵人,侍郎莫要与这家奴一般见识。”
一番话绵里藏针,倒是让黄镛刮目相看,还未回头,一阵浓郁的熏香气就弥漫开来,听其音又不像女子,正惊异间,来人已经到了眼前,先是一脚朝那人踢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
“滚,别在这里现眼。”
竟然一句话就将那群乌鸦全都赶跑了,黄镛诧异地看着他转过身来,朝自己拱手一揖。
“在下赵孟松,见过佐司。”
来人身长玉立,面如璞玉,头扎金冠,鬓上系着一朵小小的绒花,身着锦袍,腰系玉带,带子上挂着一个不大的鸟符,面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他哪里还不明白,正主儿出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尊驾就是赵都尉?失敬。”黄镛的语气一如既往,如果是其父来,还能多少压自己一头,毕竟那个荣大王有着清名,不敬贵也要敬贤,一个连世子都不是的王府公子,不过恩荫了一个从五品的骑都尉,还真没必要多客气。
“不敢当,家父尝言‘诸君子中,以器之公为最,声名不显者盖因不愿以谄事人,否则何只区区一个侍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小可代那帮不知天高地厚之徒再行谢过。”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黄镛再是清高,对于戳到自己痒处的赞语还是无法拒之门外的,他矜持地摆摆手,方才摆出的那股清冷已经不翼而飞了。
“佐司也不要怪他们鸹噪,都是让家里给逼的。”赵孟松口风一转“朝廷如今开支无度,保不准就要打仗,没了军费如何有战意,侍郎是个明白人,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到此,政事堂诸公可是眼巴巴地瞧着这边,若是能早一日解银回京,既解了朝廷之渴也全了公之本义,岂不美哉?”
“都尉的意思是?”
“如今这般大兴土木,何时是个头,靡费财力更是不知凡几,如今举国皆崇俭,若是御史闻之,岂能饶过侍郎去。”想不到这个贵公子不仅生得一付好皮囊,口才亦是了得,听他说到‘崇俭’,黄镛不自觉得看了一眼对方的穿着,差点就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
“若是侍郎有意,不妨接过这一州三军之地,再兼市舶司事,具体的勾当吗,自有他人代劳,到时候,侍郎坐镇州府,执掌大事,再不复日晒雨淋之苦,如何?”
黄镛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没想到,这帮人要的不光是钱财,还有自己手上的权力!其人既然敢如此开门见山,必然就有所恃,想到他话里的意思,黄镛陡然一惊,他们要动姜才。
“那怎好,姜招抚到任不过数月,朝廷哪能就招回去呢。”平静的话语一出口,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那一丝热切。
“这个么,只怕由不得他。”赵孟松故作神秘地呵呵一笑。
那就是箭已离弦了,黄镛突然间心乱如麻,想不到远至流放之地,依然有着摆脱不了的麻烦事,做点事情怎么就那么难呢,将现在的一切交到这些人的手上,都不用细想就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他一下子就失去了同对方兜圈子的兴趣,面上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你们想多了。”赵孟松闻言一愣,只见对方的眼神已经离开他,望向了远处,他知道那里是已经建成的市舶司内港,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某当不当这个提举,姜才在与不在,琼海一州三军之地由谁来执掌,你们都无法撼动这里分毫。”
“什么?”赵孟松的表情一滞,他根本不信,要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可不仅仅只是些权贵。
“不信么,那本官就明白告诉你。”黄镛指了指他的脚下,“你我所站之处,包括你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些堆积如山的事物,挥汗如雨的劳力,还有你心念不已的船队,都是”
“私产。”
简单的两个字,让赵孟松一下子就懵了,这怎么可能,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就是举大宋之国,当然也是办得下来的,可是谁会这么做?他的脑海里一下子现出一个身影来,那个让自家父亲也赞叹不已的年青俊才,可是那又怎么样,人不是已经没了么。
“他生或是死,依然如此,因为这一切,都在一个女子的名下。”黄镛好整以暇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这个女子姓叶。”
大宋,特别是南渡之后的大宋,可能是对私有财产保护最为严密的朝代,没有之一,想想就知道,到了末期一大堆投敌的、逃亡的官员,他们的家人宅第,基本上都没有人去动,这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叛国好几年的吕文焕。
一个姓叶的女子当然不会放在赵孟松的心上,可是如果她的父亲贵为当朝一品,又掌着全部的海军力量,他的话让圣人言听计从,就是政事堂也不敢轻易驳回,那这件事就不是棘手的问题了,而是根本无从下手。
“这怎么可能?”赵孟松喃喃自语,在全球首富的面前,一国政要都要低头,何况他不过是个王府从子而已。
“本官也觉得不可能,可是这里,朝廷没有投过一文钱,因此,某不得不信,而你,最好也想想清楚,倒底是信还是不信?”
看着对方变幻不定的神情,黄镛没有一丝痛快的感觉,只有无比的心累,就像一块肉被苍蝇盯上,你赶跑了一次,它们会不会就此罢手?怪只怪这里的一切都太有诱惑力了,所谓‘怀璧其罪’,不外如是。
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那个年青人能无恙,因为只有那样,这些破事才落不到自己的头上,而只要有那人在,所谓的麻烦就不成其为麻烦,这种信心什么开始有的,黄镛自己都说不清楚。
“禀侍郎,来来了。”当随从前来禀报时,他的心里还有一些烦躁,语气也不由得有些生硬。
“什么来了。”
“新任的路帅,已经到州府了。”
黄镛闪过了一丝诧异,广西将帅失和他是知道的,而且有时候同人聊起,还会当做一番笑谈,可是朝廷这处置也未免太快了点吧,效率高得让人完全没法适应。问题是,关老子毛事,广西这种偏路,到任的很可能只是绯袍文官,自己怎么也不可能上门去拜访吧,还要不要上下尊卑了。
可是这个道理,一向心思伶俐剔透的随从不可能不知啊,这么巴巴地跑来,脸上又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让黄镛突然升起了一个非常荒谬的念头,不会吧,奇迹如今变成大白菜了?随便一捡就是一个。
接到钧令,杨飞诧异无比,倒不是因为他想抗命,若只是琼海招抚使司发出来的,以他如今琼州水军都统的职事,倒还有可能,当然姜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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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令他诧异的是,琼海是个孤悬海外的大岛,无论从哪里上来,怎么也绕不开自己麾下的那些巡船,为什么直到人家都升堂议事了,自己才得到消息,却依然搞不明白,人是何时到的,在哪里上的岸?
不明白归不明白,这一趟还得要跑,将事情交待给了副手之后,他就带着亲兵骑马赶往了州府。从感恩栅一路过来,马蹄子在**的路面上敲击着,倒是一种别样的享受,不过这样的感觉等到进了城门,才发现里头已经有了些异样。
盔明甲亮的禁军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挺立在路旁,将从城门口到招抚使司的街道封得严严实实,紧张的气氛由然而生,惊得他差点立时就要下马,还是一位军士特意提点了一下,才一路骑着而不是牵着到了招抚使司衙门的那个路口,然后就被拦下了。
“落马,报上姓名、职事。”一个都头模样的男子伸手拉过他的笼头,毫不客气地将人请下来,带到一处书案前。
“属下杨飞,忝居琼州水军都统之职。”
登记完身份,交出了随身佩刀,杨飞居然感到了一丝害怕,有一种肉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味道,那位都头似乎见怪不怪了,朝着边上一伸手。
“杨都统,请在那边等候,里头唱到名了,你再进去。”
“多谢指点。”
杨飞朝着司衙门口走去,这个时候他才有空看一眼已经截然不同的招抚使司,两旁的照壁挂满了各种牌子,上面书写者来者的官职名号,最为显眼的两个一个是“敷文阁直学士”,另一个就是“兵部侍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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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官制的他当然明白这几个字的威力,一般来说,馆职多为荣衔,通常会低上寄禄官一等。广西本就是偏路,四品甚至是五品的寄官都是可以胜任的,而来者居然是从三品的“兵部侍郎”,这倒也罢了,还有同样从三品的馆职在身,这只能说明来者不同凡响,难怪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出来,不善哪。
同他站在一起的,是几个姜才部下的指挥和虞侯,这些是武将,另一头站着的,是一堆青袍小吏,杨飞认得其中一个就是这琼山县的县丞,另外几个似乎也是境内几个县的主事,他们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胥吏,琼海这种地方哪有什么正经出身的仕子会来?
随着值日的军士不时走出府门喊上一句,杨飞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开始他还耐得住,因为自己来得挺晚的,自然名字也就排在后头,可是慢慢地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莫说武将这一头,就连那一堆青袍小吏都进去了又出来,日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他下意识地前后一打量,除了木桩子一样站街的军士,就只剩了自己这个孤独的身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
琼海招抚使司的大堂上,灯火通明,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大堂照得透亮,堂外点着松明火把,远望如繁星点点,再过去,就是漆黑一片了,毕竟这里只是十三世纪,发光的成本高得无法计量,哪能撑得起后世那种繁华。
“还有谁?”
一身朱紫色公服的刘禹伸了伸双臂,想要跟着转转有些僵硬的脖子吧,长长的翅沿一下子打到了后面的墙壁上,都不知道是谁发明出来的,还真是个天才的设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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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人,要不要叫他进来,东家可一言决之。”仍是一身常服的杨行潜拿着本册子,用手指点着上头的一行字说道。
刘禹拿过来一看,就明白了这位幕僚的意思,敲打,或者说是收服,今时不同往日了,之前都是示恩为主,为的是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因为当时自己没有根基,给不出人家想要的东西,现在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更重要的是忠心,不是对于国家的忠心,是对自己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就是后世组织那么严密,信仰那么强烈的党里头,依然产生了无数的叛徒,何况他现在只是一个封建官僚,还是一个刚刚上任的,没有任何人脉的封建官僚,所以今天的这一切才显得那么重要,绝不是他要故意矫情。
俗话说:天下之事以利而合者,亦必以利而离,可眼下他已经顾不得了,在自己的辖境内,还有元人的一路大军存在,他必须把任何一股力量都变成他的助力,而不是相反。
“差不多了,叫进来吧。”
杨行潜听到吩咐,什么也没有说,朝他施了一礼就走入了后堂,叫人这种事自然轮不到他去做,离开是为了给东家一个私密的空间而已,刚刚转过照壁,就看到一个女子低着头站在那里,双手不住地捻着衣角。
“二娘?你想见抚帅,只怕这会子不得空,有什么事不如说与某听,看看能不能办。”
“奴没有旁的事就想谢他一句,既然不得空,下次吧,不知先生可曾用饭,后厨上一直都有备着。”黄二娘仍是一付低眉顺眼的做派,杨行潜不以为异,倒是被她这么一提,还真有些饿了。
“抚帅还未曾用过呢,晚一点你再端进去,姜招抚一直没回来吗?”一边跟着她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听他说去城外了。”
杨行潜一愣,姜才自从将司衙让出来,就一直呆在了城外,难道真如传言所说,他会被调离?城里就这么一处官衙,刘禹给征用了,姜才这个主官自然会显得有些尴尬,呆在外头原本也是意料之事,杨行潜摇摇头,身份一变,就连想法都不一样了,看谁都透着可疑。
实际上,黄二娘没有说错,姜才此时的确呆在城外,但不是杨行潜所想像的那样避嫌,而是另有他事。
整个琼州就像一个大工地,码头上每天都有人从各处前来应工,奇怪的是不管来上多少人,招工的都不会嫌多,似乎那后面是一个会吞噬人的巨洞一般,无休无止。
要知道,如今在里头做工的人可真不是少数,最大的一头来自于建康战事的俘虏,前后多达三万人的汉军和新附军,甚至还有数百名蒙古骑军,几十个色目工匠,都成为了优秀的免费劳力。
余下的就是人数加起来与之相当的本地和外地应募者,以及越来越多的山林夷人,三者互相磨合又相互合作。从一开始的麻烦不断,到后来渐渐适应,付出的代价就是立在马路边上的那些木头桩子,每一个上面都挂着一个风干的人头!
除了这些,还有一小部分极为特殊的来源,那就是各处送来的流徒,毕竟这里是朝廷钦定的流刑之所,发配过来的既有罪大恶极但又不至死的罪囚,也有犯了事或是政治~斗争失败后的原朝廷官员,实在太老的也就算了,只要还能干得动活的,都要上工地去,这既是惩罚也是赎罪。
姜才走进这处营地的时候,里头的气味并不好闻,饶是他在军营呆惯了,依然不由自主地憷了憷鼻头,反而在前头带路的施忠毫不在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边走还边同熟识的人打着招呼,直到一处帐子前面。
“就你那点本事还敢在老子面前吹嘘,就你这号的,老子戴上脚链也能对付三五个,不信?咱们出去溜溜。”
“溜溜就溜溜,谁输了,明日的土方就归谁。”
哄笑声中,粗布搭成的帐门被人掀开了,一群袒露着上身的汉子你推我搡地朝外头走着,陡然间看到打着火把的二人,身上穿着的衣甲,一下子都呆在了那里,为首的几个里头,有一个人疑惑地看了看施忠,显得有些不敢相信。
“你可是施都头?”
“不错,还算有记性,那你记不记得你我之约?”施忠咧开嘴大笑。
“现在?”
“当然,男人打个架,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老子十多个弟兄折在你的手底下,切莫要让某得了逞,不然打得你爹娘都认不出。”
“呸,你杀了老子大半弟兄,这笔帐,早就想同你算了,还怕你没卵子不敢来呢,若是一会儿手重了,记得叫饶,免得老子没了轻重,死了莫怪。”
两个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空地走去,姜才和他带来的亲兵用火把点燃了四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场地,周围的囚人们和看守的军士们一见有热闹瞧,自觉地充当了围观和啦啦的角色,而这一切,姜才并不感兴趣,他的眼光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须发皆白,身材伛偻的背影。
“步帅?”
听到这个久闻的称呼,孙虎臣浑身巨震,手上的半碗溲水一下子荡了出来,他抬起头的时候,姜才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形同乞丐,面目苍老的人,就是半年前那个意气纷发,领着七万大军冲向鞑子的一军统帅!
招抚使司大堂上,刘禹仰着头靠在椅子上,听到下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消失,紧接着一个声音便响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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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琼州水军都统制杨飞参见抚帅。”
听上去,声音还算镇定,刘禹闭上眼睛回忆起这个人的资料,出身海商之家,入元之前籍籍无名,随后因为海运的关系,慢慢成为继朱清、张瑄之后第三大海上巨头,前二人最终被元人养肥后宰了,而他和他的家族一直撑到了轰轰烈烈的元末大起义。
综合来说,此人不仅有能力、有野心、还有手腕,将他从一个指挥使,一步步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或许多少会有一些感恩之心,但是在大势面前,这点心思几近于无,那么自己要靠什么,让他俯首甘心?
“杨飞,你可知本帅为何此时才见你?”
隔了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从大堂上传下来的声音就像一个惊雷炸响在他脑子里,惊愕地抬起头时,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一付执礼甚恭的模样,最终却张着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因为在本帅的心目中。”刘禹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水军之重,超越了一切,而你,是否就是那个不二之选,却殊难预料。”
“末将末将不知”杨飞似乎想要急于表白什么,结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因为方才的震撼太过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倒不是他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一则对方从来就不是他的上级,二则他也不知道那样做的意义何在,至于趋利避害不过是人的本能罢了,谁又能想到,一个传说中已经罹难的人,一转眼就成了高不可及的方面大员,还是自己的直接上司呢。
看着对方那一身亮瞎眼的朱紫色,和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杨飞脑子里一片糨糊,甚至连一句最寻常表忠心的话都说不口,越是急就越是窘迫,如果不是在大帅的节堂之上,他都有转身逃离的打算了。
“你没有眼光啊。”刘禹换上一个失望的表情,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当初本帅位不过七品,连个实差都没有,就能将你从嘉兴府调到这里,当日这里还里一片荒芜,你不过区区一个指挥,就能空口白牙许出一个都统的前程,看看今天,你怎么就没有多想想,这是为什么?”
听了这番话,杨飞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之前拿到兵部的任命,他还以为是自己剿匪加上泉州一战的功绩,如今再回想,没有人帮着说话,上官就算不压下,一军都统的位子又岂是好拿的?人家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才会不遗余力,可是他却飘飘然了,完全忘记了就算是海司,也是在人家的岳丈手里头攥着,还能翻出天去?
琼州的变化他是亲眼所见的,那些物资的来源也隐隐有些耳闻,人家敢在一片白地上投入这么多,怎么可能没有倚仗?杨飞有些羞愧地闭上了眼,对方确实没有说错,自己一点眼光都没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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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说句实话吧,元人攻势很盛,朝廷能不能撑过去很难说,但是有一点,就算整个陆上都被他们占去了,本帅也能将他们封死在海峡对面,让他们片帆不得下海,空有武力徒呼奈何。要做到这一步,非心志如铁之辈不可,杨飞你觉得你是么?”
“末将惭愧。”
话说到这里,杨飞已经变得有些心灰意冷,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是不可替代的,水军是个技术流,虽然培养起来的时间较长,但是相应来说,重要性就会下降,自己除了勇猛还有什么可夸耀的。
如果失去了这个位子,自己还能到哪里去?一旦去职,人和船都是带不走的,就是回到原处,以他如今的级别,根本就无法安排,再去从一个小小的指挥做起么,让他如何能甘心,被这些复杂的思绪交织者,杨飞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火候应该差不多了吧,刘禹还真没打算一棍子将他打死,那样之前的投资就白费了,完全不符合最基本的商业模式,他从帅案后头站起来,在后者的惘然不觉中走到了他的身前。
“还记得之前给你看过的那张海图么?”
“啊!”突然听到声音如此之近,杨飞下意识地一抬头,满眼的朱紫色照得他咪缝着眼,根本无法直视。
“你说说看,从这里到邕州的话,要怎么走,最为快捷,最为出其不意,让人难以查觉呢?”
“那自然是”
杨飞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话到了嘴边,才猛然一惊,张口结舌地愣在了那里,等到再回过神来,对方已经越过他走到了大堂外的台阶上,天空乌沉沉地要雨不雨,海面上的风吹起来带着一股热气,闷得就像是六、七月间,穿着这么整齐的公服,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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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帅。”杨飞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后头。
“说吧。”刘禹没有回头,负手望着天边,肃穆的神情让他更是忐忑不安。
“若是要发兵邕州,末将觉得不妨直接自海上走,用大船绕过徐闻角,穿越北海,直趋钦州湾,上了陆就是安远县城,从那里走陆路,快马不过一日,大队人马不需两日定能到达,如此可收奇兵之效。”
与刘禹在地图上的谋划差不多,他这么问一下,固然存着考校的意思,同时也是为自己的计划做一个佐证,听完他的分析,刘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有着说不出的难题。
“邕州多山,鞑子人虽众,却未必容易打进来,从横山寨到邕州只有沿着右江一条路,那里末将去过一回,根本不好走,邕州城坚固无比,将决战之地放到此处,举全路之兵,尚可一战,就是”
杨飞的声音越来越小,刘禹没有听得太真,诧异地问了一句。
“就是什么?”
“就是横山寨只怕要丢了。”
刘禹心里一沉,这就是他有些迟疑的原因,今天一天他除了装逼,做得最多的就是向路内各州府发出调兵令,集结地点就放在邕州,说实话最后能来多少人,根本没办法估计,他只能朝最坏的情况去做打算,就是指望琼海这一地,因此才会不遗余力地拘留姜才。
从发出烽火开始算,一个小小的横山寨已经在元人的猛攻下坚持超过了半个月,刘禹根本无法想像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要知道那里只有三千人,而围城的元军不下五万,靠人堆也能将守军拼光了。
“你的意思是不救?”
“救不了也救不得,焉知元人会不会设了陷阱,等着咱们去钻?”
杨飞的话就像这沉闷的天空突然闪出一道电光,劈开了他的心幕,围点打援!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横山寨没有失陷。这一刻,刘禹再一次体会到了做为一个决策者的艰难,而现在不可能有别人能帮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只会盯着他,自己的一句话决定的就是千万人的生死,怎么能不难?
可是做为旁观者的杨飞,偷眼之下看到的,在那身朱紫大服包裹下闪现的年青面容,不是迷惘和困惑,而是愈加地坚定。甚至到了后来,嘴角无意识地轻轻上扬,眼中绽放出一丝光芒,这样恶劣的形式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杨飞。”
“末将在。”他收敛心神,垂首抱拳答道。
“你觉得,要如何做,才能让本帅放心地将这股力量交到你的手上?”刘禹转过头,翅沿划过他的头顶,在空气中轻颤着,就像杨飞那颗忽上忽下的心。
“请抚帅明示。”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头却抬了起来,直视对方的目光。
“澉浦杨家,都搬来琼州吧。”
刘禹没有其他穿越者那样,自带忠诚一百的buff,只能采取这种非常老套但却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古人最重视的无疑是家族,一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朝廷,但是却不敢轻易地背叛家族,当然如果对方是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枭雄,那他也只能认栽了。
杨飞显然不是,乍一听到这样的答案,他一下子呆住了,那感觉就像是后世要求人家从寸土寸金的魔都,搬到啥都没有的南岛,你会不迟疑么?虽然这会的魔都还不存在,可那也是两浙之地,澉浦离着京师临安府不过一日之遥。
这个条件,刘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答应,不过至少这个人的表现是合格的,既没有欣喜若狂地跳起来一口应下,也没有斩钉截铁地直接拒绝,走出去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显然内心在进行着十分激烈的斗争。这就是他的条件,哪怕最后不成,刘禹也不在乎了,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两人交错的时候,居然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有个叫吴老四的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是金明的故友,因为参与了作乱,被流配到了这里。”
“嗯,怎么了?”刘禹点点头,有些不解。
“施忠同他比试了一下,手底下很硬,长短兵刃弓弩都来得,某的意思,既然你与他有活命之恩,让他到你身边做个护卫,不比他人强些?”
刘禹一愣,他知道姜才一直在外头,却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还以为是避着什么,没想到是为了这个,他这次过来,直接走的后世,一个亲兵都没带,现在府外执勤的全都是对方的人,这样还不够,居然还能想到帮自己找护卫,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既然你觉得行,就让他来吧,补入军中任个都头,将来建了功再将罪过消了,到时候某会亲自补上一份文书交与兵部,也”
“子青。”姜才突然出口打断了他的话,刘禹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下了某种决心,可是这种决心未必会如自己的愿,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某想留下来,可使得?”刘禹怔住了,他本来以为对方开口如此艰难,定是不好的决定,没想到会是这样,心里没有惊喜,反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方才某去营地,见到步帅了,就是孙虎臣,奇怪的是平日里某与弟兄们只要想到这个人,就会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刀砍斧灼,让其不得好死。可是看到他那付腌脏的模样,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老得就像快要入土,被人欺负得饭都没得吃,要去拣”
姜才摇摇头说不下去了,若不是此人,他手下的七千弟兄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哪怕现在想来,依然难以释怀,因为那不是正常的厮杀,而是被人像猪狗一样撵着屠戮!
刘禹没有说话,还是不懂,这和他做出的选择有什么关联。
“一看到他,某就想起了无辜惨死的那些弟兄,这样的上官,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某可以不升官,也可以不调回京师,但却绝不希望再碰上一个孙虎臣,再让这些弟兄白白去送死,子青,某想留下来,可使得?”
原来如此,刘禹明白了他的感受,自从南归从军以来,他真正史上留名的那一段就是遇上了李庭芝,之前几乎都是些破事,在这样的遭遇下,都没有干脆去投了敌,可想而知对于鞑子有着多么切齿的痛恨。
“这本就是吾所求,你既也有意,那再好不过,还苦着脸做甚?”刘禹心里一阵松快,不管怎么样,只要人心甘情愿就好,胁迫家人这种事,做起来总归有些疙瘩。
“那枢府的调令?”
“撕了它,或是拿来揩屁股,若是你不嫌硬的话。”
心里一放松,刘禹也终于能像之前一样开个玩笑了,不过姜才显然没他那么轻松,反而有种隐隐的担心。
“这如何使得,万一被朝廷怪罪下来”
“忘了同你说,本帅有专征之权,在这一路之地,可便宜行事,补个表章即可,官司打不到你的头上来,还没吃饭吧,叫二娘端来,陪某一块喝上几盅。”
刘禹迈开步子当先朝着后堂走去,结果好一会儿了,都没听到后面有人跟上来,他诧异地回头一看,姜才面朝他一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下官琼海招抚使姜才,参见抚帅。”
秋风习习,傍晚时分走在帝都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听着树叶被风刮下,落在地上形成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让挽着自己爱人的秦雪初一下子就回到了学生时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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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那个时候,谁敢这样,那可是要记过的,一旦进了档案,就连分配工作都没人会要,作风问题啊。”
高铭成指着一棵树的方向说道,秦雪初开始还以为在说他们自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一对男女搂抱着靠在树干上,男的头部挡住了女生的脸,不停地蠕动着,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秦雪初脸上微红,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能明显地听到树后面发出来的某种声音,高铭成感觉到妻子的脚步在加快,几乎在拖着自己走,不禁有些好笑,等到前行一段,周围没有什么异常的时候,他侧过头去小声地说了一句。
“要不,咱们也来试试?”
说罢,不等妻子反应过来,一下子将她推到树身上,“咚”地一拳打在上面,就在秦雪初错愕间,丈夫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一想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心里涌起了一股别样的刺激,像平常那样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亲密接触的那一刻。
没想到“唰”地一声,无数的叶子从上面掉下,落得两个人满头都是,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们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树咚’啊得到春天才行。”两个人赶紧跑出来,高铭成一边帮她拂扫着头上的落叶,一边嘴里还开着玩笑。
“为什么?”秦雪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想啊,秋天落叶,冬天飘雪,可不煞风景吗?”高铭成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
“那还有夏天呢?”
“夏天?”高铭成忍住笑意“虫子多,要是这么一拍”
秦雪初犹自傻傻地在脑补他所说的画面,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恶心地差点没吐出来,握起拳头就朝他擂过去,高铭成哈哈大笑,丝毫不在意妻子越来越微弱的力道,过了一会儿,那对不大的拳头就变成了轻拍,头顶、肩上、后背一一过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时间还早,两人又是从外头吃了饭回来,都不想赶快回到家,于是就这么像是逛街一样地,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丈夫则搂着妻子的腰,慢慢地在校园里走着,感受那一份久违的温馨和惬意。
不过高铭成却感到,妻子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在吃饭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可每次想要倾听的时候,对方就有意无意地岔到了别处,能让素来口直心快的妻子这么小心翼翼,他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铭成,你还记得我对你提过的一件文物吗?就是与家里那件长衫有些相似的南宋婚服。”
“嗯。”
“如果看到实物,你能不能考证出它大致出现在哪一年?”
正在前行的高铭成脚下一滞,他没想到妻子等了半天,问出来的居然是这件事,借着路灯的照映,回过头去看了看,秦雪初一脸地认真。
“不好说,那得要看看上面有没有明显的特征,上回你借学院的实验室,就是为了这个?”
高铭成当然不会把话说死,但是对于这方面的研究,他相信就是自己的导师也无法比拟,因为这纯粹是个人兴趣使然,当然这肯定不会是妻子的用意,那样做的意义并不大,这样的话,就只能是一个原因了。
当初,对于妻子莫名其妙地被卷入秘密事件里,他是不以为然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只好选择接受,至于自己?高铭成从来没有想过搅和进去,他更喜欢目前这种生活,简单、自由、充满热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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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并不代表他不好奇,一件绝无仅有的实物,不是在画册上,而是在现实中,那天光是听到妻子讲述名字,就已经让他有些向往了,如今听到这样的问题,其目地性自然不言而喻。
“我的领导主动提起了你,我没有当场答应,想回来听听你的意思,铭成,你不必勉强,如果不想去,也没有关系。”
“告诉你的领导,我答应了。”高铭成突然低下头在妻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我想和你一起探讨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听到这样的答案,秦雪初的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是有一点能确定的是,丈夫并没有勉强,既然这样的话,就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系里的教学楼附近,来来往往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认识他们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自然不好保持刚才那种亲密的状态,秦雪初将双手插进衣兜里,稍稍退后了一点点,跟着丈夫的步伐,有些若即若离的味道。
“老师,师母。”
正低着头看路的她突然听到一声招呼,抬起头来的时候,郑灏云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边上,和他一起的是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着一件休闲毛衣,笑着和她丈夫摆了摆手。
“高教授,还记得我吗?”
“你是小苏吧。”
高铭成是真的有些印象模糊了,他们一共只见过两次面,样子倒是记得起,可是名字实在是想不出来了,这个女孩子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人在宾馆的大堂里,捧着一本销量很低的专业书认真地在看,然后还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
“您记性真好,我是苏微,这位是夫人吧。”
秦雪初诧异地同她握了握手,高铭成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女孩的事,倒不是怀疑什么,人家一看就是已经工作的人,而且,经常到家里来的这个学生,明显对她有好感,眼睛里根本没有掩饰,于是她也回了对方一个笑容。
“你们这是?”
“有个课题,找灏云帮忙,有可能会麻烦到高教授,到时候还请不要见怪。”苏微落落大方地解释了一句。
“喔,你们公司又有新项目了?这一回是什么,说来听听。”高铭成显然记起了那次会面,饶有兴趣地问道。
“有点偏门,是关于南宋末期广西地区的情势分析,刚才去了一趟图书馆,资料有用的不多,我还想去找老师请教呢。”
郑灏云接过了话头,苏微没有阻拦的意思,原本也是打算请人家帮忙的,只是她不好自己上门去找,让郑灏云出面当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高铭成一听,果然产生了兴趣,他低着头想了想,刚打算说些什么,猛然看到妻子站在一旁,于是抬起手看了一下表。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下了课你到家里来,我们一块儿分析分析。”
对于他来说,越是这种显得很冷门的课题,他就越是感兴趣,秦雪初很了解自己的丈夫,哪怕就是现在拉上两个人去家里讨论到很晚,她都不会奇怪,可是丈夫没有这样做,显然是顾忌到了自己,她的心里涌起一阵蜜意。
“这个女孩子,就是小郑的女朋友吧。”
“我怎么没看出来,两个人好像挺正常的嘛。”高铭成特意回过头去看了一下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充满了疑惑。
他记得这个女孩的身边有个男子,好像还是一个公司的所有者,同他相比,郑灏云根本没有什么优势,当然这话他不会说给妻子听,本来也不关他的事。
“那依你说,怎么才算是不正常?”秦雪初一脸的笑意。
“比如这样子。”
高铭成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像刚才那样子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还将臂弯伸了过去。猝不及防的妻子吓了一跳,等四下里一看已经离开了教学楼的范围,学生的身影没有多少时,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像做贼似地挽住那只胳膊,依偎着朝自己家里的方向走去。
走出帝都大学校门的时候,苏微的心情很不错,这是今天老板才发来的要求,她顺利地找到了要找的人,人家没有推托的意思,一切都很圆满,正打算叫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包里的电话又响了。
“小石头,你什么过来陪你述姐啊。”
“他说还要等几天,这边有点事没办完。”听到对方慵懒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隔着电话都有股醉意。
苏微一边同她聊天,一边坐上了一辆出租车,这个点还不算太晚,她打算回医院去接替一下母亲,让她能够休息一天。
“我告诉你,你可得快点,要是慢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残疾人你都不放过啊,也太饥不择食了吧。”
苏微现在慢慢适应了她的调侃,有时候也能反击一两句了,自从得知了真相,她对陈述就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女人表面坚强,其实一样很脆弱,可是知道归知道,有些忙是没法帮的,就如同她心里的那些秘密。
聊了不久,车子就驶近了xx医院,苏微挂断电话准备下车付钱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两个人从大门走出来,两人在门口说了一句什么,走在前头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后面女人的手,苏微惊得愣在了那里,连司机递过来的零钱都忘了接,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那个男子不就是被她叫作‘叔叔’的老冯,而女人,则是自己的母亲苏红梅!
几近十月底了,渒水之侧,龙穴山下,松柏依然翠绿如初,放眼望去尽是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让人不免心旷神怡,如果周围没有站上那么多实刀执枪的军士的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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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汪氏之墓?”
一个身量不算高,但体形健硕的蒙古男子被人簇拥着拾级而上,在那扇高大的石制坊门前略停了一停,指着前面问了一句。
“回丞相的话,正是,听这村子里的人说,他们都参与了此墓的修建,不过数月之前的事。”
“去村子里找个老人来,你们就在外头等着,不必跟来了。”
镇国上将军、河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淮西诸路招讨使、佩金虎符塔出摆摆手,将手下的那些个万户、千户、总管、宣慰使都拦在了坊门之外,自己带了几个护卫,脚步不停地朝里面走,手下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一个宋人的墓,还是新制的,连考古的价值都没有,有什么可瞧的?
墓园被汉白玉雕栏围了起来,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了一处立碑前,眼都不眨地看着上面一排排,整齐而拗口的汉人字体,抬额上书着“故太傅汪公立信墓志铭”。再怎么精通汉文,一个蒙古人在没有断句的情况下,读起来依然很是吃力,塔出却是浑然不觉,几乎是用手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索,直到‘建康’两个字映入眼中。
这上面当然不会有什么详细的过程,都是些歌功颂德的泛泛之语,他原本也没有打算探个什么究竟,到这里来一半是出于兴起,一半则是好奇。将那些事迹通读一遍之后,塔出刚要直起身,就扫到了一列小小的落款,‘后学李庭芝谨书’,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个微笑。
“丞相,人找来了。”一个亲兵带着一个老人在他身后站定,塔出回头看了看,老人低着头盯着脚下,手上身上都止不住地在颤抖着,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老人家可是姓汪?”塔出尽量用了缓慢而平静的语气,他的一口北地汉话已经算是很标准了,可是听在老人的耳里,怎么着都有些别扭。
“回这位上官,小老儿姓郑,这村子里头,倒有多半是这姓。”老人没有抬头,战战兢兢地答道。
“那汪氏可有后人居住?”
“上官说的是汪太傅府上?”老人一愣,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接着说道:“太傅府上是数十年前才搬来的,人口也不算多,前些日子府上主母逝去后,就阖府迁走了,听说还是军士押送的,去往何处便不得而知了。”
那就是找不到后人了,塔出微微有些失望,他倒不是想要报什么仇,而是想要借此做点文章,既然不成也无意强求,将疑惑不定的老人打发走,他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拱墓,熄了上去祭奠一番的心思,因为眼下还没到庆功的时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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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更不得毁坏这里的一草一木,下面那个村子同例,着人免了他们今年的赋税和差役,让他们如往常一般照料一切。”
塔出一行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等到村民们得到消息时,墓园外头只余了几个守卒在此,非但没有欺凌他们,态度还十分和善,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谁都猜不透,但隐隐地都感觉与那位死去的太傅和夫人有关。要知道,一军之内的霍丘、安丰、寿春等县,已经传来了非常不好的风声,做下这些事情的,就是刚刚离开的这伙人,大乱已至能有个活路已经不易了,谁还能计较别的呢。
仅仅几里之外的六安县城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并不算高大的城楼上,大宋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然一阵山风吹过,才显得出上面被硝烟灼过的痕迹,原本鲜艳的红色已经褪去了许多,被箭矢撕裂的口子随处可见,似乎下一阵就会撑不住掉下来。
一片瓦砾的城楼上,陈万毫无所觉得看着上方,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还没有从数日之前的那个清晨走出来。仅仅几天之前,他还是手握三万之众的一方重将,掌着一军四县之地,上到江淮大帅李相公,下到一路使臣李制帅,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可是如今呢。
回想那天的情形,依然让人不寒而栗,元人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沿着淮水对岸排得密密麻麻,无论怎么守都是处处破绽,原本以为坚固的防线就像是纸糊一样,连第一波冲击都没能挡住,那种情形之下他差一点就横刀自刎了,被亲兵死死拖着朝后跑的时候,心里已经灰暗到了极处。
四个县丢了三个,三万大军死的死、逃得逃,他一口气跑到了六安县城,收拢的残兵加上这里原来的守军,才不过五千人,人困马乏不说,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可这并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原以为鞑子肯定很快就会追上来,可是哪里想得到,没有守兵、没有守将的寿春城竟然整整抵抗了三天,那个早就没有斗志的夏帅居然生了一个好儿子,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以夏府家丁为班底,在十二万大军的围攻之下,坚持了三天!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还用得说吗?隔着上百里,陈万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治所里传来的鬼嚎,梦里全都是自己的家人在元人的屠刀下挣扎的画面,每每都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吓得手脚冰凉,浑身颤抖。
不是没有想过跑或是降,可是自从寿春城没了硝烟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没了退路,无论选什么,一看到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军士们期待的目光,就让他再也生不出别的心思,趁着难得的三天,他竭尽全力加强城防,派出快马通知后方的庐州,终于有了一个守臣的模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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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是太晚了,到了第四天,鞑子的前部侦骑就出现在城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丝毫没有将这些残兵放在眼里,这也难怪,比起高大坚固的寿春城,六安县城看上去只怕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了。
可是,距离城池被围,已经过去了五天,六安县城依然挺立着,城里的守卒还剩下不到三千人,自发加入的百姓补充了他们的损失,可是战力和军械的消耗已经到了尽头,他们现在只能靠着石头和缺了刃的刀剑来阻止敌人下一波的攻势了,仗打到这个份上,陈万早就歇了救兵到来的心思,甚至他还盼着援兵不要过来,以免在野外被元人轻易地碾碎。
“军使快看!”听到手下的叫唤,陈万茫然地看了过去,不是援兵到来的方向,而是城墙下那一望无际的鞑子大军!
是要攻城了么,陈万用钢刀杵在地上,借力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城墙边上,扶着垛口朝外看去,漫天的军阵让人看得头皮发麻,刺眼的金属闪光交相辉映着,可是这些都无法同穿阵而出的那些人相比。
她们是一些女人,一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的女人,每个女人都被一个鞑子拖着,踉跄着朝城楼的方向过来,陈万在看到她们的一瞬间,就感到了自己身体发出的颤抖,本以为麻木的身心,热血一阵阵地上涌,肿胀的眼脸不由自主地鼓起,将惊骇、愤怒、无助等等情绪一一现出。
为首的那个,就是他以为早已消亡在寿春城里的娘子!
这一刻,陈万甚至就要将‘投降’两个字送到嘴边了,然而让他堕入深渊的是,没有人向他们喊话,隔着十多步的距离,一付让人无法直视的画面就在一众守兵的面前上演,陈万心神俱裂,红着双眼回过头去。
“箭矢呢,还有没有,快拿来!”亲兵们摇摇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使君,拼了吧!”
“使君,杀出去!”
陈万一一扫过自己的部下,有些人同他一样,亲人就在外头,光天化日下被人*,近在咫尺,没有人可以忍受这一切,战死在城里或是城外有什么区别?陈万的手猛地抬起,满是缺口的钢刀被他举上了头顶,可是没等话音出口,一个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夫君!”他猛然回头。
“报仇!”
喊完,那个娇弱地连刀都拿不动的女人,一口咬在正在伏在她身上蠕动的鞑子手腕上,任凭对方如何拉扯、摔打都不松口,鞑子吃痛之下,猛地拔刀挥出,几乎将那具身体斩成两段。
同他娘子一样,所有被*的女子都发起了反抗,用牙齿、指甲、甚至是头进行着无谓的攻击,当然最后的结果就是在一阵阵淋漓的鲜血中,归于平静。
看着那些可怜女子残缺不全的躯体,陈万用颤抖的手再一次举起了钢刀,狠狠地一咬舌尖,仰天喷出一口血沫,双目尽赤地嘶吼一声。
“死战!”
“死战!”
满城相应。
“开始吧。”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呼声,塔出有些不满意地摇摇头,神情不变地接着说道:“破城后,鸡犬不留。”
连绵的号角声中,元人的军阵开始移动,无数的黑影扛着长梯、推着楼车,就像潮水一般地扑向那个小小的城池,一波接一波地毫不停歇,直到将其全部淹没。
城西的一处山头上,一架千里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两个伪装成百姓的探子神色黯然地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郁闷和不甘,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可惜还是发生了。
“没救了,赶紧通知庐州方面。”
同伴点点头,拿出了怀里的传音筒,伴随着一阵‘嘀嘀’的提示音,将电波传到了百里之外。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淮西制帅李芾并不在庐州城中,而是带着人到了更靠近六安县的舒城,他在接到了安丰军发出的求救消息之后,便带人赶了过来,此刻离着县城还不足二十里,也幸好是这样,才让探子们没有扑空。
“某认得你,寿春城中,就是你告知了本帅那个消息。”李芾从马上一俯身,打量了一番来人,他的记忆力不错,当然主要还得归功于对方明显的特征。
“制帅记得就好,小的此来亦是通报消息,前路已不可行,只宜速速回头。”
“怎么说?”李芾心里一惊,干脆停了马跳下来。
“六安县城失陷了,鞑子正在屠城。”
李芾惊异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一丝破绽来,让他失望的是,那个眼神里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的激动、愤慨或是其它的东西,他当即回头吩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待命。”
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李芾决定等待一下,等他自己派出的侦骑回报,来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毫不在意地打量起这只队伍来。
精神尚可、训练不足,这就是他做为一个老兵的直观评价,全军大约有一万人,在官道上撒出一条长长的纵列,大部分人明显没有经过战仗,眼神中透着兴奋和骚动,这样的兵顺风还行,一旦稍有不利可能就会崩溃,他们就算赶得及,也根本没有办法做出救援。
好在没有等太久,两个骑兵一前一后飞马而来,看到他们脸上的惊惶,李芾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等他们来到近前,怀着希冀张口一问,侦骑就摇了摇头。
“禀制帅,前方过不去了,鞑子遮蔽了道路,小的们四处寻觅,都找不到一处空隙,无奈之下只能从远处眺望,县城只怕已经不保,因为小的们看不到咱们的旗帜,不过风声中隐隐有些呼喊,却不像是厮杀。”
侦骑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李芾有些不甘心地闭上眼,仰着头似乎想要感受一下风中的气息,他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强硬一些,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安丰安是整个淮西实力最强的一处边地,足足有三万大军,鞑子偏偏就从这里突破了,他们连十天都没有坚持到,如何叫他能甘心?接下来该怎么办,李芾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肃穆,鞑子的动作如此之快,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他的庐州城!
“传令,后队改为前队,全速返回。”
正要准备上马,他突然发现前来向他提供消息的男子似乎有什么话要同他说,想到他带给自己的那些消息,无一不是确信,李芾转过身,面色放缓了一些。
“本帅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份恩情某记下了,你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小的还真有一事相求。”渔夫打扮的男子抱拳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在后者的错愕当中,不紧不慢地说道:“请制帅颁下钧令,速速让各处守军收缩后撤,以避免无谓的伤亡。”
“你是说?”李芾蓦得一惊,沿边自不必说了,安丰军被突破,光州、濠州自顾不暇,想要退都没得空间,可是淮西的边地并不止淮水一侧,他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了远处,那里是高耸入云的群山,就像一座巨大的屏障阻挡着敌人的侵扰。
大别山!
同是淮水一侧,与塔出一军的势如破竹相比,有着海军相助,实际上最先突破淮水防线的唆都一路就显得乏善可陈了,要不是在招信军一带还算有些进展,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去同大汗交待。
与数日之前相比,原本光溜溜的淮水之上搭起了十多座浮桥,饶是如此,远处依然有着大量的船只在进行着排列,原因当然很简单,偌大的楚州境内,一直沿伸到附近的高邮军、左侧的招信军,乡野之间竟然空无一人,就如同野地一般。
不光是如此,唆都惊奇地发现,原本矗立在淮水边上的淮阴县城,原址上只有一些地基的痕迹,竟然整个建筑连同城墙都不翼而飞了,一座县城都是如此,别的地方就可想而知了,于是,被他派出去的巡骑,带回来的消息如出一辙。
“宝应县城空无一人,城墙倒是没拆,可整个城池被他们点了一把火给烧了,附近找不到一处完整的房舍,就更不用说粮食了。不光是这样,离开了运河,咱们的人连一处水井都找不到,到处都是一样,末将的人从盐城回来的时候,几乎要饿死,靠着野草才撑了过来。”
唆都知道,自己的儿子话里没有一丝夸张的成份,能把一个勇猛无匹的草原骑士,折磨得精神如此低落,他看到了什么,还用得着说吗?
绕开楚州直扑高邮军?他不敢轻易下这样的决断,八万多
“什么?抓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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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松还没有从骤醒中回过神来,一下子听到这种消息,立时就有些混乱,来人不得不再次复述一遍事情始末。
原来天还没大亮,就有一伙官军打着火把将他们那些管事所住的院子给围了,下人不知情,刚刚打开门这伙人就冲了进来,将住在院子里的那些管事连同家丁一块,从被窝里揪了出来,直接就押出了城,至于送到哪里去了,无人知晓,他们也是去找人的时候才发现院子给封了,这些事情都是听附近的百姓说起的。
“可知是哪里来的官军?”赵孟松有些不得要领,赶紧追问了一下。
“小的们问了,有看到的百姓说,都是城中招抚使司的护兵,直接从府衙出来的。”
一句话让他清醒了大半,突然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虽然还没有被剖开,虽然还能扑腾一下,可是下场是注定的,结果是迟早的,他不想做这样的鱼,而是想跳回水里。
“这厮怎敢大胆如此?”拍着床榻,赵孟松脱口而出。
来人无法回他的话,心说这是在人家的地头上,他就是干了,你又能拿他如何?
长这么大,赵孟松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等强横的事,抓人总要有个罪名吧,以他们这些人的背景,就算真有什么事,哪个官府又岂会轻动。若是在京师,都不用他出面,一个王府的长史就能摆平,可这是什么地方?大宋最为遥远的流刑之所。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真是姜才动的手,人都要被调回去了,这么做于其有何好处?就算其人同叶府有着什么勾连,一次得罪这些权贵,也绝不像是那个老狐狸所能干出来的事,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做的目地何在?
“咱们的外头,可有异常?”来人一愣,外头有没有他不知道,但公子的声音里似乎有些异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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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回来的时候,不曾发现有何动静。”斟酌了一会儿,他不太敢肯定地回了一句。
赵孟松有些狐疑,那些人不过是敲敲边鼓,就被人给拿了,自己这个主使岂能无恙,难道其中别有内情,还是他们忌惮自己后头的王府?一时间心乱如麻,偏生又是这等地方,想找个人商量都不可得。
呆在这里什么也不做?还是送个消息回京师,他从榻上跳下来,踩着一双木屐在房里走来走去,这里不比王府,没有几个侍候的人,自然就没有那么多规矩,来人看着他的样子,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有个事挺怪的,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赵孟松停下步子,迟疑地盯着他。
“有人说这城里头来了个大官,小的便去打听了一回,结果到了招抚使司的那条街附近,连路都给封了,想走近些都不成,那些士卒横得很,依小的说,郎君不如拿上大王的贴子去瞧瞧?”
赵孟松听了便是一愣,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官,提举市舶司事黄镛倒是勉强可以算一个,那已经是高得不能再高的紫服文臣了,再来一个还能高得过他去?一想到那天黄镛的话,他倒是明白了几分。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黄镛此时既不在临高县,也没有进琼山县城,而是一身便服站在一处海港外,打量着那一头的热闹景象。
这里既不是新建成的市舶司码头,也不是琼州港,而是原琼州巡检司,如今的琼州水军大寨驻地感恩栅。
原本被羁押在此的蕃船都移到了临高湾那里,这个不大的海港依然被密密麻麻的樯帆堆满了,方才看到的时候还有一丝诧异,这里都是战船,往日他来回时也时常能看得到,可是从没像今天这么密集过,难道他们不用去巡海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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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之兄,别来无恙。”听到那个久违的声音,黄镛再也作不出一付肃穆的样子,转头之时,已经笑容满面。
“子青,你这是”
让他惊讶的当然不是对方的一身紫服,而是微微有些不便的那只腿,只不过不等对方出声解释,他就已经心知肚明了,能从敌国万里迢迢地归返,就已经是幸事了,难道还能指望毫发无损?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敬意。
“将养了些日子,已经不妨事了。”
刘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一直这么走惯了,突然之间要改过来,还没有适应而已。现在情况又这么紧急,连回后世拆板子的时间都没有,要不是被对方提起,他哪会记得这个?
“回来就好,不瞒你说,那日得到凶信,某颇有些心灰,为何如今能做事,愿意做事的,一个个都不得善终,这大宋的江山,难道真的要”
刘禹明白他的感受,不光是自己的遭遇,还有将性命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曾唯,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刘禹说不出违心之语,他原本以为对方是来见个面叙个旧的,看这表情好像又不完全是。
“昨日回城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就没想着上门,不料今日一早,他们说你出城去了,一问之下才知道来了此地,莫非水军有变故?”好在黄镛也不过有感而发,并没有伤感太久。
“杨飞被某打发回去了,军中一时无人统领,故而要跑上一趟,再加之他们马上就要开拔了,不亲眼看一看实情,心里不踏实啊。”
“这就要出兵?可是往邕州去。”
黄镛吃了一惊,琼海这里有多少兵马他当然知道,姜才一直在公开招募,到目前为止,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还要照应着近十万劳工的一个超级工地,每天他都在为一大堆的琐事忧心,如今将兵都抽走了,万一出了事,拿什么来弹压?
一看他的表情,刘禹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其实这也是他不放心的地方,原本他根本就没料到这个岛和元人的入侵有什么关系,现在虽然如愿以偿了,可是这个大麻烦也让自己给背上了,怎么解决到现在都没有想出妥善的办法来。
不管元人想拿横山寨打什么主意,这一战都是必须要去的,这是他的广西,容不得任何人来伸手,元人是这样,某些看不清形势的宋人也是一样,以他现在的地位,不需要同任何人虚与委蛇,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孜孜以求外放的原因。
“器之兄放心,此次,某要带的不光是戍军,姜才等人在那些战俘里招揽人手,有了上回泉州一战的先例,能有多少人应募不好说,但肯定不会是少数。这部分人一少,再补上同等数量的本地人和夷人,某相信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为安全计,你切不可孤身再去临高了,某与姜才商议过,留下一都骑兵,做为你的护卫之用。”
“某倒是无妨。”黄镛知道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任元人深入,琼州也一样会深受其害,可是战事一起结果就殊难预料了,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元人势大,若是实在敌不过,莫要硬拼,留得青山在,总会有法子可想。”
同刘禹的寄禄官一样,黄镛自己就是兵部侍郎,可是对于战事,他连一窍都不算通,建议提不出,只能虚言安慰一番,刘禹朝他感激地点点头,对方这么急找自己,肯定不是为了鼓励或是安慰一番,那就是还有别的事了。
“那些人可是你让抓的?”
琼州城又不大,一共就那几条街道,那些京师里来的人奢侈惯了,住的地方自然也不能差,于是乎,黄镛的住处恰好就在那左近,一大清早的那么大的动静,他想不知道都难,原因是什么,自然一清二楚,让他没想到的是,刘禹的手段会如此激烈,毫不避讳。
不同于赵孟松的无知,他一看到这些军士,就明白事情不可能是姜才做的,无论他调不调得走,这都形同作乱了。对着他,刘禹不需要否认,这么做当然有他自己的目地,这个目地很简单,就是要震惊霄小。
“你是怕他们在你走后,会有所图谋。”联系刚才所见,黄镛一下子就猜了个**不离十。
“这片土地上有你我的心血,不要说图谋,就算是坐享其成,某都不会允许,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必然有所恃,某不管他们后头站着什么人,想要动这里的一分一毫,做梦还差不多。”
黄镛默然无语,他不是惊异于刘禹的一番话,而是这个年青人,竟然让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之前不管怎么着,至少表面上还算是平和的,甚至于可以说是谦逊,现在他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自信,那种很少能在宋人的脸上看到的,舍我其谁的自信。
“你心中有数就好。”不知道为什么,黄镛原本有着许多话要说的,现在一下子都给咽在了肚子里,只冒出了这么一句来。
“器之兄不怪某?”倒是让刘禹感到有些奇怪,这完全不是对方的性子啊。
“那些人,某亦是头疼,让你如此料理了,最后左右怪罪不到某的头上,怪你何来?”黄镛两手一摊“你没把他们杀了吧。”
“杀了做什么,一下子抽走这么多劳工,那些活还得饶人来做呢。”
刘禹呵呵一笑,笑声中怎么都透出一股子阴险,黄镛摇摇头,被他的笑容所感染,只觉得心里的那些阴霾一下子都给驱散了。
看着面前踊跃的报名场面,姜才有些无语,原本刘禹同他说出这个构想的时候,他还有点惊讶,要知道他们都是战俘,被关在建康城外差不多折磨了半年,为了活命才登上了海船来这里,无论怎么说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已经是侥幸了,怎么可能会为了宋人去和自己的国家打仗?
要知道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他们都是积年老卒,什么样的人可称老卒?不是宋人那种老得动弹不得还要占一个名册的冗兵,而是经历过多场战事,刀下舔血,视生命如草芥的家伙,这样的人如果在宋人这里,每一个都是宝贝,这就是为什么姜才和他那些手下会被政事堂相公惦记的原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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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里头没有一个百户以上的军官,全都是来自最底层的军士,从这些人的眼中,姜才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那不是去同人拼命,而是呼朋唤友出去耍子一般,还是施忠一语将他点醒了。
“能来主动来此的,都是些不甘心的。”
什么样的不甘心?自然是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虚耗着光阴,没有希望没有念想,只为了能有一口吃食。与其是这样,在战场拼一下,说不准还有机会获得梦想中的那些,或许是尊严、或许是荣耀、或许只是单纯的杀戮快感,毕竟是个男人都会不甘于平庸,宋人是这样,汉人又岂能例外。
其实刘禹之所以会这样做,就是明白一点,这个时空并没有国家民族的概念,他们之前能在鞑子的麾下作战,如今当然也能在自己的率领下杀敌,退一万步说,谁知道跟了自己,日后会不会再降了回去?到那时,不比一个工场里的劳力要强。
结果到了最后,姜才不得不量人使用,首先被剔除的是几个蒙古人,从内心讲,姜才是真的很想收下他们,因为骑射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天生的,哪怕当个侦骑都属于浪费,最好的地方应该是新兵教头,只要能学到他们身上功夫的几成,都会极大地提高宋人骑兵的水平,所谓术业有专攻就是这个道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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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统计,在总数多达三万的俘虏当中,报名的接近三分之一,这个数字委实太过庞大。为了避免管理上的混乱,姜才和招兵的那些人一减再减,才最终压缩到七千人,这个数字加上原有的六千兵马,再加上从夷人那里招募的七千人,就组成了此次出征的全部兵员。
于是差不多用了一天一夜,完成后的花名册才被送到了刘禹的面前,看到那厚厚的一撂,连他这个始作甬者都给吓了一跳,当初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过会有这么多人主动报名,这还是一再压缩过了的。
“有些人心怀不忿,虽然没有报某也将他们列入了,还有些是都出一地,容易串连生事,某将他们减了一半数目,再去掉一些身体不很好的,人大致上都看了看,用是能用,只不过还是觉得冒险了些,毕竟这是战事,轻忽不得。”姜才的忧心不难理解,就是刘禹自己何尝不是心怀忐忑。
“没时间了,先勉强充个数吧,编制的时候还是按做工的法子来,三一三一这么编,多练阵法,让他们形成合力,只要上得一两次阵,有了默契,问题就不大了。”
要是时间充足,他倒是想用后世的那些经验,师旅团营一听就高大上,再配上政委指导员什么的大杀器,就是赤手空拳也能吊打这时空的一切反动力量,可惜他自己都不懂这些,还要回去学习,以他的悟性,几个月只怕都不够,再回来这边一一传授,黄花菜都凉了。
姜才现在对他有种近乎盲目的信心,尽管他不太懂为什么需要充数的人,最终也没有问出口,或许是某种深意呢。小说站
www.xsz.tw现在人是有了,可光有人是不行的,打仗得有武器,行军得有饭吃,还得吃饱,这才是人家主动报名的最大诱惑力。
“先用木棍子顶着吧,等到了邕州就会有的,军粮也是一样,你要负责他们从上船到钦州登岸的这一段,上了陆以后都是本帅的首尾。”
两万人的吃喝拉撒,每一样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之前守建康城的时候,这部分工作都由胡三省、孟之缙、张士逊他们这些文官在做,他要操心的只是如何安排防守,以及各处的调度和补充,实际上相当轻省。
现在不行了,一切都要自己弄起来,由于是只身赴任,还没来得及组建自己的幕府,唯一的一个幕僚杨行潜又担着建设的重任,不光如此,他手里还掌握着一只庞大的船队。泉州一战中最大的战利品,其中海司分得了八百多只,琼州水军拿走了三百只,余下的近两千艘海船就成了他刘禹的私产,这样一笔富可敌国的财物,方是那些人动脑筋想要谋夺的最大诱因。
要在短时间内解决,就需要用到后世的生产力了,军情如火,他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来实行,只能一边磨合一边出发,以便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
几乎在花名册确定的一刻,运兵工作就已经展开了,琼州水军的三百多只战船被杨飞的副手暂时接管,他们将起到清道的作用,因为这个时空的北海湾同后世一样,并不是大宋的内海,而是要同一个叫交趾的国家分享,对就是那个从不知恩义为何物,屡屡挑起事端的猴国。
运兵的船只当然就是由杨行潜掌握的那只船队担任,二千多只海船,完全可以一次性将两万人投射过去,这是一次练兵也是一次实战。为了将这些海船开起来,泉州周边几乎所有的船工都被搜罗一空,他们不是奴隶,但是同样签下了五到十年不等的契约,这种契约具有半强制性的特点,当然工钱还是有的,只是不可能再有蒲氏给的那么多,无论怎么样都比扔到岛上去作工强吧,因此如何选择自然不用多说。
“将他们送到岸上,你带人顺便去往交趾、占城一行,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粮食,价格嘛你看着办,比白拿强一些就成,出了任何的事,都由本帅担着。”
听到这么霸气的吩咐,杨行潜毫不动容,打从跟着这位年青人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东家不是寻常人物,那些做下的事情,无论是自行组建细作网也好,还是庐州刺杀夏某人也好,哪一桩会是寻常人干得出来的?所以哪怕听到了北边传来的凶信,他都没有怀疑过东家会不会出事,如今证明了这一切是多么地正确,而他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东家最大的信任。
既然刘禹已经贵为一路帅臣,作为他的心腹幕僚,自然不会再拒绝一份正式的差遣,广西经略安抚使司参谋,实际上的幕僚长,已经作为经历官呈上了吏部,这种任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本就是帅臣的份内之事,从他出京师的那一天就已经拿到了官凭,至于后者喜欢常服,这还是问题吗?
比这些运兵船更早一些的,是施忠所领的前部侦骑,他们早在刘禹亮出身份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行动,算算时间至少也应该到了邕州境内,知已知彼,才是胜利的不二法宝,而刘禹最想知道的是,横山寨还存在吗?
事情一样一样地摆上台面,再逐一解决,就是刘禹的做事方法,眼看着一切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就打算立刻返回后世去,毕竟是两万多人的衣甲和装备,又全都是没有样板的产品,不知道突然之间提出来,会不会影响到交货的时间,他现在一分钟都不想再耽误了。
没等走出招抚使司大堂,吴老四,就是被姜才找来充作他亲兵的那个好手,拿着一封帖子跑了进来,或许是头一次当这种差,刘禹看得出他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同身手无关,完全是阅历使然。
“老四,何人又来托你了?”为了消除他这种紧张感,刘禹不仅直呼他的名字,还露出一个笑容。
“回抚帅的话,外头有军士送来这张帖子,说是什么大王名下的,小的不识字,怕是什么急务,这才失了分寸,还请抚帅责罚。”
刘禹没有去接那张什么帖子,而是打量了这个人一番,他的沉默让对方更是惶恐,低着头不敢看他,额头上的汗水闪着光亮,下一刻只怕就会流下来。
“你们韩帅在时,规矩多吗?”
“那是自然,军中本就严整,又是天子脚下,某等虽然不是殿直,遇上什么庆典一样要去执日,有时候错了什么,上来就是一顿鞭子。不过平日里不当值的时候,倒是没那么多讲究,韩帅他”吴老四一下子说了半天,幕了才发现有些不妥。
“无妨,本帅这里规矩不多,你只要记得一点,不欺心,就可以了。”
刘禹也不管他听懂没听懂,拿过那张帖子翻开一看,原来是这么个大王,他这才想起来,抓起来的不过是些管事的,这个王府公子还逍遥着呢,而他才是最大的那个麻烦。
“你带上些军士,去找这个送帖子来的人,不论是他本人还是命他前来投递的那个,都拿住,送到杨先生那里去,他会知道怎么做。”
吴老四毫不犹豫地抱拳而去,根本就没问拿的是什么人,刘禹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琼州城外的穿越点是目前来说最安全的一个,不必担心突然出现在公路上被车撞,也不必担心掉入某个人群拥挤的地方让人围观,更不用关心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想穿就穿,就是这么简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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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刘禹睁开眼突然看到一个人站在附近时,他开始还以为是陈述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要偷窥,结果仔细一看,双手提着包包,朝他露出一个浅笑的,居然是苏微。
“真神奇。”
尽管亲眼见过他消失的过程,可是突然这么出现还是第一回,空气中荡漾起一圈水波纹,几乎在一瞬间,人影就凭空出现了,一切就像是魔术,快得让人无法形容,等她想要上去扶一把的时候,刘禹倒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虽然基本上已经不需要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刘禹才感到不可思议,这个仓库的管理有着严格的制度,没有他的允许,就连陈述都不会轻易进来,而唯一拥有仓库大门钥匙的,只有这个女孩,自从将事情告诉她,这一天就是迟早的,但是凭感觉,他认为苏微绝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这么做,从她的笑意里,刘禹还看出了些别的东西,像是一种类似于茫然无措的情绪。
对于他的问题,苏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一趟当然不是计划之内的,原本应该还要在帝都呆上一阵子,处理一些手头的工作,可是自从那天晚上看到了那一幕,她突然就生出了一股逃离的心思,想来想去,能够走的也只有这条线,于是第二天就搭班机飞了过来,给母亲的留言是为了工作。
有那么一刻,她感觉自己又被抛弃了,无法面对的除了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被她叫成“叔叔”的男子,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都出了那么大的事,她连见对方的面都会感觉到尴尬,怎么可能会发展出那样的关系?
这样的事,她连陈述都没告诉,更何况是自己的老板,跑到这个仓库的原因很简单,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她怎么会知道老板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在苏微的心里,这就是天意,因此笑容才会浮现在她的脸上,赶走了那些彷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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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姐说,我要再不来,她就不客气了,再说事情已经联系好了,干等着挺无聊的,就过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苏微上前就像平时那样扶着他的胳膊,刘禹也习以为常了,任她将自己挽住,一边朝外走一边听她说话。
刘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他发现苏微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突然一下子变得红扑扑地,却又想不出去话里头有什么别的意思。于是当两个人以极为亲密的方式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园区里的公司员工们看到的,就是**和小蜜之间不得不说的那种画面,多么正常的现象不是吗?
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陈述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复杂的眼神一闪即逝,“咯咯”的笑声就连外面的办公间都听得一清二楚,让那些不明究里的员工们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地打听出了什么事,灭绝师太居然会笑?这世界太可怕了,也许只有火星才是安全的。
茫然不知的苏微看看了刘禹,后者朝她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直到两人松开手,刘禹步履轻快地自己跑去倒了杯水喝,看着他的背影,苏微才明白过来,两人刚才一路就是这么走来的,根本不像是她搀扶着病人,而像情侣之间挽着手在逛大街。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没人性啊。”陈述夸张地扶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手指一个个地点过去,“知不知道这楼里有多少单身狗,这么公然虐汪真的好吗?”
刘禹同现实世界脱节很久了,根本不知道最近流行的网络用语,对于她的小幽默只当没听懂。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苏微低着头不敢看她,免得自己羞红的脸让这女人看到了,只会更加得意,要不是外面坐满了员工,这付样子不好出去,她早就呆不住了。
等到陈述毫无顾忌地发泄完,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刘禹从她桌上拿了支笔和一个记事本,坐到沙发上开始写着什么东西,苏微探过头去一看,就知道事情来了,挪了挪位置坐到他的身边,两个人若无其事的开始了工作。
“我画画的水平有限,大致上应该是这个样子,做衣服的布不用太好,粗一点结实一点就可以了,外头的罩甲用皮的、或是塑胶的,要具有一定的防刺能力,最好是那种一次成形的,就像警察穿的那种防弹背心,直接套在外头的就行。”
“这是帽子?”苏微看着那个圆圆带边的罩子嘀咕了一句。
“算是吧,不是布的,要用”刘禹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怎么来形容那种材料,这种东西如果重新开板定制的话,时间上应该会来不及,他想的是建筑工人用的那种安全帽,但是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这个容易,用abs一次性注塑成形,用量是多少,大的话价格还能便宜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陈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看了看他画的那个示意图,接了句嘴问道。
“两万定量,还要有些余额,你按五万下单吧。”既然她懂,刘禹直接将画的图撕下来交给她,陈述点点头,一边琢磨着他给出的数字,一边返回办公桌去打电话。
鞋子就简单了,找一个军队的被服厂,直接问有没有存货,都不需要军用的,直接上那种仿制的大头靴,顺便连劳保袜子都能一次订好,唯一的问题就是尺码,他哪有时间去按人头定制,只能大致地分成大码中码小码三种,每样订上一万套,对于长时间的徒步行军来说,这种东西就是个消耗品,有得穿就不错了,哪还会挑三拣四。
解决了衣甲的问题,还有武器装备,刀具太麻烦,好的又非常昂贵,他打算直接上长枪,反正这才是宋军的制式武器,一个棱形的枪头,机器一次性压铸成形,简单地两边开个刃,再配上定制的枪杆,就能形成战斗力,至于ak之类的,暂时还不在他的头脑中。
在两个女人的帮助下,所有的东西分别下单,让外头那些员工去找货,去比价,这就是手底有人的好处,他只需要给出要求,剩下的就是等待结果了,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很容易的,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要得很急,最多只能给出三天的时间。
“衣服没有办法,只能现制,有个制衣厂愿意接单,就是价钱贵了点,一套要价25块,如果一次性定下五万套的话,就是一百二十五万,别的厂家报价少一点的,时间上来不及,你看看成吗?”
刘禹不知道这里头的窍门,但是能肯定如果大批量制作的话,成本能低到一半以上,因为最大头的布料他要求不高,只需要结实耐用,而剪裁和缝纫方面,要求就更低了,别说达到时装那种标准,就是一般山寨货都不用,没有衣兜,没有扣子拉链,想想就知道多省事。
“你觉得好就行,质量上把把关,绝不能穿几天就脱线什么的,把这些写进合同里,出了这种事,至少要赔三倍。”刘禹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之所以这么上心,是因为这支队伍就是他的根本,而要收服军心,军容就会变得很重要,有了这个开端,没有多久,别的反馈信息也一一传了回来。
“帽子定好了,他们今天就能开工,一会我就过去看看样品,如果合适了,三天之内他们就可以完成两万顶,余下的一周之内交货。”
“鞋子没问题了,每套配三双袜子,三十五块一套,翻皮高腰包钢头的,全都是现~货,是不是马上下单,他们可以直接帮我们拉到仓库里。”
“你说的枪头网上就有成品卖,武术用的那种红缨枪,价钱能谈到九块一个,不锈钢带凹槽的,就是得马上包个物流,不然三天的时间会来不及,怎么样,订不订?”
“四千顶多人帐篷,配上四万床行军毯,马上就能出货,不过价格压得太低,需要我们自己租车去运,我算了一下,就算加上租车费,都是划算的。”
“两万件塑料雨衣,这个很容易,本地就有现~货,一辆大卡就搞定了。”
还是工业化大生产好啊,在那边无比让人头疼的事情,被两个女人带上十来个员工轻轻松松就给搞定了,刘禹特意看了一下时间,才用了不到三个小时,而这一趟过来,他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事的,并不需要马上返回去。
“该订的合同都签下,东西不要送到这里来。”刘禹想了一下,自己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与其运到琼州再找人搬过去,还不如直接在目的地卸下来,到时候阵前换装,起到的作用会更大些。
“那让他们送到哪里?”苏微不解地问了一句,签了合同就要马上送货,这是很重要的事。
“绿城吧,等货送到了,你陪我走一趟。”
刘禹打算直接过去同自己人会合,当然这就需要先确定一个相对安全的穿越点,后世的邕州,现在是自治区的省会,人口接近八百万的大都市,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让他头疼,可又是避不过去的,毕竟整个广西现在都是他的领地,这样的选择不会是最后一次。
由于距离最近,隔着一道海峡的雷州自然最先收到从对面传来的消息,当然确切地说是那封盖着鲜红大印的抚司钧令,太府寺簿、知雷州虞应龙拿着那张漂亮得有些不像话的白纸,一字一句地咀嚼着上面的话。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不是他收到的第一封钧令了,最近这几个月来,也不知道怎么地,来自各处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先是从邻路的广州突然发来一份都督府钧令,说是泉州有人据城作乱,命他们这些守臣点算州内兵马,往福建路集结,不拘多少都要。
在这个自称是广州大都督府的文书最后,居然还用上了枢府的印鉴,犹豫之下他不得不行文静江府的本路帅臣,毕竟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路内马步军都总管,一应兵马调遣,没有他的首肯,岂能轻动?
于是事情就这样给拖了下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广西路内将帅不和,就连朝廷都有了反应,就在数日之前,听闻原路臣已经转任了转运使,就连驻所都移到了悟州州治苍梧县去了,还没等到这幕大戏收场,一个惊人的消息再度传来,元人发兵邕州,已经围住了横山寨。
接下来,他就收到了第二封钧令,实际上掌管兵马司的那位都统以抚司的名义命他们集兵邕州!这下子就乱了套了,谁都不知道应该听哪个的,要说权威性,盖着枢府大印的都督钧令似乎更甚一筹,可是抚司又是直管上级,怎好轻易得罪,结果所有的州府几乎都采取了一样的措施观望。
就在他们无所适从的时候,一封突然而至的文书再一次掀起了波澜,发出地虽然是在琼州,可是发出者居然是朝廷新任的本路帅臣,这是什么样的效率?飞也不过如此啊,要知道本地离着京师临安府,差不多有四千多里,插上翅膀够不够,谁都不敢打票。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一点,朝廷一早就有了易帅之意,来人肯定是提前出的京,看着上面的文字和印鉴,虞应龙哪敢怀疑真假?再大胆的狂徒也不敢冒充到这种地步,那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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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还要加上如果,是因为这上面只有印鉴,没有签名,这位新任路臣是什么品级,姓甚名谁一概不知,要说这样的钧令是不是合乎体制?还真不好说,印鉴形制都对上了,你要是以这个为理由拒绝,那不是擎等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在事情还是很简单的,同之前的那份一样,命他们集结兵马至邕州,以应对元人的入侵,战争就要到来了么?虞应龙有些不敢相信,如果不算琼州,他这里已经是陆地最偏的一角了,本想着三年考绩有了个好口碑,能凭着关系调入内地,安安稳稳地做个治臣,谁曾想,麻烦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竟然是应接不暇。
“东翁,东翁。”被幕僚这么一催,他像是从梦里醒过来,面色一整,还维持着文人的矜持。
“都打听清楚了?”
“差不离,左近的廉州,远一些的钦州,都有兵马调动的迹象。”幕僚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凝神在听,继续说道:“上头的化州、高州、容州、郁林同咱们一样,没见有什么动作。”
虞应龙舒了一口气,这样的消息,同他预料的差不多,现在风声不定,还是稳当一些的好,不管来的路臣是谁,总要靠着他们这些人来治理地方,大伙只怕都是同样的心思,谁的家底子都不厚,就以他的雷州来说,一共才不过三个指挥,就算全都调去了,能济得甚事?听说元人可是来了五六万兵马,怕是会如十三年前那样子,一路打穿都说不定。
那一回的大宋离着灭国其实也就一步之遥了,元人同时在四川、荆湖、两淮、云南发动了攻势,尤其以云南这一路为最,横山寨首当其冲,邕州不战自溃,元人一路往上打,只在路治静江府遇到了点抵挡,当时的路臣李曾伯闭门自守,元人一见不得法,绕城而去,竟然直接冲进了荆湖南路。
最后要不是钓鱼城下意外地一击,结果如何不难预料,至少大半个广西,荆湖两路肯定是不保的。栗子网
www.lizi.tw这一回的攻势比上次还要盛,听说领军的是就是鞑子新任的云南行省平章,打的什么主意还用得说吗?
“对面呢,有动静吗?”幕僚摇摇头,他才刚刚从外头回来,哪里有时间去打听对面的消息。
虞应龙望着窗外,心里有些烦闷,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来的这位路臣是个什么性子,不能当出头鸟,也不能留下什么把柄,这一趟不管怎么说都得跑,然而派谁去,他还有些犹豫。
“去将张都统叫来。”想了又想才下了决心,自己能不露面还是不露面的好,万一有什么变化,还能想个应对之策。
奇怪的是,雷州都统张应科来的比他想像的要快,没等他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对方倒是迫不及待地先开了口。
“太守,徐闻县传来消息,海峡有些异常,有一支极大的船队绕过了徐闻角,看情形是往北海湾去了。”
“是从对面出来的?”虞应龙一惊,急急地问道。
“应该是,昨日就有了动静,结果到了今天,依然源源不断地有船只驶过,前后达数千只,上头载的,像是人,远远地看不真切,但是上面的旗号有人说打的是‘琼州水军’。”张应科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子,长相不像本地人,而要偏北方一些。
“昨天的消息,为什么今天才报上来?”不知道为什么,虞应龙一下子就火了,冒出这么一句才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徐闻县,而是一州都统。
“本官气糊涂了,不关你的事。”虞应龙摆摆手,然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是抚司下达的钧令,你收拾一下,带上一个不,两个指挥,去一趟邕州。”
“是,末将到了那里,听谁的?”
张应科接过那封文书,看也不看就塞进了怀中,虞应龙听了他的问题,略想了下,还真是的。
“若是新任抚帅不在,马总管也应该会到,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这么大的战事,如果真的调集了路内所有的兵马,那么这个统帅毫无疑问会是刚刚到任的路臣,对于战事的结果他并不看好,现在的广西路就像是一盘散沙,集结再多的兵马也是无用,反而给了元人一个聚歼的机会,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大变就将来了。
离着几百里外的邕州,就面积而言非常地大,可是要说实际的统治区域,怕是只有州治所在的宣化县以及沿着右江一路狭长的地带,至于别处嘛,都是蕃峒之地,也就是俗称的“羁縻州”,这样的州在邕州境内足有四十四个之多,每一个都可以看成是一个半独立的部落,平时能安安份份地不出事就是在万幸了,哪还能奢望其他。
所以,实际上,邕州才是西南边境所在,无论是元人新设的云南行省,还是边境上的老对手交趾,只要对大宋有什么非分之想,都绕不过它去,于是侬变之后新筑的邕州城,分别在南渡之前,和十多年前失陷过多次,每次收复之后,都会再行加筑,这么一来,坚固程度是不用说了,可是要说能不能防得住,就连它的主人都不知道。
和琼州一样,朝廷在这里没有任命什么文人知州,邕州招抚使马成旺的任期和姜才几乎是一样长,原因很简单,他在转任邕州之前,所任的就是琼海招抚使,历史上纵横琼海半个岛的崖贼陈明甫就是被他平定的,在整个广南西路,他同那位静江都统,兵马司代总管马暨,并称为“二马”。
因此,元人入侵以来,最为头疼的就是他这个本州主官了,在接到横山寨传来的消息时,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就转发了出去,可是十多天过去了,无论是朝廷还是路内,都没有任何他希望得到的消息传来,横山寨怎么办,邕州怎么办?每日里,一半的时候他都是望着右江上游,横山寨的方向,而另一半的时候,则是眼巴巴地看着城下,希望有人领兵前来支援。
本州有多少兵马他一清二楚,除开横山寨和沿途的那些个寨堡,自己直接能调得动的,只有八千人,其中三千是随他从琼海过来的老弟兄,算是基本力量,其余的是本地的戍军,掌握起来是要花时间的,他来得时间不长,虽然目前的关系尚可,不过要是让人家去拼命,自恃还没有那个本事。
话说回来,就算这八千人使起来得心应手,又如何敌得过鞑子的五万之众,偏生这个时候,还发生了将帅不合的破事,让原本已经决定的战略再一次搁浅,一晃最为宝贵的十多天就这么过去了,对于前方的横山寨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指望,对于自己的邕州城,心里都是一阵阵地发凉,搞不好,明天元人的大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的城池团团围住。
“还是没有消息?”
走上城楼来到他面前的是个年青人,长得和他有些肖似,正是他的长子,邕州都统马应麟。
“右江上游被元人遮蔽了,咱们的探子最远只能到归德州,听那里的峒主说,前面的果林、娈凤等地都被元人攻陷了,逃难的峒人沿江到处都是,可是更远一些的横山寨,依然没有消息,是降了还是落了谁都不知道。”
听到儿子的话,马成旺毫无表情,这本就是预料当中的事,元人既然接近了归德州,那离着邕州城就已经不远了,这座城池早在十多天前就实行了宵禁,战争的准备也一直都在进行中,作为守臣他没想过一触即降,但是如果援兵不至,真得要拼到一兵一卒?在他心里还是很有疑问的。
马应麟当然明白父亲着紧的是什么,可是他又不是神仙,变不出兵来,正打算告退下去的时候,一个粗嗓门很突兀地响了起来,让他们父子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招抚,都统。”来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胡茬子,性格倒是和相貌一样,相得宜彰。
“娄大蛮子,在哪处吃了酒,跑这撒疯了?”马应麟毫不客气地喝道。
“去,老娄今日可没吃酒。”来人就像没听懂他的讽刺,回了一句就转过头朝向了马成旺,“来了。”
马成旺狐疑地看了过去,他手指的那处是朝着海湾的钦州方向,那里会有什么动静?只怕这厮真的是喝多了在说胡话,正想沉下脸训斥几句,一旁的儿子突然惊叫出声。
“真的来了!”
浑浑噩噩地让人解上岸,赵孟松才觉出了一丝后怕,那天亲自带人去招抚司投帖子,可谁也没想到,人家冲出来直接就是拿人,随他前来的府中家丁和几个管事被一根绳子不知道捆去了哪里,而他自己则被押上了海船。栗子网
www.lizi.tw开始还想着亮出身份让对方有所顾忌,可是当他发现,别说主官了,就连个正经的将校都见不着,看管他的全是些大头兵,人家哪会同你讲道理,这才消停下来,转而担心起了自己的安全。
这一下他算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每次只要船有什么颠簸,或是速度突然慢下来,他就会想是不是要处置自己了?毕竟在陆地上怎么做都会有痕迹,哪有直接装入袋子里扔到海中来得方便,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中,海船停在了一处港湾内,自己被允许出舱观看时,才感觉人家不一定是要自己的命。
钦州湾,水域面积并不大,可是湾内岛屿棋布,港汊众多,因此这么多海船要一一登岸,就只能徐徐而行了,为了加快速度,无法泊岸的就只要在海湾中下锚,然后用小船一船一船地运送军士。赵孟松惊奇地发现,船上的人都下去了,就连押送自己的军士也没了影,却偏偏没人来叫他。
“赵公子是吧,本官姜才,你可能听说过。”赵孟松愕然回头,看着这个理应要被调走的精壮汉子。
“目下给你两个选择。”姜才没兴趣关心他的想法,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一是随船回去,同你的那些下人一块儿做工,做多少活吃多少粮,倒也饿不死。”
第一次听到这么赤祼祼的威胁之语,赵孟松尽量抑制着自己的内心,将那些愤怒、疑惑、甚至是恐惧都压了下去,依然止不住身体上的自然反应,如果不是手扶着船舷,只怕这会已经瘫软下去了。
“这二么,抚司缺个识字的文书,你若是愿意屈就,就随某下去,先做些书记的活,等抚帅到了,他自会安排你的差事,如何?”
这还有得选么,赵孟松紧咬着牙关,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姜才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这一切都是新来的那位路臣所安排的,为什么?他现在一无所知,可是如果真的被送回去,吃不吃得苦暂且不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得知真相了。
“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对于他的小心思,姜才毫不在意,等到所有的人都上了岸,麻烦事才刚刚开始,这二万人里头既有刚刚入伍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新兵蛋~子,也有连话语都不通的夷人,还有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的元人战俘,混乱自不必说,就算是列个队都让人无比头疼,如果不是他亲领着三千骑军在外头巡弋着,怕是早就崩了营了。
军营里头没那么讲究,光讲恩义更是扯淡,在姜才眼中,这群没有衣甲、拿着棍子的人,别说兵了,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自己手下的这些骑军一个冲击就能他们通通赶进海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技战术,而是军纪,令行禁止的军纪。
于是在他虎视眈眈地注视下,这些人才慢腾腾地排成了一堆勉强可称之为‘阵’的形状,姜才并没有发什么怒,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下上面的指针,对着身旁的赵孟松吩咐了一句。
“记下,今日用时一个时辰又三刻。”
赵孟松呆呆地应了一句,这才拿出炭笔,往一个册子上记,他根本不明白用意何在。
接下来,并没有他想像中的行军,所有人依照指挥为单位,在钦州州治的安远县城外,开始筑营垒,这种功夫与他们之前在岛上做工的活差不了多少,干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按照宋夷汉分组的习惯,到了日头快落下的时候,大致的营寨已经成了形,至少不用在野地里过夜了。
这一顿的吃食并不是随船送来的,而是得到消息的钦州地方主动投献,不但有粮米,就连猪羊都赶了十多头,一行中为首的便是安远县丞,一问才知道州中的主官已经带着为数不多的兵丁去了邕州,就比他们上陆的时间早上一那么一会儿而已。
吃的是粗米,睡得是破皮一般的褥子,帐篷里满是鼾声,鼻子里闻到的尽是臭味,赵孟松哪里还睡得着,装做要小解出去一看。漫天的星光下,到处都生着大大小小的火堆,南方虽然不冷,可是这个月份,夜里还是有些凉意的,他四下这么一走动才知道,有个帐篷已经是了不得的优待了,因为大多数士卒,都是席地而卧的,要不是四处走着巡兵,营门口点着火把,还以为是哪里遭了灾跑来逃难的流民呢。
这么一想,心里突然间塌实了几分,这样的营垒哪有什么讲究,都是随处找个空地就解决的事,他却偏要一挪再挪,差不到了大营边上,眼见着没有人走过了,再捋起裤头准备出水,这一弄就是好一会儿,连带着一天的紧张和惶恐都冲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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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痛痛快快地发泄完,一溜的黑影出现在视线里,吓得他顾不得地上腌脏,提着裤子就蹲了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几个人翻出了营去,正在犹豫要不要大喊出声的时候,身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语调。
“老四,三个人朝你那头去了,远一点再动手,别把动静搞太大。”
说完这句,姜才从头上取下一个奇怪的事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来的话惊得他浑身一颤。
“要逃的话这会可不成,得下半夜去了,这左近多夷人,要是方向不对让他们捉了去,能把人卖到海外,到时候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就负着手带人走了,赵孟松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半天,突然感到了无比的害怕,忙不迭地摸到了安排给自己的那处帐子里,倒头就睡了下去,这一睡不知怎得就再也没醒过,直到大营里头沸腾开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等他跟着帐子里的那些兵一块儿钻出来,被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些里,才发现大营里已经开始列队了。许是大伙都睡在一起,这一回的速度明显要快上一些,等他挨到肃立在营门口的姜才身边时,后者已经在看着表了。
“记下,今日用时一个时辰。”
乱哄哄的声音静下来时,他转头低声说了一句,好在赵孟松一直警醒着,才没有错过他的吩咐,姜才说过之后就从一个亲兵手中接过一个大喇叭,在上面拍打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闷声,然后将它放到嘴边。
“尔等既然吃饱、歇足了,那从这一刻起便是大宋的军人了,虽然本官很是怀疑,尔等能否上得阵,不过眼下嘛,本官要说得是,从这里一直到邕州城下,你们这些人里头还有多少活着!”
列得不算整齐的军阵发出了轻微地骚动,有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营门口两边木头桩子上所系的事物,数十个人头被高高挑起,眨着死鱼一般的眼珠子看着他们,让人不寒而栗,虽然姜才没有说他们因何而死,可是大营里这些人又岂能不知,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着,谁都明白了这个主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连罪名都不公布。
“不说了?那本官来说,今日沿着这条路,无论你们是跑也好,爬也好,六十里外会有人接应。”他停了一下,指了指边上,继续说道:“到了日落时分,如果还没有见到人,你就不用再跑了,去同他们一块儿作伴吧,最后要告诫尔等的是。”
“都听清楚了,不清楚的便自认倒霉吧,一人不到,全伍连坐,一伍不到,全队连坐,一队不至,指挥皆罚,尔等若是都不至,本官宰了你们再去向上头请罪,也好为朝廷省下一口粮食,免得落入你们这些废物之手。”
在基本上没有负重的情况下,徒步行军六十里,对于这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目标,不是姜才不狠心,而是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真的全都杀了,拿什么去抗敌,然而这番话听在那些士卒的耳中,又是另外一番意思了,这分明是想杀鸡儆猴,谁愿意去当那只鸡?
于是,沿着前向邕州的土路上,一条长长的行军队伍根本望不到边,队伍的两旁游弋着不定数量的骑兵,低着头走路的士卒们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免得那些煞神找上自己。赵孟松上路的时候,忍不住拿眼睛扫了扫那些桩子,原来被杀了之后会是这样子,根本看不出哪个是昨夜里他瞧见的,强抑着涌上来的酸水,他紧紧地策马跟了上去,要知道,自己也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第一天的行程自然是最为宽松的,到了地方一点算,唯一几个掉队的人还是心怀不轨想要逃跑,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他们的人头成为了又一道警示的桩子,所在的指挥自上而下全都挨了罚,十到五军棍的板子不算重,可是打在这些人身上,看在旁人的心里,那种敬畏又多了几分,直接反应到了次日集结时的速度上。
“招抚?”赵孟松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居然忍不住问了一声:“今日是多久?”
“五刻。”姜才仍是一付面无表情的模样。
从钦州到邕州二百多里地,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天,自然不可能一天只跑上六十里,于是第二日,这个距离就变成了一百里。已经不需要他再警告什么,整个大队依着各指挥为单位,齐头并进地朝前奔去,毕竟不过是跑跑路,完了还有充足的吃食,谁也犯不着为这个去送命,等到了营地一查,总算没有逃跑或是掉队的了,结果出来的时候,全军居然自觉得发出了一阵欢呼,赵孟松偷眼看了一下姜才,一闪即逝的笑容让他差点以为那不过是错觉。
最后一天,当高大的邕州城在望的时候,日头还挂在天上,驻马一侧的姜才看到自己的队伍终于有了一丝军人的模样,无论来源是哪里,面上都有着同样的兴奋之色,而要从菜鸟变成老卒,靠训练是不成的,只能上阵去见血,活下来的才算合格。
就在这支队伍接近邕州城的时候,一行人马从打开的城门里跑出来,当先的就是本州主官,邕州招抚使马成旺,跟在他身旁的则是其子都统马应麟,再加上几十个亲兵,因着就在自己的地盘上,旗号都没有打,马成旺的面上惊喜交加,恨不能立刻就见到来者。
可是当他们接近了行军队列,看到了那些穿着一身普通的百姓服饰,甚至还有些是夷人装扮,手里拿得居然是一根根的木棍,要不是阵型和队伍尚算严整,指挥们都是正经的禁军衣甲,差点就会以为是哪个地方闹了匪,都打到邕州城下了。
“没有旗号,没有衣甲,没有兵器,这样的人马,来了有何用?送去给元人充战绩么。”马应麟越看越是摇头,几乎将不屑这两个字就摆在脸上。
“住嘴。”
马成旺低声喝道,尽管他的内心想法同儿子差不多,可是面上却没有丝毫流露,来的人不管有多少都是他目前急需的,更何况这里的人数之多,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等到迎面而来的一队骑兵,当先的一看甲胄就知道品级不低,这股笑意便被无限放大了。
“本官姜才,忝居琼海招抚使,不知诸位哪位是马招抚?”
“原来是姜招抚,失敬失敬。”马成旺一听就知道是谁了,做为他的后任,斩杀崖贼,平定海匪,都是足以自夸的功绩,没想到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原本的几分自矜立刻变成了热情,抱拳就是一拱手:“本官就是马成旺,到了这里,就是某的东道,可否入城去吃一杯薄酒,让某聊表敬意。”
“马招抚请。”
姜才很容易留意到他们落在自己队伍时的那种眼光,别说人家看不起,就是他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可是自己的手足自己能罚,却容不得他人指点,这么一来,他的面上依然热情如故,可是眼里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说来也怪,自从琼海的兵马到达了之后,从广西各州陆续抵达的援军便随之而来,多的几千人,少的也有数百人,再怎么着,一个指挥的兵力还是能派得出的,没有禁军哪怕就是乡兵,总比临时招募的强些吧,这是所有人看到邕州城外那支夸张的大军里最直接的感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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邕州城的城楼上,一群人遥遥地看着远处的军营,里面看上去同别处没有什么区别。营垒密布,刁斗森严,寨门哨位一应俱全,就连排水渠和外壕都挖得一丝不苟,大营里的操习之声,更是清晰可闻,只除了一点,没有哪怕一面旗子飘扬,要说这位姜招抚还真是个怪人。
“想不到区区一个琼州,居然有此魄力,这下头有多少人?那位姜招抚可曾告知?”发问是个文官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的绯袍,在一众甲胄及身的武将当中显得格外扎眼。
“好叫仇太守知晓,下头营里足有两万余人,刚到的时候,城中曾为他们送过一次粮食,故而知道了数目。”作为东道,马成旺自然不会轻易开口的,答话的活就落到了他的儿子头上,马应麟年纪又不小,当然知道应该怎么说。
与大部分州府都是派的统制等武官率兵前来不同,从一州之隔的庆远府到来的援兵,领头的居然是知庆远府仇子真本人,同邕州有些类似,庆远府辖境内也是羁縻州林立,不大的地盘上居然有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因此他的这支兵马,大部分是宋人其中也有为数不少的峒人在内。
而这一切都比不上看到远处那个大营时的震慑,里头的夷人竟然占到了全军的三成左右,更为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单独成军,而是同宋人一起同出同入,操练巡营,如果不是身上明显的服饰,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区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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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算,这位姜招抚足足募到了七千夷人,他就不怕起乱子?相对于这样的忧虑,身后那些武将们的轻视之语反而并未放在他的心上,这年头还有人愿意为大宋效力已经不易了,挑剔人家的衣食装备,不等于说朝廷没钱么?
“马招抚,城下这许多兵马,你的粮草可供应得上?”
这话一说出来,仇子真隐隐就把自己当成头脑在看了,倒也不能怪他自恃,原本文臣就要尊贵些,马成旺听了纵然有些不喜,但是问题本身是很要紧的,不光对方在意,就连身后的那些个都统、钤辖等武将都伸长了耳朵等着他的答案,于是他露出了一个苦笑。
“太守知道本州纵使有些出产,哪里供得上这许多人,若只是诸位的兵马,本官就是舍了面子去借,也定不会让各位的弟兄们饿上一顿半顿,可是如今实在有些困难之处,还望诸位同州中长官去个信,好歹支援一二,本官便感激不尽了。”
虽然马成旺没有明言,可是言下之意谁会听不懂,城下的那个大营里足有两万之众,算起来几乎同邕州本地兵马加上其他地方的援军一样多了,马成旺的苦处有多少水份,无人去计较,可是让一群民夫同他们这些经制之军一样的待遇,那是让人很难接受的。
“莫不是琼州缺粮,特意到此就食?”
“怎会,听闻琼州招人作工,尽是以粮米结算的,州中多少人家欲往那边去,好在现在田中已经收割完了,不然只怕今年的赋税都缴不上来。”
“那为何尽遣些民夫过来,瞧着又不像是厢军,还在演练阵法,难道他们当真要拿棍子去同元人拼?”
再怎么样看不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嘴里也不会太过无礼,仇子真看了后头一眼,这些人能来到,多半还是冲着新任的路臣,如果没有一个服众的首脑,不管这城下聚集了多少人,最后的结果都是可以预见的。栗子小说 m.lizi.tw
“静江府的兵马有消息了吗?”
马成旺无言地摇摇头,整个广西全路要说能打的,可能只有那位敢于公然与路臣相抗的马都管了,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出了这种事情,朝廷居然会动路臣而不是武将,这说明什么?如今已经不是早年间了,北方的压力越来越大,文章写得再好,都敌不过一把钢刀,特别是眼下敌军兵临城下的一刻。
这一点,仇子真同他并无二致,如果能有一个公认的将才统领,哪怕最终那位新任路臣不来,这一战至少还是可以打的,否则别说解围了,全路的兵马都在邕州城下丧失,那元人都无需再进兵,余下的那些州府传檄便可定了,只怕他们进展不快,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吧。
“粮草,还需招抚尽力筹措,不足之处,大伙既然聚在这里了,都帮着分担分担,邻近的州府,遣人送个信吧,不拘多少,总比没了强,看这架式元人一时半会过不来,军士们总要吃饭,否则哪来的战心。”
“太守恩义,马某感激不尽。”
马成旺团团就是一揖,邕州并不是什么人口大州,若不是今年是个丰年,各羁縻州的孝敬来得早,真要靠他来供应这么多兵马,肯定是不成的,但是人家大老远地来援,不可能带了兵器还要带吃食,能够有今天的结果,马成旺的高兴倒不是作伪。
对于近在咫尺的议论,大营之中的姜才听不到也不想去听,不过粮食这个问题已经刻不容缓了,毕竟有这么多人,完全靠着本地供应是不现实的,出发之前,刘禹曾经同他说过,过了海上了陆,他会负责解决这件事,可是一天没有粮车到来,怎么着心里都不会塌实。
“还能撑上几日?”他的脚下是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其实就是在一个小大的坡上削平了再垫上木板而已,一边看着下面的士卒们操练,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啊,今日还有,要不让人去城里催催?”赵孟松现在差不多成了他的跟班,没办法,他这个书记去了营里人家也不买帐,现在练兵是第一要务,他能做的事情不多,这为数不多的活,都在姜才的嘴里面,不跟着他又跟着谁?
姜才默然不语,今日有那就是明日没有了,倒不是他拉不下脸去求人,这种情况下,人家的难处也是不小的,他倒是不信会有人有意克扣,那样的做法同找死差不多。刘禹故意让他这么干,说不定就有这样的打算,可是现在毕竟是大敌当前,能不起内讧还是不要的好,姜才有些下意识地望了望钦州的方向,难道粮食是从琼州运来?
见主官没有答话,赵孟松也就歇了建议的心思,被人半胁持着来到这种地方,马上就要面临一场大战,他都不知道应不应该跑掉,自从到了邕州城下,对于他的看管已经几近于无了,可是现在他居然再也生不出逃跑的念头,且不说广西到京师有多远,哪怕就是人家派人送他上路,这么着跑下来,能不能活着回去都得再想想,与其如此还不如跟着军队在一块,就算将来败了,跑起来也有个伴不是。
唯一让他有些奇怪的是,现在的大营里只剩了一帮子连衣甲武器都没有的新兵,那些时时在周围游荡的骑兵突然之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当然不敢去打听什么,只是心里的嘀咕却是免不了的。
大营里热闹非凡,却不是集市里的那种热闹,两万多人分成许多块,开始了阵形的演练,这种练法有些像后世的踢正步,不过没那么严格,但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令行禁止,要让一群左右都不分的民夫看懂信号,听懂口号,绝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没有什么捷径,姜才只能用土办法,用无休无止的重复去加强他们的记忆,直到这种记忆变成本能,再用严厉的军法去强化这种本能,当然杀人就用不着了,棍棒下的凄厉叫声,可能比一颗人头的作用差不了多少,用刘禹的话来说,他是同时间在赛跑。
“夜里照旧加练,将营里所有的吃食都分发下去,让弟兄们练完之后吃顿饱的,明日,本官来想法子。”
于是,到了夜间,从邕州城头看下去,琼海援军所在的大营竟然是一片灯火,哨子、口号声彻夜不停,一直到了四更末才渐渐消失,城里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元人打过来了,好不容易睡着了,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外又响起了更大的声浪,烦恼归烦恼,又有谁敢去同军士们理论?
姜才几乎也是一夜未曾合眼,不管怎么弄,法子都难以想到,看上去唯有进城一条路了,可是没等他下定决心,一个亲兵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弄得他一头雾水。
“出了何事?”元人进犯了,不应该啊,施忠他们撒出去很远,有任何的消息都能及时回传。
“粮食粮食到了。”姜才闻言一喜之下,一把将亲兵的胳膊抓住了。
“何人送来的?”
“是抚帅,抚帅亲自送来的,还有”亲兵喘着大气,眼睁睁地看着他绕过自己冲了出去,问题是,他还没说完呢。
如果不是看到烟尘来自钦州方向,只怕站在城楼上的马成旺已经下令闭门御敌了,饶是如此,大部分人都被眼前的所见惊得目瞪口呆,就连为首的仇子真也不例外,心摇神曳的他不由自主地双手攀住了垛碟,指尖深深陷进了墙缝里,借着脚力才能强抑着心中的激荡和不安。栗子小说 m.lizi.tw
原因很简单,来得都是骑军!
要说没见过马,这可太冤枉众人了,不说以他们的身份,坐骑是少不了的,就说脚下的邕州城,可不光是个边防要地,还是个互市之所。远的不说就说被元人围困的横山寨,便是大宋在西南边陲上唯一的马市,然而让马成旺心惊不已的在于,来骑非但训练有素,就连胯下的马儿也不同寻常,那绝不是他所熟悉的广马,而是正正经经的蒙古战马。
偏偏马背上的骑士,红衣轻甲、黑沉沉的铁盔顶端,一丛缨簇艳绝如火,两骑并行的纵列渐渐从漫天尘雾中现出,踏着整齐的步子直冲城门而来,离着约摸百步的样子开始减速直至慢慢停住,几乎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而知兵的马成旺却明白,这个距离恰好在神臂弓的边缘,射出去的弩箭只有撞大运才可能会命中,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计。
这还没完,停在城下的纵列,分别朝着两边退去,然后拔马回转,形成两个马头相对着的单列,中间留出的正是那条道路的宽度,驻马而立的骑士们就像是甬道两旁竖起的石像,就在众人的猜测中,下面的情形又有了变化。
第二队骑兵从纵列的尽头冲了出来,分别沿着两边向前进发,就像是算好了一样,依然停在了离城约为百多步的距离上,然后一齐拨转马头,立在了之前那两列骑兵的后排位置,紧接着是第三队、第四队源源不断地朝着城门的两侧延伸开去,城楼上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慢慢成形,而后头的烟尘依然没有消散,仿佛无休无止!
此刻,留在众人心里的字眼只余下了震撼而已,曾几何时,大宋在这种偏远之地,居然会出现一支如此严整的骑军?人数怕不有数千之多,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因为接下来,从尘雾中出现的是一对骑兵,所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再朝着侧面而去,而是并骑走在被两个相对而立的军阵隔出的那条道路上,他们手上拿着的既不是长长的骑枪,也不是刀剑弓弩,而是一块木头牌子,一块雕着字的木头牌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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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看清上面的字体,仇子真几乎下意识地将上身伸出了城墙外,然而直到来骑到了城门下,才依稀辩论出上面写的是什么,靠左的牌子上是五个黑色的大字‘敷文阁直学士’,靠右的则要少一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兵部侍郎’,他只觉得头脑中一阵眩晕,差点从城头上栽下去,好在身后的马成旺知机,一把将他的胳膊抓住了。
“快,开城门,路帅到了。”一脚站定,仇子真喘着大气摆摆手,众人一听都怔在了那里,一时间竟然没有人移动脚步,就连马成旺父子都是一样,他们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根本没有理解这句话有何深意。
“赶紧走。”仇子真一见不得法,嘴上嚷了一句,一把推开众人,就朝着城楼下奔去,见他如此激动,众人才一一回过味来,哪里还敢多说什么,纷纷挤在了后面,狭窄的梯子上一下子人满为患,你争我夺地都不肯相让,差点就要闹出人命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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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城门离得不算远,下了梯子,在守军的帮助下,包铁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高高拉起的吊桥被慢慢放下,横跨在宽达三十步的护城河上,就在桥头刚刚搭上对岸的一刻,从城门里涌出的人群已经踏上了桥板,踩得整个桥身‘吱吱’作响,可是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宋时不同于稍后一些的明清等朝,严格来说并没有类似于后世的督抚制度,路臣还远远达不到让人出城三十里跪迎的那种威势,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轻慢!要知道一位从三品的紫服高官,在这种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在这种连文人都不愿意赴任的流刑之所,那已经是无法企及的存在了。
走过护城河,当先的仇子真才看清了整个阵形的用意所在,直通城门的道路两旁,是两个近乎等长的骑兵方阵,纵深约五十步,每步一骑,而他们的身后,整齐地排出了二十排,两个不过千人的军阵给人的感觉如此震撼,仅仅因为他们是骑兵,手执长枪、人马肃立的大宋骑军。
此时,从当中的道路穿过的两列骑士已经排到了吊桥的口子上,一左一右分别竖着‘敷文阁直学士’、‘兵部侍郎’、‘诸路招讨’、‘荆湖策应使’、‘管内营田大使’、‘知静江府’、‘马步军都总管’等等的名号,里头唯独缺了一块最主要的,这会是疏忽么?仇子真等人不敢想,一直到发现被军阵隔出的空路上再无动静,他们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马成旺刻意保持着同仇子真的距离,只落后他半个身位,这样才不会显得过于突出,同时也不至于消失在人群中。带着众人踏上那条显得狭长的空路,除了风声,耳旁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低低喘息,如林的长枪遮蔽了上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在这样的钢铁丛林中行走,这种压抑的气氛直让人喘不过气,谁都不敢抬头看上一眼,不过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竟然感觉走了很久,怎么也走不完一般,让他们陡然之间停下来的是一个粗豪的声音。
“来者止步,报上名号。”仇子真听到这种近乎无礼的叱责,竟然舒了一口气,借着行礼,他朝着上方一拱手,视线里出现的是一个裹在朱紫色光环里的年青面容,让他诧异的是高琚马上的年青帅臣眼光根本就不在他们这些人的身上,而是望向了远处。
执手还未行下礼去的他,再一次被眼前所见惊到了,原以为两侧的军阵已经是极限了,没曾想,就在当前被一群将校簇拥着的帅臣背后,肃杀的骑兵军列一眼望不到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闪着精光的枪林,而飘扬在头顶的巨大节旗补上了之前缺少的最后一块告牌,‘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刘。
一个年青得有些过份的三品路帅,带着一支让人生畏的生力之军,亲临前线,直面鞑子的大军,这样的情势是好是坏?其实很难说,若是对方知兵还好,一旦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又年青气盛不肯听人言,对于集结在邕州城下的这只宋军来说,不吝于一场灾难,朝廷作何考虑他不得而知,但是如果照日程来算,这位新路帅出京的时候,元人根本还不曾入寇,那么他会有这个心理准备吗?还是只为了耍耍威风,仇子真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转了七八个脑筋,而每一个都让他头痛不已。
“下官知庆远府仇子真参见抚帅。”
只犹豫了片刻,他就决定选择相信这一切,哪怕跳过了验印这一环节,先把之前的失礼补上,至于这会不会是个骗局?相信所有的人都没有起过这样的心思。别的不说,这样的骑军,如果不是来自京师御营,那就只有凭空变出来了,这种人通常被世人称作‘神仙’,那么请问,神仙能得罪吗?
“属下邕州招抚使马成旺参见抚帅。”
“末将邕州都统马应麟参见抚帅。”
“末将雷州都统张应科参见抚帅。”
“小的高州兵马钤辖”
一声声自发的唱名此起彼伏,刘禹恍若未觉得看着远处的高大城楼,原本他并没有这样的计划,谁知道好不容易精心选择的穿越点过于遥远,而这个时空的邕州又太小,这样一来,就白白耽误了半天的功夫,只能将错就错了。
其实听到第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留了神,这时空的广西名人不多,他让苏微从后世搜罗来的资料里,首当其冲的除了那位与前任路臣闹矛盾的马都管之外,就属此人还算有点名气了,其名气倒不是什么战绩,而是万里迢迢地率兵赶到临安府去勤王。
或许是因为建康之战的缘故,京师并没有受到实质威胁,所以此人才没有付诸行动,而是领兵来到了这里。等到所有人都报名完毕,他从马上一一扫过去,不必说,穿着一身绯袍的文官,肯定就是仇子真了,至于其他人?不管出于自愿还是什么,九成最后都降了元人,哪还会放在他的心上。
“诸位辛苦,随本帅入城吧。”
说罢将手一挥,也不待他们答话,就策马上前,等到这些人站起身躲到一旁将路让出来,只留下了一路被马蹄子掀起的灰尘,和那队渐渐远去的背影。
“就你一人,那如何能运得走这许多?”
杨行潜摊开两手,现出一个错愕的神情,姜才没有答话,他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哪怕在琼州呆了那么久,早就知道刘禹的不凡之处,突然之间看到面前堆积如山的物资,依然还是张口结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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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离着邕州城足有接近二十里,刘禹好不突易才试出两边都是荒地的这么个穿越点来,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过来,需要运送数以吨计的物资,地方不但要隐蔽还要开阔。在后世这一带是一块还未立项的商业用地,才刚刚进入拍卖程序,在这个时空则更是荒凉,周边尽是丛林,难得的是恰好位于从钦州到邕州的那条道路旁。
于是,从交趾一带购粮归来的杨行潜就干脆将他的粮车也卸在了这里,使得这一片更为醒目,打一个不算恰当的比喻,简直就是扔了一地的金银,却又无人看管,怎能让杨行潜不着急。
“是某轻忽了,这就叫人来。”姜才很快回过神来,赶紧用传音筒通知了大营里,既然如此,杨行潜干脆又多帮了他一把,建议就地开始分配物资,省得回到大营那头还要再来上一回。
这是好意,姜才自然从善如流,他手下的文人就只有抓来的赵孟松一人,真要进行登记造册之类的,只怕一个月都干不完,杨行潜则不同,他的船队上大把的这种人,每个船主自不必说,就是舵首多半也是识字的,否则如何绘制海图。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从钦州湾方向过来的粮队源源不断地进入临时营地中,将粮袋子卸下之后再赶紧回去,要知道这是上百里的路程,人家也是昼夜兼程送来的,若不是这个原因,杨行潜哪有闲心帮他干这个?粮食那是多少都不够的,他还得继续去交易呢。
“那些交趾人肯卖这么多?”姜才随手从一个袋子里抓出一把米,用后世的眼光这还不能算米,只能算谷子,因为没有脱壳,哪有琼州仓库里那种雪白的大米漂亮,可是上阵杀敌的粗汉子哪能挑剔这些,有得吃就算不错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哪里肯,这一趟还算顺利,再去别处,怕是要用强了,不过有走惯那处的客商说,拿银钱赂贿当地的守官,他们应当能睁只眼闭只眼。”
同大宋一样,今年的交趾占城一带也都是个丰年,原本他们的稻种就好,一年多的能到三季,照理来说不光不应该惜售,价格还要便宜得多才对,可是一旦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贸易,考虑的就不光是市场了,所以姜才才会那么问,杨行潜才会那么答。
对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元人入寇的消息两国肯定已经得到了,这种情况下,是否要帮宋人,他们并没有形成共识,双方的摩擦原本就没断过,一有机会,这帮猴子不跳出来插上一刀已经是幸事了,哪里还会好心帮人渡过难关?
现在军粮的供应是重中之重,否则不等元人打过来,自己就崩溃了,就是因为军中不可一日无粮,刘禹这才会赋予杨行潜全权,连琼州水军都暂时归了他节制,加上自身的二千条海船,在这一带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当然能不闹翻还是不闹翻的好,毕竟水军难以上陆,就封锁了他们的海岸线,也造不成多少实质性的损害。
实际上,不管是这时空还是后世,整个中南半岛除了湄公河三角洲一带,这种稻米的产量是很大的,上面的国家更是大大小小的有许多,杨行潜的牢骚也是随口而发,毕竟别处还有些绕,哪有交趾这么近呢,就在北海湾沿岸,比琼州都要快上许多。
两个人聊了没多久,最先出发的一队人马就到了,人数为两个指挥,迎接他们的是一字排开的上百个领物点,每个点上立着一个标子,上头用红漆做了一个标记,于是一千人分成十多组,规规矩矩地排起了队,谁也不敢造次,因为最当中的一队,为他们分发物资的就是一军统帅、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姜招抚!
“双脚并拢靠上去,扬起头,好了。栗子小说 m.lizi.tw”第一个上前的是一名指挥使,此人自然是他的老部下,平时被骂惯了,冷不丁地这么和颜悦色,吓得战战兢兢,就连靠在标杆上比个身高,都拘谨得很,姜才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狗日的,又偷懒了还是吃酒了?一付吊丧样,老子莫不是欠你钱。”此人被骂了一通,只觉得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
“哪能呢,小的没那胆子,倒是那厮,有可能。”一边挤眉弄眼,一边还陷害同僚,姜才顿时就是一脚上去。
“滚蛋,去后头领一套中号的衣甲,大号的靴子,看不出你老小子脚这么宽,那得浪费多少布匹。”姜才朝名册上划上一个记号,在他的名字下标注为已领,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领完莫要走,还有帐篷跟褥子,同你的人一块儿扛回去。”
这位指挥没有听懂什么叫中号大号,不过能领到新的衣甲靴子,还是很高兴的,当分发物资的一名男子将所谓的中号衣甲递到手上时,他一下子就愣住了,簇新的大红战袄被一个光滑无比的透明袋子装着,隔着袋子都能看出做工的优秀,布料的结实,比起他身上的掉色掉得没了形状的粗布料子强不知道多少,就是京师的御营禁军都不曾穿得这么好,难道是配给大内殿直的?
“直接扯开,就能拿出来。”分发的男子见他不解,好意地提醒了一句,指挥点点头朝前走去,这一回递过来的是一双油黑甑亮的皮靴子,前头**的,鞋身极高,他比了比竟然到过了小腿的一半,让人更为惊讶的是,里头还塞着一堆白布,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厚布袜子。
相比之下,直接套在身上的胸甲和头盔反而不那么惊艳了,这种头盔不同于以往,里头用粗布做成了网,他试了试大致上能够按着头型调整,不过感觉总有些空落落地,再然后分到的就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透明罩子了,这个事物有些复杂,负责分发的船工解释了半天,又拿出来比划着套在他的身上,指挥才明白过来,这薄薄的亮片片,居然是一件雨衣!于是,抱着一堆东西的他,就只余了傻笑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等到熟悉起来,速度就大大加快了,一千人的物资不过二三刻钟就全部领完,等他们回去的时候,人人都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每个人还要背上一大袋粮食,看着辛苦了些,可是那些一摸到那些漂亮的衣甲,谁还会埋怨一句?
这队人还没有完全离开,紧接着下一队两个指挥又到了,包括姜才在内的所有人都打起精神,这种活重复多了就会觉得单调,可是眼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一分发下去,军士们脸上洋溢的真诚笑容,心情就会跟着好起来,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当然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好心情,尾随着前头的大队骑军入城的仇子真等人,就有着说不出的郁闷,跟在后头吃灰当然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这位路帅的行事非同寻常,让人不禁心里打鼓,尤其是原来的主人马氏父子。
等到好不容易进了城,马成旺的脸色已经毫不掩饰地沉了下去,城门口被骑军接管了,通往他的抚衙的主街两旁,竟然全都立着刚才那些骑兵,不用去数,他也知道从这里到府衙应该站上多少人,如果这只是来骑当中的一部分,那么另一部分去哪里了?没有人给他答案。
突然之间,他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去感,这位路帅如此大动干戈,要的只怕不是什么下马威,进了城门,刚打算同守城的自已部下打个眼色,不曾想眼睛转了一圈,统制以上的将校居然一个都瞧不见,最大的不过是个指挥使,而那人他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在这种忐忑不安当中,一群人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招抚使司衙,果然,整个府衙已经被人接管了,按刀而立的禁军没有一个认识的,为首的一个男子似乎一早就在等着他们,一见到他们的人影就嚷嚷开了。
“诸位还请快些,抚帅已经等在里头了。”听那声音,似乎就是方才马上喝骂之人,看起来是这位抚帅的亲信统领。
仇子真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单纯地认为对方有些琚傲罢了,不过少年得志,脾气大些也是常理,倒底如何还要等打过交道才明白,他朝着对方一拱手,抬脚便走上了台阶。
坐在宽大的帅案后头,刘禹倒是没有多少不耐之意,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不断有亲兵上前来向他禀报事情的进展,一切都还算顺利,原本就是居高临下,又是有心算无心,他丝毫不担心会起什么变故,毕竟他要的是什么,这里无人知晓,就算真的起了,后招还是有的,失败的机会基本上不需要考虑。
看着这些人面带疑惑地走进大堂,各依品级站成数排,刘禹的面上始终保持着一个玩味的表情,让人无法猜测他的真实用意,奇怪的是,进府之前催得那么急,进来之后好一会儿了,这位抚帅依然没有发话的意思,仇子真左右一看,上前一步执手说道。
“抚帅有何吩咐,还请示下。”姿态倒是放得很低,刘禹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人还没来齐,再等等。”
众人一怔,明明在场的都已经到了,还要等什么人?马成旺突然想到在城门口的所见,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疑惑归疑惑,节堂之上又有谁敢多问一句,就连仇子真都住了口,只袖了手立在前头,再大的迷底也总有揭晓的时候,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在他看来无非就是新官上任而已,这样的阵势下来,一群人连交头接耳都不敢了,大堂上落针可闻,只余了时不时上堂来回事的亲兵,匆忙的脚步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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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成旺拿眼睛偷偷打量了一下,上头那个无比熟悉的位子如今竟然如隔天渊,摆设都是原样,却已经换了主人,偏生对方还拿着本应由他拆看的军报在看着,面上根本不显,只是眼睛里居然透着一丝笑意,怎么看怎么像是阴谋得逞的味道,心里顿时寒了几分。
刘禹的心里倒是诧异居多,他的手上的这份军报是大约半个月前的,算算正是元人入寇的前些日子,说得事情很简单,横山寨马市报请将榷得的一批战马送来州城,数目不大,一千匹而已,上头没有批示,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既然没有批示,东西就肯定还在这里,想了想刘禹朝堂下一看,正好对上了马成旺探究的眼神。
“马招抚,邕州有几处马场?”冷不防被问到,马成旺立时缩了头,又摸不准对方的用意,出言便谨慎了许多。
“回抚帅的话,原有三处,俱在城外,因得元人入寇,靠前的两处被属下自作主张废弃了,将所有马匹都移至了月栏江一带,那里还算隐蔽,若是真个叫元人打了过来,迁移也方便些。”
这话让刘禹一听就知道他想得左了,怕自己寻由头挑他的岔子,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大宋缺马缺得厉害,就是京师的御马监,存栏不过几百头,养得膘肥体壮不似战马倒像宠物,谁知道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居然会有牧场,眼下当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就是有马,也不等于有了骑兵,那是需要长时间训练的。
再多问上几句,大致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原先大理国还存在的时候,这边一年能榷出五到六千匹广马,这个数目看似不小,可是放到全国范围就是杯水车薪了,骑乘倒也勉强,如果用做战马,那就是消耗品,再多上一倍都是不够的。
可是以大宋的形势,哪有得挑呢,在有没有和行不行二者上,只能先顾着前者了,现在已经到了十一月,如果不是元人这么一打岔,今年的这批马原本已经送走了,就连去处都早有安排,怎么也得紧着京师和边地,广西本路反而是留不下来的,不过眼下么?刘禹微微一笑,将那份军报搁在一旁,大堂外传来了喧闹声,他知道时候也等得差不多了。
邕州城是按着边城来筑的,同淮西的那些个地段一样,首先考虑的是地形,依山傍水的最好,那样一来,就不可能修得太大,造成防守上的不便,城池都不大,做为城中主要建筑的招抚使司衙又能有多气派,不大的节堂已经叫下头的这批人给挤占了一大半,等到外头的将校们推搡着进来,立时就是黑压压的一片,从上头望下去,密麻麻的全是头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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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身看了一眼,仇子真心里便是一惊,来的人虽然大都不认识,可是唯一认识的几个全都是自己军中的统制以上武将。再瞅一眼身边的马成旺,便知道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神中的惊异是明明白白的,他足有八千部众,这里头的武将当然多数都是他的人,这样一来,形势就很明显了,这位新帅恐怕打的不光是立威的主意。
要知道,除开琼海那二万多衣甲俱无的‘民夫’,别的援军加上守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来援的州府足有十多个,每个地方哪怕只来一千人,都能凑出一万多来,这么一算,全军倒是数目上不差了,可是将官多士卒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一个雷砸在这个大堂上,这里的人都死了,城外总数多达四万的大军立时就得散了去,倒底是个文人,仇子真的心思又要绕一些,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竟然将刘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成出来。
“人都来齐了么?”刘禹在上头一出声,底下的嘈杂顿时就不见了,既是武将,哪有不知道军法的,这里就等同军营中的大帐,犯了事好的也就一顿军棍,遇上治军严禁不留情面的,当场就能行了军法,传出去还能有个‘得力’的名声,因为对方是文臣。
“回抚帅的话,按照名册,所有人俱已请到,并无错漏。”一身新衣新甲的吴老四谨身答道,见刘禹点点头,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退到一旁,一言不发地按刀而立,充作了他的护卫。
刘禹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离得最近的仇子真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怒气,心里头‘咯噔’就是一紧,知道今天的事情只怕不能善了了。
“关门吧。”刘禹从大案后头站起身,四下里一扫,将堂下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地方不大有不大的好处,说话就不用太费力,等到大堂的门被关上,光线一下子暗了起下去,大堂上变得人影绰绰,点起的油灯也无法照得透亮,再加上周围一圈儿执刀谨立的军士,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许多,若是按段子里的说法,是不是接下来就要摔杯为号了?
那当然是没有的,刘禹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拿过一个卷轴,他的案台上点着烛台,红通通的烛光映得那个轴把儿金光四射,熟知典制的仇子真一看就明白那是什么,而刘禹也正好看到了他。
“仇知府,劳烦你宣一下,好叫大伙儿知晓。”不管要干什么,规矩还是要做足的,虽然他们已经行了下属之礼,倒底没个正式的文告,说不过去。
于是,那篇让人昏昏欲睡的制书就从仇子真的嘴里流了出来,一通骈四骊六的华丽词藻让他读得抑扬顿挫,极富节奏感,居然让刘禹听出了些味道,底下的武夫就算再听不懂,面子上的功夫还是有的,等到最后几个字念完,仇子真转身将制书送回,堂下立刻响起了一片恭贺声,这一回倒显出了几分真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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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恩典,官家圣人看重,做臣子的只能不辞辛劳。”刘禹一脸谦逊地摆摆手,将那些声音压了下去,那只手放下来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按在了被一块靛蓝色布匹包裹着的一个方形事物上。
“本帅奉诏抚西,自出京始,一日不敢稍停,为的什么?”他重重地一顿,语气一转,手臂直直地伸出去:“元人,就在数百里之外,尔等聚集于此,不思如何拯救,反而有人整日流连城中,如此之兵,焉能抗敌?”
听到他的语气,站在头里的几个愕然不已,下意识地便朝后头看去,果然有几个衣甲不整的将校,眼神躲躲闪闪地,哪里还不明白,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是因为这些人根本不在军营里,去了哪里还用得着细想嘛?若是衣甲整齐不外乎就是赌场,狼狈到这种程度,只怕是从被窝里揪出来的也不一定,新帅这么说,还是留了几分面子的。
“今日,本帅不想杀人。”刘禹却没让他们有半分好过,平平的语气里犹如夹着一柄重锤,在堂上轰然炸响,“召集你等前来,只为了一事,如何拒敌,可眼下这样子,看来是不成了,既然这样,本帅少不得要担待一二,替你们把这个兵整一整。”
倒底是露出意思了,仇子真心里有了准备,脸上还显不出什么,稍后一点的马成旺连带着几个都统一下子都白了眼,偏生还说不出什么来,因为帅臣原本就是为了掌军而设的,只到了南渡之后才变得愈加集权,原本应该掌管民事的转运使倒真的成了转运之官,问题是,真的只是这么简单?
“既是整军,便要有个章程,诸位来自全路各处,平时从未一同操练过,莫说是同袍之义,估计就连话语都不通,这样的军伍,来得再多又有何用?不过一帮乌合罢了。”
这一下,堂下所有的人都被他一番话说得愣住了,意思大家都懂,可是事情原本就是这么办的,朝廷下诏勤王与他们奉命来援,便有异曲同工之效,那时候怎么不挑剔了?听新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像都督府一样统一指挥?可是怎么就是不对味呢。
“左右也是这样,依本帅的意思,不如全军打散重编,军额军制都用在一处,号令起来才能得心应手,诸位都是老行伍了,这个道理不用说也能想得透,本帅在这里也不同你等虚言,此事,今日就要有个结果,形势如此,咱们一天都耗不起了。”
这一下,就连猜到他用意的仇子真都直了眼,这根本不是商议,而是告知一声了,他不知道是该赞对方一声‘杀伐果断’呢,还是腹诽一句‘行事毛燥’呢,不过对方说得理由并没有错,他们的确耽误不起了,如果元人进逼到了邕州,还是这样一盘散沙,结果如何便不言而喻。
凭心而论,一路帅臣要收治下兵权,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完全用不着这样剑拨弩张,就算最后无人应允,还真能将这许多人斩杀当场?当年太祖皇帝还讲究个‘杯酒释兵权’呢,对方居然就这么空口白牙地说了出来。
大堂上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各自偷望一眼,大多数人都垂下了头,这种事情反正还有高个的在顶着,谁出头不是找打?能爬到这个级别的,真没几个是不带脑子的,望来望去,最后都指在了最前头的几个人身上。
“既然你们无人肯应,那就在此好生想一想吧,吃食自有人会进来。”
刘禹的确只是来宣布一声的,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自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将这些人留在大堂里,他带着人就退出了后堂。原本后头还有马成旺的家小,自他们进来,就将人都挪了出去,现在整个招抚使司便成了他的临时行辕,不光如此就连邕州城都全面接管了,这些人如果真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也翻不了天去。
这个法子多少有些冒险,他如此苦心经营,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同那些朝臣明争明斗,就是为了今天,有了正式的名份,办起事情就会省力得多,除非他们想造反,否则最后只能低头,再想法子把事情捅到朝廷去,联名告他一个刁状,可问题是,刘禹还会在乎这个吗?
说冒险就是这个原因,拘了这些军中的头脑,下面最大的不过是个指挥使,等到整军的时候,一下子就空出了那么多位置,都不需要刻意收买,他们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毕竟就算是跟着多年的老弟兄,犯不着为了这个就去作乱,真要如此倒是遂了刘禹的愿了。
其实,就在这些人进入招抚使司的同时,各个营地的整军就已经开始了,先从人数少的做起,没有人上头的指令,一个指挥使哪敢违抗路臣的命令,将兵马拉出来一列队,来自不同州的军士随意这么一指派,只说是合练,可是练着练着就成了定数,等到再想找回自己的老部下,却发现已经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指挥使都不发话了,下面的都头队正还能有什么意见,左右都是当兵吃粮,便是不在同一处了,好歹也是一军之中。到了第二日,原本分散在城外各处的营地都被拆除一空,新筑的营垒就在琼海援军的边上,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让他们亲眼目睹一番什么叫做“神兵天降”。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透,早起的号子声就响彻了邕州城周边各处,晨练的军士们一队队列阵出营,到了各自划分好的空地上开始了例行的操练,这些来自各州的援军互相错过时,相熟的还能低声打个招呼,不管怎么样,以后要同吃同住了,日后只怕还要同生共死,袍泽不就是这样子一天一天产生出来的。
只不过让人没有想到的,城外居然还有比他们更早开始操练的队伍,口令、号子、斥责声远远就传了过来,随着他们逐渐走近,才发现在那一层飘散的雾气后面,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等到日头升起雾气散去,明亮鲜艳的红色如潮水般呈现出来,让出营的军士们不由自主地拥上去驻足围观。
对比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甲,浅得就快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了,而人家这样的装束一看就是新制,红缨如血,长枪如林,年轻士卒们的面上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傲气,排列整齐的军阵哪怕没有任何动作,都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动便是火云烧地,以撩原之势漫延开来,这样的队伍才应该是让人为之心悸不已的大宋禁军!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光是普通士卒,就连为首的那些个指挥使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神兵?城边周遭的情势别人不知道,还能瞒过他们的眼去?昨日为了打散重编,他们这些人可是忙了差不多一宿,那时候,可没有任何的新军到来,这么一想,有些知情的人眼睛就瞟向了大营的另一侧。
那边就是被上官们蔑称为‘民夫’的琼海援军大营,此刻营里头静悄悄地,没有人影出现的迹象,可如果不是神兵天降,答案不就只有一个了?想到这里,一群指挥使暗地里打了一个眼色,没想到一夜之间,一帮难民一般的乌合之众一下子就变成了号令严整、衣甲鲜明的经制之军,那么他们这些原来的老军伍呢,要说不心动怎么可能。
当兵吃粮,却又不完全是,大宋行的是募兵制,哪怕就是最后亡国之时,也从来没有强拉过百姓入伍,军俸再优厚,又岂会买到一条命?说到底,活下来有个前程,心里才有个盼头,怎样才能活下来还有功劳可拿?当然是打胜的机率更大一些,怎样才能打胜呢,自然是加入一支强军的机率更大一些,哪怕加入不了,跟着他们也能捡些汤水喝,所谓士气不就是这么来的?
此刻还没有到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对元人的恐惧相当有限,广西一路被元人入寇的那一次已经过去十七年,影响早就淡了,否则这一回明知道对方人数众多,却依然有着大部分州府派了援兵过来,就是这个道理。
“抚帅,东西都分发下去了,名册俱已造好,这一切还要多亏那位赵公子,你看什么时候见他一面?”
城下的情景,不要说那些普通士卒,就连姜才这个老军都心情激荡,他是从一个下层军士一步步积功升上来的,如何不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所在,那样好的衣甲就算是御营中都难以见到,何况是这种偏僻之地。
“再说吧。”刘禹的表情却有些疲惫,看上去并无多少喜色:“你觉得,他们若是在野外与元人对敌,可能经得住一次冲击?”
姜才一下子就怔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看似整齐的队列,毫无意外的摇了摇头。
在后世,广西是个民族自治区,可是你要说少民占大多数,却也是不尽然的,反而在这个时空里,由于南渡之后不断地拓展,纯粹从丁口来说,宋人所占的比例要更大一些,只不过由于地广人稀,看上去被称‘峒人’的边民才会显得到处都是,特别是在羁縻州林立的邕州境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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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此时的邕州远没有后世区治绿城市那种繁华,一条右江水几乎纵贯全境,沿岸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峒寨,高大的山林间,还不懂刀耕火种的峒民靠着游猎放牧,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来自外面的不同文明,试图保持自身传承千年的生活方式,然而终究是幻想而已,不论是统治数百年的宋人还是新近入侵的元人,都不会让他们如愿。
在宋人的心目中,教化是件大功德,整个南华夏开拓的过程,就是伴随着铁血和书香两种看似离经荒诞却又真实无比的交错而成,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结果,全世界所有的地区莫不如此,就连二十一世纪的后世也没有任何例外。
在民族意识还没有形成之前,为华夏开拓出最大的生存空间,就是我们的祖先用了数千年的时间一步步积累而成的,后世的每一寸土地,都凝聚着这样的血泪,最终才会变成华夏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绝不是像某些人所说充话费送的。
实际上,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都离不开水源,因此逐水而居就是这个时空最为普遍的做法,宋人的控制力也正是沿着左江水一步一步向上的,至于周边的山林,基本上是峒人的天下,仅有的交流只限于生活资料的换取,这个过程始于何时已经难以界定,但自从始皇帝征西南设立象郡开始,便一代一代地延续了下来,哪怕再不宵,也无人敢言弃。
侯唐州便是这么一个存在,始设于唐时,到了宋时由于早期控制力的下降,由一个流州变成了羁縻州,当地土司世袭州事,差不多就是半独立的性质。施忠带着人潜入这里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这一带还没有受到元人的直接控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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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这里离着横山寨不过半日的路程,哪怕是打草谷的骑兵也不应当放过它,虽然名义上称为州,其实就连最基本的城墙都没有,远远望过去,用乱石和木枝堆成的栅栏不要说元人了,就是宋人都不会放在眼里,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点的山寨罢了。
“阿细,你去问问,有没有外人到过这里。”一个男子爽利得应了一声,骑着小马就‘噔噔’地跑了上去,守门的峒丁问了句什么话,他转过身朝后头一指,峒丁朝这里看了看,就摆摆手将他放了进去。
被施忠叫到的是一个峒人装束的男子,准确一点说是个男孩,他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打扮,靛蓝色的半臂褂子,宽大的筒裤,宋人式的发髻拆散了包上一圈头巾,可是就算外形再像,一开口就会露了馅,不得已,要带上几个峒人做向导,顺便还能学学他们的话。
而施忠本人则是敞着上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这样粗俗的做法非但没有吓跑峒人,反而惹得一些大胆的女子瞧了过来,目光热情毫无羞涩之态,这样的打量如果换成别的宋人只怕就缩了,可他们这些探子在琼海之时就同夷人打过交道,已经称得上驾轻就熟,若不是怕泄了底,上前调笑几句的心都会有。
没等施忠的眼睛从花枝招展的峒女身上拨出来,那个名为阿细的男孩就跑了回来,他是借着求水进的寨子,怕引起怀疑也没有多问,不过得到的消息已经足够引起施忠的重视了,那就是元人不但来了,还在着意招附这些半独力的势力,但他们之所以没有得逞,只是宋人的余威尚在,谁都不敢保证元人能打到哪里,打到什么时候。
原因很简单,十七年前的教训就摆在那里,看似势如破竹的元人最后也没能站稳脚跟,到头来还是宋人的天下,当时那些明着附了过去的寨子,哪里还会有好下场,如今看着元人的势大,可也不过就是五六万人,宋人,可远不只此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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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帐很容易算得过来,一旦元人真的统治了这里,不需要他们有任何动作,这些山寨也会知道该怎么做,左右不过就是换个上官,该缴的租子一文都不会少,既然是这样,现在表什么态都是错,还不如看看再说,至少也得拿下邕州城吧。
这种弯弯绕对于每个寨子都是一样,如果有什么使者来,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番,话里话外地意思听上一句,只要不做什么确切的答复,不管最后哪一方得了势,终究不会太过得罪,要知道今年的租子才刚刚送到邕州去,再拿出同样的一份孝敬元人,寨子里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事情的原委不需要解释施忠也听得懂,在夹缝里生存的可不就得这样,但是如果就此认为安全了?那也是天真的想法,既然有偏向宋人的,就会有偏向元人的,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他们只能更加小心,才是保住性命的不二法则。
“这里离着横山不远了吧,有没有法子混进去?”而接下来的问题就有些难办了,虽然没有控制寨子,可山下的河谷都被侦骑遮蔽了,正常的商队都过不去,何况是他们这种山寨货。
“咱们来得晚了,早些天倒是有些山货送到那里去,现在可没得借口。”阿细摇摇头,哪怕就是混进去了,依旧是件险事,那可是元人的大营,发现了就是个死,再说了送东西的也不过到营门口而已,哪会让人真的进去,远远地看一下能有什么用处?
施忠眯起眼打量四下,这里比外头要高出一些,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坡,唯其如此才能住人,谁又会真个遁入深山老林子,那样出来一趟都难。如果这里打探不出来,要不要再往前一些,施忠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一带的地形看似不错,到处都是高山密林,可是同样到处都是峒人,一旦分散开来,遇到了连个解释都没有,要知道不管是宋人还是元人对他们来说都是入侵者,到时候,脱身就难了,何况那些山虽然高,距离却有些远,他大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生出了一个主意。
“去打听一下可能在此歇歇脚?不拘何处,外头也行。”
既来之,则安之,白天太过显眼,那么夜里呢?施忠摸了摸满是胡茬子的下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在后世,广西建区之后,区治设在了绿城市,也就是邕州,而在这之前,治所都在静江府,就是被誉为‘山水甲天下’的那个旅游热点城市,从距离来说,那个地方紧挨着荆湖,并不利于统治这么广大的区域,特别是到了宋时,这个问题就犹其突出了。
那里是刘禹名正言顺的治所,可是他发出的钧令,却到得最晚,援兵自然来得也最迟,好在一路上紧赶慢赶,还顺便收拢了几个同样偏远州派出的兵马,等到翻过了昆仑关进入邕州境内时,整支兵马已达万人,为首的一个将领看着身后那些歪歪斜斜的步卒,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你带着他们在此休整半日,日落之前勿必要到达,我先到邕州去看看。”
说罢,不等对方答话,就领几个亲兵策马而去,被他叫到的男子一看身上的装着就知道品级不低,也许是对自己的上官行事习惯了,并没有什么疑问,转身便去后面传达他的指令,这里离着邕州虽不算远,可是半日功夫也是很紧的,他可不想到得晚了再挨上一顿骂。
从昆仑关一路赶过来,骑马的话也就两个时辰不到,当先的男子望着高大的城墙,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可是直到策马进了城,都没有想起来究竟哪里不对,等到一路接近招抚使司的那条主街,才赫然发现,路口居然戒严了,他们被几个禁军拦了下来,言语之间还颇不客气。
“新到的,打哪来啊。”
男子抬手制止了身后亲兵的动作,这些人明明看到自己穿的甲胄了,还如此问,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在弄清楚之前,最好是不要起什么冲突。
“昭州,太远了,这才迟了几日,别的地方只怕都到了吧。”
“嗯,就属你们最迟,赶紧进去吧,不过兵器要解下来,暂时先放在这里,出来后再领回去,人嘛,只能你一人进,别的弟兄,就委屈一下在此歇歇。”
男子微微一怔,看了看对方,不过是个都头,眼神却是丝毫不让,他没有再犹豫,飞快地解下佩刀,递到了对方的手上,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只是在看到府外的那些个告牌时,才稍稍停了一下脚。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节堂的大门紧闭着,外头守了一圈的禁军军士,个个都是凝神谨立,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到这种情形,他没有丝毫停顿,而是三步两步就跨上了台阶,等到两个军士为他拉开大门的时候,人却一下子停在了那里。
“所有人都在里头?”男子没有抬脚,只是借着打开的缝隙朝里头望了一眼,人影绰绰地还有些低低的争吵声,他看似毫不在意地问了一句,眼神却扫到了最里头的帅案,那后面没有人。
“都在,请进吧。”
军士顺口答道,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不必了,去告知你们抚帅,就说某要见他。”
“对不住,我们抚帅不在,请在此等候,若有需要会有人来请。”军士一边答话,一边后退了一步,手搭在了刀柄上。
男子扫了他们一眼,出人意料地双手一推将那两扇打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又给关上了,而此时,两个盯着他的军士已经将腰刀抽出了一半,寒光闪闪地摄人心神。
“要么现在就动手,要么就去通知你家抚帅,老子要见他。”男子晒然一笑,两军士对视了一眼,现出了一丝犹豫。
“敢问尊驾是何人?”既然无法当场杀人,那就只能让上面的人去定夺了,反正见与不见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马暨。”男子背着手,沉声吐出两个字,便再没有说话。
“奶奶的,什么鸟人,让小的去将他捉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听到亲兵的来报,刘禹还没有怎么着呢,吴老四一下子就炸了,要不被刘禹一个眼色甩过去,这厮只怕真的会带人去拿,制止住了这些蠢蠢欲动的亲兵,他的眼神转到了姜才的身上,后者还在看着城下的操练,他却知道姜才肯定听到了。
“老姜,你说某要不要去见他?”
姜才回头看了一眼,吴老四带着亲兵们退了几步,城楼的附近再没有旁人,因此刘禹才会用上这种语气。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既然这样,姜才也就省掉了那些个敬称。
“真的这么明显?”
刘禹‘呵呵’一笑,对方看上去很失礼,明知道他的身份,也明白他想干什么,这种情况下找自己能说些什么呢?他有些好奇,当然更好奇的是,这个在静江城挡了阿里海牙三个月,气得他破城之后直接下了屠杀令的猛人,倒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位马都管只怕是个有脾气的,若是他不合冲撞了你,看在元人就在左近的份上,好歹留他一条性命,莫要”姜才说得吞吞吐吐,刘禹却听得真真切切,这算是惺惺相惜么,两人根本连面都未曾见过吧。
“你是否想说,莫要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刘禹笑容不减地看了过去,姜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眼神是很明显的,他便又多问了一句:“你认得他?”
“哪里。”姜才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金明在泉州招集兵马,广东、福建各州府均不敢违命,只有广西这里,除了我琼海一部,未曾发来一兵一卒,就是这个马都管的首尾。”
刘禹这一下子不明白了,违抗了金明的指令,怎么成了保下他的理由?姜才看了他一眼,指着城下的军阵解释了一句。
“若非如此,城下安有这等景象?”
“你是说,他的借口是广西要备边?”刘禹这才明白过来,可那时候元人不可能会有什么动静传出啊,最多也算是错有错着吧。
“他与前任路帅的矛盾就在于此,一个要借和谈销减兵马,一个认为元人狼子野心不可尽信,就算是误打误撞,事实证明他没有错,子青,目下好歹是用人之际,能多留下一个是一个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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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沉默了,历史上此人也好,姜才也好,甚至是赵孟松也好,都入了宋史忠义传,这些人大都只有几百个字,可是一生的经历又岂是短短一行所能尽述的,在那些字句的后头,便是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概莫如此。
“去将他带来。”他朝着前来禀报的亲兵吩咐一声,然后瞅了瞅姜才:“不必担心,有老四在,他做不了什么。”
“某去下头看看。”
姜才朝他一抱拳,转身下了城楼,他并不是相信那人,而是知道有吴老四和他那几个弟兄,一个赤手空拳的人不会有任何机会,现在更紧要的是,下头那些军士的训练,如今已经变成了刻不容缓之势,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如果可以的话。
没过多久,城楼上就响起了脚步声,在刘禹的耳中听出来的是一种沉稳,紧接着身体就响起了轻微的动作,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那是吴老四采取的警戒措施,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前头可是新任抚帅?”男子的口音有些重,这样的官话听上去很别扭,有点像外国人说普通话的味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吴老四出声喝道。
“下官静江都统马暨,有事要同抚帅讲。”
刘禹转过身,对上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此人的身高竟然不在金明之下,面目方下、身材魁梧,双手虽然抱着拳,腰却挺得笔直,丝毫不让地同他对视着。
“本帅便是,你有什么事,请说。”
在对方的眼里,他看出了一丝错愕,对方没有立刻开口,反而仰起头看了一下这座城楼,上头的帅旗已经换了,那面书着‘劉’字的硕大旗面,被山风吹得倒卷开来,马暨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低头又看向了刘禹,眼神中的疑惑更加明显了。
“你可是北使归来的那位刘中书?”刘禹一愣,算起来他归来已有大半个月,这么大的事情当然会随着邸报传到各地,静江府是广西路治,自然一早就收到了,对方这么急匆匆地来找自己,是为了确认之后纳头就拜?
“不错,确是本帅的旧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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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认下,马上就发现,对方眼中的疑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那种放松下来的欣喜,就像是后世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一刻,紧接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此人居然转身就打算要走。
“马都统请留步。”刘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说好的纳头就拜呢?虽然是个仪式,可也不能就这么省了吧。
“你不是有事要说吗?”
“下官本以为既然你是刘子青,那便无事了。”马暨咧嘴一笑,刘禹遍体生寒,什么叫我是刘子青就无事了。
抛开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刘禹回想了一下他之前的动作,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这样的性子,难怪会同之前的路帅不合。
“你原本以为,本帅拘了那些人,是想聚拢兵马,然后去投了鞑子?”
“差不多,你这样做法不合规矩。”
果然如此,所以他才会执意跑来见自己,说是质问也好,确认也好,总要亲眼看一下才放心,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刘禹摇摇头,推开身边的亲兵,想要上前一步,吴老四的脚就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他只好放弃了。
“既然本帅的做法不合规矩,那你方才打算去哪里。”
“去司衙劝劝那些人,有他们出面,事情会顺畅一些。”马暨没有丝毫犹豫,刘禹更加疑惑了,面露不解之色。
“某只说不合规矩,没说不当如此,抚帅的意思下官懂了些,无非是想号令如一罢了,眼下鞑子势大,咱们若还是一盘散沙,这仗不必打也知道结果了,现在虽然迟了些,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
倒是个明白人,刘禹突然间想到,以此人的强势,如果自己没来,或是来了之后呆在后方,只怕他就要这么做了,一个连路帅都没放在眼里的人,怎么可能那些人当回事,明白归明白,自己的真正用意他怎么会体会得到。
“不必了,那些人还不曾放在本帅的眼中,你过来看看。”既然自己过不去,他便招招手示意对方过去,这一次吴老四虽然面带警惕,却没有进一步阻止的动作。
“这”
马暨早就听到了城下的动静,可是等到真正从城楼望下去,依然心生震撼,想想也知道,近四万人的军阵,排得整整齐齐,除了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再无其他,是何等的景象。
“若是你来领军,会如何去打?”
“结好峒人、沿途袭扰、背靠坚城、诱敌至此。”刘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状似粗人的家伙,还能总结得如此精僻。
“鞑子不过五万余,此地人数不算少了,难道不可一战?”
“若是数千人还可据险一搏,人数太多,只宜坚守,否则一旦落败就连逃都逃不回来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就连刘禹都听懂了,人数多有人数多的坏处,阵形一旦崩溃就是难收之势,这一幕在丁家洲演绎得淋漓尽致,要不是将无战意,无论如何九万大军怎么也不可能败得那么快。
道理是对的,可是用在这里不合适,刘禹无法同他说明,元人的攻势不只一处,中路军虽然还没有发动,可一旦动起来,就是雷霆之势,对于广南西路来说,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来自于云南,这里只宜速战速决,才能腾出手去应付更大的危机。
“横山寨呢?”刘禹的话让马暨一惊,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别的结果?
“鞑子或许是在诱敌,或许是无暇,无论是何种原因,本帅都要去,忠勇之士不当被弃,否则还有何人愿意为这国家”刘禹面朝着一片红色的海洋,霞光将他身上照得金光闪耀,手臂轻轻向着下头一挥:“去死?”
马暨的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坚毅无比的眼神,突然之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若是别的文官这么说,许是忽悠人的大道理,可是从刘子青的嘴里说出来,他信。
夜沉得很快,当莽莽青山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影时,施忠带着几个人猫着腰闪出了住所,那是一幢竹制的吊脚楼,楼身绑在几棵大树身上,下面用粗大的竹子做为支撑,为的是防止野兽的袭击。
那个叫做阿细的峒人就在他的边上,这一带的地形此人很熟,哪怕是到了夜里,依然能够指出大致的方向,否则哪怕有夜视仪,依然无法避免走岔路,这里可不是内地,没有什么官道做为参考之用。
他们所居住的地方离着目标处大约有二十多里,入了夜行走的人就变得稀少了,但也绝不是没有,每当这个时候,施忠就会将阿细轻轻一拉,几个人在一旁稍作躲避,经过了几次,阿细终于明白,这位上官头上的怪东西是做何用的了。
经过一番摸索,等到元人的大营出现在眼中时,那就是目的地到了,施忠大致上估算了一下,自己走了约摸一半,那么从这里到目标差不多还有十里,这样的距离肉眼根本看不到任何动静,就是千里镜只怕也难,而头上的这个细长管子,望过去是绿茫茫的一片,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
再往前行不可能了,就是转到别处也会差不多,元人的营地几乎就是以目标为中心布置的,施忠怎么也不甘心无功而返,他想了想将几个人招到身边。
“阿细留下,你们二人朝前头去一点,选一个高一些的位置藏起来,等到天明时分,看看能不能望得到,若还是不行,便各自返回去,咱们再想法子。”
这一夜是如此漫长,为了怕睡过头,两个人只能轮着来,施忠眯了眯眼,不敢熟睡,等到阿细碰了他一下,赶紧睁开眼天边现出了一片鱼肚白,远处的山峦渐渐变成青色,他将千里镜贴上眼眶,一眨不眨地对准了前方。
随着光线的增多,镜头里越来越清晰,离得实在太远了,得亏横山寨建在高处,在镜头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可是无论他怎么调整,就是无法再更进一步,城墙上有没有人,都难以判断,只是隐隐感觉有东西在动。
那倒底是元人还是宋人?施忠屏心静气,努力分辨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光秃秃地,就像一个小方块,他那根探子的神经一下子敏感起来,事情有些不对,似乎是少了点什么,他将眼睛离开了镜头,无意中往鞑子的营里扫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
“不必探了,咱们回去。”打开传音筒,施忠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阿细虽然不解,但是什么也没问,两个人慢慢地猫起腰往后退,等到了山林边上,施忠回头望了一下那个方向,抿着嘴唇一脸地肃穆,就像在做着某种告别。
那个镜头里的小方块上,没有旗帜在飘扬!
尽管有了决定,事情还得一步一步地来,强军都是打出来的,练得再好阵前崩了也许逃命会逃得更快点,结果一样是失败。小说站
www.xsz.tw整军已经开始了,元人也许会过来也许不会,而他却没有太多的选择,要在短时间里树立起威信,没有比一场胜利更为理想的结果了,然而要怎么取得,却是一件十分头疼的事。
于是,借着回到后世去搬运物资的空子,刘禹将苏微整理的那些资料详细看了一遍,里头涉及的内容非常杂,政治军事什么的五门八门,后世研究的那些东西,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帮助不大,因为现在搞土改抑制豪强推行教育释放资本之类的活都还太遥远,唯一的想法是怎么生存下来,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那些子民,横跨三个省超过三百万的百姓。
“你怎么来了?”苏微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准备放下资料换一换脑子。
“货都订好了,就想过来看看你。”
苏微进来的时候脚步十分轻盈,顺路还将他掉落在地上的几页资料捡了起来,看到那张小小的桌子已经放不下了,就随手放到了沙发上,自己却没有坐上去,而是蹲在地上检查他的伤腿,其实被裹成了那个样子,只怕x光都照不出什么,看一眼不过是求个安心罢了。
“述姐想问一下,这批货是走总公司的帐还是挂在南岛这边?”苏微抬起头,整齐的刘海下面,弯弯的睫毛随着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洋溢着动人的色彩。
刘禹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陈述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她不想同那边再有什么纠葛,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当初刘禹允许她独立核算就是这个道理。不过资金上来说,之前倒腾的那笔黄金以抵押的方式存在华夏银行,帐户自然开得是帝都公司的名义,南岛这边划拨的资金不多,虽然他可以直接做主,却不想拂了陈述的心意。
这个问题始终是要解决的,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让这边尽快产生利润,他当然不会无限地投入而不注重产出,那样的话多少财力也是扛不住的,只不过现在来说时候还没有到,要等解决这一次的战事才能开始,时间很紧啊。
“从那张卡上走吧,先转到分公司的帐上,再拿去支付货款,就以注资的名义好了。”这批货的款项不算很大,苏微掌握的卡里就能解决,她当然明白这个办法是最好的,不过怎么也要让老板来做决定,不出意外地听到吩咐,她含笑应了一声,按着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这里是一间旅社,房间不大,除了这个沙发连多出的凳子都没有,再要坐的话只能是床上了。刘禹将她捡起来的几页纸拿到手里,拉了拉她的手,让苏微坐到了自己的边上,揽着她的肩膀,靠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人和人之间很奇怪,有时候就是简单地想找个依靠,无关其他,因为比起死亡,孤独可能来得更可怕一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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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的进展不大,他这两个星期基本上没有去找那个女人,反而经常回家,每次回去不光是自己的家,就连述姐的家也是一样,看样子他们的事情家里人并不知情,述姐的父母还是当他女婿一样在看待”
刘禹无言地闭上眼睛,这俩货的事情到现在都是疑点重重,他让苏微去调查,只是想知道胖子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可是查来查去,有用的东西不多,除了那个女人。问题是,一个海归女人年轻貌美,倒底看上了胖子哪一点?要说有钱,她干嘛不来找自己,要说有才,这么多年哥们处下来,一点没看出来啊,难道说这女的也和陈述一样,审美观异于常人?
可悲的是,无论是什么原因,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他可以穿越到七百多年前,却无法回到几个月前,去提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何况就算这一次阻止了,也挡不住一棵出墙的心,男人本来就是这样的生物,他自己又如何?
“如果胖子身上没什么,找人去查一下那个女人,我总感觉这里头不简单。”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心里怎么都有些不舒服,因为这一切都是从自己将胖子拉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的,无论主观上是什么,客观来说造成这个结果的人,自己也能算上一份。
“嗯。”苏微轻轻地应了一声,用手指摸着刘禹的衣服领子,那是一件长衫,领口绣着云纹,针脚细密造型生动,有点像是自己寄出去的那一件。
“听高教授说,这一次的课题挺有意思的,有机会他想和你探讨一下,我没有把话说死,只说你还在外地,等到回帝都的时候再去拜访他。”
“应该的。”刘禹接过话头,总要回去一次的,他还真想去和那位教授聊聊,只是现在的问题是战争,人家的专业是历史,会不会太唐突了。
“你的手机有他的电话吧,这个时候打过去,合不合适?”
苏微诧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上面的时间,倒是不算晚,想了想,老板既然这么问,肯定是有事情要请教,她刚进门就发现了,那个时候的刘禹眉头是皱着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高铭成正从自己的家里走出来,一看上面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就拿给了身后的妻子看,一点没有避开她的意思。
“多半是上回那个课题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了别的要求。”秦雪初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歪过头去做出一个偷听的样子,高铭成笑着将她抱紧,将电话接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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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高铭成,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高教授,这么晚来打扰你,我的老板有点问题想向您请教,不知道方便不方便?”高铭成一听,朝着妻子做了个耸肩的动作,秦雪初指了指前面,示意自己先下去。
“高教授,你好,我是刘禹,我们见过几次面,您还记得吗?”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高铭成的记性不错,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留着长发穿着长衫,还留着胡子的年青人,于是很热情地问他有什么可帮忙的。
“是这样的,我想请问一下,历史上元人攻打广西的时候,为什么只从荆湖方面发动攻势,哪怕在静江府被挡了三个月都没有想过近在咫尺的云南?”刘禹的问题让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当初提供那些资料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放过对于细节的研究,回答之前,他还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路,以便对方能听得更明白一些。
“这个问题么,是这样的”
在双方开始通话的时候,刘禹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毕竟是请教人家,坐着不太礼貌,边听边走,就到了房间外面。一通电话过后,刘禹就像从梦里被惊醒,没想到事情的背后还有这样的弯弯绕,按照这样的史实,一个大胆的构想在他脑子里形成了,等到把一切都想清楚,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好久,等他推开门回到房里,意外地发现,苏微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他决定现在就过去,东西可以晚一点再运,事情必须马上安排下去,没办法那一头是古代,随随便便出个门都是数以月计,一天时间都耽误不起了。将苏微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刘禹看了一眼她熟睡的模样,心里的把握又多了一分,轻轻地带上房门,外面的星空璀璨无比,看来明天又将是个好天气。
“一个学术问题,一聊就给忘了,麻烦你们等在这里,真是不好意思。”高铭成匆忙下了楼,上车之前没有忘记向前面的司机道个歉。
“没关系,时间还早。”
钟茗等他坐到后座上,点点头回应了一句,自从高铭成答应帮忙之后,程序上并不会马上就开始,至少政审一关是跳不过去的,等到一切安排好,就捱到了今天。白天人家有课,于是才挑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她亲自上门将人接过去,怎么说人家也是帮她的忙,事情结果如何先不说,姿态还是要作出来的。
车子开到了一个很普通的四合院外面,夫妻两个跟着她下车走进去,门口没有站着守卫,不过等她们一进去,院门就给关上了。钟茗领着他们先到了一个房间里,向他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并且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尽管事前妻子已经提示过,等到落笔的时候,高铭成依然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还是很认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欢迎你的到来,高教授。”钟茗将文件收好,正式朝他伸出了手,然后将二人带出了房间,这里一看就是某个政府机关的产业,房间的门框上有着钉子的痕迹,高铭成比妻子更加清楚,这样的院子会座落在市里的哪个方向,他的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则是兴奋。
这种兴奋随着眼前看到的东西达到了新的高度,放置在恒温箱里的那件裙衫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如果不是进去之前被收缴了手机,他此刻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拍下来,而现在,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了,恨不得刻在脑子里,永远都不要拨出来。
钟茗和秦雪初看到他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的情形,看来这种事情是不分男女的,两人静静地都没有说话,耐心地等着他看完。
“在动手之前,我能不能看一下你们已有的研究成果?”出乎意料的是,高铭成回过神来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没问题,一会儿我让人送进来。”钟茗知道他们夫妻可能有话要说,主动退了出去,这间房子里装了**和听筒,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向他们隐瞒,只说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太漂亮了,真不敢相信这是实物。”
没有了外人在旁边,高铭成一下子就恢复了本性,他拉过妻子的手,两个人并排望着那件婚服,嘴里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秦雪初当然明白他的感受,只是心里还是有一点担心。
“铭成,你真的有办法吗?”
“思路有一点,但是具体怎么样,还要看看你们之前所得出的结论。”
听到丈夫嘴里说得很轻松,秦雪初放心不少,她知道高铭成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没有把握,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让她好奇的是,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会疏忽了哪一点呢?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一点争强好胜的心。
“不是你的问题。”
高铭成似有所感地捏了捏她的手,资料很快就送了进来,当然来的不会是钟茗而是一个身穿便服的男子,今天这里面所有的人包括钟茗在内都没有穿军装,为的就是不给对方造成太大的压力,高铭成心知肚明,自然也不会去点破什么。
接下来的过程很枯燥,夫妻两个坐在那里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讨论着问题,那些学术上的东西,听得站在监视屏面前的钟茗昏昏欲睡,想了想她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出了一个电话。
“我是钟茗,查一下半个小时前,高铭成在帝都大学接到的一个电话,是从哪里打出来的,机主是谁?”
结果很快就反馈回来,让钟茗吃惊的不是这个电话来自于苏微,而是他们为什么会从绿城这么远来找高铭成?
目标先是在南岛出没了一阵子,随后就赶到了绿城,在那里一呆就是十多天,期间*了大批物资,除了枪头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就算是武装起来,不过是些冷兵器而已,问题在于,这样的动作出于什么目地,因此她现在急切地想知道倒底是哪一年,或是哪一个时期。
监视屏的画面上,高铭成夫妻已经结束了讨论,开始拿着工具进行观察,看上去和之前没有太大分别,不过从两人的表情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略的东西,都有些兴奋在里头。
真是一对让人羡慕的伴侣,这就是钟茗内心最直观的感受,两人并不总是和谐地,哪怕当着他们这些监视者的面,都会就一些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看上去,有时候是高铭成得了理,丝毫不让地将妻子辩得哑口无言,有时候秦雪初看出了什么,也会毫不客气地质问过去,然而这些都没能影响她的感观,或许人家是乐在其中也不一定。
紧接着,两人就提出了新的要求,要从实物上取下一点线头去做检验,检验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最后的结论,钟茗亲自监督了这一过程,还好上面有一些多出来的线头,可是光是找出来就花费了不少时间,他们没有想到这件婚服竟然会做得这么用心。
经过检验和一番对比,高铭成才将得出的结论写在了报告上,拿到报告的一瞬间,钟茗突然间有些害怕,那张纸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定了定神一直看到最后,那几个汉字是如此地刺眼,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南宋末年?”
“是的,我的结论是基于一些佐证,比如那些金线和银线的线头,按照史料记载,这样形制的婚服,主人的出身不会低,用料一般来说会是舶来品,高丽或是倭国,可是这上面的用料经分析是来自于本地,这两个地区与南宋的贸易贸易往来是很频繁的,等到断绝的时候,已经是南宋末期被元人进攻的时候,按照这一点来推断,大致应该在1268年之后,相应的史料就是明州市舶司在那之后的税入呈现了一个陡降的趋势,并”
钟茗听着他的解释,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她分明记得专家对晋陵宋墓的考证结论是北宋末南宋初,如果手上的这份报告是真实的,那就意味着
“感谢你们的工作,报告我会送交上级部门,你们现在要回家的话,我去安排车子。”
过了一会儿,等到对方说完了,钟茗根本就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嘴里机械地说着,倒是让高铭成夫妻二人感到有些奇怪,难道人家对于这个结果不满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再多看它一下。”秦雪初低声提了个要求,钟茗点点头就转身走了出去,一直到坐上自己车子,她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借着车灯,她一遍又遍地看着那份报告,真希望
“目标进去了,他身后有尾巴。栗子小说 m.lizi.tw”
听到楚青的提示,王冰没有任何动作,随着人流挤进了电梯里,背着身透过电梯门的反射,观察着后面的情况,目标和另外一个男子站在电梯的最里头,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他知道男子就是所谓的尾巴,是目标的保镖兼司机,同时担负着望风的工作。
他们的车子停在马路上一个显眼的位置,以便让目标能清晰地发现,王冰并不是从车上下来的,而是坐着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目标的车辆停在一幢大厦的停车场里,这个停车场位于地面上,不需要跟着他们开进去,果然目标出来之后,就进了大厦,王冰这才跟了上去。
他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一身休闲装配上牛仔裤,戴着一付平光眼镜,再背上一个单肩包,配上木讷的表情,很像一个普通的在校学生,或是毕业不久的宅男,经过了楚青的再三鉴定之后,才决定试一试目标的反应,就算失败也无所谓,反正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被监控。
指示牌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动着,大厦一共有二十二层,从五层开始一直到十一层都是宾馆,十二层到二十层为写字间,二十一层是楼层项目管理处,二十二层为餐厅,随着电梯的上升不断地有人进出,到了十九层的时候,里面就只剩了五个人,目标、王冰、还有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管理人员。
王冰敏锐地注意到,目标闭着眼睛做出一个养神的动作,可是他身边的男子一直不停地在打量着电梯里的人,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多次停留。于是,当电梯到达二十层的时候,王冰果断地抬脚走了出去,同时用很大的声音说了一句:“老总回来没有,我没迟到吧?”
不知道什么公司的前台招待小姐还保持着一个矜持的微笑,王冰不等她反应过来,迅速掏出证件贴着胸口朝着她打开,然后在她的脸色变化之前很严肃地说道:“保持这个笑容,低下头不要看后面,这是一件案子,请配合一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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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电梯里还有四个人,站在前面的一男一女等了一会儿见电梯门没有自动关上,诧异地一看,开门的按钮被一根粗壮的手指紧按着,目标身旁的男子眼都不眨地注视前方,刚刚走出去的那个人似乎趴在台子上,在同前台小姐说着什么,隐隐还能听到低低的笑声。
“干什么?走不走。”前面的女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被按着门的男子盯了一眼,赶紧又转过头来,另一个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走吧。”目标人物睁开眼,低声说了一句,男子这才松开手,直到电梯门自动关上,眼睛都没有离开过。
“感谢你的配合。”王冰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没有马上回头,而是对着那个女孩说道:“如果有人来问你,你什么都不用说,朝着你们老总的办公室指一下就行了,这里有楼梯吧,是不是在那边?”
看得出,这个女孩毕业没有多久,社会经验还不算很多,刚才的事情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是下意识地照着对方的指示在做,那个证件看着很唬人,实际上她连里面写得是什么都没看清,不过对方彬彬有礼,笑容很真诚,不知不觉就相信了,直到这个外表看上去有些呆的男孩消失在楼梯间,她才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脸。
上面还有两层,王冰从二十一层的楼梯口看了一眼就排除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异功能,而是听到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上方传下来,他轻轻闪到楼梯口后面,等到那个脚步声开始下去的时候,才迅速伸出头出瞄了一眼,对方的身影一闪即逝,可是王冰依然认出了就是那个电梯里的男子,楚青嘴里的尾巴!
王冰毫不犹豫地快步上楼,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双软底鞋,再加上控制力度,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到了顶层的餐厅,他一边朝着柜台走过去,一边低下头问了一句。栗子小说 m.lizi.tw
“位置订好没有?”
“订好了,你只要告诉服务员,冯先生订的包厢,八个人就可以了。”
楚青的话传入耳中时,王冰已经走到了柜台前,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服务员看了一眼登记表,马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左手边第三间,七号包房。”
王冰的动作比她的手指还要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在了过道里。而此时,一个男子正从餐厅外面走进来,面上带着疑惑的表情,脚步匆匆地经过柜台,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转了过去,搞得服务员一脸的茫然,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手臂。
“嗯?”包厢里只坐了一个人,伍成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玻璃杯子,看到手下进来,才抬起头。
“好像是那家公司的职员,人没有出来。”男子的语气不太肯定,伍成器的眼神里顿时就闪过一丝不满。
“也许是谈业务的,前台让我自己进去等,我看没什么可疑的,就上来了。”男子赶紧补充了一句,并没有看到老板的眼神有什么变化。
“小心一点还是好的,小曼那里有什么进展?”
说这话的时候,伍成器扫了男子一眼,男子借着喝水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怕他。
“那个人最近来得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觉,依我看何必那么费事呢,绑了他的儿子,什么东西都拿得到,你这么试探,如果他不肯,去报告了公安,不是就麻烦了吗?”
“你懂什么,他第一次既然没有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这种人用软的更有效,万一逼急了弄个鱼死网破,就会坏了大事,人家有两个儿子,你都绑了?蠢货。”
伍成器的手指还在不住地转动着那只玻璃杯,他喜欢看到杯子折射出来的光线,五颜六色地照在桌面上,就像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一样,充满了诱惑,以及陷阱。
“最近的风声有些不对,你少往小曼那里跑,等事情办成了,外头随便找个国家,随你们怎么玩,但是现在不行。”
老板的口气少有的严厉,男子刚要张开嘴辩驳,一看到对方的视线就知道没得商量了,他有些泄气地低下头,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嗯”了一句,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老伍,你太客气了,这种地方,不便宜吧。”郭跃进进门一看,有些咋舌地说道。
“我一资本家穷得就剩下钱了,你不赶紧打土豪,还怕我会腐蚀你?”伍成器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同时朝男子暗暗打了个眼色。
“我去催催菜。”
男子会意地离开包间,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门口,拿出了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四下里打量。
包房里的两人你推我让地客气了一阵,伍成器挨着他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帮他倒了杯水,自己却没有喝的意思,身前依旧摆着那个空杯子。
“老伍,说吧,找我什么事,你要不说我这饭吃得可不塌实。”
“行,知道你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啰嗦了。”伍成器从手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递了过去,等他打开的时候,在边上向他介绍:“这几所大学都是欧洲比较有名气的,如果你的孩子成绩一般,担保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如果成绩不错,我负责出面帮他联系全额奖学金,毕竟在外头混了那么久,总有些熟人,比你随便去找什么留学机构强,费用嘛就更不用说了。”
郭跃进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拿着资料的手都抖了一下,可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越不托底,自己儿子的成绩不突出,在国内可能上不了什么好大学,自己的关系网又很一般,怎么托都难有个好结果,要是真的能出去留学,那简直就是让他没法拒绝的事。
“老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一个搞生物科技的,对于你是做什么的,那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之所以帮你,一半是出于咱们有缘,一个时代过来的人,亲眼见证了这个国家由贫到富。可是你看看你,还在为一顿饭发愁,出去上街买个东西都要计较半天,这样的收入抵得上你对国家做出的贡献吗?”伍成器摇摇头:“国家不也说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话触动了,郭跃进神色默然地坐到了椅子上,手里的那份资料是那么地刺眼,就像是法院的宣判书,让他不敢再多看一下。
“另一半嘛,我的手头上有些路子,算是为你搭个桥,你如果不想也没有关系,这些东西就当是我借你的,怎么还由你决定,咱们还有多少年活头,不管怎么样,得为孩子考虑一下吧?”
说完也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幻,郭跃进的脸一下子白一下子红,心里的思绪混乱无序,他明明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可是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过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拿起茶壶走到伍成器的身边,帮他将杯子倒满。
“我,我还是想回去商量一下。”
“没问题,好好跟嫂子说说,相信她也会理解的,今天咱哥俩慢慢喝,喝到你满意为止。”
伍成器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回去,然后端起那杯茶,遥遥一敬,看着对方像干杯一样地猛地喝下去,才笑着在嘴边抿了抿。
“中年男子,五十多岁,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偏胖,戴着眼镜,圆脸,阔鼻头,眼睛不大,穿一件褐色短大衣,黑色西装裤,黑色三截头皮鞋,注意看门口,一定要拍下照片。”
就在他们这个包厢的斜对面,王冰从门上方的玻璃窗悄悄看着,虽然听不到里头在说些什么,可是来人的特征已经被他记下,辩认的活当然就由楚青来完成了,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新情况,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
调查结果摆到老冯桌子上的时候,他正打算出门,一看到上面的内容就再也没能挪动脚步,让他没想到的,不是这两个年青人锲而不舍的毅力,而是这个结果居然又莫明其妙地牵扯到了苏红梅母女身上!
“目标之前脱离过我们的视线三次,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但是据我们分析,他要去见的,应该就是这个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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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回来报告这种活,王冰肯定不会和楚青抢,再说了他一对着老冯就发怵,哪有楚青这么口齿伶俐呢。老冯依然保持她进门之前的姿式,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摊在那上面的几页纸,耳朵里传来了楚青的声音。
“郭跃进,男,现年五十三岁,云省人,八十年代考入华清大学材料与工程系,学习期间成绩优秀,被保送本系的硕博连读,毕业后进入某军工科研所,先后参与和主持了多项军工材料的研发,目前是所里的骨干力量,副总工级别。”楚青说的材料上都写着,不过接来的一句才是她的重点:“他和之前进入我们视野的嫌疑人苏红梅是大学同班同学。”
“继续说下去。”让楚青没有想到的是,老冯不但没有质疑她的话,反而用上了鼓励的语气,让她一下子信心倍增。
“冯处你看。”
楚青将办公室里的一块移动黑板拖了过来,拿起一只笔在上头写了第一个名字,也就是材料上的这个人郭跃进。
老冯拿出自己的烟,摸出一根来点上,看着她在上面写下了第二个名字,这个名字并不是他所想像的苏红梅,而是放到了稍低一些的位置下面,同样的三个字郭良材。
“这个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三十岁,毕业于一所普通高校,进入社会后一直从事的基础工作,跑跑销售什么的,但是在年初他突然辞职跑到了一家新开的公司,直接担任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一直到现在都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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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在并行的位置空出一段,写上了苏红梅三个字,紧接着,在这三个字下面一点的位置上,写上了两个字苏微,看到这里,老冯手里的烟不自觉得抖了一下,一根长长的烟蒂落到了地上。
“这个女人我刚才说过了,和郭跃进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她的情况我们报告过,这个苏微是她的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毕业后进入了一公司,巧合的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郭良材。”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家名叫海昌国际的贸易公司,我们也做过调查,有一定的海外背景,目前还没有发现与目标的关联。”
她一边说,一边用横线分别将郭跃进和苏红梅,郭良材和苏微连了起来,正好形成了一个四方形,最后,她在这个四方形的顶上写上了伍成器三个字,分别用两条斜线连到了下面的两个人名上。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郭跃进和苏红梅都曾经与目标人物有过牵连?这两家之间有什么关系,目标人物接近他们的目地,倒底是谁,还是二者兼有?冯处,我想如果之前的推测不足以让处里支持,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再向上头反映一下,多加派一些人手和设备,我和王冰都相信目标肯定有更深的目地。”
老冯默然不语地看着那个写满字的小黑板,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楚青的推断不仅合理,而且论据很详实,虽然他从心里依然相信苏红梅的无辜,可是理智上却不得不再一次牵扯进来,因为有些东西,楚青都不知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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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上这些材料,跟我走一趟。”他将手里一口都没有抽过的烟一下子摁在了烟灰缸里,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就带着楚青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然后转身便上了楼。
等到了局长办公室里,让楚青将刚才的分析重复一遍之后,局长的脸色就变得和老冯一样了,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计,然而当着一个新兵的面,局长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鼓励了他们一下,然后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你怎么看?”办公室里只剩了两个老男人,局长主动拿起自己的烟递到他的手上,老冯苦笑着接过来,摇了摇头。
“半年前他们实习结束,我让王冰和这个楚青一块去办了个案子,就是后来向你报告过的,蜀省一家工厂的泄密案,虽然抓到了作案人,可是接头的外方特务却早就跑了。”老冯吸了一口烟,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嗯,这个案子我知道。”局长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件事,但是很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说废话。
“这家工厂所生产的舰用钢材,就是那个郭跃进所在的单位研制出来的。”
“什么?”
局长猛然一惊,如果是这样子,整件案子的脉络就有了一个清晰的走向,敌特组织先是想从成品原材料下手,结果未能如愿,才有了后来的这些动作?可是如果这一切成立的话,案情就更加复杂了,里头涉及的不仅仅是泄密,还有反谍,他感到了一阵头疼。
“我刚才了解了一下,郭跃进目前主持的项目是关于新一代航母甲板用钢材的研发,任务非常重,保密级别也很高,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不可能对他采取什么措施,关于这一点,我的意见是向军方反应,他们估计兴趣会更大一些。”
这倒是个办法,郭跃进所处的位置本身就有强烈的军方色彩,一旦涉及到了这一块,就会增加难以想像的困难,而伍成器这个目标本身也同样在军方的视线之内,因为他身上的嫌疑,全都和军事情报的泄密有关。
“那就这么办,我去向上级部门反应,你的人还是象以前那样盯着,既不要放松也不要收紧,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
老冯答应了一声,就打算站起离开,局长突然发现他还夹着一张什么东西,趁他不备抽出来一看,表情一下子就变得哭笑不得,因为这是一份结婚申请报告。
“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打算?”只需要看到苏红梅三个字,局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男人是想用这种办法来保护她,真是亏他想得出。
“那天看到她们娘仨,我起了这个念头,本来今天就想交给你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就给忘了,既然你都看到了,就告诉我批不批吧。”老冯倒是很干脆,颇有点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意思。
局长和他认识超过了二十年,怎么不知道他的脾气,既然连报告都打了,肯定已经告诉了对方,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以他认识的苏红梅,不可能会接受这种毫无感情的婚姻,难道是生活的磨练,让思想起了变化?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跟你讲句实话,案子发展到这一步,不管相不相信,她都已经牵涉进来了,如果你执意要和她结婚,回避原则是其一,你的工作都可能会有所调整,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我当然知道,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就算办不了案子,我老冯也对得起这身警~服,退下去让年轻人上来,没什么不好,中央精神不也说了,干部得要年轻化,那就从我做起吧。”老冯故作轻松地回答,却让了解他的局长叹了一口气。
“那好,报告我收下了,你哪天叫她过来一趟,我和她谈谈。”
“谈什么?”老冯一愣。
“你们要结婚,我总要问问人家是不是自愿吧,难道你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局长戏觑地看着他,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居然还有不好意思的一面。
老冯讪笑着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包包两三步就跑出了门,好像生怕对方会反悔一样,局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轻松的表情。
放下电话,苏红梅呆呆地坐在儿子的病床边上,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那个男人真的会将结婚报告递上去,搭上了自己的前途不说,还拖起了这一家子的累赘。
要说不感动,她都骗不过自己的心,这个岁数了,再奢谈什么感情是很可笑的,对方只是一个熟人,如果这个熟人可以依靠,让儿子多得到一份照顾,于她来说,什么样的结果都是无所谓的,现在唯一让她不放心的,是女儿的态度。
那天之后,尽管母女俩达成了谅解,可是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对女儿造成的创伤已经深植,之后的相处,怎么都有了一些尴尬的味道在里头,何况是自己要去嫁给一个她嘴里的‘叔叔’,这要让她如何开口。
想到她匆忙飞到外地,说不定就是看出了什么,算算看,已经离开好些天了,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苏红梅的心里变得空落落地,突然间急切地想听到女儿的声音。
“小微,是妈妈,有件事,妈想告诉你,不过你听完了,一定要冷静,无论你怎么想,妈都会把你的意见放到第一位”
邕州城,原招抚使司,现在的广西路臣临时行辕内,吵嚷的声响就算走在门口的大街上,也能听得出一二,可是附近的街道路口全都被封锁了,又会有哪个不开眼的会走在上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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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节堂的大门洞开着,里头依然人头攒动,那些被滞留在此的统制以上将校,全都围在一个放置在地上的大方盘子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话里话外竟然全都是关于如何去元人作战,仿佛之前被解除兵权剥夺人身自由已经是没影的事。
“呆了这些天,可还过得惯?”刘禹看了一眼下头乱糟糟的模样,就收回了视线。
“惯不惯得又能如何?”赵孟松一脸地木然,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刘禹大概能猜出他的想法,不过没打算去同他解释什么,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这个道理从古至今都是一样,至于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机会,不过是圣母心做怪罢了。
“你如此行事,不怕将来朝廷追究?”
“我告诉你一句话,‘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刘禹没去注意他的表情,想想也会很精彩:“那么路臣呢?”
赵孟松细细咀嚼着他的话,越想越是心惊,拿了他又不杀又不放,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疑问,再一想到自己前来的使命,心里陡然间就是一跳。
“你父荣大王与本帅有旧,他能遣你来,足见信任,可是不杀你却不是为此。”刘禹仿佛在自言自语:“天下之大,为谋算计,无非巧取豪夺二者罢了,你等起了那样的心思,却力不能逮,就须怪不得别人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赵孟松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再也没能说下去。
“因为什么?某用了强,不同你讲道理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刘禹笑了笑:“你为何不想想,若某的岳家不姓叶,又或不任这个路臣,你同你后头的那些人所用的法子会有什么不一样么?”
“弱肉强食,世上事莫过如此,不说别的,百里之外,元人的大军会同你讲道理么?这几日呆在军中,内中是个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这样的军队,可能挡得住元人的兵锋?今日让你到此,就是要你好好想一想,要怎么做方可一战,别忘了,你姓赵。”
说罢,不等他答话,就起身离开了帅案,坐了好一会儿,是要活动活动了,堂下的当中摆着一付硕大的立体沙盘,其中的细节并没有完全建好,因为这都要靠实地勘测,才能得到较为准确的数据,这也是刘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做上这么一个,才能心中有数。
不过大致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还是有的,围在一旁的这些人所争的,就是如何在这种地形上用兵,不管史上的战绩如何,像这样的纸上谈兵,说起来个个都头头是道,不过可惜的是,这些理论都要建立在宋人能与敌人正面相抗的基础上。
“元人迟迟不进逼,必有所图,这些路上,到处都是高山密林,倘是埋下一支伏兵,待我等行军过半,突然间杀出,路边一侧就是右江,到了那个时候想逃都逃不了,只怕就是个全军尽没的下场。”
“那也不尽然,这些地方山林虽多,可是人烟却不算少,元人要想伏兵,瞒不过那些峒人去,他们也不会轻易答应。”
“峒人岂可尽信,见元人势大,投过去又如何?”
“可是抚帅是要我等商讨相救之策,你这么一设计,那还如何救得?”
“兵危战凶,岂能不考虑周全?”
这种事情就像辩论一样,有正方有反方,刘禹给他们出了一个命题,不是当不当救,而是如何去救,这些人里头,大多数都是一辈子的行伍出身,对于战争有着贴近现实的理解,刘禹将他们聚在一起,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施展所长的机会,不是带兵杀敌,而是出谋划策,大致类似于后世的参谋制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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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经过了一天的软禁,基本上都认清了现实,原本就是下属,被上官算计了又能去哪里伸冤,失去了兵权固然可惜,怎么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要紧,当然其中不甘心的人也有,比如本地的原主人马氏父子,刘禹看到的,就是二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模样。
“马招抚,可有什么好提议?”马成旺一愣,不过对刘禹的问话,他不敢不答。
“元人不会用什么伏兵之策。”
“噢?为何。”听他说得言之凿凿,刘禹倒是来了兴致。
“他们根本不屑如此。”
刘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话,元人想要的只是一场大胜,用胜利来摧毁宋人的抵抗意志,就如同他们屠城一样的道理,一击而溃,赶着溃军穿州过府,试问还有谁会有守城之心?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宋军不堪一击的基础上,简单来说,他们不怕宋人出来,就怕宋人不出来,如果设伏一旦被宋人查觉,就达不到目地了,最后不得不进逼邕州城下打一场艰苦的攻城战,这绝不会是元人想看到的。
“既然如此,你以为,我们进逼到何处,才会有凶险。”
“应当是在此处,再往上走,就要看元人究竟做何打算了。”
马成旺朝着沙盘上一指,大致在横山寨到邕州城中间偏上一点的位置,地方紧挨着右江水,同样是个羁縻州,这里是他的探子所能到达的最远处,刘禹看着那个地名,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
施忠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堂里的争论仍在继续,虽然亲兵声音很低,不会有第二个人听见,刘禹听完之后面色如常,但是依然有些敏感的人将视线投向了他,这其中除了站在他身边的马成旺,还有一直不曾发言的仇子真。
“诸位。”刘禹立时就有了决定,这种消息说出来要比瞒着好:“适才前方探马来报,横山寨已无旗帜在空。”
短短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若是旗已毁、城已落,这番救援还有什么意义?虽然大堂的大多数人一早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当真的听到噩耗,仍然让人神伤。
刘禹的话并没有说死,众人当然明白那是隐讳之语,现在怎么办?继续讨论下去没有了意义,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这时候,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这位年轻的抚帅已经成了人们心中的希望所在。
“某有个提议不知当不当讲?”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刘禹都有些诧异,因为出声的居然是之前一脸抗拒的赵孟松。
“邕州紧邻安南。”得到了刘禹的鼓励,他大着胆子挤到沙盘前,指着两国的边境线说道:“景定三年,安南陈氏入觐,获封安南国王,咸淳初又遣使来贺,侍宋甚恭,若是在他们身上使使力,或许会有收获”
这就是文人和武人的区别,哪怕就在本地,因为所接触到的东西不同,武人的眼界往往看不到那么远,赵孟松说的姑且不论对错,至少思路上是有可取之处的。
安南这个国号是南渡之后孝宗赐与当时的交趾政权的,终宋一世这块传承了千年的领土都未能收入版图,这也是后世对宋朝诸多垢病的原因之一,刘禹在回去后整理的那些资料里面,就有南边诸邻国的形势分析,对于这个安南自然不会陌生。
此时的安南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替代李朝的陈朝建立刚好五十年,这五十年里,几乎面临着与大宋同样的问题,蒙古人或者说是元人的压力,最奇葩的是,他们在向元人称臣的同时,也没有断绝同大宋的关系,依然行使者藩国的礼仪,就像是赵孟松说的‘侍宋甚恭’。
其中的原因当然不是他们改了性子,自大理落入元人之手,与其相邻的诸国都有自危之感,此时陈氏刚刚取代了立国二百多年的李氏,国内还未完全稳定,尽管在第一次抗蒙战事中拖得蒙古人最后退兵,可是实力上的巨大悬殊让他们不得不主动派使者称臣,没想到的是蒙古人答应了他们的臣属,却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国王入见、世子为质、缴出土地名册、仿大理例于各路派驻达鲁花赤、纳贡、助兵伐宋等等,几乎同灭国一样了,而相对于元人的要求,大宋几乎不需要他们做任何事,因此当权的陈氏一方面敷衍蒙古人,一方面又加强了同宋人的关系,自然是希望如果被元人问罪,能得到宋人的支持,毕竟表面上看当时的大宋还是很强的。
当然,历史上让人讽刺的是,看似强大的大宋,居然还不如小小的安南拖得久,不过现在嘛,刘禹没有去评判他说得对与不对,能打开思路就是一件好事,在广西的这段经历,相信对于赵孟松会有不少的助益。
“此议甚好。”刘禹笑着肯定了一句,然后面朝着沙盘和那些武将:“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我等不强,他们便是媭狗,闻猎则上,我等强了,他们便是驯羊,岁岁来朝,峒人如此,安南也是一样。”
听到他的话,仇子真猛然抬头,看到的是一股久违的自信,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所在。
就在他们谈论安南的问题时,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顺着洋流绕过了中南半岛的底端,这里是占城和真腊的分界点,再向前行,就是后世所说的暹罗湾,然而船队的目标并不是那里。栗子小说 m.lizi.tw
“转舵,斜下七分,满帆,打号子,叫他们跟上。”为首的一艘三桅千料大舟上,一个文人模样的男子站在舵台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他的眼睛贴在两个圆筒上,神情专注地望着前方。
随着他的指令,原本就撑满桅杆的巨大硬帆被船工们拉拽着缓缓转动,这个节奏和舵首的动作几乎保持一致,这么大的船身要想转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然而在他们的操纵下,大船几乎没有出现大的倾斜,十分平稳地转到了他指示的方向上。
对于这一切,杨行潜也不过是微微颌首而已,他虽然不是出自海边,可是经过几个月的适应,已经不怎么晕船了,他脚下的这艘大舟来自于泉州的缴获。原本是打算留给刘禹做为座舟的,因为后者目前用不上,所以他才以幕中首席的身份先借来一使,毕竟这一次的任务是刘禹亲自安排地,事关机密除了他本人,目前不光是这条船上的上百号船工,就连身后的三百多只琼州水军战船都是茫然不知情。
之前给他的差事主要是购粮,中南半岛的条件得天独厚,就算后世也是全球有名的粮仓之一,产出的稻米犹其适合南华夏人民的口味。现在他们急需要军粮,主意便只能从这上面去打,因为刘禹不可能为了这个去玩穿越,那样就什么也不用干了,能在本地解决的,最好是这样做,只是购粮不过是众多目地的其中之一罢了。
相对于海外的那些个大岛来说,从中南半岛一直到印度,都是熟地,什么是熟地就是人类开发了很多年,不需要再去开荒同大自然做斗争的那种地方,比起福建路对面的宝岛都要优越,天然地就是种田之所,是真的种田,更不用说,其中一些地区,是华夏民族几千年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也是真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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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才会将所有的海船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时空的民船和兵船有什么分别?基本上是没有的,区别在于你是装货还是装武器而已,数千只的大船队一齐出现一个国家的海岸线附近,对于他们的震慑力是可想而知的,用一个现代的例子来说就是:西方侵略者几百年来只要在东方一个海岸上架起几尊大炮就可霸占一个国家的时代是一去不复返了。
这就是刘禹想要达到的效果,至于说购粮,就算同人家说是真的,也要人家肯信才行啊。这还不是唯一的目地,大宋面临着史上最为严重的关头,如果还有余力宣示国威,无论对内对外都是充满正能量的举动,然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杨行潜就不得不中断下来,转而去执行一项更为紧要的任务。
口头上嘛,依然还是购粮,可是如果船上挂着“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司”的帅旗,意义就不一样了,那就变成了催贡,在名义上这些沿岸的大小国家,都是大宋的藩属,今年是新君初立之年,本就是纳贡之时,只不过不需要人家千里迢迢飘洋过海去送了,自己派船来取,不是更为方便,至于贡品,只要粮食。
师出有名,是华夏人最喜欢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为了让手下这些人执行起来更有力度,刘禹费神研究了这么久,才找出一条可信的理由来,至于其中还没有别的原因,只有天知道。
杨行潜就知道,这是他长到这么大,心情最为舒畅的一天,带着大军以国使的身份,去海外之地耀武扬威,这不就是文人嘴里最为推崇的天朝上国余荫吗?哪怕现在国家已经处于危难边缘,在心理上依旧没有把这些半开化或是未开化的土著放在眼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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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着蒲家做事有多久了?”舵首是个中年男子,身材不高,精瘦精瘦地,不过胳膊却是虬筋凸起,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他正在专心地掌着舵,猛然听到新东家的问话,差一点就松了把子。
杨行潜的问题让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作答,作为泉州城下的罪属,他和那些普通船工又有所不同,基本上不会有消了罪行返乡的一天,原本为了家小,也就认命了,没曾想被划到这条大舟上,因为操得一手好舵,竟然直接被提为了舵首,那可不是就成了官家人?倒让他生出了一股希望。
“回先生的话,差不多十年了,小的一家都是船工,自祖辈起便为蒲氏做事,实不知他们包藏祸心,竟然想要作”
“那是过去事了,你如今也算有反正之举,只要好好做,不愁没有前途。”杨行潜见他跑了题,赶紧出口打断:“你既然在蒲家做了十年,这条线应该不陌生吧。”
“先生说得是,小的随蒲家管事跑过数回,这一带都曾到过,原以为先生是要去暹罗,没曾想径直下去了,那让小的斗胆猜一猜,咱们可是要去三佛齐?”
“大致上说得不错,那依你说,此去三佛齐的话,三天可到得?”见他熟识海路,杨行潜放下手里的千里镜,走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顺着海岸走,只怕不成。”舵首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往的跑船经历,接着说道:“可是照先生所指的方向,这么径直过去,若是方向不差,加上顺风,一路上没有风暴的话,休说三日,两日就足够了。”
还是要天公作美啊,杨行潜点点头,这与自己事先的预料相差不大,时间很紧,他不得不冒险一试,这条海路虽然直,可是通常都不会那么走,沿岸慢一点遇上风暴还有个躲的地方,这条线上就难说了。
“那就让老天来做决定吧,保持航向,全速前进。”
杨行潜微微一笑,负手看着前方高大的船头在碧蓝的海面上忽上忽下,犹如长刀般披波斩浪,在他的身后,千舤竞往,这是一支纵横海上的无敌之军,就如同横扫大陆的元人一般,轻易碾碎一切敢于阻拦在前面的事物。
没有参与抚司讨论的还有姜才和后到的马暨等人,他不在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城外大军的操练,而是抽冷子跑了一趟月拦江,那里有三千多匹没有来得及转运出去的广马,对于他这样的嗜马之人来说,不吝于奇珍异宝。
广马虽不大,可是如果挑选到合理的骑乘者,也并不是不能用,毕竟南方人的身高本就不占优势,本地也好,琼海也好都能找得出合适的人来,他的心思很简单,哪怕就是找不出人来,当成备马来用,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当然宋人还没有可能奢侈到那种地步。
月拦江不是江,它是一处地名,位于邕水之侧,邻近横州和宾州交界,上方是昆仑余脉,山侧水边,便构成了一处水草丰盛的天然牧场,这处马场地处内里,如果邕州有事,可以很方便地转移出去,因此才被马成旺挑中做为临时之用,没曾想却便宜了姜才。
他带着百多个亲兵,再加上马场的牧者,赶着这三千多匹马一路往回,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的,这么一耽搁,正好碰上了从昆仑关返回来的马暨那部人马,两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是都知晓对方的名字。
“马都管,这是你的兵?”姜才一眼就看出,这部兵马比之邕州城下的那支援军又有不同,倒像是被俘虏的汉军一般,有一股不一样的精气神。
“是啊,其中一半是某所领的静江府兵马,余者都是偏远州府赶过来的,恰好在路上碰到了,便一块同行,你这批马,是马成旺那厮的吧?”
既然遇上了,自然就要一路走,反正步卒和不在奔跑状态的马匹速度差不多,倒也不存在谁拖谁后腿的问题,两个主将自然是并排而行,一路交换着各自的看法,语言间少不了试探之类。
见姜才对他的兵感兴趣,马暨也不以为意,一番介绍之后,才知道他是从蜀地调过来的,蜀中自从两国交战伊始,便几乎没有停过战,而像是高达、夏贵这类的宿将都曾经做为援军去同鞑子拼杀过,马暨同他兄长马堑就是这样子出的头。
十七年前的那一次战事,有鉴于广西的空虚,马暨便被调到了静江府,同时调来的还有他所领的五千蜀兵,这部人马的到来加强了广西的防御,然而却没有得到本路帅臣的首肯,因为加重了路内的负担。
听到他的感慨,姜才倒是生出了几分羡慕,一个武将公然不买路臣的帐也就罢了,居然还能将人逼走,他要是有这份能耐,何至于嵯峨那么久?不过感慨归感慨,话是不会这么说的。
“如此这战事一开,兵马倒是不少了,可是要形成战力,非一朝一夕之事,不知道抚帅心里是做何打算的。”上次见面,刘禹很明确地向他说了一定会出兵,可是什么时候却没说,知道姜才是对方的心腹,少不得要探探口风。
“依某看来,抚帅心中应有定计了,等到了邕州,便会有分晓,莫”姜才其实也不知道,正打算解释两句,腰间的传音筒突然间响了起来,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他泰然自若地将其接通,才听了一句话,脸色就凝重起来。
“抚帅已经决定了,即日进兵,横山寨。”
听到姜才的话,马暨对于那个能说话的事物已经没了兴趣,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前面等着。
既是边城,邕州城下当然不可能像别处一样,城廓连着坊市,元人近在咫尺,安南等国摇摆不定,伸伸腿就打过来了,哪怕之前还有些模样,一听到风声早就扔下一切逃了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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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今天,连绵不绝的营帐也没了踪影,原本的位置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木桩子,斜斜地被大力钉入了松软的泥土中,如果不是边地的原因,无论是气候还是环境,这一带同样应该是上好的水稻田产区,百姓安居乐业,在封建压迫和自足自用中挣扎度日。
邕州城的南门外,完成了操练的士卒们不仅饱餐了一顿有鱼有肉的吃食,而且还得到了分批去江中冲洗的机会。见到这样的情形,不论是宋人老兵还是原汉军俘虏都明白,他们要上战场了,既然经历过,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触,反而能放开吃嚼,而那些新兵们既然不知情,自然也就无所畏,在严苛的军纪下憋了那么久,好难得有个放松的机会,哪能不尽兴?
等到对岸成群结队的峒人女子前来洗衣,突然看到这么多精赤着身体的青壮,双方从偷偷打量到言语间的互动,原本语言不通地,因为不知道哪个先开了口,一曲俚歌引得对方唱和,双方轮番出场,汉话、夷语、峒言纷纷上阵,哥哥妹妹地你来我往,听不听得懂都能得到喝彩,一时间戏水打闹,欢声笑语充满了左江两岸,宛如过节一般热闹。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城头上的赵孟松喃喃自语,无论书上描述得如何,哪有亲眼所见来得真实。
知庆远府仇子真却没有那么多感慨,他的目光没有那些士卒或是峒女的身上,沿着护城河打下的一排排木头柱子,引起了他的兴趣,原本以为是为了挂人头之用,可是等到一捆捆的黑线被散开拉直,一个个喇叭似的事物被安在了上头,才明白另有其用,因为这里头最大的官儿,那位年青得有些过份的抚帅,居然在下头亲自动手和指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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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也不想这样,可问题是那帮熟手没有跟着他过来,这里的人只有姜才手下的一些兵见过,他不想再去同别人一个个地解释,只能将就着自己做个示范,然后再让他们照做了,好在时间还算充裕,四万多人连吃带洗的要不少功夫,否则光是摆弄这些就不知道是多久的事了。
这也是不得已,四万多人的聚会,又是在野外,要想让人听得清,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等到吃完洗好的士卒一队队地被领到指定的位置上,沿着划好的空地盘腿坐下来,上百根这样的木柱子就成了天然的边界,对他们这些普通军士而言,这样的经历同样是新鲜的,猜出根缘的老卒同样如此,难道不是吃喝之后就出营开拨,踏上未知的死亡征程吗?
直到柱子架好,一根根地黑线沿着护城河上的吊桥牵过去,再从城门口一路绕着汇集到城楼上,一个简易的广播系统就架设完成了。差不多同一时间,除了正当中的出城道路,城下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吃饱冲洗过后的士卒们不但没了之前苦练的疲劳,反而一个个精神饱满地看着那些个柱子和上头的喇叭,猜测着这些事物的用途,好奇地低声打探,奇怪的是,那些平日里提着鞭子、面目凶狠、专门盯着错处的指挥使们,竟然也默许了他们的随意,不仅没有出言斥责,反而同他们一样兴致勃勃。
城楼上只多了一个铁架子,上头搁着一只小小的铁锤,锤头呈网格状,加之又小得过份,仇子真也看不出是做何用途。直到刘禹走上来,拿起那个小锤子,在上面用手轻拍了几下,一股啸声陡然发出,在上百根柱子所挂着的喇叭里震荡开来,“嗡”得一声传入每个士卒的耳朵里,这才让下面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得仰起头,盯着那个声音的出处,露出或惊恐或不解或释然的眼神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莫要害怕,这只是个传音之物。”刘禹没想着要搞什么仪式,估摸着人差不多坐齐了,上来就直接开了口,他的解释起到的作用有限,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骤然间听到上头的怪事物发出清晰的声音,胆小的只怕下意识就想逃,好在还知道自己身处军中,看到周围的伙伴,人都有个从众的心理,人一多恐惧感就会减弱,再加之操练了那么久,青天白日下就算真个有什么怪物,也有着一拼之胆,只是握着枪杆子的手,不由自主用上了力。
那些士卒都是如此了,身为文人的仇子真和赵孟松离得如此之近,心头的震惊哪还用得着表露,两人都是背倚着垛堞,将手指掐入墙砖的缝隙当中,脸上惊惶不定,直愣愣地盯着刘禹手里的那个事物。
“还成,未曾吓得阵形崩溃、夺路而逃,你们比本帅有种。”刘禹习惯性地自黑一把:“还记得那日在建康城下,面对数百鞑子的骑兵,直冲过来,蹄声隆隆有如惊雷一般,本帅也没比你们强到哪里去,事后一回想,不就是声响大了一点嘛,又不能杀人于无形,就如同被自家婆娘扯着耳朵吼了一句,还能真就怂了?。”
一言既出,轰笑之声大起,阵中原本就是老卒居多,何曾听过一个高高在上的文臣这般说笑过?恐惧就是这样子,一旦被戳破了,便成了笑谈,虽然对于那个事物是如何运作的依然不懂,可并不妨碍他们的心静下来,将注意力转到了城楼之上,朝着看得清或是看不清的那个人影瞅过去。
“将士们。”等到城下的声音渐渐变小,刘禹再次开了口:“本帅打京师来,在此地一无亲朋二无故旧,更没有家小之累,比不得你们大都生于斯长于斯,俗话说‘人离乡贱’,某可轻易言弃,精贵如你等,要不要将这美好家园拱手让与鞑子?任其糟践、毁灭,全在你们。”
“今天,我不同你们讲什么社稷天下的大道理,只说一条,强人进了家门,要抢你的财物、子女,身为男子,是坐视不语、任其肆虐呢?还是哪怕不敌,也要拼却这七尺之躯,撕下他的一两血肉,纵死也要叫他们明白,我等不可轻侮?”
“这便是本帅到来的因由。”刘禹将话筒搁在架子上,挥动手臂,将霞光绕得就像彩虹,映成一道光芒,刺入每个士卒的眼中,再也挣不开。
“鞑子就在百里之外,人马多于我们,战力高于我们,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无人敢言必胜。可是现在,本帅要带着你们,去同他们拼命,用你们的刀枪、用你们的身体,告诉这帮狗_娘养的杂碎,想要拿走这里的一分一毫,除非所有的男儿全都死绝,除非踏着你们的尸体砍下本帅的人头,除非山河横置、日月倒转,否则做梦!”
上百架喇叭将他的话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没有说教,没有欺骗,直白地可怕,可就是因为这样,让这些大字都不识的士卒们见识到了一个紫服高官的诚恳,哪怕是诚恳地让他们去死,都让人如此信服。
“那里。”刘禹的手臂指向了前方“有着浴血奋战的弟兄,哪怕还有一个人活着,都值得我们去救,哪怕尽皆战死了,本帅也不想他们的遗体暴尸荒野,他们如此,你们将来也会是一样,所有的治下子民都是一样。”
“本帅在此答应你们,日后不论何时就算弃土,也绝不弃民,更不会弃尔,如此你们也莫要弃我,好不好?”一问之下,满场寂静,刘禹扬起双臂,放声高呼:“好不好?”
“好!”首先反应过来的是琼海那一部兵马,一个指挥接着一个指挥的士卒们齐声大喝,不论是宋人、汉人还是听得不甚分明的夷人,此刻都是一样,都不过是被他忽悠着前去送死的一员。
“都给老子站起来,大声告诉本帅,好不好?”
“好!”
红潮滚滚如同巨浪滔天,四万余人的齐声呐喊,就连现代黑科技都无法比拟,刘禹高举着双臂,听着耳边传来的山呼海啸,看着被执在空中的如林刀枪,感受着被人拥戴的狂热目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想登上高位,享受掌控千万人性命的快意,就算如履薄冰,成为孤家寡人。
城楼上,围在他身边的,就是那帮被夺去了兵权的将校们,听到下面的喊声,就连最为不忿的马成旺心里都明白,将士之心已经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青抚帅收了去,哪怕还有些恩义在,想要再做什么筹划都没有可能了。
这怎么可能?一个带着馆职的三员文臣,怎么就会拉得下脸去拉拢这些连良民都看不起的普通士卒,连他们都这么想,仇子真赵孟松之类的文人更是无法理解,如果不是所谋者大,那便是说此人本就是这个性子,方能成就高位么?此时的刘禹又怎会在乎他们的想法。
野战凭的就是一股气,士气崩了什么战术都白搭,刘禹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撑起他们的士气,将自己的大旗插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告诉他们自己与其同在,如此而已。
“听到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心声,很高兴这里没有孬种,便是如此,才不枉本帅为你们准备的军额,在授旗之前,想请一人来解释一下这字的意思,赵书吏,你来吧。”
将赵孟松一把拉到话筒前,刘禹面朝城下,将一面卷着的大旗突然展开,鲜红的旗面上,两个硕大无比的金线绣字迎风舞动,赵孟松愣愣地看着,直到刘禹回过头盯了他一眼,才蓦得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虎贲。”
夜已经深了,山风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不大的城池里充满了血腥气,城墙上,疲惫已极的守军们大多已经沉沉睡去,余下的都呆呆地坐在地上,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想念着记忆中的那些人儿,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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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街道上,两边到处都是烧着后倒塌的房屋,圆嘟嘟的石弹滚得满地都是,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箭矢插得乱七八糟。余烬中,木料燃烧后发出“噼啪”声在夜里听上去那么清晰,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不会去多看一眼,就更不要说救护之类的了,因为谁都不知道,下一刻这城还保不保得住。
为数不多的几幢还算是完好的房屋里,躺满了伤兵,几个穿着长衫的郎中在不停地忙碌着,努力想要延长这些人的性命,以期能捱到援兵到来的那一刻,可是就算是伤兵的心里也都清楚,这一天怕是不会来了。
“知寨。”挂在屋门口的布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影钻了进来,郎中们仿佛见怪不怪了,没有谁觉得异常,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才低低地叫上一声。
“今日情形如何?”胡幼黄走到一个正在熬药的郎中身边,轻声问道。
“抬出去六个,还有几个只怕也捱不到明天了,伤药所剩不多,还要为你等备下一些,实在不行,只能酌减,那些毫无希望的,便就要”朗中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其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胡幼黄呆了半晌,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谁能知道,一个小小的横山寨,凭着不到五千的兵马,在十倍于已的鞑子围攻之下,已经坚持了大半个月,现在死伤早已经过了半,能拿得动刀枪的不过二千余人,这一切全都要赖脚下这座坚固的城池。
城池不大,守卫起来就要容易些,再加上作为边寨,有着完备的防御体系和充足的军械粮草,胡幼黄这个主官不但敢于站在城头上,而且与守兵们同甘共苦,没有丝毫地架子,如此一来,纵然有些别样心思的人都没了念想,只能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援军,或是破城的那一刻,
“小六念惦了你一天,去看看他吧。”胡幼黄猛地抬起头,在郎中的眼里看到的是无能为力的那种遗憾,他立刻明白了,小六也是明天将要被抬出去的其中一个。栗子小说 m.lizi.tw
尽管如此,他依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从屋里的头一个开始,慢慢地看过去,睡熟的就帮他摁一下被角,醒着的,安慰一番或是亲手喂下汤药,这种事情他每天都会做上一遍,原本还有些做戏的心思,可是一遍遍地做下来,看着那些年青的面容在自己的怀里慢慢逝去,那感觉仿佛亲人离世,撕裂着他的心,更是重塑了他的灵魂。
小六只是一个普通军士,并不是同他一起过来的随从,然而之所以会躺在这里,是因为胸前那个看似不大的伤口,就是为了他才留下的。如果不是那一挡,此刻躺在这里的人,应该就是他自己,说不定早已经被人抬出去烧掉了,他的身体可没有那么强壮。
“知寨。”听到响动,屋角的一张床上发出一个低低的呼唤,胡幼黄听得心一紧,快步上前,挨着床边坐下来。
月光有些清冷,那张年青的面容本就毫无血色了,再这么一照看着就是惨白一片,他的两眼微微睁着,似乎在努力分辨眼前的事物,两只手软软地耷在床边,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当看到床边真得坐了一个人时,嘴角竟然泛出了笑意。
“是不是明日,就要将小的抬出去了?”
“莫胡说”看着那双眼睛,安慰的话被他咽在了喉咙里,滚了几滚都无法说出口。
“小的不怕火烧,那么多弟兄都在一块儿,到了下头也不会冷清。”胡幼黄怎么想不到,小六会这么说,见他开口有些艰难,上前想为垫高一些,一时找不到东西,干脆抱了他的头,搁在了自己腿上。
“小的家里是客户,生的口子又多,族里行六,家中行三,上头的两个兄长早早地就做了帮佣,主家催得紧,遇到年成不好,一家子的吃嚼都不够,这才投了军,想着能省出一口吃食,让下头的弟妹有个活路,不至于被卖了去,实没曾想还有这般造化,能遇上知寨这样的在世星宿。”
“某今年四十有六了,你听到过如此老的星宿么?”胡幼黄说了一句笑话,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在某的家乡,胡氏是个大族,似某这般自小便衣食无忧,到了你这么大的年纪,娶妻生子,苦读诗书,过了三十依然榜上无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那时候,莫说是星宿了,只怕让人咒成灾星都不一定,等到了四十,儿子都有你这般大了,依然只是个秀才,那时便想着,这一科怕就是最后一科了,放开了手脚,没曾想居然就中了,所以,没有什么星宿在世,只是上天看不过一个老文究孜孜以求,给了他一份慰籍罢了。”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差不多同样大小的儿子,因为家学渊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笑话,平日里除了学问,就是训斥,根本不曾谈过多少话,如果这一次真的回不去了,不知道妻儿老小又会怎么挂念,一切的情形,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概莫能外。
他感觉自己有些好笑,对着一个普通的士卒,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改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只不过,随着腿上这个年青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知寨是个好人。”小六的声音再度响起,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小的原先还有些奢望,若是这一回能活下去,想求知寨一事。”
“你说,只要某能做得到。”
“小的想求知寨帮着写封家书。”胡幼黄一愣,原以为说得这么艰难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却没想到以他的身份,谁会敢托他做这种事。
“等一下,某这就帮你写。”
胡幼黄将他放到病床上,朝屋里的郎中要了纸笔,又托了盏油灯过来,将灯搁在一旁,将纸垫在腿上,打算张口叫上一句时,突然发现油灯下的那张脸上,挂着一个笑容,是那种心愿得偿后的满足,人一下子就呆在了那里。
“走了,去得安详。”等到郎中发现不对过来一把脉,叹了口气说道。
多加上一句安慰话也没有用,胡幼黄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连多一句‘好生葬了他’都不行,难道要说‘好生化了去?’,疫病猛于战乱,莫说一个小卒,就是指挥使战殁了,一样是堆在坑里一把火烧掉,这就是战争的不二法则,人命不分贵贱的最终表现,当然如果不出意外他自己也会是一样。
这样的事情天天都有,也不单单因为这人救了自己,他本就萌了死志,原以为会看得淡,可是今天眼看着这个年青人死在自己的怀里,胸口就像被一口气堵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那种郁闷感一直伴随着他走出屋子,站在星空下,目视着身边这座除了城墙差不多一无所有的城池,自己哪怕真是天上的星宿也救不得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能眼睁睁地任他们一个个死去,最后落入鞑子之手。
“知寨,指挥想见你。”一个军士抱拳朝他行了个礼,胡幼黄认得他是周兴身边的亲兵,点点头跟在他的身后,走向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
不大的屋子里只住了一个人,雄略前军都指挥使周兴在围城战的第六天就伤了,一柄白刃刺入了他的腹部,运气好的是由于铠甲的阻挡,入肉不深,没有伤及内脏,饶是如此这番伤病养到现在不过堪堪能下地而已,动作只要稍大些就会巨痛无比,这才让胡幼黄独自领起了守城的重任。
那一战,不独他这个都指,六个指挥使没了四个,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手,才拼命将登城的鞑子赶了下去,可想而知有多惨烈,那也是横山寨最危险的一刻,撑过来后才坚持到了今天。
胡幼黄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甲胄及身的背影,他这才想起来,哪怕是在养病的时候,周兴都没有将衣甲解下来换成常服,自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周指挥,可曾好些。”胡幼黄拱拱手,并不因自己是个文臣而有所怠慢。
“来了。”周兴从窗口前收回视线,从胡幼黄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正门城楼的方向,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找他过来的原因。
“周某是个粗人,便不同你绕弯子了。”周兴柱着自己的佩刀,连鞘一块捅在地上,为的就是站立之时不必牵动伤口,他目注着胡幼黄接着说道:“那旗子,可是你使人砍去的?”
“正是。”胡幼黄目光坦然地应道。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了心理准备,哪怕对方暴起伤人,都不出他的意料,毕竟这个决定,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断了城中所有将士的念想,拿了自己去投鞑子么?胡幼黄已经无所谓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无论谁来动手,他都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某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曾想周兴只是叹了口气:“你是见鞑子突然间攻势缓了许多,这才起的心思吧?”
胡幼黄点点头,他虽然谈不上知兵,可是这些天守下来,多少还是能明白一些事的,鞑子最主要的攻势都集中在最初的几天,要说伤亡肯定要大过城中,可是以他们兵力的雄厚,不至于会承受不起,那么就是有所图,图的是什么,自然不问可知,胡幼黄这么做,便是破釜沉舟之举。
“挡了鞑子这么久,杀伤姑且不论,他们的锐气已经折在我横山城下了,若是料得不错,此刻该有军马集于邕州,或可与敌一战。如此周某对得起大宋,雄略前军三千将士更是无愧,知寨以为然否?”
“指挥若是欲降,胡某无法阻止,只是恕某不能相从,要动手的话就请来吧。”胡幼黄面色平静,城里还有两千余人,如果自己这颗人头能保下这许多性命,他并不觉得有多亏。
“晚了。”周兴愣了一会儿,摇摇头:“倘使你不在城中,某还真不会如此拼命,见他们势大,或许就献了这城,为自己谋个前程,让弟兄们有个活路,都是有的。”
“如此做法,宁不羞乎?”见他这么说,胡幼黄倒是奇了。
“既是投了鞑子,少不得就要做那不义之事,这种事做头一回可能有些羞愧,做得多了,也就淡了,同*卖春是一个道理。”
周兴举了一个怪异的比喻,虽然粗俗,用在这里倒是蛮合适的,让胡幼黄不明白的是,他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意,倒底是降还是不降?
“仗打到这个地步,鞑子就是想招降,我等也不能信了,焉知不是骗了城后一把杀尽?”周兴这才说出了他的打算:“与其这样还不如舍了性命,拼出个名声,给家里留个余荫,到下头见了老兄弟,也能有个说道,不至于被人指着鼻子骂‘数典忘祖’。”
胡幼黄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貌似粗豪之人,心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横山寨是座军城,里头的百姓极少,如果打到最后破了城,估计活下来的人也不会多,鞑子想要发泄都没有办法,这才是将士们斗志犹存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们的亲人都在后方。
“那”
“某等可以尽死,你不行,若是城中撑不住了,你须得换了这身官服,躲也好,跑也好,活着回去才不枉这些弟兄舍命于此,明白么?探花郎。”
周兴没有说错,此刻横山寨下的五万元军就处于较为尴尬的境地,最开始是轻敌,以为小小的寨城可以一蹴而就,等到发现城内抵抗意志顽强,主帅又起了别样的心思,想要徐徐图之,生生将自己的兵锋顿了下来,这位主帅就是素有爱民之称的云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赛典赤·赡思丁。栗子小说 m.lizi.tw
横山不是什么高山峻岭,只是一道不长的土坡,位于右江一侧的河谷平原上,宋人将这个寨子建在坡上,原本不险的看着也有几分险了。偏生从大理一路到此,连条平整些的路都没有,靠着一条穿行在高山密林间的‘茶马古道’,如何撑得起五万多人的后勤?
于是,那条崎岖的山路上,便是驮马往来不绝的热闹景象,光是吃用就已经不堪重负了,哪里还能携带大型的攻城设备。照他们战前的估计,这个小小的横山寨根本就不会有战事,真正的大战要到邕州才会发生,就如同十七年前的轨迹一样,现实却是,原本势不可挡的攻势停在了这里,已经足足二十天了。
劝降的使者派过了两批,也许因为用的是峒人,没有被杀害,只是无一例外都是拒绝,都不知道这些宋人吃了什么药,突然间转了性子,烦恼不已的赛赤典哪还睡得着觉,披着一件长袍便走出了自己的大帐。
夜凉如水,十一月的广西昼夜温差有些大,同四季如春的云南又有些不同,让他这样从北方来的人不太适应,他不是蒙古人,而是被人俗称的色目人,来自于河中地区的不花刺,此时那里已经成为了察合台汗国的都城。
当然,已经年逾六十四岁的赛赤典早就没了思乡之情,做为较早投入蒙古人怀抱的被征服人群,得到的待遇是地位仅次于蒙古人而被加以重用,甚至在他的麾下,数千人的正宗蒙古人都要听命行事,在云南,他才是一言九鼎的那一个。
美丽的不花刺城是个什么样子早就没了记忆,而眼前那个黑色轮廓才是他此刻最大的怨念,二十天过去了,宋人就是赶猪,也能在邕州城下集结起来,而他却连最初的构想都没有实现,这个小小的城寨就像一颗硌着牙齿的石头,用力会崩了牙,不管又不舒服。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他耳中响起,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儿子来了,这一次的征伐令,就是他的三子,原本在大汗身边宿卫的忽辛亲自带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按照约定的时间,他一天都没有耽误,结果计划中最末的一路,现在变成了最早发动的一路,而此时的广西还没有受到来自荆湖一方的威胁,便能全力对付他一人,怎能让人不烦恼。
“乌兰忽都同你说了什么?”赛赤典等他走近,自己先开了口,倒是让忽辛一愣。
“他说邕州方向没有异常,几个峒人的寨子都很恭顺,向他们要的东西都主动送到了,除此之外”忽辛吞吞吐吐地没有说下去,赛赤典岂能不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峒人摇摆不定、观看风向是意料之中的事,所谓的恭顺,不过是送些东西保平安罢了,至于其他的,要他们襄助自己去对付宋人,至少目前是不可能的,不被宋人鼓噪起来对付自己就是幸事了,当然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因为这支数目庞大的军队就是一种力量的象征,谁要想打主意之前都要思量一下,失败的后果。
“他有没有说,探马前出多远?”
“超过了五十里。”忽辛松了口气,想了想答道。
“邕州离这里两百多里,他才前出五十里,就能回说邕州方向没有异常,他本人呢,是不是就缩在某个峒人的寨子里,抱着女人喝着酒?忽辛你回去的时候告诉他,这里不是大理,宋人也不是蛮人,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就等着被人砍下首级吧。”
忽辛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印象中父亲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得还是一个蒙古人。再回想一下,从接到诏令出兵的时候,他就有种种隐隐的忧虑,然而做完这一切,都看不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是大理有变?”
赛赤典不知道要怎么同儿子说,云南立省才一年,所有的制度都是初创,原本征服大理之时,就是以安抚为主,将其王段氏加封为世袭的总管,各路土司也都执掌着地方,哪怕过了二十多年,这种痕迹仍然没有消除。如今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流官,在各州府当中推行达鲁花赤制度,加强了元人的统治,可是削弱的是本地权贵的利益,他们的不满是可想而知的,如今将几乎所有的兵马抽调一空,对于后路的担忧自然不会少,然而这还不是关键之处。
说倒底还是元人的统治时期不长,这倒也罢了,只要一直保持威慑,社会安定下来,人心自然就会慢慢归附,他相信只要有自己在,哪怕过个几年,形势都会完全不一样,可是大汗只给了他一年时间,便不得不中断了一切。栗子小说 m.lizi.tw
由于距离太过遥远,元人在云南只留下了一个蒙古骑兵万户所,这只兵马是由当时征服大理的名将兀良哈台所在的部落提供的。对于这支基本力量,赛赤典不敢轻动,这一次出征只带出来了一半人,为数五千人的骑兵由乌兰忽都这个行军万户领着,做为他手头上的机动力量使用。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是这支蒙古骑兵,也已经同十七年前那支一路南下征服了大理、又深入交趾的无敌之师相去甚远了,任何一只兵马,平日里除了偶尔对付一下某个山寨里的蛮人,基本上只有作威作福的份,过去了十七年,还能保持多少战力?天晓得。
现在,他手头这只多达五万的大军,其实大都由本地人抽调而来,为的就是在他走后,消弱那些个地主豪强的势力,因此,短时期内,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老巢会有什么变故,除非这支兵马折在了广西,会有那种可能吗?
然而若是时间一长,可就难说了,想到这里,赛赤典突然立下了决心,将面上的那些忧虑之色一扫而空。
“你去告诉乌兰忽都,他的骑军必须遮蔽至少百里之境,一旦发现宋人的动向,即刻回报,如若不然,出了任何闪失,我不管他以前有什么功绩,都会摘了他的首级号令军前。”
忽辛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父亲用上了很少见的汉话,仿佛不这么说,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危机才会有如此激烈的表现,带着这种疑惑,他连夜就赶了回去,丝毫不顾山路的难行。
至于眼前的小小城寨,赛赤典的眼中闪动着寒光,当年蒙古大军是如何拿下不花刺的,那便是他今日的榜样,‘畏威才能怀德’,这是汉人教给他的,如今这里就是实践之地。
“传令,四更起造饭,五更集结,天明时分攻城,先登者赏千金,士卒封百户,百户以上酌升一级,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虽然此刻离着天明还为时尚早,可是一旦做起准备功夫,就绝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要让这支大军带着嗜血之性,屠城就是最好的办法,蒙古人屡试不爽,他自然有样学样,随着他的指令,整个大营开始翻腾起来,如同山林中的夜枭一般,发出让人心悸的声响。
对于元人的担忧,刘禹还体会不到,他此刻离着横山寨还很遥远,准确来说,他现在还在邕州城中没有出发,原因很简单,沿江的道路上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马并行。
哪怕在后世,这一带都能称得上交通不便,要不是壮区将省会迁到了绿城,情况可能还会更糟些。更何况是在开发还远远未成熟的宋时,后世的地图已经用不上了,那些标注为道路的地区往往还是大片大片的山林,长着寻常难以一见的参天古木,倒是保持了难得的原始风貌,可惜对于此时的刘禹来说都是不利因素。
全军在加入了马暨所部之后,一共达到了五万人之多,从人数上已经与敌人不相上下,战力上就不得而知了。按照军制,新成立的虎贲军一共划为了前、后、左、右、中五部,相当于五厢,每厢辖四军,每军辖五指挥,如此类推。
让人奇怪的是,刘禹自领的中军并没有以琼海援军为主,而是由原邕州守军的一半再加上打散后的其余各州所部组成,各军都、厢都指挥使都是从原有的指挥使中提拔,彻底打乱了之前的序列。于是当马成旺发现,就连自己当初的一名亲信指挥使都对他躲躲闪闪时,所有的心思都沉进了北海湾里,宝宝的苦楚,岂是一个绿字了得。
这些人马里面,唯一还保持着原有建制的,除了姜才所部的骑军,就只有马暨所领的静江府兵马了,倒不是刘禹心慈手软,而是时间上来不及了,他们从昆仑关一赶到邕州,几乎就转向了横山寨的方向,连一天都没有歇。
马暨这厮更是直接,很干脆地抢过了虎贲前军的旗帜,将自己从一个都统摆到了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上,二话不说领了军令就直接穿城而过,坐在城下的四万整军包括城楼上的刘禹等人,反而都变成了为他们送行,可是人家的理由也相当充份,一则他的兵马战斗力较强,二则他在任职静江府之前,就是这邕州城的主官。
这么一来,原来内定的前锋姜才都没法同他争,刘禹只能将姜才的虎贲左军做为第二部,以便与前面的马暨所部相互策应。有了这两支战斗力完整的步骑做配合,再加上先期就深入前方的那些探子,元人如果想耍什么花样,还是很困难的。
到了今天,由各州援军打散编成的虎贲右军也已经上了路,城下还未曾发动的,就只有他亲领的中军、以及由琼海援军步卒组成的后军。按照计划每军相隔半天到一天的路程,看上去就像一条长蛇,然而在这种地形里,这是唯一的办法。
右江的通航里程不长,在后世经过了疏通,能过的不过是小吨位的船只,如今也是一样,想靠着水路做为后勤运输,至少还无法完全实现,一个士卒自身不过能携带五日之粮,之后就完全要靠粮道的支撑了,元人想着就粮于敌,他们的形势稍好一点,但是负担也是很重的。
“马招抚,你是本地主官,所有的羁縻州,内中大致如何,应该有数吧。”刘禹的心思并不在战事上,经过不断地完善,现在大堂上的那块沙盘,已经变得有模有样,沿着右江一带的峒寨或者说是羁縻州,标注得密密麻麻,就连大小都区分开来了。
“回抚帅的话,下官到此不足一年,要说大致上都知道一些,可是内中详情,就有些勉强了,不过横山寨这一带倒是知之甚详,但不知抚帅有何差遣。”
马成旺的腹中尽是怨念,这个时刻知道老子是主官了,可是连抚衙都让人占了去,这种主官有和没有差在哪里?想法是想法,面上只能恭恭敬敬地作答,还带了些谄色。
“那就好,用你的印信颁下钧令,命左近这些峒人助军,不拘是人、物,本帅都要,哪怕做个向导之用,也是好的,你意下如何?”
刘禹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可是听在马成旺的心里,与命令无异,让他感到惊异的是,这么做,不吝于将人推到了敌人那里,眼下大军阵容还算齐整,万一要是有个挫败,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元人了。
“既是抚帅有命,下官无不遵从,现在就去书写文告。”既然人家有了定计,他才懒得去提醒,反正出了事自己不过是奉命而为。
“不必了,文告早就拟就,你只需加盖印信便是。”
等到马成旺忍气吞声地被领下去专职盖章,刘禹便收起了笑意,他这么做看上去很难让人理解,包括仇子真在内的文武幕属都面露不解之色,然而谁都没有开口去问,因为这位抚帅看似年青,实则心志坚定,非常人能动摇。
沿着右江一侧的土路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行进着,道路上的土质很干,硬硬的靴底踏在上头,就会溅起一小阵尘土,发出闷闷的声响。栗子网
www.lizi.tw如果千百人一齐这么做,扬尘就会变得很大,声音也会随着地表传得很远,越是接近敌人,越容易为人所察,这本是行军之忌。
可是这支队伍却像毫无所觉一般,从牵着马儿奔在头里的一军都指马暨,到埋头盯着脚下的普通士卒,此刻都是同样的动作,这种动作他们持续了接近三个时辰,只在中途短短地歇过那么一刻脚,进了些吃食和流水。
“都管,到了。”
听到亲兵的提醒,马暨才从机械的动作中回过神来,抬头一望,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处壁垒,石砌的城基上树着粗木排成的高墙,四角的了望哨隐隐有人在走动,这种宋夷混和的结构正是本地羁縻州的典型模式,多年前就驻守过此地的马暨当然不会陌生,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地归德州到了。
“传某的将令,全军就地休整,无事不得出列,你们几个随本官走一趟。”
亲兵知道他的脾气,将劝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命令被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长长的行军队列慢慢地停下来,而最前端刚好到达那处壁垒的下面。上马之前,马暨的眼神扫到了自家将旗上那条新制的额附,“虎贲”两个字让他嘴角一咧,在大宋的境内,若他的这支兵马担不起,还有何人敢妄称?
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一百多里的山路,从出发到现在,他只用了不到十四个时辰,这其中还包括了歇息,要知道他们在出发之前,可是一个时辰都没有休息过,直接穿过了邕州城赶到了这里,这是一支跟随了多年,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下来的人马,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才是他有底气从姜才手里抢过前锋的主要原因。
当然还有另外的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若是按正常分配,他这支最后到达的队伍多半会被重新打散编到后军,在行军过程中慢慢磨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那样的话就浪费了多年下来形成的战力,马暨虽然理解刘禹的做法,轮到自己的头上,才知道有多不舍,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主动请缨,到战场上去见个分晓,顺势避免了被拆分的危险。
“都管,人心难测,还是让小的们先去试试吧。”到了寨门前,跟着他的亲兵忍不住劝了一句。
“屁,李大胯子要是敢动老子,他倒是有那个胆儿才行。”
马暨轻蔑地一笑,毫不在意地推开众人,就在寨墙上那些土兵的眼皮子底下,倒提着马鞭子,砸得木头板子“咚咚”地响。守门的土兵们见他如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一个年青的头目听到了动静跑上来,伸出脑袋去看外头。
“宋宋人?”来人的汉话有些结巴,眼睛却是瞪得溜圆。
“送你个头,李大胯子死了没有,没有就赶紧出来迎接老子,告诉他老子叫马暨。”他放开嗓门一顿乱嚎,听得上头的土兵们一愣,还是那个头目懂汉话,一下子就缩回头去,不知道是害怕了还是去叫人了。
马暨面上毫不在意,心里头却在一点点地估摸着时间,数到大约一柱香的时候,连周围的亲兵都紧张起来,开始警惕地打量四周,随时做好遮护的准备,这才听到木门后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大队人正朝这里而来。
寨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的时候,马暨正背着手向上头张望,轻松地就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一般。迎来的人群为首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看着他的样子,惊讶之声一闪即逝,面上堆起一个浮夸的笑容,张开双臂热情地冲着他走过去。
“老子就知道你没死。”马暨同他抱在一起,分开后朝他肩上擂了一拳,打得对方吱牙咧嘴地,可是笑容反而更盛了,肥嘟嘟的肉块一抖一抖地,就似要掉下来一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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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二,你不是调走了么,怎么又给贬回来了?”没曾想这个男子说得一口流得的官话,听上去比马暨的还要正宗些。
“别提了,进去讨杯水酒吃,可使得?”
马暨揽着他的肩膀,没等他答话就拖着向里头走,双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桩子一样立在两旁的土兵,就将那些执在手里的刀枪弓箭视若无物。被他拖着的男子笑容有些苦涩,人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寨子当中的一所大屋子走去。
嘴里那么说,也不可能当真只有水酒,各种山珍野味流水价地被送上来,煮得烂烂地再配上山里产的一些椒盐,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起码马暨就吃得赞不绝口,嘴里咬着半只土鸡,还拿手去撕一条羊腿上的肉条,哪里还有半点天朝上国一州都管的模样,简直就是逃荒千里的难民,男子在心里鄙夷着,嘴里却是不停地相劝,席间一付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场面。
“马老二你慢些,别撑死了。”
“去你娘的,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马暨顺嘴回了一句,听得男子心里一动。
“你带那许多兵马,是要往横山去?”
“你在门口伏着那些人,是打算拿了老子去元人那里请赏?”
两个男人各自问了一句,眼神里都透着笑意,对视了一会儿,笑容越来越大,哈哈一阵之后,两个盆子一样大小的酒碗碰在了一起,泛着黄的液体被他们一齐倒入了嘴里,“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宴会这才算真正开始。
“你这厮上门从不落空,说吧,找我什么事。”男子似乎没什么胃口,又或者是见怪不怪了,吃得慢里条斯。
“喔,这么好说话,若是某叫你集结寨中兵马,跟我一块去打元人,你也肯?”马暨的胃口很好,他是真的饿了,就连他带来的亲兵也是一样。
男子没有答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分辨出是玩笑呢,还是试探呢,还是认真的,可是从那张方正的脸上,除了眼里的一丝狡黠,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多不多我这点子人,结果都是一样,你又何必拉我下水,这里有几千的部民,我这个做头领的不能不为他们考虑。”
“可你不要忘了,你是大宋治下的知州事。”
“你是想说忠诚?马老二,你又不是不知道,峒人从来只服从于这片土地的主人,等到你们分出了胜负,峒人自会知道该怎么做。”男子说完似乎有些不忍心,又接着说道:“横山寨完了,我去人打听过,那里的元人不下五万,你才来了多少,有没有五千?做为朋友,听我一句劝,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不要再像今天一样,随随便便地进到寨子里。”
突然听到这种话,马暨正在撕肉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之前的那些条件他原本就没想过人家会答应,对于峒人来说,无论是元人还是宋人都是来掠夺他们的侵入者,区别只在于谁更加贪婪而已,他们能做到两不相帮,还要赖宋人一直以来的轻赋政策。
“那你能不能么告诉我,前面的情形如何?”这里是夷区,宋人的探子很难深入,要打探消息,峒人当然会方便得多,既然对方都承认了自己派人出去过,那就肯定存了这份心思。
“不大好。”男子果然松了口气:“横山寨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元人围得很死,根本不让人靠近,最近的婪凤州当日就被攻破了,韦思明那个暴性子,你见过的,带人反抗,整个寨子都被元人烧了,人差不多死光,果化州的韦化文是他的侄儿,第三天就送上了降书,现在元人就驻在他的寨子里,听说全都是骑兵,这么一来,附近的哪里还敢动?远一些的侯唐州、思恩州、恩城州、镇远州都向元人送了供应,我这里也不例外。”
男子没有瞒他,知道瞒也没有用,还不如和盘托出,就算将来仍是宋人的天下,自己也是不得已,再说了宋人怎么都比元人要好说话,到时候恭顺些,还真能下手给杀了?
“你方才说你那点人没有用处,你说错了,光是邕州就有四十四个大峒,小的一点的不计其数,每个峒子出上几百人,就是成千上万,什么样的敌人打不过?”
男子一愣,宋人并非没有招过土兵,蕃土之兵单独成军,这是自宋初就有的成例,南渡以后随着政权的深入,这样的政策更为普遍,可是从来没有大举征发过,而听马暨的口气,难道上头真有这样的打算?
要说忠顺,自然是谈不上的,可是跟了宋人几百年,大大小小的摩擦不算少,但总体来说是不错的,有了宋人的遮护,他们这些部民至少能够安居下来,南渡之后就连蠢蠢欲动的交趾都安静了下来,平稳的日子过了这么久,谁愿意再起刀兵?
“老实同你说,我这点兵只是个前锋,后头有多少人马,你不久之后就能看到,如何选择自己思量着,但是千万莫要首尾两端,行那不义之事,这广西的天,要变了。”马暨叹了一句,扔下啃得光光的骨头,扯过一块蓝布用手搓了搓,便站起身来。
“你还要向前?”男子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再往前行可就是元人的侦骑出没之地,就凭他这点兵马,别说相抗了,能不能列成阵都难说。
“老子要去横山,不管那里还有没有人,都要去,这是上头下的死命令,你挑两个机灵些的人给我做个向导,叫他们扮成军士,出了事也追不到你的头上,李大胯子,我可是为你好。”
吃人嘴软,马暨倒底没忍心,对方也不是蠢人,一听就听出来了,哪能不答应呢,结果派出来的人就是方才打探的那个年青人,是这位李知事的幼子,关键的是此人听得懂汉话,还能说上几句,做起事来更为便利些。
马暨敢于这样大胆,自然是有所恃的,甚至于连寻常的侦骑都没有派出,原因当然很简单,在这周边看似平静的山林里,已经密布了自家的探子。小说站
www.xsz.tw藏在哪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通的消息,他却了解那么一点点,就是当初看到过的,姜才手里所拿的那种小盒子,如今在他的队伍里也有,不过是专人专用而已。
目前来说,施忠所做的就是李十一在北地所干的那种活儿,不过性质上要单纯一些,只是为了军事用途,他的手下里多了一批峒人,这些人大都在离着宋人很近的地方生活,与这一带的寨子没有瓜葛,又加之语言相通,忠诚方面可靠,便成为他的招募对象,当然因为时间太紧人数也只有那么一点,平均每个组里分上一个,关键的时候有个应付的人,如此而已。
这么做当然并不是全无破绽,好在峒人并没有完全靠向元人那边去,对于他们在山林中的行为,偶尔碰上了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反而对于他们所持的那些个怪异事物,兴趣更大一些。
此刻,施忠本人却不在前线,他离着最近的归德州还要靠后一点,因为此时他的身后,是无数牵着马儿的军士,这么大股队伍在山林中穿行,没有他这个走过一遍的向导是不行的,而最关键的在于,领着这只步行骑军的将帅就是目前身兼左军都指的姜才。
“那处鞑子的骑军约有千人,对岸及别处还有,总数不好说,但不会超过五千,领军的是个什么鸟万户,就驻在果化州里,这些还是听州里的峒人说的,说起那些蒙古人,他们无不咬牙切齿,多半也是被祸害得不行,听说最前头的一个寨子,几乎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连孩童都不曾放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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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忠牵着自己的马儿,同姜才走在一处,到了狭窄处,才会上前去,林子里行走就这么点宽度,别说并行了,有时候还得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更何况手里还要牵着一匹马,到了现在他们才觉出广马的好处来,体形小就会灵活许多,耐力和负重却丝毫不逊,正是用于山林间的好牲口。
听到他的话,姜才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一带被一条右江水划分成了两块,元人想要遮蔽左近,就必须分兵两岸。如此算下来,靠着这一侧的骑军不会超过三千人,再加之各处分散,前方果化州驻军一千左右的消息应该是可信的,心里有了底,姜才的心情也轻松下来,毕竟出来就是为了打胜仗的,在陌生的环境里,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就如同他初到琼州时的那样。
不管元人有什么打算,基本上都瞒不过探子的眼睛,既然是这样,他当然不需要太多顾忌,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一下都对不起自己,于是,利用马暨所部在前头吸引敌人的注意,他便可以带着骑军出其不意地向前穿插,至于说目标是什么,现在还是未知数,但是这么做,元人是很难察觉的。
从战场的态势来看,整个右江附近都是河谷平原,不远处又是高山密林,这样的地形,要想打出一个理想的战果,就需要将敌人引到一个特地的区域内,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这是刘禹经常对他们灌输的道理,姜才对此是很有心得的,因为这里的地形非常像是琼州的周边,要知道大山里的崖贼可要难找得多。
这么做有一半是不得已,谁知道马暨这厮如此不要脸,直接抢了本该骑军的活,不光是这样,前军一万余人,他自己带着五千旧部不顾一切地跑在了前头,速度居然堪比骑军。栗子网
www.lizi.tw没奈何,为了不让他孤军深入太甚,姜才只能抛下自己的步卒,带着骑军循别路跟了上去,两相比较下来,他还落后了许多。
这条路看似近,其实要难走得多,如果不是施忠亲自回来带路,他是断断不会这么选的,现在有了探子在前头,基本上可以排除被元人伏击的危险,他便有了这么一个大胆的设想,要做到出其不意,就要冒险,山林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其余的就要看天意了。
好在这一带并没有深入大山当中,经过峒人的活动,已经没有了猛兽活动的迹象,哪怕夜里宿在林中,问题都不会太大。饶是如此,姜才依然选择了谨慎从事,并没有因为落后而盲目追求速度,这种情况等到过了归德州,就更加明显了,不但速度慢了许多,就连做法也不一样了,一旦在途中碰到不相识的峒人,都会被他下令扣起来,当然人是不会杀的,只是交给了后头的步卒看管,纵然对方有什么怨言,此时也顾不得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转头就去告知元人。
“慢。”这个时候,施忠的探子本色便显露无疑,像山林这种环境,千里镜的用处还不如他的鼻子和感观,多年养成的战场嗅觉让他很少会落空。因此当他打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时,姜才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指令。
这只几乎是单行的队伍,拖得十分长,后面一眼看不到尾巴,然而作为他带出来的老兵,每一个都能做到如臂使指,这一点刘禹也很明白,所以才不会蠢得去将他们编散。
施忠放开了手里的缰绳,从马背上解下一具劲弩,半蹲着一边上弦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前方,从身后姜才的千里镜里,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林子里除了偶尔传来的鸟叫,就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轻响,然而他很明白自己这位老弟兄,绝不会无的放矢。
拿着上了弦的劲弩,施忠猫着身子窜向前方,灵活地像只野猫,姜才不动声色地跟随着他的身影,自己却慢慢地蹲了下来,他的动作成了示范,后头的骑军一个接一个地照做,不少人还暗自拨出了武器执在手里,只等着敌人现身的那一刻。
什么也没有,施忠面带疑惑地走了回来,没等他朝姜才解释什么,突然之间异兆陡生,他猛地转过身,平端起手里的劲弩,转向刚才过来的方向。就在这时候,一声很轻微地弓弦响起,姜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因为他已经听出来,箭矢就是朝着施忠而去的。
“噗”地一声,让姜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连冲上去推倒施忠的时间都没有,握着刀柄的手汗津津地,心里的惊异再一次到来,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倒下,甚至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因为背对着自己人,所以谁也没有看到,施忠从额头到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粒,汇成水的汗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不是天热出来的,而是被吓出来的,一只漂亮的雕翎羽箭就贴着他的头插在树干上,只需要移动分毫就能将他钉死在树上,这绝不是什么巧合,施忠有着这样的直觉。
“哪路朋友,可否现身说话。”施忠将手里的劲弩松开掉到地上,平摊着双手,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做出一个和谈的姿态,身体却没有一丝动弹,从近在咫尺的羽箭上,看得出这不是鞑子所用的那种,那就只可能是这附近的峒人,能够不起冲突还是不起的好,否则就会耽误大事。
一连叫了三遍,林子里都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支羽箭是从空气中射出来一般,直到他认为对方可能听不懂汉话,想要叫上一直跟着他的阿细上前来时,前面的树丛里才有了响动,几个黑影从林间的薄雾中现身,每个都是张弓搭箭的姿势,慢慢地依着他形成了一个半圆状的包围圈,直到距离两三步的样子才停下来。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警惕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的那队人马,对方显然没想到后头会有这么多人。为首的一个身材不是最高的,穿着寻常的峒人衣衫,手里拿着一张木弓,背上背着一个箭壶,里面的羽箭正是钉在树上的那一种,脸上和其他人一样涂成了五颜六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不知道是为了掩饰还是习俗就是如此。他看了后头的姜才所部一眼,又瞅了瞅一动不动的施忠,径直走过去,一把将那只羽箭拨了出来,身体离着施忠非常近,后者突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让他的面上一下子尴尬起来。
对方的人并不算多,前后加在一起不过十多个,施忠不敢保证他们还有没有人躲在附近,因为此时他的脑子里有些懵。为首的那人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反而在身后姜才身上打量着,从他的衣甲一直看到头盔,不知道是不是盔顶上那丛红色的缨束吸引了他的眼光,盯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开了口。
“你们是宋人?”姜才一愣,对方说得不但是汉话,而且这声音,怎么像是女子发出的。
是敌还是友?姜才无法笃定,但是施忠在他们的手上,让他行事不得不有所顾忌,事情没有到不可挽回的那一刻,他还不想冒险。栗子网
www.lizi.tw看着施忠身边的那个人影,心里想得却是,要在怎样的距离内才能做到一招制敌,然后用他们的首领去交换施忠,然而对方始终徘徊在他设定的有效范围之外,就像是心灵感应一般。
“宋人又如何?”姜才放开握着刀柄的手,拍着腿甲站了起来,目光平视对方。
林中的光线本来就不多,突然有个人这么站起来,顿时就像眼前黑了一片,很明显对方有着片刻的失神,如果他即时发动,应该有希望在他们动手之前制住这个人。可是姜才并没有动,因为他看到对方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张着弓的人已经放低了手里的箭头,目光虽然警惕,施忠却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
“既是宋人,可有凭证?”貌似女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姜才解下腰间的一块牌子,扔了过去,对方随手一抓,就着不多的光线细细打量,看那情形好像还真的认得字,对于一个峒人来说,这可是不多见的,更别说对方还可能是个女人。
“琼海”事实证明对方的确认得字,姜才的牌子上写得当然是旧职,对方看完神情有些迟疑:“你这官儿,同邕州最大的官,相当么?”
“那自然是”姜才突然微微一笑:“动手!”
被一个黑影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对方的表情还停留在之前,他挣扎着回头去看时,自己的那些手下全都被不知道哪里出现的人给逼住了,眼见头脑落入对方之手,他们哪还敢动弹,被人拿走了手里的弓箭等物,然后用绳子捆了起来。
这才是姜才同他说那么多废话的原因,无论对方想干什么,他都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于人,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施忠的性命同样不会成为对方手里的砝码。小说站
www.xsz.tw在他们对答的同时,他的人已经从远处绕了过去,不但完成了包围之势,还消除了附近可能出现的隐患。
“你”被扑倒在地那个人同样被解除武装捆了起来,他挣了一下无法挣脱不禁出口怒骂:“不讲信义。”
“某若是不讲信义,你和你带来的人已经死了。”姜才神色不变地挥挥手:“你不是要找邕州最大的官儿么,某这就着人送你过去。”
时间已经耽误了不少,他不想再浪费,命人将这些人带到后方交给步卒,到时候怎么处置都不关他的事了。被人押着朝后头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队列,面上现出了几分不甘心,转过那张被油彩涂满的脸,朝着前方大叫。
“兀那汉子,你欠我一条命呢。”施忠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那个什么官儿,我也是宋官,我姓韦。”姜才头都没抬,牵着马儿就准备抬脚而去。
“你们要找蒙古人,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绕到他们前头去。”
姜才脚步一滞,他的人原本就落后了,虽然是骑军却发挥不了速度的优势,如果不想想办法,只怕现在马暨的步卒已经同鞑子接上了。前方密林重重,如果再碰上这类的事件,对方又不怀好意的话,阻碍将会是明显的,对方的这句话的确打动了他。
“将他带过来。”姜才一挥手,两个手下将那人推了过来。
“你方才说你是宋官?”
“我爹叫韦思明,是你们封的知婪凤州事,为了抵抗鞑子,寨子被毁了,人被杀光了,我的父母、弟兄、族人一个个全都倒在了大火里,就我一个人因为不在寨子里才活了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按照制度,我爹的这个官就应该由我来当,姚州节度观察留后、知娈凤州事,算不算是宋官?”
婪凤州的事姜才知道个大概,当然不会像他说得那么详细,如果他说得是真的,对方的品级将比自己还要高,当然那只是羁縻异族一种手段而已,并没有实际的辖制意义,再说了,既使真是那样,授官也需要经过朝廷,并不是私下里就成的。
“你不信?”那人见姜才没有回应,赶紧加了一句:“我身上有信物,是我爹的印鉴,他临死前让人送出来的,为的就是找你们搬救兵。”
姜才朝着施忠呶呶嘴,后者走上来,按照那人的说法,从他的脖子上取出一个银链子,因为东西是贴身藏的,上面带着一丝温度,这么近的距离,让施忠再一次闻到了之前的那种味道,他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多看,一转手就将链子递给了姜才。
链子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钤印,用汉字雕着“知娈凤州事”几个字,原本应该是四方形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无比,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事物,不可能是假的,姜才迟疑了一会儿,依然下不定决心。
“放开他。”等手下松开绳子,姜才将那个链子递还过去:“你叫个人为我们引路,至于你还是去后面,如果一切属实,相信会有人处置,你家的仇,我们会替你报。”
“为什么。”那人有些不相信:“就因为我是女人?”
“不是。”姜才摇摇头:“因为你是韦家最后一人,你爹爹绝不希望你同他们一样。”
“可那是我的命。”那人的脸上涂着油彩,看不出表情的变化,可是一双眼睛里,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韦家的仇,必须要韦家的人自己来报,老天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做这个。”
说到这里她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红着眼继续说道:“那条路不仅可以过人,还可以骑马,最要紧的是,除了我,只有我死去的兄弟才知道,你说,你能不带我去吗?”
姜才无言以对,他突然间想起了某人曾对他说过的,让女人上战场,是男人的无能,对方的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了自己后衙里的那个人,同样是迫不得已,被世道生生逼成了这样。
邕州城里,继右军之后,刘禹亲领的中军也要开拨了,这部人马由邕州守军和各州援军编组而成,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换装,但是经过多日的整训,至少精神面貌已经有了改观,在普通士卒的眼中,能够成为大帅的护军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至少生命要比其他各部有保障些吧。
“本帅这一走,邕州城就交与你了,旁的倒也罢了,集结而来的峒人,一定要登记、造册,这是大事,切切不可轻忽。”
“下官还是那句话,抚帅坐镇城中,前方的将士才能安心对敌,委实不须亲身犯险。”仇子真接下他的差遣,话里却没有因此而松口。
刘禹当然明白对方是为他好,这些天来类似的话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可是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就一定要做到。战事要怎么打他不会干涉,但是其他的活都是他的,一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统帅,凭什么得到士卒的拥戴?同甘共苦做不到,身先士卒太危险,亲临战场让军士们看到自己的旗帜,总还是可以的吧。
这一切,身为文官的仇子真无法理解是必然的,在他看来,万一前方失利,他这个主帅还能在后方组织起新的防线,否则兵败如山倒,到时候就是一溃千里之势,连邕州城都可能保不住,那就会重蹈十七年前的一幕,这是很自然的,对于胜利他没有信心。
刘禹笑笑没有说话,该说的早就已经说过了,在他们的脚下,排成双列纵队的中军所部一万人正在前行,他们不光是去打仗的,同时也肩负着送粮的活儿。而整条粮道的保障,就要落到滞留在城中的后军头上,等到他们也出发后,赶着大车的民夫就会成为成为这条路上的主力,就像某个电影里所说的那样,胜利,其实是用小车推出来的。
仇子真跟着他沉默了下来,这位新帅对于那些将校的提防几乎毫不掩饰,就连邕州城都没有交给它的原主人,倒底是出于什么依据他不知道,可是就算是崇文抑武最盛的时期,一个文臣这么做都是不可想像的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对方是打算要做乱了。
而他对于峒人的态度就更是让人不解了,这样的形势下,在仇子真看来,就算不加抚恤,也不应当态度强硬,刘禹的指令其实就是逼着他们表态,他怎么就会笃定对方一定会遵从?难道不怕适得其反,将人推到鞑子那里去么。
“若是不应的那些羁縻州,下官当如何措置?”
“不必管他们,机会只有一次。”看到那些被拘为幕属的将校们都上了马,刘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本帅也要启行了,你我就此别过吧。”
看着那个年青的身影渐渐远去,仇子真心里喜忧参半,他不知道对方的信心来自何处,就眼前的这支兵马来说,不论是换装还是换旗,其本质上依旧是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去同人数相当的元人相抗?
“来人!”等到尘烟落尽,仇子真收回视线,发出了自己做为城守的第一道指令:“关门,守军戒备,无本官之命,不得擅自出入。”
从这一刻起,邕州也同前面那些地方一样,变成了战场。
同姜才的意外收获相比,杨行潜的运气只能说是一般,虽然没有遇上大的风暴,可是却因为偏离了一些航道,差一点就同目的地失之交臂,还好掌舵的那人熟识海路,凭着经验纠正了过来,一直到船队驶入一段狭窄的海峡中,他才确认了方向的正确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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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后世被喻为“亚洲咽喉”的马六甲海峡,在这个时空中,其重要性毫不逊色。在缺乏判断方位的手段的古代,海上航行大都是依着海岸线而行,失去参照物与死亡几乎能划上等号,杨行潜亲身经历了这一回,对此就有了更为深刻的体验。
“这便是凌牙门?”
海峡南端的入口处,一个与上端狭长的陆地只一水之隔的离岛出现在眼前,杨行潜嘴里说的凌牙门就位于岛外侧靠着海峡的一面,看上去不过是个热闹一点的集市罢了。上面不但没有城墙,就连栅寨都没有,几条不大的栈桥深入海中,港湾里泊着一些蕃船,最大的同他脚下这艘相比,都相去甚远。
而码头上的那些蕃人,无论是穿着长袍的大食人,还是裹着一块布的本地土人,突然间看到这么大一只船队接近,都吓得目瞪口呆。杨行潜甚至在千里镜里看到了几个拿着短矛的土兵,惊慌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大喊了一句什么话,就扔下手里的东西跳着脚跑了,他不禁摇了摇头。
“先生有所不知,咱们一看就不像是普通客商,这个三佛齐国在这一带势力颇大,征服了周边许多小国,前些年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同下头的一个什么细兰打着,听说战事不顺,连国王都差点被杀,一直到回程,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现在看到了咱们,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的话,你可能听说?”杨行潜听他说得有趣,露出了一个会意的笑容,这个地方目前来说还顾不上,东家让他跑这一趟,就有收集沿途风土人情地理资料的意图在里头,至于会有什么计划,他还不想费心思去猜,左右都是些蛮荒之地,哪有人肯来长驻?
“回先生,小的略知一二。栗子小说 m.lizi.tw”
那就是懂了,这些跑船的海上人,可以不识字,但是语言天赋是必须要有的,当年他能受到蒲氏的提拨,多半就是靠着这个本事,此刻能得到新东家的赏识,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看重的究竟是什么。
“传令下去,本船就地下锚,命后头的小船上去,接管这里的一切,有阻拦者一律拿下,有反抗者斩杀后示众,只一条,不得骚扰商家和百姓。”
他的话让舵首吓得差点就脱了手,原本以为会派自己上去同对方交涉,没曾想这位看似文弱的杨先生,说出来的话杀气腾腾,竟然连道理都不讲了,说好的先礼后兵呢?说好的礼仪之邦呢?
“先生,这么做,恐怕会引起误会。”想了半天,他才找出这么个委婉的说法来,杨行潜看了他一眼,晒然一笑。
“岛上无旗,便是荒地,既是荒地,便是无主,本官既然到此,岂有眼看如此好地撂荒之理,你说是不是?”
对方被他噎得一愣,这地方最初还真是没人,后来由于地理位置很好,往来的商船都需要有个泊地,才慢慢聚集起来,有人就有需求,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集镇,接着便有人前来征税。如果一直这么发展下去,到了二十一世纪,这里会变成一个弹丸小国,就是那个号称华人数量占九成,却反_华反得最利害的某国。
跟在他后头的全都是战船,战船与商船除了武器装备不同,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商船上装的是货物,而战船上,装的是军士,除了操船的船工,还有随时准备冲撞、跳帮的军士,这在后世有个专门的名称海军陆战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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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本来就不大,所谓的行政机构就是一个税吏带着几个土兵,结果当他们被抓获的时候,一个个都还在商量是打不过了再跑呢、还是不顾一切地跑呢,等到全副武装的宋人军士冲进来,接下来的选择自然就只有一个了。
这种行为,不光是他的手下不理解,就连停在港内的那些大食人都想不通,他们原本的航程就是通过这里到达泉州,停下来不过是歇歇脚,补充一下淡水和吃食罢了,哪曾想,印象中彬彬有礼的宋人,突然间变成了强盗。
作为商人,怎么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商业伙伴陷入战火中,那样损失的可不光是利润,可能还会危及自家的性命。于是他们只能隐讳地提醒这位书生模样的主官,大宋再强,也是远隔重洋,不可能为了这么个地方劳师远征,反而会影响一直以来的航线安全,得不偿失。
“谁说本官要占领这地方了?”杨行潜的反应再一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在拘押了镇上的税吏和土兵之后,他并没有留下军士代替他们,只是在镇子的中心位置竖起了一根旗杆,将大宋的旗帜升了上去,然后
在补充了给养之后,他当即就下令离开了这里,朝着海峡的深处驶去,竟然是一个晚上都没有停。
经过了这一插曲,杨行潜发现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同了,自家船上的那位舵首,眼神里更是充满了疑惑,他当然不会去向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一切都会在回程的时候得到揭晓,因为难做的不是他,而是对方,他就是想要看看,对方敢不敢砍了那面旗帜。
照《诸夷志》上的记载,三佛齐盛产各种香料、宝石,唯独没有他需要的粮食,因此这里只不过是顺路,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地,眼前的这条海峡,长逾两千多里,穿过去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根本耽误不起功夫。
同他想像的一样,尽管速度不算很快,可是航行在这条海峡中,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有敌意的来船,沿岸的城镇、村庄,只要看到他们的身影,都同那个镇子上的人反应一样,不是四散奔逃,就是乱喊乱叫,仿佛是什么妖魔降临了一般。
“华夏民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傲立在船台之上的杨行潜,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笑容中,既包含了一些些讥讽,又像是某种狂热,任凭海风将他的须发吹起,一直渗入无边无际的蔚蓝当中。
同右江两岸的地形一样,自果化州往前,都是河谷平原,峒人不善耕种,大部分的地面上都是野草丛生,蒙古马虽然不怎么挑食,可是如果吃得太杂了,依然会有不适。因此,被赛赤典强令在周边警戒的骑军们,都不怎么愿意前出太远。
可是命令就是命令,万户乌兰忽都接到了,自己呆在果化州的峒人寨子里不挪窝,事情就落到了下面的那些个千户身上,不管心头有多不愿意,这些人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于是,五个千人队便按照各自的划分,开始了遮蔽前方百里的行动。
这些骑军都来自于兀良哈部,作为成吉思汗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速不台一直就有“猛獒”之称,他的部民自然也不例外,勇猛无匹就是他们的象征,至少在阿鲁浑的心目中,自己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是乌兰忽都麾下的五千户之一,同这里所有的蒙古骑军一样,在大理呆了十多年,期间除了跟随老主人速不台之子兀良哈台和孙儿阿术,一块儿跑到遍地都是丛林的交趾揍了一顿当地的土人之外,就剩下了无所事事,早知道是这样,当年就应该随着兀良哈台一起打穿整个广西回到大都去,好在大汗并没有忘记他们,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从大理出发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有了这样的心思,这条路线是老主人曾经走过的,当时的宋人可以用不堪一击来形容,兀良哈台仅仅凭着手里的三千蒙古骑兵和不到两万的本地人就一路打到了荆湖,眼下他们兵强马壮,数量更是超过了之前的两倍,那意味着什么?绝不是只是打穿而已,永久地占领这块土地,才是大汗对他们的要求。
因此,哪怕在横山寨下停了这么多天,他依然认为那是主帅的策略,为了引宋人来救,宋人会不会来?他倒是有些期待,因为一旦他们出现,首先接触的就会是自己的这个千人队。
行军除了粮食,更重要的是水源,他才不会跑到林子里去,让自己的骑军优势化为乌有,无论宋人从哪里钻出来,他都有把握战胜他们,这就是身为兀良哈族人的底气。
“锡丁到哪里了?”江边的一片石滩上,阿鲁浑一边为自己的爱马洗涮,一边随口问道。
“这会儿只怕已经出了果化州,他跑得太快,要不要让人提醒一下?”
阿鲁浑看了看眼前的江水,这条江并不算宽,一眼就能看到对岸,可是如果不熟悉水情,想要涉水而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过不去那就意味着自己的这一侧没有退路,虽然勇猛,但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莽夫,照亲兵的话来看,锡丁这个百人队的确有些进展过快,与自己落下太远,不利于随时接应。
“不,你去让其他人快些,务必要保持在”他刚刚做出决定,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熟悉的音调让他的脸色一变。
前方遇敌了。
姜才没有料错,马暨的前军的确与鞑子遭遇了,他们前行的速度很快,对方来得更快,双方几乎在归德州与果化州的边境一头撞上,这么说不太准确,已方的探子还是给了他不长的准备时间,一刻而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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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施忠的手下要监视的地方太多,平均这么一撒下来,各处的人手都不足用,相对于阿鲁浑这个千人队来说,锡丁这个百人队几乎不起眼,谁能料到他会跑得那么快,快到探子们发现的时候,两边差不多已经撞上了。
一刻的时间也是时间,马暨没有丝毫浪费,五千人的队伍即时由纵列变成横列,来不及讲究纵深了,看似简单的变阵蕴含着极大的风险,如果探子的消息不确切,对方又是个意志坚定的宿将,给他带来的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堪堪一刻钟的时间刚过去,已方的横阵还没有完全拉直,远处就响起了长短不一的号角声,在没有千里镜可用的条件下,很明显对方比他们的视野更远。想到这里,马暨不由得出了一把冷汗,若是没有藏在暗中的那些个眼睛,这一次救援之旅只怕就是死亡之旅,根本没有任何侥幸。
“全军立阵于此,俟敌来攻,无论进退皆不可,违令者斩。”
顾不得手下将校们的惊异,马暨将自己的将旗插在了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们结阵的这一片是从江边的道路一直穿过河谷,直到山林的边缘,这么长的距离上,什么阵都不好使,更关键的问题是,都管这么做用意何在?
见主将没有解释的意思,两个军指几个指挥使不得不依令各自归阵,长长的阵列按照前枪、后弓、次弩的顺序展开,每一列都只有薄薄的一层,没有后援,没有侧翼,如果对面的鞑子不计伤亡冲阵,后果殊难预料。
身为主将,他要发布的只是大略的指向,具体的事情不需要他动口,这个作用其实和不通战事的刘禹没有多少区别,当然如果有需要他也能上阵杀敌,只是如果到了那个地步,说明战争已经临近结束了,要么是被敌突破杀到了他的跟前,要么就是溃敌之后参与追击,结果其实都差不多。
“李小子,这一片叫什么?”
“啊。”被他问到的是个穿着亲兵服饰的年青人,从长相来看同宋人区别不大,原本注意力都放在宋人的阵列上,猛然听到,不由得一愣。
“前面是独石滩,离着果化州约有二十里地,岸头那边原来有个村子,十来户人家,靠着渔猎为生,元人来了之后就躲进了林子里,上回我带人来的时候,这一带还没有元人出没的迹象,怎的”
看得出他有些紧张,汉话说得不如他老爹那般流利,为了掩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溜,马暨没有管他,说是巧合也罢,双方既然在这里碰上了,那么就有它注定的一面。栗子小说 m.lizi.tw
离着果化州还有二十多里地,那就意味着敌人的增援不会马上到达,留给自己的预警时间应该是足够的,他的心又定了几分。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尖啸声,这种声音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马暨下意识地仰起头,眼瞅着原本还是万里无云,蔚蓝一片的上空,突然间多出了一小片稀稀疏的黑影。
而这个时候,元人的骑兵才从远处现出了身形,策马扬弓,飞快地扑了过来。马暨的视线只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就收了回来,因为稍有些眼力的老军都很清楚,这些飞上半空的箭支,其力度,还远远不足以到到他们的这处军阵,不过是鞑子惯常的惑敌手段而已。
“敌已至,预备。”
空中的箭矢还没有落下,立在阵前的各指挥使就做出了同样的应对,按照阵形,原本立在最前面的长枪手扶着长达丈余的枪身双膝着地,就像是下跪一般地坐在了地上,这么一来,整个前列一下子矮了大半截,给后面的弓弩手留出了视野和发射的空间。
紧接着,第二排的弩手,无论是射程多达百步的神臂弓,还是稍次一次的劲弩都单膝着地蹲了下来,其高度恰好在前排长枪手的头顶上,随着“吱吱呀呀”地一阵上弦声响起,闪着寒光的箭头被装进了弦洞里,然后被弩手们平端向前,侧着脸眯上眼睛,等待着前方那些身影进入射程的一刻。
站在最后排的弓手不需要任何动作,解下背在身上的硬木长弓,熟练地调整一下弓弦的劲道,将绑在腰间的箭囊放在脚边,最顺手的位置。伸手摸出一支羽箭,倒拿在手里,用粗壮的舌头舔过那丛剪得齐齐的箭羽,上头可能还带着一丝野物的腥气,似乎满意了,才用微屈的双指挟着,搭在被弓身上的牛角柄绷得笔直的双股细弦上,用最合适的力道一气拉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状。
“蔌!”
直到这时,飞在半空中的第一批箭矢才堪堪落下,斜斜地插进了离着军阵约为三、四十步的泥土里。
锡丁这么做也是不得已,其实在发现宋人的第一刻他就用号角通知了后方,那种传信方法采取的就是接力的方式,连绵不断的朝着后方,而这个后方在哪里,他根本就不知道,更不清楚自己已经突前了多少?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宋人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快得多,等到纠合起队伍逼上来时,前方突然之间出现了一道人墙!是的,在锡丁看来,这就是人墙,否则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排出一个毫无道理的阵型,将从上方的密林,一直到下面的河滩全都遮蔽了起来,竟然没有打算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隙。
这是极为不合理的做法,他们这个千人队只是侦骑,根本没有阻敌的要求,就锡丁的想法而言,发现了敌踪,报告上去,然后再寻机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破绽,这就是他为什么明知道距离不够还会射出第一轮箭矢的原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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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的结果让他有些意外,这部为数不少的宋军,竟然丝毫不为所动,长长的阵列里没有任何的慌乱和形变,这说明对方如果不是无知就是胸有成竹,前者可算是新入伍的菜鸟,后者当然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了,为此他还想再试试究竟。
不过一个百人队,在宽达几里的正面上,拉开来就会变得很稀松,这么做能最大限度地减轻对方弓弩的杀伤力。当然,他并没有一个百人队就能击溃数千宋人的打算,可是不试一试,谁知道呢?
从一百五十多步的距离上发动冲刺,以蒙古骑弓的极限射程,至少要推进八到九十步才行,而对方这种同样稀疏的横阵,让抛射成为了浪费箭支的一种做法,锡丁顶着呼呼在耳边刮过的风声,不断地在估算着距离。
不到百步远,对于冲起来的快马不过数息而已,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竟然会让人感觉那样得漫长。
阵列不战,当弩箭破空之声从头顶上掠过的时候,伏在马背上的锡丁想起的就是这句格言。
其实不光是他没有想到,离着百多步,立在阵后的马暨同样是如此,对方有多少人他一清二楚,区区一个百人队,就算是精锐得以一当十,那也才能敌一千人,可是自己这里摆出了五千之众,还是列阵已毕的,难道大宋在他们的眼里,已经可欺到这种地步了么?几乎在瞬间,一股无以言喻的恼怒由然而生。
将他这股恼怒发射出去的,是几百具装填好的神臂弓,强劲的弩机被它的主人一下子放开,复杂的机簧经过内部结构的一系列传动,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推力,黝黑色的无羽箭头撕裂空气时,会发出类似于“噗”地轻响,最终在远处汇成一股美妙的交响乐。
马暨对此却不甚满意,不知道是估算距离上的失误,还是在敌军冲阵的压力下变得紧张,这个距离几乎是神臂弓所能达到的极限了,敌人的阵列又十分地松散,能取得的战果自然不言而喻,远处传来寥寥无几的惨叫声中,甚至还有马匹发出来的,几个快速移动的黑影裹着巨大的尘土倒在了泥地上。
其实他这是苛求了,一匹照直冲过来的战马,在一百步左右的距离上,人眼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不大的正切面,再排除了风力、射角等等因素之后,命中的机会几乎就是小概率了,可是只要哪怕命中一匹,带来的影响也是很明显的,冲在队伍正当中的锡丁就产生了怯意。
此时他们已经冲过了五十多步,离着发射距离不过一两息了,然而让人心悸不已的破空之声再度响起,这一回倒下的要多得多,侧着头的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了离着不远的一个骑兵,先是被弩箭射中了马头,接着腾空的身影飞起数道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仆了下去,砸出一阵尘烟。
“退!”不管听不听得见,他连手臂都不敢扬起,直接就着冲起来的速度开始调转马头,速度太快了没办法马上停下来,唯一的做法就是顺势转向,由直冲变成斜向再横拨再调转,然后有多快跑多快吧,跑得过箭矢才能活下来。
此刻距离宋人的军阵大概还有六十来步,进入了宋人强弩的射程范围之内,将将达到弓箭的最大射程,他选择的这个时机,恰恰是宋人弩箭发射完之后的上弦期,也是他这个百人队活命的唯一机会。
不得不说,在生死之间,人的素质往往会提升到极限,更何况这些蒙古骑兵堪称精锐,锡丁的声音当然不可能传多远,可是紧跟着他的百户旗却成了所有骑兵指引的方向,余下的人反应比他只慢了那么一步,生死之间的一步。
敌人在阵前变阵,那个原本小小的正面一下子就会变成巨大的横面,对于老练的射手来说,只需要那么一瞬间就足够了。漫天的飞矢扑向了远处,箭羽在空气的抖动下轻颤着,拼命地维持住主人眼中的那个目标,直到箭头撞上去的那一刻。
惨叫声响起来,后悔不已的锡丁已经无暇分辨那些人是谁了,他感觉自己的肩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痛感让他紧紧地咬住了下唇,一声不吭地伏在马身上,横着掠过宋人的阵前时,他的眼光在阵后那杆硕大无比的将旗上打了个转,被江风吹起的旗面上,一个金色的汉字裹在一团鲜艳的血色当中,就像此时他和他的手下们所付出的代价一样。
那个字念“马”,这是他能认得的为数不多的汉文之一,因为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这是他们征服中原以来,首先要认得的汉字。而那个高琚马上立在大旗之下的身影,锡丁并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可是凭感觉,此人的脸上一定会有个笑容,含着讥讽的那种笑容。
马暨没有笑,对方的做法在他看来的确是取死之道,然而最终表现出来的战斗素质却让他心惊,也让他收起了之前的小觑之心,他与蒙古人作战的经历不少,很清楚这只是一支突出的侦骑,后头至少还会有千人以上的骑军,离这里绝不会太远。
前方不远处的战场上,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徒劳地寻找什么,一些还没有死透的人或马无助地哀嚎着,而扔下他们的那些同伴已经逃得没了踪影。对于战果,马暨的兴趣不大,总共不过一个百人队,还逃了一半左右,从马上下来,简单地吩咐了几句,就朝着军阵的另一头走去。
“你们姜招抚,可有消息?”
一个手里拿着小方盒子的军士摇摇头,不知道是距离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盒子里始终没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马暨有些郁闷地看着那些山林,如果姜才的骑军不到位,他就得要在这里承担更多的风险。既然已经与敌接触,再往前就不太可能了,行军不同于打仗,步卒的阵列一旦有个变动,就极易为敌所乘,今天的战斗表明,敌人不光勇猛,而且也有头脑,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事。
离着他们几里外的一处河谷,一股极大的尘烟遮蔽了整个平原,阿鲁浑的千人队正在疾速地赶过来,一直到前方出现几十骑零落的身影,他才扬手下令全军缓行。当锡丁咬着牙跪伏在他的马前时,身后的那支羽箭还插在背上,不过从入肉的长度来看,这个浑人的性命应该是无虞的。
“起来吧。”
阿鲁浑让亲兵下去将人扶起来,免得他趴在地上说的话听不清楚,才一个照面就丢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马,阿鲁浑眼下连生气的劲都没有了,他必须要仔细地想一想锡丁所带回来的消息,因为那是几十条蒙古勇士的命换来的。
如果没有这场战事,他这支完整的千人队,不管是打还是走,都能让上头说不出什么,可是平白无故折了这么多人,要是就这么走了,宋人还会像以前那么闻风丧胆么?这个罪责他是担不起的。
不过数千步卒而已,只要不像之前那样迎头撞上去,怎么打,当然是拥有主动权的骑军说了算,宋人既然要来救援,就不可能呆在那里不走了,只要在行军状态,机会总是会有的,阿鲁浑并不缺乏耐心,他只怕一种情形,那就是失败。
“你这个样子,作战肯定是不成了,领着你的人去后头,将我的话带给乌兰忽都万户,让他速速集结兵马,就说宋人大举来援,数量么,万人以上,阿鲁浑将在这里等着他的到来。”
尽管锡丁有些不服气,可是千户的话里没有任何的商量余地,他明白对方是怕他和他的手下影响了别人的信心。至于为什么要夸大宋人的数量,他并没有提出什么质疑,对于蒙古人来说,宋人是几千也好,几万也好,区别不大,因为结果都是一样。
“那古儿,你的人作为前队,看看宋人在做什么,尽量不要惊动他们,免得吓得他们连路都不敢走了。”
等到那些残兵走后,阿鲁浑叫来手下的另一个百户,故作轻松地嘱咐了一句,不出所料地引得周围的人一片哄笑,对于他们而言,对付宋人就像是在草原上打猎一样,没有了那些个石头筑成的高墙,无论宋人想怎么打,都不会放在他们的眼中,哪怕是最不擅长的水上。
阿鲁浑看上去笑得前仰后合,眼睛里其实闪着寒光,敌人需要蔑视,那样才能从心理上将他们踩在脚下。而对手,则永远都不能轻视,这是兀良哈部的老主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这里的地形并不利于骑军的发挥,可供回旋的余地太小,如果没入丛林,又没有了马上的优势,对于他来说,每一个决断都意味着生命的消失,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不得不谨慎再三。
在那个韦姓峒女的带领下,姜才所部转入了密林的深处,就在他们心存疑惑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的林子里,出现了一条一人多宽的道路。栗子小说 m.lizi.tw路面上的痕迹表明,这条路是熟路,兴奋不已的他们立刻上了马,在那个峒女的带领下飞快地在林间驰骋,速度一下子就提了上去。
紧跟着峒女的自然就是施忠,其余的峒人被留置在了队伍中间,并没有送到后军去,这样做多少有些人质的味道在里头,当然双方都不会置疑什么,战争当中,不这么做才是不正常,信任是需要考验的,印信也好经历也好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峒女骑的是一匹广马,来自于邕州城下的牧场,从施忠的角度看得出,她的骑术很熟络,虽然谈不上精湛,但是已经有些底子了。这条隐藏在密林深处的道路在很多地段都被植物掩盖着,如果不是有这么一个带路人,几乎不可能找得到,更不可能这么仓促地走上去,然而
他在打量着女人的背影时,同时也在计算着时间,每隔一段就会抬起手看看腕上的那个圆盘,这种精确的计时工具已经成为探子们的心头好,其作用并不亚于千里镜和传音筒。看着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施忠的疑惑越来越大,如果地图没有错漏,这条路的方向也没有错的话,他们应该已经越过了果化州!
当然他并没有直接去质问,绕到蒙古人的前头本来就是他们的目地,只有那样才能出其不意,可是要绕多远,不光是他不知道,就是姜才也没有说,原因很简单,这得要等探子们的消息传过来,目前最新的消息就是马暨遇敌了,双方的交手都是试探性的,并没有什么大的伤亡发生。
一个小小的百人队当然不会放在姜才的眼中,就是后头的那个千人队只怕才能激起他的兴趣,问题在于,元人在这一侧的侦骑为数可能多达三千,要如何才能在将他们分割开来,才是他们这么努力隐藏痕迹的原因所在。
姜才还没有狂妄到以自己这部训练和技艺都不怎么足用的三千骑,加上马暨的五千步卒,就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聚歼三千蒙古骑兵,胜利要是如此轻易,大宋哪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姜才和马暨所追求的是一个足以夸耀的战果,这样才能让新军的士气进一步巩固下来,让那些士卒知道对方不是不可以战胜的,如此而已。
在密林中穿行,靠着探子的眼睛,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姜才的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没等想出个头绪,就看到前方的施忠打出了减速的手势,他立刻下达了同样的指令,让整支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头是出口,某同那人去探探路,你们注意警戒。”
转过头在马上同姜才打了个招呼,一身峒人装束的施忠就随着那个峒女拐了过去,姜才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拿起千里镜向前张望着,黑沉沉的山路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很显然那里并不是路的终点,如果没有人带路,只怕根本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停下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刚刚走出密林,施忠就吃了一惊,因为他居然看到了灯火,身体立刻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滚落马下的动作,引得身旁的峒女轻声一笑,他的面上有些发烧,一把抓起挂在胸口的千里镜贴在了眼睛上。
他们所站的位置是大山的山腰处,远处的灯火表明那里应该是某个峒人的寨子。施忠吃惊的当然不是这个,他进入这一带很早,多少也能了解本地峒人的习俗,除非特殊的时刻,这个时辰里,寨子根本不可能会有如此夺目的火光,因为火油是很昂贵的事物,他习惯性地半蹲下身,将手里的千里镜仔细地调整着,才慢慢看清了山下那个寨子的情形。
那些火光并不完全是火把照出来的,而是一些正在燃烧的屋子!
“我姓韦,不叫那人,你可以”峒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的边上,正打算说什么,突然施忠放下手里的千里镜,一个肘击将她压在了地上,惊异中峒女蓦得发现近在咫尺的男子面目变得凶狠无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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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姿式有些奇怪,施忠骑在她的身上,手肘弯曲着压在她的颈项处,另一只手拨出一把利刃,对准了她的脸,冰冷的刀锋不但没有让她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想要我的身子么,在这里?”
“说,为什么要带我们来此。”
虽然没有来过,但是施忠一眼就看出来,下头的那个寨子,并不是果化州,而是据说被鞑子一把火烧掉的婪凤州!
“你让我带你们去找蒙古人,那下面就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
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施忠看不出来,但是眼睛里透出的是夷然不惧的神色,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怕死。恼怒之下,他的手肘不由得用上了力,压得峒女喘不过气,连着咳了几声,嘴里却没有一句求饶的话。
“怎么了?”
就在施忠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姜才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耽搁了太久,而眼下的这个姿式又过于不雅,让人看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几十年的老弟兄了,姜才当然不会想歪,施忠突然翻脸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这个原因肯定同山下的灯火有关,他用千里镜看了看远处,面上慢慢变得凝重起来。施忠放开了压着女人的手,站起身将她拖起来,然后从身后箍住了她的头,将手上的刀子架在她的脖子上。
“你想让我们为你报仇?”姜才的声音让峒女一愣,她可以对着施忠调笑,却没办法正视这个铁塔一般的黑影,平平的一句话竟然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但是这条路的确很快捷,没有人会想到你们从这里出来,一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难道这不是你们希望的?当然我也想自己能报仇,如果你们能答应的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峒女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反应。
“那下头有多少人?”不光是她,就连挟持她的施忠都吃惊地抬起了头,后者很了解姜才,知道他既然这么说,就是意动了,可是
“鞑子烧了我们的寨子,里面没法多驻人,我和族人之前打探过,最多不会超过三百。”
峒女有些兴奋,她当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否则就凭他们几个,别说三百人,就是几十个蒙古骑兵也是打不过的,只是对方的脸色阴沉沉地让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施彪子,给你一刻钟,去探探路,有消息即刻传回来。”
姜才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施忠虽然不愿意,但是既然是命令,他自会遵从,从这里下山去,并不好走,只怕路上所费时间就接近一刻钟了,哪还容得他多想。只一眨眼的功夫,峒女就觉得身体被人放开,回头一看,而那个凶狠的男子已经没了踪影,消失在了林子里。
“下头,有你的亲人吧。”不等峒女反应过来,姜才的话再度袭来,让她差点就没站稳。
“你你怎知?”峒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是施忠用刀子都没能做到的:“我娘在他们的手里。”
姜才在夜色里闭上了眼睛,蒙古人会怎么做他岂能不知,他们会杀掉所有的男子包括孩童,可是女人,特别是稍有姿色的女人,都会成为战利品,这个峒女如此处心积虑,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杀几个蒙古人?
峒女压抑的哭声在山风里听得很真切,人也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姜才没有去安慰她的打算,如果不将这些鞑子赶出去,不管是峒人还是宋人,下场都会是一样,他这么做当然不会是为了这个女人报仇,或是救出某个受难者,眼下作战才是第一位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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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施忠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这个计划其实是到了此刻才构思完成,而接下来,蒙古人的反应变成了成败的关键。
没有时间挑拣了,姜才当机立断,直接从前面的队伍里拉出三百人,这样的行动不需要做什么集结,直接就能从山林里冲下去。一旁的峒女早就收声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行事,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在姜才的眼睛里,语气依然冷冰冰地。
“你和你的人去前头带路。”
“啊是。”
峒女接过还给他们的弓箭,带着那几个涂着油彩的族人,一猫腰就钻进了林子里,姜才摇摇头,带着他的人跟在后头。很显然这几个峒人更熟悉环境,走得要比之前施忠快得多,只用了大约半刻钟的功夫,所有的人就伏在了那个寨子的周围。
“上面不到三百人,估计在百人左右。”施忠压低了声音:“某四下观察过了,鞑子没有任何警戒,所有的人都在寨子里头,周边也没有巡骑往来,如果咱们动手快的话,两刻钟就能解决掉。”
施忠的语气里有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姜才当然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他们伏身的地方就在寨子的下面,上头隐隐传来的,除了鞑子嘻笑和吵闹声,同时还伴随着的女子哀叫、哭泣。
这里算得上后方了,鞑子没有戒备是意料中的事,如果没有峒人引路,谁也想不到密林深处会有那么一条路,以他们的战力,就算来了上千峒人只怕都不在鞑子的眼中,故而他们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姜才的眼睛转到一旁的峒女身上时,后者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嘴唇紧紧咬在一起,竭力控制着就快要爆出来的那股情绪。
“某要的是出其不意,一举全歼,你熟悉这里,说说怎样才能做到。”听到他的问话,峒女的神情才稍稍缓过来。
“寨子有前后两个门,里面的屋子大部分都被烧了,那些人应该在寨中的议事厅里,那处是用石头筑起来的,别的地方还有几处,都不大”
“这样,留下一百人在外头监视,施彪子,你与某各带一队,前后突进。”姜才打断她的话,开始分派任务:“你的人负责引路,任何一个可能藏身的地点都要过一遍,最后在那个大屋子汇合,一齐杀进去,不要让任何一人落网。”
这个寨子位于大山脚下,离着右江不远,处在横山寨和果化州当中,地理位置是很不错的,可能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会被鞑子格外重视,寨子本身并不算大,由于大部分屋子还在燃烧着,“噼啪”的响声正好遮盖了他们进入时的脚步,而燃起的火光则照亮了周边的情形,极大地方便了他们的行动。
峒女分在了施忠的那一队,拿着弓箭的女子几乎是一路跑着进去的,施忠无奈之下只能拔脚跟上。好在进到里头后她也知道轻重,带着他们悄悄潜到一个屋子下面,听到里面传来如雷的鼾声,施忠用短刀轻轻一挑,房门“吱”地一声便被打开了,他朝着另一头的峒女使了个眼色,两人几乎同时发动,施忠就地一滚进了屋里,而峒女则闪身站起朝着里面拉开了木弓。
“啊”发出声音来的并不是在床上熟睡的鞑子,而是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女人,见到突然有人闯进来,先是惊呼一声,接着便是不敢置信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她看到了打开的房门外,站着的那个熟悉身影。
至于床上的鞑子,被施忠按着脑袋用力在脖子上一拖,直接将整个人头砍了下来,提着他的发辫在自己的腰带上打了个结,就这么拴了上去,鲜血滴滴嗒嗒地落下来,那付模样就连峒女都惊了一下。
两个女人显然是认识的,峒女用土话向她问了几句,似乎是安慰和打听消息,等到哭泣不已的女子安静下来,向她比划了一番,然后便被后面的军士送出寨子,暂时安置在外围警戒的那队人里。
“她说大多数鞑子和女人都在议事厅里,这人是个小头目,管着十多个人。”峒女说完偏过头在脸上抹了一把:“我娘也在那里。”
这样的屋子为数不多,能住在里头的自然都是头目,在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几处之后,施忠的腰上已经拴上了好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随着人声越来越大,他们也逐渐靠近了那幢最为显眼的石筑大厅,同时看到了对面影影绰绰的身形,那是姜才所领的另一队,从寨子的后门摸进来的。
等到两只队伍汇合,他们才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大厅除了当中的大门,没有任何的窗户,而里面还有近百名鞑子,以及数目众多的女子,强攻不是不可能,那样一来伤亡就不可避免了。
“怎么办?”
姜才和施忠对视了一个眼神,立刻就知道了对方的心意,别的法子都不可行,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一旦让里面的鞑子拿到兵器,就会同他们形成僵持,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峒女显然想到了这一点,望了一眼洞开的大门,红着眼睛点点头。
“一轮弓弩之后,所有人往里头冲,不论是谁挡在前面都是敌人。”姜才将目光转向峒女:“你来射出第一箭。”
简单地准备之后,两队人马分别伏在大门的两边,站在头里的施忠等人悄悄朝里头望了一眼,然后赶紧缩回头,在心里记下了鞑子的位置,等到对面的姜才打出行动开始的手势后,峒女一咬牙,当先从大门冲了进去。
“快趴下!”峒女用尖利的嗓音一边喊着土话,一边射出了手里的羽箭,将一个端着杯子的蒙古人射得仰面朝后倒去,大厅里突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她的尖叫声在空中回荡着,一瞬间所有人都呆在了那里。
当施忠和姜才带着头顶红缨身穿红袄的宋军冲进去的时候,所有人才回过神来,反应快一点的女人立刻倒在了地上,反应慢的则不幸被飞来的箭矢射中,而那些蒙古人突然之间就发现还能站在大厅里的,除了他们就是敌人,开始慌乱地想要找寻自己的兵器,然而已经晚了。
抛下劲弩的施忠虎吼一声扑上去,手上的利刃将身下的鞑子死死地钉在地上,一把拔出来,舌头在刀身上一舔而过,狰狞的眼神恶狠狠地盯向了下一个目标,那嗜血的表情和腰间的人头都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姜才的长刀则在手无寸铁的鞑子人群里飞舞开来,惨叫声连连响起,一个鞑子竟然拖起身下的女人试图挡住,被他毫不犹豫地一刀将两人齐齐捅穿,少数反应快的鞑子找到了武器,然而很快就被潮水般涌来的宋军给淹没了,等他拔出自己的佩刀,发现已经攻到了大厅的另一侧,局面大致上被自己人控制住了。
之所以要说大致上,是因为离他不远处的墙角,一个鞑子挟持着一个女子,女子虽然衣不蔽体,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而是带着深深地欣慰,哪怕她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弯刀,那一刻姜才还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而另一头,与他对恃的峒女全身都在发着抖,拿着弓的手不停地颤动着,看样子,她试图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可是那个鞑子很狡诈,大半个躯体都躲在女人的后面只露出小半边脑袋出来,拿眼睛打量着大厅里的情形,在那只眼睛里,姜才看到了垂死的挣扎和绝望,还有就是疯狂。
被他挟持的女子突然间笑了,用土话同峒女说了一句什么,峒女无助地摇着头,看样子怎么也不肯答应。就在这时,女子大叫一声,低头朝着刀锋撞过去,她身后的鞑子显然没有料到,一愣之下露出了大半个头来,峒女松开手,羽箭飞了出去,掠过鞑子的头顶钉在墙壁上,没等鞑子回过神,一道白光闪过,锋利的短刃插进他的眉心,直至没柄。
“砰”得一声,他手里的弯刀连同身前的女子一块掉在地上,本人却倚在身后的墙角里,至死都没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娘!”峒女扔下手里的弓箭,哭喊着扑了上去,姜才摇摇头,他看得很真切,那个女子颈部已经被划开,多半是活不了了。
施忠走过她们的身边,将自已的短刃拔出来,一刀割下那个鞑子的脑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束,提着人头走到姜才的边上。
“是个百户,咱们的伤亡不大,有几个挂了彩,都不打紧,这屋子的女人死了三十多,活下来的有七十多个。”他回头看了看痛哭中的峒女:“所有的鞑子都没跑,除开死的,还抓了几个活口。”
“噢,带某去看看。”
姜才跟着他来到被自己的手下围住的一个角落,三个耷拉着脑袋的蒙古人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偷偷瞄上一眼,对着周围愤怒的眼神,又低下头去。
“有谁会说汉话?”姜才的话让他们一愣。
“都不会么?那你们就没什么用处了。”
姜才使了个眼色,几个军士拔出刀,明晃晃地闪在他们脸上,有两个人不明所以,露出不解的眼神,另一个则忙不迭地大叫起来。
“我我会,不要杀我。”
“你们这里为什么只有一个百人队,其他的人去哪里了?”姜才盯着他问道。
“我说。”这个鞑子的汉话不怎么流利,一急之下汗水直冒:“原本我们这里有五百人,今天突然来了命令,调走了大部分人去前面,就只有这么多人了。”
“谁下的命令,调到哪里去了?”姜才一听来了兴趣。
“是是乌兰忽都万户,说是前面发现了蛮你们宋人,要调人过去打。”鞑子连比带划,唯恐对方听不清楚。
“那个什么乌兰,他手下能集结的有多少人?”
“三三千。”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姜才心里已经有了底,看来对方没有说谎,这些消息同自己的探子所掌握的差不多,一定是前方马暨的队伍被他们吸引住了,想要集合所有的骑兵去歼灭,按照这个人的说法,命令是白天过来的,如果他们速度一般,此时应该才赶到果化州,而有很大可能这只集结的人马会在明天一早出发。
“如果我放你回去,你能不能给你的乌兰万户带个口信?”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容,让那个鞑子看了,反而更为害怕。
“什么口信?”
“你去告诉他,就说我在这里等他,看看他有没有种过来?”听到他的话,鞑子张大了嘴,半天都没有合拢。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宋将还真的把他给放了,不但放了人还给了他一匹马,一直到出了寨子骑上马,这人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抡起鞭子就朝着身后猛抽,生怕那些宋人会反悔一样。
“带上那些马,别的都不要了,让山上的人赶紧下来,我们马上就要离开。”
等到那人消失在通往果化州的方向上,姜才一转身就发出了指令,这个寨子里没有什么存货,除了些吃食和马匹,不需要做什么清理,施忠做完这一切,回来的时候,发现姜才一脸的冷峻,眼睛看着那个大厅的方向。
“那些女人怎么办?”他们是去打仗,当然不可能带着那些人,可是如果就此丢下,她们只怕会有更悲惨的遭遇。
“让那个女人领着她们,循密林里的小路回去,你找个人跟着,必要的时候,替她们证明一下。”
这也是唯一的法子了,施忠点点头,正打算进去告知一声,姜才在后头拉了他一把。
“你把这些都堆在寨子里,最显眼的位置上。”
施忠一愣,低头才发现,他指的是自己腰间的那些个人头。
乌兰忽都的麾下并没有三千人,实际上,这个数目是靠着右江一侧的蒙古骑兵总和,对岸的另一侧还有两个千人队,当然此刻是怎么也指望不上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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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三千人当中,阿鲁浑的千人队已经前出到了果化州与归德州的交界处,根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宋人的援兵不光是来了数千人,而且其中没有骑兵,这个消息让乌兰忽都有些心动,心动的原因并不是击败几千步卒这种战绩,而是来自于主帅赛赤典的压力。
根据主帅的命令,他们这些眼高于顶的蒙古骑兵实际上起的是侦骑的作用,遇敌不战回报即可,或许对方有着顾惜他们损失的因素在里头,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出征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命令给他的感觉不是优待,而是侮辱。
当然,这一带的地形的确不适应骑兵的大规模使用,就算是被称为‘河谷平原’的右江两岸,都是那种带着倾斜角度的坡地,更别说稍远一些的高山密林了,那里不光骑兵难行,连宋人的步卒都不会踏足,因为里头根本就没有路。
主帅打的什么主意他多少知道一点,明目张胆地违抗是不可能的,哪怕他的蒙古人身份也保不下一个军前抗命,可是部下遇险需要他救援,这却是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理由,眼下阿鲁浑就给了他这么一个理由。
现在的问题在于,收拢兵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除了前方的阿鲁浑千人队,其余的两千人都分散在以果化州为中心的右江沿岸,为此他连驻在婪凤州的那几百人都没放过。结果等到兵马收拢得差不多了,打算不等天明连夜就出发赶过去的时候,一个来自后方的消息将他彻底打懵,婪凤州这个已经基本上毁掉的寨子,居然让宋人给攻占了!
“他们来了多少人?”
乌兰忽都的嘴里问着话,眼睛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如果不是来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怎么不敢相信宋人会出现在那里,问题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这一带被他的骑兵遮蔽得严严实实,绝不可能有大队的人马能悄无声息地穿过这么远的距离,如果人数不多,同样也是麻烦,那将意味着目标太小难以找到。
“不多,小的估计也就三、五百,不过个个都是好手,还有峒人为他们引路,摸上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发现,等到被他们攻入大厅,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低着头,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更害怕对方一气之下会迁怒于自己,宋人那个头目的话他一早就转告了,谁知道万户听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乌兰忽都没有反应,更没有将这个被放回来的小兵放在眼里,现在他脑子里有些混乱,来人的话不但没有让他的思路清晰,反而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如果来犯的宋人是和峒人相勾结的,那就意味着自己的防区里将处处都是破绽,谁也不知道在峒人表面的恭顺下,包藏的是什么样的祸心。栗子小说 m.lizi.tw
救还是不救,或者说先往哪里去?本来并不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娈凤州位于后方,离着横山寨大军驻地不远,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会影响到主帅对他的感观,这是无庸置疑的,可是问题在于,阿鲁浑怎么办?
他现在能掌握的一共就二千骑兵,两边各分出一半么?乌兰忽都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黑暗会产生太多的变数,莽莽的大山更是让他心中不定,宋人敢于这么大胆,未必没有诱敌的意思,多带上一千人就多一分信心,他从来都不会轻视对手。
“你去前面告诉阿鲁浑,让他自己决定是继续拖着宋人还是退兵回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去同他汇合,听清楚了吗?”
心中计议一定,他干脆也不叫别人了,让眼前这个人趁夜再跑上一趟,就当是待罪立功好了。
还没等那个小小的黑影消失,乌兰忽都就带着已经集结起来的二千骑兵转向了娈凤州的方向,尽管这一带的路已经很熟了,黑夜里他还是不敢大意,所有的骑兵都打起了火把,长长的队伍就如同一条火龙一般蜿蜒向前,照亮了整个右江一侧。
“来了。”
施忠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跑向身后的山林边缘,在一个黑影的身边蹲下,几乎与此同时,他的身边响起了一个“嘟嘟”的声音,原本一动不动的姜才举起手里的传音筒,在上面按了一下。
前方探子的消息证实了方才施忠所听到的动静,为数过千人的鞑子骑兵正快速赶向这边,没过一会儿,巨大的震动声就从远方传到了脚下,前面地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所有伏在山林边缘的宋军将士全都低下了头,这其实是一种自然反应,对方的火把根本不可能照得这么远,而他们却能轻易地看清楚对方的长相,甚至是表情。
这里差不多是娈凤州到果化州的中间,姜才在简单打扫了战场之后,就带着从山上下来的全部人马朝着前方而去。为了避免被敌人发现,他们当然不会打什么火把,不过这样一来,速度也无法提起来,只能借着月光跑在一个偏低的速度上,直到碰上敌人的大队人马。
和施忠一样,姜才紧紧盯着前方那些快速移动的身影,在心里大致估算他们的数量,这个结果对于他们而言非常关键,等到敌人全部过去之后,两个人一齐站起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施忠的眼睛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支接近两千人的队伍,就是他们在前方可能遇到的最大敌人,然而现在么
“上马,全军疾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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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才毫不犹豫地将指令传下去,他的乘马被亲兵掌着卧在身后,接过缰绳,从马嘴里取下衔枚,一翻身就坐了上去。与平时不一样的是,在他的战马后头,还用绳子拴着一匹备马,比胯下的蒙古马要小上一些,正是来自于月拦江牧场的那一批。
施忠同他并行在最前方,他的后面没有任何东西,本应该成为备马那一匹,此刻被一个峒人骑着,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边,前面不会有大队敌人了,他们可以放心地使用沿江的道路,哪怕不如内地的官道那么平整,怎么都要比野地里强一些,特别是在光线不好的夜里。
“为什么不打他们?”姜才正想加速,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
“因为没有把握。”
他没有答话,自顾自地策马而去,峒女有些气馁,没想到施忠等了她一下,在两人并行的时候,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这里是鞑子的地盘,对方又都是骑兵,出其不意之下确实可能取得胜果,但是更有可能的是打成击溃战,黑夜不利于敌,同样不利于已,那样的胜利意义有多大?
在施忠看来,峒女的眼里亮晶晶的,险然还没有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既然她不是鞑子的奸细,又在误打误撞之下配合了姜才的计划,对于她的感观就好了许多,他的好意得到了对方的回应,一个看似可怕的面容下肌肉的耸动。
发生的这一切,远在归德州附近的马暨所部当然是一无所知,他们同姜才所部失去联系已经快一天了,而数目近千人的鞑子骑兵就像是狗皮膏药一般地贴了上来,赶都赶不走。
只要列成阵列,对方就会远远地跑出弓弩的射程之外,只要稍有松懈,他们就会充份发挥骑兵的速度优势,不停地进行骚扰,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在这样持续不断地攻击之下,他的队伍已经出现了伤亡,这种伤亡尽管数目很少,但是对于士气的打击是很明显地。
现在,让马暨担心的并不光是已方的伤亡,而是对方这么做,肯定是有所企图,否则他们就应该放任自己前进,在行军的过程中机会不是更多?
“后队离咱们还有多远?”
“按照日程他们这会子应该歇在了归德州,最迟明日一早就会到,若是让他们乘夜赶来,只需要两个时辰。”
操作传音筒的是姜才部下的一名军士,从邕州出发的时候才临时配给他的,如果不是这样,马暨所部将是完全的原始状态,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归德州,马暨抿着嘴没有说话,从那里过来不算太远,以自己的行军速度哪用得着两个时辰,可是后军的五千人完全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不光没有整编,就连士气都没来得及鼓动,他原本只是当做厢兵来用,到了此刻才突然间想起来。
不行,不能让那群乌合之众连夜赶路,面前的鞑子异常狡诈,如果发现这么容易的一个战果,哪会放过?想到这里他摇摇头。
“让他们迟些出发,留在那里等着后面的人,如果某所料不错,两军之间应该只有半日路程了。”
“可是都管”亲兵有些着急,那样的话,岂不是说自己这五千多人,要独自面对鞑子的上千骑兵,还有不知道数量的后援?
“没有可是,咱们至少要坚持到明天日落。”
马暨何尝想要这样,但是如果后军在来援的路上被鞑子击溃,连自己的这部都会跟着失去战心,那样的话他另可赌一把,赌姜才会依照约定前来,这个期限就是明天日落之前,再长的时间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了,因为军中就快断粮了。
“都管,鞑子又上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弓箭手不要着急,瞅准了再放。”
比起缺粮,箭矢的消耗才是致命的,一个不断移动的目标,就算是后世的步枪子弹,平均下来都要费上许多发才可能命中,更不提动能远远小于子弹的箭矢了,然而如果没有任何的反击手段,鞑子的胆子就会更大,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从心理上摧毁对方的信心,老卒也是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比新兵要多坚持那么一会儿罢了。
此刻,他的人马已经从最先遇敌时的横阵收缩成了一个方阵,一头紧靠着密林的方向,另一头截断了贯通两边的唯一道路,而将沿江的一边和大半个河谷留给了鞑子。
这么做当然也是不得已,先不说单薄的横阵能否经得起鞑子千人队的冲击,如果沿边布阵,就等于陷自己于死地之中,会不会后生马暨不知道,但是崩溃的可能性应该更大,背后是密林,一旦出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还有一条退路摆在那里。
当然,他的做法让鞑子同样很难受,原因很简单,密林那一带的地形较高,而江边的地形较低,从而形成了一个角度不大的斜坡面,他们的骑兵,实际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仰攻。
更何况,宋人还有随时能够进入林子里的自由,当然在自己这个千人队的监视下,想要安然无恙地退入林中,阿鲁浑觉得宋人并不会太容易,那是一个很顽强的对手,在自己的百般骚扰下,依然保持了基本的阵形,就这一点来说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像。
宋人变阵之后,更加像是一个刺猬般地难缠,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迎面而来的肯定是又快又急的箭头,从开始接触打到现在,双方比拼的已经变成了耐心,宋人在等待的着自己的援军,他也是一样。
从锡丁带人回去已经很久了,始终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万户心里倒底是个什么打算,阿鲁浑一无所知,要不是话已经说出了口,他都有退兵的打算了,任是谁都不愿意对上这么一块难啃的骨头。
“那古儿,你的人休息一下,其他的人上,注意不要逼太近,也不要离得太远,只要让他们感觉到威胁就可以了。”
等到又一个循环结束,被他叫到的那个百户带着自己的手下退了回来,他们刚才负责的是正面,全都是斜坡,无论是人还是马都累得够呛,一回来后面就直接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万户还没有消息?再这样下去,宋人不知道怎么样,咱们自己就快累坏了。”
那古儿没有倒下,而是扶着自己的战马站在阿鲁浑的身边,连他这个部落中有名的勇士都说出了这种话,阿鲁浑心里很清楚,事情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必须有个决断才行。
“无论如何,咱们也要坚持到明天一早,如果万户还不来援,就伺机后退,慢慢地在路上折磨他们。”
阿鲁浑的眼睛盯着远处的那一大团黑影,夜幕下,宋人没有点火,他们知道那样会成为自己这一方的靶子,出于同样的理由,已方也没有打出火把,双方在黑暗中互相试探着,不停地将毫无准头的箭矢隔空抛向某个黑影,已方人少,密集度就不如宋人,而宋人人多,目标范围就大,很难说谁更占上风。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宋人如果坚持不住先崩溃,那样当然最好,可是目前看来还差得很远,现在就要看是谁的生力军会先到。阿鲁浑原本对已方充满信心的,毕竟蒙古人都是骑军,没想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到来的不是乌兰忽都,而是一个累得半死的普通军士。
“什么!”
听到来人的传话,他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远在后方的娈凤州,那个一早就被摧毁的峒人寨子,居然会被宋人攻占,他们是从天上飞过去的?
如果这是事实,那就意味着,乌兰忽都要先返回娈凤州去,同盘据在那里的宋人打一仗,如果他们还没走的话。退一步来说,就算宋人不见了,万户也不可能马上来援,因为他首先要确定的是,那些传说中的宋人会不会进一步侵入横山寨周边?
等到这一切都完成,只怕真的像来人所说的,自己的援军会在明天日落时分到来,那已经是最为理想的状况了,如果不理想呢?阿鲁浑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也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坚持下去,还是撤围回去?
天将破晓,一轮残月隐在云层当中,原本撒满整个江岸的亮白月光消失了,右江这一侧几乎在眨眼之间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栗子小说 m.lizi.tw
独石滩,纠缠了一整晚的战线沉寂了下来,双方都显得有些疲惫,渐渐脱离的战士们无论是宋人还是蒙古人,全处在一种离奇的兴奋当中,明明疲惫地合上眼就能睡着,偏偏腿脚还要抖抖索索地站在那里,目视着远处那些移动的黑影。
该回去了,阿鲁浑叹息着做出了决定,骑兵也是要睡觉的,战马和人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不眠不休,战斗力还剩下几成?他不敢保证,但是再坚持下去,看样子宋人也不会如他所愿,到了这个地步,无论乌兰忽都来不来援,他的这个千人队都必须要退走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附近,集结起来就不怎么费事,当手下的那些百户都聚拢在身边,打算听他分派各自的行动顺序时,阿鲁浑本人却一直没有说话,这种静谧的氛围让百户们在黑暗中相互打量着,谁都看不清对方的面上是个什么表情。
诧异,此刻阿鲁浑的表情同他的百户们其实是一样的,因为他听到风声中传来了隐隐的蹄声还有嘶鸣,这种感觉并不真实,才让他愣在那里想要努力地分辨清楚。
不得不说,哪怕是在疲惫当中,哪怕是在黑暗当中,阿鲁浑的感觉非常精准。
“换马。”
慢跑当中的姜才习惯性地举起手,沉声喝道,命令被身后的军士们依次传递下去,他胯下的马儿并没有即时停住,而是又向前多行了几十步,才低低地吐着气驻足在沉沉的黑夜中,马背上的主人朝着远处眺望了一会儿,然后一把跳了下来。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奔行,在临时天亮的时候,姜才和他所领的三千骑军终于抵达了这个,并非事先设计好的战场,离着归德州不过数十里的独石滩。
同样的命令,他们在这两个时辰中一共执行了三次,也就是说,包括现在所骑的广马在内,每匹马只能在空载的情况下休息半个时辰,当然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前部随某冲下去,后部沿着山林,自上而下扫荡残余,勿使一人漏网。”
前头看不见的战场一片漆黑,不过探子的耳目早已经在沿途中就报到他这里,因此,他对情况的了解程度,比身在战场当中的马暨还要明白。毕竟这场战事他才是主角,前军那些步卒只是他用来牵制敌方的一招棋子,这一点他知道,马暨本人更是清楚,当然,如果没有步卒们的顽强坚持,这一切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功劳是大家的。
他的这支骑军,传音筒配备到了军使一级,也就是步卒当中的都头,才能基本做到如臂使指,不必将人召集到近前,简单地打开听筒将指传达下去,每个人的反馈声就次第响了起来。
前部一千骑是他的基本力量,骨干是建康战事中的幸存者,余者也是经历沙场的老兵,由于是战胜之师,对于鞑子没有丝毫的畏惧。而后部的两千骑虽然是新兵,也训练了超过四个月,参与了剿匪和平叛等小规模战斗,并不是完全的菜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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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他的指令,跟在他身后的老卒,以他的那杆将旗为中心迅速开始列阵,人人都骑上了休息已久的战马,将所乘的备马解开扔在了原地,这条线从密林下的斜坡开始一直延伸到江边。人数更多的后部人马则在他们的身后展开,遮蔽范围更大,完全堵住了整个江岸。
等到一切堪堪完成的时候,天色已经渐近拂晓,黑色的夜空漫漫泛出一丝鱼肚白,晨曦挣扎着想要从云层后头跳出来,日头从背后的群峰中升起,将霞光一层层地铺叠开去。
“万户到了”
被突如其来的朝阳闪得睁不开眼,阿鲁浑脱口而出的惊呼淹没在了隆隆的马蹄声当中,从斜坡高处冲下来的黑色战列让他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这么大一支骑兵,除了乌兰忽都,还能有谁?只是他的笑意还没能成形,就在脸上凝固成了骇然。
黑线当中,被高高挑起的那面战旗,在江风的吹拂下蜷曲着舞动开来,并不是他熟悉的黑色狗头大纛,而是一面赤血般鲜艳的红旗,金色的云纹中一个巨大无比的“姜”字时隐时现,将旗下的骑士乌沉沉地就像个铁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敌袭!”
阿鲁浑扯着嗓子大叫,惊得围在他身边的百户和亲兵们更是荒乱不已,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各奔回本队的时候,那道黑线已经钻出了山林的阴影,透出了它本来的面目,赤红的潮水如同怒涛拍岸,滚滚而至。
“虎贲!”
姜才握紧手里的长枪,狂叫着高高举起,他的眼中泛起嗜血般的兴奋,表情带出一个残忍的狞笑,这样的快感才是他最大的追求,远远超过升官发财。
“威武!”
在千人的齐应声中,胯下的战马陡然加速,带着自上而下的天然应力,冲入了几乎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的敌军阵中。
借着巨大的冲势,沉重的长枪根本不需要用力,就能轻易撕破鞑子身上的轻甲,当一个措不及防的鞑子骑兵被马蹄直接撞飞时,整个冲势微微一滞,他才顺势挥动大枪,迎向了后头那些仓猝组织起来的敌人反冲。
在这种情况下,敌人还能组织起反冲锋,已经说明了这支敌军的素质,然而太晚了,劣势不光在于对手的突然袭击,也不仅仅是敌上我下冲力不足,哪怕这一切都不存在,堂堂对阵,姜才的这一部都不会悚他们半分,因为他们是在万人阵中杀过一转的百战之士。
“砰”得一声,一个迎面而来的鞑子骑兵猛地将弯刀劈出,没等刀枪相交,姜才翻腕挑起,枪尖准确地点在刀身上,将弯刀击飞的瞬间,枪头横拉回来,被他当成了长刀,在那个鞑子的胸口划过,双马交错之后,那人才闷哼一声跌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上身几乎被劈成两半。
虎入羊群,这就是被亲兵簇拥在后头的阿鲁浑最直观的感受,而这种感受原本应该属于他才对,宋人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又是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多骑军的,他此刻不能想也不敢想,如何才能活着回去,成了他心里唯一的念头,而不远处的那个魔神,已经渐渐地杀了过来,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冲出去。”
临到死地,阿鲁浑反而激起了久违的战意,腰间的弯刀被他一把拔出,大喊着策马上前,经过前面的一番阻拦,尽管效果不大,可是原本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势已经渐渐落缓,嗅觉敏锐地他怎么可能放过,如果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现在。
杀得性起的姜才夷然不惧,此刻他的身上已经完全被鲜血沾满了,当然绝大部分都是敌人的,遇强则强,敌人蜂拥而来的那一大群,就是他眼里的下一个目标,他毫不犹豫地拍马上前,已经坠下来的冲势再度提起,胯下的战马一扬蹄,奋力朝前方冲去。
“呲”
手上几乎没有力度的反馈,姜才的大枪已经在一个鞑子骑兵的胸口穿过,不等枪身反弹,他猛地一抽,大枪被他拉回来打横,枪尾正好挡下了另一边袭来的鞑子弯刀。几乎在同时,那个胸口中枪的鞑子已经冲了过来,手上的弯刀摇摇晃晃地划过他的肩甲,拉出一长溜地火花。
阻力一过,大枪就在手里荡决开来,横冲直捻,当者披靡,等到阿鲁浑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所剩无几时,那个煞神的大枪已经到了胸前。他来不及举刀去挡,只是出于本能地侧了一下身体,枪尖上的钢棱擦过冷煅而成的胸甲,顺着肋间的甲条偏开去。
双马交错的一刹那,阿鲁浑被那张被鲜血涂满的面容看得心里一颤,对方冷峻的眼神就像在盯着一具尸体,一击不中之下,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意,让他没有丝毫逃出生天的幸运。等到转过头看到前面的情形,这种感觉就变成了冰冷的现实,从坡顶的密林边缘一直到江岸处,再次出现的骑兵阵列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宋人竟然还有余力!
“千户快走!”
几个活下来的亲兵死死拉着他朝后退,在两只宋人骑兵的空隙之间,他悲哀地发现,仅仅这一次冲击就带走他的大半人马,余下的不是伤了就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况下,再碰上为数远超之前的宋人骑兵用同样的方法冲过来,结果如何还用得着说嘛?
他倒是想走,可是往里走才有活路?呆滞的阿鲁浑任那些亲兵拖着,一直到马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自己的脸,那股凉意才让他清醒过来,活路就在他的脚下,只要涉过这条右江,对岸就是他们的另一部骑兵,而那里绝不可能再有这么多的宋人骑兵,绝不可能。
带着这股笃定,阿鲁浑毫不犹豫地策马入水,几个亲兵跟在他的身边,在湍急的水流中艰难跋涉,离岸越远,江水就越深,哪怕一个亲兵被水流冲得站不稳,连人带马滚落水中,都没有让他抬起头,因为此刻还在宋人的弓箭范围之内。
“这帮狗日的,连口汤都不给老子剩下。”
马暨看着下面的一切,不由地出声骂了一句,然而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姜才这厮挑了一个最为恰当的时候,在敌人最虚弱的关口发动了致命的一击,使得整个计划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眼下胜利已经唾手可得,之前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儿郎们,还能动弹的,都给老子冲下去,死没死得全都补上一刀,这种活就不要让骑兵兄弟来了吧。”
轰笑声中,几乎所有的步卒都站了起来,再疲惫的心在胜利面前都是浮云,当兵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享受这一刻。
“虎贲威武。”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了右江一侧,等到多达五千的步卒加入战场,姜才的人马已经冲到了江边,没有死的鞑子骑兵全都像他们的千户那样跳入了水中,想要在里面找出一条活路来,江面上飘浮着上百的人马。
“放箭!”
马暨带着人赶到江边,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紧接着,一声接一声地惨叫就响了起来,江里不比陆上,骑着马儿跑得更慢,看上去那些鞑子基本上没有水性,一个个宁可被射死也不愿意跳下去,而当那些惨叫声渐渐歇下来的时候,江面上所剩的活物已经寥寥无几了,余下的人都是跑得快接近射程之外的。
最先开始过江的阿鲁浑此时已经快到江心了,江水淹过了他的腰,只露出了半截身体和一个马头,就连自己的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丢弃了,跟在他身边的亲兵只余下两个人,和他一样,拼命在水里挣扎着,又像走又像游。
在看到这一切时,他的眼中除了恨意还有深深地恐惧,宋人骑兵的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这样的对手哪怕就是平地上对阵,他都没有绝对把握拿下。像是广西这样的地形,对于他们这些以骑射自恃的蒙古人来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一旦形成了刚才那种对冲,落败的十有**就是自己这一方,这个消息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就一定要回去提醒万户和大帅,否则他的这些部下们,就白死了。
姜才满不在乎地跳下马,将大枪随手插在沙滩上,他知道逃走的那个是这部鞑子骑兵的千户,或许会让这场胜利的成色稍稍减退,可是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那还要苛求什么呢,于是马暨当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居然在用手捧着江水洗脸。
直到这一刻,马暨才算真正明白,他们的骄傲并不是装出来的,并不是因为来自京城而故作矜持,杀意下隐藏的是一颗久经战阵的老卒之心。姜才踩着水,将脸黏乎乎的液体抹掉扔进江里,回过头,就看到马暨咧着嘴朝他伸出了手。
“幸不辱命。”
“你这家伙。”
被他一把拖上沙滩,姜才同他客气了一句,叉着腰四下盼顾,大部分的骑兵都像他一样下了马,跑到江边来打水喝,整整一夜下来,又经过了这么一番冲击,说不累是骗人的,现在处于兴奋期,等到脑里的那根弦松下来,只怕在地上都能睡着。
“前头情形如何?”马暨来找他,当然不是为了恭维。
“还有两千左右的骑兵,不过应该不会再过于逼近了,他们要是敢来,老子就敢吃下去,你说呢老马?”
“这地方太偏,又没个寨子可以立脚,某的意思再向前头挪挪,拿下果化州,你觉得如何?”
姜才大致了解了他的想法,经过了这一役,鞑子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分散,最有可能的就是同宋人一样派出步卒,抢占了果化州,他们就只能缩在被毁掉的婪凤州一带,速度快的话还能以逸待劳。
不远处的战场上,战事已经结束了,大队的步卒在打扫着战场,看来他们忠实地执行了后者的命令,愉快地给躺在地上的鞑子们补着刀,然后一把割下他们的首级,这才是实打实的军功。
“就依你,一会让大伙再辛苦一下,等到了寨子里,再好生歇息。”
“嘿嘿,好。”马暨搓着手笑笑,好像还有些不甘心:“可惜让那个老小子跑了。”
“不妨事”姜才已经看到自己的部下挥动着那面缴获的千户旗,一个失去了所有部下,只身跑回去的主官,其实比战死还难受,他说的不在乎还真就是不在乎。
只不过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江面上传来的一阵歌声给打断了,唱的是什么根本就听不懂,然而那个女声婉转悠扬,倒是别有一番味道,尤其很对他们这些大老粗的胃口。
“阿哥送妹江上走,千山万水不松手”
等到粗犷的男子声音响起,姜才差点一个趔趄栽进了水里,好在马暨托了他一下,两人疑惑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上望去,只见从右江的江面上,突然飘过来一只只的船影,说是船可能不太合适,只是一堆圆筒被绳子捆在了一起而已。
“那是峒人的竹筏子,他们来做什么?”
做什么?姜才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当先出现的那只上面,手执木弓的峒女就站在筏子前头,衣衫飘飘地唱着歌,而在她身后,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撑着筏子,眼睛时不时地掠过前面的身影,嘴里用跑了调的声音恬不知耻地唱和着,用得居然还是汉话,的峒装男子,可不就是施忠!
“追上去!”
“干掉他们。”
“老施好样的。”
唯恐天下的不乱的骑军显然认出了他的模样,一个个怪叫着推波助澜,刚刚才沉寂下去的江岸一下子又沸腾起来,而本以为逃出生天的阿鲁浑等人却坠入了深渊,很显然那些峒人不是来帮助自己的。
踩在筏子上的峒女毫不羞涩,目光朝这边扫过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盈盈的笑意,原本涂在那上面的油彩已经洗去了,露出的本来面目看着还有几分俏丽,怪不得让施忠色魂与授。
等到转过头去的时候,她的笑容马上就不见了,眼中只剩了难以言喻的愤怒,咬着牙将一支羽箭抓到手里,随着“嗖嗖”地几声轻响,一个又一个的鞑子惨叫着跌入水中,片刻之后就剩了阿鲁浑一人,而那只筏子也离他越来越近,差不多就快撞上了。
“铛”地一声,羽箭打在他的背甲上,出人意料地是并没有插进去,而是轻轻一弹掉了下来,峒女一愣,待要再摸出一支去射时,被一只手给挡住了。
“让我来。”
施忠将她推到身后,就在筏子掠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盔顶,阿鲁浑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拨,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眼前突然前黑暗一片,意识消失之前,那个大汉的狞笑就是他最后的记忆。
“宋人在哪里!”
乌兰忽都怒吼一声,抽出弯刀砍向一根燃烧着的木头柱子,‘轰’得一下,失去支撑的屋顶整个塌了下来,火星和尘土四溅,落得他满头都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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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个被他们屠戮一空的寨子里,正对着寨门的方向,原本空旷无物的泥地上,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三角塔,组成这个塔的是一百多颗蒙古人的头颅,每一个都是他的部民,兀良哈部的族人。
整个寨子比他们离开之前还要干净,这些头颅的躯体全都无影无踪,宋人会将他们掩埋?没有人会这么认为,于是当他的手下前来告知,寨子里那个石制的大厅被大火吞没,烧出一股难闻的味道时,他的怒火便达到了顶峰。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在以寨子为中心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之后,他们依然没有找到宋人的踪迹,看上去,除了远处的莽莽群山,他们不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然而那里却是蒙古勇士也难以踏足的死亡之地,望之就让人生畏。
当周围的一切在光线下变得清晰时,乌兰忽都的心神也渐渐平复下来,一百多个族人的性命固然让人心痛,可是宋人的意图才是让他更为不解的,激怒自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们设计的,目地何在?
扩大化的搜索持续了更长的时间,他的骑兵甚至扫荡了大营的周边,根本没有任何敌人到来的痕迹,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结果传回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没等松口气考虑一下肌肠辘辘的肚子,来自前方的消息再一次打击了他饱受摧残一天的小心灵果化州丢了!
“说说清楚些。”乌兰忽都终于坐不住了,从一块石头上猛地站起身,脑部传来的不适感被他强撑着驱散掉,眼睛死死地盯着来人。
“我们百户奉命警戒来路,一直行至果化州附近时,大伙想要进寨子用些吃食,顺便歇歇脚。”来人头也不敢抬地趴在地上,话说得有气无力:“谁知道寨子大门紧闭,于是百户带人上去喊人,可是非但无人肯应,反而从里头射出一阵箭雨,近前的几个人当场就我们百户身上也中了箭,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知道里面就是宋人。”来人所说的让他如坠云中,要知道,他们大队人马是昨天夜里才从那里赶回来的,而宋人的兵马最远的还应该在归德州附近,被阿鲁浑千人队监视着,如果宋人不是从那个方向过来,难道会是袭击娈凤州的这一批?
“他们打出了宋人的旗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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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
乌兰忽都一脚将他踢得在地上滚了几滚,这个消息比娈凤州被占来得还要震撼,如果一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阿鲁浑千人队坐视着宋人大队步卒在他的眼皮底下长驱直入,或者说这个千人队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歼灭在归德州附近,哪一个解释更为合理?他只感觉脑子不够用了,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人无法理解,这说得是宋人么,天兵天将还差不多。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昨天宋人的步卒洗劫了娈凤州之后,躲在某处等他们过去,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赶到了空无一人的果化州,联系到之前他们激怒自己的作法,以及搜索无果的现实,也许这种解释才说得过去,乌兰忽都深吸了一口气。
“命人回大营告诉平章,让他派步卒来接管这个寨子。”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不足,那就是兵力单薄,纵然是骑兵也有个疲于奔命的时候,比如眼下:“前面不管有多少宋人,必须给我打探清楚,峒人再也不可信了,没有他们的勾结,宋人绝不会这么大胆行事,你们也要小心些。”
“通知阿鲁浑,不管他在哪里,即刻撤回来。”抛去自己骄傲的乌兰忽都感到了一丝疲惫,仿佛这比打败仗还要让人难受。
“那咱们呢。”一个千户不解地问道。
“就地休整,警戒四周。”说完这句话,他的力气好象也用尽了,一屁股坐在那块石头上面,再也不想站起来。
事实上,无论是骗术还是战术,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用一次,对方是出于谨慎也好,聪明也罢,都让姜才和马暨的打算落了空。乌兰忽都所部在那里足足休息了一整天,而期间一个打探消息的人都没有回来,这样的结果让他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也就不需要什么黑科技了,等到元人的大队步卒进驻娈凤州,就连那条山间的小道都失去了作用,警惕性增强的他们加强了对峒人的控制,反而将更多的峒人推向了对立面,这才是独石滩一战所取得的最大成果。
两天之后,宋人的大队人马就赶到了果化州,刘禹的中军到得最晚,不过战斗的整个过程他早就接到了呈报,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结果,歼灭一个建制完整的蒙古骑兵千人队,几乎没有一人逃走,哪怕已方的人数数倍于敌,都是足以夸耀的,因为这一切表明了敌人并非不可战胜,对于这支数量庞大的乌合之众来说,犹其如此。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一路走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从独石滩战场一直到果化州的道路边上,每隔几十步就数着一根木头桩子,上面系着一个鲜血早已淋干的人头,明显不同于宋人或是峒人的脸型,让人看了心惊肉跳。对于这种野蛮的行为,刘禹打心眼里是不理解的,当然并不妨碍他的欣赏,最简单直接的做法,往往效果也是最好,特别是当他发现,这支由各州援军打散编成的队伍,士气突然一下子高涨起来时,就更加满意了。
这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口号喊得再响,也不如实实在在的胜利来得激动人心,这一切,居住在周边的峒人可能感受最深,从开始的坐视观望,到慢慢倾向宋人,等到发现宋人的大军同样军容鼎盛,作战也是毫不逊色时,这种支持就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差不多快要达到‘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程度了。
独石滩最后出现的那些个竹筏子就是明证,原本他们的作用并不是进行什么水战,上面运的其实大部分都是粮食,还有就是提供补充的一些急需军械,比如箭矢之类。卸空之后筏子用处更大,它们将会把战场上的伤员顺流而下送到邕州城里,毕竟那里的条件要好上许多,要论对这条江的熟悉程度,当然世世代代在这周边生活的峒人更有发言权。
于是,当他亲领中军出现在果化州的时候,前来迎接的盛大人群已经与当初进入邕州时不可同日而语,在以姜才、马暨为首的那群将校身后,一些头人模样的峒人缩头缩脑地跟在后面,而道路两旁除了他麾下那些大宋将士,更有数不清的峒人拥在周围,都在争相目睹他这位广西实际权力执掌者的风采。
“属下等见过抚帅。”长长的仪仗过去之后,迎着他的马头,姜才等人抱拳敬礼,黑压压的就是一片盔甲响动。
刘禹没有下马,更没有马上叫起,而是带着一个矜持的微笑一一看过去,这出戏自然是做给后面的峒人看的,他现在需要展示的不是亲切,而是威势。果然,看到这群平日里恨不得眼睛望到天上去的军头,一个个服服贴贴地头都不敢抬,对于那位高琚马上的年青文官,他们都有了一个最直观的认识,那就是,一言可掌千万人生死的大宋路臣!广西一地说一不二的唯一主人来了。
“诸位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好吧,这是某人脑补的。
将这群将校叫起之后,刘禹面上的笑容已经散去,等到那群峒人头人上前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孔,眼神中带着几分庄重,更多的则是天朝上国重臣特有的那种傲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支撑他的就是周围这数万武装到牙齿的大宋将士。
“小的知果化州韦化文参见大帅。”当先一个矮胖子上前就弯下了腰,行的当然不是宋礼,至于是什么,刘禹不知道,但是这恭敬程度,丝毫不比他的将校们差。
“小的知归德州李承恩参见大帅。”
“小的知思恩州”
大大小小的十多个寨子,说起话来也是参差不齐,有的汉话流利一些听得还算清楚,有的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刘禹也不以为意,将他们一一叫起,策马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在了最后一人的面前。
“你就是射杀鞑子千户的那个人?”听到他的问话,峒女一愣,随即便抬起头来。
“是我。”说着就要像那些头人一样行礼,刘禹却一把跳下马,将她扶住。
“你的礼,本官受不起。”他的手一触即分,然后转向了身后的峒人:“你们的礼,本官原本也是受不起的,今日却坦然受了,为何?”
趁着这些人面面相觑的时候,他再度翻身上马,从亲后手里接过一个喇叭,打开上面的按钮,从后头拍了拍。
“本官来晚了。”这只是个手持式扩音器,效果当然没有广播系统那么好,但是对于目前来说足够了,无论是在他周围的,还是在军士的身后围观的,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语,至于这些人有多少听得懂汉话,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总有听得懂的,他们会自觉地帮他传播,这一点无庸置疑。
“元人入寇的那一天,本官还在几千里之外,接到诏命一天未歇地赶到这里,然而还是晚了,他们包围了横山寨,占据了路程州、上林峒、利州、唐兴州、归乐州直到我们脚下的果化州。”
“所有被他们占据的地方,大都选择了归顺。”刘禹的目光扫过刚才那个矮胖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转到了峒女身上:“元人势大,不这么做,可能会失去一切,就像这位女子。”
峒女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到自己,眼睛不由得一红,头也低了下来,直到肩膀上被人轻拍了一下,她侧过身去,施忠表情严肃地朝她呶了呶嘴,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抬起头,刘禹目光和蔼地看了她一会儿。
“本官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这么做。”他收回目光,重新扫视四周:“韦承宣视自己为大宋之民,本官便视他为治下之民,作为本官的治下之民,向来只有欺负别人的,断不允许让人欺负,这就是本官来此的原因。”
“如何才算得大宋之民?”刘禹的声音陡然变大:“像韦承宣那样,不畏*、奋起反抗的,自然是,像你们这样,幡然悔悟、举兵跟随的,也是,任何一个敢于拿起刀枪,聚拢在本官旗下,或是在这莽莽大山、青青绿水之间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的,都是。”
“既是忠义之民,便该得上天厚报,她失去的一切,本官都会补与她,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是大宋新任命的姚州节度观察留后、知娈凤州。目下这个州还在鞑子手里,不要紧,本官会亲自领人为她夺回来,许她召拢失散的族人重建家园,许她日后所生的一子改姓韦,继承此职,世世代代永镇此地,许她的族人同宋人一样,读书考试”
开始还不如何,等到一连串的许诺被扔出来,在那些头人的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羡慕之色,如果那个年青文臣说得都能实现,娈凤州等于从一个羁縻州变成了一个流州,不是普通的流州,而是一个世袭罔替的流州,当着传统的土司,享受着宋人的待遇,这样一来还怕无人来附么?哪怕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未来都将会是这一带实力最强的寨子,做为当事人的峒女还有些茫然无措,而那个头人个个都眼中精光直冒,那个女人可是要招男的啊。
对于他们的反应,刘禹很满意,将这个典型树起来,就会给所有的峒人一个强烈的信号,跟着他混的,都会得到好处,而那些首鼠两端的,就得用另外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了,法子虽然很老旧,但是管用就行。
“在本官的眼中,只有大宋之民和化外之人,没有峒人。”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也没有宋人。”
“这片土地,不光是本官的,若是你们都自己不珍惜,非要拱手送与鞑子,那就没有人能救你们。”抑扬之间,刘禹的掌控力已经玩得溜熟:“尔等迎在此处,不外乎让本官随你们去吃酒饮宴,若是平日,倒也未尝不可,可如今却是不行。”
“鞑子近在咫尺,本官食不能咽、睡不安枕,来到这里,不是故作什么亲民之姿巡视地方的。”话锋一转,视线转向了自己的那些将士:“休整了两日,可还跑得动?”
“但凭抚帅示下。”一个合格的群演,就要知道在什么接上话头,这一点,不光姜才明白,马暨那帮老油子一样懂。
“要吃酒,本官就要在婪凤州内,把它抢回来,现在就去,敢不敢?”
这一下,就连姜才也惊了一下,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难道又有人带投资,要求改戏了?
看着眼前乱轰轰的局面,姜才有些担忧,他怎么也想不到刘禹连果化州的门都没进,直接就让大军进逼前方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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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干行吗?”类似的疑问,不光他有,跟着他前来的那些前统制以上将校都是一样,战争可不是儿戏,并不是人多就能胜利的,虽然聚集在这里的宋军有四万余人,可是再加上这些峒人算是怎么回事?
此刻,冲在最前头的既不是姜才所部的骑军,也不是马暨的那部老卒,而是由各州峒人组成的一群杂牌。对就是杂牌,连军都称不上,统一的的指挥都没有,就这么一堆堆地集在一块冲了过去。
对于刘禹的鼓动能力,姜才一直都很佩服,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被他忽悠来的,别看现在气势汹汹,一旦受挫崩得得会比谁都快,到时候就会反冲自己的阵脚,这样的后果,经历过建康战事的他会不知?姜才不信,那就是有隐情了。
“这两日鞑子也没闲着,娈凤州新到了两千步卒,独石滩的经过他们多半也知道了,为什么只有这么点人来?”探子的消息最先收到的就是刘禹的中军,相当于是一个总的枢钮,然后再根据情况下发到各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知晓,最新的消息连姜才都不清楚,因为前路被鞑子的侦骑遮蔽了,双方的侦骑隔着两州的边界对峙着,倒是没有起什么冲突。
“你怀疑”刘禹的话让姜才心里一动,不由得眺首远望,可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隔得太远就连千里镜都不好使,这么做不过是下意识而已。
“是不是,等到了娈凤州就清楚了,那里原本就是峒人的地盘,他们不去拼命,谁去?”
刘禹说得云淡风轻,姜才心里直膈应,如果不是你使劲渲染,人家哪会傻乎乎地热血上涌,这会估计都在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旦入军就是军法架在脖子上,要么上去和敌人拼死,要么跑下来被后面的宋军射死,还有别的选择么?
姜才担心的不是新到的那两千步卒,而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骑军,虽然他们看不到已方的一举一动,不过这么大的阵仗,想要做到保密根本就不可能,一旦他们有所行动,前面的这些峒人怎么办?
“总要有人去吸引注意,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经历了独石滩一役,你觉得元人还敢像那样贴上来么?”
原来是这样,姜才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打算,元人在这一侧的骑兵不多,独石滩的战斗不仅仅是减少了他们一千人数,更重要的是挫败了他们的锐气,现在的这种做法,就是一个极大的诱饵,让他们产生一种心理压力,敢不敢在宋人的大军面前出击?
这一切,刘禹是从战术的角度去考虑的,这一带的地理位置同下游的归德州附近不同,从江边到大山的地形更为狭窄,战场空间被压缩得更小,一直到前方的横山寨,就像是一个逐渐被扎紧的麻袋一样,所以宋人才会将城池筑在那里,那里就是口袋上被拉紧的一根绳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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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要是进逼到婪凤州一线,就会将自己处于一个有利的地形,哪怕元人的大军来攻,都会面临着正面狭小,战线过短的问题,一次能投放的兵力就会有限,而这样的话更利于防守方,只需要扼守住几个要点,便能与元人形成对峙之势。
当然重点是,这样的地形,骑兵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就算前方的数千峒人被他们击溃,那些骑兵也失去了冲刺的速度,没有速度的骑兵,在姜才的面前,不就又是一个独石滩?一时间,他对刘禹的认识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就是对方一直强调的‘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么’。
说实话,碰上这么大的诱饵,就是姜才自己都会流口水,那几乎是唾手可得的战绩,对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怕连土匪都不如,只要一个冲锋,连弓箭都不需要用,乌兰忽都有绝对的信心将他们击溃。
可它的前提是,后面没有那片夺人心魄的鲜红颜色!
“吹号角,让他们撤出寨子。”乌兰忽都毫不犹豫地发出指令,让围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万户,锡丁要为阿鲁浑千户报仇,愿为第一部。”
没等两个千户开口,一个百户就在马上弓下身去,没想到,他的忠勇换来的不是夸奖,而是一声清脆的鞭响。
“你想要去送死吗?你想阿鲁浑的部民一个都回不去吗?你想让我们为你的愚蠢赔上所有人在这里吗?”
乌兰忽都一鞭接一鞭地抽打在他的背上,毫不怜惜地痛骂着,压抑在心里的那股邪火让他变得有些疯狂,直到其他的部下们一起相求,才恨恨地停下了动作。
这一刻,他分外怀念辽阔无比的大草原,那里才是蒙古勇士驰骋纵横的天地,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走,甚至是边打边走,让人无比惬意。哪像眼前的这块烂地,长长的斜坡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大山,前后不过数百步,冲下去容易再上来就难了,阿鲁浑千人队是怎么被消失的,他甚至都能推断出一个接近事实的真相,何况现在要面对的宋人如此之多,军容更是鼎盛。
那股红色遍布了整个右江河谷,多达数万人的阵列绝不是他这区区两千骑能撼动的,乌兰忽都只是狂妄但绝不愚蠢,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将之前抵达的两千步卒完整地带回去,他才能减轻在平章面前的罪责。
好在由那些行省当地的土人组成的步卒,一早就萌生了退意,当退兵的号角刚刚响起时,他们就从那个被毁掉的寨子里蜂拥而出,上面连个完整的屋子都没有了,拿什么去守?
于是,原本以为会有一场苦战的峒人们,惊喜地发现他们毫无阻滞地就冲了进去,不仅人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且马上就发出了胜利的欢呼,无论如何,他们从元人的手里夺回了自己的土地,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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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些峒人簇拥着走进寨子里,峒女都不敢相信自己又回来了,离开欢庆的人群,独自走到一边,一看到那个余烬了了的石制大厅,便捂着脸跪倒在地,因为在那里头,埋葬了她所有的亲人,现在除了这片空荡荡的土地,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爹娘在看着你,幸存的族人们在看着你,擦干那些没用的泪水,别他妈像个娘们儿似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施忠来到她的身边,既没有去拉她也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峒女听得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这时候她的行为不合时宜,抹了把脸站起身,才觉出他的话里有些毛病。
“我们抚帅说了,这些人都归你掌握,你先照着你们的做法来,看看里面有哪些人可用。如果有需要,就去向我们大帅请示,他会派出人帮着你训练,鞑子还有很多人,他们将来也会上战场,那时候就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松了。”
施忠说话的时候离她很近,呼吸声就打在她的脸上,目光灼灼地没有任何表情,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了防止被人听到,施忠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些从别处集结起来的峒人将来很可能会是炮灰,不知道为什么,峒女的心里并没有太多反感,也许那个什么大帅的话在她心里植下了根,在自己的土地上都不拼命,还指望别人能帮你?
见她心情平复下来,施忠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就径直走了,他是全军探子的头儿,哪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除了打探军情,探子们还要负责将胜利的消息传到附近的每一个寨子,特别是刘禹定下来的政策,让更多的峒人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哎”峒女的喊声一出口,才发现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去喊住一个汉子,哪怕是在开放的峒人中间也是很难为情的,不过施忠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打出一个“放心”的手势,却不管人家懂不懂。
看着他矫健的身姿消失在人群中,峒女心里有些失落,想到之前种种过往,从误会开始,到后来陪着自己走遍大小峒乡,哪怕是利用,也利用得坦坦荡荡、毫不掩饰,似乎有他在身边,便能莫名地产生了某种依靠感,就连人都软弱了许多,没等她心思理顺,一股更大的欢呼浪潮突然在寨子里响起来。
被一群大小头人和宋人将校簇拥着的那位年青大帅骑马缓缓而入,寨子里所有的人都在夹道欢呼,用的语言五花八门,而做为寨中的主人,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收敛起心神带着自己的手下快步迎了上去。
“属下知娈凤州韦凤玲参见大帅。”
这一回刘禹没有马上下去将她扶起,而是等她和后面那些个峒人头目全了礼,才跳下马虚扶了一把,然后托着亲兵的手踩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笑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好地方啊,有山有水、山清水秀,怪不得会让鞑子垂涎,看得本官都想同你换了,韦承宣。”听得众人就是一阵轰笑:“今日你们做得很好,让那些入侵者看到了你们的力量,当所有的峒人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就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们,”
“不过本官还是要说句扫兴的话,鞑子一日不走,战事便一日不会停,明天,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区区几千人了,而是整个鞑子大军。他们不会像今天这般轻易退却,胜利也不会今天这般轻易得手,或许需要我们拿命去拼,或许明天便有人不会站在这里,然而无论怎样,都会让那些鞑子明白,今日的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真正的勇士!”
欢呼声次第响起,那是因为听懂汉话的人要去转述给听不懂的人,看着这些陷入疯狂中的峒人,马成旺等暗暗叹了口气,这一切多么像邕州城下的翻版,所不同的是,忽悠的对象变成了峒人,他们看上去比宋人还要容易满足,几句话就能去前面送死,早知道这样,还怕个屁的鞑子啊。
接下来当然就是吃酒饮宴了,从后面赶来的猪、羊等物成为了这支大军的腹中之物,整个娈凤州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峒人以他们特有的方式烧起了火堆,围着它们唱歌跳舞,仿佛当几十里外的鞑子大军如无物,姜才等人没有办法,只能为刘小白的脑残行为擦屁股,日夜盯着敌人的方向。
“施忠他们有消息了么?”
刘禹从寨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面红耳赤,当然不是临幸了某个美女,而是被人灌得,他既然要装亲民,这就是逃不掉的代价,峒人的酒几乎纯用粮食和果物酿成,度数虽不高,喝多了一样醉人,被山风这么一吹,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
“还是看不清城头的状况,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上面一面旗子都没有,无论是咱们的还是鞑子的。”
“若是被鞑子攻占了,他们为什么不升旗?”
刘禹的问题让姜才等人思索起来,这是显而易见的破绽,虽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不可能坚持到现在,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明日一早就进兵,无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本帅都要亲眼一见。”
刘禹的眼睛很亮,这种神采姜才曾经无数次地看到过,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而每一次的结果都证实了他的正确,这一回,会是个例外吗?
宋人的喧闹声音很大,顺着山风都能吹到鞑子的军营里,赛赤典的大帐位于大营的中央位置,听得并不真切,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心烦意乱。
老实说,军事上他并不是很擅长,但是最基本的定律还是知道的,那个已经足足挡了他二十多天的小小山城,成为了此战的最大变数,宋人的大军已经到来,他们一点都不像十多年前的那般孱弱,狡诈狠辣斗志昂扬。
“你不会连他们来了多少人都不清楚吧,那你们这些天都做了什么?”看着跪伏在脚下的乌兰忽都,他突然连生气的念头都没有了。
“从军容来看,不下于我们,果化州里连续几天都有万人以上的队伍到达,据对岸的侦骑报告,在后面还有一支万人队,衣甲十分鲜明,士气也很高,像是专门用于保护粮道的。”
这么多人!赛赤典很清楚,脚下的这个人并不是怕死,更不会以这种理由来慌报军情,因为那样子很容易被戳穿,怎么办?他一把从位子上站起来,看都没看乌兰忽都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帐子外头。
夜空下的邕州境内很美,那是一种不同于云南的山水之美,眼下这样的美景让他觉得十分遥远,就像那种使劲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一般,黑夜中的大营到处都点着火把,将乌沉沉的大地点缀得星空一般,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风声里越来越清晰的喧嚣声。
他能料到宋人会有救援到来,可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猛到三千蒙古骑兵都挡不住,不但挡不住还丢了整整一个千户的力量,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做?没有人能告诉他。
将视线收回来,那个在他的大营包围下里依然耸立的黑影更让他感到难受,经过这些天的几乎毫不停歇的猛攻,他能感觉到城里的守备力量在迅速地削弱,然而每一次他以为会攻进去的时候,就会看到那些登城的勇士们被人赶下来,说是赶不太准确,几乎是被人抱着一块儿摔下来的,他不敢相信如果前面的宋人都是如此,他拿什么去征服这片土地?
不管怎么样,都要再试一次,如果不能迅速拿下此城,就会造成极大的被动,宋人会不会主动攻来?赛赤典无法作出判断,只能去往最坏的方面打算,想到这里他已经有了腹议。
“忽辛,你带上两个万人队连夜开拨,务必要挡在宋人的前面。”然后他将视线转到了跟出来的乌兰忽都身上:“你的骑兵负责他们的侧翼,同时保持对宋人侧后方的压力,让他们不能放手进攻,那就是将功拍罪了。”
仗打到现在,那个小小的山城对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威胁了,只是如果拿不下来,对士气会有很大的影响,宋人的大军甫一现身,就连那些摇摆不定的峒人都会转投过去,虽然不至于让他害怕,可是蚁多会咬死象,麻烦事不断啊。
两淮一线的海岸线很长,楚州、高邮军、泰州、通州一路算下来,长度接近五百多里,这些海岸线并不是裸露在外的原始状态,而是被一条完整的堤坝给拦了起来,为的就是防止海潮的侵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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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名为“捍海堰”的巨大人工工程,在后世已经随着海岸线的不断扩展而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仅仅在史书中留下了它的记载。始建于唐时,大兴于宋时,名臣范仲淹亲自督建的这条海防工程,在德祐元年的时候,还是保护淮东海岸线的生命之堤。
十一月的泰州,秋潮已退,海水在一道灰色的大坝下轻轻涌动,显得异常温顺,然而只有常住海边的人才知道,当它凶猛起来的时候有多可怕,在那个时候,渺小的人类除了战战兢兢地祈求上苍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此刻,在这条大堤上来回走动的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沿江制置、江淮招讨大使李庭芝就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他的眉头紧锁着,憷成了一个明显的‘川’字,眼睛时不时地打量一下海外的方向,而那里除了偶尔飞起的海鸟就是泛着白沫的海水。
“属下孙良臣参见大帅。”一个武将模样的男子从外面骑马而至,将手下和马儿留给警戒外围的大帅亲兵之后,他一路小跑着上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你的人马调集齐了?”李庭芝背过身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开口问了一句。
“已经开拨了,六个指挥,军员装束都是齐的,大帅的钧令,属下怎敢违背。”知泰州孙良臣的脸上泛着一丝苦色,执着手的姿式一点都没有变化,李庭芝深深地看他一眼,便偏过了头去不再搭理,让后者一怔。
泰州本地的驻军数目是多少当然瞒不过他这个直接上级,表面上看来对方没有违拗之处,三千人的兵马在别的州府来说已经不算少了,可这里是淮东!严格来说整个两淮地区不管与不与敌人接壤,都属于边地,因此戍兵本就远多于内州,在他下达了备边令之后,各州首要之事就是扩兵,三千人只怕连一半都不到,而且肯定都是新卒。
此刻,李庭芝面上的戒备之色非常罕见,原因更是难以言明,因为那是某个著名的神棍特意点出来的泰州不可信,原来他还以为这是说的孙良臣本人,因为他是被罢了官贬到琼海的原步帅孙虎臣之弟,现在想想好像又不尽然,这个泰州难道指的是其上下一干人等?
不能怪他多心,刘神棍的功力已经一再让人跌破眼球了,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最近新近被元人任命为淮东路宣慰副使、泗州总管的朱焕,此人早在建康之时就被他一语言中了,而当时两人分明还未见过面,这件事让李庭芝现在想起还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搭上的是一个泗州城,就算里面人口不多那也是大宋的子民,早知道这样,至少也应该将其投闲置散,可惜晚矣。
现在轮到了泰州,他不得不谨慎再三,目前此人还算恭顺,挑不出什么错处,可越是那样,越让他心有余悸,泰州离着被鞑子团团围住的楚州不过隔了一个高邮军,如果敌人不顾一切地打过来,而这个孙良臣又的确靠不住,那自己的老窝扬州可就危险了,一时间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让对方更是心情忐忑不安,印象中的大帅从来就没有这么迟疑过,难道
“不瞒大帅,属下在城中留了两千人,为的就是万一之计,大帅也知道从前方疏散而来的百姓光是流入州城的就有万人以上,无论属下如何维持,大小冲突每天都会发生,如果没有军力在手,不等鞑子打过来,自己就已经乱了啊。小说站
www.xsz.tw”孙良臣的语气十分恳切,表面更是一丝不苟。
李庭芝默然不语,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楚州、招信军一带的清边令力度非常大,从县城到乡里几乎为之一空,这么大的人流量,只能分散到各州去消化,随着鞑子的进一步深入,二线上的高邮军等地也开始了实施,做为第三线的泰州就是首当其冲,这么说来,留下两千人是可信的,他自已就是从州城一路过来的,沿途的秩序还算平稳,这一切都与此人脱不得干系。
那么刘禹所警示的倒底是个什么意思?非要等到鞑子打过来才会揭晓么,可如果那样的话,就算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啊,而最关键的一点,拿下了他,换谁来当这个泰州守?他的幕中人手已经不敷使用了,朝廷又指望不上,全都是难题。
见到大帅依然没有说话,孙良臣心里一凉,这已经不是不满的问题了,是在考虑处置了么?罢了,他不得不再度开口:“属下这就回去”
“你回到州城后,注意尽量将之前接纳的百姓朝周边疏散,多劝劝他们,再往后头走走,通州甚至是两浙都行,把地方腾出来,准备得更充份些。”李庭芝没等他说完,就出言打断了,这番话让他听了又喜又惊。
喜的自然是自己的位子算是无虞了,惊的则是为什么还要百姓们往后头走?难道前面已经守不住了么,如果连泰州都不可靠,那邻近的扬州岂不是要暴露在鞑子的兵锋之下,他突然之间感到背上冷汗淋淋,不知道是被吓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高邮军境内已现鞑子侦骑踪迹,为安全计,高邮境内的百姓全都要撤往后方,不光是你这里,扬州也是一样,把道理给百姓们讲清楚,这是为了他们好,越往后去越是安全,特别是妇孺和老弱。”
李庭芝的语气有些悲凉,战争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普通百姓,无论是走是留,受到的伤害都不可避免,家园毁了生计无处,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呆上多久,任是谁都心里不安,对于本地的官府来说,安置就成了非常麻烦的事,那意味着他们要去争夺属于本地人的利益,所以说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不知道那个始作甬者会如何做呢?
孙良臣带着疑惑和不解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李庭芝的眼神有些复杂,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倒底对不对,他现在到楚州来当然不是为了解决某个不确定的因素,而是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事。
“相公,来了。”一个手拿千里镜的亲兵回头喊了一句,他赶紧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直到片片帆影出现在视线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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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远离淮水的入海口,因此海水还算很清,一波浪花慢慢地从海面上涌过来,打在了他脚下的堤坝上散开去。紧接着第二波又涌了过来,这回的浪头要稍微高一些,依旧被基石撞得消失在空气中,等到一波接一波的浪花形成了潮水之势,平静的海面上就像是翻开了锅,大堤上充满了海水击石发出的‘噼啪’声,空气中遍布着雾汽,就像是海潮将来的前兆一般。
李庭芝孤瘦的身影屹然不动,哪怕鬓角和眉毛上都沾满了水珠,让他如痴如醉的是那些状如小山般的海船,唯一一只在元人的强大攻势下还能给人以信心的武装力量,数目多达上千艘的海司水军船队。
这一带没有码头,就连沙滩都淹没在了波涛中,因此那些大船只能泊在海岸的附近,然后用小舟送到陆上来,好在距离不算远,来回不废什么功夫,否则还真是件麻烦事,因为他们停在这里不是为了避风,而是补给。
“赶紧准备,水军弟兄们快到了。”
李庭芝也不是空手来的,他的身后是一只庞大的运输队,几千辆大车载着这只船队必要的补给,最多的就是吃食,至于淡水,附近有直通运河的几条活水,不过需要自己去接而已。
在他的吩咐下,无数的民夫赶着大车就上了堤坝,等到海面上的小船驶过来,纷纷将车上的吃食卸下来,整个海岸边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就连李庭芝本人都面带了笑容,当然这份高兴不完全是看到了自家的海军,而是基于一个人。
“少保,小心。”一只小舟上只站了一个人,靠上大堤的时候,李庭芝竟然上前亲自将人扶了下来,白发苍苍的叶梦鼎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借着他的手臂跨上了堤岸,两个人相视良久,竟然都有些无语。
“祥甫,你这身体”最后还是叶梦鼎先开了口,他是个注重养生的人,不然也不可能活到这么久,一看对方的模样,就知道是操劳过度所致。
“少保如此高龄还要泛舟海上,某一个后辈哪敢懈怠。”
李庭芝没想到他会亲自到,原本还以为是某个都统或是僚属,事情在上次胡三省前赴建康时就已经谈妥了,并不需要叶梦鼎跑一趟,现在看来,对方同自己一样,对这场战事忧心仲仲,根本无法做到置身事外。
两人其实没什么交情,李庭芝常年在外任上,双方连照面都打不上,真正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还是那个怎么也不肯留在淮东的神棍兄,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同时想到了这一点,都是微微一笑。
“刘子青去了广西,让老夫一番谋划落了空,朝堂上处处都是纷争,去到地方多少还做些事,何况那里不太平,有他坐镇倒是比旁人放心些,不过这样一来,迁都之议只怕就要搁置了。”
“喔,少保已经上书倡议迁都了?”这件事李庭芝还是第一次听到,因为那封表章并没有下发讨论,他当然无法打听出来,至于刘禹是去广西还是广东,在他心里没有任何分别,都是属于严重浪费资源的行为。
叶梦鼎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对方能在刘禹的去处上做文章,自然不会让自己如愿,可是这样的话情况就会变得紧急起来,元人的攻势日盛,偏偏在最主要的战场上毫无动静,这种诡异不仅让他们这些前线的将帅心忧,更是麻痹了政事堂诸公的心,等到事情降临的那一天,就没有时间了。
因此最终决定与李庭芝合作,多少也有些撒气的成份在里头,当然更多的还是出于公心,元人的海上攻势已经出现,他不希望这场战事发生在京师附近的海面上,那么这样的选择就是两便了,达成自己的愿望还能帮对方一把。
“两淮战事如何了?”已成定局的事再多说也是无益,叶梦鼎转而问起了当前的局势。
“很不好。”李庭芝的面色同样不轻:“淮东这里,楚州被围已近半个月,招信军内鞑子的攻势较小,目前来说威胁还不算大,而淮西”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安丰军全境沦陷,光州失去了联系,濠州和招信军一样被鞑子一部牵制着。某来此之前得到的消息是,鞑子大军攻入了庐州境内,舒城县已经失守,合肥县城被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好在大别山一线的关隘守军尽已撤出,目前在安庆府境内集结。”
“如此形势,你还要执意淮东?”叶梦鼎吃了一惊,照他的说法,淮西差不多已经快要失守了,真到了那一步,这一战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子青的提议,他说”李庭芝有些难以启齿:“他说庐州城可保三个月以上。”
叶梦鼎顿时就无语了,自己的这个好女婿一向神神叨叨,别的倒也罢了,这种军国大事能如此轻易打保票么?关键的是,对方居然拿这个做为决策的依据,倒底是谁更疯?
“你也信?”
“不得不信。”
李庭芝当初也问过他判断的依据,对方一付欠扁的神棍嘴脸,看在往过良好的业绩上,他才忍住没有一拳打过去。
这么一说,叶梦鼎突然就理解了他的想法,反正总要有一个选择,既然难以做出决定,不如干脆抓住一根稻草,相对于自欺欺人,被人欺骗更好过一些吧,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这算不算命数使然?
“鞑子的水军目前到了哪里?”陆地上的战事与他关系不大,叶梦鼎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在楚州河口一带游弋,据说还要为他们的大军运送辎重粮草,暂时没有顾及到这边来。”
李庭芝不但知道他们的动向,更清楚对方的兵力,多达三千只的大船队,无论怎么估计都不为过,已方虽盛,数目却要少许多,他对海战的了解不多,不敢过多地质疑什么,然而担心却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说句俗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陆上海上不都是一样,你的压力远过于老夫,就不要再做此无谓之忧了。”叶梦鼎何等眼色,一看就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
“少保你欲”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李庭芝一下子失色了,原以为叶梦鼎是想亲临前钱督战,没想到他打算要直面矢石,海上不比陆地,一旦覆了舟,在这种天气下,几乎就是个死字。
“万万不可。”盯着对方平静的眼神,李庭芝差点激动地想要抓住对方的手:“少保乃国之柱石,一旦有失,此战不败也败了,某另可不击鞑子水军,也断不能”
“李祥甫!”叶梦鼎厉声将他打断:“这一战,不是为你打的,鞑子这只水军如此之众,绝不只是为了运送粮草,不将其击破,他们就会直捣京师,到时候百姓慌乱,朝堂震动,大宋就没有机会了。”
“纵然如此,少保请随某移驻扬州,淮东诸军集结于此,战事交于他人,发生任何变故,有传音筒相助,少保依然可以运筹帷幄,于战局并无影响,还请叶公三思。”李庭芝毫无惧色,依然在苦苦规劝。
“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见他真心相告,叶梦鼎放缓了神色:“你说得很对,老夫不通战事,去了未必就能扭转乾坤,或许还会成为负累,可是一军主帅不敢直面敌人,将士纵有十分战力,只怕也要打个折扣,老夫不想让他们的浴血之处变成又一个丁家洲。”
对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李庭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劝不动,更明白一点,对方已经萌生了死志,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主动去策划的。
“你放心,就算最后不敌,我海司全体官兵必会将他们打残,鞑子这一路水军,你不必再加以考虑,一心去对付陆上的那只大军吧。”
叶梦鼎的安慰之语没有改变他的心境,大宋现在一战都输不起,就算是拼成平手,也无法扭转战局,这一点,两个方面大员都是心知肚明,为此他们不得不压上自己所有的砝码,只求稍稍扳回一点劣势。
在他们的视线所及处,蚂蚁一样的人群川流不息,靠着最原始的工具,为整只船队输送着给养,为了达到目地,李庭芝几乎动员了泰州境内全部的役夫,这里是形势最好的淮东,别处就更不用想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就像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军之间,李庭芝甚至无法想像没有之前的努力,仓猝之下这种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真的就是老人说的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一千二百多只战船的补给,要持续两到三天之久,两人都是俗事缠身,这么抽空见一面不过是为了沟通更为顺畅而已,在约定了通信方式之后,叶梦鼎立刻下了小船返回自己的座舟,李庭芝站在他走后也将要回到自己的驻地,这一别,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在走下大堤之前,他对着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遥遥便是一揖。
“吁!”
没等跨上马,一行骑士疾驰而至,当先的汉子一脸肃容,让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鞑子进逼高邮县城,最多明日就会合围。”李十一勒住马,人却没有跳下来,朝他一拱手说道。
“来了多少?”
“步骑不下两万,为首的是唆都之子百家奴。”
终于动了,李庭芝一听之下不惊反喜,鞑子这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且不说,只要分兵就会有破绽,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同来骑一起驰向了另一个方向,扬州!
“五娘,某求你了,走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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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自己的夫婿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软话,那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就是万马军中血染战袍,依然毫不动容的坚强男儿。叶琋突然间想起了成亲那一晚,头一回看到自己时,对方眼神中透出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热切,以及略显粗鲁的动作不由得面红过耳。
“可是又有不适了?都是某的错,不合让你母子颠沛至此,你先躺下,某去叫郎中来。”见到妻子面上的变化,张世杰有些紧张,慌忙间抬脚打算往外走,刚刚站起身,手就落入了一团柔软当中,他回头一看,妻子朝他嫣然一笑。
“奴明日就带大郎走。”张世杰闻言一怔。
这里是离着安庆府治怀宁县城一百余里的桐城县,经过两个多月的不懈努力,在安庆府所辖的五个县中,紧靠着蕲州的宿松县基本上已经撤空,稍后一点的太湖和望江两县大部分百姓都选择了离开,或是跟着他的大军来到了这里,或是自寻出路,只有他的治所怀宁县城,情况很不理想,让他有些束手无策。
安庆是个大郡,在籍户数十五万有余,丁口四十余万,几乎同整个淮东路相当,当时将他放在这里,考虑的就是他麾下多达三万将士,只有这么多人口才养得活。可是谁知道接掌还不到五个月,就变成了这种局面,现在多出的人口已经不是财富,而变成了负担,如何安置就成了当前的首要的问题。
桐城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去处了,为此他不得不将人口尽量朝邻近的无为军一带转移,可是那里又能接纳得了多少?或者进一步来说,桐城就安全了么,他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鞑子的大军就在头顶上,这里离着庐州不过一日之遥,好在上方有大别山的东脉做为遮护,一时半会儿还顾不到这里,可并不代表着他们永远不会来,如果庐州城被攻破,下一个目标想都不用想,一时间张世杰仿佛又回到了从郢州城下千里迢迢破围而出的那一刻,不同的在于,这一次除了他手下的三万鄂兵,还有十倍于此的百姓,怎么办?
因此,这两个多月,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在煎熬着,无数次地想过放弃这一切做一个单纯的武人,就像当年弃了郢州一样,不再理这些他根本不擅长的政事,可是自己的境内连敌踪都没有出现,怎么忍心做出那样的事?那样做,听了他的话背井离乡的百姓又当如何。栗子小说 m.lizi.tw
直到这时,他才觉出了自己同那个连襟之间的差距,似乎在那人的手里,这些都不是什么烦恼,一想到那个年青人自信的神态,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现出一个苦笑。
“可是要出事了么?”这一切的变化,怎么瞒得过枕边人,琋娘看着那张日益憔悴的脸,心疼得无法自抑。
“哪有,某方才是在想,明日让张霸带人护着你们母子,直接过江去,从建康府返回京师,不必穿过池州,那里虽然近一些,可是荒无人烟,只怕盗匪不会少,不过那样一来,路程就会远些,你这身子可受得住?”
琋娘无言地靠上了他的胸前,夫婿是个粗人,心里头没有弯弯绕,这番生硬地解释,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罢了,外头的情形就摆在那里,纵然是不懂也明白事情有多危急,她帮不上忙,只能做到不去添乱,更何况夫君这么急着让她离开,是因为她的腹中已经有了胎儿,差不多三个月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孩子,战争已经开始了,接下来不会有一天安稳的日子,任何的颠簸都会是一次考验,万一有个好歹,连她自己可能都保不住,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离了去,最起码让夫妻俩都能有一个念想,这才松了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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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心,到了京师,一切听大郎的安排,若是这一胎安稳,不妨坐船回宁海去,岳丈府上人手多,照顾起来也便利些,等到”张世杰突然间说不下去了,感觉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一紧,艰难地接上一句:“等到局势平稳了些,某自会去接你。”
“嗯。”
琋娘什么也没说,只想在夫婿的怀里多呆上那么一会,乱世已经到来,活着就是幸福,即便是担心也要等到分离之后,这一点从嫁给他的那一天开始,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了。
走出居室的那一刻,张世杰的心里就像被火烧灼似地难受,如果不是为了将妻子劝回去,他连这点难得的相聚时间都抽不出来,外面的事情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让他这个主事者心烦不已,偏偏又逃不过去。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一看到亲兵头子张霸探头探脑的模样,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探子来报,舒城失陷了,鞑子大军一到,当地的士绅就裹胁着知县开了城,这一回,鞑子似乎没有屠城。”
意料当中的事,张世杰没有作出太大的反应,只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舒城就是离他这里最近的一处,虽然有些山峦阻挡,但是毕竟不是大别山主脉的那种崇山峻岭,还远远谈不上天险,这样一来,布防就成了当务之急,连带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也要立刻疏散了,至于战争何时来临,就要看庐州能抗得住多久。
麻烦还不光是这样,战事上他早有准备,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可是往往来说,打不打并不是完全由他决定的,就比如说舒城县,当士绅们有所决定时,就连主官也不能不加以考虑,同样的麻烦,他这里一样有,怀宁县城里,不愿意走的全都是这类人。
他只是一个武夫,远远达不到一言九鼎的地步,说不定他的这些做法,已经被人写成状子告到了京师,敌未至而先扰民,这样的罪名可大可小,朝廷未必真会动他,但是恶心话肯定有的,现在哪还有空顾及那些。
鞑子屠城的恶果已经展现出来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与城携亡的决心,大部分的百姓只是盲从,可以想见一旦鞑子进逼怀宁,那里的结果也会是一样,人家的理由更为充份,连他这个守臣都放弃了,凭什么还要做必死之事。
“走,看看去。”
张世杰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想自己无能为力的那些,带上人直接就上马出了城,行走的并不是回怀宁的那条官道,而是去往舒城的方向,唬得张霸就是一跳,赶紧召集人手跟了上去,谁知道前头有没有鞑子的侦骑。
从桐城一路北上,道路弯弯曲曲,两边尽是山陵,看样子并不适合大军间行,然而并不代表敌人就不会过来,张世杰一路走一路思索着,不多时就有了计较。
“叫人去找阎顺,让他领所部进驻那一边,依山立营,不必挡在路上,若是来敌千人以下,放他们过去,万人以下先示警再阻敌于山林,超过万人,退入山后,听本官的指令。”
“谢洪永、李山所部为侧应,千人以下俟机伏击,万人左右依例行事。”对于这一带的地形,张世杰心里已经有了数,只要鞑子的大军施展不开,以他的实力,未必不能做些打算,至少能牵制住一部分敌军,以减轻庐州方面的压力。
退到这里,整个安庆府就差不多空了,鞑子就算占了怀宁县城,想要就食本地,基本上已经没了可能,靠着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在山区一带同他们周旋,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为此他搬空了所有的府库,手中的钱粮倒是不缺。
“李存所部留在桐城,命他加紧招募和训练,县城的防御还要加固,那可是咱们根本所在,一刻都轻忽不得。”
地方不大,他的军力又足够,这么看下来,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心里已经多了几分把握,背靠着无为军,那里的主官刘师勇也算个将才,实在不行还能退过去同他联兵一块,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张世杰的思路越来越顺,一时间已经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打算。
“明日一早你带人护着大郎他们上路,走水路先到建康府,若是李相公还在城中,替本官带封书信与他,言明这里的形势,问问他庐州城,倒底救是不救,如何救法?”
等到军议安排得差不多,他才将自己的私事和盘托出,张霸在心里一一记下,虽然此刻他并不愿意离开,但是娘子这一行事关重大,除开自己交给任何人都不会放心,好在建康府并算远,也就是几日的功夫。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快到县境边缘,张世杰有些不舍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直到亲兵们紧张地再三催促,才拨转马头准备回去,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动静,很像是大军疾行,张霸等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纷纷拔出佩刀,将他护住。
“快走。”
“莫慌,不是舒城的方向。”张世杰静听了一会儿,面色奇怪地转过头去,那里是山陵的尽头,而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大别山。
饶是如此,张霸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直到视线中出现了一面熟悉的制旗,紧接着无数红袄轻甲的大宋军士漫山遍野地现身而出,才惊异地张大了嘴,将手上的佩刀缓缓地放了下来。
庐州城中的制司府衙内,看上去和夏贵生前并没有多少区别,就连帅案后的那张虎皮大座,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然而此时上面空无一人。小说站
www.xsz.tw淮西制帅李芾正站在帅案之下,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一个人,在他的身旁,庐州都统刘孝忠按刀而立,警惕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小小的只是奉命前来。”来人穿着一身武弁服,眼神躲闪地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封文书,被他平举着伸过了头顶。
李芾没有去接那封信,因为他不必看也知道那上面会写些什么,而来人,更是他认识的,就是离着不过几十里外的舒城县内的县尉,当然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原’字。
“你可否告诉本帅,城中情形如何了?”
“回制帅的话,他们进了城后,并未做些什么,百姓们一切皆如平常,就连出入也是一样,小的不敢撒谎,句句都是实话。”来人没有听到斥责或是怒骂,反而是一种极为平和的声音,倒是让他稍稍心定了些。
“那便好,你回去吧。”李芾知道了答案,便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趣。
“制帅可有话让小的带去?”来人知道他不会接信,又肯放自己走,于是抬起头,态度变得更加恭敬起来。
李芾背着手摇摇头,来人正待要再劝上几句,一旁的刘孝忠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拿眼睛将他一瞪,吓得他赶紧行了个礼退出去,一直到走出府衙才下意识地拿手一抹,才发现脸上尽是汗水,就连后背都已经湿透了,哪里还敢再做停留,一步不停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喂,这是你的信么?”到了一个拐角处,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一看,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正对着他笑。
“你是啊!”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间感到腹中一痛,低下头,那个汉子的手上执着一柄短刃,刀身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力气正在快速地流失,脚下不由自主地一软,歪倒在对方的身上,很快地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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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将他的身体放到地上,慢慢拨出刀,在他的衣襟上擦干血迹,从他的手上拿下那封信,做完这一切之后,汉子站起身拍拍手,拿着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对着天空看了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片刻之后,汉子被带进了制司大堂,李芾几乎保持着那人离开时的姿式,当看到汉子和他手里的那封信时,脸色才有了一些变化,他没想到就这么点功夫,信又被送到了这里来。
“你杀了他?”汉子目光坦然地点点头。
“为什么?”
“回答制帅的话之前,可否容小的问一句。”汉子出人意料地话让李芾一怔,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制帅没有接他的信,是否可以认为不欲开城出降?”
“那又如何。”李芾没有否认。
“既是如此,那小的就可以说了,鞑子势大,既是要守城,便容不得任何疏漏,来人以劝降为名,打探为实,让他活着回去,城中虚实便尽在鞑子掌握,小的为制帅计,故而杀了他,如此而已。”
李芾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偏生好像还有些道理,当然,之所以会容忍对方说这么多话,是因为这个汉子他认识,人家两次为他传递消息,可谓帮了他大忙,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城里,倒是让他有了些好奇。
要知道,庐州城已经被元人的大军包围了,对方根本没有必要进来送死,联想到他之前的行为,李芾突然间心中一动,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栗子小说 m.lizi.tw
“你究竟是何人?”
面对质问,汉子没有答话,而是将手伸进了怀中,在他动手的一刹那,刘孝忠紧张地上前了一步,将李芾挡在了身后,直到对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牌子,他才面带疑惑地接过来,看了一眼赶紧递给了身后的李芾。
“你是李相公的人?”牌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上头刻着江淮招讨使司的字样,并没有别的可供证明身份的东西,李芾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面上的疑惑更加深了。
“是。”汉子说完,将头上的一络发际掀开,露出了一行黑黑的字迹,刘孝忠上前仔细辩认了一下,才朝着李芾点了点头。
既然身份没有问题,人家又对他帮助良多,李芾便推开刘孝忠走到他的面前,对方虽然是好意,可是这番好意却让他感觉很难受,因为那并不是基于信任,而是钳制,可是偏偏又让他说不出什么。
能怪李庭芝伸手太长么?如果对方没有动作,以他的资历,还是那拿那些个边将没有法子,最终的结果不会好到哪里去,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五味杂乱,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李相公派你到此,就是为了看着本官,怕某会献了这庐州城吧。”
“某是李相帐下一卒,但此事却并非李相的首尾。”汉子笑了笑:“至于制帅,你是不会降的,这一点某深信不疑,再说了你若真有降意,区区在下如何拦得住。”
“噢?”今天所有的惊奇,都抵不上汉子刚才的这句话,一时间李芾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某的东家是刘中书,不过现在应该是刘侍郎了。”
“刘子青?”
见汉子坦然认下,李芾简直不敢相信,他与那位青年才俊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凭什么人家会这么帮忙?然而对方如果是欺骗,又图得是什么,主动进城来找死么。
“制帅莫要误会,某等入城只为一事,就是襄助制帅守城。”
“你们来了多少人?”
“连某在内,一共五人。”汉子神色自若地看着对方的表情变幻,然而对方的大言不惭就连一旁的刘孝忠都看不过眼了,刚待要发话,马上被李芾一个眼色打断。
“你等要如何襄助本帅?”
“那就要看制帅打算守多久了。”在汉子的身上,李芾看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傲气,却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的。
“说下去。”
“城中准备功夫不足,兵马堪用者不过万人,粮草能撑两月左右,只有军械还算足用,某说得可对?”
李芾陡然一惊,这一切他一直以为只有少数人才清楚,对方张口就来,那只能说明,人家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刘子青,想要做什么?
汉子说得没错,他的准备功夫一直在做,但是并没有想到鞑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打到了庐州城下,因此就连庐州境内的粮草都没有来得及全数运到治所,这对于守城来说是足以致命的,人马在经过一番扩充之后,训练了一到两个月的兵员堪堪接近万人,要守住这么大地一个州城,委实有些捉襟见肘。
但是庐州的有利条件也是有的,首先就是城墙足够坚固,这里是夏贵的老巢,他虽然之后一直有些倦怠,但是在防备上并没有松懈,城墙被不断地加固,守具更是冠绝两淮,军械等物堆满了仓库,唯一缺的就是人。
“那么在制帅心里,此城可保两到三月不落,便是极限了,不知是也不是?”
这一回汉子没有猜对,李芾虽然有与城携亡的决心,可是对于能守多久,他的把握并不大,鞑子兵锋很盛,做得也很绝,他都不敢保证守兵会不会在一夜之间就崩溃掉,毕竟给他的时间太短了,根本没有彻底此地。
“这便是某等入城的原因了。”汉子无视对方有些黯然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将这个期限延长一些,让鞑子大军在这庐州城下顿兵挫锋,不再视大宋如无物,如此而已。”
“多久?”李芾下意识地张口问道。
“至少半年吧。”
很简单的几个字,在李芾看来和梦语差不多,这还只是至少?如果真像对方说的他们只有五个人,哪怕个个以一敌百,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围住庐州城的鞑子大军足有十余万人,那么问题来了,他凭什么口出狂言,还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
汉子一脸坦然地任他们打量,毫不作伪的表情就连刘孝忠都吃惊不已,李芾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什么,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毫无营养的大话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无论是粮草还是人员,可是对方给得出么?
半年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去想的期限,鞑子就算拿命来换,不出三个月就能拼光这里的所有守军,而城里,未必有死战倒底的决心,这一点从鞑子入了庐州境内就已经很清楚了,同舒城县那般想法的人为数不少,大都是这城中有身份的人,这种人是大宋统治的基石,他们的话就连李芾这个制帅都不能不加以重视,这些人不拖后腿就是万幸了,难道还指望他们拼命?笑话。
“为何?”可是李芾现在哪里还笑得出。
“因为建康城就是这么守下来的。”汉子好整以暇地补上一刀:“三十万人打不下来建康城,十二万人自然就攻不下庐州,我们东家从不虚言。”
还是那个刘子青!
嘴炮无敌刘子青自然想不到,他的优秀品质被下属们完美地继承并且发扬光大,一个小小的都头,都敢公然忽悠一路守臣,对方还是个高品文臣。栗子网
www.lizi.tw不但语言上丝毫不让,就连气势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关键是对方好像并没有觉得他无礼,只有站在一旁的刘孝忠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当然光有嘴炮是退不了敌的,更保不了城池不失,汉子这么说,心里当然会有计划,李芾正是相信这一点,才容忍了他的无礼,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如果最后他拿不出足以令人信服的东西,再治罪就是了。
“愿闻其详。”
“先说军力。”汉子也不客气,向他一一分析道:“庐州有户九万五千余,丁口十九万三千多,除开被鞑子占领的舒城,还未曾顾及的梁县,城内差不多有十万人。其中男子约为六万余,除掉老幼,可上阵者超过三万,他们就是需要争取的对象,加上守军,至少也要鼓动二万人从军,才能在今后的守城战中坚持下来。”
“如何说动,强征么?”这个数字早就在李芾的心里,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的,但是既然他有来自建康的背景,想必不难查到。
“无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喻之以利而已。”汉子摇摇头:“鞑子在安丰军的所为,故然能震慑人心,然而却更有可能适得其反,制帅不欲出降,鞑子一旦破城,便是那等下场,只要民心还未乱,他们不难知道如何选择,这就要靠鼓动了,至于利,从军者有饭吃,还不能让人动心么?”
这种作法并不稀奇,以坊为单位,广贴告示,敲锣打鼓地进行宣传,同后世的作法相差不大,用于现在的庐州城中犹为合适,而在明面上,由于夏贵亡于鞑子之手,使得他的旧部很难有投敌的意愿,这也正是夏府明知不敌,依然选择抵抗直至全府尽没的原因,鞑子的杀戮行为,在客观将百姓逼上了绝路,不降即死的绝路。
事情到了现在才看到了结果,而这个因其实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种下,让淮西这个曾经一战未打就降了的边地,变成了抵抗鞑子最为激烈的地区之一,对于他的建议,李芾没有答应或是不答应的表态,因为其中还有一个难点,那就是粮食从哪里来?
“再说粮食。”汉子显然明白他们的顾虑:“府库存粮虽然不多,但百姓手中并不缺粮,淮西总领所设于安庆府,而具某所知,淮西的赋税并没有收上来。”
这个问题有些尴尬,原因在于李芾对于淮西的控制不力,各州都在有意拖延,本应该在十月份就入仓的赋税,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动静,现在就更不可能了,鞑子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攻势才会这么猛,屠城抢粮顺带解决了军需。
庐州本地产粮并不丰盛,做为边地,往往还要靠着朝廷拨给,这就是各处总领所存在的意义,现在当然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李芾敏感地听出他的另一层意思,这个百姓指的可不是普通民众,他们纵然有些积存,自家还要食用,哪能从他们嘴里去夺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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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一定要掌握在手中,如此才能做到合理分配。”汉子侃侃而谈,让李芾吃惊之余还有些疑惑。
“如何分配?”
“守兵多吃,百姓少吃,青壮男女多吃,老弱妇孺少吃,甚至只需不死即可。”汉子语出惊人,不过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就让李芾生不出驳斥的心:“饿着也比易子而食要强。”
他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历史上这类例子有多少,其中的情形又有多惨,许多坚城最后之所以会被攻破,不是因为守军死光了,而是断了粮没了军心士气,例如大名鼎鼎的睢阳城。
“关于此事,还要牵扯到一件案子,夏帅当日被刺,听闻是鞑子下的手,其中经过想必制帅不陌生吧。”汉子的话让李芾的心中一动,隐隐猜出了一点端倪,于是点点头。
“当日的主犯,是李相公亲自审问的,其中的口供,涉及到刺杀的,都归了卷宗,某要说的是另一部分。”汉子再次伸手入怀,这一回掏出来的是一撂纸:“制帅请看,看完了,就明白某所说的是何用意了。”
这些纸无一例外都是犯人的口供,上面所牵涉到的人才是李芾关注的重点,他一言不发地默默翻看着,越看越是心惊,因为这上头所供出的为数多达数十人,而这些人全都是庐州城内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准确的说他们不是商人、就是士绅,或者二者兼有,而就是这些人在前几天还一直要求他放弃抵抗,翻完最后一页纸,他连内容都没看,只撇了一眼名字,就失声笑了出来。
“好算计啊,真个是好算计。”对于他的反应,一旁的都统刘孝忠吃惊不已,他还从未看到李芾如此失态过,哪怕是被鞑子大军围了城。
汉子仍是那个不喜不怒的表情,静静地等着他的决定,他知道对方说的这句话,指的并不是纸上的那些人,不过就算是猜出了什么,如今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相信以李芾的智商还不至在这样的情况下,蠢到拒绝这份大礼。
果然,李芾笑过之后就摇了摇头,事情早已成了定局,他还是其中的受益者,对方如果不交出这些纸,他根本毫无办法,现在那些人的把柄在他手上握着,如果自己做得绝,便是抄家灭门的罪过,如果不想大动干戈,那他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个代价是什么?还用得着说吗。
“你带人去将这些人全都请来,就说本帅有事同他们商量,不想来的,直接拿了,封府抓人,全都投入牢中,反抗的,就地格杀,罪状宣之于众,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脸让某献出这庐州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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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粗活自然就要交给刘孝忠他们来做,等到后者兴奋地接令出府,李芾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对方既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解决了他苦思不得其法的守城问题,那别的事情就无须再计较了。
“你们五人如何襄助本帅?”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这个么,不瞒制帅,若是论武艺,某可能在刘都统面前撑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我等作用并非如此,简单地说,某在制帅身边,就相当于多了一双眼睛,可以让你随便了解各门战况、敌军动向,等等诸如此类。”
“就在城外,鞑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某的掌握之中。”就在对方惊异的眼神中,他第三次从怀中取出一个事物,当着李芾的面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不一会儿,从那个盒子里传出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东门外鞑子新到了一个万人队,从昨日起他们就在驱赶百姓,帮他们赶制攻城器械,已经完成了上百架云梯、十余架蒙车、还有几架投石器,语毕。”
“很好,继续监测,语毕。”
汉子简单地回了一句,就将通信掐断了,眼前所见的一切,让李芾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好在明白这是已方所拥有的事物,才没有让他太过动容。
“此物莫非能隔空传音?”忍了半天,倒底还是问了出来。
“正是,城中虽然只有五人,可是城外各处不下二十人,他们会日夜不停地盯着鞑子,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我等都能知晓,如此一来,制帅对于守城可有信心了么?”
李芾还没有从惊异当中回过神来,一点都没有掌握黑科技之后的那种喜悦,对方向他坦承了这一切,为的就是增加他的信心,这一点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汉子当然不会告诉他,为了达到这个目地,东家连一个亲兵都没有带就远赴了广西,四百多人组成的谍报网,在这么广大的战线上依然是捉襟见肘,而为了庐州不至于过早陷落,光是这一个点上就配属了近三十人,可想而知此地有多么重要。
“鞑子只怕不会给我们时间了。”
“不然,塔出在安丰军已经领教了我军的坚韧,面对庐州这样的坚城,又有万人以上的守军,他无论如何也会试一试不战而下,否则根本就不会派出使者来劝降。同时,这么大的城,又是横跨江河,要完成包围的态势,做好攻城的准备,最少也得三天以上,我等的估计,应该会有五天可用,如何利用就要看制帅的了。”
“若是制帅有心,将这个时间再延长几日,也不是没有法子可想的。”汉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李芾思索之下,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诈降?”
“差不多,寻个死士,头脑灵活能说会道的,同鞑子以谈判为名诸多挑剔,不断地提出一些让他难以决定的条件,这么一来一回地,拖上个七八天都有可能。”
李芾一听之下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平素行事虽然方正,却不是顽固不化之辈,举一返三之下,还真的越来越觉得此计可行,左右是对付敌人,没那么多道德可言,想了一会儿,突然间展颜一笑。
“你们东家,就是这般守住了建康城么?”
“哪里,这等小计,我们东家根本不屑为之。”没想到对方一脸地傲气,竟然将他堵了回来。
“被你这么一说,本帅倒是有了些信心,只是为何要以半年为期,难道还会有援军到来?”李芾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若是没有希望,我等岂会自陷死地。”汉子点点头:“不过破敌非朝夕之功,我等就是那顽石,先将鞑子的锐气磨去,等到他们沉不住气,开始分兵掠地,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虽然他没有说援军来自何处,也不提如何来援,李芾仍然听出了些意思,要说两淮之地还有什么机动力量,首推坐镇建康的那位李相公,这么一想,心里又多了些把握,就算心怀死志,听到了还能生还的消息,总会给人以力量,他当然也不例外。
眼下来说,考虑援军的事情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就是如何利用这难得的几天,与城外的鞑子一样,进行充份的准备,那才是守城成功与否的关键,对方已经向他交出了底,事情却还是要他自己来做,从现在开始,每一个时辰都是关键了。
于是,从这一天的夜里开始,庐州全城就进入了一种紧张的状态,各种声音喧嚣不停,全城到处都在进行着动员,大量的青壮被征招入伍,成为了守军的一部分。所有的守军按照新老比例重新搭配,一刻不停地进行操练,熟悉兵器和守具,了解防守的方法和要领,汉子和他带来人,将建康城的经验一一传授给他们,后勤保障、食品配给、医疗制度这些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了细划和加强的东西,将为未来的战事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在这种强烈的备战气氛下,一切反对的声潮都被压制住了,为了减轻罪责,那些上了名单的富商们不得不拿出足够的东西以求脱身,财物没有什么用处,他们屯集的粮食就成了府库中的一部分,再加上一些别的措施,城中的存粮已经上升到了一个难以想像的水平,让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李芾都为之感叹不已。
实际上,这个时代的粮食和货币没有太大区别,不光可以直接做为易货的基准物,就连缴纳赋税都是官府的首选,原因很简单,相对于大宋境内的商品总值来说,做为流通货币的铜钱总量太少了,而金银的产量又跟不上,所以粮食、布匹都是人们积存财富的手段,尤其是前者。
然而提供这个思路的人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一切,他带着帅府的一队亲兵来到了城南,这里面对着金斗河的方向,驻守的是原夏贵旧部的三个指挥,因为他们扼守着水门,一时间很难找出人来代替,李芾这才没有动他们。
汉子除了检查这一带的防务,找出一些有可能为鞑子所利用的疏漏,还有其他的打算,城南各坊所住的百姓大都不怎么富裕,各种档次不高的小铺子林立,杂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些青楼和赌坊,而这些生钱的档口,都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
“五郎,有人找。”
“什么鸟人”
一脸横肉的麻老五转头就准备怒斥一番,可是在看到对方那身红色的衣甲之后,到嘴的话立刻被咽了回去,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那道刀疤一抖一抖地,看着好生渗人。
“你便是麻五?”
“正是小的,军爷可有什么吩咐?”
他能在这南城一带横着走,可是如果对上了官府,一样没有还手之力,因此对方看似不过小小的军头,他却不敢丝毫怠慢,城中已经戒严了,这些人掌握着所有人的性命,真要找人麻烦,都不用什么借口。
“吩咐谈不上,不过有几句话,想单独说与你听,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麻老五一迭声地应下,然后朝着自己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下子就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他们二人在院子里头:“军爷你看,如此可好?”
汉子左右看了看,就连他自己带来的人都退出了院子,这才走近麻老五的身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我们东家让我给你带句话,上次的事情多亏你的帮忙,做为回报,你可以扩大在这城中的地盘,自然是在官府的默许之下。”
“上次的什么事情?”麻老五一时有些不太明白,问完之后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始终都没有开口解释一句。
麻老五被盯得头皮发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数月之前,那件事情之后,对方就像是忘了他一般,既没有派人前来联系,也没有遣人将他灭口,直到新任的帅臣进了城,他提心吊胆地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就连私盐的买卖都停了下来。
没想到刚刚感觉到危险过去,打算再度开始恢复那条路线时,鞑子又突然间打了进来,这下可好,城中一下子就戒了严,无论什么生意都只能停下,损失倒是其次,对于未来的担忧才是他烦恼的主要原因。
降与不降对他来说原本区别不大,就算鞑子成为庐州的新主人,像他们这
在邕州境内,除了纵贯全境的右江水之外,另一条水路就是发源自交趾境内,大部分流域都位于大宋的左江,这两条江水在地图上形成一个接近四十度的交叉角,灌溉着两岸不算肥沃的土地,养育了这片土地上的无数百姓,也包括了峒人在内,邕州境的大小峒寨都是围绕着这两条江水而筑的,左江两岸尤其如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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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右江流域的这场战事,看上去离着他们还很远,然而自从邕州城内的一道钧令被下发到各羁縻州,原本采取观望态度的这些峒人,就不得不要考虑一个问题,一个选择的问题,是跟着大宋抵御鞑子呢,还是随着鞑子的大军分上一杯羹。
也不知道那位马招抚是吃了什么药,在这封措辞强硬的喻令里,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敷衍的余地,就连期限都规定得很死,完全不像是宋人的一贯作派,这让些大大小小的头人一时有些无措。
元人毕竟太遥远,打不打得过来都还两说,宋人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更别提他们的背后就是交趾,那里一样有个虎视耽耽的豺狼在盯着,如果失去了宋人这个靠山,难道要去投靠他们?没人会这么想,因为比起宋人,那些家伙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更何况都顺从了这么久,哪怕是出于惯性也难以做出其他的选择。
于是,在接到钧令之后,离得近的就相互交换一下看法,离得远得直接按着要求派出了队伍,几十、上百人不等,毕竟宋人只说了集合,并没说让他们马上开赴前线,再说了万一元人真的太猛打过来了,还能跑不是?谁都不是傻瓜。
这些对于坐镇邕州城内的仇子真来说,都不过是小事,他主要的工作是为前线输送粮食,除了从海外购买或者说是强征来的,全路各州都陆续有运粮队到达,这些粮食几乎一天都不能耽误,马上就会通过各种方式运往前线,右江上的竹阀子就是一条主要的运输线,相对于陆路,他们既快捷又方便,当然更主要的是运力要求低,且大多数都是峒人,不用打仗只是撑撑船,没有谁会拒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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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后世一样,战争打得其实就是后勤,要不怎么无数战例里面,劫粮道都是致胜的关键呢,宋人的这条粮道,其实就在对岸元人骑军的眼皮子底下,可是他们无法下水,射箭也没那么远,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还真没什么好法子可想,更别说为他们提供保护的,是多达万人的一支宋军。
这支由琼海援军组成的队伍被授予了后军的军号,除了保护粮道,他们还将为邕州城提供支援,毕竟右江对岸,活跃着元人的侦骑,他们能深入百里以上,未必就不能潜至邕州附近,以目前州城的守备来说,还是有些空虚的,防备敌人的偷袭,同样是仇子真关注的重点。
在他的要求下,州城的开放时间被一再压缩,运来的粮食基本上都不会入城,能直接上船的就上船,没有空船的时候,就直接走陆路在后军保护下前行,反正军队本身也是要吃粮的,运不上去的就做为他们的口粮,这样子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为敌所乘。
然而,当一批批的峒人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时,他却少见地没有直接将人向前线送,而是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城外的大营中,让人奇怪的是从第一批峒人到来开始,除了让他们呆在营里,尽量不要外出,每天吃吃喝喝,连整编操练都没有,好像这些人根本不是前来打仗的,而是游玩一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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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峒人到了多少了?”将今日到达的粮食安排船只送出去,仇子真揉了揉有些酸涨的肩膀,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回太守的话,加上今日刚到的,已近两千人,每日光是耗费就不老少,这些峒人还真能吃,依小的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是不是赶紧把他们送走?”回答他的是邕州城的一个仓曹,掌着城中粮食的帐目,因此一口就能道出。
如果可能,仇子真也想将他们送走,人一旦聚集在一起,又没有纪律来约束,时间长了必然就会生事,这些日子,大营里各种摩擦、生事不断,搞得他这个主官没少头疼,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军人,不可能行军法,罚得太重,效果不好不说,还会激起更大的事端,万一啸了营,就违背了当初刘禹要求的初衷了,仇子真对于这一点是心知肚明的。
抚帅要他们来做什么,在之前的嘱托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其实就是一个态度,战力高低人、数多少都是其次,但是让仇子真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刘禹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上前线,这一切直到后来他接到消息才知晓。
“走,看看去。”出人意料的是,他今天突然有了出城的打算,也不多带人就几个亲兵,看着他们匆匆而去的背影,仓曹有些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才赶紧跑向府衙的方向,那里驻着一些抚帅留下来的人,比如某个赵姓属员。
从左江水往北走,延绵不断的大山成为交趾与大宋的天然边界,这条边界同后世的华夏差不多,发生在七十年代末的那场局部战争,成为了共和国对外战争史的绝响,无数从混乱时期走过来的英勇战士们,倒在了改革开放的前一刻,将生命永远留在了他们为之献身的那个地方。
在这个时空,大山边缘到深处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后世已经绝迹的那些猛兽,依然是人类生活最为可怕的威胁,这一过程催生出来的,就是一个个勇敢无畏的猎手、他们富有经验、身手不凡。比野兽还要耐心,更重要的是,他们熟悉这片大山,和高山密林中的一切,因为那是他们的家园。
镇远州就是位于大山边缘的一处峒寨,早在元人包围横山寨之初,侦骑就已经席卷了附近的河谷,在那样的大势下,他们选择了顺从,寨子和对岸的果化州一样,成为了元人进驻的一处据点,这一侧的河谷分布着两个蒙古骑兵千人队,要想遮蔽整个沿岸,这点人马只能分成许多的小队,在接到必须前出百里的军令之后,就更为困难了,好在宋人没有选择从这一侧进军,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没有敌人。
离着寨子不过百多步的一处山脚下,几个蒙古骑兵正缓缓地策马而过,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回寨中歇息的,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连惯常的调笑心思都省掉了,趁手的兵器都挂在马背后面的革囊里,随着马儿的行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为首的似乎是他们当中的头儿,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这一行的方向有些岔了,几乎挨到了山林边上,于是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林子里头全都是高得看不到头的树干,黑黝黝根本瞧不见任何状况,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就在准备转过头去的那一刻,一股危险将临的预兆毫无来由得在脑中产生,他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一个前倾伏在了马身上,随着一丝刺耳的轻响如裂帛般急速地撕开空气,刚一睁开眼就看到,马身前方不远处,一截箭羽斜插在泥地里,颤颤地露了半截在外头。
“快跑!”躲过一劫,他不但没有坐起来,反而一个翻滚,人立时便消失在了马腹下,直到战马跃出的那一刻才用蒙古话喊了一句,话音还未落下,战马已经窜出去十多步远,连续几支羽箭“噗噗”地打在身后,每一支都只差着那么一点,然而就是这一点的差别,决定了是生还是死。
没有人跟上来,余下的三个骑兵连同他们的坐骑,此时都变成了倒栽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身上插着好些箭支。等到蹄声远去看不见踪影之后,山林下除了这些倒毙在地上的人或马的尸体,没有任何动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透着一股诡异。
“快,割下人头,其余的什么都不要拿。”突然间这个安静被一个男子的声音打破了,一群浑身涂着油彩的人从树梢里跳下来,飞快地将那些蒙古人的首级割下来,用一块靛蓝色的布包起,一个男子拨出了他们的弯刀,看着流水一般的刀身发出羡慕的赞叹。
“放下,你想全族的人为你的贪婪陪葬么?”他们说的是一种本地土话,为首的男子声音很年轻,做事手法却很老辣,在这群人中有些威信,听到他的话,拿刀的男子有些不舍地将弯刀插回去。
等到一切完成,为首的男子打出一个响哨,一群人头也不回地窜入了树林中,片刻之间就消失地干干净净。
远处的号角声连绵不断地响了起来,巨大的烟尘夹杂着纷乱的马蹄声,几乎在下一刻就淹没了这片不大的区域,然而当那个跑回去的蒙古骑兵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地上只留下了一堆失去头颅的躯体,和犹如张着大嘴的黑暗山林!
邕州城下很热闹,这种热闹并不仅仅是指峒人们的杂乱无章,实际上只要他们不扰民,在军营里打架闹腾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邻里之间还有个纠纷呢,何况是来自那么多地方的不同族人。栗子小说 m.lizi.tw
仇子真想看的也不是这种事,除非发生了大规模冲突,一般的小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只不过让人有些奇怪的是,他出城后没有拐向军营,而是径直沿着官道一路向前。那里是一大片空地,原本是用来做为大军操练的。此刻,上面竖起了一根高大的木头杆子,杆子顶端飘着一个酒幌一样的帜幔,布上的正反两面写的自然不会是酒肆招牌,而是一个巨大无匹的‘赏’字。
在空空荡荡的泥地上,这根杆子显得十分突兀,更让人奇怪的是,杆子下头摆着一个方形的架子,架子上贴着官府的告示,除了没有画上人形,样式和缉捕盗匪没有太大区别,更何况架子两边还站着几个人,手持长棍、铁尺的州中衙役有些懒懒地站在那里,另一头则是几个峒人装束的男子,两边各自用不同的语言低声交谈着,
再加上告示前的一张条桌,和坐在桌子后头,脑袋不停地一点一点、眼神迷迷糊糊的衙中书吏,有点像是招募的架式,然而那个字的意思又不太对。
仇子真在杆子旁边下了马,他虽然一身的便服,可是光看看后头跟着的亲兵,也明白来头不小,告示周围的衙役和峒人马上站直了身体,却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只得用敬畏的眼神望着他,仇子真的视线在告示上打了个转,才转过身看了看茫然不知的那个书吏。
“啊!”许是手上的那本册子被人一下子抽走了,书吏下意识惊叫了一声,等到他看清楚对方的样貌,差点就冲口而出的脏话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由于用力太猛,面上涨得通红,神情却是躲闪不已。
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你是从哪天开始坐在这里的?”仇子真翻了翻,便将那本空白的册子扔到了桌子上,冷冷的语气吓得书吏一个哆嗦。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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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上官的话,小的小的是昨日才开始的,之前一直在府中府中办差,并无差错。”
仇子真倒是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这么冷清的场面,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谁又能始终如一地保持着精力?这件事并不是他吩咐的,而是直接出于帅府的授意,不用说又是那位年青抚帅的计划,他过来就是想要看一看,倒底会收获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开张好些天了,一个人都没有来,消息则是早些时候就传出去的,主要针对的自然是那些峒人,他们倒底是没有兴趣还是缺乏胆量?仇子真不清楚,但是这种做法,他是有些不以为然的,现在进行的可是国战,不是什么江湖游戏。
长长的条桌另一头摆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几个小吏站在一旁负责点验,顺着一样样看过去,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就连仇子真看了都十分心动,看完之后,他背转身朝向了远处,那里是夹在左右两江之间的河套平原,如果没有鞑子的入侵,原本应该是很好的耕作区,如今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只有极少的村落和水田,别处全都是杂草丛生的荒地。
“似乎有人过来了。”其实不需要手下的提醒,他也看到了远处的动静,因为在空旷的原野上,突然出现一行人,想不被注意都不可能。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城外,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随行的亲兵将他护在身后,几个衙役带着那些个峒人主动上前去,仇子真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直到那些人的样子在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
这群人数量不多,人人都穿得很少,浑身上下涂满了油彩,看不出相貌和年龄,不过从打扮来看,应该就是居住在山间的峒人,为首的男子背着一张木弓,腰间的皮囊里装着几支羽箭,手中拎着一个包裹,鼓鼓得不知道是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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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人?”上前的衙役先是用汉话问了一句,接着又让随行的峒人用土话复述了一遍,看到他们,来人显得并不慌张,而是停下脚步朝这边望了望,似乎在确定没有找错地方。
“我们来自大山里,听说这里有人收山货,所以才下山来,如果不欢迎的话,我们这就回去。”他们说得是土话,被人翻译之后就成了这个意思,衙役们听着有些诧异,拿眼睛打量了一番,依然看不出他们的山货在哪里。
“什么货?”
“就是这个。”为首的那人半蹲下身,将手上的包裹放到地上,解开上面的布结,露出一个角给他们看,衙役好奇地上前探了一眼,面色一下子就变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抚着胸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吐出来,而来人却还在问着他们:“这种货,你们收吗?”
包裹里面全都是人头,留着发辫睁着死鱼一般的白眼、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打开就能闻到一股刺鼻血腥味的那种人头!
两个衙役忍着恶心,朝后头的杆子一指,示意他们可以过去了,来人显然看懂了他们的手势,点点头将那个包裹扎好,路过他们身边时,竟然在眼中露出了一个笑意,不过配上那张五颜六色的脸,怎么看都有些狰狞的味道。
负责通译的峒人将他们领到了条桌前,在看到那个包裹里的东西时,负责登记的书吏显然与衙役们有着同样的感受,好在他还算是镇静,只是脸色苍白了一些,拿起笔,一边听着负责验证的小吏报数,一边在册子上开始记录。
“爨人一个。”这个小吏是城中的仵作,对于这种事物根本没有什么惧意,提起一个人头的发辫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半天才作出判断。
“爨人一个。”
“还是爨人。”
仵作的速度越到后面越快,所有的人头被他一一验证完毕,竟然多达三十多个,真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被干掉的,看上去好像还挺轻松,至少前来交货的峒人们都是兴奋的表情,仿佛这些人头真的是什么奇异的山货一般。
“三十四个爨人的首级,你问一下他们,有没有腰牌之类的货色,可以换到更多的东西?”书吏看了一眼总数,朝通译们说道。
“牌子?有。”为首的那个峒人想了想,伸手从放着羽箭的皮囊里摸了摸,抓出了两块不知道是木头还是金属的牌子,放到桌子上,书吏眼睛一亮,拿起来辨认了一番,还好上头有汉字。
“一个队正一个什长,不错。”书吏喜笑颜开地朝为首的那人一点头,然而在册子上补了几笔。
“那么,我可以换到什么东西?”
“请他们去那边挑选,规矩向他们说清楚,三十二个普通军士,一个队正一个什长。”书吏指了指条桌的一旁,也就是推着东西的那一头,负责兑换的小吏们听到了,马上做好准备,因为这他们的第一单生意。
没错,就是生意,与征发令同时下发到各地的,还有这份悬赏令,它并不是作为前者的补充,而是并行的,也就是给了峒人另一个选择,一个较为隐蔽的选择,不管明面上如何,只要他们能派出人手,进行这种暗地里的刺杀活动,都可以视为对大宋的忠诚。
这个策略简单一点说,就是拿人头换奖赏,什么样的人头,蒙古人或是色目人的,还有为数众多的大理当地土人,也就是被称之为‘爨人’的步卒都可以,用以交换的大都是出自后世的那些东西,既有米面盐糖等吃食,也有刀斧箭簇等武器,甚至还有锅碗农具镜钗等生活用品,总之都是一些寻常难见但是对于峒人很有吸引力的事物。
对于冒着生命危险去取得这些人头的峒人来说,不过就是将狩猎的地点从高山密林换到了河谷平原,将野兽换成了元人,将兽皮换成了人头,而宋人给他们提供的东西,从这些峒人兴奋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有多么喜爱。
三十四个人头按照比例被他们兑换成了各种商品,那个队正被换成了一口铁锅,什长则变成了一个不大的盆子,至于普通的士卒,只能换些盐茶等物,为首的那个峒人拿着一把做为样品的短刀,有些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这个需要什么才能换到?”
“那上头写了的,一个蒙古人的十夫长,至少,如果是百户还能换到更好的刀。“通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比这个好十倍。”
通译所指的上头,就是那张写满了字的告示,里面没有任何的套话,只是详细地列举了每一种人头的兑换价值,峒人们看不懂的话,可以让通译们一一解释给他们听,然而这个为首的峒人显然有些迫不及待了,刚刚将东西拿到手,就招呼着族人们朝着来路而去。
有了开头,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随着第一队峒人的离去,后面的陆陆续续不断有人到来,有时候是像他们一样的整队人,有时候不过几个人,最少的仅有一个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带来了各自的战利品,除了人头和配套的腰牌,这里不收其他的任何东西。
所有的过程都像极了传说中的赏金猎人,而这个灵感的来源,还要拜后世的那些个网络游戏的荼毒,无休无止的任务和奖品。
这就是刘禹的战争,充份利用手上的资源,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人,不需要什么黑科技,一样能搞得鞑子焦头烂额,做为这些事情的见证者,仇子真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如果这些人头的验证没有失误之处的话,短短的半天时间,鞑子就已经失去了一个步卒千人队,而他们付出的,不过是一些花钱就能买到的事物而已!
临近天黑的时候,几个峒人的到来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他们用于交换的不过区区三个人头,而且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腰牌,可是仵作的声音却比看到一个爨人百户还要激动。
“蒙古人三个。”
已经坐在马上的仇子真微微一愣,举起鞭子朝身后一抽,大笑着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月才更了十八万字,状态很差,经常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对不起订阅的朋友,酱油在此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
明天是最后一天,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休息一天,整理一下思路,顺便放松放松心情,看看还能不能找回一些手感。
非常感谢longtu168168、戀shang、书友34108128、sedboat、潇潇风雪、黑枪等读者朋友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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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对于给所有读者朋友带来的不好体验,酱油再次表示歉意。
娈凤州到横山寨之间只隔着一片狭长的河谷,正面宽度连一万人的军列都很勉强,所以元人才会只派出了两万人到此,而宋人方面人数虽多,地形上却是半斤八两,谁也占不到优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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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密道可能穿到他们后头去?”刘禹望了一眼前方,就将视线收回来,打量着背后的那座大山。
后世的卫星云图上,这一带早就变了模样,324国道为主的公路交通网遍布各处,南昆铁路更是连接西南的重要运输线,那些山林中的参天大树,早就成了某个时代的家具或是建筑材料,就连大山都在人类的活动中节节败退,只有此刻还能欣赏到它最原始的风貌。
“不成,某找峒人带着走过了,密道的顶端,在大山的最高处,下头尽是峭壁,人马根本不可能下得来。”
姜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实际上一早他就有过这种打算,如果能绕到敌人背后,就凭这里的地形,他完全有信心再打出一场独石滩那样的战斗,可惜,战例不会永远偏向某一方,既然不能以奇胜,又无法指望对方永远智障,那就来吧,正面对决,他也不惧。
“出营列阵。”刘禹指了指营中正在搭建的一个木头架子:“把它立到前头去。”
此令一出,不独姜才就连马暨等人都吃了一惊,因为他是对着亲兵说的,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出战的将不是其他的任何一部,而是他自己所领的中军!
“下官请任选锋。”马暨抢出一个身位朗声说道。
“末将等也愿为先行。”虽然有些磕巴,其余诸军一样表了态,这个时候要的就是态度,至于危险,前方最多只能摆出一个军,赌运气也有七成不中,谁都不是傻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本来就没有激将的打算,他这么做,为的只是稳妥,毕竟中军全都是由各州禁军编散而成的,其中还有很大一部是马成旺的起家人马,战力其实是不错的,需要的就是磨合,怎么个磨合法?行军操练是其一,上阵见血更为重要,不过这些人能有这种觉悟,还是值得表扬的。
“诸位英勇,本帅甚是钦佩,不过杀鸡焉用牛刀,你等整装待命,一俟中军疲惫,再接替也不迟。”一句实话,不料被中军的诸将听成了小觑,为首的一个大汉当即就咋了。
“凭啥他们是牛刀,俺们中军就是杀鸡刀,末将不服。”
“娄大蛮子,抚帅还能说错你了,有啥不服的,一会别撑不到半柱香,就哭着要俺们替换,总得给老子留个出营列阵的时间吧,大伙说是不是?”
哄笑声中,大汉那张本来就黑黝黝的面孔一下子涨成了紫色,他拿手指着那个取笑自己的将校,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还是马暨上来给了解了围,将那些架秧子起哄的人都轰出帐去,倒不是怕大汉怎么着,而是那位年青的抚帅动怒,毕竟这是军前议事。
“你叫什么?”
刘禹没有他想的那么严肃,实际上他根本不打算像节堂那样强调纪律,如果威信非要靠仪仗和形式去撑着,那只能说明你这个主帅没有一点自信,而刘禹恰恰相反。
“末将姓娄名定远,原任邕州兵马钤辖,成军之后,被抚帅提为中军都指。”大汉的神情有些沮丧,
“此战,你们没有任何后援,在诸军面前,本帅要求你们击破当面之敌,将战线推进至少十里,让所有人看看你们这把刀是不是可以杀牛?”刘禹盯着他的脸继续说道:“若是一军尽没,或是被鞑子反推过来,那本帅将陪着你们死在这里,娄定远,可听清了?”
“末将领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大汉本来有些惊喜地,可是一听到后面的话,顿时就变了颜色:“抚帅请安坐帐中看末将等破敌,何须亲身犯险?”
“本帅杀不了敌,连亲眼一看的勇气都没有,如何当得这个统帅,去吧,准备出战。”
这支军队是个什么德性,行军的几天时间里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其实里头大部分都是老卒,一旦形成合力,他相信不会比姜才所部要差,强军是打出来的,而不是靠嘴炮和保护吹出来的,这是他们成军后的第一次主动进攻,就算拼光了只要能打出血性都是值的,最关键的在于,这个地形让他们想跑都没门,一边是高山峻岭,一边是右江水,后面是虎视耽耽的其余诸军,他们只有向前一条路可走。
为此,刘禹不惜以身做饵,反正是在军中,真要拼光了,后头那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危险是没有的,那样说不过是为他们打气而已,可是大汉听在耳中,又是另外一番解释了,转身出帐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无比。
“怎么,你还要抢这个先锋当?”转眼看了看马暨,刘禹发现他一脸的担忧。
“下官以为还是有些冒险,娄蛮子虽然勇武上不差,可是整军时日尚短,万一有个闪失,会损了军心士气,这一仗还是让下官去打吧。”马暨显然没有死心。
“大宋不能只指着某一人或是某一军,鞑子人数太多了,这一部不过是偏师,其中蒙古人还不到一成之数,汉军更是一个皆无,全都是些爨人而已。你知道么,就连峒人都敢于袭击他们,若是这般还不能取胜,咱们这个民族就没救了。”
马暨听得似懂非懂,民族是什么?他不是很理解,但是抚帅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既然是这样,他当然不会再多话。
“若是中军有失,或是真的破了阵,你的人再上去扩大战果,无论如何,我等一定要推至鞑子大军之前。”留下马暨所部,刘禹也有自己的打算,那五千人马的战斗力不俗,做为消耗太过可惜,不如让他们保存体力,用以发动致命一击,可能效果更好些。
为何要推进这么远,刘禹没有向他们解释,不过马暨同姜才一样,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里到横山寨也就十来里路远,千里镜当然看不到一千里,可是如果能抵至鞑子大军之前,光是凭肉眼就能判断出城内的大致情形,更不用说那种镜子了。
城池有没有沦陷,谁都不敢去下定论,哪怕有着这样那样的疑点,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他们再怎么赶,都比不上鞑子就在眼前,如今能将近两万围城之军吸引出来,要么就是城池确实已被攻破,要么就是围城不需要那么多人马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是让人不敢设想的,然而援军毕竟是来了。
“求仁得仁,上天会看到我等的努力,那些阵亡的袍泽们,也一定会看得到,大宋没有抛弃他们,如此,我等才能称得上尽力了。”刘禹悠悠一叹,便带着余下的人朝外面走去。
等到他们几个人一起走出来,大帐外头,中军的将士们正在列队出营,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兴奋,毕竟这是真实的战场,面临的将是生死相搏,到了这一步,能做到面色如常已经很难得了,指望他们精神抖擞,还得想别的招数。
这个招数很简单,一个捆扎好的木头架子被一群人扛着跟在队伍后头,已经在外列队的将士们都不解其意,结果那个架子一直被扛到了军列的前方才停下来,那群人用粗绳子拉住了较小的一头,然后一齐用力将它竖了起来,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架子足有三四个男子那么高,在阵前显得十分突兀。
架子的形状是下头粗上面细,大致呈一个塔形,后面是一架斜斜的长梯,顶端是一圈木栏,像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对于将士们来说,这种形制的高塔并不算陌生,因为营中的哨位就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没有这么高而已。
等到大队人马列阵完毕,刘禹带着几个亲兵骑马缓缓穿过军列,多达万人的大阵已经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家的主帅一直到了阵前才停下来。
下马之后,他扛着一面旗帜就踏上了木梯,几个亲兵赶紧在下面扶住,架子扎得极为牢固,作为主干的四根竖木足有碗口粗细,不过加工就粗糙了些,连树皮没有剥下来,上头还残留着枝叶。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步步爬到了塔顶,突然登上高处的眩晕感让他的手紧紧抓住了栏杆,闭上眼定了定神才将一面旗帜一一捆在两边的竖木上,大风将旗帜吹开,金线织就的云龙纹饰当中,露出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劉”字。
当然,作为穿越者三宝的传音筒、千里镜、大喇叭,那是须叟不会离身的,刘禹站在这高达六七米的架子上,挺直身体,整了整被风吹歪的翅帽,然后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军列,面上现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虎贲中军听令。”从高处喊出的声音,被喇叭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原本就心摇神曳的将士们猛地抬起头。
“前进!”
爨人其实是一个统称,在大理未被元人所灭之前,他们同样存在了很长的时间,从前唐时期就屡屡让朝廷头疼不已的南诏,到后来的长和、天兴、义宁等小国,靠着瘴气遍地的天然环境,让到此作战的中原军队很难适应,有鉴于此,后来的宋室干脆将其列为不征之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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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族群十分复杂,哀牢、乌蛮、白蛮、僰人甚至还有汉人混居各处,等到迎来元人统治之后,便开始按着中原的制度将他们加以区划,不再以部落寨子为界,这才初步建成了一个新的行省。
整个大理立国期间,基本上同宋人都处于和平状态,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好战,更不表示他们的战力就比之前的南诏差多少。实际上在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事中,仅仅三万多爨人组成的西南方面讨伐军主力,就曾经打得宋人闭城不出,这就是一群羊在虎狼的率领下依然不容小觑的道理。
段智明并不认为自己是猪羊,他是大理最后一个国王,后来被蒙古大汗蒙哥封为世袭罔替大理总管的段兴智亲侄,现任大理总管段实的第七子。
此次征宋,段实被留在了云南,与时任都元帅的行省平章赛赤典长子纳速刺丁一块,负责本地的守备,当然最重要的是大军的粮草供应,毕竟那是多达五万余的士卒,需要几乎同样数目的民夫才能保证无虞,那已经是从大理到宋人境内的极限了。
然而在不能就食于敌的情况下,一切都只能这么办,赛赤典的大军被挡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粮草的供应还算充足,加之峒人时不时地能送一些来,因此并不是他们面临最紧要的事。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宋人的大军已经到了眼前,他们的大营布满了整个河谷,旌旗就像高山上的密林一样矗立着,让人看着都心惊。
段智明开始也是这样想的,等到他发现对方连营寨都没有立下,一切布置得有如儿戏时,这种心惊就变成了轻视,因此当手下来报宋人出营列阵时,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自己的机会来了,要知道如果宋人坚守不出,他还真得不想去主动攻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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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立在阵前的高台很是显眼,很轻易就能看到上头站了一个人,虽然看不清样子,可是却看得出人在走动,就应该不会是什么祭品了。
“好像是宋人的一个什么官。”眼神好一些的至少能看出上面站着的,不是一个武将,段智明在心里鄙夷了一番,就算做出一个身先士卒的架式又能怎么样,等到兵败之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爬下来。
“全军出营。”
既然对方要找死,他当然不会介意推上一把,同宋人一样他们也没有立营,时间上来不及是一方面,对于宋人的轻视则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因为在他的心里,宋人根本就不敢主动进攻,只会躲在城墙后头放箭而已。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宋人不仅出来了,还在对手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就发动了进攻,当对面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时,段智明这才发现,自己的人还没有展开队形。
防守还是反攻?这一刻,他再也生不出轻视的心思,冷汗蔌蔌而下,浸透了他的衣衫。
“放箭,快放箭!”看到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推进的宋人军列,他忙不迭地朝身后大声吼叫。
他的营地里头更加混乱了,拿着弓箭的爨人被召集到一起,为了获得足够的射界不得不占据了营门前的空地,这样一来,就将出营的路口给压缩了,大队的步卒不得不从多列变成单列,结果进一步延长了列阵的时间,而宋人已经渐渐逼上来了。
两军的营地相隔不过千步远,宋人从列阵到出击,占据了百多步的优势,等到敌军的箭雨落下时,中军前部离着率先出营的爨人步卒已经不足二百步了,听到空中传来的声响,有经验的老卒立时加快了步伐,以求尽快贴上对方,让敌方的弓箭手失去目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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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他狗日的!”娄定远大吼一声,一头撞进了爨人阵中,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士卒衣甲,手中提着一柄大斧,抡起来的时候,就像铁锤一样威不可挡,就在爨人连连的惨叫声中,将他们的阵形击得凹了进去。
“杀!”跟随他的步卒们平端着长枪,大喊着冲了上去,爨人们手里拿着一种小圆盾,然而在大力的冲刺当中,很难挡得住长枪的攒刺,往往连人带盾一起被捅穿,然后被倒推着冲向后头的人,直到长枪的主人力尽的那一刻。
中军前部约有三千人,与他们接触的爨人则远不只此数,只不过他们尚未从行军状态当中变化过来,突然被这么贴上来,难免就会措手不及,等到后头的将校们想要恢复秩序时,两军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进入了惨烈的肉搏当中。
这种搏斗其实毫无花哨可言,拼的就是双方的意志力,爨人在被逼得节节败退之后,终于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逐渐反应过来之后慢慢地遏制住了宋人的冲势,从站在高台上的刘禹的角度看下去,那是一条弯曲的红黑相间的平行线。
就在他以为战事陷入胶着时,突然发现一群人从前部当中撤了出来,为首的大汉正是中军都指娄定远,在镜头中,他的身上被血迹沾满了,看不出受了伤没有,就在刘禹猜测他的举动时,此人在阵后用斧子的一头杵着地,朝着后头大喊了一句,军列当中的几个方阵开始迈步上前,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他的身后。
到这时,刘禹大致猜出了他的意图,可问题是,前部的其余步卒还在同敌军纠缠当中,要想将他们替下来,刘禹本人都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就在这时,娄定远朝身后又是一声大喝,军阵后头的鼓手一下子停了下来,一齐用手中的大锤去敲击边上的金器,发出一种类似于敲钟般的响声,正在拼杀中的前部纷纷停止了厮杀,掉头就往后面跑,两个阵列交错的时候,才稍微停顿了一下,他们一直跑到了刘禹的脚下,这个时候,鼓声才又响了起来。
“儿郎们,随某冲!”休息了一会儿的娄定远狂叫着大步上前,跟在他身后的三千生力军放下手中的长枪,平端着迎上了正打算追出来的敌军步卒。
真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打法,刘禹不禁摇摇头,从前面回来的步卒们已经重新列阵完毕,他们的数目很明显减去了许多,如果不及时撤下来,等到伤亡过大时,自己也会崩溃掉,这个娄蛮子还真是不负他的浑号。
在刘禹的眼中,这场战事变得无趣起来,爨人的士气在不停地打击之下,已经岌岌可危,他们人数优势一时又发挥不出来,宋人未必有多勇猛,也不比他们强多少,但就是这么简单地轮换法,保持了一个始终如一的体力和心理优势,等到第三次轮换到来的时候,爨人的步卒大队终于垮了,开始潮水般地往后面退去。
“姜招抚,去替下他们。”
刘禹走下高台后,朝姜才挥了挥手,中军的所有步卒都已经经历了战事,拿到了一场理想中的胜利,尽管他们的战果并不算大,只是击溃而已,那么接下来,追击的话就应该属于骑军了,这些溃兵将是他们最理想的驱赶物,要比宋人的生力军更有用处,因为他们的后头还有一万步卒。
“弟兄们,干活了。”
这样的好事,姜才巴不得,看着这些眼高于顶的骑军穿阵而出,就连马暨都有些羡慕,可是他们也明白,只有骑军才能将战果发挥到最大,否则中军那些倒下的弟兄就白死了。
两个爨人万人队之间隔得不远,早在段智明所部接敌的时候,后面的这只队伍就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不管前方的战事如何,他们都有信心收拾局面,原因就在于,随他们一块儿的近两千蒙古骑军。
然而当大队溃兵出现在视线里时,乌兰忽都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些溃兵行将冲击爨人本阵,而是在后头驱赶他们的,居然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宋骑军,数目之多让他更是心生绝望,这才明白了独石滩之役为什么那个千人队会全军覆没。
如果没有这些溃兵的存在,用多达万人的爨人步卒将他们缠住,自己再带上蒙古骑兵从侧边攻击,未必不能给敌人以重创,可是现在,眼见着那些溃兵一头冲入了自己的阵中,原本严整的阵列开始散乱,他不由得闭上了眼,整个阵形的崩溃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了。
“走。”
乌兰忽都没有任何犹豫地再次选择了退却,不是他不想帮步卒阻拦一下,这个地方的地形太狭窄了,一旦宋人将注意力转到他们这支骑军的身上,就连退却都成了奢望,只能用蒙古人不擅长的肉搏去拼,看了一眼远处的那个魔神般的宋人骑士,他根本提不起这种心思来。
姜才所部的追赶停在了鞑子大营的附近,面对守备森严的敌军营地,用骑兵去冲击是不明智的,那些溃兵逃得到处都是,已经失去了做为目标的价值,饶是如此,多达三千人的骑军大队仍是让鞑子营中一阵紧张,无数的弓弩手虎视耽耽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好像生怕他们会冲进来。
宋人还从来没有在敌军大营前这么嚣张过,姜才放任他的部下们对着敌军纵情欢呼,自己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那个高耸在河谷平原上的城池,无须千里镜的帮助,也能清楚地看到,城头上已经升起了一面醒目的旗帜,而那旗面并不是红色的。
听到将士们的欢呼声,赛赤典知道那是攻城得手了,在他的视线中,那个高大的方块上方飘起一面旗帜,沿着这个打开的缺口,无数步卒顺着云梯爬了上去,宋人的反击已经开始减弱,站稳脚根的已方正在扩大战果,朝两边的城墙不断延伸。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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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算算看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天,这个人数不过几千人的小城,就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将他前进的脚步死死地拖在了这里,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出现过,然而每一次他以为破城了,就会被宋人的反击扑灭,这一回总算有了些不一样,看样子他们已经没有后备力量了。
然而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宋人的大军已经顶在了他的大营前,数目上差不多,士气上差不多,就连骑军都不缺乏,这样一支军容鼎盛的大军,是他出兵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更可怕的是,对于他的对手,赛赤典一无所知,对方却对他了如指掌,几乎每一步都直指他的弱点,原本数量就不多的骑军被分开蚕食,派去阻截的爨人被击退,竟然连一昼夜都没有坚持到,如果说这还算是小挫的话,那些无处不在的峒人就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营的周边连续发生了多起袭击,人数只要低于一定数量,走得稍为偏远一些,几乎都遭到了狙杀,那些从丛林里飞出来的利箭,无不昭示着峒人的身影,可他偏偏连问罪都做不到,因为没有人会承认这一切就是他们寨中的人干的。
如果没有宋人的到来,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杀一儆百就是了,可是现在却不能这么做。随着宋人大军的出现,峒人的态度变得愈加强硬,那样干只会把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了不起他们舍了寨子钻入山林,让他的人只能望林兴叹,然后再去承受峒人无休无止的袭扰,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如此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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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政治上就更不用想,要让峒人伏首贴耳,他就要证明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打败眼前的这支宋军,赶着他们一路狂奔,就是宣扬胜利的最好办法。
随着他的将令,一声又一声的号角响了起来,对于一座已经被攻破的城池而言,不需要再围上几重了,只有尽快调兵回转,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然而事实说明,任何时候,都不要去做一厢情愿的想法。
“平章,宋人”一个爨人将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的脚下,赛赤典皱了皱眉头,忍住了处置他的心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想看看他倒底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宋人攻营了!”在主帅冷峻的眼神下,爨人将领战战兢兢地说完了后半句。
“什么?”
赛赤典被他的话惊得站了起来,仔细聆听了一番,果然在自家绵长的号角声响中,隐隐传来了闷雷一般的鼓点。
让他无法置信的是,宋人连营寨都没有立,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发起了进攻,要知道他这里可不是什么毫无准备的地方,完整的守备早在围城之初就已经做好了,虽然比不得城池那种坚固,但也不绝是轻易能够撼动的。
“鞑子倒是有些章法。”
坐在马背上的刘禹举着千里镜随意地瞄了一眼,就下了一个看似外行的判断,当然这是相对于姜才这类老兵油子而言。
岂只是有些章法,在姜才的眼中,对方的防备可谓滴水不漏,粗木扎成的栅栏构成了主要的屏障,宽大的正面每隔十来步就竖着一座哨楼,每座楼上分别站着两到三名弓箭手,足以覆盖百步左右的范围,栅栏外头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土壤,预示着地底下多半是空的,想都想得到里头一定藏着那种一头尖的木头桩子,密密麻麻地就像野兽的牙齿一般锋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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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过这些濠沟之后,栅栏外边那些半人高的拒马将是阻挡敌人冲击的最好事物,更不用说,营中还有多达数万人的敌军,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法子去攻破对方的防守,拿人命填么?那得死掉多少才够。
“一堆木头而已。”刘禹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姜才立时哑了口。
从全军召集到一块儿的三千具神臂弓、五千张劲弩、上万名弓箭手在一行持盾步卒的保护下,一直抵近到敌营前百步左右的距离才展开队形,在这个距离上就连射程最远的神臂弓都很勉强,因此刘禹对他们没有准头上的要求,只有射速,不停地将手里的箭支射出去,如此而已。
当黑压压的弩箭雨点般地砸入敌人营中里,至少在正面上已经压制住了对方,毕竟箭头只要还有动能,挨上了一样是个伤,没等大营中的慌乱结束,数目多达万余的步弓手将一支火把点燃,插在身前的地上,接着抽出了一头包着碎布的羽箭,在装着火油的罐子里浸透,将箭头的一端在火把上烧着了,才搭在手指上缓缓张开弓弦。
“你竟然用火箭来烧这些东西?”姜才看着飞上半空中的箭支,大白天的并不怎么明显,然而不时透出的火光依然具有极大的威慑力。
“战争其实有个简单的计算公式。”刘禹满意地看着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在鞑子的大营中落下,那里可不光是木头,还有大量的布匹,草料,都是火焰的最好玩伴。
然后指了指一侧的右江:“当勇武不足恃,训练与士气都无法压倒对手时,如果你拥有比敌人高得多的钢铁投放量,那他就得拿命来填,说白了,就是花钱来买一场胜利。”
右江上的竹阀子运来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一捆捆的箭支,成箱成箱的罐装火油,每一样都是拿钱买来的。那些栅栏固然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可同时也将敌人的出击路线给限定死了,不大的营门,一次只能通过两人,别说出营列阵了,在万箭齐发的宋军阵前,能不能冲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赛赤典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出击,宋人的箭雨虽然很猛,可是距离却是有限的,在熬过了最初的那段混乱期之后,集结起来的爨人一边整队防止敌方的冲击,一边将烧着的营帐隔离开来,这只数万人的队伍在他的冷静指挥下,已经慢慢恢复了秩序。
饶是如此,他依然被宋人的奢豪之举惊到了,看上去,对方的箭雨无穷无尽,那些精钢打造的箭头就是在中原来说都是罕见的,更不用说这种边陲之地,难怪大汗一心想要征服这片土地,那简直是寸土寸金的所在,才能撑得起这样的军队。
反观自己这边,爨人的装备就连汉军都不如,身着轻甲的已经算是精锐了,还有相当一部分不过是布衣之士,然而就算白身,他也有把握将对方击溃,以往的无数次战例都表明了这一点,宋人缺乏野战的勇气。
箭矢总有射光的一刻,他们想干什么不难猜到,如此爱惜人命,就算全身披甲又有何用,赛赤典耐心地集结着他手中的力量,只是偶尔让已方的弓箭手上前射上一阵,为的不是伤敌,而是引诱他们发出更多的箭支。
“忽辛,你亲自去催一下,让他们快一点,宋人就要上来了。”等到大队人马列阵完毕,足以对付宋人骑军的冲击时,他叫过自己的儿子,飞快地吩咐了一句。
当爨人弓箭手的反击开始的时候,正面大营周边的那些个哨楼都被大火烧着,而就连大营外侧的帐篷都未能未免,滚滚而起的浓烟让双方的视野都进入了盲区,只能凭着感觉射出手中的箭支,而宋人对此没有太大影响,他们原本就是以覆盖为主的。
失去了哨楼的直接威胁之后,几辆大车被步卒们推上了前方,上头载的自然不是原本的粮袋,而是一根根的圆木头,就连树皮都没有剥下,这些木头被他们推到了那些做了简单掩饰的濠沟前面,然后一股脑儿地倒了下去,直到将它们填平为止。
双方的对射还在继续,刘禹抬手看了一下表,神臂弓的发射速度差不多平均在一分钟一发,那玩艺的上弦太过复杂,需要的力气也是不小,这个速度如果骑军冲得快,也就挨上一轮而已,前提是他们捍不畏死。
现在壕沟已经被填平,栅栏、拒马、哨楼都被烧着,敌军的大营中情况未明,但怎么着也会有一段混乱期,横山寨高大的城墙就在眼前了,离着他们不会超过两里地,就在刘禹打算让步卒做好准备时,手里的传音筒一下子响了起来。
“啊!”惊异之色在他脸上浮现,这是战争开始以来,姜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他不由得望向了远处,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除了冲天的烟雾之外,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根本瞧不出有任何异样。
“鸣金,快去鸣金!”
刘禹连通话键都没有按下,就转过身一迭声地朝亲兵催促,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亲兵立刻拨马跑向了阵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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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钲器被鼓手们大力敲响的时候,前方的弓弩手已经射出了半数以上的箭支,听到传来的金鼓声,所有的指挥使立刻挥动将旗,向各自的军阵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于是心急不已的刘禹看到的,就是整个军阵一付从容后退的情形,他们多半还以为是出于什么战术考虑,只有跟在他身旁的姜才明白,一定是发生了变故,而这个变故多半于已方不利。
很快他就明白了,因为就在宋军弓弩手的上空,突然间升起了一片乌云,当它们落下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不同于箭矢撕开空气的那种‘嗖嗖’声,而一种有些像是闷雷一般的轰鸣声,这种声音任何一个从军数年的老兵都不陌生,因为那就是城墙上的投石器所造成的。
“砰!”
无数的石弹从空中落下,毫无悬念地砸入了正在后撤的宋人军阵当中,这种石弹的体积并不大,然而威势却丝毫不减,被直接砸中的往往哼都没哼一声就变得四分五裂,而大多数时候,都是先在泥地上弹了一下,再直直地飞出去,直到碰上某个倒霉的躯体,然后才会停下,断臂和残肢伴随着鲜血在人群中飞溅,将恐惧带给了军阵中的每一个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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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伤者的惨叫声则加深了这种恐惧,原本整齐的军阵在出现了片片的空白之后,一下子就崩溃了,一些人甚至扔掉了手里的弓箭,相互推搡着生怕落在后头,践踏紧接着就出现了,慌不择路的人流朝着后方拥了上来。吴老四领着亲兵们赶紧将他团团住,执着武器,眼神中透着狠辣,一旦他们敢于冲击,就将毫不犹豫地砍下去,就连姜才都拔出了刀,他深知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也许是那杆大旗太过显眼,人流在经过他们这团人之后岔成了两股,刘禹漠然看着这些人狂奔而过,然后慢慢地停在了自己的身后,因为他们没有路可逃了,身后是手持长枪一个近万人的军阵,全部都由琼海援军所组成,没有人敢于面对如林的长枪,特别是在对方做出了防御的姿式以后。栗子小说 m.lizi.tw
危险已经远去,从敌阵中再次砸过来的石弹全都落在了他们逃跑之前的空地上,那里现在一片狼籍,为数不多的伤者在惨叫声中死去,他们受的伤就是拿到后世去也只能保住一条命,而在这个时空,根本没有办法止住血。
地面上遍布着死者的残骸,血水染红了土地,看一眼都让人心悸,然而刘禹的心里却是冰凉一片,让他寒心的是这支七拼八凑的队伍终究还是乌合之众,一次误打误撞的攻击就让他们现了原形,如果对方后续跟上一支骑军的话,连他都要赶紧后退,所谓在敌人打击下死伤累累依然不动如山的铁军,只存在于想像中,离现实还有很远。
还好自己运气不错,敌人的调动被探子的眼睛看到了,他们的推断来得有些晚,当然是因为无法断定那些被移动的投石器作何用途,能够有这样的机变,对方看来不是无脑之人,刘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丢弃的弓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将那些连武器都随意丢弃的,一个不漏地揪出来,军前正法,记下他们的名字,将来把他们死亡的原因通知其家人,其余的,暂时带到一边去,容后处置。”姜才的骑军在大多数时候,充当的就是军法执行者的角色,这种活他干得不少,在军中早已名声在外。
法不责众是不可能的,否则以后谁还会重视军纪,全都处置了更不可能,这还是在战场上,于是屠刀只能对准了那些弃械而逃的士卒,这个处罚很公平,姜才带着骑军围着他们转了几转,就将一百多个空手而回的人带了出来,宣布纪律的时候,人人都哭喊着倒在了地上,然而就连一同逃回来的那些弓箭手,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目光。
实际上,连同被执行了军法的那一百来个人在内,倒在阵前的也没有超过五百人,对于将近两万人的弓弩手来说,是一个比例极小的数字,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崩溃,这就是冷兵器时期的战争法则。
就此退回去么?不但意味着之前的一切白干了,就连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士气也会掉落,因为那就等于承认了这一战,已方败退了,刘禹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带着亲兵缓缓来到后面,拿起喇叭放到嘴边。
“今日之战,中军的弟兄们伤亡了两千多人,才将战线推进到了鞑子的大营前,如果我等退回去,他们的牺牲就将毫无意义。”刘禹的眼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是当下一股作气冲进去呢,还是等到明日再付出两千多人的伤亡来到这里?中军的弟兄们已经证明他们的英勇,你们是本帅亲自挑选出来的,身上穿着最好的衣甲,手里拿着最好的刀枪,能不能让所有的弟兄们都看一看,你们配得上这一切,配得上‘虎贲左军’这个军号,配得上姜招抚打出的赫赫威名?”
没有回响,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面孔,都盯着他的方向,这支宋人、汉人、夷人混杂的队伍,从表面上刘禹已经分不出他们的族类了,只是那些热切的眼神里,透出了某种信号,不服输的信号。
“敢问大帅。”发话的是个满脸虬须的男子,听声音刘禹也能猜到他是原汉军俘虏中的一人。
“有话直言无妨。”
“末将是姜招抚提拔的一军都指,想问大帅一句,你打算让我等进至何处?”
“将鞑子赶过横山寨城,便是全功。”
刘禹不防他问的居然是这个,将手朝远处一指,高大的城池像一块巨石耸立在波涛中,夷然不惧地阻挡着四面八方的潮水侵袭。
元人没有追出来并不是他们用兵谨慎,更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被烟雾遮盖了视线,就连战果可能都无法分辨,这对宋人而言是一样的,如果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再度发起攻击,燃烧的大营边缘就是一个迈不过去的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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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军,随某上。”
那个虬须男子用带着明显北地口音的汉话高呼一声,隶属于他麾下的五个指挥紧紧地跟上了他的将旗,二千五百人的军列在敌营之前展开,其紧密程度已经无法同万人大阵相比,而近乎于后世的散兵线。
他们的步伐在接近石弹覆盖区的时候陡然加快,为首的男子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刚好是一批石弹落地的空隙,没有呐喊声,所有人都端着长枪猫腰疾行,等到下一批石弹到来的那一刻,他们的队伍几乎已经冲过了覆盖区,除了少数的倒霉蛋之外。
大营的边缘外,宽达丈余的壕沟已经被滚木填满,向前一点,所有木制的事物都在燃烧着,无论是栅栏、拒马、还是哨楼,燃起的大火发出灼热的光芒,就像是张着大口的地狱之门,等待着任何一挑战者的进入。
快速奔行的男子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踩着滚木跨过壕沟,那些原本昂首向前的拒马被烧成了一个炭架子,被他用长枪一挑就散落在地上,踏着余烬未熄的火星,他猛地撞入了熊熊燃烧着的大火中,一时间须发被火苗撩成一团,粗棉布织成的战袍边角开始黑化,窜出一股细小的火花向着全身蔓延。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千五百名同样装束的步卒,大火烧着了他们的衣袍,熏黑了他们的脸庞,灼刺着他们的神经,无论他们曾经是什么人,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穿过浓密的烟雾,朝着刀盾手保护着的敌人军阵,面对密密麻麻、散发着寒光的箭头冲去,一往无前。栗子小说 m.lizi.tw
“万胜!”
“放箭!”
看着这些从浓烟中冲出来的火人,被大军保护着的赛赤典感到了一股深切地战栗,等到发现他的军阵居然有了片刻迟疑时,不得不亲自发出了吼叫,漫天飞矢在一瞬间被射出,那些浑身冒火的宋人不断地被射倒在地上,然而更多的人却跨过同伴的尸体扑到了阵前,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做为冲在最前头的一个,男子的身上插着四五支箭矢,然而除了露在外头的手臂,他发现看似极轻也不算多硬的那个胸甲,居然能挡得下箭矢的近距离射击,最起码,他感觉不到胸前有什么痛感,那就说明箭头即便入了肉,也不算深。
将长枪刺入一个爨人步卒的身体,还来不及抽出,一道刀光就到了眼前,他弃枪仰头闪过那一击的同时,长刀已经攥在了手中,对方大约是个百户级的军官,两人一齐吼了句什么,就挺刀斗在了一起,此时男子的脑中已经没有了为敌而战的荒谬念头,任何一个想要取他性命的,都是他的敌人,战斗的目地只有一个,活下来,仅此而已。
同他一起冲入敌阵的二千多将士都是同样的想法,就算被烈火烧灼,也不如失去生命来得可怕,被血性激发起的战心,在这一瞬间点燃,哪怕失去了刀枪,他们也会抱着敌人的躯体,以身上的火焰做为武器,去烧死对手,这已经不是意志的驱使,而是一种本能。
“上去挡住!他们人数不多。”
赛赤典从来没想到会打出这样的仗,就连顽强的横山寨城墙上,那些不惜与敌偕亡的宋人守军都不曾让他有过丝毫地动摇,可是看到这些人从大火窜出来的一瞬间,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有了拨腿而逃的想法,因为他的麾下,没有这样的战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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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军,前进。”
同样的五个指挥,在一名原姜才部都头的带领下,保持了与前部相隔半刻钟的时间,为的就是留出一个冲刺的空间,穿过石弹的覆盖区,踏着前部留下的足迹,踩过那些倒塌的灰烬,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冲入了敌人的大营中。
“听某号令,掷!”
眼见前部与敌人纠缠在了一块儿,第三军的都指一个箭步上跃,手里的长枪被他顺势扬起,脱手飞向了上空,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越过自己人的头顶,落入敌军的弓箭手大队中。
学着自家都指的做法,二千五百名步卒一齐掷出了手中的长枪,一时间高高飞起的枪林像噩梦一般笼罩了敌人的上空,那些身穿轻甲的射手毫无例外地产生了逃跑的念头,混乱让这一轮攻击取得了更大的效果,枪林如死神的巨镰一般落下,在密集的人丛中大量收割着生命,被长枪钉死在泥地上的人哀嚎不已,汇成一股扑天的声浪,让后面观战的赛赤典紧紧地闭上了眼。
“乌兰忽都呢,骑军在哪里!”
一急之下,他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手里还有一支骑军,此刻如果他们能从一侧发动攻击,失去长枪的宋人们根本没有抵抗之力,然而乌兰忽都却无法回应他的召唤,游离在大营外的蒙古骑军被数量多于已方的宋人骑军牵制着,双方都无法为自己的步卒提供支援。
第三军的到来让原本人数有所减少的前部一下子得到了补充,然而要让一个数万人的大阵崩溃,并不是一两次的打击就能行的,如果主帅战斗意志足够坚韧的话。赛赤典并不缺乏理智,可是当他亲眼看到人数远少于已方的宋人在一步步向前推进时,自己却毫无办法,之前的信心便会一点点地失去。
“父亲!”忽辛显然没有他那么沉着,宋人才不过出动了几千人,就打到了营地的中央,眼看离着大帐不过几十步而已了,他的面色已经有些焦急,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住口。”赛赤典头也不回地喝斥道,现在正是最为激烈的时刻,宋人的攻击看似凌厉,自身伤亡并不算少,随着他们的突进的深入,整个战线已经变成了一个内凹的半圆状。
经过一番退却和僵持,已方的人数优势正在慢慢体现,将宋人最为薄弱的两端不住地朝后面压缩,从远处看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带着缺口的包围圈,只要再投入一部,就能将这些宋人彻底围死,经过冷静地判断之后,他举起手断然发出指令。
“段智明呢,命他带人冲出去,如果能尽歼敌军,就算他戴罪立功了。”
他手里头能调动的,除了横山寨中的那部分,就只有之前溃退下来的段智明所部了,这个时候将他们遣出去,除了完成包围之处,还有阻敌的作用,要知道宋人的兵力还有很多。
左厢四军当中,第一军就是姜才所部的三千骑兵,后三军都是步卒,而刘禹手中的牌除了正缓步上前的左厢第四军四个指挥外,还有马暨的前军所领的那五千人,其余的,都因为之前的溃退在后方进行休整,一时半会儿还派不上。
刘禹有些无奈看了看自己的周围,仗打成这样子其实他也很恼火,像这种不停上前的添油战术,到最后就算胜了,也不过是拼的了个两败俱伤,可是这一带的地形本就是如此,想要找个地方迂回都没辙,他看着远处的绵绵高山,突然间感觉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
乌兰忽都的骑军防卫着大营的侧翼,这里已经是退无可退的所在,宋人的骑军一刻没有放松对他们的觊觎,显然另有目地,身前的栅栏和拒马无法让他感到安全,大营中传来的厮杀声无时不在挑动着他的神经,然而却无法让他动弹半分,因为对方也是同样的态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营边缘的火焰慢慢开始熄灭,浓烟也渐渐散去,前方的战斗变得清晰起来,左厢第二和第三军的突击还在继续,不过他们突得越前,被敌人包围得就越深,做为接应的第四军在营门口被大队步卒挡下,双方已经纠缠在了一起,看情形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突破。
怎么办?刘禹拿着千里镜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脏也“嘣嘣”地跳得厉害,双方现在处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就算再派上弓箭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而唯一的后备力量,就是马暨的那部步卒,要不要现在就派上去?刘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他们阵列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对上马暨探究的眼神。
这一刻,做为数万人的统帅,刘禹终于感觉到了那种无以明状的压力,无数的生命就在他的一句话当中,那绝不是什么让人爽快的体验,反而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惧意悄然袭来。
“哈哈,挡住了,去告诉城中,让他们不拘多少,全都遣过来,一定要全歼他们!”
看到自己的大军将宋人围住,赛赤典毫不犹豫地传下令去,横山寨已经无关紧要了,如果他的大营被宋人攻破,就算落了城最后也守不住,只有击破当面之敌才是取胜之道。
横山寨背后的那座高山的确难以逾越,从山顶往下全都是峭壁和悬崖,根本没有路可走,因此元人在大营的这一侧没有做太多的防备,除了几座稀疏的哨楼,连营前的壕沟都没有挖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无路可走并不代表没有办法,在山顶的脊梁上,突然冒出了一只数百人的队伍,他们所有的人都是一付同样的装束。蓝黑色的包头下,一身紧致的袖衣,腰间别着短刀,身上背着木弓,背上绑着箭囊,为首的两个一高一矮,正在手脚不停地将一根粗大的绳索绑到树干上。
“凤玲,我带人下去,你留下吧,你的族人需要你。”
施忠用力将绳子拽了拽,感觉到那一头已经被拉紧了,转身对着稍矮一头的那人说道。
“我的族人现在就需要我。”韦凤玲摇摇头:“大帅说了,那些人头,我们一样可以拿来换东西,做为他们的首领,我不能站在这里等着他们用命去拼,自己却坐享其成。”
说完,她一脚将盘成一大圈的绳索踢了下去,与他们的做法一样,无数条绳子从山顶堕落,她嘴里的那些族人,正一个接一个地缘着绳子滑下去,这样的高度对于长年在山中狩猎的峒人来说算不得太难,只是这么多人同时滑落还是头一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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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你是大帅的眼睛,就不要随我们去冒险了。”走过他的身边时,韦凤玲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如果这一回能活下来,我想求你一件事,能答应我么?”
“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施忠不疑有它,眼下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事莫过于重建寨子、收拢族人,这都需要物资的支持,因此他们才会行此险着,他没有想过要去阻止什么,况且这样做对于抚帅的战略是有益的,只是心里多少会有些担心罢了。
“就是算了,等我能活下来,再来同你讲。”韦凤玲脸上莫名地一红,将脱口而出的话又给收了回来,等到施忠诧异地转过身去时,那个娇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悬崖边上。
很快,山顶上的所有峒人都跟着跳了下去,施忠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想到刚才对方的那番话,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笑骂了一句:“这老娘们。”
山脚下是一片树林,大营另一头传来的厮杀声让这一侧的守兵都将注意力偏了过去,谁也没有发现山上发生的一切,当韦凤玲同族人们汇合之后,悄悄地潜到树林的边缘,从那里他们甚至可以看清哨楼上元人的长相,她盯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大营里的动静,发现这边根本没有人马走动的痕迹,再听到风中传来的厮杀声,一个大胆的主意突然间在脑海里形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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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她摘下木弓,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便抢先一步冲出了树林,等到哨楼上的守兵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时,一个个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之前还毫无动静的山边,一下子冲出来数百个峒人,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嗖”地一声,羽箭从她手里脱弦而出,准确地打在一个守军的胸口上,当被她射中的目标翻滚着倒下时,哨楼上响起了尖利的号角声,一些守军已经反应过来,开始朝着峒人们发射。
“冲进去!”韦凤玲大声叫喊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族人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军人,缺乏坚强的意志,一旦死伤过甚就连她都约束不了,不管元人有没有增援,他们都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高山,无法逾越的高山,那片小小的树林根本提供不了足够的掩护。
哨楼上的守兵射得很准,不住有人大叫着倒下,韦凤玲咬着牙连连开弓,同几个好手一起为他们提供支援,然而哨楼毕竟有高处的优势,当他们注意到这边时,危险也随之而来了。
“蔌”的一声传入耳中,韦凤玲对此无比熟悉,因为那就是羽箭袭来的声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突然一股大力将她顶得扑向了前方,等她下意识地放开手里的木弓,一把拨出腰间的短刃时,一支羽箭几乎擦着她的身体打在了泥土中。
韦凤玲愕然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地朝着射箭的哨楼跑去,灵活得就像山林里的豹子,只见他侧身躲过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然后一个飞身奋力向前一掷,哨楼上那个弓箭手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上面插着一把短刀,只露了一个刀柄在外头。
与此同时,她的族人已经冲入了营中,为数不多的哨楼被一一拨除,上面的弓箭手全都变成了一具具没有头颅的尸体,韦凤玲站起身,就看到施忠笑着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她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冲着她来的,印象里施忠是个极为守纪律的军人,除非有人命令他这么做。
“大帅那头有些麻烦,需要你的人帮忙,前头没有鞑子,他们都被调开了。”果然施忠简单地向她说明了原因:“你能不能带着他们冲进去,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没等她答话,施忠又多加了一句:“无论你的要求是什么,某都答应你。”
“那是另一回事了。”韦凤玲出人意料地摇摇头:“大帅有令,我自当遵从,无须你用什么来换。”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走进营里,朝着自己的族人一挥手:“走,跟我去打鞑子。”
施忠微微一愣,赶紧跟了上去,数百个峒人毫无章法地冲进了元人的大营,他们的位置正好在战场的后方,而此刻无论是什么样的打击,对于被宋军左厢各军猛烈突击的元人来说,都是足以致命地。
“马暨!”刘禹得到了确定的消息,再无半分疑惑,朝着望眼欲穿的那个大汉挥挥手。
“末将在。”
“交与你了,将他们赶过横山寨去。”刘禹朝着前方一指,断然说道。
“好咧。”
马暨呵呵一笑,拨出佩刀在空中一挥,早已蓄势待发的五千步卒在他的将旗指引下,如潮水一般涌向前去,不多时,战场上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
“万胜!”
“噌”得一声,乌兰忽都拔出了佩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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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的骑军看似散漫不已,其实都围绕着居中的那一面大旗,对方的主将同样在注视着他们,双方的视线不只一次交汇过,在敌人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傲气。
这种眼神他非常熟悉,那就是曾经纵横欧亚、无往不胜的蒙古铁骑所具有的,凭什么会在懦弱的蛮子身上得见?就因为阿鲁浑那个蠢货么,乌兰忽都听着耳边传来越来越大的喧嚣声,那种令人厌恶的蛮子语言挡都挡不住,弯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光线,定格在他的胸前。
“勇士们,我将以你们首领的名义,命令你们向宋人发起进攻,长生天在上,请保佑你最忠实的子民,兀良哈氏的荣光!”
“乌啦!”
在他身后,那面黑色的大旗被江风吹得“噼啪作响”,四千蒙古骑兵排成一个微微向前的扇面,以求发挥出骑射的最大威力,原本挡在前面的栅栏等物都已经被搬开,不算宽阔的河谷滩地,就成了他们最终的战场。
“他们要拼命么?”一个亲兵诧异地说道。
姜才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心里很清楚,对方不是要来拼命,而是打算撤退了。
刘禹所部主力发动的毫不停歇的攻势,已经将大营中的战斗均势打破,他的左厢第二、三、四军经过一番苦战,在峒人的协助下终于击穿了敌阵,马暨的五千生力军加入之后,敌军的阵形变得更加难以维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败退只是个时间问题,然而,过程却没有这么简单。
对元人来说,即便是败了,也不希望形成溃退之势,因此挡住宋人的骑军就是乌兰忽都最大的使命,否则回到了大营,他将是被问责的第一人,与其那样还不如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对攻战。
四个蒙古骑兵千人队,在这片狭长的河谷上发动冲击,其威势就是姜才看来也感觉颇有些凌厉,就在手下们纷纷猜测自家主将会不会当先冲阵的时候,突然间发现,那面圣人亲授,传说由宫人织就的战旗,竟然转了一个向,朝着后头快速移动着。
“宋人要逃了,追上他们。”
对方出人意料的行为,不仅搞得自己人不解,就是在敌人看来也是一样,刚刚准备进入射程后发动骑射攻击的蒙古人前锋,不得不停下动作,双脚用力一夹马腹,以求获得更大的速度,缩短同宋人的距离。
在乌兰忽都的马前,从右江对岸撤回来的两个千人队充当了先锋,他们没有遭受过败绩,也没有同宋人作战的经历,因此看上去士气要高得多,然而宋人的突然后退让他警醒不已,凭直觉对方不是一个望风而逃的软蛋,那么他是想干什么?
在他眼中,宋人的奔跑速度几乎同自已的追击速度相当,这种情况下射出的箭矢,命中的概率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他一边奋力策马,一边盯着那片不大的背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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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
姜才朝着打开的传音筒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就将它别进了腰间,与此同时,他战马开始转向,并不是立刻停下来调头,而是依然朝前,但是方向变成了斜斜地朝上,那里是密林与山峦相接的地方,已经越过了双方的交战区。
快到正午时分,阳头直直地打在地面上,从下面望上去,那些树木不过是些黑影,然而如果发现黑影在太阳下移动时,有可能会是眼睛里产生的错觉,只是感知到危险来临的乌兰忽都,一点都不会认为那是错觉,哪怕山林真地长了脚。
“噗”
生铁打造的马掌被一个百斤重的成年男子,再加上几乎一半重量的装备,直直地压下来,就会在硬质的泥地上踩出一个凹形,而当数千匹战马用相同的频率一起顿地时,那种沉闷的响声就会在地表中传播开去,浮尘轻轻地扬起,砂石上下颤动,仿佛大自然的震怒一般,让人心悸。
姜才发出命令的时候,他身后的追兵还没有进入这片山林,而等到两千骑军从山林间奔出,长长的攻击线已经将斜坡下面的蒙古骑兵大队全都包了进去,如果不是乌兰忽都天生的嗅觉,沉浸在追赶中的蒙古人根本就不会发现异状。
“转向!”
“敌袭!”
他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然而数千名全力奔跑的骑兵,要想按照他的指令在短时间内转过来,已经成为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在这一刻,从上而下的大片乌云伴随着闷雷般的蹄声轰然而至。
汹涌的红潮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他们吞没。
乌兰忽都眼睁睁地看到,当他身边的骑兵还处于横向运动的时候,一杆长枪突然间将人从马上挑飞,随后那个宋人骑兵便一头扎进了他的队列中,手上的大枪被他当成了重器横扫开,乌兰忽都只来得及低下头,就听到了呼呼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在他前方的两个千人队已经慢了下来,而后队的速度也由于宋人的袭击变得混乱,眼看宋人已经凿穿了他的整个队伍,乌兰忽都大叫着想要恢复秩序,他的声音却淹在了无数的惨叫当中,蒙古人依然没有完成转向,整个队伍以缓慢的速度向前上方移动着。
然而佯装逃跑的姜才所部一千骑兵已经完成转向,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一条斜线。
“虎贲!”
姜才高举长枪奋力大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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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
身后的骑兵们齐声响应,战马扬起四蹄,开始在主人的指引下缓缓发动,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完成冲刺的那一刻。
从上到下的进攻是最为有力的,因为对方就算转过来了,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加起速度,这个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经足以致命了。
于是,陷于失速和缠斗中的蒙古人大队发现,那条斜线就像一柄长刀,劈向了他们的头顶。
“冲出去!”
乌兰忽都再也无法冷静了,同战死在这里相比,失去勇气可能更让人难受,可他还不想就这么死了,让自己的首级成为敌人足以夸耀的战利品。
象征着兀良哈氏荣光的那面黑色大旗终于转向了后方,而这时候,那柄斜向劈至的长刀才刚刚开始落下。
与此同时,已经击穿敌阵的伏兵们在江边停下来,来不及歇上一刻,就纷纷原地调转马头,配合自家主将的攻势开始逆冲,没有什么比此时的目标更为理想的了,陷入混乱中的蒙古人在不断的打击下渐渐面临崩溃之势,更何况他们的主帅已经逃了。
同步卒们的战斗不一样,骑兵之间的战争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分出胜负,等到敌人开始溃逃,战斗实际上就已经结束了,相较于亡命而逃的骑兵来说,要追上他们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对于目前的战果,姜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压根就没奢望能够全歼,那不但需要地形的契合,还得要更大的人数优势,将他们包围得密不透风,就如同在独石滩的那一次。
横山寨高大的城墙下,步卒们的推进同样接近了尾声,鞑子的大营里一片狼籍,到处都是倒塌的营帐,和丢弃的兵甲,就连对宋人造成过混乱的几十架投石器,也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新主人的到来。
刘禹不是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战场了,然而当他下了马带着亲兵走过这片修罗场时,依然恶心地想要吐出来,大营前面被石弹击碎的躯体就不用说了,走入大营的一瞬间,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烧烤味道,前方是战斗最为激烈的战场所在,从营门口开始,大片倒下的尸体构成了地狱般的场景。
沿着他们前进的路线,数百具浑身黑黢黢的躯体上还在冒着烟,从表面上看已经分不清他们是被烧死的,还是射死的,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刘禹的心里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因为那把火是他下令放的,而这些人也是他驱使着走上战场的。
“左厢第二军还有多少人活着?”
在他的视线前方,鞑子和宋人的尸体成堆成堆地倒在那里,几乎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无数个生命的消失,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同伴的,他们有的是身受致命伤,有的则是与敌偕亡,刘禹没有看到一具尸体是朝着后方的,这样的感觉让他犹为心痛。
等到亲兵到前方将知情人带过来,他已经认不出对方的样貌了,一张粗犷的脸上满是黑灰,被高温灼烧过的皮肉泛着异样的鲜红,全身上下被血迹浸透,胳膊上裹着白布,走路一拐一拐地,就连声音都沙哑无比。
“回大帅的话,俺的人还能动弹的,不到八百了,还有些人只剩了一口气,怕是撑不到明天。”他神色黯然地说道:“依末将看,还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省得看着遭罪。”
“让郎中们想想法子,尽量救治吧。”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在这个时空,大部分时候,死于伤口感染的比阵亡的还要多,因此他在采购伤药的同时,也准备了大量的抗生素,效果在建康城里经过了验证,然而如果伤势过重,郎中们也是无能为力的,他本人同样如此,现代医学他连一窍都不通,就更不用说什么普及了。
“这种软甲还不错,爨人用的那种弓射不穿,只是不耐劈砍,一剁就裂开了,要是能衬上一层铁甲就好了。咱们用的长枪太短了,杆子也不够硬,对上步卒还尚可,若是碰上骑军,只怕难以用于拒马,不过这靴子非常棒,一脚能将人踢个半死,踩在火里也不会烧起来,若非如此,我等连营门都冲不进去”
这是来自使用者的亲身体验,刘禹非常用心地将它记在了脑子里,既然是自己的队伍,就要用上最好的装备,现在还只是开始,随着战事的扩大,这些装备都将会进一步增强,依据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感受。
“你叫什么?”问了半天,刘禹才发现他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末将之前的名字,早已经忘了,报名的时候用的是家母的姓氏,家中行五,大帅便叫某任五吧。”那人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他。
刘禹明白他的顾虑,如果有一天鞑子知道了他为宋人作战,在北地的家人就会受到牵连,换个名字而已,只要他能像今日这般勇猛,谁又会在乎原本叫什么呢。
“任五,你同你的人,连同左厢各军进驻横山寨,肃清残敌,加强守备。”吩咐了一句之后,刘禹突然想起来:“城中情形如何?”
“那城中”任五扭头看了一眼远处:“末将不知道该如何说,还是大帅自己去看吧。”
听到他这么说,刘禹便知道事情多半好不了,原本他只是报着万一的想法,看来这种万一毕竟是概率极小的,哪怕自己是穿越者,依然无法让它变大,当他带着人随任五来到城下时,才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横山寨建于右江一侧,做为边境上的重要堡垒,宋人将所有能想到的守备法子都用上了,围着城池挖出的护城河很宽,可眼下河水已经看不到了,里面堆满了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让人掩鼻不止,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城墙下的景像。
原本高达数丈的城墙此刻只露出了一半的身体,余下的全都被层层叠叠的尸体覆盖住了,看着那些早已失去生气的身躯,刘禹只觉得头皮发麻,与护城河里不同的是,这里不光有爨人,还有大量的宋人,而最上一层无一例外都是一个宋人抱着一个爨人,很明显,他们是从城头滚落下来的。
几乎在看到的那一刻,他的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眼眶,因为最上面的那一层尸体,看上去就好像刚刚才死去,刘禹无法相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如果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们的旗子为什么早早地就不见了?
“城中还有多少活人?”刘禹艰难地问了一句,任五不出意料地摇摇头。
“没剩几个,我等入城的时候,鞑子已经退走了,城里倒处都是倒塌的屋子,每个屋子都经过了厮杀,一直到最里头,才发现了几个活着的军士,他们护着一个昏迷的人,开始怎么也不肯相信我等是宋人,后来发现真是,几个人立时放声大哭,随后就倒地不起了,直到这会子还睡着呢,不过末将探过了,性命是无虞的。”
刘禹同他们一块进城的时候,才明白他一点都没夸张,整个横山寨已经变成了一个坟场,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熊熊燃烧着的屋子进一步证明了他之前的猜测,这座城池只怕不久之前还在抵抗着,他们来得并不算晚,可是依然没能救下来。
在路过一栋大屋子的时候,一个倒在屋门口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穿着长衫,很明显并不是军士,他朝里头望了一眼,发现屋子里摆着一排排的铺位,就像是小旅社里的大通铺一样。
“这里面都是城中的伤者,鞑子不光杀了他们,就连郎中都不曾放过,那边还有几处,俱是如此。”
见他驻足,任五哑着嗓子解释了一句,刘禹的面色顿时沉了下去,既然连伤员都没能幸免,那这城中多半不会再有活人了,问题是在自己的持续打击下,鞑子哪有功夫去屠城?
“城里没有百姓居住。”见他有些疑惑,任五继续说道:“据广西的弟兄们讲,这里原本就是个军城,之前马市开张,城下最热闹的时候,城中还会有商人留宿,后来马市渐渐萧条,就连商人都不再过来,城中便只剩下了驻军,大约为三千人,某看还有些民壮的尸体,多半是逃进来的附近百姓,只不知有多少。”
刘禹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没有百姓最好,否则他不知道自己看到那种情形,会不会失去理智,战争的残酷一次次地在他眼前展现,曾经以为粗大的神经,依然抵不过最原始的反应。
“你说那几个活着的人,他们在哪里?”
“就在前头,那里有处完好的屋子,看情形鞑子还没来得及毁掉,咱们就攻进来了。”任五指了指前面,离着十多步远,一间石砌的屋子就建在城墙的角落,被周围的几个大屋
“骠国乐,骠国乐,出自大海西南角。栗子小说 m.lizi.tw
雍羌之子舒难陀,来献南音奉正朔。
德宗立仗御紫庭,黈纩不塞为尔听。
”
重楼之上,杨行潜轻声吟着这首出自前唐白居易所作的新乐府,目光却在大江两岸巡逡,想看看这里是否有如诗中一般舞动的精灵。
这里是后世著名的伊洛瓦底江,纵贯整个中南半岛的大江入海处,与别处不同的是,这个入海口不是一个简单的喇叭状,而是呈放射状。从苗旺以南八十多里的娘交附近,伊洛瓦底江开始分流,散作伞形分成多条支流流入安达曼海,形成河道交织如网的著名伊洛瓦底江三角洲。
三角洲上,地势低平,河道成网,是极为优良稻米种植地,大片大片的田地布满了大江两岸,因为已经过了收割季节,田地里没有稻花飘香的盛景,只有一撂撂堆成塔状的稻杆,等着被碾碎之后肥田之用,而围着这些塔堆的嘻闹玩耍的,尽是些光着脚丫子的孩童
好一派安宁静穆的和平景象。
杨行潜的坐舟高达三重,呈一个巨大的倒弧形,就是在大海上都显得十分惊人,更何况是这种江面,因为江风不大,船行得很缓慢,远远地望去,就像一座小山在水面上移动。
好在他的身后没有船只随行,否则那么多海船沿江上溯,怕是会吓得人家整军备战了,这里不同于三佛齐,杨行潜不是来威胁他们的,表面上,他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买粮。
这个借口足以唬人了,伊洛瓦底江三角地区的稻米产量在后世都是赫赫有名的,如今即使达不到那样的高度,碰上这等没有大灾害的丰年,可以想见仓底被黄金般的谷粒堆得四溢,望之欢欣不已的张张笑脸,所谓富足,不外如是。
“玉螺一吹椎髻耸,铜鼓一击文身踊。
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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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两岸此刻挤满了观看热闹的百姓,却不光是男子,就连许多女子都夹在人群中,毫不避讳地朝着大舟张望,他们未必就没见过福船,可是如此大的一艘海船,行驶在内陆的河面上,打的又是陌生的异国旗帜,难免就多了几分好奇。
而那船上蓄势待发的武备,装备精良的军士,无不昭示着这只大舟的不平凡,当然没有人会认为,仅凭一条船就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做出什么乱事,唯其如此,才更让人议论纷纷。
“先生,蒲甘到了。”
无须舵首提醒,杨行潜也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快到了,在他的视线中,大江的右岸的从林里突然冒出一座巨大的佛塔,整个形状就像一个倒置在地上的葫芦,嘴尖部分金光闪闪,与《诸蕃志》中的记载一模一样,那应该就是这个王国的象征,传说中整个塔顶都是金子铸成的大金塔。
既然看到了这座塔,离着不远就应该是王国的都城蒲甘了,远远地看去,那是一座同宋人相似的城池,四面矗立着高大的城墙,城门呈拱形,城头上看不见楼阁,只有飘扬的旗帜和持枪而立的守兵。
都城邻着大江,自然会有港口和码头,不过以他这只大舟的吃水深度,怎么也不可能靠得上去,结果还是只能像以前那样子,将大舟舶在江心处,然后用小船做为交通,在当地人充作的引水员带领下,杨行潜同几个亲兵和那个会当地话的舵首一块儿上了岸。
“你同他去递书,某在这里随便逛逛。”
杨行潜将一封文书交给舵首,让他跟着当地人去找此地的官员,不管要做什么,一个合理的外交身份是必不可少的,至少在大部分时候,都能保住性命无虞。
做为都城,这里的人流量明显要大上许多,到处都是往来走动的百姓和各种肤色、语言的商人,许是泉州变乱的缘故,他没有看到宋人的身影,那些琳琅满目的宝石、翡翠、香料、牙饰等事物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反而一种随处可见的动物让他驻足了良久。栗子小说 m.lizi.tw
“先生,这便是象么?”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巨_物,一个壮汉的身高还不到人家的腿,长长的鼻子、蒲扇似的耳朵、长长的撩牙都让人心惊不已,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军士也不例外。
“对,这就是巨象,三国志中有载:‘冲少聪察,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时孙权曾致巨象,太祖欲知其斤重,访之群下,咸莫能出其理。冲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则校可知矣。”太祖大悦,即施行焉。’,说得就是这种事物。”
熟知典故的杨行潜也是第一次看到活物,饶是知其名,陡然之下依然是心摇神曳,在这些巨_物的面前,人类显得那么渺小,然而此刻它们却只不过是人类的工具,如牛马一般或是驮物,或是载人,驯服地就像家畜一般。
“你们要买稻米?”
城中一间白色的房子里,一个头戴金冠的蒲甘男子看了看用汉文书就的文书,眉头不为人所知地皱了皱,似乎那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要求一般。
同在大舟上不一样,舵首此刻穿着一身青袍官服,还带了一个亲兵做为护卫,又是先生亲命的通关使者,不知不觉就带入了天朝上国的钦使角色,不但语言傲慢了许多,就连行为举止,也颇有些杨氏风范。
“敢问一句,你在这城中,是个什么品级的官儿?”如此对待地头蛇,这是当年做为商人想都不敢想地,那时候,就是递上贿赂还得看人家的眼色,收不收都不一定呢。
不得不说,装逼的感觉真好。
或许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男子一下子愣住了,在打量了对方一番,又偷眼看了看停在江上的那座小山,脸色便有些讪讪地。
“我是港口上的税务督管,你如果要见我们的王,我可以让人带你去城中的大宰府。”
“那就请吧。”
舵首毫不客气地接下话头,刻意装出来凹首挺胸的模样,让跟着他的亲兵都差点忍俊不住。
于是,等到杨行潜等人从城中的集市、寺庙、等地逛完回来时,对方已经连驿馆都为他们准备好了,虽然他带来的文书上盖的不过是广西经略安抚使司的大印,可是对于这些直接与之打交道的邻国来说,那已经是足可仰视的存在了。
让他奇怪的是,舵首并没有同他们达成什么意向,而是带来了一个身披锦服的莆甘男子,此人年龄看上去有些大了,不过他并没有戴上本地官员通行的那种金冠,而只是用用布包了头,杨行潜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此人的地位不会低,倒是有些好奇他的来意起来。
“上国使者到此,吾国上下无不深感荣幸。”
此人刚一开口,就让他愣住了,因为对方竟然说得一口汉话,还是那种正宗的官话腔。
“不敢,但不知尊驾在国中所任何职?”对方有意隐藏身份,肯定会有要事相商,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多一个人在这里听了,杨行潜先朝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都退了出去,这才一拱手问道。
“我是国王驾下大宰父,闻知尊使入城,特来拜访。”男子双手合什回了一礼:“我叫做阿难多毕恶。”
“在下抚司参谋,姓杨,阿难多先生请。”
对方显然对他的官职不陌生,知道他是抚帅心腹之人,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怠慢,而对于男子的官职,杨行潜反而有些摸不到门道,说不定就是丞相之类的呢,两个人都是笑容满面,在屋中的一张席子上面对面坐下。
“阿难多先生,我方的来意,想必你们已经告知了,不知道此议有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他倒是没有摆什么架子,伸手为双方倒上了茶水。
“杨参谋,你们真的是来买粮的?”男子一脸的不相信。
“不然呢?”
“恕我直言,活了这么多年,都快要入土的人,还从没听说哪个国家为了买粮,一次出动三百多只战船的。”他有意脱长了尾音:“你们准备将稻米装在哪里?”
倒是个聪明人,杨行潜晒然一笑,否则人家又怎么肯这么上门来。
“不瞒先生,我方最近有些战事要打,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路内所有的船只都在为此事奔波,商船也好战船也好,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如此理由,可信得过么?”
“元人出兵了?”对方敏感地抓住了什么,杨行潜为他的聪明暗暗点了个赞,面上却装出一付为难之色。
“这个么,既是友好邻邦,说了也无妨,元人从云南出动了大军,已经深入邕州境内,我方正在调集人马加以阻拦,故此才会四处购粮,若是你们不信,可以去那边打探一番,当知某所言不虚。”
“他们出动了多少人?”不知不觉中,男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一个紧张的表情。
“步骑不下五万。”杨行潜的神态很轻松,男子听了一愣。
对方在想什么,他能猜得出来,越是这样,就越不能着急,从他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天,那边战况如何,更是全然不晓,杨行潜一边饮着茶,一边想着接下来的事情,连眼神都没有撇过去,这样的做派,让男子更加笃信,他话里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感谢贵使的消息,我要马上回去告知大王,晚些时候再请参谋会宴。”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得遮掩了,起身就准备告辞。
“见到贵大王时,还请为我等之事美言几句,实在是军情如火啊。”
杨行潜也不挽留,送客出去的时候,悄悄将一个袋子塞了过去,对方笑着朝他再行一礼,却没有拒绝他的馈赠。
看着对方匆匆而去的背影,他的眼角轻轻上翘,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横山寨城下,无数的军士正在打扫战场,他们将敌我双方的尸体一一分辨出来,再把属于自己人的那些用布盖好,至于敌人的,扔进一个大坑烧了便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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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因为尸体太多了,光靠左军那点人手根本不够,于是,从前方追击敌方步卒的马暨所部五千人回来之后,连口水都没喝就投入了这项繁重的劳动中。
“抚帅这是要做什么?”
马暨有些不解。
人死如灯灭,都是些苦哈哈的厮杀汉,自从投了军,这条贱命就没当是自己的了,否则堂堂五尺高的汉子,谁会愿意在脸上刻上一行字?让人骂成贼配军,连娶媳妇都低上一头!
被问到的姜才同他一样刚从前方赶回来,只是因为骑马的缘故,要早上那么一刻。跟了刘禹这么久,对于他的想法,多少也能猜出些端倪,知道这些军士在他心里并不比文人士子差什么,入殓也好、焚烧也罢,死者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他绝不会吝啬。
“适才某问过吴老四,他说这只是其一,所有战死的弟兄,都要具名造册,以备将来入祠。”
“什么祠?”
马暨听到最后,依然一脸的困惑。
“英烈祠。”
姜才简单的说了几个字,就将他惊得目瞪口呆,这信息量未免也太大了吧!要说大宋对于身死王事的臣子,也算倍极哀荣了,文人可入贤良祠,武将也有忠烈祠,可是一个普通的军士,还能配享国祠,那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别说是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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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这可不是几个人,也不是几十上百个,而是成千上万,甚至以后随着战事的发展,还会越来越多。
“驻守横山寨的雄略前军三千人只活下来四个,所有将校尽皆战死,咱们的人里头,中军没了近两千,老子的前军折了三千多,你呢?怕也有不少吧。”
一提到战损,姜才就阴火直冒,实际上,他经常只亲领骑军,可那些步卒的损失依然要算到他的头上,他又要找谁说理去?
“别提了。”马暨居然和他差不多的感受:“老子这部死了五百来个,可那帮杂碎阵前溃败,这事最后还得老子来背,功劳怕是没了,还要惹身骚。”
姜才默然不语,那些溃败回来的弓箭手,无论是被砸死的,还是丢弃武器被斩首示众的,都不会有任何特殊的待遇,当然还是会通知其家人,只不过那已经与荣誉无关了。
为了清理这些遗体,除了姜才的骑军之处,所有的步卒都参与了进来,这同样出于抚帅的明令,并会在以后成为定例,十一月的西南不像北方已经冷了下来,这种天气之下,可想而知战场上的味道会怎么样,然而所有参与的步卒都毫无怨言,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有弟兄为自己收尸?
到了后来,就连峒人都被用上了,超过两万多人的不懈努力,终于将所有战死者都按照各个军属一一清理了出来,过万名宋人军士的遗体,就这么一排排地整齐摆放着,如同他们生前所列出的庞大军阵一样,布满了整个横山寨城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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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少数无数辨认的之外,所有的名字、军职、来处都被标注在牌子上,其中战死在横山寨的雄略前军所部及一部分民壮被埋葬在城池后的山麓下,以便让他们的英灵永远守护这片为之献身的土地,而其余牺牲的将士,将被火化之后送到琼州,成为即将开工的英烈祠中的首批入住者。
“我从来没有见过爱惜士卒到这种地步的,你们宋人最终将会赢得这场战争,这一点我始终坚信不疑。”目睹了一切的韦凤玲心生感慨。
当她看到上至一州都管,下至普通一卒都在干着这种腌脏的活,亲手将自己的同伴收敛干净时,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爆发出那样强大的战斗力,而绝不是靠着精良的装备才能取胜的,生有尊严,死得光荣,这样的国家才值得为之效命。
“对于胜利,我从未怀疑过。”施忠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别忘了,你也是宋人。”
韦凤玲回了他一个笑容,并没有同他争执关于种族这个无聊的话题,宋人与峒人之间有着几百年的纠葛,恩恩怨怨谁都说不清楚,但是至少在这一刻,双方是同个战壕里的兄弟,宋人所流的血,为的不仅是他们的国家,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峒人。
“你说过要提一个要求,我马上就要走了,如果你再不提,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你还要去前方?”
接下来,施忠的话就让她惊到了,这场胜利虽然来之不易,可是也稳定了邕州境内的形势,鞑子退到了百里以外的奉议州,除非再有援军到来,否则就凭现在的宋人士气,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前进一步,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去作探子,为什么?
“现在我们只是收复了一个横山寨,可是整个右江道还在他们的手里,如果不去让那里的峒人都动起来,岂不是便宜了鞑子?”施忠没有瞒她,实际上有些事还需要她的手下帮忙,毕竟同为峒人,要好打交道一些。
右江道大致上以横山寨为边界,同左江道一样,大大小小的寨子遍布右江两岸,一直延伸到边境附近的特磨道,而那里已经算得上半自治地区了,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羁縻州。
“如果你是明天才走,我才敢说出来,若是立时就要走,那就等你活着回来吧。”韦凤玲捋着耳边的散发,有些不好意思。
“凤玲。”施忠突然间也扭捏了起来:“实不相瞒,我已经有了妻室。”
韦凤玲听了一怔,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可不能嫁给你。”好一会儿,她才憋着笑意说道:“你知道寨子里的事,只剩了那些可怜的女人,我想求你,寻些愿意的宋人来,同她们共渡一宿,若是有幸留下种,便能为寨子添些新儿,也让这些女人有活下去的勇气。”
施忠羞得满脸发烧,正打算扭头就走,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我想让你当我一晚上的男人,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我的孩儿,就是将来的知娈凤州事。”施忠愕然回头,峒女的呼吸几乎就打在他的脸上,异样的气息让他心跳得厉害:“你可愿意?”
“等我回来。”
施忠在她手上轻轻一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前方,峒女望着他健硕的背影,露出了一个痴迷的表情。
不过此刻刘禹却不在横山寨,而是返回了邕州城中,在去到后世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因此他不得不连夜跑了这么一趟。栗子小说 m.lizi.tw
在他的计划中,将横山寨这座坚城夺回来,就是宋军次战最大的目标了,之后的行动,将主要以练兵为目地,而战争已经退居了次席,倒不是他不想追着敌人一路将他们赶到云南去,甚至将这个省份提前收入囊中,而是眼下还有更大的危机要处理,那就是忽必烈快到了。
算算日子,他的大军应该已经进入了河南,再怎么慢,最多十天左右就会到达襄阳府,再花上四、五天赶到鄂州,元人的中路攻势就会到来,而介时不可能这数万宋军还放在邕州或是更远一些的地方。
可对于这些入侵者来说,不是平白放过了他们吗?
当然不会,这就是刘禹要跑一趟邕州城的原因,当城池远远在望时,天色已经渐渐发亮,他这一行没有带上旗号,后头只跟了一队亲兵,然而守兵往下面一瞧就马上打开了城门,并且通知了城内主官。
“下官等见过抚帅。”仇子真等人明显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衣衫冠带都有些不整,然而刘禹哪会计较这些。
“你等辛苦了,边走边聊。”
既然到了城中,他再也不想骑马了,一夜这么连续跑下来,哪怕他已经用上了好些软垫子,两股依然被磨得疼痛无比,还不如下来走一走。
很显然,天才刚刚亮起,邕州城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偶尔碰上一些早起的百姓,都赶紧避到一旁,低着头让他们过去,这就是边城和京城的区别。如果是临安府,只怕人家不但会盯着看,还能打个招呼问上几句,天子脚下,绯袍不如狗、紫服满地走,就是执政相公也是寻常可见的,他一个边帅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日子,城外大营所到的峒人又增加了不少,光是昨天就来了不下五百,下官着人问过了,远至归化、安德等州,几乎就在两国的边界上,近四百余里的路,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晓得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仇子真的心情很不错,一边走一边朝他介绍城中的状况。
“那是自然。”刘禹毫不惊奇,不过他关心的是另一回事:“营中总计来了多少人?可还安生。”
这个问题原本仇子真就能轻易开口,不过他见抚帅眼睛似乎在看着另外一头,便暗中伸手拉了那人一下。
“啊。”赵孟松冷不防脱口叫了一声,随即就反应过来:“回抚帅的话,加上昨日新到的,营**计有峒人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大致还算安稳,偶尔有些争执,委决不下的,才会找到城中,倒是没出什么大麻烦。”
刘禹听完‘嗯’了一声就再没有发话,一行人沉默着走向帅府的方向,仇子真按摁下好奇的心情,他知道刘禹既然问出来了,肯定就会加以处理,不然也没必要亲自回来了。
等踏进了他的临时行辕,节堂大门被人关上的那一刻,刘禹才从袖笼中掏出一份军报,趁着二人争相观看的时候,自顾自地去案上寻了一碗水喝,可惜这里没有冰箱,不然来一杯运动饮料才是真的酸爽。
“大捷!”两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口,那种惊异的表情就好像上面写得是败绩一般。
这当然不能怪他们会如此失态,眼见着刘禹只带了一队亲兵跑回来,就连旗帜都没有,面色看上去不过寻常,还以为会是战事不利,甚至隐隐想到了惨败、仅以身免之类的字眼,可谁能想到,居然是歼敌近两万,收复了横山寨这种绝对的大胜!
“大捷谈不上,差强人意吧,我军损伤亦在两万左右,光是战死者就近万人,敌军留下了两万左右的首级,生擒的不过数百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们这些天要赶紧想法子,在这城中多找些空屋子,按照本帅的要求进行清洁,务必要做到一尘不染,以便安置即将转来的伤员。绝不能让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斧下,反而倒在了后方,伤药的事情,本帅自会安排。”
刘禹喝了口水,神色肃穆地摇摇头。
倒底是年纪大一些,见识也要高出一截,首先从惊喜中回过神来的仇子真,专心地记下了对方的吩咐,这件事情他并不陌生,独石滩那一仗送来的上百伤员就是在他的安排下就的医,眼前这位抚帅对于卫生的要求,几乎达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印象中就是皇家内院也绝不可能会有这种要求吧。
然而命令就是命令,如果他办不到,或是办不好,相信这位年青的抚帅绝不会同他讲什么人情,哪怕同样身为文臣,这一点从对方进邕州城的那一天就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让他感佩不已的还不光是这个,一场歼敌数万人的胜利,在对方的嘴里竟然是轻描淡写地如同无物,自家损失大一点又怎么了,战争原本就是如此,从来都是由胜利者决定的,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了不起,朝廷要多出一些怃恤罢了,为了这样的大胜,难道不应该吗。
刘禹没打算同他们争论胜利的成色之类的话题,这场战事最大的收获在于,得到了一支基本上忠于自己的队伍,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巩固这种忠诚,为此就必须要尽量淡化朝廷的影响。
“关于奏书,你们二人商量着写好了,完了用印发出去,本帅就不看了。”
他摆摆手制止了二人的发言,用上了毫无商量的语气。
迎着他们不解的目光继续说道:“城外的那些峒人,应该有些触动了吧?”
赵孟松连连点头,那些人何止有些触动,每天看着别人用人头来换东西,哪个会不心生羡慕?恨不能随他们一块去杀鞑子才对,可是没法子,他们的身份不一样,一旦入了营,军法横亘在面前,踩上去就是个死。
“抚帅的意思是?”
“应该来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告知他们,即日起开赴左江道一线,一应缴获与峒人等同。他们无须跑这么远,可先让附近的探子代为记下,日后再兑换也行,或是让人送去也行。”
二人一听就明白他的打算了,不但待遇一样,还能送货上门,这样一来,那些峒人还不拼命才怪,鞑子正值新败,士气不高、警惕性当然也不会强到哪去,一下子碰到三千多个红了眼的猎手,在对方神出鬼没的攻击之下,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想到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是倒吸了口冷气。
这简直就是赶尽杀绝,一点余地都不留啊!
由此再更进一步,有了这些人作为榜样,左江道的那些峒人还坐得住吗?毕竟他们才是主人,看着这位年轻得有些过份的主官,赵孟松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看法有多么愚蠢!
什么规则,什么算计,在人家的眼里就是个笑话,他都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呢?还是悲哀。
“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好半天没人说话,刘禹诧异地问了一句,他还不至于容不下正确的意见。
“下官在想,此战过后,峒人就再脱不出我朝的掌握了,抚帅一举可得百年安宁,如此功在社稷之举,不知道政事堂诸公看了,会怎样论法。”
“哪有那么好,不过多费些阿堵物罢了。”
面对这么实诚、已经近乎阿谀的奉承话,刘禹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他到此不久,没有一点多余的时间做出准备呢。
至于政事堂的看法,就更不用在意了,人家只怕还要鸡蛋里挑骨头,谁让他做事不讲规矩,平白留下一堆把柄,这样的结果,久历地方的仇子真可能不明白,王府出身的赵孟松怎会不知?当然他也不会私直说出来。
“此战果除了告知朝廷,本路各州府也应当与闻,赵文书。”刘禹看了看这位被他强征来的幕僚:“你这就起草一份钧令,命各州主官悉数到静江府议事,有拖延不至者,本帅先摘了他的帽子,再具本奏上朝廷。”
这番饱含杀气的话一出口,就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仇子真愣住了,很明显,他这回针对的是文臣,那就不是妥不妥的问题了。
刘禹身怀临机处置之权,并不是什么秘密,然而要如何去用,就有些讲究了,实际上它针对的多半是武将,以防他们跋扈抗命,但是从字面上,肯定不会这么说。
要说路臣对于州府有无管辖之权?实际上是没有的,这就是路臣为什么要兼上路治主官的原因,大宋的地方政权架构十分坑爹,不但结构复杂,而且重叠之处甚多,管辖权职又含糊不明,这才会在其上设立了各监司,但也因为它只是监督机构,还远远不到后世明清各省巡抚、总督那样的权势,才会让人垢病。
因此,刘禹的作法就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味道了,但你要说他不能这么干,同样不恰当,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就是因为它无法摆上明面,仇子真除了为他担忧,就连明面上的提点都无法说出口,缘于他自己也是文臣,且还是征召令中的一员。
“仇兄,邕州这里还要劳你多费心,就无须前赴静江了。”刘禹并没有忘了这一茬,不过这种特殊,仇子真另可不要,那就意味着,他的猜想已经变成了现实,而自己将要站在抚帅的一边,去对抗整个广西文官阶层。
“谨尊钧令。”
到了此时还有得选么?就是看在这声‘仇兄’的份,他也不得不遵从。
等到安排好这一切,再加上处理一些份内的公事,就已经到了夜晚时分,倒是正中刘禹的下怀,谁让他不得不偷偷摸摸地进行穿越大计呢?
这个城市虽然算不上是国内的一线,但是从景致上,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了,七百多年前的邕州城,完全没有了一丝影子,现代化的高楼在夜空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川流不息的车河构成了极富动感的美景,这一切都彰示着作为自治区首府和西南经济中心的地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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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头长发、留着胡子、一身的休闲打扮、手臂上还挂着件长衫的他走入宾馆时,前台后面的服务员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这位老板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不仅形象怪异,包房里还有一个时刻等候的美女,想不让人记住都难。
坐着电梯上到房间的那一层,刘禹一边走一边掏出了房卡,他并不确定房间里还有没有人在,很显然,上回苏微的提前到来,多半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但是既然她没有说,事情也许就不大,这一趟他消失了差不多十天,没准人家早走了。
然而当他插入房卡打开门,却发现里头的灯是亮着的,刘禹没打算去玩什么惊喜,他脱下鞋子,正打算张口叫人的一瞬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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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熟悉的声音让他一愣,那根本不是苏微,而是陈述的,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刘禹赶紧停下了动作,他很想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与自己有没有关系。
“不然怎么办,难道你让我这么回答‘妈,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祝愿你和冯叔的婚姻美满,白头偕老?’,天哪,述姐,我真没法说出口。”
“依我说,你妈也挺不容易的,熬了这么久,还得天天照顾你弟弟,现在想找个人依靠是很自然的事,你们以后又不可能住在一起,既然是这样子,那就随她去好了,何必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呢。”
“我知道,可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她另可要个外人,都不要我?”
房间里面有了短暂的沉默,刘禹能明白她的感触,可是陈述未必懂,多半还会认为她这种情绪是属于孩子气的话。
听到二人讨论的不是自己,他心里也就释然了,不过随即就发现,这样偷听人家说话,有些不太好。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怎么一付怨妇脸?老妈都要结婚了,自己还不知道有没人要,心里不平稳了吧。栗子网
www.lizi.tw”声音顿了一下,又再度响起来:“干脆,你跟姐算了,姐保证会好好疼你的。”
“啊,述姐,你”
苏微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怪异,刘禹不无恶意地脑补了一下房间里的画面,决定还是先离开一下,免得被她们发现了大家都尴尬。
轻轻地带上门,又回到了酒店大堂,他找前台的服务员要了纸和笔,在一个空余的沙发上坐下,将自己的要求一一写在纸上,其中大部分都是药品,伤药和抗生素的用量太大了,之前根本没考虑到伤亡的数字会有这么多。
好在他们都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等顺流而下到了邕州城,条件会好上很多,至少能够极大地降低感染的机会,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四天,也就是他能在后世呆的时间。
将纸和笔还给酒店,他让服务员借着送餐的机会把纸条带上去,一想到陈述这孩子,忍不住就想给胖子打个电话,说起来,自从在帝都一别,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聊过了。
“嗯?”
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居然是来自绿城市的固话,胖子有些糊涂,不过还是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里?”
“我们是xx银行,刚才查询发现您的银行卡昨天在境外消费8万8千元,请问是您本人消费么?”
胖子一愣,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是我自己花的,怎么了?”
“你丫真能吹牛逼,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啊。”
刘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忍不住回复了本音,然后在胖子怒操的狂骂声中,放声大笑起来,成功地引起了柜台后面服务员的注意,不过是白眼而已。
等到两个人都停下来的时候,突然间他发现,和对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种隔阂就像一堵无形的墙,你能看得见,却无法走过去。
“她在你那里?”没想到胖子竟然没猜错。
“那个女人在你身边?”
胖子唬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看边上,发现那边没有动静,才捂着听筒,悄悄下了床,就在他走出卧室的一刻,那个被一头长发遮住的脑袋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本来这是你俩的事,但是做为朋友,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既然挑明了,刘禹也不再同他废话,不管怎么说,总得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都是我的错,如果可能的话,请帮忙照顾一下她,我怕她死心眼,会钻牛角尖。”胖子一直走到客厅的角落里,才低声回了一句。
“你”刘禹被他的无耻深深地击败了,原以为会有一番狡辩,没曾想人家根本就不怵:“你丫知道她会怎么样,还来这一手,她上辈子欠你了?”
胖子听着没有说话。
“那种女人,就凭你挣的那点钱,养得起?”
“她没花我的钱,还”胖子有些语无伦次,听得刘禹就是一阵火起。
“你可以啊,被人包养了?谁他妈这么眼瞎,说出来,让哥们也瞻仰瞻仰。”
“对不起,禹子。”胖子没有还嘴。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那个”刘禹刚准备说下去,就看到两个女人站在他的身边,而被他说起的那个,听到这些话,跺了跺脚,转身就朝楼上走去,连招呼都没同他打一下。
“怎么了,你说清楚,她怎么了?”胖子没有听到下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语气间十分焦急。
“没怎么,她和苏微在一块。”刘禹摇摇头,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禹子,我想过了,还是辞职吧,估计你也不想看到我,总之,对不起。”
“滚!”
刘禹怒喝一声,将电话重重地摁在座子上,将几个服务员吓了一跳,就连苏微都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认识这么久以来,苏微还从未见过他生气生成这样子,哪怕上回被人撞断了腿,最后也没有太过追究,何况这次还并不是为了自己。栗子小说 m.lizi.tw
“回来怎么不给我电话?”
“早没电了。”
让她有些奇怪的是,刘禹没和她一起上楼,而是拉着她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苏微偷看了一眼**的表情,仍是一付余怒未消的模样,想到自己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暗暗叹了口气。
“述姐是前天到的,当时我们通电话,说起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了,而你一直又没回来,她就想过来陪陪我,我看她心里好像有事,就答应了。”
“胖子铁了心要走,刚才他向我提出了辞职,说是那个女人不需要他的钱。”刘禹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你觉得可能吗?她倒底图他什么。”
“真爱?”
苏微用不太确定的语气接上,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同时避开了对方的视线,就像心有灵犀一般。
很显然,两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个笑话对于苏微而言,大学时期那段懵懂的经历,从来不曾在她心里扎过根,‘爱’这个字倒底是什么意思?从她懂事以后就一直没有答案。
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对母亲的选择不知所措,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抛弃了。
而刘禹则是压根就不相信,如果这都能叫爱,那和陈述的十年又算什么?一想到这里,他就会为那个傻女人感到可悲。
“关于那个女人查出了什么吗?”
“暂时没有收到新消息,跟了几天,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对方一直深居简出,也不同什么人接触,奇怪的是,就连工作都不见她去做,莫非真是有钱人出来找刺激?”
“刚才他们就在一起。”
刘禹揉揉脑门,结束了这个话题,再怎么说他也只是朋友,干涉不了什么,何况陈述也未必希望他去管,算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刘禹无奈地对自己说。不过苏微并没有听到行动结束的指令,那就意味着还得继续下去,她自然也不会去问什么。
“那张纸上的东西,两天之内买齐,有问题吗?”
“没有。”
出于负责,苏微仔细看了看才肯定地回答他,这是里面除了几种治疗烧伤的药,别的都很普通,对她而言轻车熟路了,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其他的,可能要多跑跑,应该也不难,毕竟又不是什么禁药。
“那就好,还有几个东西,可能要稍微设计一下。”
刘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图样,大致像是个椭圆的形状,不过一头开了孔,苏微看了一眼就莫名地想起了挂在脖子上的东西,人或者是动物。
“我想做一种牌子,一面绘上一个老虎的头,另一面是持牌人的信息,比如姓名、出生年月、所在单位、职务等等,做为辨识身份的依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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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很大程度上源于战后的遗体清理,有许多尸体或是由于受损太重,或是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无法辨认真实面目了,在没有dna之类的检验方法前,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不得已,最后只能靠猜测。刘禹不希望他们死得无声无息,每一个战士都应该留下名字,让后人有个具体的景仰对像,而不是一块什么石头,至少自己的手下一定要是这个样子,因为那是这个民族欠他们的。
在他的心目中,如果哪一天,在所谓的xx纪念日上,某位领导人能一一将所有牺牲的那些人名字念出来,而不是用几千几万之类的数字去代替,才能算上对于英烈的真正尊重,也许有人会觉得不现实,毕竟那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不过相对于失去生命,哪个更难?
刘禹只是个小人物,所以才不希望所有的小人物只是一串数字,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为他们做一些事情,至少能让他面对战场上的残酷时,不会有太大的心理压力,在忽悠人家时,不会感到太过内疚。
“明白了,你打算用什么材料来做?”苏微倒是没想那么多。
“不锈钢吧,再配上一条链子,你先找人做个样品出来,这个或许量会很大,最好能做到全自动刻印,每块牌子都会不一样,到时候我会把名册交给你,找人把它们录入电脑。”
通过牌子的发放,建立一个军人信息库,也是此行的目地之一,如果将来情况允许的话,还能更加健全各种信息,比如血型、指纹、照片等等,在后世做出一个系统,去那边一一输入,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只是应用层面的东西。
“是因为战争么?”苏微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因为她看出了老板眼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没有经历过她当然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嗯,那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贫困、病魔、甚至是意外都时刻在威胁着人的生命,战争只是这种矛盾的集中爆发而已,如果有选择,无论怎么样也不要去尝试,因为它扭曲的不光是你的心灵。”刘禹从眼角挤出一个笑容,看上去更像是悲痛:“还有魂魄。”
实际上,刘禹的手机里就保存了许多张在横山寨城下拍摄的照片,但是他不想同人去分享,特别是眼前这个单纯的姑娘,那些照片的真实程度,要远远大于人们的想像,就连他自己再看一遍,还是不寒而栗。
苏微知道他所经历的远远不只这些,但是既然没有说出来,或许还不到时候,接下来,两人讨论了更多的细节,包括根据从战场上得到的真实反馈信息,如何加强那些装备等等。
“这种背心是述姐联系的,她应该更懂,要不一会儿我上去同她讲吧。”
让人奇怪的是,他们两个在下头已经呆了好长时间了,陈述一直都没有下楼来,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子啊,当苏微提到她的时候,刘禹也是愣了一会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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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等下帮我单独开个房间,现在我就想泡个澡,浑身难受死了。”
刘禹只负责提出问题,怎么解决他不管,从前线骑了一夜的马,他说得难受倒是一点都不夸张,苏微点点头,她也看出来,老板有些累了,需要马上休息,正打算站起来去帮他订房间,突然手被他给拉住了。
“苏微,别听陈述那个大嘴巴的话。”听到这里,她原本是一脸地不明白,而接下来突然又变了颜色,因为紧接着刘禹对她说:“放心吧,你不会没人要的。”
刹那间,她的脸就红到了脖子里,让她感到难为情的并不是这句像是表白的话,而是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那不就表示,老板一早就到了,之前两人在房间里说的私密话,还不知道被他听到了多少。
“你”看着对方的笑脸,苏微顿感羞恼,一把将手抽出来,扭头就走掉了。
刘禹笑容不减地撑开双臂靠到了沙发上,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远在五千里之外的帝都,被人挂断电话的胖子心情跌入了谷底,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后的机会,而这一切都被他亲手给葬送了。
这里是位于二、三环之间的一处公寓,八十平米的一个二居室,位置不错当然租金也是不菲,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房子是那个女人自己出钱租下的,他有时候天天过来,有时候一、两周才来一次,比如说今天就来得很早,当刘禹的电话过来的时候,差不多快到要走的时候了。
一晃眼,认识刘禹都快八年了,原本是两个整日做梦的穷**丝,突然间一个有了自己的公司,一个成了这家公司的高层,反而失去了以往的那种快乐,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胖子的脑子里模糊不清,窗外的帝都夜色依然那么美丽,他却失去了欣赏的兴致。
“出了什么事?”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随即他的腰被人环抱住了,背后贴上了一个柔软的躯体,让他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没什么,一个朋友的电话。”胖子吸了口烟,将雾气吐到玻璃窗上,外面的景色立刻变得混沌一片。
“是老婆吧。”
女人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媚惑,曾经让他一听就骨头酥软,可是现在却是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胖子懒得去解释,后面的女人却是不依不饶,不住地摩擦他的后背,而他知道,在那件薄薄的丝质睡衣下,是一付多么诱人的躯体,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好不容易熄下去的心火又腾腾地升了起来。
他将手上的烟头随地一扔,转身就把那女人打横抱起,却没有向卧室里走,而是突然放手一把将她扔到了沙发上。
“啊!死胖子,你想在这里做?”女人惊了一下,很快就用手撑着头,朝他摆出了一个撩人的姿式。
“怎么,不喜欢?”胖子一边脱掉睡衣,一边狞笑着扑了上去。
“干嘛用那么大劲儿,要死了都。”
过了一会儿,释放完激情的胖子闭着眼躺在了沙发上,听着女人絮絮叨叨地抱怨,明知道多半是装出来的,可那会自己怎么就信了呢,真他妈精_虫上脑。
“良子,我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女人坐在他身边,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看着那个占据了大半个沙发的肥硕身体,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什么事?”胖子睁开眼,那个笑容已经变成了顺从,甚至有些讨好。
“出国啊,你放心,有我支持,你一定能取得无法想像的成就,到时候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后悔得瞎掉眼睛,好不好?”
胖子的心里涌起一阵悲哀,就是这种话,让他曾经以为找到了知已,从而背叛了自己为之付出了那么多年的感情。
“你真觉得我能行?”
“当然,你也不想想,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我要过你一分钱了吗?”女人的脸上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哀怨,手指在他胸前滑动着:“你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隐藏在你心底的那股野心,我们都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凭着你的才华,将来拥有的肯定比这家小公司要大的多,何必还要被人施舍一样地活着?来吧,让我帮你,就凭你的才华,用不了几年,一定会成功。”
“可我不能老是花你的钱,那样的成功只会让人耻笑。”胖子听见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语气在说话。
“你误会了,你将来花的不是我的钱,而是你自己挣来的。”
女人的声音温柔如水,胖子表露了一个诧异的神情,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憨厚。
“你知道我在为一家跨国企业做代理,他们不光生产汽车,还有许多的关联企业,其中有一些材料的研发,是专门针对大陆的,所以他们需要一些内部的消息,以便为将来打入国内市场做些参考,为此,他们可以出大价钱。”
“什么材料,我们公司倒是能搞到些矿石,还有木头,你们用得上?”
听到他的回答,女人一下子停下了动作,用目光仔细地在他眼中打量,似乎想要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装傻,然而胖子依旧是那种憨憨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其他的异样。
“当然不是这种材料,我听说你老爸在研究所工作,从事的好像就是新材料的研发吧,以你的条件,从他那里弄出点什么,不是很难吧。”
“开什么玩笑。”胖子一下子做出了一个害怕的表情:“从小我爸就不让我们碰他的东西,就连书房都不让进,让他发现了还不打死我。”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对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凉无比,现在胖子只感到一阵庆幸,因为不管最后怎么样,该断的关系都断掉了,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
“瞧你那样。”女人笑着用手指头点了他一下:“东西只要在家里,总有你下手的时候,不就是一把锁吗,放心有的是办法打开。”
“这就是你所说的才华还有巨大的潜力?”没想到,胖子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开,一翻身坐了起来,目光变得无比冷淡。
“不然呢?”女人脸上的惊异一闪即逝,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难道我会看上你这身肥肉?”
才过了几分钟,两个刚才还无比缠绵的躯体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胖子没有被对方的话影响到什么,虽然他醒悟的有些晚了,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彼此彼此,我没事跑到你这里来,是因为,操你”多年销售练就的口才依然是他最大的收获:“不必花钱。”
“你”
女人被他的话给噎了一下,伸手指着他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真的以为不用付出代价?”不过一会,她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不会这么天真吧。”
“有什么尽管使出来,老子今天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胖子冷笑连连,既然知道了对方想要什么,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放心,看在你那么卖力的份上,我不会杀你的。”女人笑着用手去摸了他的脸,被胖子厌恶地避开了:“俗话不是说‘日久生情’吗,我还真有点喜欢你这性子了,不服输。”
“不杀我?那你想干什么,别指望用我去威胁我们家老爷子,他绝对会报警。”
“绑架?”女人作出一个思考的姿式:“不好,太暴力了,我们可是文明人,身在法制社会,唯一能让你依靠的,就是法律。”
对于她的装腔作势,胖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倒是想看看,对方倒底准备做什么。
“如果你想报警,出了门就赶紧去,公安可能还没下班。”
胖子一愣,他原本还真有这打算,可是对方一付无所顾忌的模样,才让他想起来,就凭自己的一番话,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只怕到时候倒霉的会是自己,而不是这个披着外国人皮的阴险女人。
“别猜了,就你那脑子,天亮都猜不出来。”女人摇摇头:“从我们上床的第一次开始,我就保留了一些纪念品,当然是从你身上落下的,再加上视频,足以证明你”
她指着胖子继续说道:“郭良材,利用职务之便,在我的酒里下了药,然后用令人发指的手段,多次暴力胁迫我发生性关系,并无耻地利用各种图片、视频相威胁,以达到长期占有的目地。”
在胖子目瞪口呆中,她得意地笑了。
“提醒你一句,你所犯罪的对象,是一个拥有欧盟护照的外
一辆天蓝色的宝来悄无声息地在楼下熄了火,楚青摇下车窗,朝上面望了一眼,那个房间里还亮着灯,窗户被人打开了,隐隐有个身影在晃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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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儿子到了一个小区,这小子已经上去四个小时了,刚才我去物业那里问过了,那个房间里住着个归国华侨,三个月前才来的帝都,两个人不像是业务关系。”
“查一下那个华侨的资料,我这边没什么动静,目标下了班就直接回家,连续一周都是这样,快把我无聊死了,要不咱俩换换?”
“想得美,你那里可是主要目标,他不出门不代表就没事,电话、网络有的是办法联系,你可别大意。”
“放心吧,楚阿姨,技术科的哥们在盯着呢,我估计他们还没谈拢,或者在等什么时机,a目标这几天也安静得很,我有个预感,绝不是什么巧合,鱼儿快要浮出水面了。”
“得了,就你还预感,我来感还差不多……”
还没等楚青奚落完,突然间车窗外面响起了一个凄厉的叫喊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异常突兀。
“出事了,你这乌鸦嘴。”楚青下意识地看了看上面,从那个打开的窗户里,现出一个女人的身体,正在拼命地挥着手喊“救命”。
“上去之前记得先通知警察……”
“知道了,王叔叔!”
楚青不等他啰嗦完就挂掉了电话,然后马上拨了个110,简单地报上地址,随手把手机扔在座位上,拔出佩枪,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警察,叫上你的人,跟我上去。”
大堂里值班的保安正准备打电话,一看她举着枪冲进来,吓得连电话都没拿稳,“咕咚”一声掉在地上,等到听清她的话,赶紧答应下来,喊了几个闻讯赶来的保安随她一起上了电梯。
楼层不高,一会儿就到了,这时候,楼道里已经有住户开门出来看热闹了。
“有危险,大家赶紧回家关好门。”楚青掏出证件朝他们一晃,住户们一看警察来了还拿着枪,马上就照她的话去做,都关上了门不敢露出头,毕竟再好看的热闹也比不上自己的安全不是?
“警察,开门!”
找到出事的房间,楚青贴上门一听,里面还有打闹和叫喊声,“咚咚”地用力敲门,连叫了几下都没人开,不由得急了,这种铁皮防盗门用脚还真没法蹬开,一看身后的那些保安同样没办法,她把心一横,将枪口对准了钥匙孔。
“都退后。”
见她玩真的,保安们赶紧退得远远的,生怕被跳弹伤到。
“砰砰”
连续两声清脆的枪声响起来,楚青看了看冒烟的钥匙孔,一脚踹过去,房间发生一声涩人的扭曲,然后“嘣”地被踢开了。
客厅里的两个人都被枪声吓呆了,楚青冲进去的时候,胖子还保持着一个追击的动作,而那女人则在拼命地围着沙发跑,她的脸上鼻青脸肿,样子看上去很是凄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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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动,抱头蹲下。”
楚青的枪口对准了胖子的身体,同时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女人,两人知道她真的会开枪,都不敢再说话,于是保安们冲进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了两个蹲在地上的男女。
“她是你们这里的住户吗?”楚青拿枪点点女人的方向,乌黑的枪口让她浑身一颤,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是的,搬来三个月了,好像叫吴什么曼。”保安队长点点头,这一点他还是有印象的,漂亮的女人怎么都有种优势。
“公安小姐,我叫吴思曼,是xx国人,我受到了这个男人的侵害,要求你们的保护,并尽快联系xx国大使馆,为我安排一位可靠的律师”
“没让你说话。”
楚青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公安就公安吧,非要加上什么小姐,你才小姐呢。
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楚青没有处置的权力,她之所以会闯进来,是担心目标和别人起什么冲突,现在场面虽然控制住了,可是自己的任务也泡汤了,对于他们来说,就算真的发生了杀人案,也是公安机关的管辖范围。
等到110巡警赶过来,她向带队的警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便将事情转给了他们去处理,开着车离开监视点,回到王冰那里的时候,后者倒是没有幸灾乐祸,因为他马上就发现,自己盯着的目标也出动了。
“你就别跟这瞎耽搁功夫了,赶紧回去睡一觉,明天准备迎接老冯的怒火吧。”
“唉,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楚青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个英武果断的女警形象,在居民区这种地方动枪,理由又不算太充份,毕竟房子里的两个人连把菜刀都没有拿,王冰的提醒让她清醒过来,明天估计要写份报告了,没准还有个处分在等着自己。
“没事,后果又不算严重,要是伤着人了,才是真麻烦,放心吧,老冯发完火,事情就了了,他要是没脾气,你才要小心呢。”
王冰安慰地将她劝回家,自己还要去公安局看看事情的处理结果,事情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么轻松,毕竟涉及到了一个外国人,如果对方执意纠缠,对于楚青还是很不利的。
儿子被人抓到公安局,作为父亲的郭跃进哪里还坐得住,等到了当地派出所,却被人告知案情复杂已经转到了分局,他又不得不赶了过去,折腾了半天才发现,事情已经不是他以为的打架斗殴了,而是涉嫌强奸和杀人未遂!
无论是哪一个罪名,都让老实了大半辈子的郭跃进差点晕厥,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会是儿子做得出来的,然而等他找关系拐着弯地打听了一番,受托的那位公安内部人士才委婉地告诉他,一切都已经无法捥回了。
公安机关根据受害人的口供和她提供的证据,正式拘捕了嫌疑人也就是他的儿子郭良才,控告他的罪名就是之前所说的那两样,因为事涉境外人士,情节又特别严重,保释是不可能的了,就连探望,都费了很大的力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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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子,你告诉我,他们说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郭跃进并没有劈头盖脸地骂或是打,而是用手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鼓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爸,对不起。”胖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警察,见他戴着手铐,又是连连叩头,就没有上前去阻止。
“你这个畜生!”郭跃进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爸,我错了,你使劲打吧。”胖子没有再磕头,而是抱着他的腿,等到郭跃进摸着他头蹲下来时,才用两个人听得清的声音解释了一句。
“我没有强奸那个女人,她的目标是您,无论怎么样,千万不要再管我的事。”
儿子的话让郭跃进一下子怔住了,等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警察拉了起来,坐到了对面的桌子后头。
“陈述知道这事不?”
“我们上个月已经离婚了。”
胖子知道这事瞒不住了,父母肯定会去通知陈述,而他并不想让后者牵连进来,郭跃进看着儿子颓丧的脸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让我回去怎么和你妈说?”
“瞒不住的话就照实说吧,这件事是我的错,得到这个下场也是应该的。”
郭跃进鼻子一酸,大儿子从小就不出挑,在那个年代很难得到他这个做父亲的喜爱,特别是有了小的之后,常常有意无意地就给忽略了,父子俩谈不上有多亲密,像这种面对面的聊天都是极少见的。他突然想起来,反而在最近这些日子里,儿子经常回家吃饭,如果像他说的那样,应该是想到会出事了。
从分局走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愁容已经被怒火取代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能作为当事人的胖子都还蒙在鼓里,不过他的心里却是一清二楚,为了拿下自己,对方还真是处心积虑,不但为他小儿子铺了路,就连大儿子也没能放过。
于是,始终在门外等待着的王冰发现了,他好几次摸出手机,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放回了口袋里,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他打车离开,去的地方没有任何疑点,因为那就是王冰刚才过来时的监控点,他自己的家。
第二天一早,王冰就赶回了局里,这个事件必须要向上头汇报,而他不希望让楚青先开口,那就意味着事情出了纰漏。
“说吧,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老冯比他预料的还要早就知道了。
“次要目标在一个小区里与人发生了冲突,对方声称他使用了暴力和胁迫的手段,公安局已经立案了,现有的证据对他很不利。”王冰简明扼要地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你们的判断呢?”老冯不置可否地问道。
“那个女人的国籍是xx国,而a目标也是来自那里,他的妻儿都入了籍,我想这不应该是什么巧合。”
听到这里,老冯才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眼神,不过等他抬起头来时,脸上就只剩了严肃,看得王冰心里一阵阵发寒。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要在此人身上大作文章?”
王冰一愣,这算是什么问题,他们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用来控制住主要目标,毕竟次要目标只是个小公司的经理,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不要急着回答我,想一想,你们对主要目标的监控措施,收到了什么成效没有?”
王冰摇摇头,自从那一回两人见面,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目标的行为习惯就和普通科研人员没有什么区别,单位、家族两点一线,连超市都没去过。技术科的同事对于他手机和网络的监控,同样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打出的每一个电话,都查不到任何疑点,再加之此人对于网络聊天工具根本没有使用的痕迹,最后,同事不得不黑进他的邮箱,才发现那是经军方加密过的,根本不可能用来联系外人。
“你是说,敌人因为进展不顺,所以提前发动了这步棋?”
“也有可能是目标的答案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
老冯说得很清楚,目标是改革开放后的头几批大学生,他们的年龄注定了,会亲眼目睹国家建设的点点滴滴变化,这种变化在他们的心里,是好是坏很难界定,毕竟有些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东西,突然之间变得毫无价值了,那种心理落差会远远大于物质上的丰富,而这一切,新生代的人们是无法理解的。
所以,他另可做出无罪推断,也不愿意一个国家培养多年的科研骨干,会因为这种事情丧失立场,最终走向犯罪的边缘,看着年轻人跃跃欲试的兴奋,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代沟这玩艺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我要提醒你,这件事情一出,很可能会惊动外事部门,你们对a目标的监控,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把柄,明白吗?”
王冰点点头,同样的话,老冯一早就提醒过了,a目标不同于国内的这些人,不是什么手段都能用上的,他这么谨慎,绝不是因为怕事,而是担心会影响到大局。
“楚青这孩子。”果然接下来的话就让王冰的心一紧:“找不着工具也不能随便开枪嘛,影响多不好,上班的这一路上,你知道我接到了多少电话吗?全都在问是不是咱们的人干的,你让我怎么回答,她倒是痛快了,这锅还得公安同志们去背,一会你让她写个报告上来,我好去局长那里交差,真是不省心。”
王冰心里一乐,这种口气就和训自己家孩子一样,他还从来没有发现,老冯有这么幽默的一面,这么一想,王冰才感觉到,自从某一天之后,这个严肃的老头好像变了许多,不再随时扳着一张脸了,偶尔还会有个笑容,只不过那种笑容远远称不上和蔼。
“愣什么呀,你的工作做完了,等着我请你吃饭?”
逃出他的办公室,顺手带上门的一刻,王冰发现还是这个面孔比较亲切。
当房间里只剩了一个人之后,老冯给自己点了一只烟,事情的变化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会对目标产生多大的影响,都要取决于当事人的决定,到了这一步,很大程度上已经不由他们来控制了,军方才是这出戏里最大的砝码。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当然不只影响到他们,住在xx宾馆贵宾房的a目标,脸上的难色不比安全部门的同志要少,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之后,他在窗前已经来回走动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无法平息心里的怒气。
“先生,你别生气,小曼这么做一定是不得已,我去医院看过了,那死胖子下手真恨,脸都打肿了,身上还有几处伤痕,都在显眼的位置上,简直他妈不是男人。”站在他边上的黑衣男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医生的报告上怎么说?”伍成器看了他一眼,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了一句。
“说是轻伤,可是你要是看了,一定不会相信,要不要通过大使馆给他们施加点压力?”男子上前一步,轻声建议。
奇怪的是,听到医生的结论,伍成器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他摆了摆手,停下了一直走动的脚步。
“还不到时候。”
“可是小曼就让他白打了?”男子有些不甘心。
“蠢货,如果变成严重伤害,转寰的余地就不大了,一旦法院认定了,要提出公诉,我们拿什么去和他老子讨价还价?”伍成器骂了他一句,又放低了语气:“你让小曼安心养伤,一切都会由我们做主,等事情差不多了,先送她出去,这一回做得不错,上头肯定会有嘉奖。”
男子知道无法再争下去,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伍成器透过窗户看了看下面,对面的马路停着几部车子,里头不用说肯定是监视他的人,事情还没有出结果,就已经开始恶化了,他今后想要出门,只怕比平时更难。
不过从积极的一面来想,这么逼一逼对方也并非毫无意义,毕竟他也有上头,上头同样在催着他,现在事情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应该不需要他去主动联系了才对。
“还有什么事?”见男子一直没离开,伍成器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按照推测,这个家伙多半又是没钱了才会赖在这里。
“咱们这月的经费是不是该发了?”果然男子吞吞吐吐地一开口,就正中他下怀。
“叫兄弟们再等两天,上头应该很快会批下来。”
伍成器倒不是缺钱,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是有权力动用公司资金的,可是却不想用在这上面,看到男子不愿意相信的样子,他当即就打开了电脑,进入自己的邮箱,没想到里面还真有新邮件。
“是好消息?”上面用的是密码,男子根本看不懂。
“嗯,好消息,你们的经费,明天就到帐了。”
伍成器根本不需要翻译,就能看出那一行短短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只是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看到了好消息,反而有些凝重在里头。
早上醒来的时候,苏微发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在亮着屏,昨天睡觉之前,因为**已经回来了,她特意将铃声调成了静音,没想到这么几个小时的功夫,居然就出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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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瞅了瞅上面那个号码,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陈述仰面睡在另一边,眼睛看着就像是睁开一样,可是苏微很清楚,她并没有醒。
电话是凌晨时分打来的,连续打了好多个,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估计是看到没人接了,才停止了呼叫,这个号码的所有人就是她在帝都找的那家调查事务所,突然这么急,又是选的这种时间,只能说明出事了。
“嗯?这么早”
刘禹被她叫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迷迷糊糊地,或许是累的,他这一觉睡得挺沉,一见是苏微站在外面,还当她是买早餐给自己吃,不料后者见他打开门,没等说完话就一个侧身挤了进去,然后马上反手将门给关上,好像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胖子出事了。”
简单的几个字让刘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等到苏微向他转述了来自帝都的消息,他已经从惊异不已变成了目瞪口呆,用力甩了甩头,看清了眼前的女孩一脸的郑重,才明白她不是开玩笑。
“怎么办,述姐还不知道,要不要叫醒她?”
“你等会,我去洗把脸。”
长这么大,刘禹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按照苏微的说法,胖子在人家的屋子里意图伤害对方,还有胁迫、*等罪行,这他妈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家伙么?一时间,刘禹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浸在冷水里都无法理清头绪。
虽然两人只认识了七八年,可是他很了解对方是个什么人,当初做推销的时候,两个人的业绩在公司里经常排在后面,直到慢慢地练出来,脸皮厚了很多,依然不是什么佼佼者,这足以说明了胖子这人纵然有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不至于会干出那种事,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他出轨的对象。
联想到昨天胖子突然向他提出辞职,本以为是对朋友的内疚,现在一想,刘禹不由得有些心惊,要说这家公司有什么秘密,那就只有自己了,在洗完脸走出厕所的一瞬间,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赶紧订一张去帝都的机票,越快越好。”看到苏微好像有些迟疑,刘禹马上反应过来:“要不你也一块儿?”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一说到自己的事,苏微就手足无措。
“她是你妈,你就算是要反对,最好当面和她讲,不要这么吊着,你受的委屈还有人可以倾诉,她呢?”刘禹拍拍她的手:“去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有我呢。”
虽然刘禹的意见没有明显的倾向性,可是她还是听出来了,或许正像他们说的,逃避不是办法,事情总要面对的。母亲走到这一步,多半还是不想牵累她,苏微的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越是急就越是透不过气来。
等她按老板的吩咐买好票,从宾馆一路到机场,她的手机就没停止响过,全是来自帝都的电话,原因很简单,负责公司运作的总经理被正式拘捕了,公安局怎么可能不通知单位,这样一来位于帝都的总部一下子炸开了锅,几个部门经理没有办法,只能联系她这个总裁助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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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作好各自部门的工作,安抚好员工们的情绪,告诉他们,公司一应如常,刘总和我马上就会到,不,你们就在公司等着,安排一辆车到机场来接就行了。”
“苏微,这件事我不会出面,如果要应付媒体,你来作公司的发言人。”
刘禹有些烦恼,不管他在那个时空混得有多好,回到后世依然无权无势,除非事情能用钱解决,否则就只能指望法律的公平了,胖子这回的事情太大了,搞不好真的会坐牢。
“那边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会发生争执?”
事情到头到尾都透着一丝诡异,胖子先是很痛快地同陈述离了婚,接着又打算从公司辞职,如果他不是真被人给包养了,那就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刘禹恰恰担心的就是这种复杂。
“没有,他们一直盯着,胖子今天在那个屋子呆了很久,一直到晚上才出了事。他们听到了那个女人朝窗外喊救命,然后一些警察和保安就冲了上去,没过多久,110也来了,据邻居们说,里面的声音很大,有个男的一直在说‘我要杀了你’。”
胖子会杀人?刘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憨憨的模样,他连陈述都打不过,能杀得死谁,不过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很可怕,好在对方并没有生命危险,那么另外一个罪名呢?
“马上联系事务所的人,我要第一时间见到他们。”
“已经通知了,他们会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等我们。”听到苏微的回答,刘禹终于放松了心情,无论事情是什么样的,该来的已经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从绿城到帝都,飞行时间加上来往机场,等到了公司楼下,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刘禹下车后朝马路对面一指。
“你上去安抚他们,晚上找个地方订几桌,就说公司聚餐,界时我会到。”
说完,他就走向了对方约定的那家咖啡馆,进去后果然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两个男子坐在那里。
“我是苏微的老板,姓刘,二位是不是xx调查事务所的?”走过去的时候,两个男子一下了都站了起来,刘禹朝他们伸出手,做了个自我介绍。
“刘总是吧,苏女士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你请坐。”年长一些的男子同他握了握手,请客气地请他点东西。
不过刘禹没什么心情喝咖啡,刚一落坐就开始向他们询问事情的始末,两个人说的情况和苏微告诉他的差不多,只是细节上更加丰富一些。
“你们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我的朋友倒底有没有强奸那个女人?”听完之后,他很干脆地问了心中的疑惑,不把这一点弄清楚,别的事就无从谈起。
也许是没有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年龄较大的男子用十分谨慎的语气开了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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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我们这么久的观察,他们应该是情侣关系,这一点无庸置疑。”
“有没有证据证明?”刘禹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松,对方可是手握罪证的。
“当然,除了照片,我们还能提供更有力的东西,不过价格就……”男子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微笑得看着他。
“没问题,报酬的事你去同我的助理谈。”
“说实话,刘总。”男子一脸苦笑:“那位苏助理太厉害了,想在她手上弄点钱,就跟要她命似的,要求又苛刻,上一个案子的费用还没结清呢。”
刘禹一怔,随即就“哈哈”笑了起来,两个男子苦笑着摇摇头,陪着他乐了一会,谁叫人家是老板呢?
“这样吧,价钱就依你们,不过你们要帮我找个律师,如果他说这些资料有用,我立刻付钱。”刘禹收起笑容:“记住,我要最好的。”
“你可比你那位助理还要狠!”
男子朝他竖了根大姆指,倒是没有再提什么要求,干他们这一行的,原本就和律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家算是一条产业链上的,只不过人家赚得更多罢了。
事情谈妥,两个男子便起身离去了,这种时候就要速战速决,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刘禹则在里面坐了一会,一直等到苏微的到来。
“人呢?”
“看到你要过来,人家吓得跑了。”或许事情有了转机,刘禹很有心情地同她开了个玩笑。
苏微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老板心情不错,那就说明情况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糟糕。
“以公司的名义联系一下公安局,我想当面向他问清楚。”
“好。”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公安局本来就要求他们公司加以配合,她照着对方留下的电话拨了过去,不一会儿就有了回音。
“约好了,明天上午,在分局的看守所。”
“嗯,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还是回去陪你妈吧。”
苏微正要想怎么回答,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便朝刘禹摆摆手。
“述姐,是我,你说什么?”苏微摁住听筒,面上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述姐到了,叫你去接她。”
倒底还是没能瞒过她,想想也知道,公司的那些人在慌乱之下,肯定不光会找苏微,毕竟陈述才是他们的领导,名义上还是胖子的媳妇,事情哪能绕过她去。
“别担心,她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你要的东西都会送到指定的地方。”苏微同她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电话。
刘禹无所谓地点点头,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好不好,依那个女人的脾气,只怕不好糊弄过去,胖子这顿苦头,算是吃定了。
发生的这一切,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行踪的钟茗还没有接到消息,毕竟他们的主要目标在前者的身上,当得知对方又回到帝都时,她正走在总部的大楼里。
自从上次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后,钟茗整个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比之前还要沉默寡言了,这一点,不仅她的同事们感受得很明显,做为她的上级领导,局长一样看在心里。
原本以为这样的结果能让她彻底死心,结果心可能是死了,人也差不多了,偏偏表面上看,她一直在努力地工作着,几乎没有出什么纰漏,让他连个教育的由头都找不到。
“局长,你找我?”敲门进去之后,钟茗面色平静地朝他敬了个礼。
“目标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局长将一份文件拿在手里,目光从她面上扫过,那张脸已经削瘦得就和多年前得知噩耗一样,让人心疼,如果说那一次还有一份渺茫的希望,这回就只剩了深深的绝望。
“报告局长,我刚回来,只知道目标已经回到了帝都,他具体在干些什么,还有待调查,如果您要的急,我这就去办,一定在下班之前将报告放到您的桌子上。”
“没事,我只是问问,听说你又去了晋陵?那边出了什么事。”
钟茗微微一愣,哪有那么多事出,她之所以跑过去,不过是因为目标长时间没出现,无聊之中下意识的举动而已。
“报告局长,是我擅离职守,请你批评。”她很干脆地认了错。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连续工作了这么久,确实应该需要休息一下,这样吧,今天开始给你放个假,去外面转一转,放松放松心情。”局长摆摆手:“但是,不能再去晋陵了,那个墓穴,交给地方上吧,让他们决定怎么处理。”
“不行!”
钟茗一脱口喊了出来,双手抓住了桌沿,局长看着她一脸焦急的样子,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而表情却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军人应有的状态吗?国家培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让你这么来浪费的,不要忘了,在你宣誓进来的那一刻,你的生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局长指着她,一脸地痛心:“钟茗,不要以为就你一个人失去了什么,这栋楼里,有几个人没有这样那样的伤心事?都像你一样,动不动就国家怎么办,还怎么指望你们去保卫?”
“您批评得对,我错了,以后一定认真工作。”钟茗低下头,将泛红的眼眶隐藏了起来:“请不要将那里交给地方上,它对我们还有用处,也许,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变化,就像上次一样。”
“你知道吗,我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终止你的那个计划。”局长的话让她一下子仰起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先不要着急,听我说完。”
“这是一份安全部门的同志转来的敌情通报,其中涉及到了一位在重点科研单位工作的专家,而这个人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可就是这么一点不复杂的关系,已经牵连到了你的目标。”
局长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钟茗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完,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下,事情倒是不怎么严重,可是正如局长所说的,既然牵涉到了目标头上,那就意味着,敌对势力渐渐在靠近他,而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我知道,你对他们有感情,希望他们都能平平安安,但是如果一旦发生了我们所担心的那种结果,对于国家而言将会是灾难性的,到时候,你的这份好心,就会葬送他们的生命。”
“钟茗,我希望你理智地考虑一下,不管是为了谁,都要做出一个清晰的判断,我不希望你将来会后悔。”
局长说完,发现钟茗一付思考的模样,知道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于是打住了话头,以对方的智商,相信道理不需要多说,今天之所以没忍住,是看不得她那付低落的状态而已。
对于郭跃进这个人,钟茗还是有所了解的,当初目标的所有社会关系都被她逐一调查过,此人是目标好友的父亲,一向在有着军方背景的研究所工作,作为所里的骨干,表现是非常好的。敌对势力为什么会盯上他,应该与他从事的科研工作有关,而那些被列入保密范畴的军用材料,一直都是敌特觊觎的目标,但是这样的案子并不归他们局管,钟茗看了看文件的抬头,上面果然写着一行批示‘建议交由第三局同志处理’,熟悉的字体正是部里的领导所书写的。
“幸好文件落在了你师父手里,他知道咱们的目标情况,我才能说服他转到我们局里,不然让姓x的老东西拿到了,还不屁颠屁颠地到老子这里来炫耀,让咱们给他们做配合,呸。”
他的话让钟茗‘扑嗤’一下子乐了,虽然心里很清楚,局长是为了逗她而已,领导做出指示的文件,怎么可能这么儿戏,两个局之间又不存在竞争关系,局长嘴里的那个老东西,其实是他的老战友,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有着几十年的交情,之所以转到他们手里,一定是当事人认为他们局更有接手的必要。
“好久没见师父了,他最近是不是又在出外勤?”钟茗放下文件,感叹了一句。
“他一向神出鬼没地,谁知道去哪个旮沓蹲着了,你要是有时间,去他家陪陪你师母,人都跟我抱怨好几回了。”局长当然不会透露什么:“说起来,以他的年龄,差不多也该退下来了,只怪咱们的年轻同志,还顶不上一线啊。”
局长的眼睛在她脸上巡视了一会儿,意有所指的话让钟茗有些脸红,她立刻站直敬了一个军礼。
“请首长将案子交给我们科吧,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不交给你们科,难道让后勤上?”
局长挥挥手将她赶了出去,他们这个局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这个计划,下属的部门中,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在她的那个科里,钟茗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说得是废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让几个恰好路过的同事看了诧异无比,这算是笑容么?
“xx研究所吗?我是军委政治部,有个情况想向你们了解一下。”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钟茗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到了郭跃进的单位上,在决定如何处理之前,她得先搞清楚,对方在从事的是什么样的研究。
钟茗打电话的时候,郭跃进还没有上班,由于他所在那个组的研究项目已经告一段落,因此现在有时间来操心儿子的事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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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刘禹这些朋友都在帮忙,做为当事人的父亲,郭跃进当然更得上心了,原本他还想回单位先请个假的,结果一到所里,人家早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先忙自己家的事,工作方面不用着急,这就是所谓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吧。他离开的时候,见到那些熟悉的同事们一个个指指点点、目光闪烁的样子,哪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传说中的头条人物。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让他就这么看着儿子去坐牢,为的还是那种破事,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具体要怎么做?在那个公安朋友的指点下,他没有再去找人托关系,而是直奔医院而去。
“怎么了?”
帝都xx医院的门诊大厅,老冯正陪着苏红梅去拿药,突然看到她的目光跟随着一个人,于是问了一句。
“没怎么,看到一个老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家里人病了,神色好像有些着急。”
老冯有些无语,那个身影他当然知道是谁,连对方来这里做什么,也能猜出一两分,可这和苏红梅有什么关系?幸好对方行色匆匆,两个人没有搭上话,否则他敢肯定,就在这个人的背后,不只一双眼睛在盯着。
“小微是不是回来了?”大厅里排队交费的人有点多,老冯原本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没想苏红梅一听就紧张了起来,说话也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嗯,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要去参加公司的聚餐,晚一点才来医院。”
上次她将事情透露给女儿后,一直就没有得到回音,等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苏微的电话,说人已经到了帝都,从声音里她听不出女儿的心情,就因为这样,才会觉得心绪不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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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她把这次婚姻看得有多么重,两个人摆明了是搭伙过日子,还远远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苏红梅实在被上回的事弄得有些怕了,女儿要是再受不了刺激,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只怕就真的要去死了。
“别担心。”老冯一把抓住她的手,轻声说道:“我去和她谈谈,小微是个懂事的孩子,一定会理解你的。”
“别,还是让我先跟她说。”两人不是第一次这么拉过手了,苏红梅依然无法习惯这种亲密。
老冯点点头松开她,他知道事情不能急,在苏红梅的心里,孩子始终是第一位的,当初答应考虑他的请求,为的也不是自己,相对于苏尘这个心思细腻但是很单纯的男孩来说,苏微的心里就要敏感得多,更何况她还记得那么多事,都是迈不过去的坎啊。
实际上,除非他将背后的原因和盘托出,否则根本没有把握说服对方,至少目前来说,还不行,特别是在昨天发生那个意外事件之后。
在他们排队取药的时候,事件的当事者已经穿过大厅来到了住院部,等到出了电梯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买,对于看望伤者来说,这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不过郭跃进想到对方是个外国人,就没有了下去的打算。
来到病房的门口,他一看楼道上空无一人,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不会逃过记者的眼睛,如果人家上来采访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你是?”
为他开门的是个戴着眼睛的年青男子,眼睛在他身上打量着,却没有让开路的意思。
“我是郭良材的父亲,想找那位女士谈谈。栗子小说 m.lizi.tw”
“滚!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你回去告诉他,洗干净屁股准备坐牢吧。”
没想到男子还没有说话,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女声,让郭跃进的眉头皱了起来,对方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今天这件事不好善了了。
“不好意思,郭先生,我是女事主的律师,我想我的当事人不愿意见你,在开庭之前,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否则我们会报警。”男子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退后,然后将门关了起来。
病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郭跃进无奈地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了一阵阵悲凉,他在来之前就想到了会不受人待见,甚至会有语言或是行为上的侮辱,可是他依然还是来了,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打算同他沟通,如果是这样,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老郭,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没等他下定决心,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郭跃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那个让他难以下定决心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对方的关心显得那么真诚,就像是相交很久的老朋友,可是他发现自己连挤出一个笑容都十分勉强,就更别提什么热情了。
“你这是?”
“刚从我们大使馆过来,受参赞先生的委托,来看望一个受伤的国民,好像就是这间病房。”伍成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上头的房号。
“你也知道,我大小算个有点影响力的民间人士,有些事情让我出面,还能保留一下余地,一旦让他们介入,就成了外交事件,这样对大家都不好嘛。”
他的解释让郭跃进的心里一惊,这番话给人极大的压力,在国家这个层面上,任何个人都是渺小的,他感觉有一根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正一圈圈地收紧,慢慢地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伍成器唠叨了半天,才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语气一下子放得很低:“那个姓郭的小子,不会就是你的吧。”
“是的,那个人是我儿子,大儿子。”郭跃进面色悲哀地配合他的表演。
“怎么会这样?”伍成器吃惊地说道:“我可是听说了,罪名不轻,如果你想找什么门路,对方就会让使馆的人出面,老郭,你可要有个心理准备。”
“那你说怎么办?”郭跃进用企求的目光看着他。
“先找人谈谈,只有求得受害者的谅解,她点了头,余下的事情才好办。”
伍成器很满意他的反应,他并不是知道对方来了才赶过来的,两人的见面完全是个巧合,就算外面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们也有十分正常的理由,而这个病房,他相信是安全的,因为手下一早就仔细检查过了。
病房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伍成器带着他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就走了进去,眼镜男刚打算说什么,被最后进来的一个墨镜男子一盯,到嘴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你们先出去。”伍成器看都没看床上的女人,朝着后头一摆手,墨镜男子便将眼镜男一把拉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郭跃进这才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虽然被白布包着头,可是精神头十足,只需要一眼就能知道伤根本不重,对于这个毁了儿子一切的女人,他空有一腔愤恨,却无法骂出来,还得赔上笑脸。
“对于我儿子给你造成的伤害,作为他的父亲,我表示非常抱歉,对不起。”说完,他就向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十多岁的女人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女人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放在伍成器的身上,直到郭跃进快要起身的时候,她才看到了老板眼中的示意。
“道歉有什么用,我说过了,有什么事法庭上见。”女人的语气无比冰冷。
“我看这位老先生很有诚意,吴女士,你不妨先冷静一下,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伍成器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口,避免了他的尴尬。
“你看看我这样子,有什么可谈的,你儿子差点没把我打死。”
女子嘴里依然不依不饶,不过已经同开始的态度相去甚远了,郭跃进一听就知道,他们这是要提条件了。
“关于你的伤病和后续治疗,都由我们来承担,需要什么赔偿,请你提出来,我们再商量,这样行不行?”明明是注定的结果,可是戏却还是要一幕一幕演下去,这种感觉让郭跃进心里无比难受。
“我”女子还要嚷嚷,被人一下子给打断了。
“行了,吴女士,你还是安心休息吧,我来代表你与这位老先生谈一谈,关于你的赔偿问题。”
伍成器不想逼迫他过甚,只要能达到目地就行了,万一过火了,让人恼羞成怒,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他安抚了女人之后,将郭跃进拉到阳台上,这里正对着住院部和门诊大楼之间的绿地,上面有很多病人在晒太阳。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儿子。”戏演完了,郭跃进也不想再同他客气,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老郭,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知道的,那个女人自作主张,直到出了事他们才来通知我,否则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伍成器摇摇头,向他道了个歉。
“有什么区别吗?”郭跃进无所谓地说道:“我来说吧,只要我的大儿子没事,小儿子照你说的出国留学,你要的东西,我会交给你。”
“老郭,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伍成器朝他伸出了手,郭跃进愣了一会儿,才将手递过去。
再次见到陈述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公司的聚餐会上,刘禹曾经问过苏微为什么她没来,结果苏微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栗子网
www.lizi.tw傻女人跑到胖子家去当贤惠儿媳妇去了,明明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还要装出笑脸,反正他是理解不能的。
“不管胖子怎么样,他们家对她就像女儿一样,述姐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胖子这些日子一样往她家里跑,老百姓过日子,不都这样?”
想着苏微最后对他说的话,再看看陈述一脸的平静,刘禹还是觉得这个司机应该换个人,才是对自己和他人生命安全负责。
与他们同车的还有事务所找来的一名律师,姓郑,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一看那犀利的眼神就知道是老手了,至于是不是刘禹要求的最好,不到最后结果出来,谁又能知道?
“你们稍等一下,我去办手续。”
他们乘坐的公司商务车在帝都市xx看守所的门口停下,郑律师轻车熟路地上前掏出证件和卫兵说了句什么,便朝着他们挥挥手,陈述将车子停在路边,同他一块儿走向大门。
“你这包里。”刘禹狐疑不已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没带刀吧。”
“滚!”
陈述举起手包就向他砸来,吓得刘禹赶紧抱头鼠窜。
这里是帝都最大的一处看守所,其实同监狱的设施已经相差无几了,除了统一的分隔室会客厅之外,还内设了数个单独的会客室,郑律师为他们争取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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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了没多久,身穿着一件蓝白色狱服的胖子就被人带了出来,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憔悴,不过面色还算完整。郑律师首先上前为他简单地进行了身体检查,又问了一些关于人身权利之类的问题,胖子都一一回答了,看到刘禹的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只不过等看到最后面的女人,并不是他以为的苏微时,才浑身哆嗦了一下,刘禹差点就以为他会逃回去。
“好了,时间有限,我们就长话短说,对方目前控告你的罪名主要有两样,多次强奸和蓄意伤害,我来之前去过医院,拿到了她的主治医生提供的报告,伤情不算严重,在民事调解的范围之内,可是关于强奸,对方拿出的物证很详实,那就需要你的配合了。”
郑律师没有废话,等到几个人分别坐下,就开始了**工作,刘禹还不清楚他对于事务所那些人手上的东西是个什么评价,但是很显然,对方拿出的证据,应该已经足以让胖子入罪了。
“我没有强奸她。”胖子头都不敢抬,说出来的话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楚。
刘禹偷偷看了陈述一眼,一脸旁观者的模样,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不过在她的眼睛里,还是看出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少在她这个女强人身上出现的东西。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样吧,我来问,你来答。”郑律师将一支录音笔放到桌子上,自己打开了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听到这个问题,胖子一下子抬起头,只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身上扫过,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那是今年四月份的事,当时我在金陵负责公司的采购,需要一种大型载重卡车,国内没有符合要求的,在一次宴会上,有个熟悉的供应商向我推荐了那个女人。”胖子陷入了回忆中。
他说的那种卡车刘禹知道,属于超重型车头了,一次能运载过百吨的物资,没有它的帮助,想要解决数十万人的生计便是不可能的事,这方面胖子的确立下了大功,要不是他在酒桌上拼下来的订单,刘禹哪有可能坐享其成。
“那个女人也就是当事人吴思曼,当时自称是欧洲某个汽车生产厂商驻国内的业务代表,因为这种关系,我们才认识的。”
“你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金陵市么?”郑律师显然对其背景并不感兴趣,这是很容易查得到的资料。
“是,金陵市的一家酒店,当时我喝醉了,醒来的时候,她就躺在我的床上,那天晚上干了什么,我根本就记不起来了,可是她一口咬定我”胖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有了关系。”
郑律师没有在意他的情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了酒店的名称,从刘禹的角度,能看到陈述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才猛然醒觉,这个傻女人就是来找虐的,想要亲耳听一听,相爱十年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背叛自己的。
“你们在金陵市一共发生过几次关系?分别都在什么地方。”也许是看到他有些犹豫,郑律师加重了语气:“这对于你的案情非常有帮助,请尽量准确地回答我。”
“四五次。”胖子的脸上十分痛苦,仿佛出轨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随着他一次次地述说细节,刘禹看到陈述抓着包的那双手,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柔软的皮子里,这个可怜的限量版a货,只怕已经快要寿终正寝了。
郑律师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残忍,不光是时间,就连双方当时穿着什么衣服,在房间里呆的时间长短,都尽量让他想起来,听得刘禹都觉得尴尬了,反而陈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就连他想像的痛骂或是厮打都没有发生,这样的平静更让刘禹感到可怕。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说的有些东西,我需要去验证,一旦能找到证据,就是最有力的反击手段,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我就不等你们了,一会儿自己会回去。”
很显然,郑律师此行的收获不小,急于想要回去理清头绪,将刘禹二人留在会客室,他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从整个过程来看,刘禹倒是对这个人有了些认识,看来案子还有得打的,不然人家根本就不会接。
“胖子,你没当我是朋友。”刘禹见陈述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自己上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们?”
“禹子,我没有什么苦衷,落到今天都是自己找的。”
胖子一脸死灰,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陈述一言不发地盯了他半天,直到警察来催了,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胖子突然抬起头,看着那个一闪即逝的背影,听着高跟鞋发出的‘噔噔’声,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你丫这不是找罪受吗?”看到他的死样子,刘禹连生气的心都没有了。
“禹子,求你帮忙看着她,我怕她会想不开。”
陈述这种人会想不开?刘禹压根儿就不信,可是胖子一脸的焦急,让他心里也有些打鼓。
“行了,事情没到那一步,别一脸的死样。”
“你不明白,唉,其实你们今天不应该来的。”
一直到被人带离会客室,胖子都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刘禹愣愣地又站了一会儿,赶紧猛地拔脚追了出去。
“大姐,你别吓我,想喝酒吗?我今儿陪你。”
陈述坐在驾驶室的位置上,一脸的迷茫,刘禹拍着胸口,怎么都感觉到不踏实。
“我累了,你来开车吧。”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也是最后一句,说完后,她就爬到了后座上,一头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苏微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房间里充满了亮白的光线,让她不由自主地拿手挡了一下,等到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会儿,这才撑起半边身体,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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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是自己的家,她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摆设之后,轻轻地舒了口气,不过身上的衣服明显是换过的,她有些困惑地甩甩头,那股酒精带来的晕感经过了一夜的睡眠,已经变成了阵阵的刺痛,让她不得不努力地回忆,昨天发生的事。
在公司的聚餐会上,许多员工还是第一次看到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而她则扮演了一个主持的角色,为了消除那些负面影响,气氛被人为地烘托起来,这当然少不了华夏民族最传统的交流工具酒,于是到了后面,大部分人结束了餐会去k歌的时候,她只能让人搀扶着上了车,而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老板。
苏微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发了一会愣,怎么进的这个房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全都记不起来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身体上没有什么不适。掀开被子下了床,边上放着一双很大的毛绒拖鞋,上面绘着的卡通图案让她轻轻笑了出来。
房子里虽然开着暖气,十二月的帝都已经有了些寒意,单薄的睡衣还是有些不够,她不得不找出一件更厚点的家居服套在身上,或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有些口渴的她刚刚打开房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厨房里还传来了翻炒的声音,等她走过去,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充满油烟的厨房里,苏红梅毫无所觉地炒着菜,表情认真得就像在实验室里做数据分析,不过把身上的白大褂换成了围裙。从苏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和偶尔露出的侧面,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才四十几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皮肤变得粗糙,额头爬上了皱纹,背脊也不再挺直,而是呈现出明显的佝偻角度,她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触动了,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眼眶。
“妈!”听到声音,苏红梅低下头,一双细腻白净的手环在她的腰上,她手脚不停地将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关了火放下锅铲,把自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吵到你了?饿了吧,去洗个脸,马上就能开饭了。”
苏微一声不吭地紧紧抱着自己的母亲,脸上泪水横流,都不用去看,她也知道那些菜全都是自己最喜欢的口味,并不是做给弟弟的。也就是说,苏红梅专门为她回来了一趟,从昨天晚上一直陪到现在。
“你的那个领导,是叫禹子吧,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喝醉了,等我回到这里,你刚刚被他送上楼。人已经不怎么清醒了,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一进门就吐得稀里哗拉地,没办法,只能给你换了身衣服,后来好不容易扶到床上,折腾到半夜才睡着,妈从来没见过你喝成那样,差点吓坏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苏红梅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继续说道:“小微,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也不能这么伤害自己,这几天我也想过了,那件事就算了吧,只要你们姐弟好,别的都无所谓了。”
听到这里,苏微一下子放开了手,睁大了眼睛望着她,苏红梅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眼泪擦掉,面上平静如初,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仿佛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事情突然间解决了,苏微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母亲的妥协显然并非出于自愿,而她心里也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两人会突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顿饭,母女两个都吃得很安静,苏红梅不停地给她夹菜,顺口问一些工作上的事,苏微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知道自己倒底该怎么做?
“这次回来能呆多久?”见女儿吃不多,连带着苏红梅的胃口也差了许多,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女儿呆呆地望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这个简单的问题一下子提醒了苏微,无论是她还是她弟弟,都不可能陪着母亲一生,大部分时候,她根本就不在母亲的身边,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对方的感受,想到之前的那些话,苏微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他冯叔经常去医院吗?”
“嗯,昨天我赶回来的时候,就是他帮着照顾小尘的。”苏红梅点点头:“最近这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我们谈了很多,但是那件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着提出来的。”
在母亲的脸上,苏微看不到一个陷入爱恋中的女人应有的那些表情,那么倒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决定答应的呢?
“小微,那件事虽然过去很久了,可是我身上还有些问题没有弄清楚,所以才会让你和你弟弟的生活,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你的冯叔叔,也许只有他”苏红梅不知道该说下去,因为其中的原因太复杂了,就算说出来,女儿也未必懂。
“那你爱他吗?”苏微只是单纯地认为,那样的结合有些不可思议而已。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在你妈所处的那个年代,根本不需要靠你说的爱来生活。”
苏红梅摇摇头,她这一辈子如果要说到‘爱’,可能只有年青时的科研才算得上,同苏微生父的婚姻其实有些像是上级的安排,她只是认为那个男人不讨厌而已,至于喜欢,还真谈不上。那个时候的苏红梅,充满了对于科学的狂热,几乎就等同于她的生命,因此才会在知道自己今后将不能从事热爱的工作时,选择了自杀。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再考虑。”她拍拍女儿的手,劝了一句。
“对不起,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微连连摇头:“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你们在一起,突然想到了沈阿姨,他明明知道是因为什么,还能同你在一起,不觉得奇怪吗?”
苏红梅一愣,这个问题她并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知道要怎么跟女儿说,于是苏微突然看到,母亲的脸上泛起了一朵红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她有过这样的表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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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其实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一些其他的因素,就随便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她的心顿时就软了。
“什么终身?”苏红梅下意识地问道。
女儿却眨眨眼睛没有回答,让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很显然,苏微的心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低落了,甚至还出现了熟悉的笑容,苏红梅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有些害怕,女儿如果继续追问下去,要怎么回答。
“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洗碗的时候,苏微的话差点让她手一滑把盘子给打了,回头看到了女儿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苏红梅的心突然间跳得厉害,就像是当初要去见家长的那种感觉。
帝都xx研究所,是中科院受军委的指示设立的一个专门机构,有别于普通意义上的材料研究院,就级别而言,比当初苏红梅工作的那个单位还要高。
带着军委办公厅开出的介绍信,钟茗一早就驱车赶到了这里,守门的大爷对比着她的证件,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又看,才有些不敢相信地放了行。
从表面上来看,里头同别的科研单位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几幢大楼之外,中间还有标准的厂房,这些建于六、七年代的建筑有着十分鲜明的时代特色,楼层不高结构方正,样式*色彩单调,然而在钟茗看来,却有着说不出的美感,一如那个火红的年代。
然而等进入到最深处,一道带着监控的路障出现时,钟茗立刻将车子停在一旁,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仪容,便推开车门走出去。
这里连军委的介绍信都不好使,她在路障前等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出来一名男子,拿着她的信去岗亭里打了几个电话,并不时朝她这边看上一眼,钟茗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不经意地打量着后面的那处建筑,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更像是某个存放重要物品的仓库。
“钟少校,对不起,程序上我必须这么做,让你久等了。”核实完毕之后,男子满脸堆笑地朝她伸出了手。
“没关系,正好可以看看风景。”
钟茗微笑着同他碰了一下,男子的手掌皮肤保养得很好,应该不是科研人员,那就是管理者了。
“对不起,请将您的随身物品交到这里,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会原样奉还。”
不仅是佩枪,就连手表、手机、钥匙扣等东西都没放过,这种措施比她的单位还要严格,都快赶上监狱了。
“我们这里比监狱还要严。”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男子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开玩笑。
“也就是你了,一般到访人员是不可能进入大楼的,等一下到了上面,如果你要参观实验室,还得换衣服和鞋子。”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连里面的都得换成咱们提供的,女同志有些麻烦,不过没有办法,这都是规定。”
钟茗点点头,没觉得他说得有什么不妥,这样的检验措施,为的就是防止泄密,特别是对于某些外国友人来说,让他们连沾上灰尘的机会都不给,看似不近人情,其实所有的规则都来自于现实中的教训。
好在她没有兴趣去看人家搞科研,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一些情况,按照她的要求,等男子将她领到一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等了好几个人。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李所长,这是王主任,这是项目组的张副组长,这是保卫处的左处长。”
男子将屋里的人一一指给她,加上男子本身,屋里的五个人就是此案的知情者,为此他们都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对外不能透露出一个字。
“时间紧迫,我就开门见山了,这次涉及到的人叫郭跃进,想必你们都认识吧。”钟茗说完,看了看他们的表情。
“老郭?”
“怎么是他,他儿子不是”
“都别说了,听钟同志把话说完。”
那位李所长抬起手一挥,将他们的声音压了下去,然后朝钟茗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昨天我了解了一下,他负责的项目组非常关键,决定了整个科研任务的成败,是不是这样子,李所长?”
“是的,张研究员就是他的副手,具体的情况他可以向你解释。”
钟茗朝他说的那个人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情绪不太高,像是知道了自己的同伴突然间出了事,没有心理准备一般。
“这个呆会儿再说。”钟茗接着说道:“首先,我要强调的是,国家绝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下前进的脚步,以前没有,以后也是一样。”
“但是鉴于,目标过往的良好表现,如果他能及时醒悟,有重大的悔过和立功表现,那么,组织上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志的,这就需要我们大家的努力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副组长一直在认真听着,脸色有着明显的变化,听到最后那句话,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今天到所里来了没有?”
这个问题一出来,李所长等几个人就互相看了看。
“来了,我和他在门口碰到的时候,还打了个招呼,不过我看他心事重重地,有些不太理人。”保卫处的左处长首先开了口。
“嗯,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呆了一会儿,那时候实验室里还没有人上班,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和谁说过话。”姓张的副组长接着补充。
“你们认为,他如果想要泄密,需不需要从这里带走什么东西?”
或许是钟茗过于直白的问题,让房子里一下子冷了场,最后开口的还是那位张研究员。
“所谓材料,其实就是一些分子式,以他的头脑,根本不需要任何工具,那些数据全都在他的记忆里,早上我过来的时候,见他的办公室门开着,就过去看了一眼,老郭就是目标,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连电脑都没有打开,我想他并不是想要查找什么资料。”
“这里的所有地方,都安了监控吗?”钟茗的目光转向了左处长。
“是的,包括厕所里,只是没有特殊情况,不许查看。”
钟茗不出意外地点点头,她当然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既然监控没有死角,她倒是想看看,郭跃进今天来单位倒底干了些什么。
这栋大楼里的监控室就在最下面的保卫处里,宽大的房间四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屏幕,正如左处长所说,不过五层的楼里面,居然安了数百个**,基本上做到了面面俱到。左处长领着他们几个来到一台电脑面前,在键盘上操作了几下,将设在郭跃进办公室的那个镜头调了出来,时间则设定在上班之后的几分钟。
镜头里很快就有了动静,一个穿着黑色呢子短大衣的男子出现在画面上,只见他慢慢地带上了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地方,由于镜头是从上呈三十度角向下的,看不清男子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目标背对着镜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他就像张研究员说的一样,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这个时候,镜头才拍到了他的正脸。从画面上,钟茗看到的是一个颓废之极的表情,灰暗的眼神毫无光亮,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窗外,那里是一颗叶子已经落光了的大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楼之前,钟茗看到过。
大约过了三十多分钟,目标突然站了起来,朝着房门走去,在关上门出去的那一刻,他的视线恰好扫过了**的方向,钟茗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停,把这个画面放大,能不能再搞清楚一点。”
在她的要求下,左处长将画面定格下来,放大之后,郭跃进的表情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从他的眼神中,所有人都看出了一样东西决然。
“不好!”
钟茗下意识地就想要拿出手机,没想到一摸兜兜里是空的,她这才记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门口的岗亭那里。
“我需要马上打个电话,最好是保密的那种,李所长,你的办公室里应该有吧。”
“跟我来。”
李所长没有废话,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桌子上果然放着几部电话,其中有一部就是同她那里一样的红色专线。
“我是钟茗,立刻让你的人接管本市的监控,对,所有公共地方的监控,启动人脸识别系统,我要立刻找到一个人,资料随后会发到你那里,暂时改变目标。”
位于繁华商贸街上的帝都xx商场,王冰跟着目标所乘坐的出租车来到了一个路边的停车点,看着目标下车后走向了商场大门,就在他准备将车子停在路边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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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跟吧,你去停车。”楚青的声音让他一愣:“别忘了你是个警察,不要做违规的事。”
王冰四下看了看,拥挤的人流中根本看不到她在哪里,他无奈地放下手机,将车子转入了停车场的方向。
商场另一头,戴着一付太阳眼镜的楚青背着个单肩挎包,双手插在裤兜里,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里,一直到他们上了商楼的二楼,进了一家外资品牌的快餐店,门口一个大胡子老头的塑像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人呢?”她的肩膀突然让人给拍了一下,然后就听到了同伴熟悉的声音。
“呶。”
楚青朝玻璃门里面示意了一下,王冰顺着她的视线,一下子就看到坐在靠街边位子上的两个目标,不光有他负责的目标郭跃进,另一个赫然就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人物伍成器。
两个年青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居然选择在这里会面?
“怎么选这么个地方?”郭跃进看着店里面,大部分都是年青人,要么就是带着孩子的父母,两个五十多快六十的老头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显得特别地扎眼,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先坐下,这种地方在国外也就是个大排档的档次,刚入社会收入不高的人才会吃这种高脂肪高热量的东西,不然哪有精力让资本家去剥削?”
伍成器将一杯果汁推给他,除了饮料,他没有点任何东西,看着对方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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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三十年前,我考上了国家公派留学生,宿舍里的同学都嚷嚷着要请客,刚好学校发下来一笔助学金,一想到马上要出国了,就破天荒地奢侈了一回。”郭跃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坐在了对面的塑料椅子上,有些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原本想去全聚德的,你知道吗,我在帝都四年里头,一次烤鸭都没吃过,可是那帮小子却说那玩艺有什么好吃,要吃就去吃没吃过的。”他面带苦涩地摇摇头。
“最后,就选在了这里,我还记得那一天,是全国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kfc连锁店开业的日子,那些现在我们看来的垃圾食品,被人们趋之若骛,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买到了。结果一年之后,我一闻到那股油味,就直翻胃,另可去啃白面包,也绝不再去碰它们了。”
三十年前郭跃进微微有些愣神,自己同样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就连对于女人的兴趣也只限于远远地看上一眼,根本不敢对视。国家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外来商品伴随着各种思潮的涌入,让原本封闭的社会发生了强烈的碰撞,但是总得来说,建设强大祖国的思想还是主流,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选择了现在的专业,做为终生奋斗的事业。
“老郭,不瞒你说,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一辈子只需要做一件事,单纯地就像一张白纸。”不知道为什么,伍成器今天给他的印象似乎有些不同,见面之后不停地说着感概的话,让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你想让我说什么,‘皇帝的金扁担’吗?”
伍成器被他的回答乐到了,没想到这么个一丝不苟的人,还有着自己的幽默,尽管对方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也没有影响他自顾自地开怀大笑,这么一来,不光是餐厅的人,就连装作吃东西的王冰他们都诧异地看了过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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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有些不对头。”王冰皱着眉头想了想,现在的特务们玩个接头都这么高调了么?
“嗯,是有些不对,你发没发现,a目标的身边少了个人。”楚青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保镖!”
两个人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每一次他都会带着那个保镖兼司机,那个满脸阴霾的男子就像个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而这一次,就连车子都是他自己开来的,两人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从楚青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郭跃脸上的表情,并不像她想像的那种紧张,彷徨和小心翼翼,倒像是有些无奈。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谈些什么,可是她知道绝不会是什么机密事件,否则他们怎会这么恃无忌惮。
一辆绿色涂装的商务车停在大厦对面的人行道上,后车厢的空间不大,只能进去三四个人,而除两个坐在操作台前的男子,站在中间的则是钟茗和他的手下。
“把角度偏左一点。”
一台显示器上的画面正是那家快餐店里的情形,伍成器选的是靠窗的位置,**照到他们的时候有一点反光,钟茗不得不指挥自己的手下不断地调整位置,才能比较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型变化。
“男子说‘老郭,急什么,时间还早着呢,我知道你担心儿子,可是这种事情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看看你,一辈子为了儿孙,临了临了连老本都搭进去了,值得么?’”站在她身边的手下看着画面为她解读唇语。
接着他又看向了另一个监控画面,是店里的第二个**拍到的,他们此行的目标人物郭跃进的正面,只是很隔了一会儿,才看到画面上的嘴型动了动:“目标说‘有什么值不值的,你们把他害成那样,不就是逼我就范么,现在我来了,你说吧,想要做什么。’”
“男子说‘别激动,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钟茗一言不发地看着画面,郭跃进手里什么都没有拿,而他对面的男子一脸微笑地看着对方,好像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胳膊,男子的目光不时地在餐厅里扫过,似乎发现了什么。
在她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这个郭跃进有一个大儿子牵涉进了一桩刑事案件,目前羁押在本市的一家看守所内,公安机关还在搜集证据,上庭时间并没有确定,而那个所谓的受害人,持有这个画面上的男子所在国家的护照。
原本她以为对方朝胖子下手,为的是接近她所关注的目标,现在看来又不像是那么回事,郭跃进明明表现出了合作的态度,为什么对方并不着急,他在等什么?
“原目标人物在哪里?”钟茗朝一个操作员问了一句。
“让我查一查。”片刻之后他回答道:“探测器的显示位置是本市的一所酒店,需要实时监控吗?”
“不用了。”
钟茗摆摆手,既然对方就在本市,她暂时还顾不上,解决眼下的事情才是最急切的任务,看着画面里两个老东西在那里聊着天,说的全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题,钟茗越来越觉得奇怪了,这根本不像是她想像中的场景,如果不是,那为什么早上郭跃进会是那样的表情?
餐厅的谈话还在继续。
郭跃进的心有着同样的疑问,偏偏对方好像真是想要和他聊天来的,两个人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喝着饮料,直到他的脸上越来越不耐烦,伍成器才放下了杯子,抬起手看了看表。
“你呀,搞科研的,比我一个商人性子还急。”他站起身,突然走到了郭跃进的身边,俯下身体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其实,我对你从事的研究内容并不感兴趣,那些所谓的保密材料,能有多高精尖?你比我心里清楚,人家那里也没当多大回事,不过掌握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但是这件事并不是最主要的。”
郭跃进的心里一惊,如果连这些都无法打动对方,难道是要让自己去搞破坏?说实话他的胆子并不大,如果不是为了儿子,怎么也不可能走上这条路。
“别担心,我现在真的只是和你交个朋友,你两个儿子的事情,我都会放在心上,过几天就会有结果,而且今天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感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赶紧回去吧,别让嫂子在家等急了,告诉她们,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说完,他站起身,朝着**的方向比划了一个嘴型,便拿起自己的外套,拍拍目标的肩膀,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王冰等二人的座位时,还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他们没有抬头,看不到对方的神情,这一切都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钟茗凭感觉也知道他是在挑衅,挑衅整个国家的情报部门。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钟茗沉着脸问道。
“和目标的那些话被他有意遮挡住了,根本看不清嘴怎么动。”男子摇摇头。
“最后那一句呢?”钟茗问完,发现男子有些迟疑,于是加重了语气:“说!”
“同同志们辛苦了。”
“混帐!”钟茗一掌拍在操作台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帝都xx医院的306病房,老冯提着一盒饭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和病友们打着招呼,他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来,早就为大家所熟悉了,这个老头爱帮人,又没什么干部的架子,因此很快就赢得了大伙的喜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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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冯,来杀一盘?”
“好啊,等我吃完饭。”他嘿嘿一笑,愉快地应下了。
“看不出你还会做饭?”
“得了吧,肯定是人家苏家嫂子做的。”
“不会,这味一闻就是医院隔壁那家馆子的,老冯,是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病友伸出鼻子闻了闻,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你是狗鼻子啊,这么灵。”老冯将盒子里的菜碗拿出来,单独盛到一边,还没忘了回句嘴。
“那是,咱谁呀,当年身体好的时候,不敢说吃遍这帝都城,但凡有点名气的,你像是全聚德、驴打滚、卤煮火烧、豆汁儿、爆肚炒肝炸酱面唉,那味道叫一个美啊。”病友扳着指头一一点评,还真像他说的,没白吃。
“要不是这张馋嘴,如今能躺在这里?别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你的三高已经到了晚期了。”
接话的人是他老伴,一番话说得他面红耳赤,将大伙更是逗得哈哈大笑,倒是让病房里一时间充满了欢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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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的眼睛很亮,像极了年轻时的苏红梅,这孩子的心思是那样得单纯,就连这种简单的快乐都能感染到他,而老冯最想看到的,就是他的笑容。
不像苏微还有一点小时候的记忆,对于苏尘而言,这个叔叔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每天都会陪他一会儿,有时候会给他讲故事,有时候会同他聊天,了解他的想法,更多的时候,会给他带来一些好吃的,既不像他的母亲那样严厉,要求这要求那,又不像姐姐,很久才会出现,因此他几乎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老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怎么,不合味口?”见他有些迟疑,老冯赶紧自己尝了一口,咸淡什么的都是按照他的习惯来的,也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东西。
“我妈是不是呆会儿就会来?”
老冯一愣,从昨天被一个电话叫走,苏红梅就一直没有出现,这会已经中午了,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来个电话才对,要不是他下了班赶过来,这孩子连饭都吃不上,不过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她在照顾你姐呢,你姐昨天醉得不醒人事,估计这会还没起来,怎么,才离开半天就想妈了?”
“不是,冯叔,我都听到了,你们的事,我姐是不是不同意?”
“你这个小鬼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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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得站在我姐一边。”苏尘一脸的苦样。
“为什么?”老冯好奇地追问。
“如果连我都不支持她,我姐就太可怜了。”
老冯一时间没有说话,就连笑容都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孩子是为了这个问题在纠结,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摸他的头发。
“先吃饭吧,相信你冯叔,一定会说服你姐。“
吃完饭,他还真的应之前那位病友的邀请同他下了一盘棋,中午的时间往常没事的时候他都会在办公室里打上一个盹,但是一般情况是不会睡觉的,现在么,当然是准备要等到苏红梅过来接班了。
“杀马!”
“抽车!”
“一不留神没看到,你这个老冯,太狡猾了,不过没关系,看我的,将军。”
象棋属于全民_运动,从小到老通杀,论普及程度,特别是在老一辈的百姓当中,那基本上是除了电视之外唯一的娱乐,就连苏尘都会站在床上看着他们对奕,还有嘴里时不时迸出来的那些话,让他感到无比新鲜。
“上士。”
“我再将。”
“飞象。”
老冯一脸笑意地应付着,眼看对方一步步地落入自己的算计中,等到时机刚好,正当他准备施展出凌厉的反击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一看是苏红梅打来的,他挥挥手站了起来。
“老冯,我和小微过来了,你呆会要去上班吧,要不下来一下,小微她想和你谈谈。”电话里,苏红梅的语气有些腼腆,多半是因为女儿在一旁的缘故,老冯一听就知道有戏,笑得嘴都差点合不上了。
“对不住了,我得去接人,这盘棋咱们迟点再接着下。”
说完,就在满房病友的埋怨声中落荒而逃,好在大伙都知道他去干嘛了,倒也没有真难为人家,毕竟,苏红梅母子的遭遇就摆在那里,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个真正关心她们的人,谁又会计较那些小事呢。
“你这妮子,又作怪。”
收起手机,苏红梅怪嗔地盯了女儿一眼,苏微抱着她的手臂坏笑着,她们其实还没有进门,而是刚刚才下公共汽车,过了人行线的对面就是医院的大门,母女俩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看着那边,等着绿灯亮起的那一刻。
“你冯叔的腰不太好,干嘛非得让人家跑下来,你们在上面说不是一样?”
“真的啊,腰可是男人最重要的器官,妈,你得注意了,平时多煮些滋补的食物给他吃。”苏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吗?要煮些什么东西才好?”
没想到她老妈根本就没听懂,反而郑重地偏过脸去问她,苏微实在憋不住了,“扑嗤”一声笑了出来,苏红梅这才慢慢地回过味来,不由得又羞又恼,举起手就准备给她一下,吓得她赶紧抱头作害怕状。
“妈,我错了”
话音还未落,一声刺耳的急煞声从马路上传过来,胶皮在与地面的摩擦中散发出一股糊味,苏红梅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子弹头突然一下停在她们身边,车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苏红梅看到了几个蒙着面的男子准备跳下来,她只来得及将女儿往外面猛地一推,而自己却被人给拉了上去,车门飞快地关上,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妈!”苏微爬起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她急得在马路上大喊,眼泪如雨点一般地落了下来。
老冯走得很快,并非是他感应到了什么危险,而是那种急于揭晓答案的心情,然而当他看到马路对面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时,脚步干脆从走变成了跑,一下子就穿过了马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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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后发现,苏微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着什么,不过由于身体抖得利害,怎么也按不出她想要的数字,虽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从肩部的动作,老冯的心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小微,你妈呢?”
“冯冯叔叔,我妈被人抓走了。”终于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苏微再也无法抑制心里的伤痛,大叫着朝前方一指。
老冯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那个小小的身体颤抖得就像随时会倒下来,两眼无助地泛着泪花,嘴里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强制自己平静下来。
“小微,听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大概四、五分钟。”老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距离,不会超过十公里,还是全程绿灯的情况下,这个点是中午吃饭的时间,路上的车辆很多,他心里便有了一些底。
“车牌看清了吗?”
苏微茫然地摇摇头,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等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快没影了,不过她还是闭上了眼,仔细回忆刚才的情形。
“末尾数字好像是5,应该是5。”睁开的时候,她眼里恢复了几分清明。
“车型呢?”
“很长,后面是个丰田的标志。”
老冯一下子放开她,拿出手机开始拨打,苏微的心“嘣嘣”乱跳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这是目前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技术科吗,我老冯,对,我们处有个案子需要支持,你们赶紧调出xx医院附近道路上的监控,以它为中心,方圆20公里以内的实时画面,查找一辆尾号为5的丰田商务车,或者suv,时间紧迫,有消息请尽快通知我。栗子小说 m.lizi.tw”
放下手机,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柔声说道:“别担心,我一定会把你妈妈救回来,现在你赶紧去医院,照顾小尘,还有”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你刚才报警了吗?”
“嗯,我只来得及打了110。”苏微无法抑制心里的害怕,她不敢想像失去母亲的那种感觉。
话音刚落,一辆蓝白相间的110巡逻车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部开着摩托车的骑警,很显然他们是做为绑架案来处理的,准备得到消息后就去追赶。
“请问你们谁是报案人?”车子在人行线上停下来,摇下的车窗里,一个年青的警察看了两人一眼问道。
“你先走,这里交给我。”老冯推了一把苏微,然后转身拿出一本证件:“我需要征用你们的人和车,如果你要向上头求证,请尽快,因为时间紧迫。”
证件被里面一个年龄稍大的警官接过去迅速翻了一眼,然后赶紧递了回去,他推开车门,对着老冯就敬了一个礼。
“请首长指示。”
“你们就地进行排查,看看有什么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人拍了照片,请赶紧和我联系。”老冯将自己的名片交给对方,上头只写姓名和一个电话号码。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这辆警车,又将目光放到了后面的那部摩托上,上前去将那个警员拉下来,取过他的头盔跨了上去。
“冯处。”他等待良久的电话终于想了起来:“我们无法调用监控,控制权被别人接管了。“
“什么?是谁下的命令,你让他和我通话。”老冯一下子就怒了。
"不是我们的人,是军方。"听到对方的回答,他不得不将到嘴的国骂咽了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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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处里能解决的事了,他只能将电话挂到了局长那里,同时发动了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朝前方冲去,伴随着红蓝相间高速旋转的警_灯亮起,身后留下了一路刺耳的警笛声。
接到电话时,楚青已经跟着头号目标离开了,王冰还在餐厅里没有动弹,因为他负责的目标坐在那里发着呆,一脸的茫然。
“你听着,马上停下手里的工作,立刻赶到xx医院去,保护好306病房里的姐弟二人。“
没等他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从语气中他听出了一股十分焦急的味道,这是很少会发生在老冯身上的,但是既然出现了,那就只能说明情况很危急,因为他一连用了两个类似于‘‘立刻马上’’的催促之语,可能自己都还没感觉到。
不用提醒,王冰也知道老冯让他去保护的是什么人,通过那次调查他第一次看到了苏微的资料,而他们的渊源则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现在就要见面了,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这不过是一次任务而已。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意识地看了坐在窗口的那个身影,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系?因为两件事都透着不寻常。
钟茗的眼中同样冒着火,因此,当局长的电话打过来时,她的语气有些不善。
“谁找我?”接线员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却不敢出言提醒她。
“怎么了,我找你还要预约吗?”局长的话让她一下子没了脾气。
“请首长指示。”
“你的位置在哪里?”局长没有同她废话,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想像。
当钟茗将位置报过去后,局长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马上就有了决定。
“苏红梅被人绑架了,你立刻赶到xx医院附近,安全部门的同志已经汇同公安干警在追查,他们要求我的协同,我希望这件事由你来主导,务必将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必要的时候你可以使用任何武力。”
钟茗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在所有的角色里面,她可能是唯一一个了解全局的人,因此,只需要最简单的推论,就能得到一个接近事实真相的结果。
郭跃进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标是苏红梅!
因此他才会利用自己吸引了包括军方和安全部门在内的所有人眼光,为另一边的绑架行为提供便利,原因是这个地方离着事发地很远,以帝都此刻的交通状态,一时半刻根本就无法赶到。
“马上调出xx医院附近路口的所有监控,时间是十分钟之前,注意一辆黑色丰田商务车,尾号是5。“
赶不及也要赶过去,为此她还不得不同意安全部门提出来的协助要求,为他们提供信息支持,因为离得最近的一位警察,就是老冯。
实际上,由于军方的介入,市里所有的力量都被动员了起来,以xx医院为中心五十公里以内的所有路口,执勤的交警都接到了协查通知,接到命令的武警和公安干警则从四面八方赶向了那一带,以求用最快的办法将目标车辆拦截下来。
“什么?消失了。”
赶到一个十字路口,老冯并没有利用特权闯红灯,而是在黄色的指示线上停了下来,耳机里传来的消息让他一惊,怎么也不敢相信对方说的话。
“车辆最后出现的位置在什么地方?“他没有去置疑什么,对方并不是他的人,但是专业素养肯定不差。
“xx路的立交桥下。”
听到答案,老冯立刻发动车子上了路,那个地方他知道,离这里不过两个路口的样子,目标车辆消失的时间是近五分钟前,那意味着他们连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缩短,全都耽误在了沟通和协调上。
很快老冯就赶到了目的地,这个立交桥下面是个半公开的停车场,里面停着许多大货车,多数都是外地车辆,不到一定的时段是无法通行的,而别一边则是一个出租车停靠点,许多等客的出租车在那里排成了长队,司机们则大都下了车,趁着难得的午休时间聚在一块儿吃个饭。
“警察,问你们一个事儿。”老冯推着车子来到一处人堆旁,里面围着一堆打牌的人,地上还有些面额不大的纸钞,见到一个推着警车的警察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知所措地打量着他。
“没事,我就问个情况,问完了你们继续。”许是老冯的表情让他们感觉到了安全,一个年龄有些大的老司机接过了话头。
“您说。”
“停在这里的货车,有没有刚刚才开出去的?”尽管心急如焚,老冯依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
“好像有,老吴不是说他要赶路,就是刚才吧。”老司机的话让他一喜。
“多大的车,车厢后面能不能装下一辆面包?”
虽然老冯的问题有些怪,但是老司机还是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点头。
紧接着,在问出了大致的方向和车牌号之后,老冯再次发动了车子,同时朝指挥中心通报了情况。
“请尽快查明一辆加长厢式货车的行踪,车牌号是‘xxxxxxx‘,大约八分钟前从xx立交桥下驶出,方向为大兴一线。"
很快,监控画面就拍摄到了那辆正缓缓行驶在公路上的大货车,一直到被路口的交警拦下,司机显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打开后车厢。”
老冯赶到之后,马上让人控制住了司机,然后拨出佩枪对准了车身后方,司机在他的指示下,抖抖索索地上前打开了车厢门,里面赫然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商务车,车牌号的最后一位就是5。
然而车子里却空无一人!
怎么办?老冯的脑门上一瞬间布满了汗水,对方显然有针对性地布下了陷阱,时间上一下子就拖去了十多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范围将会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扩大,已经很难判断应该到哪里了,而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至关重要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行动失败,目标不在车厢里,请求立即翻查车子进入立交桥之后的画面,从那时候离开的每一部车辆,都有嫌疑。”
老冯将这部车子交给了随后赶到的公安_部门的同志,他们顺便带走了那个司机,当然这些线索肯定不会再有追查下去的价值,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看着那些忙碌不已的公安干警们,他始终有个疑问在心里萦绕,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只能表明苏红梅身上有着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什么?让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局长和他的那次谈话。
就在他烦恼不已的时候,大规模的搜捕行动仍在继续,立交桥下的车场被武警严密包围了,每一辆停在那里的车都经过了检查,每一个司机或是行人都进行了谈话,唯一能肯定的结果就是,人已经离开了那里。
“照他说的去做,一帧一帧画面地给我查,所有的车辆都要纳入监控,直到排除嫌疑为止,人员不够就从警备区调,告诉他们这是政治任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钟茗一脸厉色地发下狠话,事情如果遮掩不住的话,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连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前后差不多十五分钟,这期间通过的车辆接近两百辆,看到那些被打印出来的车牌号和车身照片,让人有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然而随着她的命令,所有的参与人员被分成了上百个小组,按照领到的车辆号去逐一排查,直到发现没有问题为止。
“给我接空指,向他们协调低空空域飞行权,要求所有的无人_机待命。”
空中交通管制委员会同样是军委下属的一个机构,协调方面还算比较容易,局长给她的授权就包含了这些,当然如果有必要,更加强力的武器装备也是允许的。
“警备区特战大队到位没有,我不管什么地面交通状况,就是用跑,也得给我十分钟之内赶到指定区域,否则就全队解散吧。”
此刻在手下们看来,自己这位年青的女上司有着不容置疑地权威,说出的话更是前所未有地硬气,他们多数人根本就不了解内情,很难想像一个小小的绑架案,怎么就演变成了军警联合的大规模行动?
帝都城南的大兴区,从四环路上开过来一辆蓝黄相间的出租车,车速很快,前面的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子,后座上则是两男一女,女人被两人挟着,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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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哥们儿,你们想干嘛我管不着,能不能别杀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少他妈废话,开你的车,不然就连你一块儿干掉。”
男子充满阴霾的眼神让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都是心中一颤,司机的身体挺得笔直,因为他的腰上顶着一把雪亮的尖刀,从男子鼓鼓囊囊的腰间来看,只怕还有更多的凶器,他不敢有丝毫地侥幸,只能祈祷这帮人不会杀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至于别的哪还顾得上。
司机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不住地叹息着,干嘛要那么快吃完午饭,不然这趟活就会落到别人头上了,也怪自己眼睛拙,怎么都看不出身边这个男子会是那种人,要是早知道他死都不会离开那里的。
车里的机载电台不时地传来同伴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男子一直不准他关上电台,似乎也不怕他会突然说些什么。
“老王,你到哪儿了?公司要求咱们这些在桥下拉活的,都报上目的地,听说是公安局要求的,赶紧的啊。”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司机不由得看了边上一眼。
“告诉他,快到大兴了,一会儿你就会回去。”男子在耳边轻声说道,司机只感到腰间的那尖东西顶上了几分。
刚刚按照对方的要求说完,男子就伸手关掉了电台,拿出手机调出了导航图,看着两边飞闪而过的建筑,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正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我,得手了吗?”手机传来熟悉的声音,男子放低了声音,另一只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嗯,那女人在我们手上。”
“好,现在在什么位置。”听得出来那个声音有些兴奋。
“大兴,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两个小时,他们已经开始了大规模排查,估计你们前面的路已经封锁了,赶紧进入二号地区,就地开始审讯,只要能问出结果,你们所有的人都是功臣。”
挂断电话后,男子看了看前方,离着红绿灯还有一段距离,他指着最近的一处路口,向司机发出了指令。
“拐进去。”
“那里是单行道。”司机一愣,随即就感到了腰上一紧。
“少废话,赶紧照做。”
司机没有办法,只能照他的话去做,至于说什么扣分罚款之类的,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哪怕最后吊销了执照,也比丢了性命强吧。
车子在几个小区间的通道之间转来转去,一直拐到一个狭窄的巷子里,开进了一处独立的老式院子,男子才朝后面使了个眼色,在他们挟持着女人下车的时候,一掌打在司机的颈项处,将他击晕。
苏红梅一声不吭地被他们推进房中,她已经不敢去想像那个无辜的司机会是什么遭遇,这些人突然将自己带到这里,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看着为首的那个男子走进房里,身上并没有血迹,才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男子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手表摘了下来,在表盘上调了一下走针,然后放到了屋里的一个桌子上。
“你只有两个小时,现在开始倒计时,我们不想伤害你,只需要得到一些答案,就会放你走。”他举起自己的手:“你看,我们连那个司机都没杀,所以你不必害怕。”
“什么问题?”苏红梅并不傻。
“告诉我,618工程倒底是什么?”
苏红梅毫无心理准备,她不明白,一个保密了二十多年的课题,为什么突然之间被人接二连三地问起,老冯是这样,这些绑匪又是这样,就好像那些曾经给她带来无尚荣光的岁月,突然之间变成了她作奸犯科的证据一样,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曾经的现实。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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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如果噩梦只会给人带来灾难,而唯一结束它的办法,便是让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终止么?
她的沉默在对方看来,就变成了不想合作,于是为首的男子摇摇头。
“苏女士,直到目前为止,我想我们双方还是很友好的,你看就连语言上的冒犯,都还不曾有过,但是如果你一直这样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过多提醒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意思,让我怎么回答。”苏红梅终于开了口。
“你在浪费你的生命。”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手表:“你还有一小时四十九分。”
“我真的不知道。”
“一小时四十七分。”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们倒底是什么人?”
“四十五分。”
男子不紧不慢地数着时间,却丝毫没有动粗的意思,苏红梅想不通他打算要做什么,心跳得厉害,直到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男子才停止了看表,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到了吗?”他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回答,眉头不经意间地一皱,目光扫了她一眼:“那就两个吧,动手!”
苏红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股不祥的预兆陡然升起,男子放下手机,朝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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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你不怕死,都这么老了,也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不过,你的儿女呢?他们可还年轻,见鬼,刚才那个女孩是你女儿?早知道一块儿请来了。”
男子有些懊恼地挥了挥手,这个小小的动作让苏红梅一下子跳了起来,声音变得又尖又利。
“不要动我的孩子!”
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男子毫无所觉地歪歪嘴,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将她按住,拖回了那张椅子上,依然没有用上绳子之类的东西,任凭她在那里叫嚷。
帝都xx医院的人流密度堪比最繁华的商业街,这个年代人类的营养、饮食结构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可是身体健康却未必提升了多少,环境的污染,各种化学药物的滥用,导致疾病的种类和发病率大幅度提高,也许未来真的会像电影中所说,人类会毁于疾病而不是什么天灾吧。
刘禹下了出租车,在等着司机找零的时候,杞人忧天般地开始为人类的未来而担忧,不过在钟茗看来,这货肯定是忘了带钱,在等着人来帮他付车钱,而她肯定不会为这种事再去跑上一趟,那也太白痴了。
因为事发地点就在医院大门的对面马路上,因此临时设立的指挥部就被定在了这里,当然并没有一大堆警车扎堆引起交通堵塞的场景,那是电影。
通过军警联动的指挥系统,所有接到命令的人员都被有条不紊地派了出去,停在马路那边的就只有她那辆绿色涂装的商务车,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监视画面的不速之客,钟茗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车厢里面正在进行着紧张的计数,一辆接一辆的嫌疑车被排除掉。
“报告!”
正当她紧盯着操作员的屏幕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车里所有的人当中,就属她最有空,不得不亲自去将后厢门打开,露出的是一个身穿野战服、头戴迷彩盔的年轻男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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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你?”钟茗一愣。
“首都警备区特战大队参谋陈锐奉命前来报到,请首长指示。”男子一本正经地向她敬了一个军礼。
钟茗随意地回了一个礼,跳下车厢,后面没有跟着人,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这个男人竟然真的是跑来的,看着他汗流满面、还有些气喘的模样,她顿时有些无语。
“搞什么鬼,你怎么跑去特战队了,其他的人呢?”当然她才不会拿出手帕之类的递过去,那是言情剧,不是反恐。
“我跟x局要来的,难道你想直接指挥人家?别忘了你才是个少校,那帮兔崽子可不管你出自哪里,有我居中联络,事情会好办一些。”陈锐的理由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那的确是实情,能入选的都是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哪会把她一个小小的少校放在眼里。
“行,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狙击手,我要最好的。”
“这个么?”陈锐摸着头盔呵呵一笑,突然立正朝她大声说道:“报告首长,最好的就站在你面前。”
钟茗这才记起来,这个年轻男子是军区连续两届射击标兵,如果不是被总参招了进去,他早就应该是特战队中的一份子了,或许还会入选共和国某支神秘的无番号部队,成为无处不在的地下尖兵。
“好吧,你先休息一下,我们还在对目标进行定位,等有了消息,才制定行动方案。”见他没有动,钟茗忍不住拍了他一下:“赶紧上去,站这里人家还以为你在玩cosplay呢。”
陈锐有些不好意思地爬了上去,这一趟他足足跑了二十多公里,要知道这可是武装越野,身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箱子,没有当场瘫倒已经是精神力量在支撑了。钟茗看着他一上车就靠在车厢壁上喘气,又好气又好笑,从地上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水,递给了他。
“还有多少车辆没有排除?”上了车关上门,钟茗抬手看了一下表,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了,排查车辆也进行了大半个小时,由于数量太大,目标又分散得厉害,尽管调动了大量的人手,根本就快不起来。
“还有三分之二,都是往四、五环甚至是郊县去的,要追上去不太容易。”负责统计的操作员摇摇头。
“不行,这样太慢了。”钟茗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可谁让这里是首都,交通本来就是个大问题呢,路上既然行不通,就只能从天上想办法了,她一下子就有了决定:“打给空军,出动无人_机,你们把路线报过去,让他们把画面切过来。”
和空军方面协调完毕,她的视线又回到了车厢里的监视器上,一个身影再一次引起了她的关注,如果说之前刘禹的出现是为了安慰女友,这个人来干什么?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
接到电话的时候,刘禹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苏微在那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肯定不会认为这是真的。长这么大,别说绑架了,就连打架还是看到过的,但最多的则是在网络或是电视上的新闻中才会出现,现在居然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他不得不留下精神状态同样很差的陈述,因为看上去她应该没有自杀的倾向。
“快去吧,老娘只是累了,又不是想不开,小石头现在更需要你。”
看到她还有心情取笑,刘禹这才放心离开,等赶到医院来到她们所在的306病房,里面居然没有几个人,除了一个在打扫床位的病人家属,就只有抱在一块儿的姐弟俩。
“怎么了?”刘禹看着她的脸,上面已经没有了泪痕,不过眼睛红肿着。
苏微对着他摇摇头,显然她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苏尘睁着眼睛没有说话,眼睛里的疑惑表明他已经有所察觉,但是却没有问出来。
“你先睡一会儿,我有事要和刘哥说。”
她把苏尘的头放到枕头上,为他盖上被子,朝着刘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阳台上。
“禹子,我的心里好慌,要是妈出事了,小尘怎么办?”苏微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禹听完后觉得有些奇怪,那些绑匪为什么会单单对付苏母一人?就算是为了求财,苏微明显是个更好的目标才对吧。
“绑匪也许会提出要求,等那时我们再想办法,你别急,我说过一切有我呢。”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能用钱财解决,因为安全部门的人已经介入了,如果连他们都搞不定,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房里怎么没人?”刘禹随口问了一句,只是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有几个去做检查了,别的都在下面消食,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禹子,能不能帮我看着我弟弟,我还是想去看看”
刘禹点点头,这应该才是叫自己过来的目地,亲人出了事,以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干等。
见他答应了,苏微拉着他走回床前,向弟弟吩咐了一句“要听哥哥的话”之类的,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的身影飞快地在门口出现。
病房外,王冰侧过脸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便缩回了脑袋,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被他认了出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为还有旁人在,他没打算进去,而是站在病房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壁上想着那些已经快要消失在记忆中的往事。
他记得自己比那个女孩大半岁多,记忆中只剩下一个很模糊的影子,那是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穿得像个洋娃娃的小身影,似乎很爱哭,也爱告状
突然,一个匆匆而过的男子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人走得很快,身着非常普通,长相也是,属于那种扔到人堆里根本不起眼的人,然而让王冰警觉的是,这个人双手交握着放在腹部,看不清手里握着什么,但是肯定不会是什么探望病人的礼物。
这种想法完全是出自直觉,十二月的帝都,对方的短大衣下可能藏着一束花,想要给女友一个惊喜呢?然而那是电影,并不是一个安全部门工作人员脑中应有的画面,因此,他果断地转身跟了上去。
“喂!”
透过对方的身体,他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女孩,而前面男子的手上已经开始有了动作,他伸手拍向对方的肩头,同时大喊了一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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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让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愕然地看着他们,男子的动作一滞,然后猛地转身,左手上赫然是一把枪,乌黑的枪口上装着长长的消音_器,几乎就打在王冰的脸上。
“噗!”得一声轻响,他本能地一偏头,感觉到面上被一阵炙热擦过,身后传来门板被洞穿的声音,这种真实的体验让王冰的寒毛竖起,精神一下子高度紧张起来。
房间的其他人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禹,异时空的那些经历,让他的动作快了不止一拍,几乎就在男子动手的同时,他已经一个侧扑将离得不远的苏微压在了地上,然后顺势抱着她一滚,就到了苏尘的病床边上。
“快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说话,一把将床上的苏尘拉下来,同时手脚不停地将那个病床打翻,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以为必中的一枪居然会落了空,显然让男子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因为对方的动作非常正规,一看就是出自系统的训练,那就表明这个年青的男子不是什么普通人,至于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那是控制住局面以后的事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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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冰用没有收回的那只手横着抓向他持枪的手,同时一个高抬腿,膝盖顶向了他的腹部,男子用另一只手挡下了他的膝撞,执枪的手回缩想要拉开一个射击的距离,被王冰伸手格档了一下,跟着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呼呼的风声直冲对方脑部而去。
看着这些让人眼花撩_乱的动作,刘禹立刻打消了上前帮忙的念头,以他的功力还无法参与这种级别的对抗,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个房间。
很显然,门口已经被两个男人给挡住了,想要过去,就得避开那些无眼的拳脚,还有致命的手枪,那么唯一的退路就只剩下了身后,那里是阳台,而从这里下去的话,高度只有三层楼。
“苏尘,你先走。”
这个顺序当然不会有争执,就连男孩都懂事地点点头,接过刘禹递来的床单捆在自己的腰上,来不及撕扯了,刘禹直接从隔壁的床上又扯出一条,就这么将两个头打上一个死结,估摸着应该有四米长的样子,虽然不足以直接到地上,但是肯定摔不死了。
“留在这里。”
他在苏微的耳边吩咐了一句,就拉着苏尘猫着腰跑向了阳台,等到了栏杆边上,借着冲力,他飞快地托起男孩的身体,猛地将他掀了下去。急速坠落的体重一下子就将床单拉直,让他差点就没能拽住,刘禹用双脚撑在栏杆上,双手用力将落势放缓,等到床单到了尽头,慢慢松开手,眼睁睁看着苏尘带着一堆床单掉到了草坪上,还朝他眨了眨眼睛,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在打斗的两个人一惊一喜,王冰看到男孩离开了屋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起来,对方的力气很重,连续几次正面相碰都让他有些吃亏,然而又不能拉开距离,让对手的枪发挥作用,趁着对方的一分神,他终于抓住了那支拿枪的手。
“噗噗噗!”连续好几下就像是空气被压缩发出来的轻响,天花板被子弹打得火花四射,王冰死命地按着他的手指,直到将仓里的子弹全都打光才松开,这时候他的腹部已经挨了好几下,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不得不勉力支撑着,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倒下去,这屋子里所有的人都会遭殃。
两个身影一下子分开了,王冰的一只手按在腹部上,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滑到了后背,他习惯将佩枪别在那里,为的就是不那么引人注意,男子的眼神不经意地朝身后扫过,只看到了刘禹小跑着从阳台又回到了房间里。
“其实,我更喜欢用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枪口,轻笑一声将它甩到了地上,腕上一翻,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出现在手上。
他并没有马上扑过去,而是张开口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老二,那小子下去了,注意收货。”说完,便一把扯掉耳朵里的塞子,向王冰逼去。
“不许动,否则我要开”
趁机掏出手机的王冰双手紧握着枪柄,习惯性地发出警示语,没想到眼前一花,刚刚的那个身影一下子消失了。紧接着眼睛里刀光一闪,将嘴里余下的话给打断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股寒意就在眼前掠过,王冰几乎是本能地朝着不断晃动的黑影,扣下了扳机。
“呯!”
六_四式手枪弹出膛的巨大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动,回到病床后的刘禹紧紧抱着苏微,两个身体都发出了颤抖。
而他的心头一直萦绕着男子刚才说出的那句话?老二是谁,人在哪里!
从直线上看,医院住院部离着钟茗所在的位置有着将近四百米的距离,它的前面还有一幢门诊大楼挡着,又是白天最热闹的时候,别说一声枪响了,就是爆炸那肯定是听得到的,至少地面的震动没法消除。栗子小说 m.lizi.tw
“什么?”听到手下的报告,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刚才在脑中一闪而过的那种感觉居然立刻就变成了现实。
“据报警电话说,住院部三楼听到枪声,已经造成了混乱,具体情况不明,对方有多少人,想干什么都不得而知,院方要求警察尽快赶到,以免造成更大的恐慌。”
电话是110报警中心转来的,由于大部分的警力都被用于了搜索,这一带根本没有可以调配的人手,钟茗一听到事发地点就明白了,那绝对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敌人计划中的一部分。
通过商场的会面掩饰他们绑架苏红梅的企图,再用失踪的车辆调动警方的人力,造成这一带的警力空虚,敌人显然很清楚苏红梅的软肋是什么,可笑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让她略为放心的是,里面至少有一个安全部门的人在,不过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所有已经结束排查的武警,命令其中最近的队伍,除了必要的封锁任务,马上向医院位置集中,随时准备疏散人群。”她一边发出指令,一边将一件黑色的背心往自己身上套。
靠在车尾部的陈锐早在她听到报告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看着她穿戴完毕,然后检查了自己的佩枪,将两个备用弹匣插在背心的包带上,走到自己身边,目光清澈地看了过来。
“你的人最快多久能到?”正如他想像中的,依然没有一句废话。
“一个战术小队,三分钟。”陈锐同样回答得干净利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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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我先进去,你找个制高点,尽量要能控制医院的大部分区域,一旦就位,马上通知我。”钟茗将一个小小的耳塞递给他,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马路对面。
陈锐毫不迟疑地跟了下去,眼睛在周围扫了一下,就转身跑向了相反的方向,那是一幢商住楼,高度正好足以俯视对面的情形。那个背在身上的长条形盒子有些份量,然而此刻的他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钟茗已经面临危险,需要他的帮助。
在接近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放慢了下来,手机也放到了背后,大门内外人来人往,显然还没有受到枪声的影响,毕竟那里隔得太远了。钟茗看着眼前的人流,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她很清楚,在情况不明之下,一旦控制不好,就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你们领导呢?赶紧联系他。”走过门房,她朝里头看了一眼,只有两个保安站在里面,钟茗掏出证件,封面上的军徽和那些字样让保安一下子愣住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会是这种身份,然而对方的穿着和表情告诉他们,人家可能是来真的。
“接通了,我们领导要和你说话。”保安不敢怠慢,在房间里打了一个电话,朝她示意道。
“你好,我负责处理你们医院发生的突发事件,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还要几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非常关键,需要你们的配合。”对方是个副院长,应该是管着这方面的,听到她的话,赶紧答应下来。
“请你马上派出保安,隔离门诊和住院部之间的通道,住院部那里,也要尽量注意疏散,所有的病人最好呆在病房里不要走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让警察来处理。栗子小说 m.lizi.tw”
挂断电话,钟茗就跑向了前面的大楼,穿过人流密集的挂号大厅,来到大楼后面,她一下子就呆住了,由于今天的天气还不错,门诊和住院部之间的草坪上,到处都是或走或坐的病人,他们也许听到了什么,可是没有多少人认为危险就在自己身边,反而还会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背着手,一边朝前面走,一边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试图从中找出可疑的人。
从三米多高的空中跌落下来,苏尘还是感到了一些不适,脆弱的心脏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但是对于姐姐等人的处境则更让他担心不已。因此,在爬起来之后,他就开始寻找能够帮助自己的人,于是,不远处一个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的男子引起了他的注视。
长这么大,他的生活经历全都是从书上和电视上看来的,警察和保安之间有什么区别?至少那身制服能让他有一种安全感,正好男子的眼光也看了过来,见到他的身影,远远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更是让走过去的男孩心中大定。
“叔叔,上面有个坏人,你能去捉住他吗?”男孩期待的目光让男子一愣。
“你叫苏尘?”男子出人意料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拿在手里和他对比了一下。
“嗯,我姐姐在上面,请你救救她好不好?”苏尘看了一眼,那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拍的。
“好,等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救你姐姐。”
男子点点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朝着大楼的方向走去,苏尘被他抓得有些疼,却咬着牙没有叫出来,只当是对方心急,就在两人快要进门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来。
“苏尘。”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背心和迷彩服的女人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抓着他的男子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松开了男孩的胳膊,按着肩膀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前,十七岁的苏尘身高比男子矮了半个头,从钟茗的角度看过去,就只能看男孩头上露出的那双眼睛。
原本看到男孩被一个保安拉着,她还稍稍有点放心,步子也快了几分,只要苏尘没有落入对方的手里,再想办法救出苏微,那么即使苏红梅一时半会找不到,都不必担心她会受到什么威胁,因为钟茗了解这个女人,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什么。
可是随着距离越来近,钟茗发现那双眼睛给她的感觉不太好,对方似乎在笑,而这个时候绝不应该是这种表情,不知不觉她的脚步放慢了下来,离着大约十多步的样子,便朝男孩伸出了手。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来救你的,快过来。”
苏尘想要上前,结果肩膀上传来一阵大力,让他动弹不得,就在他诧异地回头去看时,身后的男子突然一把挟住了他的脖子,始终低垂的另一只手举起来,手上一下子冒出了火光,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
“呯!”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钟茗连基本的躲避动作都没有做出来,就被胸口传来的一股大力推倒在地上,疼痛让她几乎晕厥。只不过,刚一落地,她就本能地一个侧翻,连续几下枪声在耳边响起,紧紧贴着她翻滚的方向,留下一串被子弹溅起的泥土。
直到枪声暂歇,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一个花坛的后面,钟茗将全身尽量缩紧,用手指在中枪的地方按了一下,指尖上没有血渍,然而巨大的疼痛感依然在提醒着自己,胸前至少断了一根肋骨。
此时的她没有什么死里逃生的庆幸,紧握着枪把,她将头从花坛的另一边探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还好这里不是前面的挂号大厅,人流量不大,听到枪响,人们要么四散逃跑,要么就地蹲下,而那个男子,已经将苏尘拖进了大楼,似乎躲在门后的角落里。
倒底是不是,她并不太肯定,因为时间太短,根本没有看清楚整个过程。
“钟茗,我已经就位,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耳塞里传来了陈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她深了一口气,胸前立刻感觉到了噬人的痛楚。
“我没事,嫌犯在楼里,手上有人质,注意观察,如果有条件,立即开火,不必请示。”
陈锐“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从*上的白光瞄准具里,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只是微微有些皱眉,地上和身上也没有鲜血溅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的位置在一幢十三层大楼的楼顶,与医院住院部大楼差不多呈一个四十度的锐角,进入狙击状态的陈锐头脑中一片清明,眼睛里只有镜头中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则在默默地计算着当前风力条件下的射击角度。
等到弹道计算完成,看了一眼激光测距仪里的结果,他将一个五发的特种狙击弹匣塞进了弹仓,开始在镜头里慢慢等待目标的出现,不到七百米的距离,他的首发命中率能达到九成。
就在这时,躲在花坛后面的钟茗突然听到了头顶上传来的枪响,这种枪声并不是嫌犯刚才所用的那种,而是一种广泛在军警部门装备的制式武器,六_四式手枪弹所发出来的。
这就意味着,三楼还有敌人,更要命的是,她的主要目标和苏微一块儿,肯定就在那个房间里!
帝都城南的老院子,看上去毫无异常,之前那些偶尔传出来的叫喊声,已经听不见了,安静地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栗子小说 m.lizi.tw
在最大的那个房间里,苏红梅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对方抱着双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的表情变化,只是时不时地回过头去看一眼桌子上的那只手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红梅最终停止了挣扎,不光是因为这一番喊叫耗尽了她的精力,更是由于对方根本不在乎她的声音会传出去,只能说明这个院子的周围已经被他们勘查过了,她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又是二十分钟过去了,我其实和你一样,想知道你的孩子们会不会出事,不过很遗憾,看样子他们遇到了一点麻烦,你现在应该要做的是,祈祷这份麻烦不会降临你的孩子身上,说实话,我很讨厌暴力,更不愿意杀人。”
男子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到她的眼中,只觉得无比刺耳,对方似乎将这一切变成了一个游戏,赌注却是她和孩子们的生命,苏红梅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哪怕是把她害得如此惨的那个人,都比不上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
“别这么看着我,对于我来说,这不过是一项工作,只要你好好配合,就不会发生让人遗憾的事。当然你也可以心存侥幸,指望有人会把他们救出来,现在外面很热闹,你猜有多少人在找你的下落?就凭这么大的动静,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当我们是白痴吗?”
“别伤害我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小说站
www.xsz.tw”苏红梅只要一想到病床上那个孱弱的身体,就会心痛无比。
“他们无不无辜,取决于你的态度,如果你一直在这儿讲废话,那我只能说,让他们受到伤害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
没等她将反驳的话说出口,男子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苏红梅看着那部决定自己命运的电话,心一下子跳得厉害,紧张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苏女士,我给过你机会了。”男子的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并没有拿到耳朵上去听,只是看了看上面,然后微笑着摇摇头。
就在她不安地猜测时,男子突然捏着手机,将正面的屏幕放到了她的眼前,苏红梅一看到那个画面,便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部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张用手机前**照出的自拍像,一个人的头部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位置,背景则是她无比熟悉的住院部一楼的正面墙。
而她的儿子被一个粗壮的手臂挟住了脖子,眼神惊恐地看着她!
苏红梅停止了思考,泪水夺眶而出。
“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时间不多了,苏女士!”男子声音将她从呆滞中唤醒,眼前的手机不见了,她的心就像沉到了谷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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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们放了他,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离开病床会死的。”
“那就快点回答我的问题,趁着他还有救!”男子的声音再也不复之前的温和,一下子变得疾言厉色,因为被拖延的这些时间,不光是属于眼前这个女人的,还有他们自己。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了,她很清楚地看到,那张照片上的拍摄时间就在一分钟之前,苏红梅根本无法再去企求什么。在这一刻她甚至想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如果在那一刻没有被人救回来,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折磨和痛苦了吧。
“许多年前,我的确参与了一些研究工作,你说的这个618工程,是我们国家和美国人之间的一项合作,所有的课题都是由他们的人主导的,涉及的方面很多,我最早进入的是一项高分子复合材料的研究,这项产品之后被广泛用于”
听到她开了口,男子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那些从她嘴里蹦出来的专业名词一个个地他头脑中掠过,然而却一直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禁回过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眉头再次皱起。
住院部的大楼前,钟茗也在看着表,从她进入医院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了五分钟,后援的人一个都没有到,让她有些恼火。
这附近的位置很不好,周围除了一排花坛,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而对方藏在大门里,她根本就看不到具体方位,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瞎子、聋子。
“陈锐,你的人呢?”虽然时间很紧,她并没有想要鲁莽行事,对方不是新手,如果没有这件防弹衣,她已经光荣了。
“已经到了。”耳塞里的声音饱含着一丝镇定,让她更是生气。
“在哪儿”
话音还没落下,头顶上了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了一下,不由得暗骂了一句,这帮兔崽子,居然在玩机降!
“陈锐,现在我把指挥权移交给你,除了一楼大厅,三楼还有一个敌人,目前我们只有这些情报,叫你的人逐楼搜索,尽量保证无辜群众的生命安全。”
“是,陈锐奉命接过指挥权,现在听我命令。”陈锐毫无障碍地应声答道,他的位置最有利,能看到最大范围的情况,因此钟茗才会临时做出这样的决定。
“兔子,你和小鸡一组,负责解决一楼的敌人,对方有枪,手上有个人质,大厅里面还有几个人趴在地上,具体的位置等你们到了再说。”
“老鹰,你和猪头负责三楼,那里有个自己人,现场群众可能很多,先进行疏散。”
“鸭子,六楼七楼归你,先控制住出口,再进行搜索,敌人可能会伪装成医生、保安、清洁人员,总之任何陌生面孔都不要放过,让医院的工作人员配合你。”
陈锐有条不紊地发出命令,钟茗在耳塞听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代号,想起了自己在特战队时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一言不合就将自己打倒在地的男孩,想起他涂着一脸迷彩却露出一口白牙的样子,还有那双亮得能看到心里的眼睛。
“菜鸟!”
“是。”
一个熟悉的称呼从脑海里传来,钟茗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声,仿佛又看到了他笑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代号就是他取的,到了后来变成了约定成俗的称呼,已经不仅仅限于队员之间了。
“你在原地待命,准备做好策应。”
陈锐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然后就从战术箱里拿出一个长筒形物体,换下了原本装在*上的白光瞄准具,他打开上面的开关,将眼睛贴上了后部,慢慢地看到镜头里传来的图像,已经不是那种清晰的照片式,而是黑白相间的人体形状。
远处的住院部一楼大厅的景像一览无余,躲在大门后的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地纠缠在一起,陈锐甚至能看到一只手举起了一个什么东西,他的心里突然间闪过了一丝灵感。
“指挥车吗,马上拦截医院这里的手机信号,查清每一个信号的位置,他们有可能在与绑匪通讯。”
住院部三楼的306病房内,两个男子的动作就像电影胶片被放映机一拉而过,快得让人不可思议,在刘禹的眼里,根本无法看清他们出招的顺序,袭击的那个男子手上刀光一闪即逝,拿着枪的年青人被他逼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到走廊上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王冰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身上的伤口在一瞬间又增加了好几处,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撕开的那种涩滞感,鲜血不会马上流出,而是要等到皮肉张开,疼痛才会随之而来。
手上的枪被他当成了护具,努力地迎向那快如闪电的刀锋,房间里还有他要保护的人,枪弹很可能会带来误伤,这种顾忌让他的动作变得缩手缩脚,将双方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其实他的对手更为惊讶,这个人年青得就像个刚出校园的学生,面对自己却是丝毫不惧,好几次都差点夺下了他的枪,可是偏偏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被他躲了过去,自己划在他身上的每一刀,也都不算很深,对方很明显就是在尽量拖延时间。
时间,成了双方争斗的焦点,男子不得不将主要精力放到了这个搅局者的身上,因为他手上还拿着枪。
刘禹扫视一下这个房间,里面还有三个人,那个病属早就躲进了床底下,一直没有出声不知道昏过去没有,对方的目标倒底是谁?联想到他之前的那句话,刘禹收回视线,在苏微耳边轻声说道。
“等一下跟我一起跑到阳台上,我会抱着你跳下去,三楼应该摔不死,你闭上眼睛好了。”
“不行,你的腿还没有完全长好,还是我在下面,反正摔不死”苏微蓦得一惊。
“别争了,你弟弟还在下面。”
刘禹一句话终结了她的坚持,三楼是不是真的摔不死她没有概念,但是自己的母亲曾经跳过一次,也就没感觉有多可怕了,至少此刻对亲人的担心已经压过了一切,她将自己的手放了过去,马上就被一股温暖宽厚的热力覆盖,刘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人影,身体已经做出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奋力架住对方匕首的王冰再次挨了一下,翻腾的血色让他头晕目眩,脚步再次后退,人已经到了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楼梯口有几个脑袋似乎在偷偷窥视着。
打得兴起的男子欺步上前,一个正面的膝撞顶了过去,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将对方逼向墙壁,同时又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让对方手里的枪没有施展的空间,因为近身相搏他已经明显占了上风,这个年青人的体力就快到尽头了。
为了避开这迅猛的一击,王冰不得不加速后退,身体靠上走廊墙壁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用手在腹部的位置向外推了一下,就被男子迎面而来的大力压在了墙面上,虽然化解了男子的膝撞,可是由于没有下蹲的空间,对于直冲脑门的拳风,就再也避不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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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嘣”得一声闷响,男子的右勾拳打在他的脸颊上,左边脸在重击之下迅速扭曲,就连嘴形都变了样,和着鲜血飞出去的牙齿,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同于那种被人扇耳光,面部神经猛地一阵痉挛,酸涨的感觉直入大脑,一般情况下受击方应该会有至少一分钟的神智紊乱。
男子此时的选择既可以一刀直对方的胸口,也能用击中对方的拳手去抓住那只握枪的手,男子选择了后一种,他认为这个年青人在重击之下已经对他没有威胁了,想要掌握绝对优势,就要拿到那把枪!可王冰并不是一般人,他用右脚在身后的墙壁上猛地一蹬,借力一低头,低吼着冲了过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还有反击之力,当那个已经有些肿胀的脑袋顶向他的胸前时,男子只能收回抢枪的手,挡住对方的这一冲,一股大力将他顶得后退了两步,还没有站定,那只握枪的手已经重重地横扫过来,为的并不是击打,而是对准男子的身体。
“呯!”枪声再次响起。
王冰的枪口并没有平指,而是略微有些朝上,越过男子的头部打穿了病房门上的玻璃,由于初速太快,玻璃没有四散飞落,只是在上面穿出了一个洞,洞口四周出现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看上去极富有美感。
没等对方开出第二枪,男子仍处于倾斜中的身体猛地以支撑腿为中心,半凌空而起,飞旋的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踢在那只拿枪的手上,手松枪离,在空中飞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那把没有打中任何人的手枪落到了走廊上,在干净整洁的地面上滑行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离着306病房已经很远了。
失去武器的王冰背靠着墙面,鼓着半张肿胀的脸看着对方,他的右手就像筛子似地抖个不停,就连握成拳头的可能都没有了,眼看着男子一脸狞笑地逼近,他突然大喊一声,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飞身扑了上去。
“快走!”
在他喊出口之前,刘禹已经拉着苏微准备起身,只是刚才那一枪让他们又缩了回去,那玩艺杀伤力太大,谁也不知道会往哪里飞,可唯一能肯定的是,拿刀的男子没有被击中。
听到喊声,刘禹不再犹豫,一把拉起苏微就朝阳台冲过去,按照他的估计,将自己先翻过去再将人接过来,至少也得三、四分钟,然而,没等他们跑到阳台上,一个黑影就飞快地冲了过来。
王冰没有抱住那个男子,实际上,男子一直在听着屋内的动静,当急速的脚步声出现在他脑海中时,对于冲过来的年青人,他已经失去了击杀的兴趣,一脚重重地踏在对方的胸前,将人踢回去的同时,男子籍着这股回力转身飞扑向了屋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很显然,他的目标不是刘禹,而是被拖在后面的苏微!
那个黑影真得是从空中飞扑而至地,苏微连惊叫声都没有发出,就被人给一把堆开了。
虽然眼前的目标换成了另一个人,男子依然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连人带刀,重重地压了下去,对准的是刘禹的胸口的位置。
这一击,男子至少有九成九的把握,哪怕对方反应迅捷能避开心脏的位置,也不过是让死亡推迟了那么几秒而已,就算运气好到了极处,这一刀正中肋骨,在这么大力的冲击下,他相信就是铁骨也能切断,然而
“吱”
男子感到持刀的手猛地一滞,刀尖似乎碰上了什么硬物,就像是刺入了钢铁一般不得寸进,惊异之下,男子看了一眼被他压在地上的人,满脸胡茬、挤眉弄眼地作着痛苦状,却没有对他施以反击。
就在刀尖入衣的那一瞬间,刘禹几乎是本能地仰面倒了下去,同时用双手向上扶了一把,稍稍减轻了一些冲力,只不过,当两个加起来足有四百斤的身体一块掉落在地上时,他的背部以下都感到了一阵疼痛,就像是小时候被老爸按在长凳上打屁股的那种疼痛。
“操!”男子一把拔出刀,看到上面带出来的碎屑,不禁骂了一句,没想到这个人身上还真的穿着钢铁,不光是钢铁,中间竟然还夹了一层陶瓷片,这样的防备,别说一把匕首了,就算是被他扔掉的那把枪,都无法打得穿。
“玩钢铁侠?老子不信了,你的脑袋也是铁打的。”
男子从他身上半蹲起身,再度举起刀,刘禹的双手被他用腿压着,就连伸出来都不可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对准了自己,雪亮的刀光闪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这一刻警察叔叔不是应该出现,击毙歹徒的吗?他的脑袋里涌起了非常古怪的想法,然后马上就被一个黑影挡住了。
警察叔叔没有出现,扑在他身上的是一个柔软的躯体,而压在他脸上的那部分除了柔软,还有扑鼻的香味,刘禹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这算是死亡之前的福利么?
男子连丝毫地停顿都没有,手上的匕首飞快刺了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让它鲜血飞溅,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让他有些厌烦了。
就在这时,一阵空气爆裂声急速地传来,随后便在不大的房间里炸响,刘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少了一大截。
一眨眼的功夫通常是02秒左右,而距离七百多米远,就意味着,质量在46克左右重的10式高精度狙击弹头,飞到目标的身上,只需要眨四下眼睛。原本巨大的反作用力被设计精巧的枪口制退装置、厚达40mm的橡胶托板、以及刚度极大的枪机缓冲簧一齐作用下,陈锐的肩部只感觉到了如同被朋友推了一下,便再度贴上了白光瞄准具的镜头。
“房间内目标已经清除,老鹰、猪头,你们他妈的能不能快点,赶紧看一下有没有人受伤。”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306房间里不大的一个横切面积,如果不是刘禹他们将敌人引到了阳台附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幸好如此,才会在刻不容缓之际,救下了两个年青人的命。
“报告,老鹰已经到达306,目标证实死亡,我方有一人受伤,伤势较为严重,请求医护支持,另外两人情况良好,完毕。”
“医护你个头,这里就是医院,赶紧让大夫去瞧瞧,你就守在那里,注意可能的隐藏敌人,让猪头下去支援。”
陈锐松了一口气,将*的枪口调整了一下方向,重新对准了住院部的大楼门口,那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钟茗伏在花坛后面,目光焦灼地盯着前方,耳朵里传来的那些话语丝毫没有引起她的兴趣,脸上的表情依然是紧繃的,哪怕是听到目标无恙时也是如此。
因为她知道,大门后面的敌人很可能在与绑匪通话,而通话的目地非常明显,就是要挟苏红梅就范,他们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个敌人,救出他手上的人质,同时确定绑匪的最终位置,这可能要比逐一排查来得更为快捷。
然而心里再急,她也没有开口去干涉陈锐的指挥,权力一旦交出去,就必须遵守,连她本人也不例外,这是战场上的铁律。
“你有没有事?”苏微一从刘禹身上爬起来,就急急地去看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那个飞逝而过的遗憾表情。
“应该没有。”刘禹被她拉了一把,顺手摸了摸胸口,还好他一直就穿着这种加强版的山寨货,否则根本不敢去当肉盾,问题是,这个女孩可没有任何防护。
幸运的是,警察叔叔虽然来晚了一步,可是子弹却比人要快得多,他看了一眼倒在房间里的那个男子,面上已经死灰一片,身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如果忽略掉胸口那个巨大的洞洞的话。
“啊!”
苏微顺着他的眼神朝后面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了惊叫,刘禹一把将她抱过来,如果不是看过异时空的战场,他的表现只怕比怀里的女孩子还要不堪。
看上去那个身体就像是被机器钻空了一圈,而那些原本应该装在身体里的器官、皮肉都变成了地板和墙壁上面,一滩滩的暗红色的血迹,几乎充满了半个房间,难闻的血腥味到处都是,连美人在怀的小小暧昧都给掩盖住了,这一刻,刘禹只想赶紧离这个房间。
“下面还有一个敌人,他绑架了一名人质”见他们打算离开,戴着一顶无檐帽、脸上涂满了迷彩的老鹰委婉地提醒他们一句。
“弟弟!”
苏微还没有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一听之下立刻就失了声。
刘禹抱着她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走廊墙壁下的那个年青人,他拍了拍苏微的手,然后放开她来到王冰的身前,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表情,几乎半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睛紧闭着,嘴唇苍白无血。
“你怎么样,要不要躺下?”人家毕竟是舍命救了自己,在医生没有到来之前,他只想减轻一点对方的痛苦。
“我没事,你们最好先躲一躲。”
王冰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无论是身前的男子,还是后面的女孩,都不过是一个重重叠叠的模糊影子,最后的那一脚让他差一点就没有缓过气来,巨大的疼痛感让他无法分辨自己究竟伤在了哪里,但是躺下肯定要比现在更难受,他只能拒绝对方的好意。
“别说话,医生马上就会到。”
苏微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像刘禹一样蹲下了,她虽然认不出对方是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仅有的那只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东西,让她感觉到很温暖。
老鹰没有去管他们的事,而是走到另一头,从地上捡起一把手枪,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年青人,摇摇头将它插到了自己的腰间,很明显现在物归原主是不适当的。
他们这个战术小队一共有七人,乘坐一架军用直升机直接降落在住院部大楼楼顶的停机坪上,因此才得以进入大楼而不需要经过一楼的大门,在他们控制了三楼的局势时,两个负责一楼的特战队员也已经到达了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
为首的一个队员拿出一个可以弯曲的管子,管子的一端是个像眼睛一样的东西,他拿着管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去,同时在手臂上面进行着操作。
这是一个手持摄影机,不大的液晶屏上,清楚地显示了楼下大厅里的情形,奇怪的是,除了几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普通群众之外,大厅里没有任何人,包括他们认为的匪徒和人质!
“报告,我是兔子,我们已经到达一楼,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请求指示,完毕。”兔子一连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敌人的位置,不得不将情况报上去。
“不可能,老子刚刚还看到过他们。”
陈锐一边说一边拿起热成像瞄准具装在导轨上,开机等待了一会儿之后,他将眼睛贴上了镜头,马上就发现了目标的位置,依然和之前一样。
“他们应该在大门后面,你看一下是不是有扇门给挡住了?就是那个地方。”
兔子再次扫描了一遍,果然就像陈锐说的,这个一楼的大门居然是那种老式的开合门,大门打开之后就靠在了墙壁上,而敌人和人质恰好躲在了里面,让人一眼根本看不到。
可是这样一来就
小屋内,苏红梅的声音在平稳而低沉地流动,除了一直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子在专注地听着之外,其余的两人都去到了外面,他们分别爬上了院子两端的墙头,用警惕地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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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增强型铁基复合材料,最初是为了解决发动机在高温、高压下的耐腐蚀问题,后来我们研究发现,将铸铁的表面进行tic颗料化增强,不仅能达到耐腐蚀的效果,还有极高的抗氧化和抗磨损性,尤其是在重载荷的条件下。”
这一刻,苏红梅的脑子突然间无比清醒,就像是二十年前站在某个讲台上,为她的研究做着分析和总结,遗憾的是,台下只有一个听众,而这个听众根本就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没有了?”等到她停顿下来,男子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才发现表并不在上面,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离着他限定的那个指针不远了。
“按照你提的,我已经将所有参与过的项目都说出来了,现在你能放了我的儿子么?”苏红梅点点头,神情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我需要证实一下。”
男子说完就走到了窗台边,拿出手机拔打一个电话,在接通的这点时间里,他的目光始终在屋子里的那个女人身上,说了这么多话之后,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呆滞模样,看上去就像随时会倒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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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问得怎么样?”
“她说得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的,只能录了音,怎么发给你?”
对方好像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再度响起。
“直接上传到,我发给你的网址,要快。”很显然,对方也明白形势的紧迫性。
挂断电话,男子照着短信中的提示,将刚刚录下的音频发了上去,验证同样需要时间,他一时还无法答应女人的要求,想了想,他又拔打了另外一个电话。
“人还在你手上吗?”电话里静悄悄地,并没有他想像的枪声和喊叫。
“还在,看样子精神不太好,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不过楼上的联系断了,不知道老大是不是还活着,周围被警察包围了,他们可能在想对策,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男子捂住听筒,看了女人一眼,见她的目光没有跟过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你放心,钱已经打进你们的帐户了,这边事情结束,你就可以自行决定是跑还是降,但是有一点,不能伤害那个孩子,这是上头的死命令。栗子小说 m.lizi.tw”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命令,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对方应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说话。男子收起了电话,静静地等待着消息,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桌上的手表发出的“嘀哒”声清晰可闻,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对于生命的宣判。
帝都xx立交桥下的那个停车场,此时已经变成了临时的前线指挥部,老冯并不是级别最高的一个,却是各方面情况都最为了解的,因此他就充任了临时的指挥,各路排查的结果,首先会汇总到他这里,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继续派出,还是转移目标。
医院发生的变故,当然不会向他隐瞒,尽管心急如焚,老冯表面上依然显得镇定而自信,这是逾三十年安全工作带来的气质,这一点就连刚刚赶到的警备区特战大队大队长都佩服不已。
“还有多少车辆没有排除?”
“十一辆,都是一样的原因,最远的地方已经快出帝都了,我们不得不出动无人_机。”老冯和他显然很熟络,两人互相接过一只烟,就着吞云吐雾的功夫,交换了一下意见。
在他们的面前,一张万分之一的比例图,铺在几个箱子码成的桌面上,老冯已经将几个重点目标用红线标了出来,队长大致扫了一眼,就为他们之前的大阵仗暗暗点了点头。
这可是帝都,党和国家领导机关的驻地,能让空中管制网开一面,在人口稠密的城区范围出动军用无人_机,基本上已经属于通了天的权限,绝对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安全部门一个小小的处长可以调动的,相比而言,自己这个上校军衔的正团级大队长,反而显得不够份量了。
就他所知,目标不过是个女人,这个女人要么就是身份特殊,要么就是身怀秘密,无论是什么,都属于不可探查的禁区,他就算有几分好奇,此刻肯定也不会显露出来。
“范围已经很小了,这样,你列出几个失去联系的目标给我,我让人去,速度会快一些。”老冯知道对方是好意,可是想了想他并没有答应下来。
“不行,你们是主要突击力量,不能在没有确定目标的情况下分散,医院那里的教训已经告诉我们,他们是有备而来,绝对不容小视。”
队长毫不介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去干扰他的思路,老冯其实还有情况没法向他说明,除了这种排查,对于通讯的侦测也在进行中,结果很快就会反馈回来。
这就是医院外面钟茗那辆指挥车上的主要工作,在将前线指挥权移交之后,他们就成了专门的分析中心,医院附近的信号量非常大,但是因为有固定的方向,分析人员在耐心地等待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对方的开机。
“通话时间八秒,范围在城南的大兴方向。”
消息传来的时候,老冯如释负重地松了一口气,虽然那个方向上还有三辆车没有返回结果,但是这样一来目标已经缩小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范围,而他马上就有了决定。
“你的人跟我一块儿走,等到无人_机确认了方位,就立刻行动。”
直到这时候,他才略略显出了一丝焦急,时间上已经过去了太久,结果已经很难预料了,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而这个打算还远远比不上,局长打来的电话,给予他的震撼。
“无人_机上将会加挂一枚减量的lt-2,你做为前线指挥官,需要根据现场的情况给出中肯的判断,才能成为最后的决策依据,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相信你心知肚明,我要提醒你的是,作为一个老党员,没有什么比国防安全更为重要。”
“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在局长听来,老冯的语气一如往常,可是他敏感地发现,用词上已经有些不同了,“保证”和“坚决”之间有多大区别?放下电话的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放大的照片,二十年前那道美丽的风景线,已经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那个挟持苏尘的男子没有说错,此刻的医院内外已经被赶到的武警部队布满了,医院大门口拉上了警戒线,无关人员只准出不准进,而住院部附近的草坪上,则搭起了临时的指挥部和治疗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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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坛后面撤回来的钟茗经过了简单地治疗,在确定了没有内出血之后,便回到了岗位上,无论如何,她也想要看到事情的结果。
“强攻吧,盾牌抵近、然后用催泪_弹,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分钟。”
“不行,催泪_弹不能用,人质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现在的情况肯定不乐观,再释放催泪_弹的话,他用不了半分钟就会心脏衰竭而死。”
说话的人是苏尘的主治医生,之所以让他参与讨论,就是为了确保人质的安全,还好在早上的时候已经服过了药,否则这么长的时间下来,现在已经根本不用讨论了,死亡的可能性接近九成。
这样一来,常规方法就行不通了,如果不用在乎人质的安全,何必还要僵持这么长时间,钟茗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是事情的发展都在她的心里,无人_机正在寻找绑匪的确切位置,两边的战斗几乎是同时打响,哪一头都输不起。
“还是我们来吧,只要你们让他有两秒钟的分心,我们就能确保拿下。”电台里传来了特战队员的声音,他们人虽然不在,声音一样听得很清楚。
“他所在的角度,遮住了所有的视线,根本看不清表情和动作,无法判断他是否被吸引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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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像上呢?”
“两个身体纠缠在一起,分辨不出来。”陈锐在距离七百多米的楼顶上回答道。
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考虑过了,以10式特种*的侵沏能力,在700米的距离上穿透那堵空心砖结构的墙壁,并没有十足把握。何况弹头入墙之后的散射无法堆算,很难达到一枪致命、又不伤及人质的要求,不得不说,敌人选择了一个十分极端的隐藏地点,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撤退的问题,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他已经放弃了对生存的渴望。
怎么办?争论没有结果,所有参与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钟茗,名义上她才是这里的最高指挥,也是行动的决策者。
“只能冒险了,武警战士从正门抵近,动静闹得大一点,特种队员在听到指令后开始行动,具体的时机掌握,由陈锐负责,开始吧。”
没有时间讨论细节了,计划在她的决定中开始了实施,虽然已经进行了清理,从住院部大楼的楼顶上机降的特种兵们仍然没有放松对各个楼层的警惕,至少在每个楼梯口都布置了警戒,以防止隐藏的敌人的突然出现。
于是,对付一楼敌人的还是最先到达的那两个,他们在命令确认后,立刻开始了装备的检查,这样行动机会只有一次,因为对方的身前一定是人质的身体,露出来多少,没有人知道,这就是钟茗嘴里对于冒险的定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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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人请注意,里面的人请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或者说出你的要求,请不要伤害人质,请不要伤害人质。”
动静的确很大,四、五个武警战士在几面一人高的防暴盾牌的掩护下,向着大门的方向行进,一个战士举着扩音器大声宣布政策,当然意料中的是,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听到他们的劝说声,被大门挡在墙壁后面的男子一把抓起苏尘,眼睛却警惕地看向了身后,从连接大门的合页缝隙里,他能看到一个很窄的视线,视线中,警察组成的盾墙正缓缓地接近大门口,他很清楚,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位于大兴的那幢院子里,反馈的消息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传了回来,男子放下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阴沉,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了苏红梅的面前,直到女人感觉到眼前一暗,抬起头来望着他。
“苏女士,你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你的所作所为足以害死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苏红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说了这么多,却唯独没有谈到最核心的部分,想要避重就轻?还是拖延时间,别忘了,你的儿子急需治疗,而你却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男子的话如急风骤雨一般地袭来,震得她几乎连坐都坐不稳,苏红梅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平衡,脸上苍白得没有了半点血色。
“我真得什么都说了。”
“你太高估自己了,我们既然知道了这个工程,当然就应该明白,没有什么能隐瞒得过去。”男子似乎失去了耐心:“既然你的记性不好,那我就来提醒一下,当年你的确参与了多项研究,可是唯一由你主导的那个项目,还记得吗?”
“1111项目组,用的是你的生日作为代号,对不对,苏主任?”
苏红梅猛然抬头,颤抖的眼神出卖了她的真实心理,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曾经带给自己无尚荣耀,和无尽折磨的项目代号,可那是国家机密,保密级别高到只有寥寥无几的少数人才知道,却被眼前的这个男子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们知道的,比你想像得多得多。”男子叹了口气:“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一个救你自己和你儿子的机会。”
“告诉我,这个1111项目组,你从事的具体研究内容和最后的成果,倒底是什么?”
苏红梅两眼无神地坐回到椅子上,支撑她的那股信念似乎正在发生着崩塌,没想到经过了二十年,自己依然没能逃过这种选择,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儿子痛苦挣扎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为什么?要让这一切降临到他的身上,为什么这个受折磨的不是自己。
“快点告诉我答案!”男子再也不复之前的淡定,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头发,恶狠狠地吼道。
“放开我!”苏红梅出人意料地用手指猛地掐过去,男子吃痛之下放开她,一伸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就在这时,桌子上的手表“嘟”地一声响了起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是设定的时间到了。
那就意味着,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他们,他之前说得很对,没有时间了,要么一枪打死她,然后赶紧跑路,要么男子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犹豫,他不甘心!
“既然选择了死亡,我顺便就送你一程,去下面照顾你的儿子吧。”男子将枪口顶上了她的额头,苏红梅突然一下子抬起了头。
“等等。”他的手上一抖,差一点就扣动了扳机。
“要我说也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男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根本就没有害怕。
“你说。”
“我要和儿子通电话。”苏红梅的语气十分平静:“我必须知道他还活着”
男子的犹豫被她一下子放大了,功亏一篑还是再赌一把?这个两难的选择现在摆在了他自己的面前,一枪杀了她很简单,可是那样就意味着,这个秘密永远都不可能再为人所知了。一想到他们精心布置了那么久、付出的这么多人手,男子的枪口慢慢地放低了下来,空着的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机,拔到了之前的那个号码上。
“喂,老二吗,你让那个人听电话。”
一千米的距离,对于肉眼来说,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大略的范围,而对于时速两百公里的空中巡航,发出的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耳朵非常灵的人,在特定的背景下,才可能听一丝隐隐的空爆声。栗子小说 m.lizi.tw
此刻,一架银白色的无人_机正掠过帝都的上空,九米长的机身、十四米长的翼展,在白云的映衬下,从地面看上去,就像一个缓缓移动的影子,只有机头下方那个不停转动的大眼睛,时不时地会发出一丝闪光。
“还有十秒进入大兴上空,倒计时开始。”操纵它的战士却在二十多公里以外的南郊机场地面控制中心,高速**传来的实时画面显示在他身前的屏幕上,一幢幢高楼的倒影飞快地闪过,有一种高空俯瞰的感觉。
“十、九、八、七三、二、一,打开传感器,航速二百四,航向一零二,距离目标还有七十五秒。”
战士看了一眼传回来的坐标,在操作屏幕上摁了几下,无人_机微不可查地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后端的发动机喷射*出一股淡蓝色的尾焰,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痕迹,如同铅笔划过白纸,一闪即逝。
一分多钟的巡程就是一会儿的功夫,三个目标中的第一个已经被无人_机的超清**牢牢地抓在了眼中,那是一辆行驶在环形立交桥上的白色私家车,跟在车流中速度并不快,而为了拍摄到车窗内的景像,无人_机从一千多米的高空陡然下降,一直到三十米的斜上方,才将照片清晰地传了回来。
“一号目标排除,二号位置在”
照片通过军方专用线路传到了位于帝都xx医院的数据分析车上,分析员经过仔细地对比,很快就排除了嫌疑,紧接着便发出了第二个目标的位置坐标,离着那里同样只有一分钟不到的距离,无人_机在操作员的操纵下,轻盈地摇了摇双翼,一个加速又到了一千米的高空上,开始按照调整好的航向飞向下一个目标。栗子小说 m.lizi.tw
“那个手机讯号又出现了!”还没等第二个目标的图像传过来,负责信号侦测的分析员有些兴奋地叫了一声,同时他手指下的计算机已经开始了定向测控,有了之前的目标对比,这一回只需要不长的时间就能确定具体位置了,而不光只是一个大概的方位。
“坚持坚持住。”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地向终点靠拢,分析员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对方的通话时间长得不可思议,当那个代表进度的蓝色条注满时,信号居然还在显示中!
“二号目标不必管了,绑匪的坐标是”
分析员低低地一声欢呼,带着激动的心情将坐标报了过去,而这个时候,无人_机刚好到达了二号目标的上空,操作员马上根据最新的数据,再一次进行了航向调整,无人_机在高空转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弯,以最高的速度扑向了目标。
“前面右拐。”
这个坐标同时被发到了正赶向那里的老冯,他乘坐的是警备区特种大队的一辆指挥车,宽大的车厢后部甚至能摆下一张战术指挥台,得到具体方位后,导航仪立刻显示出了最近的路线,老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至于那条路是不是限行,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一带他不算熟,只知道在上个世纪的时候,还只是区划当中的开发区,而现在已经高楼林立,与帝都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了,要在这种地方实施精确打击?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否决了那种可能性。栗子小说 m.lizi.tw
在他看来,不管苏红梅身上有着多么惊人的秘密,也不可能用一幢大楼和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来换,然而能让上级部门考虑这么极端的方式,老冯不由得产生了一股深深的忧虑,不知道是为了那个命途多舛的女人,还是为了他注定毫无希望的婚姻。
“空军的画面传过来了。”车厢里的一个特种兵回头叫了一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切过来。”
画面来自已经到达的无人_机,被直接放到了当中的那个指挥台,包括大队长在内的几个指挥官都围了上去,仔细观看着台面上清晰的视频资料。
“目标车辆确认,车牌号:京c_xxxxxxx,蓝黄色出租车。”
“院墙上有人。”
看到他们选的地方,老冯和几个部门的头都有些无语,谁能想得到,在这一大片高楼区的深处,居然还有一个老式风格的院子,看上去就像是某个钉子户一直没有搬走一样,难怪上级部门保留了空中打击的手段,如果无人_机的操作不失误的话,还真有实行的可能。
“停车吧,所有人都不要靠近那条巷子,老陈,你的人去这几处制高点,一定要控制住外墙上的两个人,并保证一枪致命。”老冯没有犹豫,他必须要作出营救的尝试,哪怕对方只是个普通人。
“老张,你的武警会同当地民警,先封锁附近所有的路口,拦截进出的人。”对方手里有武器,枪声一响起来,就会是大新闻,可是无论如何也比扔上一颗*要强。
将外围布置完毕,等到他们都下了车,老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局长的电话,他相信,对方一定也在等待自己的决定,心中有着同样的煎熬。
“我是,实时画面已经传回来了,经过我们一致分析,此地不宜进行精确打击,周围都是居民区和商业街,往来人流比较大,一旦误差超过了范围,就会造不可估量的后果,请上级加以考虑。”
“知道了,有什么问题,随时上报。”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
老冯下车前,将一件背心套在身上,他已经有很久没有一线经历了,拔出那把保养得很不错的五四,握着沉甸甸的枪柄,他突然间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亡妻的笑容在脑海里闪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袭来。
帝都xx医院住院部的一楼大门后。
苏尘感觉到脸上被人拍了几下,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眼前出现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病房,而是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间,他的身体被人用手架着,轻飘飘地就像不属于自己。
“你妈要和你说话。”背后的男子将手机贴到他的耳边,为了让对方不至于跌倒,整个身体都靠在男子的怀里,哪里有一点绑匪和人质的样子。
听到男子的话,苏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尘,是你吗?”母亲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苏尘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去拿手机,结果软软地根本就举不起来。
“妈!”他想要大声地喊出来,结果传到手机里,就像猫叫一样:“我好难受。”
“小尘,听妈说。”苏红梅的声音哽咽着:“再坚持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神色焦急地转过头去,从窗口打量着院子外面的情形,看上去一切风平浪静,两个趴在墙头的手下都向他打出了‘无事’的手势,可他的心里却一点都不敢放松,就连女人的声音低了许多都没有察觉。
“小尘,如果撑不住了,就闭上眼吧,一会儿可能会有一点点疼,等到你睁开眼,妈一定会在你身边,不管你到哪里,妈都会陪你去。”苏红梅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对不起,妈救不了你。”
“没关系,是不是呆会儿就不疼了?”
“嗯,只要忍一下就好,别怕,妈一会儿就到了。”儿子的聪慧让她心如刀绞。
“我不怕,妈,我想你。”
“妈也”苏红梅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就被人一把抢过去了,她猛地站了起来,几乎冲到了对方的身上,却不是为了和他拼命,而是拼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小尘,妈也想你!”
这个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就连苏尘背后的男子都听得一清二楚,被他架着的男孩还在不停地回应母亲,可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通话键已经变成了灰色。
刚才的通话时间有些长,然而让他奇怪的是,透过门缝观察的结果,那些本应该攻进来的警察,突然停在了大门口,双方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铁皮大门,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男子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个电话一定被他们截获了,正在快速定位那边。
果然,通话一结束,门口的盾牌又开始了动作,这一回他们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逼到了大门的边上。
“不要开枪,我投降!”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将已经站不住的苏尘轻轻放到地下,扔出了自己的手枪,高举着双手慢慢地挪了出来。
“操!”
刚刚以一个漂亮的侧身翻到了大门开口处的兔子,低低地骂了一句,手里的95式突击步枪丝毫不敢放松地对准了对方的身体,然后才去看躺在地上的人质。还好,虽然脸色不佳,但是嘴里一直在发出声音,尽管那声音很微弱。
“现在可以说了吗?”男子皱着眉头问道。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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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一不小心,通话时间就超过了安全范围,对方绝对会在五分钟内到达,关于这一点他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
“你说得不错,二十年前,的确有个项目以我的生日作为代号。”这一刻,往日的荣耀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苏红梅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个不经意的习惯动作,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做过了。在男子的眼里,那张充满了自信和骄傲的脸上,再也不复之前的惊恐、小心,竟然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可对方明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了。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不眠不休地工作,每个人都是一样,虽然条件很差,但是,只要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祖国的强大,身上就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你永远想像不到,因为它会让你们在梦里颤抖!”
“可是,你为之奋斗的祖国,已经抛弃了你。”男子忍不住讥讽了她一句。
“曾经我也是这么以为。”苏红梅毫不在意他的挑衅:“但是看到你们今天的疯狂,我就知道,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们这些懦夫,除了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威胁女人和孩子,还有什么用?你和你的主子,永远不可能在我身上得到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
“别忘了,你已经说了很多。”男子的心里一沉,手上的枪口微微抬高了几分,对准了她。
“无知。”苏红梅轻轻吐两个字,嘴角弯弯地露出一个笑意。
“你不要命,也不要孩子的命了吗?”男子不得不用上了最后一招。
“你不懂,死亡对于我们母子,意味着什么。”她的脑中浮现出从艰难地生出儿子,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尽管开枪吧,等到了下面,也会有你们的位置,不过几分钟的差别而已。”
“臭*,你耍我!”
看着这个女人一脸的夷然不惧,男子抑制不住地怒气陡生,举枪的手扬起对准了她的头部,苏红梅在黑洞洞的枪口下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来临那一刻。
“呯!”
枪声响起,却不是她意料中的疼痛入脑,诧异地睁开眼,发现拿枪的男子和她一样面带疑惑,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窗外,一具尸体从墙壁上滚了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院子里,直到这时,第二下枪声才传过来。
“上!”
就在墙壁上的两人中枪的同时,埋伏在巷子口的老冯立刻带着几个特战队员冲了过去,他们没有去砸门,而是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翻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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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特战队员用双手互相搭成一个架子,老冯一脚踩了上去,借着他们向上抬的力量,一下子就攀上了院墙,没等站稳便直接从墙上滚落,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已经接近了他年轻的功力。
身体落到院子里的老冯根本不敢停留,早在上墙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落脚点,一具倒毙的尸体,借着它的掩护,老冯透过窗子看到了里面的那个男子,还有露出了半个脑袋的苏红梅。
等到慢了不只一拍的男子开枪试图阻止,老冯已经冲了进来,跟在他身后是两个特战队员,再加上窗口外的一把,四个枪口指向了屋中的男子,以及被他挟制在身前的女人。
“你逃不了了,放下枪,投降吧。”老冯的眼神出奇地冷静,握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当他的视线在苏红梅的脸上扫过时,发现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竟然有着笑意。
“别过来,不然我会打死她!”男子没有露头,用枪口顶着她的后背,恶狠狠地说道。
“开枪,快开枪!”
没等老冯反应过来,苏红梅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一口咬在了男子的手上,惊愕加上吃痛,男子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刚好露在了她的上方。
“砰砰砰!”
枪声连续响起,根本分辨不出一共开了多少下,等到男子被打得倒飞出去时,脸上身上已经满是血洞,挣着一双不甘的双眼,仰面倒在地下,手上还抓着那把枪。
“红梅!”
老冯来不及收枪,直接提着还在冒烟的五四扑了过去,苏红梅倒在他的怀里,想要努力睁大眼睛,看清这个男人的样子。
“急救包!”老冯抱着她的手,只觉得后背上湿滑一片,他甚至不敢去看上一眼,生怕自己会受不了。
好在特种兵的身上都带有紧急医疗的工具,大量的止血绷带将苏红梅裹了起来,很快后面救护车上的医疗人员抬着担架进了屋子,老冯小心地将她抱了上去,苏红梅在昏迷之前依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放心,小微和小尘都得救了。”
听到了这句话,她才闭上了眼睛,一股困意涌上心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三个目标都被击毙,出租车后备厢里还有一个男子,据说是司机,被他们胁迫到这里的,现场缴获手枪三把,证件、手机和一些杂物,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关于绑匪的身份,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
老冯身上全都是鲜血,然而他却不能先行离去,这里的一切都还要挖掘,这么大的行动,布置得这么周密,绝不可能只有这几个人参与。为了防止混淆指纹,谁都没有去碰那些证物,只不过当一个掉落在地上的手机被装入证物袋里,他们惊奇地发现,屏幕上面竟然还是通话状态!
“喂,你是谁?”老冯试着说了一句,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大概过了一分钟之后,通话的按钮就变成了灰色。
离着这里大概十多公里的一处休闲广场,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坐在长椅上,他看着手机上的显示,一言不发地将它挂断,随即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出了另外一个号码。
“老板,行动失败,他们可能都死了,目标情况不明。”
“消除痕迹,你要小心一点,尽快回来。”
男子”嗯“了一声结束掉通话,便将那部膜都没有撕掉的手机,扔进了脚下的排水沟。然后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大衣的领子竖起,将大半个头脸包进去,顶着日渐刺骨的寒风,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中。
帝都xx医院的手术室门外,苏微紧张地盯着门上面的指示灯,“手术中”三个字显得那样地刺眼,刘禹感到她的手不住地在用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支撑一样。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暗自叹了口气,今天对于这个女孩来说,也许是最难熬的一日,这世上仅余的两个亲人,全都躺在了里面。先是呼吸微弱的弟弟被人抬进了急救室,过了不久,全身被包得像个粽子的母亲从救护车上送了上来,双眼紧闭着怎么叫也叫不醒,她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已经是个奇迹了。
就在不久之前,也是这样的情形,不过在外头煎熬的是他自己,陪在身边的就是这个女孩,如今双方调了个,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做为一个曾经的经历者,对于她的惶恐,他感同身受,而自己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支持的时候,送上一点温暖。
“谁是苏尘的家属?”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身材不高的护士朝门外喊了一声,刘禹立刻感到她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起来,似乎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们是,请问”刘禹赶紧将她扶起来,走过去还没有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对方打断了。
“赶紧将这个签了。”护士递过来一张纸,那上头的标题赫然写着“病危通知单”。
“我来。”刘禹正打算签上自己的名字,苏微一把抢过去,拿起笔‘唰唰’就写完了,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议,护士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进去后将那门又给关上了。
他看着这个突然坚强起来的女孩,想到她刚才熟练的动作,对于里面躺着的那个男孩来说,十多年的临床经历,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第一次,或许在她们母女的心里,早就有过最坏的打算,刘禹抓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女孩转过头,向他挤出一个笑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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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记得他十五岁那年,小尘突然拒绝治疗,吵着要回家去,当我得到消息从学校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妈跪在他的病床前,不是求他接受治疗,而是想和他一起走”
苏微用手抹了一把眼睛,身体几乎靠在了刘禹的身上,语气飘乎不定:“我没有进去,那天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人,不知道属于哪里?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如果他们都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别瞎想,不会有事的。”刘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听到女孩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慢慢地变成了低泣,一下下地打在了他的心里。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明明是因为胖子的事才回来的,结果胖子好端端地呆在看守所里,苏家母女三人几乎同时遇险,如果不是自己误打误撞地赶到了医院,只怕怀里这个最好的结局也是躺在里面了。
这个问题,不光是他想不通,就是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两人相拥在一起的钟茗,同样一团乱麻,事件的主角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而她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从表面上看,整件事可说是圆满解决了,医院里没有发生无辜群众死亡的后果,两个潜进来的杀手一死一降,人质虽然情况不太好要,可大部分是出于本身的病症。另一个地方,三名绑匪全部被击毙,同样没有引起大规模的伤亡,将社会影响压缩在了一个较为理想的范围之内。
现在的问题在于,在苏红梅消失的接近两个小时里,绑架他的那些人倒底知道了些什么?对于她的目标会有多大威胁,全都是急需要搞清楚的,而这一点,必须要等到伤者得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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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监控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钟茗转头一看,来人就是这家医院的负责人。
“伤者情况不好,我刚才了解了一下,身上一共有三处中枪,全都打中了脏器,在送来医院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休克状态,我们医院派出了最好的大夫主刀,但是说实话,救活的机会不到三成,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
“那就谢谢你们了。”钟茗同他握了一下手,抢救是个很耗时的过程,她没有时间守在这里,来这里只是为了解一下结果。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秩序正在渐渐恢复,虽然到处还是能看到武警的身影,那主要是为了防止混乱。从投降的杀手嘴里得知,敌方派来医院的只有两个人,之所以功败垂成,是因为没有想到有一个警察守在那个病房里,否则早就得手了。
钟茗来到马路边上,准备招手拦一辆出租车,她这一趟是坐着指挥车来的,那个车子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值得为她的事跑上一趟,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没招来,倒是来了一辆挂着军牌的suv。
“回局里?走吧。”陈锐的脸上还有些油彩的痕迹,钟茗没有拒绝,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
一路上,陈锐开得很稳,既不算快也不慢,意料中的搭话并没有发生,两人一直沉默着到了局里的办公楼下,他将车子稳稳地停住,才转过头露出一个笑容。
“伤要不要紧?”
“没事了,谢谢你。”钟茗打开车门,其实胸口还是有些痛感的,只是伤得不是地方,她不想让人过份重视。
“那保重。”等她下了车,陈锐立刻发动了车子,没有丝毫停留。
他的结束语让钟茗微微一愣,直到上了楼,进了局长的办公室,这个谜底才被解开。
“他申请调到xx部队的报告已经批下来了,今天就是报到的日子,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已经在飞机上了。”局长的口气里饱含着惋惜。
听到这句话,钟茗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那辆车子已经没了踪影,而那支被局长叫出名字的单位,就是她的心上人消失之前所在部队,号称“国之利刃”的特殊力量,没想到他居然会申请去那里,而且还通过了考核。
当然,她还不至于自恋到认为,人家是为了她才会这么做的,能进入那支部队,是每个有理想的共和**人都为之向往的目标,就连钟茗自己也不例外,只可惜她当年并没有通过考核。
“怎么样,你这伤?”
“没事了,只要不做大的动作,就感觉不到疼痛。”钟茗不得不将标准答案又说了一次。
“你呀,说过多少次了,指挥员的位置不是第一线,你这么做,让战士们怎么想?不信任他们吗。”
局长不再客气,尽管他知道原因,但是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否则就变成了纵容,钟茗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受教,这一次情况的确很危险,如果不是对方太过重视,用上了最保险的方式,没有直接瞄准头部的话,她已经牺牲了。
“总结报告应该还没有出来,你这么急赶回来,是为了什么?”好在局长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意思。
“苏红梅生死不明,很难从她口中问到情况,其他的绑匪都被击毙了,我想要调阅一份资料,这样才能确定敌人倒底想从她嘴里知道什么?”
“你是说二十年前她所从事的研究?”局长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嗯,上次的材料里没有记载,不知道是落下了还是别的原因。”
“不是落下了。”局长摇摇头:“那份材料的保密级别很高,我申请过,没有批下来,上会的时候我问过部领导,你猜怎么说?”
钟茗一脸的好奇,他们局所从事的工作,已经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居然还有批不下来的研究报告?
“领导说,‘那份材料国内能看到的不超过十个人,就连老子都没份,你觉得你有多牛b,能排到这里头去?’”局长学着领导的口气,却没有将她逗笑,反而一脸地凝重。
局长能理解她的感触,事情虽然看上去结束了,可是敌人如此处心积虑,说明他们了解的程度甚至可能超过了自己,敌暗我明之下,就意味着风险在成倍地增加。
钟茗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犹豫的表情,关于计划的风险,局长已经不只一次地提醒过她了,上回甚至直接说到了‘结束’这种字眼,这表明上级领导肯定有了类似的考虑,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可是现在还停得下来么?她有些不敢设想。
“别着急,先把这一次的事情处理好。”局长不想再给她施加压力。
钟茗点点头,向他敬了个礼,准备告辞出去,不料刚刚一转身,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从医院打来的,心里不禁“咯噔”跳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放下电话,局长看到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便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医院方面通知我们,苏红梅的抢救失败了。”
“行了,好好躺着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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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冯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制止了他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触到了哪个部位,疼得王冰吡牙咧嘴,只是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从现场回来,老冯就直奔这里,虽然另一个牵挂的人就在百米以外的某个地方,可是当他经过那个楼道口时,看到两个年青人等在外面,竟然没有勇气站过去。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被女孩问起,为什么没有救下自己的母亲时,他要如何回答。
当然,儿子的伤情也让他挂心,实际上王冰的情况远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锉伤、大量失血、脾脏受损、中度脑震荡如果不是身体底子好,只怕现在和手术室里的母子一样,都在抢救当中了。
“医生说了必须住院,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吧,工作上的事,我会安排别的同志接手,咱们处离了你还不转了?”对于老头别样的关怀,王冰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半边脸被包着,连个笑容都只能出一半,却还在努力着,让老头看了有些心酸。
“这件事情很奇怪,敌人好像了解我们的一举一动,而我们却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说话的时候,王冰的嘴是歪的,发出来的音有些怪异,如果不是熟人,一时很难听懂他在说什么。
“总结的事等到你好了再说,现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老冯没有说他的感觉是对还是错:“这次行动,你做得很好,问题出在我身上,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到医院。”
王冰一愣,他很少看到老头有这么自我反省的一面,可见最后的结果让他多么难过,差一点就赔上了苏家的所有人还搭上自己的儿子,老冯的后悔是真真切切地,当时他完全是出于直觉,然而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碰上了,事情虽然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可也远远谈不上有多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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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责在王冰看来其实没有必要,处里的人手有多紧张,从确定目标以来就可以看出,他和楚青两个人干了一整队人的活,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任何支援,当然他并不是想要抱怨什么,这样的经历对他的成长来说是极为有利的,哪怕差点被人打死,都足以成为他今后训练的动力。
因此,在事情没有显露之前,老冯怎么可能将本来就不够用的人手再抽调出来,就是为了照顾一对姐弟?毕竟任何一项工作都是非常重要的,谁也无法排出一个具有权威性的优先级出来。
父子俩都有些拙于语言,平时在家的时候交流就不多,如果没有工作上的那点事,就连安慰的话,老冯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王冰睁着一只眼看着他,倒不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而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依赖。
每当这个时候,老冯就会习惯性地想要摸烟出来,等到夹在手上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是病房,他讪讪地将烟又塞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去忙吧,我真的没什么了,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养病。”王冰不知道是看出了什么,见他依然站着没动,又补了一句:“一会楚青他们会来看我,你在这里人家都不敢随便说话。”
“臭小子。”
老冯摇摇头,儿子的想法他当然猜得到,说实话这么久没有消息,他的心里一直都是七上八下的,苏红梅倒在他的怀里的时候,鲜血几乎浸透了他的衣服,最后能不能醒来,谁也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从儿子的病房出来,老冯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手术室并不在这幢楼里,而是隔壁的侧楼,同这里通过走廊相连,为的就是方便病人及时接受手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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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穿过走廊来到楼道口时,正好看到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医生快步走向拥在一块儿的那对男女。
“你们是苏红梅的家属吧?”
刘禹扶着苏微的手,朝对方点点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伤者的多处脏器受损,送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衰竭,经过抢救,依然没有办法”医生的话就像死亡宣判,让刘禹感觉到手上一沉,差点跟着她一块儿滑到地上。
刚刚走到门口的老冯眼前一黑,几乎再也迈不动脚,他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让他去接人的那个声音,已经永远听不到了。
“妈!”
被医生救醒的苏微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发出了痛苦地哭喊,刘禹神色黯然地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只怕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太过苍白。
“我还没说完,伤者目前注射了强心针,她的意志力很顽强,应该是想看到你们,还是抓紧时间,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听到医生的话,苏微一下子收住了哭声,刘禹赶紧扶着她走了进去,手术室里只剩了几个护士在收拾东西,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充满了其间,手术台的周围到处都是染着血渍的纱布、绵球、盛器,而躺在那张床上的人则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走近了,才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妈!不要扔下我。”苏微挣脱他的怀抱,跪倒在手术台前,大哭着摇晃那个身体。
站在她身后的刘禹清楚地看到,被透明的氧气面罩罩着的那张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许是被她的声音刺激到了,苏红梅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努力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却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有指尖发出了微微地颤抖。
刘禹蹲下来,抓住她的手放到苏微的脸上,直到被后者握住,在自己的脸上摸索,才放开。
苏微从来没有感觉到母亲的手指这么冰凉,甚至感觉不到多大的力度,很显然,母亲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而她只能无助地看着。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滑过苏红梅的指背,掉到她的病床上。
“小小微。”苏红梅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她必须要将耳朵靠上去,才能勉强听得清:“对不起。”
“妈,求求你,只要能好起来,无论你做什么都行,我保证再也不反对了,求求你,不要扔下我”刘禹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她们生离死别的情形,然而让人有些意外的是,老冯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却没有走过来。
“对不起,妈妈不能再陪你了。”苏红梅的手在女儿柔顺的头发上轻抚着,艰难地吐出想说的每一个字:“今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一定要。”
“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妈,别离开我。”
“好孩子,别难过。”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花:“妈好想看到我的小微出嫁,一定会是最漂亮的新娘。”
“妈,你一定看得到,一定看得到。”苏微在她身上哭得泣不成声,刘禹转头看了一眼,那只放在苏微头上的手,正用力地抬起,似乎向着他的方向。
“让妈和他说句话。”
刘禹和苏微的想法是一样的,都以为这是母亲对于女儿终身的托付,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回应,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拒绝这最后的要求。
“小禹。”当他蹲下去俯身去听的时候,苏红梅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就连近在咫尺的苏微都无法听清楚。
“你的那个东西,会带来灾祸,千万要小心。”
刘禹陡然一惊,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看着苏红梅的脸,只见她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就像是点头一样,刘禹一时间懵了,是苏微告诉她的么?感觉上又不像。
“小禹别紧张。”刘禹再次俯下身去:“那是我的第三个孩子。”
没等他的惊骇布满脸上,又听到了苏红梅的声音:“告诉我,它是不是真的能够扭曲时空?”
这一下,刘禹再无怀疑,对方不但是知情者,而且还是参与者,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天外飞来的神器,而是出自共和国老一辈科学家的手,他无声地点点头。
“好想看到那种景象,一定好美。”苏红梅的脸上现出一个欣慰的表情,让不明所以的苏微还以为刘禹答应了她什么。
刘禹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能握住她的手,在那串手链上轻轻划过,熟悉的触感让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成果被认定的那一刻,实验室里充满了忘情的欢呼。
“伯母”没等刘禹说出口,苏红梅的视线已经离开了他。
“老冯。”
刘禹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将位子留给了最后进来的老头。
“我在呢。”看着她的样子,老冯悲从中来。
“他们知道我的项目代号,一一定有人”听到她的话,老冯脸上的惊异一点都不比刘禹要少。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红梅!”
老冯感觉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一下子落了下去,连忙去看她的脸,只见苏红梅的眼睛半睁着,原本就微弱的光线已经消失了,一滴泪水从眼角渗出,无声地划过脸庞。
在母亲被白布盖上的一瞬间,苏微崩溃了,刘禹想要将人抱起的时候,没想到她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在老冯的帮助下,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甚至有那么一刻,刘禹都怕那些细长柔嫩的手指会断掉。栗子小说 m.lizi.tw
只不过,被他抱出手术室之后,苏微并没有像他以为的倒下,虽然神情依然哀伤、虽然满脸都是泪痕,她却坚持着站在了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门,因为那后面还有一个生死不知的亲人。
老冯跟着白车去处理后事了,刘禹陪着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而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他还是开了口。
“陈述就快到了,等会儿让她陪着你,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晚一点再过来。”
“那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述姐。”苏微望向他,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刘禹点点头转身走向了楼梯口,即将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微用手死死地掩着嘴,不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流露出来,可是那种压抑之下的哭声,更让人心痛,手术室外就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也许只有在无人的时候,她才不会掩饰自己的内心吧。
他收回了已经踏出去的脚,转身离去。
“先送我去公司。”
等到陈述开车到了医院,他一把将她拦下,这个时候,能发泄出来是很可贵的,没必要上去打断她。
“怎么回事?”
将车子调了一个头,重新回到路上,陈述看了他一眼,问道。
这正是刘禹出来的原因,他也没有答案,原本以为整件事情和自己无关,可是苏母临终前的那些话,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危机,被人窥视、甚至是掌控的那种危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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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弟弟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你们都是女人,也许更好说话些,多开导开导她,人生还长得很没有过不去的坎。”
“过得去的才叫坎,过不去的叫坟。”
说完这句话,陈述没有再问什么,很快就将他送到了公司楼下,刘禹等她走后,仰起头看了一眼当初自己亲自选定的这个大厦,对于他来说,这个公司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了幌子,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当然,以他这么拉风的外形,想要让人忘记都难,当前台接待的女文员看到他出现之后,立刻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空姐笑,刘禹本不打算理她的,想了想还是停下了脚步。
“麻烦你带我去办公室。”反正要问人,就是她了吧。
他选择来这里一是为了清静,二是人手够多,如果有什么需要马上就能使唤,然而老总亲临还是在公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至少几个部门的主管都坐不住了,纷纷前来请示工作。
“今天不开会,你们忙自己的去吧,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先”刘禹左右一看,一事不烦二主,指了指那个文员:“先交给她,然后集中送到这里来。”
胖子在公司里为他留了办公室,可是并没有配秘书,因为那个职务一直是苏微在做着,等到将人都打发走,欣喜不已的临时秘书为他轻轻带上门,刘禹没功夫打量一眼自己的地盘,就伸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在等待进入系统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拿起来一看,正是胖子那熟悉的字体,不用拆他也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在做出那些决定时,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为什么?
“为什么?”
苏微在看到老冯的那一刻就收住了哭泣,她知道对方的身份,所以才会将了解真相的希望放到他身上,她不希望母亲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却连个说法都没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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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老冯的脑海中始终刻着他进屋时,苏红梅脸上的表情,看到那个表情的一瞬间,老冯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也许对于她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个最坏的结果,就算这次能侥幸得救,以后呢?她就会天天生活在恐惧中,时刻提防着不知道会从哪里来的伤害,甚至还会连累自己的孩子,那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这一切,他却没法对苏微说,这个女孩太敏感了,如果让她得知了真相,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手术室里的那个不要再出事,否则他无法想像女孩该怎么活下去。
“你想和妈结婚,是为了监视她,对吗?”苏微接下来的问题根本出乎他的意料,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就像直抵喉头的尖刀一样,让人在瞬间寒毛竖起,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又不是小孩子,以前不懂,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仅仅是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她不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她为了一份工作,苦苦哀求人家,而实际上她根本就不会,在最初的时候,做什么都比别人慢,经常到很晚了,才拖着一个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有时候还要做一些零碎的手工,为了多赚那么一点点钱。她最高兴的时候,不是我在学校考了一百分,而是又学会了一种技能,或是烧出了一份能吃得下去的饭菜”
在苏微的脑海里,那些片段就像电影一样清晰地掠过,让她感觉,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母亲。
“你知道吗,她以前的脾气并不是现在这样,有时候会很急,有时候还很暴躁,可是每一次发完脾气,抱着我们姐弟哭过一场,接下来就会变得很温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就变成为了她的标志,几乎再也没有和人红过脸,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结果我曾经还以为她”
苏微似乎想笑,而老冯看到的,只有不停涌出的眼泪。
“冯叔叔,能不能告诉我,她倒底做了什么,让你们二十多年都没有放松对她的监视?让那些人不惜不派出杀手来要我们姐弟的命。”
“小微”
老冯从来没有这么难以开口过,哪怕对上再难缠的罪犯,他都显得游刃有余,可是这个女孩不是罪犯,所以他说不出口。
“她是坏人吗?是特务吗?还是和那个人一样是叛徒?”苏微的眼睛让他无法直视,可是问题却直指要害,老冯的心都在颤抖。
“她不是”
“那这是为什么,她都死了,而我这个做女儿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看到,她的眼睛始终都没有闭上。”苏微的眼中泛起了红色,让老冯又想起了那天在公墓时的情景。
“听我说,小微。”老冯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到了椅子上:“你的母亲,是我仰望了一辈子的人,她的问题,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是背负一个非常特殊的使命,这个使命关系到国家安全,绝不是你口中说的那些。”
见她的神情变成了惊异,那种令人心悸的红色开始减退,老冯才放开她,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烟,用颤抖的手点上,然而却没有往嘴里放,就那么夹在手指上,任它燃烧。
“你知道吗,从见到你妈妈的第一眼起,她就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老冯的脸上泛着苦涩,如果不是今天这种情况,他是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说出这种话来的,哪怕对苏红梅本人,都从未提起过。
“那时候的她,就像天上的星星,你可以远远地看上一眼,却永远无法触及。”他转过头:“小微,那天在阅兵场上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当年看到你母亲时的情景,神采简直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美丽。”
苏微呆呆地听着他的讲述,根本无法将他嘴里的那些形容词同自己印象中的母亲联系起来,反正从她记事开始,母亲的样子已经变得憔悴,不修边幅,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认真做事的态度和良好的教养。
然而在老冯的嘴里,那是一个充满了自信和骄傲的科学家,满口专业名词的学者,从来不知俗事为何物的科研工作者,这样的人,理应活在象牙塔中,而不是天天为生活奔忙、照顾儿女、计算一日三餐、洗衣做饭
“相信我,她的事情一定会搞清楚,你冯叔叔想和她在一起,首先是我内心的愿望,其次是因为你们姐弟,她一个人太累了,我希望能分担一点。至于你说的监视,我并不否认其中有一些工作的因素,但我更愿望把它看成照顾,照顾你的母亲还有你们,而这些她都知道。”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小微,她比任何人都要爱你,甚至”
老冯适时地住了口,他不想说出来之后,让这个女孩背负上更多的心理负担,至少在苏红梅的心里,希望她这辈子能轻松地度过,那么有些事其实不知道会更好。
而就在这时,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门上的三个字同时熄灭,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苏微看着走向自己的医生,心里无比紧张。
“手术很成功,那孩子,求生意志非常顽强,是他自己救了自己。”神色显得很疲惫的主治医生连个笑容都没有,因为他已经知道,就在不久前,两个孩子的母亲过世了。
苏微提着的心突然间松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一下子就滑落到地上。
刘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宽大柔软的坐椅就像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却毫无感觉,眼睛也没有看向窗外的帝都景色,而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已的左手手腕,那串为他带来一切的手链,无声地闪着光,一下下地刺着他的眼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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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个非常著名的购物网站,就是在那上面,他用为数不多的钱,定下了一串当时看来很有可能是某个山寨货的所谓高科技饰品,购买它的原因,除了钱的因素,还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宣传图片,以及夸张得吓死人的用语。
然而,当他打开那个店铺时,却发现早就已经被注销了,就连商品页也变成了‘404’之类的字样,一切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是手上的这个实物,提醒他自己的确不是在做梦。
才不过一年而已,在他打开自己的帐号时,惊奇地发现一切都消失了,唯一没有消除的,只有一条购物记录,不过曾经与他联系的那个id,已经变成了离线状态,无论他怎么发出信息都没有任何回应。
“菽麦”
刘禹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客服名,他只知道两个字都是五谷中的一种,莫非对方是个吃货?作为直接的联系人,也许只有对方能解释,为什么会把这样的神器寄给他,只收取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报酬?
如果这个东西像苏母所说的,是某个实验室中的产品,它又是怎么流出来的,更为要紧的是,苏红梅母女三人的遭遇,是不是同它有关?如果有关,那就意味着,自己也许就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时间,刘禹感觉自己直冒冷汗,哪怕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依然寒气逼人。
“刘总。”听到敲门声,刘禹转过头,端坐如初。
“您请的客人到了。”见到他的示意,临时秘书打开门,将两个男子放了进来,然后为他们几个分别端上了茶水,弄好了一切,才脚步款款地走了出去,将门带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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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男子就是前些天在公司楼下对面的咖啡馆里,刘禹见到的事务所负责人,这种找人寻踪的活,也只有他们才可能帮得上忙。
“郑律师,您觉得还行吗?”为首的男子端起杯子抿了一下,笑着开了口。
“第一印象还不错,不过我需要的是结果,只要结果理想,那他就是最好的。”这两天发生的事,让刘禹几乎忘了胖子那档子事。
“他去外地采证了,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官司,有戏。”男子显然很谨慎,并没有大包大揽说什么大话,这也是刘禹欣赏他们的原因。
“但愿如此吧。”刘禹叫他们来当然不是为了胖子的官司:“这次找你们,是我的一个私活,非常重要,一旦有了可靠的线索,报酬在上回的基础上翻倍。”
他的话让两个男子眼色一亮,显然他们平时的工作量并没有排得很满,否则怎么会让苏微盘剥得叫苦不迭,这样也好,有饥饿感才会有动力,刘禹并不介意多付出些金钱,相比自己的秘密,那根本就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
“既然你们都有意,我们就算达成意向了,这件事一定要保密,我们必须要签订一个正式的合同,合同文本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你们看看,能不能做。”
“没问题。”既没有听到内容,也没有看到合同,为首的男子就答应了下来,对方已经说了是找一个人,线索不多,这有什么打紧的,只要没有太苛刻的赔偿条款,无非就多花上一些精力罢了,比起可观的报酬,这又算得了什么。
等到把所有的手续都过了一遍,刘禹才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要求,两个男子顿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活会有这么大的报酬,因为对方给出的线索几近无无,除了一条购物记录,和一个id名称,什么都没有。
更麻烦的是,事情已经过了一年之久,对方如果有意隐藏痕迹,早就能抹得干干净净,不过,看在那些串成一串的‘零’的份上,两人一咬牙,立刻就开始研究起那些仅有的线索来,为了方便他们工作,刘禹干脆连电脑都让给了他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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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市区的另一幢大楼内,钟茗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几位客人,他们的打扮看上去与事务所的两个男子区别不大,然而级别上却有天壤之别。
她的办公室里一直有个人声在流淌,这个声音并不属于在座的任何一个人,竟然是已经被宣布死亡的苏红梅。
“这种高分子复合材料的作用非常广泛,能用于某些不易处理的事物载体,当然因为它不具有环保性,还有很大的发展潜力,也是我们今后研究的主要方向。”
“当在其中加入一些别的成份时,这种铁基化合物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其坚韧程度、防水性、可加工性都会得到很大的提高,更重要的是,它将成为一种非常易得的材料,广泛用于人民群众财产和人身安全,将会为社会稳定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坐在沙发上的几个男子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面上都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这种神情在钟茗看来,就是某种信号了,她不得不有所担心,因为这些录音来自于网上的一个公开站点,任何人都可以从那上面下载,如果事情被定性了,那就意味着不可估量的后果,这个后果将为案子的审结提供最直接的证据。
这绝对不是钟茗愿望看到的,她没有想到的是,苏红梅会交待出这么多机密,为了分辨出这些谈话内容的具体情况,她才会从材料研究所请来了几位专家,毕竟人家才是这方面的权威。
录音很长,足足放了四十多分钟,看到几个专家脸上的苦笑,钟茗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难道真的已经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钟同志,还有么?”录音放完之后,一个年龄稍大的专家开口问了一句。
“没有了,请问这些内容是不是属于军事保密范围,它对于我国的国防工程有什么样的意义?如果被敌对势力知道了,会造成多大的损失?”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钟茗的脸上不自觉得有些心痛。
没想到,几个专家同时现出一丝惊愕,那个发问的老专家,更是以一种认真的表情看了她半天,似乎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难道”钟茗脸上的失望愈加强烈。
“同志,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专家们面面相觑,老专家扶了扶眼镜。
“怎么?”钟茗一时间疑惑了。
一个看上去最年青的专家忽然憋不住了,低下头笑了起来,这个笑声就像是信号,几个人都发出了不同程度的笑声,老专家不敢动作太大,但是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他也是一样。
“还是我来说吧。”见钟茗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了,老专家才让他们都停下,自己开了口:“如果你没有拿错东西,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嘛,什么保密材料,我告诉你,全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
见她面露不解,又解释了一句:“你比方说,录音里面提到的,那个高分子复合材料,就是塑料垃圾袋,而所谓的铁基化合物,则是指的不锈钢防盗网,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够得上保密的级别?其实啊,根本不需要我们来,你随便去大学里找一个类似专业的学生就行了。”
钟茗没有笑,心里反而有种如释负重的轻松,为了证实这一切,别说让她被专家笑话了,就是再过份一些,都不会放在她的心上,因为说出这些话的人,已经用生命证明了,什么叫做忠诚。
将专家们送出门之后,她坐到沙发上,将那个录音又放了一遍,苏红梅的声音很平静,听上去就像是在课堂上对着学生讲课一样,然而,这一切的后面,却是她的儿子被人挟持,女儿几乎丧命!
不知道什么时候,钟茗的泪水布满了脸庞,她不知道自己在同样的情况下,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有对方这么冷静,充满了智慧,这才是那个真实的她,年仅三十岁的主任级研究员,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带头人。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不得擦一把脸,她先停下了录音,然后接通了电话。
“钟头儿,公安那边转了些资料过来,我发到你的邮箱里了。”手下的声音提醒了她,钟茗放下电话,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专属的内部保密邮箱显示,新邮件已经收到。
打开之后,她点开了一些图片,里面是一些现场的照片,还有一些证物的分析,总得来说用处不大,三个绑匪都被当场击毙了,电话之后的那条线索也没能再查下去,对方不但关了机,就连追踪的结果都只能到某个城区的范围,几乎等于无用。
然而,绑匪留下的手机还是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这条信息同样是关于苏红梅的,那是她在警察到来之前与绑匪的对话,绑匪为什么要录下这段对话,是因为在某个地方有人利用这个在听着远处发生的一切,唯其如此,才留下了这段珍贵的录音。
“你说得不错,二十年前,的确有个项目以我的生日作为代号。”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不眠不休地工作,每个人都是一样,虽然条件很差,但是,只要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祖国的强大,身上就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你永远想像不到,因为它会让你们在梦里颤抖!”
“可是,你为之奋斗的祖国,已经抛弃了你。”
“曾经我也是这么以为,但是看到你们今天的疯狂,我就知道,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们这些懦夫,除了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威胁女人和孩子,还有什么用?你和你的主子,永远不可能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泪水再一次从她脸上滑落,钟茗拿出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关于苏红梅的资料,她将一张放大的半身像取出来,摆在自己的桌面上。
对着那个有些苍老,但是眼神清澈的女子,*地敬了一个军礼!
江南秋迟,十一月的临安府,立冬这个节气早已经过去,然而这座南华夏最为繁华的都市,依然笼罩在富有诗意的暮色当中,除了偶尔飘落的一片落叶,才会让这种美景,平添了一份萧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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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身着常服的右相留梦炎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斗蓬,踏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肩舆。
这种四人抬的坐辇有些像是后世的滑竿,就算是上坡下山都能平稳自如,何况是走在整齐的街道上。往日里,留梦炎会趁着这么会儿的功夫,闭上眼睛假寐片刻,等到了禁中,就更加有精神处理政务,然而这些日子,无论他怎么努力,心头总是纷纷扰扰,就连正常的睡眠都轻省了不少,平素保养得极好的容貌,更是多了些许憔悴之色,这便是所谓大权独揽的代价么?
他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呦喝声,看着薄纱帘外那些朦朦胧胧的街景闪过,京师的喧嚣一如往常,混然没有大难当头的紧迫,不禁陷入了沉思当中。
左相陈宜中因伤告病已经月余,这一个月,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各地的战报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几乎没有一日安宁,由此而产生的流民、恩恤、安置、纷争、诉讼、推诿等等不一而足,饶是他殚精竭虑依然顾此失彼,应付不暇,短短的一个月下来,竟然已经生出了倦怠之意,这在之前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感觉都是真的,毕竟为相者,想要享受的是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站在顶峰被人膜拜景仰的自矜,而不是面对破墙烂瓦、四面透风的屋子缝缝补补、抠抠索索,现在留梦炎所做的,偏偏就是这么个泥瓦匠,让他如何能得意地起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所有这一切的起因无非就是个‘钱’字,早已见了底的国库干净得连只仓鼠都不愿意呆,秋税还没有收上来就被瓜分殆尽,如今还不到十二月,而政事堂已经把主意打到了明年的夏税上,加征的念头一再被提及,可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否决掉。
田赋已经征无可征,再加就会激起民变,执政的哪个不是家有良田,对此自然是一清二楚,可是做为国家财政支柱的商税,最大宗的市舶司收入里,琼州还没有开埠,其今年的税入就已经被预支了,而各地的水关、厘所、城门乃至盐、茶等提举司哪怕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数目上同往年比没有变化,就意味着不管想什么法子,都不过是纸面上的一句空话。
往他们身上费脑子?那就是去动士绅们的口食,这个时候,与找死有什么区别?一想到这些破事,他的头就疼痛不已,如今自己当了家,才明白当年贾似道为何要行打算、公田等法,硬生生地将自己逼到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上,从而在败落之时,没有一个为他说话。
加税不得其法,又没有余钱可支,国家面临着这么大一场战事,这么一来,还有哪个会饿着肚子去同鞑子拼杀?不知不觉他的眉头已经深深地皱了起来。
“相公,到了。”
略略一低头,迈出肩舆的他已经恢复了大气、从容的面相,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仪仗都到了政事堂的台阶下,里头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这种怠慢被他的心情放大了无数倍,面上已经明显地露出了不满之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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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那边。”还是随侍的家人知机,留梦炎顺着他的手指略略一看,就明白了事情的原由。
在离着不远的另一边,一顶相同制式的肩舆正在准备抬到别处,而那不用说,正是位居其上的左相陈宜中所乘之物,他居然来了?留梦炎赫然转头,重阶之上,倒是隐隐传来了人声。
“余者倒也罢了,这‘蓓蕾黄花当径开,朣胧佳月出云来。’一句却是何意,莫非是讥讽本相明堂高卧,坐看你等忙得脚不沾地?”还没有进门,陈宜中的声音就进入了耳中,留梦炎闻言一惊,不知道他这是向谁在质问。
“原本并无此意的,听你这一解释,某倒是觉着,此意尚好,诸公以为如何啊?”
一个略带蜀地口音的男子接话道,让他一下子就放心不少,迈入堂中,只见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当班直舍们站在外面,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而被他们簇拥在当中的,正是久未露面的陈宜中。
“依某看,此语未必上佳,倒是另有一句,恰如其份。”留梦炎含笑走过去,外面的直舍们一见到他,赶紧起身为他让开一条路。
陈宜中正对着大门口,一看到他的身影就从坐榻上下了地,而原本背对着的男子转过身,足足比旁人高出一头,正是新近以参知政事衔,为太皇太后亲点,升入政事堂的原浙西路臣、知临安府家铉翁。
“汉铺,连你也来取笑某。”
陈宜中快走了几步,当先迎了上来,后面跟着的家铉翁等堂中属吏,在外人看来,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他才刚刚沐休而归一般。
“哪里。”留梦炎摇摇头:“不独某,诸位说说,是否如此?”
一个月的休养下来,对方的气色倒是显得很不错,脸上的那些痕迹,如果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来,然而以他的威势,天下又有几个人敢凑近了去瞧?
“那某倒想听听,你说的那话有何高明之处?”陈宜中摆摆手,将他让到了坐榻边上。
留梦炎一边解着颈下的带子,一边打量周围各色人等,不过以他的眼光,也看不出这是有意为之呢,还是凑巧如此,陈宜中此前不声不响地躺了那么久,谁都不知道他准备何时出府,到了后来,留梦炎差不多已经认为对方是有意将烂摊子扔给自己了,没想到他又来了。
“某想起则堂昔日有一句春题,虽不是十分应景,然放到此处,却是要恰当些。”将斗蓬取下来交给侍候的直舍,他同陈宜中一样摆腿上了坐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吟道:“春光只在花梢里,更倩君诗为一催。”
陈宜中一听之下不禁愕然,原以为他只是接个话头,没想到这位居然真能点出题来,叹了口气说道:“好一个‘更倩君诗为一催’,则堂大才。”
倒是家铉翁连连摆手逊谢:“拙作而已,不值一提。”
当然,两个丞相加上一个副相,不可能是为了品鉴什么诗词文章而聚到一起的,闲话叙过之后,政事堂也就到了办公的时间,那些围在外头的属吏们一下子都走向了各自的位子,中堂上就留下了他们三人,和几个侍候茶水的直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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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二位,躺了这么久,再不出来走动走动,只怕连骨头都要酥了。”作为首相,陈宜中自然要先开口:“某也知道,这些日子的国事有多艰难,在此还要多赖诸位分担,如今咱们都在这里了,日后就当同舟共济,齐赴时艰吧。”
说罢,他就在坐榻上拱拱手,两人哪敢受他的礼,都是执手回应,不管他人如何,留梦炎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明白,大宋实际上的第一人,借此宣布了自己的回归,而自己,又将回到千年老二的位置上来,不过此时他的心里倒没有那么排斥了。
“陈相重归,国之幸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则堂,近日收到的消息,不如你来说说吧。”留梦炎目视坐在下首的家铉翁。
“两位相公。”家铉翁倒是不疑有他,做为三人组中的最末一位,这原本也是他的活儿。
“先说今日一早收到的,於潜县传来消息,天目山鹰嘴崖上的烽燧被点燃了,烟分四柱,快马今晨便入了城,消息刚刚传到枢府,谢同知不敢怠慢,亲自送到禁中,这会子,只怕圣人也与闻了。”
留梦炎心里一惊,然而他看了看对面,陈宜中毫不动容,心知对方已经知晓了。
“是四川?”
“正是,加上广西一路、两淮的两路、海上的一路,这就已经有五路了。”家铉翁点点头,面上再也不复之前的轻松表情。
二人当然明白,除开这明面上的五路兵马,还有至今没有动静的荆湖一线,光是目前的攻势已经是难以应付了,如果那里再发动起来,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形势连年初都不如,哪里还凑得出十多万人去?
“两淮目前尚在僵持,淮西元人自从占了安丰军等处之后,兵锋便顿于庐州城下,到如今已近半月,依然未能破城。”
“李叔章素有才干、调度得当,这是自然的事。”陈宜中接口赞了一句,二人都知道这个位子就是他推举的,如今证实了他的眼光,当然有些得意。
“据得报,元人围城兵马甚多,不下十余万,我们的人目前都聚于安庆府境内,只有五万左右,且互不统属,怕是要请二位相公拿个主意。”
这件事陈宜中还是刚刚听闻,家铉翁便向他细细解释了一番,这只兵马主要以张世杰的人马为主,占到了大多数,靠着安庆一府的支撑,目前驻于桐城一带,隔着大别山余脉与鞑子对峙,因为地势险要,双方还没有发生激烈的交锋,不过小规模的试探,几乎天天都有。
除了他的兵马,从大别山各隘口撤出来的淮西旧部大约有一万多人,此外还有隔壁无为军刘师勇的数千人,以及镇巢军洪福麾下的雄江水军,有了他们的存在多少也能牵制元人向周边发展,淮西的局势便形成了这么个暂时的僵持。
如果没有援军的话,庐州城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想到这里,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目前的局面是明摆着的,要说实力,沿江制置副使、知安庆府张世杰最强,就是品级来说也是他最高,原本是出任整只军马统帅的最佳人选,可问题在于他是个武将!
年初为什么要将十多万军马交于贾似道之手?就是因为只有他才能节制那些武人,当然最后的结果并不理想,但是这个原则并不能打破,那么问题来了,谁去?
“若是李叔章未被围,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留梦炎出人意料地叹了口气。
“李祥甫呢,不是已经命他督军江淮了么?”陈宜中和他一样的想法,但是实情已然如此了,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淮东亦是一样。”家铉翁苦笑着说道:“楚州被围已近二十天,元人的水师又出没于沿海,李参政分身不暇,目前已经将行辕前至扬州,正在聚拢兵马,不久只怕就会有大动作。”
一个是名义上的辖地,一个是起家的根本,李庭芝会如何选择,不言而喻,然而谁都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他只有一个人,无论元人从何处突破,最终还是要汇于建康城下,那里才是江南屏障。
“叶少保率海司船队北上了,如今应该到了楚州海面,与元人交手与否,却不得而知。”
陈宜中同留梦炎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这只老狐狸居然会选择主动出击,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不过对方这份军报,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通知一声,现在反对又有什么用,如果真能阻敌于海面,倒是能让临安府有个退路存在,并不是毫无益处的。
让他们有些不安的是,叶梦鼎此举肯定与李庭芝有过商量,否则这么大一只船队的补给,没有地方上的接应是万万不可能的,两个边帅没有通过枢府,就如此毫无顾忌地交通,正是朝廷最为提防的,可是目前来说,他们又能怎么办?
“补上一份诏令送到扬州去吧。”没办法,就算为了朝廷的脸面,这个锅也得背,留梦炎看着陈宜中,无奈地开了口。
不必说了,这就是叶梦鼎的用意,陈宜中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得装出一付微笑,既然这个老家伙要去送死,那就送他一程好了。
“叶镇之如此高龄还要亲赴险地,正是我等楷模,将此诏明发天下,以彰其事。”
见陈宜中拍了板,家铉翁转头叫过一个直舍,命他将指令传下去,自然会有人写好诏书,依命而行,陈宜中显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南边有没有消息?”
南边?两人一愣,如果说四川要归于西南,那这个南边就只可能是指广西。
“才过了一个月,只怕人还在路上吧。”留梦炎知道他心中所想:“不过自从烽火入京,随后的军报便只说了元人入寇邕州,打到哪里了,并无音讯,某料想,或许此刻与庐州一样顿于城下,也未可知。”
“当是如此。”家铉翁接下去说道:“邕州城坚,我军又有了准备,应该不会像十七年前那般为敌所乘,等刘子青到了任,广西的局势,只怕比别处还要理想一些。”
“喔,你如此看好他?”陈宜中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恩,就算不胜,也不至于大败。”
家铉翁坦然答道,他倒不是为别人说话,两人其实并无交情,不过一路看过来,客观上评介肯定会中肯一些。
“但愿如此吧。”陈宜中摆摆手将此事揭过,一切都要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现在还为时过早。
“江州呢?”
他最关心的还是荆湖一线,那里的防御有多薄弱,从赵应定接任江州就可以看出,如果元人将两淮的兵马牵制住了,只怕到时候连援兵都抽不出来。
“前日的消息还是一应如常,对面的元人没有增加什么力量。”
“枢府去信督促一下,某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家铉翁一愣,去信很简单,能说什么呢?一应守备事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做为一线的守臣,人家肯定比千里之外的京师要紧张得多,拿不出任何实质的东西,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苏任忠就快返回了,各地的勤王兵马不拘如何,总会有一些,到时候再凑凑,未必不能”眼见有些尴尬,留梦炎接过话头,可是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指望那些就和年初一样,最后到来的不过寥寥几支而已。
江州是第一道防线,一旦被突破,后面就是江东路,一直到建康城下,都不会再有什么阻碍,何况元人还未必一定会这么走,万一循别路的话呢?
“宁国府出缺,李祥甫有意将袁洪调任,奏书一早就上来了,刚才某突然一想,这未必不是个办法。”沉默了一会儿,留梦炎拍了拍桌子,突然说道。
“可是原任建康通判,之后积功升为太平州的那个袁洪?”陈宜中对此人还是有些印象的。
“正是,李祥甫的意思,太平州城小人寡不好守,不如将人迁到宁国府去,元人如果想要进逼京师,那里是绕不过去的。”
这的确是个办法,陈宜中一想就明白了,宁国府境内多山,元人的大军不好施展,比之别处更好守一些,袁洪经历过战事,也算知兵之人,有他在就能起到阻碍的作用,不像年初那样,早早地就降了敌人。
“如此甚好,就擢升此人太常少卿、知宁国府吧,今日便将任命加急送出,时不我待了啊。”
事关京师防卫,当然要特事特办了,不过留梦炎知道,李庭芝在上书的同时肯定已经着手进行了,无论朝廷会不会下正式任命,都不会影响他的计划,这完全就是出于直觉。
议到了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之前的那个问题还没有答案,聚集在安庆府境的那些军马,派出何人才可委任?
“某倒是有个人选,此人刚从荆湖回来,原本想着他多年出为边帅,可入枢府,不过现在看来,只怕还留不得。”见二位相公不说话,家铉翁从袖笼中摸出一份文书。
陈宜中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他,朱禩孙,原本的京湖宣抚大使,先后参与了援川、援襄等战事。表现嘛,乏善可陈,胜绩不多,败绩不少,阳逻堡之战,夏贵是自己跑了,他是跟着也跑了,这样的人,能担负起统兵救援的重任吗?
只不过这人的资历倒是足够了,原本张世杰就在他的麾下,同夏贵旧部也有接触,一时间有些踌躇。
“若是泉州战事早日结束,朝廷就不至于无兵可用了。”留梦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悠悠说道。
陈宜中一听之下,眼睛突然一亮,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臣妾叶氏觐见太皇太后,圣人万安。栗子小说 m.lizi.tw”
“起吧,过来让老身看看。”
璟娘依言站起身,低着头用不急不徐的趋步走到了谢氏的座前,差不多离着两步不到的样子,才抬起头。
在谢氏的眼里,这个小女孩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许是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眼神中再也没有之前的那种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如同深潭中的一汪碧水,波澜不兴。
一想到她可能还不知道,不光是自己的夫君,就连七十多岁的老父亲,都上了第一线,谢氏在心里暗叹了一声,一把牵过她的手,触手处只感到了一片冰凉,不由得有些吃惊。
“怎得如此冷?你这身子”
“回圣人的话,臣妾将养了许久,已经大好了,许是今日天寒,故而有些凉意,不妨事的。”
谢氏看着她削瘦的脸颊,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边上,示意她坐上来。璟娘没有推辞,她并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优待了,再说今天的确有些风大,大殿里又空旷,就更是显得冷嗖嗖地,只有这个位子下面,因为谢氏年纪大了,早早就铺上了火龙,倒是有些暖意。
“你才刚好,这样的天气就不应该出来,要是再着了凉,损伤了元气,就是一辈子的事,有什么话遣人递进来,或是让你兄长转达都成,无需巴巴地走一趟。”谢氏执着她的手,目光慈祥地说道。
“许久未曾进宫了,又怕扰了圣人的清静,只莫罪怪臣妾便好,就是为了前日的殊恩,这一趟也是要走的。“璟娘笑着回应。
“什么殊不殊的。”谢氏摇摇头:“你夫君离京万里,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不为他,还有叶府呢。”
“倒底不合规矩,臣妾有些惶恐。”璟娘低下头,并不是羞涩,而是想起了她口里“离京万里”的夫君。
“你呀,就是太守规矩了。”谢氏用玩笑的口吻说了一句。
一个外命妇的诰封,还真不需要太过讲什么制度,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了,什么养儿、守孝、殉节之类的,就算君王什么不给,外廷也很少会为了这种小事去讽谏,除非太不幸了,生在正人盈朝的仁宗时代。
只不过,谢氏还是了解这个女孩的,以她的性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要说芥蒂可能没有,但也绝不会无事跑来同自己扯闲篇,那就肯定是有事了,一个孤身在家的女人会有什么事?她一想,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一趟过后,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
“不瞒圣人,臣妾此来,是为了辞行。”果然,谢氏抓着她的手一紧:“母亲前些日子来了信,言及身上有些不适,臣妾想回宁海看看,以尽孝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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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谢氏的注视,璟娘毫不闪避地抬起头,清丽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坦诚,谢氏知道,她身上肯定带着那封所谓的家书,这样也好,没人会对“孝”字说三道四,只是一想到那么远的路,她就由衷地为女孩的身体担忧。
“什么时候动身。”谢氏拍拍她的手,让璟娘的心落到了实处。
“明日一早。”
这么快?谢氏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感受,心上的人远赴虎狼之地,不能跟随也就罢了,现在是自家的土地上,能耐着性子忍到现在,还要归于病体未愈,现在站得走得,哪里还能呆得住,京师再繁华,怎敌得上爱人在侧?她不由得有些羡慕这对小夫妻,连生死关都一起过了,还有什么难得住?万里之遥又如何,比得过阴阳相隔么。
“路上不太平,莫要赶夜路,莫宿野地,人手多带些,到了地方,该打点官府的,莫要怕麻烦,须知‘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再多小心都不为过,平安’’
没等她说完,璟娘一下子离开了坐榻,就在她的座前,一个大礼拜了下去,谢氏没有出言阻止,等她全了礼,重新站起来,才又开口。
“等到了地方,记得给老身来个信,就夹在捷报里吧,也能早些看到。”
“圣人”
这是再也明显不过的提示,谢氏根本一早就知道她的打算,璟娘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心里无比难受,这一见只怕就是永别了,想到过往的种种,心里的那点疙瘩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去吧,老身还等着过些年,你们夫妻一同回京,想必那时你已为他家添下丁了。”
谢氏以为,外臣不过三年一转,而三年之期并不算长,可是璟娘的心里很清楚,夫君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当然这话只是在心里想想,她再朝谢氏施了一礼,便退出了慈云殿。
除了圣人,赵清蕙那里也要告个别的,知道她要离开,后者的不舍就更加明显了,两人虽然往来得并不频繁,以璟娘的性子,这样的交情已然不浅了,如果说谢氏还有几分相见的可能,再过些年,这个宫中唯一的女孩多半已经嫁作人妇了。
于是,将人送出“澄碧水堂”后,宫人惊奇地发现,往日无忧无虑的公主脸上,多了些愁容,甚至在她师傅进来之后,发出了悠悠的叹息。
“我竟不知,你何时与她好成那样了?”女子拿手去揪她的鼻子。
“师傅,诗里说‘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可曾有过女子如她,一心寻夫的?”赵清惠皱了皱眉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眼中写满了向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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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万里了,你能把这临安城的十里御街走下来,不叫她们扶,我便许你三日不用摸琴。”女子感到有些好笑:“你当诗里都是好的么,还有一句叫做‘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等不得经年的,就只能自己去寻,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苦头吃,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心志,难怪能做他的妻子。”
说到后来,女子停下了笑意,她明白自己这个徒儿的心里,其实羡慕的是对方能随处出游,也只有不解民间疾苦的人,才会觉得那样的生活充满诗意,可是现在的外面是个什么情形?战火已经重燃,什么时候烧到这里都是未知之数,到时候,只怕再想过一天这样的安逸日子,都将是奢望了。
璟娘的车子出了宫城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府,而是在当中的教睦坊停了下来,这里是夫君成亲之前的居所,后来让给了金明,两口子都曾经上过他们家,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进到这里,今天自然不会错过了。
“哎!看着点,别又打翻了。”
“你们几个小猴子,上树上做什么,赶紧下来。”
让璟娘惊奇的是,刚来到这个院子,还没有上前敲门,里面就传来了很大的吆喝声,她是见过金涂氏的,一想到她的体形,再配合这些话语,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市井妇人的形象,然而她却没有因此而轻视什么,那是她的大嫂,同叶应及娘子一样,在她的心中并无二致。
结果让院门被人打开时候,璟娘刚刚摘下帷帽,就吓了一跳,院子里面居然有好些人,除了站在当中的金涂氏,还有几个妇人在做活计,一群丫头模样的女孩则不停地追着几个孩童,跑得最快的那个已经爬上了院子当中的那棵大槐树上,吊着两个脚丫子洋洋得意地做着鬼脸。
“哎呀,弟妹,你怎么来了。”璟娘不禁被她的直白逗乐了,这么招呼客人,不熟悉的还以为她在赶客。
“嫂嫂这里好热闹。”
她不想让自己的到来给别人增添尴尬,没等金涂氏叫人出来招呼,就自己寻了个石凳子坐下,竟然连个帕子都没来得及垫上。
“唉,一群猴崽子,倒叫你看笑话了。”这幅做派果然引起了金涂氏的好感,她朝女孩们嘱咐了几句,就在另一个凳子上陪坐下来,一边拿起桌上的杯子猛灌,一边还衣袖子扇风,哪有一点正四品硕人的风范。
“那是应娘子,他男人在北边没回来,树上那个是她的孩儿,这个是关娘子,同丈夫一块儿打北地过来的,那两个小的是她的孩儿。左右我这里人少,地方又宽敞,就干脆叫她们住下了,每日里都是这般,吵得头都大了。”
虽然嘴里叫苦不迭,不过璟娘看得出来,这位粗性格的嫂嫂其实很喜欢这个场面,丈夫常年不在家,又没个小的傍身,再加上她的性子,只怕也不是喜欢交际的,这么一来,日子就难过了,还是像她说的人多热闹一些更好。
几个女人里面,就属她的品级最高,而年纪却是最小,在自己家里,哪里还会计较这些,两个女人上前待要见礼,都让她给拦住了,虽然没有见过,可是早就听夫君提到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关先生可还没回来?”正是看到院子里没有成年男子,璟娘才会在这里坐下的,否则多少也要避些嫌。
“他自从来了这京城,整天到处逛,什么青楼瓦舍的没一处能放过,几日不回家都是寻常,最近又结识了一个什么秀娘子,正鼓捣一个曲子呢,等哪天弄成了,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关娘子年纪稍大些,说话一口北地口音,听着还是很好懂的,璟娘含笑点点头,她知道这位关先生是个戏曲大家,而且风格与本地的截然不同,不过之前一直在养病没有机会欣赏,现在病差不多好了,却又没有时间了。
璟娘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自从嫁了刘禹,之前的生活习惯连同性格不知不觉都发生了变化,像这种院子,出嫁之前的她打死也不可能踏足的,更看不得一院子的乱七八糟、鸡飞狗跳,现在不光能来,还能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孩子嬉闹,感觉有趣的时候,也能同她们一样宛尔一笑。
“大哥近日可有家书送来?”金涂氏不防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
“不瞒你说,我不识字,我那口子便不常写什么信,不过前些日子遣了人传了个消息,说是大兄弟已经到了广西,一切都安好,也怪我,被这几个猴子一闹,都没想到去你门上报个信。”
“无妨的,本就应该我登门才是,那几日天天闭门在家,没想过这些,他这一路我倒是不担心。”璟娘无所谓地摆摆手,传音筒可比口信要快,她在刘禹到达的当天就已经知道了。
“今天登门,是为一事,不知嫂嫂可曾想过,去寻大哥?”
璟娘当然不会自己一个人走,京里的这些人家,至少金明家中是要同行的,再加上寄居在她家中的映红,如今看看,只怕还要多添上几户,这些事情,刘禹在离开的时候就交待清楚了,她不确定的是,人家愿不愿意与她同行。
“我那口子倒是说过,只是我看你一直病着,便没有好意思提起,怎么,打算上路了?”金涂氏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面上依然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化所致。
“恩,我预备明日一早就起程,嫂嫂不如同我一起吧,咱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金涂氏有些茫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这样的生活才过了没多久,又要离开了,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我们当家的说了,应娘子你们如果愿意,也不妨同去,那边倒底是自家地头,做什么都要方便些。”
两个正在做针线的女人一下子愣住了,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这位看起来满身富贵的夫人,竟然还邀请了她们,而且很明显,并不是什么客套话,因为那根本就没有必要。
“我那口子不知道肯不肯动,得要晚上回一声才行。”关娘子是颇有些意动的,这里虽然繁华,可是花销也大,又没有认识的可以依靠,不如跟着那刘公子,至少看起来,人家是真有本事的人。
“若是关先生不愿意,娘子不妨告诉他,我家官人有一物相赠,不过要他走一趟,此物绝对让他不虚一行。”璟娘抿着嘴,笑着加上了一句,样子与她的夫君忽悠别人时,看上去差不多。
从京师到广西,如果不想穿过江西、荆湖的话,就只有走水路,浙东、福建、广东一路下去,虽然路绕了些,胜在安全,沿途大部分都在自己人的控制之下,顺便她还能回一趟宁海叶府,叶家同样要进行搬迁。
因为第二日就要启行,她没有在金明家呆多久,而是把时间留给了她们,这一趟要出很远的门,几乎就等同于逃难,家里的东西她一样都舍不得,因此,所有东西的打包就花费了几乎一整夜。
还好孙七带着大队家丁从建康回来了,有了这么多男子的加入,整个搬家工作才能有条不紊地进行,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临安府外的码头上,几只在内河看上去很大的平底帆船已经等在了那里,而由刘府家丁组成的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
果不其然,经过她一番蛊惑,关汉卿有些不舍得选择了离开,之所以这么做,主要原因并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他知道,一旦元人打到临安府,也许会放过宋人,但绝对不可能放过他这个一身嫌疑的前太医院大夫。
连东西带人,足足装了一支船队的规模,前来送行的只有她的兄长叶应及,因为他的家小一样要走,身为朝廷命官,他暂时不能离开,却不妨碍先将妻儿送回去。
然而让璟娘没想到的,并不是突然间队伍的壮大,而是一个意外出现的人。
“五姐儿,你是何时到的?”
叶琋已经疲惫地说不出话来了,她从建康府一路赶过来,差一点就误了行期,更何况她还有了身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璟娘赶紧上前将她扶住。
“十三姐儿,你姐夫他只怕回不来了。”叶琋的话让她一惊,五姐夫张世杰在安庆府,那里难道已经失陷了?
扬州,在历史上给人的印象,往往同后世的某个著名服务性行业联系在一起,僻如莞城,而实际上在宋代之前,这里几乎就是江南的代名词,虽然它的地理位置,实际上处于江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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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为大运河的起点,沟通南北的枢钮所在,无论什么年代,它都有着自身的独特性,战火从来就没有缺少过。两次民族危机来临的时候,它都是做为抵抗的象征坚持到了最后,而不仅仅是人们所熟知的“扬州十日”,很难想像,在那烟花拂柳的温柔表面下,蕴藏的是一颗不屈不挠地铁血之心。
南渡之后,虽然扬州依然属于大都督州的建制,可是实际上辖区内的丁口并不算多,比之两浙的一个普通州府尚有不如,原因很简单,它处在抗敌的第一线,时刻面临着兵锋的威胁。
“烟花三月”是它最美的季节,如今已经到了冬天,凛冽的北风给这座淮东路治,带来了更多的肃杀之气。
城内的两淮制置大使司,现在变成了李庭芝的临时行辕,帅府亲兵关防四面,到处可见青袍文吏、甲胄武人穿梭内外,个个都是一付严峻的表情,连说话声都放得很低,只要稍喧哗之语,就会迎来执勤兵将们怒视的目光,谁不知道如今大帅宵衣旰食,正在应对着大宋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危机。
“通州兵马到了没有?什么,还在泰州境内,他杨思复在搞什么,再去人催催。”
节堂上,却不复外面的肃静,一些声音甚至就像是在咆哮,大案之后的李庭芝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急切的身影,脑中的那些个倦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叙之,从这里往通州的官道上,全都是下来的百姓,只怕已经拥堵不堪了,杨思复一面还得安民,慢一些也是没有法子,你莫要心急。栗子小说 m.lizi.tw”
听到他的声音,刚才还怒容满面的一个文士赶紧住了口,上前来仔细瞧着他的面容。
“可是吵到相公了?”
“无妨,左右也睡不着了,有什么新到的军报,拿来本相瞧瞧。”
李庭芝坐直了身体,文士赶紧将盖在他身上的一件翻毛斗蓬拿起,为他披在了身上,还低下身子去案下拿铁钎子拨弄了一会儿火盆,想让炭火能烧得更旺盛一些,同时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没有什么大事,依属下的意思,相公还是去后院躺一下,真有什么急务,属下自会去请示的。”文士说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劝不动,可这话还是得说。
“还是这里好,真到了后头,就更没心思了。”果然李庭芝摆了摆手:“海上,还是没有消息么?”
文士知道他挂心什么,从那日一别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海司船队迎着鞑子的水军北上,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早就交锋了才对,可是自从船队离岸,之后就再无消息传来,让李庭芝有些不安。
“许是远了些,沟通不便所致,岸上的眼线并未发现鞑子有所动静,水军应该无恙。”
水陆两隔,眼下肯定是顾不上了,冬日的海面上同样不会平静,这个时节风流中甚至还会夹杂着冰霜,不知道那个老人撑不撑得住,这种安慰之语,显然不足以打消他的顾虑,李庭芝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刘兴祖那边呢?”
“昨日的军报,鞑子连续猛攻,死伤叠踵,不过连城头都未能挨上,刘兴祖连苦都没叫,可见尚有余力。栗子小说 m.lizi.tw”文士拿出一份军报递给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唆都太急了,这种大城怎么可能一蹴而就。”李庭芝摇摇头:“城内亦是伤亡不小,转告他们,一应治疗都需按建康故制,妥善安排好。”
文士应了一声,有些不解,相公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闲心为敌人打算,可见对于楚州城,他是放心的。
“他不能不急,淮东进展不顺,只怕他不急,大都城里的那位也不会放过他,听闻探子说,淮水上的浮桥还在加筑,元人将所有能搜罗到的船只都用在这上面了,粮食、器械每日里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征发的民夫足有数十万之多,只怕是存着,用人将我楚州堆下来的心思。”
“做梦!”李庭芝放下军报,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文士的脸上满是佩服,到了今天,才看出一个多月前,李庭芝的决定是多么英明,不但将楚州境内的百姓全都撤空了,就连隔壁州县也不例外,紧邻的招信军自不必说,后头的高邮军如今也是一样。鞑子分兵二万多进犯高邮县城,如今已经顿兵城下,大掠四野却无所得,连一粒粮食都要从后方运来,这么冷的天,想想都有些不寒而栗。
然而这一切的背后,是牺牲了整个淮东路的民生!百姓流亡失所,同样在野地里挣扎,虽然沿途都有赈济,可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家,所谓战争,便是如此残酷,就算胜利了,也逃不过刀笔,如果没有一颗钢铁般坚强的心,谁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李庭芝偏偏就这么做了,文士看着他瘦得空空如也的身体,止不住地一阵心酸。
这些做法,不但得不到朝廷的支持,就连百姓同样不会理解,在他们眼中,让他们背井离乡,舍弃家园的那个人,不是鞑子,而就是这位李相公!国家是什么?民族是什么?对于他们而言都不如一碗端在手里的米饭来得重要。
因此战争的结果虽然还没有出来,但是李庭芝个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如果他前世还能被建祠称颂的话,这一世只怕就是个不择手段的酷吏而已了。
“晚了。”对于这位心腹的想法,李庭芝一看便知:“本相在大宋做到了位极人臣,去了那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封王。”
就算真的封王,文士相信他也不会去的,对于这句看似玩笑的话,文士同样报以一笑:“高邮县城比不得楚州那般坚固,禇一正未必能坚持多久。”
“无妨的,本相也不想让他坚持多久,叶少保决战于海上之日,便是我等进兵之时,本相倒要看看,唆都敢不敢背靠坚城,前出几十里与我一战。”
李庭芝的眼中谢出一阵精光,那种久违的霸气是文士极少看到的,不知不觉他的胸中也充满了自信,甚至有些期待这一刻的到来。
不过紧接着,到来的并不是他所想像的军报,而是一个特殊的人物,此人级别才不过一个从九品的承信郎,比之帅府中的亲兵可能还不如。然而不但纵马直入帅府,而且还得到了李庭芝的亲迎,就连他的心腹幕僚,都见怪不怪。
“属下见过大帅。”李十一在堂外跳下马,匆匆几步走上台阶,对着迎面而来的李庭芝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来得这般急,可是出事了?”李庭芝等他直起身,一眼看出他的脸上写着‘焦急’两个字。
李十一看了一眼节堂上的情景,没有马上答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筒,拧开盖子,将里头的一卷纸拿出来,不等他展开,李庭芝就匆忙伸手接了过来,略过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直接看向了最后的结果。
敌酋已至襄阳府!
简单的几个字,马上就让他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你要走?”
“正是。”对方问得直接,李十一答得干脆:“他们最多还有十日便会到达鄂州,属下将会带上一半的人手前赴广西,特来向大帅辞行。”
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事,李庭芝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毕竟,虽然名义上对方是挂在建康幕中,其实就是刘禹的私兵,当然这话只能暗地里说。
忽必烈一旦到达鄂州,就意味着中路元人的攻势即将展开,荆湖将是首当其冲,紧接着便是他的沿江,面对几乎没有设防的江州,和空了大半个的江东路,后果如何可想而知,李庭芝的心里五味杂陈,最痛苦的时刻终于就要到来了。
“这里的一切,黑牛也就是刘二会接管,有他在,大帅尽可放心,两淮之间的联系不会中断,只是各处的人手会有所减少,消息可能要简略一些,我们会把重点放在交兵之所,必不会误了大帅的事。”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刘子青那里的压力更大,元人若是攻入广西,他就会腹背受敌,你快些过去帮他,是对的。”
李庭芝当然不是想要为难他,在刘禹的计划里,整个大宋是一盘棋,哪一处都不可缺失,他几乎是只身赴任的,而要面对的同样是两处攻势,李庭芝又怎么可能不为他担心。
“多谢大帅的照顾,那属下这就走了。”李十一没有再废话,同来时一样,匆匆地步出了大门。
将人送出节堂,李庭芝站在阶前,看着远处布满了乌云的天空,脸上再无方才的自信,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突然而至,让他的心情格外地沉重。
同扬州不一样,离着千里之遥的福建路,从路治所在的福州到广南方向的官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流,原因当然是境内发生的那场变乱,持续已经数月之久了,依然看不到有结束的迹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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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做为整支大军的支撑,一队队赶着大车的民夫每天却都要穿行其间,为前线送去粮草补给,今日的这队人当中,却与平时不太一样,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骑着马儿的文人,当先的那个年纪颇有些大了,看着精神矍铄,与他并排稍后一点的年青些,神态有些不太自然,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由于后头跟着粮队,整个队伍的速度并不快,他们纵然骑着马,也不可能放任驰骋,反倒有些外出游兴的意趣。
“君贲,出为外任,比之朝中,别有一番不同吧?”年长者目视前方,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这个么?”本地主人、福建路臣陈文龙不防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天渊之别,下官之前为言官,想做事了就去探访一番,不想做了,便是整日高卧也无妨,哪像如今”
“哈哈,想不到你这状元嘴里,还会有如此恢谐之辞。”年长者仰头大笑:“老夫却知,你这话是有所指的,在骂朝堂上的某些人尸位素餐,其中也包含了老夫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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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言重了。”陈文龙哪里肯认,在马上摇摇头:“就凭相公舍执政而出为路臣,‘尸位素餐‘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加诸不到你身上,只是眼下国势动荡,下官等纵有报国之心,亦无救亡之策,倘若有朝一日鞑子打到了这里,也不过空有一腔热血罢了。’’
听了他的话,年长者,从签书枢密院事任上,自请出为广南东路经略安抚大使、判广州的贾余庆一下子沉默了,陈文龙这话说得是实情,骤逢国难,边境上处处烽烟,他这个曾经的枢府主官又岂能不知,正是因为知道,又束手无策,才有了外放之心。
他的任命与刘禹是差不多同时下来的,不过却很是晚了些日子才动身,原因自然是枢府的事务太过繁复,交接起来就没有后者那么容易,也正是如此,刘禹都到了广西了,他才刚刚过福建路。
而在陈文龙的眼中,贾余庆的此行的目地恐怕不单纯,泉州战事拖得太久了,朝廷不可能不闻不问,所以他才会陪着走上一趟,一来看看实情,二来万一出现什么僵局,有他在,也好有个转寰的余地。
而对方也好像有所察觉,一路上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那就更不寻常了,要知道,金明的广州都督府,就在他的治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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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泉州港的码头附近,依然同数月前没有什么区别,到处都是木材燃烧之后的灰烬,整个海面上黑糊糊地一片,看着让人触目惊心,哪里还有一点点本时空全球第一大商港的影子!
原本热闹无比的街区,此刻只有些野狗在钻来钻去,大多数的屋舍都被拆成了白地,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其间那些平整的道路,记录着曾经的繁华景象。不过今日荒无人烟的码头上,突然驰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大汉身高腿长,胯下的马儿如同一只大狗般,显得十分滑稽。
“你这身子,如何上得船?”
到了地方,金明等人停下马,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应该撑得住,等到了地方将养几日,张某命硬着呢,且死了不,放心吧督帅。”张青云呵呵一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原本就显得肖瘦的身体,在大病了一场之后更是不堪,看着就像个麻杆似的,金明想要他多在泉州呆些日子的,谁知道刘禹那里缺人缺得厉害,杨行潜都被用作了海上,琼海的工程全靠着陈允平一人管着,怎么也顾不过来,况且那些材料不是自己人哪会放得下心,于是没办法,只能将招去了。
当然就他本人来说,也打算早一点过去的,这里的事情其实已经上了轨道,大部分文书的工作交与了叶应有,他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倒是在帐子里躺着,眼看着稍稍好了点,就迫不及待地打算上路了。
“话虽如此,倒底还是有些行险。”
从这里去琼海,走陆路到雷州再从徐闻县过海峡是最快的,可是张青云这身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长时间跑马,那样的话说不定还不如坐船,金明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相劝,只是嘱咐一路上多加小心。
“督帅,战事拖了这么久,朝廷必有所查,如今元人已然南下,这里的十万大军只怕会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你可要有个准备才好。”
“某知道,你转告子青一声,能拖什么时候,老金就拖到什么时候,最多不当这个劳什子官了,他们还能杀了某不成?”金明大大咧咧地一摆手,浑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某就走了,他日有缘再见。”
“一路保重。”
看着张青云下了小船,从一片黑水当中划向停在港外的那艘海船,金明的面上泛起了一股凝重,张青云提醒的话正是他最为担心的,如今到处都缺兵,就属他这里数量最多,任是谁当政都不可能放过,但是如果交出兵权,这些人就会被拉上去,成为鞑子马蹄下的泥浆,从而让刘禹的诱敌深入成为一个泡影。
鞑子占据两浙之后,只能循一条路下来,福建多山,在这里同他们周旋,是最为稳妥的法子,可惜他知道政事堂绝对不会同意这样的战略,因为那等于是将大宋最为繁华的区域拱手让出,谁敢背这种锅?
可是这十万之众,已经是福建、广东两路能集结起来的唯一军力了,经过了几个月的整训,虽然还谈不上精锐,倒底有了些形状,比之临时招募的那些不知道要强上多少,这个时机是刘禹千辛万苦才创造出来的,他怎么忍心白白扔掉。
“禀督帅,从福州解来的粮队到了。”帆影远去之后,他也该回营了,还没等上马,一个亲兵从他们过来的路一骑飞至,就在马上向他一抱拳。
“陈文龙也来了?”金明虽然自称老粗,却又不傻,这种事情叶应有就能处理的,巴巴得跑来告诉他,言外之意还用说嘛?
“不只是他,还有一个老者,不过叶公子好像认识他,但小的没听太明白。”
“回营。”
果然来了,金明毫不吃惊,他只关心一点,这个老者会不会是前来顶替他的。
再次看到被包裹在一片高墙当中的泉州城,陈文龙依然有些惊诧,他总觉得这次看到的同上次相比,有些不一样,但是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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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身前,好歹做过许久执政相公的贾余庆,则已经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哪怕发现叛军根本没有被围,双方隔城对峙,甚至他们占据了上风,都不足以代替他眼前的这一切。
金明居然在泉州城外,又筑了一个更大的泉州城!
“不瞒相公,下官当时看到这种情形,亦是不知做何感想。”很显然,陈文龙的话并没有释去他心中的疑惑。
“他筑成此物,是在何时?”贾余庆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眼前的这个事物了。
“两个月前,据闻,完工只花了不到三个月。”
贾余庆在心中默默一算,如今已是十一月中旬了,那也就是说,金明从京师一到这里,就开始了筑墙的工作,几乎是一刻未停,他回头看了看远方,那些荒无一人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残留的地基和碎物,很显然,那就是这个高墙材料的主要来源。
“人呢?”再一想这么庞大的工程,又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需要的人力可想而知。
“筑成之后就被迁走了。”陈文龙苦笑着摇摇头,这些人实际都是他的子民,可是现在却不归他管了,顿了一下又补充说道:“琼州。”
听到对方的解释,贾余庆不知道要怎么来评价这位金帅了,这算是出奇制胜呢?还是异想天开?让他觉得恼火的是,这一切政事堂居然毫无所知,枢府之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消息,差点儿就忘了这里还有场战事。
他们二人没有进大营,而是选了一个不大的土坡驻足观望,眼前的大营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一队队荷枪实戟的军士正在各自主官的带领下进行着操练,高墙上,手执弓箭的守兵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号令齐整、刁斗森严,让他这个前枢府主官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还是有些章法的。
“老夫听闻,叶少保的公子在营中执事?”贾余庆突然放低了声音。
“正是,他自福州过时,下官还未接到任命,上次押运粮队到此,才见到这位叶公子,倒是能吃苦,若不是旁人介绍,下官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是少保之子。”陈文龙不知他是何意,同样低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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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余庆似乎赞叹了一句,陈文龙原本还听着感觉没什么的,可是细嚼之下地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一个相府公子,屈居大军之中,做得全都是繁琐的事,无论如何也同壮志扯不上吧?然而看了对方一眼,脸色平平无奇,好像就只是有感而发一般。
“金明过来了。”
无须陈文龙提醒,贾余庆也注意到了从大营中驰过来的几骑,哪怕隔得尚远,为首之人高大的身躯都显得异常突出,这在南人当中是不多见的。
“君陈制帅。”金明在几步之外下了马,迎着他们走过来,刚要与陈文龙打个招呼,眼神撇过他身边的老者,立时就改了口,然后转向了老者,伸手一抱拳:“不知枢相到此,金明失礼了。”
在京中呆了那么久,就连出任督府的制令都是出自对方之手,两人自然是认识的,虽然老者一身便服,明显不愿意以官身相见,金明依然一口叫破了他的真身,贾余庆脸上现出一个微笑,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如今老夫已经不在枢府,这个相公啊,休要再提。”
“那相公到此是”金明就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出知广州,路过此地,闻得大军驻于此,故而停下一观,没想到让你听闻了。”贾余庆语带谦逊地解释了一句,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是被贬出京的,然而陈文龙却知道,他此番以使相出外,身上还带着大学生的馆职,绝对不是什么左迁。
金明倒是没听出这些弯弯绕,见他的职事与自己关系不大,也就放心了不少,只不过,邀请对方进营的时候,却被贾余庆一口拒绝了。
“接到诏书到今天,已经晚了许多,再不走,只怕人还没到任,弹劾的奏书就已经呈上了诸公的案头。”贾余庆看似不经意地望一眼那个高墙:“听闻你筑此墙久矣,不知叛军可曾有所动?”
“初时还有出城的迹象,后来等到营墙筑成,便没有再动弹,说实话,如果那时候他们拼死杀出,下官虽然人众,却是不堪一击的,好在叛贼畏我天威,让下官一举成功,确实有些侥幸。”金明做出了一个后怕的表情,陈文龙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贾余庆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似乎颇有些欣赏的意思,闻言指了指那边:“如今他们坐困死地,又过去了这么久,没有一丝动摇或是出降的迹象么?”
“相公英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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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朝廷等不及了!贾余庆看着对方的脸色,恭谨的态度下,是一脸的不卑不亢,一口一个‘相公’地捧着自己,让他连发火都做不到。
“战事拖延日久,地方上已然困苦不堪,还望督府以大局为重,尽快破敌,解民于倒悬,救国于水火”贾余庆的话让陈文龙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
“政事堂诸公可有明令?”金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贾余庆知道他这话是有所指的。
“那倒没有,出京之时,我等便将此事尽付于你,老夫虽已不在位,但也知道军务不可轻忽,更不能朝令夕改,可是如今大宋境内处处烽火,朝廷已经下诏勤王,你这里早一天结束,朝廷就能多出十万大军,故此才有这一问。”
“非是下官想这么做,贼人人数虽不多,但都是积年老卒,又有坚城之固,而反观我军。”金明脸上有些无奈:“多为各地临时调来,尽是老弱不说,还缺兵少甲,下官有鉴于此才不得不做此非常之举,如果没有这道墙,只怕都不用他们出城来打,自己就先跑了个一干二净,下官不想让朝廷在此时再逢败绩,还请相公体谅。”
这话中有多少水份,就连熟知营中情形的陈文龙都不甚明白,见贾余庆的目光射向了自己,既不想点头也不想摇头,只能偏过头去当不知道,贾余庆虽然疑惑,面上却是不显。
“无论如何,老夫也只是提上一句,该怎么打,你心中有数就好,时候不早了,一会儿还要赶路,就在此别过吧,等你凯旋了,广州城里,老夫再备酒相待。”
金明朝他一拱手,带着自己的亲兵又倒转回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的脸上已经寒霜一片,再也不复之前的和熙。
“君贲,你的难处我知道,但兹事体大,你要有个准备才好。”陈文龙陡然一惊,面带不解地望向了贾余庆。
“若是让你领军,可有把握一鼓而下?”
听到再也明白不过的话语,陈文龙感到的并不是可以掌握一支大军的喜悦,而是一个现实的问题,金明这么做,倒底是何用意?
一直到贾余庆离去,他都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对方既然敢这么说,肯定就有了易帅之意,虽然说什么之前有过承诺,可是现在枢府中的主官全都换了人,这种承诺还有多大的效力?只有天知道,想到这里,他没有马上往自己的治所赶,而是拨马向着大营的方向驰去。
“嗯?快请。”金明刚刚在自己的大帐中坐下,还没来得及卸下衣甲,就听到了陈文龙请见的消息。
进到帐中,看到对方气定神闲的模样,陈文龙就更是不解了,就算没有最后那番提示,对方来者不善是明摆着的,这位金帅莫非真的心大到这个地步了么?他才不会相信。
“贾相走了么?”金明站起身,将他往里头让。
“嗯,某此来有一问,不知你可否明白告之?”事到如今了,陈文龙哪还有闲心同他客气。
“你是否想说,某食言了?”金明果然如他所料,并不是不知道,陈文龙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想要听到这回是个什么说法。
“坐吧。”金明知道他是跟着粮队来的,连歇息都没有歇息,事情再急,一口水的功夫也是没有相干的。
“不瞒你说,城中已经数次遣人前来纳降,都被某拒绝了。”听到这个话,陈文龙差点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将杯子端在手里,抬起了头。
“他们已经撑不住了。”金明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消息断绝比没有吃食还要让人绝望,我军连城没摸一下,摆明了就是想将他们困死在城中,如果他们不降,就只能反攻一座十万之众把守的坚城,试问这等情形下,谁会愿意?”
“原本某还想着他们真能拼一把,也好让某的麾下这些新丁见见血。”陈文龙惊异地看到,金明竟然有些遗憾。
“可是目前还不能结束,一旦战事结束了,你知道朝廷的打算,这些人将会被调到何处,不说别人,就说这些畲人,他们肯跑到离乡千里之外的地方,去为大宋卖命么?”
金明的话像一柄重锤,打在了陈文龙的心里,这里是福建,也是畲人的家乡,他们能自愿从军就是这个原因,但是一出了福建路,就是外乡,他们有什么义务去帮别人打仗?一旦逼得狠了,只怕倒戈一击都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陈文龙只觉得冷汗蔌蔌而下,打湿了后背的衣衫。
因为这些畲人,与他陈家是脱不了干系的!
刨去占了大军总数近五成的畲人,那些福建本路、和广东过来的戍兵,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在本地至少还有一拼的血气,人离乡贱,语言不通,习俗各异,最后还有多大的战斗力,他又岂能不知。
“可是”想到贾余庆离开前的那些话,陈文龙就忍不住了。
“可是朝廷不会这么想,病急还要乱投医呢,何况是大厦将倾。”金明接过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若是毫无希望,本帅倒是愿意带着他们去作最后一搏,哪怕最后战死了,也对得起这身官袍,而现在正是为了这江山的存续,某才不得不做这个逆臣。”
陈文龙一时倒不知道真假,想到之前他何尝不是保证过,心中便举棋不定,做为一个正统的文人,朝廷下令勤王,地方上只有举兵响应的,断没有保存实力甚至是借故欺骗的道理,可对方的那一番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一旦这些兵马覆没,福建广东两路就再无防卫力量,鞑子都不需要进兵,一纸缴文只怕就会收入囊中,到那时,大宋就完了。
“听贾相之语,政事堂诸公恐有易帅之意,到那时你待如何?”陈文龙的语气有些艰难,他感觉自己在一步步滑向深渊,偏偏还相信那是生路。
“还能如何,缴出兵权,听候处置罢了。”金明毫不惊异,甚至都没当一回事:“可是这个督帅,某希望是你来做。”
陈文龙大惊失色,今天居然有两个人同时提出了这种建议,而双方看上去还是水火不容的两类人。
“实情你最清楚,不论最后做何打算,至少某也算是尽力了,如果交与他人,好大喜功之下,后果便殊难预料,你也不想这些人,白白去送死吧。”金明一脸地挚诚。
“某不过一个权府,朝廷不会一再超升的。”陈文龙摇摇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是本路路臣,又是大军粮草督办,只有你接手才最为合适,无需太多时日便能上手。”
“某当如何做?”陈文龙喃喃自语,他开始有些相信对方,是真的另有打算,而不是为了贪恋兵权,因为如果金明按朝廷的意图早日拿下泉州,这个带兵入卫的统帅必然还会是他,于他而言一点损失都没有,根本无须同他们对着干,为了笼络,朝廷还得加恩才行,试问这样的条件还有什么可求的。
“很简单,上书弹劾某!”
金明指了指自己,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将人送出帐外,金明看到陈文龙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甚至在上马的时候,都差点没踩稳,他面色平静地左右打量了一番,几个月的心血就在这里,倒底有些舍不得,然而这一切都已经由不得他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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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帘子回到帐中,里头赫然多了一个身影,站在他的帅案前,认真地整理着那些文书,听到动静,回头朝他笑了笑。
“他可应下了?”
“看不出来,内心或有挣扎,如何做,某就不得而知了。”金明摇摇头,将系了好久的带子解开,将头盔取下来,挂到一个钩子上。
“放心吧,此事多半成了。”
叶应有一听就明白了,以陈文龙那种性子,纵然心里再肯,面上也是不会显得,能有这么一番表情,就说明他至少会加以考虑,权衡之下,又有极大的可能性,所以成功的机会很高。
自然,以金明的性子是说不出那番话来的,不得已,只能让叶应有为他出了这么个主意,文人之间有自己的沟通方式,他不懂也不想去懂,只要最后能达到目地,就是了。
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呆了好几个月,其实金明早就不耐烦了,仗没有捞到一场打,破事却层出不穷,如果不是刘禹一再叮嘱,他才不会老老实实干到现在呢,这个情况同样适用于叶应有,眼见着连张青云都抱病动了身,他不由得想要去瞧瞧,被爹爹吹成一朵花儿的琼州,倒底是个什么样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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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番变故,依你的估计,还有多久才会落到实处?”金明将甲胄一一解下,放到帐中的一个架子上,这种鳞甲需要每天都做保养,最是精细不过,而他也习惯自己来,从不假手他人。
“事关一军主帅,文书往来撕掳,少说也能拖上两三个月。”叶应有手上整理着文书,嘴皮子动得很快:“若人选不是陈君贲,不过一纸诏命的事,如今这么一来,就成了文武不合、相互攻讦,政事堂那些都是成了精的人,绝不会将事情看得简单,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到时候你再上几道辩驳的折子,把官司打到圣人那里去,他们纵然想要快,都不成。”
“文书的事就劳烦你了,某是见不得那些鬼扯精的。”金明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他现在倒有些庆幸留下了这个公子哥儿,否则还不知道如何去应付这样的事情。
“若是妹婿在此,当有更妥善的法子,某只能想这么个主意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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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摇摇头没有理他,刘禹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搞这么些明堂,从做事风格上来看,后者更倾向于武人,简单粗暴,一击即中。
将文书整理完毕,叶应有便告辞出去,这些日子呆下来,他的样子已经变了不少,军营之中能有多好?原本白若冠玉的脸庞黑了许多,不知何时长出的胡子倒是让他多了些英武之气,看着周围连绵不绝的营帐,和那些军士们走过身边时敬畏的目光,心中不知不觉有了一种满足感,不是那种写出一篇好文章的那种满足,而是被人看重,靠的不是相府衙内的帽子,而是自身的本事。
随着他的得心应手,金明几乎将军务以外的所有事情都交与了他,累是真累,一天忙下来,有时候进到自己的帐子,倒头就能睡着,可是那种充实也是实实在在的,让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叶先生。”听到人声,他转过头,只见一个营中的军士正朝他执礼,身后跟着一个男子,此人穿着宋人的制式战袍,看装扮还是个将校,不过眼神躲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来。
“什么事?”叶应有隐隐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
“此人自那边来,说是督帅旧识,想要求见,小的们不敢擅专,特来请示,你看通报还是不通报?”叶应有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那人两眼,难怪装束如此熟悉,这分明就是殿前司甲士的衣甲嘛。
他知道金明的出身,从一个普通的军士一步步积功升上来的,原本不过在边军,后来受人提拔,调入了三衙,同那些禁军出身的御营将士多有交情,可是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一边是叛军,一边是平叛主帅,分明不是个好时候,更何况才刚刚发生了那等事。
“你是冯大虫?”没等他想到该怎么处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金明挑开帘子,看着来人有些不敢相信的模样。
“是某,想不到你还认得出来。”来人有些讪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日在京郊,某还以为你们都死了,最后只找到了吴老四他们几个。”金明没有让他进帐,就在门口站着说话,叶应有看了看四周,布满了亲兵,料想无碍,便带着那个军士先行离开了。
听到提到京郊的事,来人一脸地惨然,那一战他们几乎全军覆没,而导致这一切的居然是昔日好友,可悲的是,自己还要来求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吴老四还活着,如今可能已经消了罪,你这是从里面来的?夏景想要如何。”金明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宛如老友之间重逢,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那厮命真大。”他感慨了一句,随即就神色黯然地说道:“夏指挥想让你放他一条生路,城里的一切,都随你处置。”
“晚了。”金明摇摇头,毫不作伪地回了他一句:“某放不放他生路,这城中的一切都在某的一言之中,这样的条件,你认为某会意动么。”
金明没有说出来的是,包括此人在内,城中派出来的信使已经第四批了,这些信使分别于不同的人所遣,而他们又相互瞒着,为的都是某个人或是某些人的利益,这说明什么?城中已经乱了,根本不需要再去攻打什么,自己就会垮掉。
“那”既然行不通,来人就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就此回去,又有些不甘心。
“某也不是想要赶尽杀绝,有些人必须死,否则没法向上头交待,而有些人,就要看他们怎么想了,你说是不是?大虫。”
下葬的这一天,帝都的天阴沉沉地,风虽然不算大,但每次吹起都能让人忍不住缩缩脖子,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的刘禹看了看边上的女孩,打消了将领子竖起来的念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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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位于京郊,燕山脚下,是一个新近开发的陵园,价格虽然依旧不菲,但比起那些个老牌子已经算得上白菜了,地方是陈述帮着找的,钱是刘禹出的,而苏微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因为清静。
同来的只有一辆车三个人,原本刘禹想要公司同事都来致哀的,被苏微拒绝了,她相信自己的母亲此刻不愿意被任何人打扰。因此,就连老冯都没有通知到,仅仅推着刚刚醒来的弟弟去太平间看了最后一眼,就毅然决定了这一切,而此时离着苏红梅去世,才只有三天。
那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被放下去的时候,苏微的脸上充满了不舍,然而却没有流出一滴眼泪,从上次在手术室外开始,刘禹就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看到过她哭泣。灾难能使人坚强,这个女孩子从出生开始,只怕没有过过几天幸福日子,今天是亲手葬母,不知道哪一天可能还会有一次,他真担心这种坚强会让她撑不住。
黑色的花岗岩制成的墓碑上面,是一张彩色的半身像,母亲的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让苏微在寒冬中都能感受到温暖,她不由得轻抚着那个熟悉的面容,屈膝跪倒在地,喃喃自语:“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刘禹朝着陈述使了个眼色,同她一块儿退到了停在路旁的车子边上,将空间留给了女孩一人。
“给我来一根。”见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支烟,陈述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刘禹直接将整包连同打火机一块递了过去。
“太冲了,不过我喜欢。栗子小说 m.lizi.tw”刘禹看着从她那双艳丽的红唇里吐出的廉价烟雾,没有吭声。
“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了,你准备怎么办?”
陈述拿胳膊捅了他一下,朝那边呶呶嘴,刘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要是能知道怎么办就好了,这几天刘禹就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苏母嘴里的灾祸肯定与她自身的遭遇有关,而他现在连威胁来自何处都不知道,对方既然敢用苏微姐弟去威胁母亲,总有一天就会用父母来威胁自己,到那时,他该怎么办?杀父母证道么。
陈述没有听到回答,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天发生的事她不在场,并不了解详情。但是刘禹等人遇险是知道的,照理来说,经过了这么一番经历,两个人应该更进一步才对,但是她眼中看到的,是一个沉默不语,一个面无表情,就如同现在,这个问题有那么难答么?连句玩笑话都没有。
“我要离开几天,等下你把这个交给她。”没等她吃惊的表情出现在脸上,刘禹就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虽然有些好奇,陈述也没想当面打开,她摸着那个信封感受了一下,里面似乎很薄,像是只有一张纸,分手信?支票?还是别的什么,刘禹没有理睬她的眼光,自顾自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陈述转头一看,苏微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面色显得很平静。
“我想去医院。”
“送我回公司。”
没等陈述开口,两个人突然一起出声,坐在驾驶位上的她无奈地回过头,苏微的视线还在远处的那个墓地上,两人之间离着一只手的空隙,刘禹拍拍她的座椅说道:“先去医院。”
车子在寂静的林荫道中滑行了一段就钻出了陵园,这条路上没有多少车流,陈述的车速不算快,车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她刚要想出什么话题来打破这种平静。栗子小说 m.lizi.tw突然间发现,一朵白色的小花落到了车子的前玻璃上,晶莹剔透,很快就化成了一滴水珠。
下雪了!
帝都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很突然,从车子里下来的钟茗有些兴奋地哈了口气,一直到了局长办公室,她的帽子上、肩膀上都还有雪花粘在上头。
“来得这么快?”局长抬起头,看她的样子一愣:“下雪了?”
钟茗“嗯”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在她拍打雪花的时候,局长站起身,一把将办公室的窗户推开,雪花被风吹了起来,伴随着一股让人精神抖擞的冰凉,在他的视线里,帝都的上空白茫茫地一片,一场大雪如鹅毛般飘落,瞬间就覆盖了大地。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想不到您还挺有诗意地。”钟茗走到他身后,不知道一场大雪有什么可看的,她之所以会这么高兴,可不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
“小鬼头,你知道后面一句是什么吗?”
钟茗的眼睛在他的办公桌上打转,嘴里却脱口而出:“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局长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还真知道,不过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心不在此,有些好笑地关上了窗子,回到了办公桌前,将正中的一个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袋子上面印着红色的“绝密档案”四个字。
“上头真的批了?”钟茗兴奋地盯着那个袋子,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敌人都能一口说出项目代号了,咱们的侦察人员却一无所知,这样的案子怎么查?”很显然,局长没有她那么兴奋,摇摇头继续说道:“这里面写得什么,我也没看过,你要记住,它依然是绝密,不能再扩散太大,需要让哪些人知道,你只能先申请,报了批才能透露给他们,明白吗?”
“是!”
钟茗收起笑容,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局长这才将袋子递给了她,规矩嘛,依然是只能在这间屋子里看,不能记录更不能拍照。
当她拿着袋子坐到沙发上时,局长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到了茶几上,正好看到她从文件袋中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拍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女子一头短发,明眸皓牙,微笑中透着矜持,身穿一件白大褂,双手很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在她的周围,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实验器材,背后的墙壁上,用红纸贴成了一句诗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钟茗将那张照片反过来,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一九xx年十一月十一日,摄于帝都’,她顿时明白了,那一天是苏红梅的生日,也是311重点实验室接到项目批复的日子。
这个项目最后被命名为1111项目组,或者叫四个一项目,并不完全是某人的生日因素,而是在项目的排序上,它恰好位于第一千一百位左右,这才是华夏国内最通常的做法,当然,结果发生了某种巧合,就是始料未及的事了。
钟茗将之前关于苏红梅的档案又看了一遍,同专案组的材料不一样,这上面记载的几乎全是她的辉煌,天之娇子般的学生生涯,志得意满的研究历程,立功受奖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你很难将这一切同那个说话总是细声细语,背部佝偻的老妇人联系在一起。
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档案放下,紧接在后面的,就是关于这个项目的资料了,秘密就在眼前,钟茗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将那份厚厚的报告翻开。
经过了几天的整顿,帝都xx医院已经恢复了秩序,毕竟它是个大型公益性机构,不可能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就长期关闭,苏微快步走进电梯,手指习惯性伸到数字‘3’的上面,突然想起来,又滑到了‘5’然后按下去。
原来的那间病房虽然没有太大破损,可是因为死了人,还是被医院决定暂时先封掉,里面的病人就被分到了各个楼层的空余病房,苏尘在脱离危险之后,也被安排到五层的一个四人病房,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是原来的病友,这是出于苏微的要求,不希望人家经常提到母亲的事情。
“后来呢。”走到门口,苏微突然听到了弟弟的声音,她不禁停下了脚步。
“后来,这个坏人因为盗窃,在一次全城大搜捕当中被人认出来,然后被公安机关在一间小旅馆里抓获,这时候,他才承认了当年那个案子就是他做的,他是不是很狡滑?不过再怎么逃也逃不过法网,这就是警察叔叔们的工作。”
老冯的声音清晰传来,苏微知道他在和弟弟讲故事,几乎每天只要有空他都会来,然而苏微却有些不想看到他,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母亲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微?”就在她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被那个声音给叫住了,老冯走到她的身后,低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她葬在哪里?”
“燕山,五号墓区。”
老冯好像有些诧异,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说了出来,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不必了,我就是不说,难道你会查不到?”
苏微转过头,反身朝着弟弟的病房走去,只留下老冯呆滞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将人在医院门口放下,陈述载着他继续前行,从后视镜里,她看不出刘禹在想些什么,脸色上十分平静,一直目视着那个女孩消失在大雪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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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准备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等案子开庭?”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在等绿灯的时候,刘禹突然开口问道。
“上哪儿?”陈述的语气里有些紧张。
“南岛啊,那还有一堆事呢,难道让我一个人回去?”刘禹怪异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应都变得迟钝了。
“噢。”她舒了口气,对着镜子甩甩头发,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老娘还以为你抛弃了小石头,要跟我私奔呢,搞得人家紧张兮兮地。”
“奔你个头啊,我又不是你的菜。”刘禹虽然知道她是故意搞怪,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这种风格的转变。
“所以才紧张啊,万一你来个霸王硬上弓怎么办?”陈述咯咯就是一阵笑,惹得刘禹朝她翻了个白眼。
“绿灯了,霸王。”
“切,老娘怎么说也应该是霸王花。”
就这么一路斗着嘴,车子很快来到了公司楼下,陈述将它停在了路口,却没有转进停车场里,在刘禹开门下车的时候,她才好像想到了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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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晚一天过去吧,小石头出了这种事,我们都走了,万一她想不开怎么办?”
“不会的,她比你想像的要坚强。”
刘禹没有勉强她,估计傻女人还有别的事儿要办,而他自己却不得不走了,在那个时空,还有大量的伤员等着他的药去救命,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这些天他都是呆在公司里,和所有的员工都照过面了,一路上不断有人同他打着招呼,这种平淡的职场生活才是他以前最为向往的,拥有自己的公司,不用看别人的眼色,朝九晚五,醉生梦死。
“刘总!”那个前台文员再一次充当了他的临时秘书,一看到他的身影就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人到了吗?”刘禹朝她点点头,脚步不停地走进去。
“到了,正在会客室里等着。”
“把他们请到我的办公室,给客人倒两杯咖啡,我就喝茶好了。”
来人就是他上次见到的那两位,自从与他们签订了合同,刘禹并不指望一时半会地就会有消息,因此,当他接到对方的电话时,心里还是很吃惊的,事情才过去了三天,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没过多久,两人就被临秘带了进来,刘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们的表情,并不是那种查到什么线索的欣喜,反而隐隐有种凝重和不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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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打完招呼各自坐下,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对方不但没有动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就连谢谢都忘了说,刘禹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他们开口。
“对不起,刘总。”果然,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里一跳。
“出什么事了?”
“您上次让我们查的事情,可能有些麻烦,我们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下去。”为首的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什么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您提供的线索太少,我们不得不动用了一些关系,通过他们的内部服务器去查找那个id的登录地址,您也知道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但是为了客户,这点险还是值得冒的。”
男子的话在刘禹听来没有太大感觉,他知道能在帝都这种地方开设一家调查公司,肯定有着自己的关系,不然那些取证工作,几乎都是在打法律的探边球,一不小心就会惹上官司,甚至是身陷囹圄。
“辛苦你们了,那么有结果了吗?”
“结果很奇怪,那个地址显示并不在国内,而是东欧的某个国家。”
刘禹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怎么可能?他分明记得东西是从帝都寄出来的。
“寄货地址和电话呢?”
“我们核实过了,都是假的。”
他这才记起来,快递实名制在那一年还没有开始实行,对方既然有意隐瞒,就根本不会用自己的身份。
“快递公司那边有没有线索?”
“这家公司根本就没有收寄过这个包裹!”
男子一脸苦笑,刘禹一脸的懵逼,他清楚地记得,来送包裹的是一个年青的男子,身上穿的就是标准的快递公司工作服,态度还很不错,直接将东西送上了楼,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难道就是他?
可是过了这么久,他又没有刻意去记起,那个男子长什么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了,想画张模拟人像都不可能,刘禹不禁有些气馁。
“那这事就办不成了?”
“后来我们找了一个电脑高手,他告诉我们,这个地址很可能经过了处理,并不是它真正的位置。”男子摇摇头:“在他的帮助下,我们从服务器的登录文件入手,将它的伪装一层层地剥掉,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真实的地址。”
“在哪里?”
“城北,那里是一家机械厂的办公室。”
刘禹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想到过对方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因为毕竟线索太少了,没想到这两个人其貌不扬,还真有些本事,那些什么服务器地址之类的他听不懂,但是只要能有个结果,就比什么都要强。
“您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男子摆摆手,刘禹这才想起他们进门之前的表情,对方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是遇上什么难题了
“这家机械厂,并不是普通的单位,它是一家军工企业,我们找了一些关系,人家都劝我们放弃,说是里面的人不简单,考虑再三,我们还是决定来告诉您一声,要不要继续下去?”
“你们的意思,会有风险?”刘禹一下子就听懂了。
“当然,说不定是个保密单位,如果要调查,可能会被当作特务抓起来,我们只是想赚点辛苦钱,并不想参与到这种事情里面去。”
从对方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想要趁机加价,而是真的萌生了退意,既然如此,刘禹也不想勉强,毕竟他同样不想冒险。
“那就结束吧,报酬我会按合同付给你们,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你们的工作。”
出去之前,男子将他们取得的资料放到桌子上,刘禹看着那个单位的名字默然不语,为什么?一个军工单位会无缘无故地寄给他这么一个东西。
这是一份保存了二十多年的实验报告,笔迹纤细娟丽,钟茗一点都不陌生,因为那就是苏红梅的亲笔,然而同她在自辩书中的笔迹唯一不同的是,这份报告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希望,而不是像后者流露出的彷徨、恐惧、甚至是绝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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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天书般的分子式、结构模型、数据推论,以她的知识是根本看不懂的,还好这份报告最终要上呈领导部门,除了这些专业的部分之外,还有较为通俗易懂的描述,这些描述简单来说,就是她和她领导的项目组,发现了一个新的元素,不存在于元素周期表上的新元素。
从那些饱含感情的话语中,钟茗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科研人员在二十多年前的兴奋,因为这原本并不是她们的课题方向,在对于某种新材料的实验过程中,无意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数据曲线,而这个变化被苏红梅敏感地观察到了,并决定朝着这个方向继续下去,才最终得以引出了最后的成果。
当时,她这么做是要冒风险的,因为一旦实验失败或是没有结果,就意味着在当时来说,巨额经费的损失,并且还要担负原本任务未能完成的责任,然而苏红梅却偏偏认定了自己的判断,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执行了下去。
如果只是发现了一种新元素,也不过就是为自然界增加了某种物质,说不定会有某个科学领域的奖项或是提名,可是当她们对这种新物质的研究深入之后,发现了其中一个重大的特性,它能在特定的情况下,发射出某种电磁信号,而这种信号会干扰我们本身的磁场,从而造成时空的扭曲!
在一份科学严谨的正式报告上,突然看到这种类似于玄幻位面的描述,钟茗不得不揉了揉眼睛,以便判断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要知道那可是九十年代初期,互联网都还只是大学实验室里的一个雏形,她突然间想到了自己的目标,有些不敢置信张大了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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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从事的是一种超自然力量的监控,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东西居然会是从实验室里面出来的,难怪国家会把它列为绝密,甚至研究成果都没有公之于众,因为这是比核武器还要危险的存在,不管是哪个政府得到了,都会引起巨大的风波。
现在她才明白,苏红梅为什么会用生命去捍卫这个秘密,哪怕敌人用她的亲人相威胁。
“完了?我就不看了,你直接汇报吧。”局长从来没见到她惊讶成这样过,印象中哪怕心上人出了事,也不过是哀伤过度而已。
“我们所掌握的01号物品,就是苏红梅领导的1111项目组,最终的实验成果。”钟茗来到他的面前,说得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脸色变了。
“可是01号物品不是来自晋陵古墓中吗?”局长放下手中的笔,同样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的确是出自墓中,但却不是它的本源。”
钟茗手中拿着那份报告,递过去的却是附在报告后面的几张照片,这些照片一一被放到了局长的办公桌上,按照拍摄的时间顺序,可以清楚地看出它的演变过程。从一块不起眼的材料胚体,慢慢被分解、煅造、打磨、抛光、成形、最后串成了一串,得到的就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形状,而这一切,竟然全都是由苏红梅一人完成的,看着最后照片上,她将成品戴在手上,兴高采烈地做着展示的模样,两人才明白,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做成了一串手链。
“不是它的本源,却又出自墓中”局长闭上眼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的推断并没有错,墓室的主人就是‘补天计划’的执行者,由于他只获得了单向穿越的能力,因此一直无法同我们取得联系,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东西送回来,他知道,只要01号物品出现在华夏的境内,我们就有办法探测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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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默不作声地听着她的分析,钟茗的脸上十分平静,提到那个人的时候,没有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这倒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楚,但是这个结论,同他心里想的是一样的。
那就意味着,01号物品实际上经过了近千年的深埋,在这期间,极有可能发生了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变化,才会造成现在的目标能够安然无恙地来回穿梭,然而遗憾的是,根据专家之前的判断,两者之间相差超过了百年,他们根本没有在异时空相见的一天,因此,‘‘补天计划’的一号执行者倒底遭遇了什么事,已经成为了不解之谜。
“如果你的判断是事实,那么为什么,历史没有发生改变?”
局长的疑问让钟茗一愣,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破绽,她无法想像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经过党的多年培养、身手不凡的特种部队精英,会安安心心地做个封建社会的顺民,特别是在那个民族动荡的危难年代。
“我无法解释,只能想到一点,我们用什么来判断,历史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啊,谁又能知道,我们所熟知的一切,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历史,局长转头看了看窗外,漫天的大雪遮盖了视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现在,敌人的行动表明,他们至少已经探知了这个项目的存在,那就会千方百计地打听01号物品的下落,这样一来,会给你的计划带来极大的威胁,毕竟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打算,从刚刚发生的案子来看,这伙敌人极度狡猾,并且不择手段,他们做事没有下限,让人防不胜防,你还是要决定继续下去吗?”
“我记得刚刚进入局里时,您曾经对我说过,我们的国家看似一片繁荣,其实不过是在透支逾六十年的人口红利而已,世界局势发展到今天,所有的国家都已经失去了国土拓展的空间,对于一个人口即将超过二十亿的大国来说,它将不再成为发展的动力,而是负面因素。因为,要达到同样的生活水平,我们需要的资源几乎是整个西方发达国家的总和,而效率却只有他们的四分之三,西方国家对我们的敌视注定了,不管我们怎么做,都绝不会和平取得这些资源,这就是“补天计划”被提出的原因,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寻找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方向,而不是坐等敌人的蚕食,一方面不断地吸引我们的高精尖人材移民,一方面又打着自由贸易和全球化的幌子,利用这个全球最大的市场为他们的经济提供支撑,直到吸干最后一滴血,或是自行解体的那一天,我们将成为民族的罪人。“
“苏红梅虽然是01号物品的制造者,可是补天计划制定时,她已经被隔离审查,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她在案件中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要提醒我们,敌人通过某种途径已经探知了,这个不为人所知的1111项目,并且在寻找01号物品的下落。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停止,让她的努力成为泡影,让之前所做的一切毫无价值,让英雄的血白流。”
局长注意到,她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知道她嘴里的这个‘‘英雄’’,是指的谁,抑或是兼而有之。
他知道,对于苏红梅的死,钟茗有种深深的惋惜,如果她没死,就会是01号物品这种变化最好的研究者。可惜,局长心里明白,就算抛开二十年前的那件案子不谈,这个女人也不可能再参与任何机密了,因为她的弱点太多,而知道的又太过详细,永远都是敌人首选的目标,可能死亡才是最为理想的结局,至少现在不会再有人去打扰她的清静了。
“如果你决定继续下去,对于目标人物的保障,就要制定更加细致的措施,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苏红梅一样,将自己和亲人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
局长的提醒,正是钟茗最为担心的地方,反间谍并不是她的本职,这一部分只能交给别的部门来做,然而事情已经牵扯到她的目标了,那就不可能不闻不问,牵扯精力倒是其次,如何保障这种事件不再发生?
“别着急,要充份发挥你手上的资源,安全部门的同志们会担负起主要的工作,公安_部门将会负责地方,一旦有什么蛛丝马迹,都会及时上报。敌人这一次的行为虽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却也给我们敲响了一记警钟,隐蔽战线上的斗争同样是血淋淋的,容不得一丝一毫地放松。”
“是,感谢首长教诲。”钟茗想了想,还是提了出来:“我认为,苏红梅的表现,足以证明她的清白,是不是请上级领导考虑,恢复她的名誉?”
“还不到时候,一切都要等尘埃落定,这也是对她家人的一种保护,放心吧,祖国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诚的儿女。”
结束了案卷的分析,走出局长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局长用询问的眼光看了过去,发现钟茗放下电话后,脸色有些复杂。
“目标消失了,是在南岛附近。”
“他走了?”
“走了,我送他去的机场,这会估计已经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xx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是陈述一直住着的,她这次过来,害怕家里问起,就没想着回家去,便在这里开了一间房。此刻她刚刚洗完澡,坐在床上吹头发,而另一个则在浴室里,隔着哗哗的水流声聊着天。
苏微原本想要回那个小屋,被她给拉来了,说是做个伴,其实苏微知道,她是怕自己胡思乱想,毕竟那个屋里有着太多母亲的痕迹,很有可能自己都受不了,这才答应了下来。
两个女人谈到刘禹的时候,有些和平常不一样,语气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随意,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陈述一时半会都没想过会聊到他身上去,当然这个话题是不可能避开的,她也有种好奇心在作祟,这俩人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
“你去看过他了?”苏微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地,她拿着一条浴巾擦了擦,便坐到了床边,陈述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吹干了,她从另一头爬过来,跪在苏微身后,一手拿起她的湿发,一手打开吹风机帮她吹拂。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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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陈述知道她问的是胖子。
“恨他吗?”苏微感到拿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滞了一下。
“我什么都给了他,最后闹了这么个结果,怎么可能不恨,我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恨不得这辈子重新来过,可是能行吗?”陈述说得咬牙切齿,苏微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听禹子说,他有苦衷,倒底是什么?”
“管他是什么,和别的女人上过床是真的吧,背叛了老娘是真的吧,屁的苦衷。”陈述不屑地呸了一口。
这也是奇怪的一对,苏微不知道她倒底是怎么打算的,但是看她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就说明其实已经没多大恨意了,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吧。
“律师说他的案子还有希望,最后未必告得成,要不你接手吧,正好公司还有一大摊子事,南岛那边就别过去了。”
“他是死是活关我屁事。”陈述摇摇头:“本来今天我就打算走的,想到你挺可怜的,就留下来陪陪你,看你这样子,不需要我陪啊,害得老娘还耽误了一天功夫。”
“别死撑了,你要是不关心他,干嘛大老远地跑来,婚都离了,他死活反正也不关你的事,还往人家里跑”
“我我那是想看看他的下场,幸灾乐祸不行啊,一见到那个死胖子,穿着个囚服,茸拉个脸,头都不敢抬,老娘可高兴了,我跟你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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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听着她在那里嘴硬,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四个人都摊上了倒霉事,真不知道是流年不利呢,还是坏事会感染,想想她再想想自己,苏微突然沉默了下去,一直到她将自己的头发吹干,都没有再说话。
陈述在那说了半天没人响应,最后自己也住了嘴,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高兴的痕迹,将手里的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两人在床上并排躺了下来,都睁着眼睛,陈述见状,拿胳膊捅了她一下。
“说完我了,你和禹子怎么了?怪怪的,看得人渗得慌。”
“其实我也不知道。”苏微望着天花板,悠悠地说着:“我想是那天的情形吓着他了,后来不知道妈在临终前同他说了什么,我就再也没见到他笑过,一脸的心事,偏偏又没法问。”
“那天倒底出了什么事?”
“我妈被人绑架了,他们后来还跑到医院来杀我和我弟弟,为什么我不清楚,但是如果不是禹子,可能我和弟弟都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当时有多险,一个坏人就这么一刀捅在他心口上,我以为他肯定躲不过了,可是没想到”
苏微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听得陈述冷汗直冒,而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刘禹绝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个原因。
“我想妈可能托付了他什么,我们姐弟俩都是累赘,人家不愿意也是正常的。”苏微一说完,陈述就偏过头去,“嘣”得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这一下是真疼,苏微不解地惊呼出声。
“你傻呀,什么累赘,你弟弟不就是要花点钱?禹子缺那点钱,还是舍不得?至于你当不了正房,做个小的也不错嘛,他会不要,你妈要真这么说,他估计得笑死。”
陈述开着玩笑,苏微却听到了心里,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没说出来,母亲的事情并不简单,她害怕今后可能还会发生,也许就会连累到他,这是苏微所不愿意见到的。
说实话,在看到刘禹被压在地上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救不了他,就和他一起死好了,没想到最后都活了下来,可是这样一来,欠他的就更多了,多到她这一辈子可能都会还不完。
“你肯定想多了,禹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认识了他八年,怎么也算了解,他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一早就躲得远远了,你以为他是滥好人吗?”
“可是”
“可是什么,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里面有可能是分手信,或是支票,不过我没看。”陈述从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苏微的同时,自己也偏过了头去。
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苏微有些紧张,就像是法庭的判决书一般,在陈述的注视下,她打开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当然不会是什么分手信,上面不但有公司的抬头,还盖着公章。
这是一封授权书,即日起,苏微就是帝都总部这边的代理总经理,仍然身兼总裁助理!
上面一共只有几句话,公事公办简单地可怕,可是苏微一看完,就忍不住捂住了自己嘴,发出了“唔唔”地低泣,陈述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放心了?老娘也能安静地离开了。”
历史上的蒲甘与大理之间,大致上是以潞水为界,这条江在流至蒲甘境内时,被叫做萨尔温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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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理亡于蒙古人之后,如今的潞水对岸,已经成为了元人新设的云南行中书省,而原本的各府、寨,也被改为了路、州,纳入了统一的行政之中,尽管它离着大都城,有着差不多上万里路。
位于潞水一侧的芒甸是个人口不过千人的小寨子,经过改制之后,原来的头人成为了元人治下的管民千户,寨子成为了县,它的上面是镇康路,再上去则是金齿宣慰司,直到最顶端的云南省。
按道理说,这里是边境之所,理应重兵把守,堡垒云集,可是看上去,它和别的寨子没有什么区别,河边的石阶上,女人们顶着大木盆,将一盆盆的衣物浸入水中,拿起木杵敲打着,时不时地发出一阵调笑声,弯弯曲曲的沿河小路上,各种驼马、行人往来纷纷,赶得急的目不斜视,悠闲的则时不时地左右看上一眼,遇上相熟的还会高声叫上一句,然后在众人的轰笑声中继续前行。
当这片土地还被称为大理的时候,因为双方都笃信佛教,两国之间便没有大的纷争,现在这里成为了元人的土地,他们的强大更是让这些边民心安,因为百姓们都会认为,应该紧张的是对面,即使两次从这里出去的招降使者,都被顽固的蒲甘人所杀。
“嗷!”一声浑厚的叫喊突然响彻潞水两岸,在河边洗衣的女人们都好奇地朝对面望去。
江对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参天密林,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多少人类的活动,几千年的繁衍下来,树木便越长越盛,树林为动植物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的空间,里面是猛兽的天堂,这种叫声,就敢属于其中的姣姣者,食物链顶端之一的大象所有。栗子小说 m.lizi.tw
潞水是两岸附近所有生物的饮水来源,隔着一条大江,经常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野兽来到江边汲水,因此就算是象群突然间出现,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女人们依旧在捶打着手里的衣物,抬起头用好奇的眼光等待着。
从密林里奔出来的,是一只小象,虽然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寨子里最高的人,在女人们的眼里,依然只是一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小生命,摇摇晃晃的迈着腿,用不安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四周,特别是对面的人类之后,才慢悠悠地踱到了水边,伸出长长的鼻子放到水里,憨态可鞠的模样让女人们都停下了动作,就连行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因为他们都知道,象是群居动物,绝不会只有一只出现,而且还是只小象。
果然,不多时,林子里传出来更大的动静,那些高大的树木,突然间变得颤动不止,树叶在风中抖落着,发出了‘‘哗哗’’的声响,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长啸声响了起来,大地开始微微地震动,就连江水都不安地泛起了涟漪,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支庞大象群的出现。
“轰!”地一声,一棵粗大的树木被一只鼻子卷着拔了起来,横腰扯成了两截,就在人们的目瞪口呆中,那只鼻子卷着半截树身冲出了树林,巨大的躯体足有两个成人那么高,通体雪白,长长的獠牙就像两把锋利的弯刀,它一路不停地冲到了水边,却没有像小象一样去汲水,而是猛地一甩鼻子,将那个树身扔了出去,在空中飞行了一会儿之后,“啪”地一声打在水面上,溅起了一阵水花。
“嗷!~”
巨象的仰天长啸就象号角吹响,霎时间,整个丛林里都沸腾了起来,没等啸声停歇,对岸的那些女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她们离得最近,看得也最为清楚,这只奔出来的头象并不是什么野兽,它的浑身上下闪着金光,而身上则驼着一个座驾,座驾的前端坐着一个浑身黝黑的象奴,后面是个带着穹顶的小屋子,里面的人身披锦帛,头戴金冠,手拿一根金色短杖,正用一种近似怜悯的眼光看着她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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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是蒲甘人!快跑啊。“
反应快的女人大喊一声,扔下衣物连盆子都不要了,掉头就朝岸上奔去,还有些懵懂的被人一拉,也没命般地跟在后头,不一会儿,就连同路上的行人一块儿,汇成了一股四散奔逃的洪流,向乡野间蔓延开去。
“大理,就在我们的脚下,蒲甘的勇士们,进攻!”巨象座驾上的锦袍男子很满意这种效果,大笑着举起手杖,高喊道。
“呜!~”
这一回,真正的号角声被吹响了,成千上万的大象从密林中奔出,踏着江水冲向了对岸,首当其冲的就是位于潞水一侧的芒甸县城。
“这可比马强多了!”
冲在右侧的一队大象,同别处的蒲甘人不一样,每头大象上的坐架上都装着两到三名宋人军士,为首的一个拿着一架双目圆筒,扫视着下面的情形,有如小山一般高大的身躯为他提供了足够的视野,远处的目标一览无余。
也难怪他心生感触,一人多深的潞水,在这些大象脚下就如同小水沟一般,轻轻松松地就踏了过来,那些粗木和竹子搭成的屋子,不过是些最简单的障碍物,连让大象们伸伸腿的功夫都没有,直接一脚就踏成了碎片。
庞大的象群像蝗虫一样扫荡而过,不紧不慢地赶着奔逃的百姓,将恐惧向元人统治的深处推进。
“你这厮,瞎张望什么?莫要忘了鞑子的骑兵。”
“记得咧,他们吓都吓跑了,哪敢靠近?”
虽然嘴里说得轻松,毕竟这是元人的地盘,军士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千里镜的视野里,在那些奔逃的人流当中,几乎全都是普通的百姓,爨人、乌蛮、摆夷各种装束都有,唯独没有他们所期待的蒙古骑兵。
这是很不寻常的,根据情报显示,元人至少在云南留下了五个蒙古骑兵千人队,芒甸作为边境重镇,怎么也应该配属一个才对,然而直到踏平了被充作县城的那个大寨子,都没有发现骑兵的踪影。
“咦,那是什么?”军士的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一股烟尘,就在大队人流的前方,他诧异地嘀咕了一下,就发现那股烟尘并没有阻挡人流的去路,而是分成了两部,绕过了人流,直逼后面的象群而来。
“鞑子的骑兵来了,准备。”随着一杆旗帜的出现,军士马上就知道,他们的主要对手来了,人数看起来不算多,估计是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这头大象身上载了三个宋人军士,除了一个了望者,还有两个弓弩手,他们从背上解下一柄乌黑的弩机,将尾部放到脚下踩住,然后用力一蹬,把扳机扳开,露出了深深的弦洞,两人分别从坐架上的箭囊里抽出一支弩箭,“啪”一声摁到了弦洞里,提起弩机,用力将它放到架子的栏杆上,眯起眼睛,等待着鞑子骑兵进入射程的那一刻。
同他们一样,右侧的这几十头大象上,宋人军士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无数支闪着精光的箭头,对准了鞑子骑兵驰过来的方向。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九十。”
“自行发射。”
随着了望者的一声令下,大象背上响起了一片“咔嚓”的声音,弩机被执着它的手松开,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机件传递,将被紧压在弦洞里的无羽弩箭“嗖”地推了出去,接近八十步的距离上,几乎呈一条直线般飞向了目标。
“神臂弓!”
冲得最快的一个鞑子百户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上,乌黑的弩箭只露出了一小截在外头,曾经久在国内参与过征宋之役的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名闻暇尔的大杀器,因为在这个距离上,能够如此精确又有巨大杀伤力的,只能是它,可惜这也是他生前最后的记忆。
“梯诃都王子,您的部下真是英勇善战。”那只巨大白象上,一个宋人模样的男子,用很生疏的蒲甘话恭维了一句。
“你们宋人的事物,同样犀利无比。”
“彼此彼此。”
看到曾经战无不胜的蒙古人骑兵在密集的箭雨下,像割麦子一样地倒下去,他们的许多人当中还拿着点燃的火把,不过连冲到象群面前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战果让锦衣男子和那个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哈哈大笑。
“勇士们,让我们一路前进,踏平大理城!”
“踏平大理城!”
“踏平大理城!”
这一天,士气如虹的蒲甘军队在他们的大王子梯诃都的率领下,突然发动了袭击,攻入了元人云南行省辖下的金齿宣尉司,一路势如破竹。烽火这种原始的传递方式,被情急之下的当地守官开启,一直传送到统治的核心区域,也就是梯诃都王子口里所说的“大理城”。
“一百头战象,连同象奴,披甲和坐架,加上三百船稻米,换取一千具神臂弓,三万支弩箭,杨参谋,这笔生意,你们并不亏。栗子小说 m.lizi.tw你应该知道,战象是我们蒲甘最有力的武器,从来没有大规模输出给别国的前科,如果不是看在两国源远流长的友谊上,我是不可能说服大王这么做的。”
“阿难波先生。”杨行潜好整以暇地摆了摆手:“我了解你说的一切,正如你所说的,神臂弓是大宋重器,私自持有、藏匿、仿制皆是流刑,不过吾国与贵国友善,才会有此一唔,至于你提出来的条件,恕我直言,已经超出了杨某的职权,若是为此事发出文书请示,就不知道何日方能收到消息了,阿难波先生也不想这样吧。”
坐在他面前的男子低下了头,用手在茶杯里蘸了一下,然后在两人相对的小桌子上写了个什么字,杨行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有些犹豫不决地端起自己跟前的那杯茶,在嘴边停留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抿了一口。
他心里很清楚,所谓的物资交换并不是此人来的重点,不过是为了之后的谈话,增加一些砝码罢了,蒲甘人出兵的消息,不需要任何通报,在他们当中的宋人军士就会用传音筒向他告知,因此前面打得如何,蒲甘人自己可能都还不了解,而他早就了如指掌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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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出兵,是大王子梯诃都力主的,在杨行潜看来,那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要远远比现任的蒲甘王那罗梯诃波帝更为强硬,一直以来他就主张对元人作战,不过被国内的主和派压制了而已。
宋人带来的消息被证实之后,许多蒲甘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宋人牵制了元人在云南的大部分兵力,此刻他们正处于一种极为空虚的状态,这样的情形可能再也不会有了,因为如果元人一旦获胜,那么接下来,不听话的蒲甘就会是下一个目标,这一点,阿难波比任何人都要心知肚明,谁让他们连续拒绝了两次元人的招降,还将派去的使者给杀害了呢。
那么,与同为元人目标的宋人结盟,眼下就成为了一个当务之急的选择,让人不解的是,这位身份并不怎么尊贵的广西经略安抚使司参谋,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模棱两可,既不说应承也不说拒绝,一心扑在了粮食的收购上面,可他又拿不出多少真金白银,无奈之下阿难波才想出了这么个以物易物的办法,谁知道还是给拒绝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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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可外传的利器,这话只能哄骗小儿罢了,谁不知道大宋如今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时刻面临着元人的威胁,自己主动靠上去,居然还不领情,让阿难波一下子为难了,他倒底想要什么?
事情的确有些出乎杨行潜的意料之外,问题并不在于他们的想法如何,而是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授权,而他更知道一点,在自家主公的心目中,这些大宋的邻国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将来也许就是要消灭的对象,现在如果与他们走得太近,会不会有尾大不掉之嫌?
不能怪他小心,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处理,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就是刘禹自己可能也会一脸无措,照理来说,暗示对方出兵的目地已经达到了,他完全可以拍拍屁股回家,去接着忽悠下一个蠢蛋,可是从对方急切的眼神中,杨行潜好像捕捉到了一些什么。
这些天,他其实并没有关心过粮食的问题,原因很简单,没钱,原本这一趟下来,打得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能哄就哄,能骗就骗,哄骗不过的就用武力威胁,都不吃的那就换一个好了,反正这个半岛上国家林立,至于到目前为止,大宋水师这块招牌还是很好用的,战争则是能避免就要尽量避免。
“阿难波先生,我对贵国大王子的未来非常看好,他也许会是贵国走向强盛的领路人,所以,如果双方能有一个更为密切的合作方式,杨某也是乐见其成的。”杨行潜斟酌着用词,听得阿难波有些绕,但意思还是懂了。
“那么,贵方有什么条件?”他不想再兜什么圈子,直接了当地提了出来:“就算是要大理的土地,也不是不可商量。”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对于贵国的利益没有意见,一旦你们能取得大理故地,就能同我们联成一体,到时候双方合作就不必像我一样,绕着海上走上一大圈。”杨行潜微笑着说道。
“那”
“阿难波先生,我非常尊重贵国对于大理故地的渴求,而对于大宋来说,同样有一些领土,是我朝由来已久的,如果有朝一日发生了什么冲突,希望能得到贵国的相助。”
阿难波显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杨行潜的话在他看来就是条件了,两人心照不宣地举起了茶盏,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既然杨参谋有意,我想这应该算是你我双方的口头约定,一俟大王子登上了王位,希望你的主公还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你放心,一定是的。”
杨行潜哈哈一笑,不过虚与委蛇而已,其实双方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供交换,当然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只怕刘禹的渴望要比自己还要多得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什么样的约定都敌不过实力上的比较。
“那之前我所说的”
“实不相瞒,数量上我没有异议,但是你也知道,我的船队不能缺少武器,一旦将所有的神臂弓交给你们,回程的时候,只怕连个海匪都打不过。”
“杨参谋说笑了,在这南洋海面上,有谁敢迎着大宋的水军旗帜冲过来?”他先恭维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那这样吧,你可以先付一半,我方则全数给与,粮食今天就可以搬上船,战象就从前线的军队里面扣,直接由你的人接手,如何?”
“一言为定。”这么宽松的条件他还不赶紧答应,就是傻子了,对方连后一半的交付方法都没有提及,摆明了就是句空话。
邕州城下,虽然军营里已经空无一人,连绵不绝的营帐也拆除一尽,可是热闹之处犹胜往昔日,原本不过一杆旗子,几个书吏的兑换公所,在不断地扩充之后,现在占地几乎达到了大半个城下町,就算这样,依然无法完全满足源源不断前来交易的峒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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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除了由官府掌控的兑换公所之外,城外还自发地形成了一些交易的市场,峒人与峒人之间的互通有无,峒人与宋人之间的以物易物,一天下来总要到天黑才会结束,然后,城下就成了峒人们欢乐的海洋,他们烧起火堆,跳起自家的舞蹈,唱起熟悉的山歌,每每让城头的权守仇子真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心。
“太守,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安南国使,想要请见咱们的抚帅。”
“哦?”仇子真诧异地回过头,这个反应倒不是因为听到对方的名号,而是奇怪,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他们怎么才来?
安南与广西不过一山之隔,两边的关系其实很微妙,面对那个共同的威胁,相互提防,又唇齿相依,正如刘禹之前所说的,如果大宋这一战败了,他们会不会跟在元人后头趁火打劫?而现在肯定是听到了元人挫败的消息,才会赶来打探虚实的,当然最为要紧的是,确定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毕竟那是战无不胜的元人,而对于宋人的德性,这个邻居只怕也是心知肚明。
“可有文书?“想到刘禹之前的交待,仇子真没有如一般宋人那样,听到外邦人士前来,就着紧得跟自家爹娘一般,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小的们问过了,他们说,国书只有见到抚帅才能拿出来。“前来禀报的是个都头,隶属于虎贲后厢,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在维持粮道和右江两岸各地的治安,城中一共只驻扎了四个指挥,分别把守着四下的城门,很显然,负责那处城门的指挥使正在等着自己的示下。栗子小说 m.lizi.tw
“既然如此,不妨转告他们,战事未靖,城中已经禁夜,没有文书本官无权放他们进来,有什么事情,待到明日再说。”都头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起头愣在了那里。
“那他们如何过夜?”
“当然,本官也不是不近情理之人,你去府库中找赵书吏,依他们的人数,领上几领帐篷,让他们自行择个空地,想要与峒人一块也行,不过出什么事,不要怪本官没有提醒他们。”
安南与峒人的关系,可以用紧张来形容,特别是在两国的边界地带,现在峒人们正是士气高涨之时,一旦发生什么摩擦,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他们自己各个寨子还经常生事呢,当然只是没出人命,仇子真并不会多加理会,他又不是这里的实职主官。
都头将信将疑地走了,仇子真转过身,两手扶在城头上,朝城门的方向望去,就着火把照出来的些许光亮,隐隐能看到,在护城河的另一端,的确有一队人马驻足在那里,向着城头张望,天太黑看不清旗帜,估计就是都头嘴里所说的安南使者吧。
“太守为何,将他们晒在城外?“过了一会儿,仇子真听到背后响起了脚步,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开口问道:“是怕他们会做乱么?”
“也是也不是,这种时辰,任何外人都是一种威胁,小心一点总无大错。“仇子真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放在一个骑在马上的安南使者身上,那人不同于一般的安南人,长得很是高大,隔得远远地,两人的视线似乎在黑夜中交汇,就这么相互凝视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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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肯定早有耳闻,逆势时没有动静,听到我军胜了,就巴巴地派来使者,打的什么主意,可想而知,可是我大宋现在还需要他们吗?”
赵孟松有些明白了,自从被人从琼州半绑半架地弄到这里,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他这几十年的经历,其中既有对力量的新的认识,也有各种谋划算计,甚至是不择手段,从一开始的反感和不解,到如今的思索领悟,他无法想像,如果换一个主官,会不会有这样的战果?不会有的,赵孟松在心中得出了相反的答案,那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年青主官,一直行的就是非常之策,做的事情是别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这一点,他做为幕中书吏,体会犹深。
城头下,交涉未果的安南使者一行仍在护城河边观望着,眼见宋人不肯开城了,为首的一个老者有些悻悻地挥了挥袖袍,转身来到身后的一匹马前,朝那马上的人拱拱手。
“镇守使,宋人有言在先,命我等自便,你意如何?”他竟然用的是一口汉话。
“就在城外扎营吧。”被老者叫住男子看上去还要年轻一些,他将自己的视线从城头上收回来,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这一行使者不过百人而已,宋人从城上送下来十多顶帐篷,十一月的广西,昼夜温差还是有些大的,他们当然不会客气,在男子的指挥下,很快就找到了一处空地,地上还留着军营驻地的一些桩子,倒是省了他们的功夫。
然而男子自己却没有参与这些事,他一个人背着手,走向了那些峒人的聚集地,看上去就像是好奇。
正在火堆旁载歌载舞的峒人们见到他过来,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敌意,因为表面上看过去,此人的打扮与宋人没有太大差别,交领圆衫、襥头小帽,更像是个有身份的士子。
“这位头人,请问你们在这里,是庆祝什么好事吗?”没想到,他的一口流利汉话,此时又变成了夷语,不过稍稍生疏了一些。
“你是”被他问到的峒人有些不解,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
“喔,我从钦州来,刚刚下船。”
男子的解释让峒人点点头,指着在场中摇头摆尾的自家族人,兴奋不已地说道:“我们来自右江道,这一回带来了上百颗鞑子的人头,可惜今天太晚了,明日才能换得到,这一趟回去,寨子里的族人就能好好过一个冬了,你说我们能不高兴吗?”
“鞑子的人头?”男子有些不敢置信听着他的话,实在想像不出,就凭这群峒人,如何能拿下上百人的鞑子人马。
“是啊,我们联同附近几个州里的寨子,聚集了上千名勇士,才在一处密林间设伏,袭击了鞑子的一支粮队,大伙分享了所有的战利品。这样的好事,以前是想都想不到的,我们离得比较远,这是第一回过来交换,听说,有的寨子干得早,根本不需要跑这么远的路,人家直接将东西送上门,如果明天能见到管事的,我们也要求这样的待遇,你说是不是?”
很显然,对方将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丝毫没有隐瞒事情的经过,而且看上去他们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有些兴奋。
“你们不怕元鞑子的报复吗?”
“报复?哈哈,你刚回来不知道吧,他们已经快被赶出大宋了,能不能回得去还要看我们答不答应,现在全都缩在大营里,除了粮队连个骑兵都派不出来了,他们拿什么报复?”峒人的脸上有些遗憾:“可惜这么一来,除了打劫他们的粮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人头越来越不好弄了。”
“你的意思,宋人会向你们收购这些人头?”
男子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惊异之色越来越明显,峒人点点头,扳着指头向他解释了一番,什么样的人头可以换什么样的东西,很显然他也是听那些换过的人讲的,说得有些不得章法,但是男子大致还是听懂了,这些人头可以换到许多东西,从衣食住行到奢侈用具,一应俱全,而且宋人拿出来的东西还不是一般的货色,有些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男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这个情况比他得知宋人打败了元人还要让人惊讶,因为那就意味着,宋人开始利用自己庞大的国力,用经济为手段去对付敌人,要知道,这里是高山密林丛生的西南边地,元人除了眼前的敌人还有无处不在的峒人猎手,更别说气候环境等等不利因素了,真要这么干下去,宋人只要足够坚韧,根本无惧于对方的强大,因为这意味着几乎所有的峒人都站在他们这一头,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联想到今天的遭遇,他发现现在的宋人已经和他心目中的那个形象相去甚远了,一旦他们放下天朝上国的架子,放下那些圣人之言,用务实的方法去对付敌人,想要征服一个这样的国家,何只是难?
男子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兴高采烈的峒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同他一样身穿长衫的宋人男子循着通往城门的官道走了过去,等到他们注意到城门边上的动静时,赫然发现,护城河上的吊桥被人放了下来,那个刚刚才过来的男子竟然被宋人迎了进去。
“为什么他可以连夜进城?”男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因为他是这城里的主人。”峒人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身影,露出一个尊敬的眼神。
见到刘禹的第一眼,仇子真就敏锐地感觉到他有些不寻常,失去了往常的犀利眼神,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们,都没有开口去问,一直陪着他走到了设在城中的临时行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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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各部所有人的名册,都准备好了么?”
进了大堂,刘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劈头就问,仇子真见身后的赵孟松还有些迷糊,赶紧暗中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喔,回抚帅的话。”赵孟松一个激灵,赶紧出声答道:“属下这些日子一直在与各军中原有的那些文书做着统筹,大致上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指挥名册所载与实际人数相差颇多,属下等不敢臆测,想要等大军回转之时,再一一去核实。”
“来不及了,你随粮队今晚就走,直接到横山寨去,本帅会颁下一份钧令,命他们全力配合,务必要尽快弄出所有军士的名册,姓名、籍贯、家中情形、身高、体重等等,统统都要,人手你自行去调配,只要认得字能帮上忙的都带去,听明白了么?”
赵孟松一愣,他没想到刘禹突然间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弄这个,原本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为了发放粮饷而做的估计,任是谁也不可能一一俱到,不过在刘禹略显严厉的注视下,他还是恭身行了一礼:“属下这就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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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战局有变?”仇子真等他走出去后,探身问了一句。
“鞑酋忽必烈已亲入荆湖,料想鞑子的大军,不日就将缘江而下,因此横山一线的战事必须尽快结束,那些败退的元人就留给峒人好了,我全军立刻就要准备开往静江府集结,不知道还有没有稍做整训的时间。”
刘禹这一趟是从南岛过来的,之所以要先到那里,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琼海将是他们的退路和基地所在,最终要怎么做,撤出多少人过去,刘禹的心里还没有底,一切都要等到进入他的治所才能知道。
“抚帅是打算要兵援荆湖?”仇子真一听就明白了。
“本帅身为荆湖策应使,责无旁贷,战事在荆湖展开,总好过在这里打,不过打不打,现在说起还为时尚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召集各州郡守前往静江府的公文发出去了么?”刘禹揉了揉脑门,显得有些疲惫。
“抚帅走的那天就用快马送出了,算算日程,走得快的,如今应该都到府城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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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心里说,仇子真不太愿意参合这种事,可是现在没有办法,他被刘禹抓了丁,有些事情已经变成了身不由已,好在有一场胜利打底子,做起事来并没有太多顾忌,毕竟刘禹才是这一路的最高统帅,手握几乎全部的兵马,还有朝廷颁下的便宜行事特权。
这些天他有些大概明白了刘禹的意图,如果一旦要领兵入援荆湖,广西就会陷入权力的真空状态,这些文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刘禹这么做,多半是为了给他们一些警示,或者称为告诫,无论如何,只要他没打算称兵造反,对这些人是没什么太多办法的,他们的品级虽然不高,可是个个都是州中主官,按制弹章是可以直接上到政事堂的,真要是得罪狠了,就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
“城下怎么会有那么多峒人?”
一路过来的时候,刘禹就有些奇怪,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官道两旁,居然生起了许多火堆,大量的峒人在围着火堆淡笑、甚至是唱歌跳舞,恍然间他还以为自己穿回了现代,碰上了野营的驴友呢。
仇子真面带苦笑地向他解释了一通,说实话,刘禹在制订这个计划时,是没有想到峒人们会有这么大的积极性的,毕竟对方是一支组成严密,战斗力很强的军队,一旦失了手,后果肯定是个死,按照他的思维,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拿来换取那些东西,疯了还差不多。
眼下,这些峒人的确有疯狂的迹象,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单打独斗了,而是主动联合相熟的寨子,状大已方的力量,将这些散兵游勇集合起来,汇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队伍,又加上大自然所产生的天然环境,做为本地的主人,自然有办法搅得敌人鸡犬不宁了。
当然,最主要的前提还是宋人自己争气,取得了一场瞩目的胜利,将双方的力量对比相对接近了不少,有了他们这支大军做为后盾,才会造成峒人群起而攻之的局面,这个局面就是刘禹心中最理想的状态,战争将原本还有些隔阂的两个民族拉在了一起,他就有把握让他们再也分不开。
这样的结果,要比歼灭一两万鞑子还要让人高兴,不过此时刘禹的面上毫无笑容,反而有些凝重。
“既然如此,以后的兑换之处就不要放在邕州城下了,用木筏子顺江而上吧,让所有的峒人都到江边去兑换,比例依然不变。”仇子真听了心中一凛,心知抚帅对于这些峒人还是有提防之心的,并没有完全无条件地相信。
“下官明日就出具告示,晓谕城下一干人等。”仇子真拱拱手应下,然后提到了刚刚才发生的那件事。
“安南国使?”
刘禹微微一愣,对方会派出使者并不稀奇,因为此刻他的船队就在中南半岛沿岸疯狂地搜括粮食,其意当然不光光是为了供养这只为数降到了三万左右的军队,更为要紧的是,为了以后的计划做准备。
“下官认为不妨一见,听听他们倒底想要干什么?”仇子真的提议倒是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无论如何,眼下还不到再竖一个敌人的时候,况且对方虽然名义上是元人的附庸,但是骨子里并不服气,倒是颇有些后世那个猴国的风采。
“晾他们几日再说,明天,先找人去将药品运进城,为伤员治疗才是本帅此行的重中之重。”
刘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知道,邕州城中现在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医院,数千名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被安置在了城中,连带着这城市的卫生都好了许多,街道每日里都会被人打扫地干干净净,连所有的角落都不放过,就像是后世申请全国卫生城市时,所进行的那种全民大扫除。
听到声响,躺在一张竹床上的胡幼黄睁开了眼,头脑中还有些悬晕感,让他的眼皮子十分沉重,看到的东西也是重重叠叠地,然而他的心里已经平静了下来,因为耳边传来的全都是熟悉的汉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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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小子命大,不过少一只手而已,不耽误你娶媳妇行房,只是这兵是当不成了。没关系,伤好以后回琼州去做个巡检,管管地面还是可以的。什么?你怕没人肯嫁,放心吧,等你有了官身,拿着公务员的工资,旱涝保收,别说少只手,就是腿脚都瘸了,照样大把人肯嫁,不信?厮杀汉怎么了,告诉你,在本帅的治下,敢上阵和鞑子拼命的,都是好男儿,状元都没得比!”
“夷人?听得懂本帅的话么,听得懂就好,以后让你们的儿女都来学堂,不会汉话可不行,这是本帅对你们的要求,否则他日被人欺负了,你得用汉话喊冤本帅才听得懂,是不是?没问题,你们所有人的儿女今后都要读书识字,不用你们出钱,都是官府的首尾,今后老子手下的兵,不识字的不要。”
“汉人?汉人又怎么了,你们要是愿意,本帅许你们自北地将亲人接来,放心一路通行无阻,老子大都城都平趟,哪里走不过?与他们一样。哭什么,迎着大火冲向鞑子的那股子精气去哪了?不要担心,涂了这些伤药,最多结个疤,人黑一点,有一点点痛,忍不得了就喊出来,没人会笑话。”
听着这些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话语,胡幼黄不禁有些吃惊,他所在的屋子只有他一人在,不大的屋子里除了身下的竹床,还有些简单的摆设,墙角放着一个药钵子,四溢的药香充满了整个屋子,他想要试着撑起身体,不知道牵动了哪处伤口,只感到一阵疼痛。
屋子里很是整洁,雪白雪白的墙壁一看就是新刷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灰烬,细闻之下还有一股子石灰水的味道,再看看自己的身上,衣衫都是不知道谁给换的,这样的环境,同那些天死守城中相比,已经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他一边听着不时传来的谈笑声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起那些熟悉的面孔,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活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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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个声音显得十分年青,不光是年青,竟然有一种在哪里听到过的熟悉感,作为全国统考前三名中的一员,他的记忆力自不必说,可是眼下脑子里还有些胀痛,怎么也没有想起来,正在疑惑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等到了近前时,又缓了下来,几乎再也听不到了,而就在此时,一只男人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温暖的触感让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醒了?可有不适处,温度倒是降下来了,呆会再吃上一付药,应该没有大碍了。”刘禹收回了自己的手,关切地看了看对方的气色,他穿着一身便服,后头也没有跟着人,可是胡幼黄盯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了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你是刘子青!”
不能怪他反应太慢,两人一共就见了一面,还是在差不多半年以前,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都有各自的际遇,一时半会儿哪里还记得起来,此刻的刘禹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漏夜叩关,搬兵前往人生地不熟的沿江两岸,只为了救出已经致仕相公府上的少公子,七品小吏了。
“正是本帅,成玉兄。”刘禹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本帅’让后者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你就是本路新任的抚帅?”他这半年以来几乎都呆在横山寨中,除了本路的事务还有些耳闻,朝廷上的变故几乎一无所知,一听之下不禁骇然,这是何等的奇速?要知道一路帅臣最低也得正五品,而静江府是大都督府,正任官至少也要四品,对方没有自称权守,那就是四品以上了,从七品升上四品,半年他这个正经科甲出身的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只能感一阵汗颜。栗子小说 m.lizi.tw
“如假包换。”刘禹自己去寻了个凳子在他床边坐下,为他捻了捻被角,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些都是小事,说来话长,等哪天你大好了,咱们再慢慢聊。”
“横山寨?”胡幼黄最放不下的,始终是自己付出了心血的那个小小边城。
“已经在我军的手中,鞑子被赶出了左江道,如果你好得快,或许能亲眼看到他们被赶出广西路的那一刻。”刘禹说到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因为他们收复的,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胡幼黄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虽然他有了感觉,但是让人亲口道破,还是有区别的,那感觉就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突然间被放开,脑中浮现出那些挡在自己身前的影子,一个又一个,直到被鞑子屠戳殆尽,他的眼中滚出一滴混浊的泪水,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若不是某一力主持,雄略前军三千余众和那些民夫就不会尽皆战死了。”胡幼黄的语气无比低沉:“此刻某却一人独活,如今一闭上眼,就是他们那些浴血的脸。”
忽悠别人去送死,其实自己的心里并不好过,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比刘禹更能理解他的想法,有时候也会怀疑这么做的正确性。可是国家民族正处于历史的转角,总要有那么一些人站在前面,去试图阻挡那滚滚而过的车轮,没有这些螳臂,就意味着整个民族的沉沦,文明毁灭于野蛮,再也直不起腰。
“成玉兄,烽火入京的那一日,朝堂上还在为要不要同元人和议争吵不休,没有人认为一个小小的边城,能坚持到新帅到任的那一天,而你们。”刘禹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不但撑到了最后一刻,而且等到了援军的到来,如若不然,鞑子早已经席卷整个邕州,甚至进逼静江城下了。到那时,刘某就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挽狂澜于既倒,有此功绩,谁敢说,雄略前军全体将士,是白白牺牲?”
这是他的真心话,横山寨一丢,邕州能坚持多久?历史上降了鞑子的马成旺父子,他可不会报以任何希望,元人至少能拿下半个广西,他这个路臣还没有上任就只能龟缩于琼州了,那样的话,不等元人的中路攻势发动,自已就要被迫渡海作战,靠那些毫无训练的新兵,没有任何缓冲地直面敌人。
现在的战事限制在了邕州境内,他可以从容整合整个广西路的力量,最后才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这一切都与胡幼黄在横山寨的坚持脱不开关系,因此在得知对方还有一线生机时,他便赶紧回去了后世,取来了一些特效药。
“不瞒你说,在发与朝廷的捷报中,某已经保举你出任静江府通判一职,民事上,某还需要你的襄助,一旦战事绵延,这样的事情不会少,鞑子一天还存于世上,于你我都是如此,若是不想让百姓们沦于敌手,便早一天好起来吧。”
“你的意思,元人的攻势,不只我广西路一处?”胡幼黄勉力撑起自己的头,靠在了床头上。
“正是,独我广西就要面临两路攻势,某在这里不会呆太久,一俟鞑子退兵,就会转往静江府,希望那时,成玉兄能够与某同行。”刘禹将一个枕头塞在他的后背上,让他能靠得舒服一些。
静江通判?胡幼黄有些茫然,他还没有从死里逃生的境遇里走出来,突然间就成了路治的民政长官,这个结果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处。要知道,路臣虽然都兼着知府事,可是一路之事何等繁琐,哪有精力再去顾得上别的,因此民事委于通判并不是刘禹的发明,而是通行的惯例,这是路治通判与一般州府通判的最大区别,刘禹这么说,就是给与了他最大的信任。
“下官自当尽力,抚帅打算如何做?”他没有力气行礼,不过语气间已经接受了上下级的转变。
对方的干脆反而让刘禹迟疑了,两人相识时间不短,可并不算是有什么深交,相较于其他人,这个科举制度下的受益者会不会接受自己的那一套?殊难预料,然而想到时间上的紧迫,不得已也要赌一把了,至少这个人在气节上还是可信的。
果然,当他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个大概时,胡幼黄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过了半晌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别无他法了么?”
“救亡图存,在此一举。”刘禹目光坦然,毫不躲闪。
“那就让下官来做吧,出了事,你尽可推说不知情。”
“呵呵,某从不让人背锅,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你记得一点,帽子越大,撑起的天就越大。你们只管去做,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本帅在后头,到了静江府,介绍几个同僚与你认识,日后好方便一共同事。”
胡幼黄点点头,他方才所说的倒不是什么试探之语,不过能得到上官如此肯定的答复,只会让他们这些做事的人心安。刘禹所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还需要消化一下,假如连自己都没有想通,又如何去说服别人,这么一想,困意就上了头。
刘禹见状,为他盖上被子,轻轻地退了出来,他的时间同样很紧张,能抽出这么一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
送往邕州城中的伤者足有数千人,他就算再有精力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能在每一处病房露个脸,说几句鼓励的话,就已经是极限了,要知道,就算是这样的表面功夫,大宋的文臣也是从来不屑一做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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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么做的效果就是,让那些原本毫无生气的战士们一下子都有了动力,因为刘禹所保证的并不只是他们的未来,甚至还包括了他们的孩子,能让自己的子孙成为读书人,这比什么样的抚恤都要吸引人,至于这是不是一句逛语,经历了整个战事的军士们并不怀疑,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高高在上的抚帅不同于他们所知的任何一个上官,从来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会摆出最为让人信服的事实。
第二天,城外的峒人们就发现,邕州城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早,一个指挥的宋人军士突然分成几队出了城,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同时将经略安抚使司最新的钧令传达给所有的峒人知晓,今后的兑换事宜将会就近在右江两岸进行,不需要再跑到邕州城下这么远了。
对于峒人们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了,花在路上的时间,都足够他们策划一次出奇不意的袭击行动了,那等于就是损失了好多本来可以到手的事物,如何能不喜?
与这些喜形于色的峒人相比,得到消息的安南使团在这一天并没有得到城中的召见,理由是抚帅正在处理某些大事,暂时没有空搭理他们,当然,如果他们等不及,想要自行离去或是继续前行去往京师都悉听尊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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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守使,我们怎么办?”看似为首的老者无法,只得来找那个男子商量。
“等等吧。”
男子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多少异样,仿佛一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走出自己营帐,同昨天晚上一样,背着手走向了城下热闹得有如集市的兑换所。
说是集市,还真是恰如其份,各种语言版本的争吵声不绝于耳,让人奇怪的是,这些争执大多数都是属于峒人之间的,反而在摆着桌子的那一片地方,峒人们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一列,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一刻到来。
男子的心中一凛,装做不经意地朝那边踱过去,不料还没有走近,就被一个宋人军士给拦了下来。
“请留步,要想瞧热闹,去别处。”言语虽然客气,动作上却是丝毫不让地挡在他身前。
男子停下了脚步,朝军士的身后看了看,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那些桌子上摆放的是何事物,不过看峒人们放着精光的眼神,就知道绝不是普通货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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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位小哥儿,这样的交易是仅仅限于峒人之间呢,还是用鞑子的人头即可?”男子朝他拱拱手,低声问了一句。
军士见此人彬彬有礼,又没有强行闯入,上下打量了一番,对他说道:“你等会儿。”,便走到一个贴着公告的木栏前,指着男子向一个小吏说了几句,不多时那个小吏就跟在军士的后头,来到了男子的面前。
“这位官人请了,不知你是”小吏看来比军士有眼色,一眼就看出此人另有来历,男子倒也没有拿大,微微就是一笑。
“在下是安南使团中人,在此等候贵国主官的余暇,见此地甚为热闹,故而有过来看看。”
“安南人”小吏恍然大悟,随即便压低了音量说道:“这里的一切虽是为峒人所设,可我们上官也说过,只要是一心对付鞑子的,无论是何等样人,都是本国之友,亦会接待如故。”
“原来如此,多谢提点。”
男子听完颌首称是,两人拱手作别,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正是昨夜所来使团安置的方向。小吏的笑容慢慢地在脸上消失,他转手将那个军士叫过来,在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会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了城门的方向。
“此间事了,还要委屈你一下,待我去静江府之后,这里的一切就交与你了,特别是与峒人的关系,还有诸邻国,安南这一行人不会是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从各个安置伤员的住所出来,刘禹在仇子真的带领下,沿着城中的街道走向库房的方向。
“嗯。”仇子真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不是刘禹提起,他都忘记了自己的本职是知庆远府了,刘禹的意思他还是很明白的,拖着暂时不见安南人,就是为了等候其他的使者一齐到来。
中南半岛上的这些国家中,真正与大宋交好的不多,坐看风向的才是多数,他们抱着两不得罪的目地,指望的就是左右逢源,元人如果势大,改换门庭也不过是寻常事,国与国之家,概莫如此。
当然,刘禹也没指望就凭这么一个胜利,就能树立起他们追随大宋的信心,不过至少,能让他们不要落井下石,就已经达到目地了。
城外传来的消息到的很快,刘禹听到军士的禀报,同仇子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摇摇头。
“莫非这些安南人也动了心思?”
“哪里,此人不过试探而已,他所在意的并不是峒人如何。”刘禹同样摇摇头。
“抚帅的意思是”仇子真听他这么说,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刘禹微微一笑:“咱们收取的那些人头,也是时候派上用场了,明日里等峒人都离开了,就照本帅所说的摆放,让远来的贵客们看看,他们这一趟没有白来。”
果然如刘禹等人所料,在随后的几天里,陆续陆续又到来了几批同样打着使者旗号的人马,这些穿着各异,又互不相干的使团,最远的来自于半岛南端的暹罗,近一些的则是中部的哀牢、占城等国,他们的到来填补了峒人离去的空间,邕州城下非但没有冷清,反而变得更为热闹了。
而让这些人使者吃惊不已的,并不是宋人所推出的交易措施,而是在通往邕州城的官道上,每隔上十几步就竖着一个木头桩子,桩子上面系着一个面色苍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日的人头,看他们的装束和样貌,绝不是居于此地的峒人或是宋人!这样的桩子,不光遍布官道两边,就连通往右江的沿岸,也同样分布着,如此庞大的数量,足以说明了,宋人所取得的胜利,成色十足。
当它们的身份被一些知情人猜出来之后,往往让整支使团都变得鸦雀无声,毕竟那是一个足以毁灭国家的巨大势力,宋人可以不在乎,他们却是得罪不起。
“畏威才能怀德。”刘禹在城头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冷冷地说了一句。
复更之后已经完成了六个月的连续更新,总字数接近一百一十万,故事情节推进得不算快,但基本上该揭示的都揭示了,没有明说的,读者也多半能猜出来,原本我也没想制造什么太大的悬念,不想让读者看得费劲,毕竟这只个网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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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故事的初衷,是在14年的时候,一直在追着的一本历史文,那个死太监作者突然去写另一本书了,是谁我就不说了,书的题材也是关于宋朝的,不过是北宋末期。栗子小说 m.lizi.tw
结果那一阵严重书荒,到处找书看,有不少很不错的,也有些让人不舒服的,记得有一本让我看了非常难受,难受到现在想想都下不去手再翻看
于是,就有了自己编个故事的打算,在自己的故事里,让主角有个好的结果,这条线算是暗线吧,估计能看出来的读者应该不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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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循着这条线写下去,会发展出一个较大的篇幅,计划中是放在第二部里面的,如果还会有的话。
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双穿门,相信很多读者之所以会来翻这书,是缘于此,而之所以会弃掉这书,也是缘于此,这个设定决定了,不管如何加以限制,都很难不崩,看看数据就知道,酱油的尝试,失败了。
因为当时第一次写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会不会写,所以什么样的风格都想试一下,都市、古代、现代所以看上去有些乱,特别是场景上的变幻。
遗憾的是,字数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的功力不够,许多原本应该出彩的东西,都没有写出来,自己写得不爽,读者看得也不爽,因此这个月的订阅非常地不好,都是作者自己的问题。
好了,不啰嗦了,十一小长假马上来临,祝所有的读者都有一个好心情,过一个快乐的假期!今天就让酱油休息一天吧。
感谢一直以来不离不弃支持的读者:longtu168168、sedboat、xl12011、心剑无缘等朋友的打赏!
以及:cmrr、老肥笨熊、柔和庄主、5977、包谷豆、selimmy、飞天熊猫、a*odeus1984、等朋友投的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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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国庆快乐!
广南西路、左江道、奉议州元人驻地大约三十里远的一处河谷,飘扬着一面蒙古人的百户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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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出征之时信心满满的他们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们曾经打穿过的小小河谷,竟然成了他们的折戟之处,接连经历了独石滩和横山寨两场败绩之后,作为骑兵统领的万户乌兰忽都心志消沉,连带着整个骑兵大队都失去了那股俾睨天下的傲气。
元人退出横山寨后,宋人并没有进逼,双方在奉议州一带形成了对峙,这一仗从人数的损失上,相差不算大。元人失去了将近两万的爨人步卒,骑兵则少了两个千人队的编制,现在,乌兰忽都所部的主要任务已经不再是遮蔽战场,而是如何维持这三万多人的生命线,从云南一直延伸至此的那条粮道!而威胁他们的敌人,已经不再仅仅是几十里之外的宋人大军了。
右江河谷的一处滩涂上,锡丁望着远处的高山密林,露出了一丝凝重和无奈,因为谁也不知道,在那些看似平静的表面上,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锡丁和他的半个百人队,是阿鲁浑部最后的余裔,同蒙古这个称呼一样,兀良哈氏同样由大大小小的一些部落组成,他们有些是速不台的亲族,有些是被赐下来的战利品,还有的则是被征服土地上经过合并和奴役者的后代,阿鲁浑部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眼下,他要考虑的并不是要如何保存下部落中的种子,而是要不要追击这些该死的峒人,他们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忽隐忽现,似乎在嘲笑着他的无胆。
“怎么样,还有救吗?”锡丁俯下身体,看着躺在地上的一个族人,他被峒人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箭矢击中,那张年青的面孔已经没有了血色,一个手下在他的鼻间试了又试,朝锡丁摇摇头。
“妈的!”锡丁恨恨地用鞭子虚抽了一记。
气归气,他知道就凭自己的这半个百人队,现在根本不可能做什么动作,别看前面的人数好像不多,谁知道他们在林子里有没有埋伏。
袭击点离着大营颇有些距离,尽管他早早地就发回了警报,可是出援的骑兵依然姗姗来迟,好在损伤不大,他并没有太过伤感,将死去的族人放到空余的马匹上,准备回程的时候,来援的骑兵百户驰到了他的马前。栗子小说 m.lizi.tw
“锡丁,又打算逃回去吗?”
对方的话语饱含着奚落,让他的脸憋得通红,没有哪个蒙古勇士会不在意这样的羞辱,他吸了一口气,指指远处。
“他们就在那边,我将我的族人送回大营,再来支援你,要不要向乌兰忽都万户请求多派些人过来?”锡丁迎着对方轻蔑的眼神,狠狠地盯了回去。
“就凭他们?”百户在马上朝他指的方向上张望了一番,似乎不想向这个怯懦的人一样成为笑柄,快马驰过他的身边时,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不必了。”
锡丁没有再坚持,他和自己的部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队人马一轰而过,这些人是乌兰忽都的近卫,兀良哈氏最核心的部民,一向眼高于顶,不过勇猛也是过人的,以他们的规模,就算碰上上千的峒人,都足以自保,可是如果不止呢?锡丁的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噌噌’地直冒上来。
在新到的蒙古百人队的压迫下,峒人很快就转身开始逃窜,在他们的那个方向上空气中升起了一种淡淡的雾气,这种被汉人的史书和医书记载为‘瘴’的事物,在百户的眼里,并没有太大的惊奇。
岭南,在华夏的历史上,其实很早就被涉足了,始皇帝南征,设桂林、象郡,汉时置交趾,都是指的这一带。然而实际上直到前唐时,这里依然是流放犯人的化外之地,原因就是难以适应的气候,特别是广南一带。
瘴气,就是这么一个让人谈之色变的自然现象,当它以‘气’的形式出现时,往往意味着人体的不适,最后导致死亡等等,然而对于曾长期驻于大理一带的乌兰忽都所部蒙古骑兵来说,这不过是当地土人自欺欺人一种障眼法罢了,他们有理由这么自信,就连被汉人称为‘不毛’的南沼故地都被他们征服了,这里又算得了什么?
那些峒人的速度很快,奔逃的方向也是非常凌乱,很显然是为了引敌人分兵,百户没有理睬那些逃向树林的峒人,只盯着一股河谷方向的人群,这伙人大约有三、四十个,正在慢慢地进入他们的射程中。
“嗖”地一声,百户射出了今天的第一支箭,精确地扎入一个落在后面的峒人大腿上,那人的速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鲜血的流失和剧烈地疼痛让他不得拖着,一条腿慢慢地向前挪动,直到被百户追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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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这样的人当然不需要再浪费宝贵的箭支,百户收起骑弓,一只手拨出了腰间的弯刀,策马交错的一刹那,刀锋从峒人的身体上滑过,籍着冲力,将他从腰腹间劈成了两段,在惯性的作用上,走了两、三步才仆倒在地,下面的一半抽搐着,而上面的一半仍在下意思地向前爬,百户朝后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追上去!杀光他们。”
蒙古百人队发出了‘嗷嗷’地叫喊声,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丝久违地追赶溃兵,将他们慢慢杀死的快感。
眼见用速度逃不掉了,峒人们改变了方向,想要转向密林,蒙古人很有经验地将他们的打算掐死在摇篮里,凡是路向那个方向上的峒人,无一例外都被追上去射杀,剩下的只能被一路赶着,直到一个小小的山谷里,峒人们的眼中露出了绝望,因为前面没有路了,蒙古人显然是故意的。
余下的十多个峒人猬集在了一起,互相倚靠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蒙古骑兵围成一个半圆形,缓缓地向他们逼近,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猎杀他们,个个的脸上都带着狞笑,就连骑弓都收进了囊中。
“一个都不要放过,把他们的人头割下来,摆在江边,就像他们所做的那样”百户举起弯刀,正准备劈下去,突然脑中传来一阵警兆。
没等他抬起头看上一眼,一支羽箭急速地破空而至,他只来得及偏过头,羽箭就擦着他的脸庞飞了过去,钉在了脚下的泥土里,百户骇然转身,眼中传来的情景让他的心猛地跳个不止。
山谷的顶上一下子冒出无数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影子就像天上凭空多出一片乌云,将光亮挡住了一大半,这些手拿木弓、身穿土布衣衫、脸上涂得五颜六色分不清长像的峒人,此时正用一种野兽般的眼光盯着他们这伙百人队!
“轰”,没等他喊出后撤的命令,这个小小的山谷间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巨响,大量的滚木从顶端滚落,一下子就将谷口给堵得严严实实,在部下的脸上,百户发现了一种同刚才亡命逃窜的峒人一样的神情,那就是绝望!
山顶上的峒人们没有打出什么旗帜,一堆头人模样的聚在一起,商量着竟然是如何分配下面的人头,虽然那些蒙古人还在做困兽之斗。
“可惜了。”一个身材矮壮的峒人朝下面看了一眼,转过头说道:“那个百户是我的,别的是你们的。”
另外几个头人相互看了看,都没有什么异议,因为对方派出了最多的诱饵,损失最大的得利最多,这是事前就商量好的。
一共不过百来人,几句话便能决定,几个头人按照各自出兵的比例,将战果很快地确定下来,等他们商量好,一个拿着圆筒子在悬崖边上眺望的男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笑着摆摆手。
“商量好了?赶紧吧,援兵还有一刻功夫就到。”
对于施忠的话,头人们并不十分着紧,这个谷口被树木给遮挡了,如果他们想要进去,就得下马来搬,到时侯,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战果在等着他们。
“那个百户你们说过,能换到最好的刀。”之前的峒人头领指着下面,用一口结巴的汉话说道。
“归你了。”施忠直接解下自己背上的一个包袱,连布带刀一块扔了过去。
峒人头领急急地打开包袱,露出一柄革制包囊的鞘来,上面没有镶嵌什么宝石,只有亮白的钢钉紧紧包着囊身,刀柄上并不是通常的制式,两片乌木般的护手被同样的钢钉铆在一起,显得坚实而紧致。
“唰”地一声,他一下子将刀拔了出来,匹练般的刀光在阳光闪出异彩,就像一汪流动的水,让所有看到的峒人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果然,要好上一百倍。”峒人头领爱不释手地摩梭着刀身,他能想到的赞美之辞太过有限,最后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朴实的话。
“杀光他们!”
钢刀被他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嘴里发出了巨大的吼声,随着他的吼叫,几只牛角被人吹响,山谷上峒人们同时拿起了弓箭,居高临下地锁定住那些茫然的骑兵身影,然后轻轻地松开弦,无数支锋利的箭矢飞了出去,一声声地惨嚎次第响起,不过片刻功夫,就归于沉寂。
“吁!”
施忠没有判断错,在过了大约一刻来钟之后,大队的蒙古骑兵就从河谷的一头奔驰而来,尘埃掀起的烟雾遮盖了整个河谷,就连那些若有若无的瘴气都被赶得无影无踪,同它们一样,无论是被追赶的峒人还是追赶他们的自己人,都消失了。
“去看看。”
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树木,上面还有着新鲜的断口,连树枝都没有扯下来,乌兰忽都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沉着脸吩咐了一句,几个亲兵跳下马,从那堆树木上爬了过去,过了不大的功夫,他们又出现在了木头上面。
“都死了,和以前一样,没有留下头颅。”亲兵的脸色有些惨淡,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景,不过一百具人马的尸体,箭支插得满地都是,每个人或是马的身上都被射满了,就像一个个箭靶子一样。
早已经料到是这种结果,乌兰忽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他都快要麻木了,抬头看着那些高高的山峦,似乎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征服的噩梦,每天都在挑逗着他的神经。
从横山寨退却之后,峒人的袭击行为就愈加大胆起来,除了被他们直接掌控的奉议州之外,附近的峒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逃得干干净净,之后出现的袭击行为,全都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要说其中没有熟知地形的本地峒人参与?就连大军统帅赛赤典都不信,可是不信又能如何,就算杀光了奉议州这里的峒人,也不过平添了对方的怨恨而已,根本于事无补。
那是一个完整的百人队!就算是对上宋军,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人消灭,能怪他的部下们大意么?乌兰忽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一切,难道每一回都要出动整个队伍?就算是那样,会安全吗,没有人给他答案。
“搬开这些树,将他们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部民曝尸荒野,乌兰忽都举起马鞭子,指着那些障碍物,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从河谷的方向,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
“禀万户,云南急报!”
来人是与他一样的蒙古骑兵,甚至就在同一个万户所里,他们正是留守云南的那部分人马,由大军统帅赛赤典的长子纳速刺丁为行军都元帅,如果只是一些小的骚乱,根本不足以让他派来信使,因为那是足足五个蒙古骑兵千户所。
乌兰忽都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感到自己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滇池的底部。
“大宋是礼仪之邦。栗子小说 m.lizi.tw”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邕州招抚使司大堂上回荡。
“所谓礼仪,并不是强人拿着刀到了你的家里,你管他吃管他喝,还要伸出头去任他砍。”刘禹的眼光在堂下扫过,平静得波澜不兴。
“什么是礼仪呢?就是碰上这种强人,你返身从屋里拿出一把更大的刀子,一刀把他捅翻在地,砍断他的手脚,割下他的耳鼻,把他所加诸于你身上的欺凌,一百倍一千倍地奉还于他,这才是礼仪。”
刘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做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不过这个动作太过于现代化,下面的这些人有多少能看得懂,就不得而知了。
站在中间的男子看懂了,就在别人还需要翻译来听那些话时,他已经清楚了知道了这位新上任的抚帅所要表达的意思,大宋已经与过往不同了,准确一点来讲,这个与他们相邻的广南西路与他们过往的印象不同了。
虽然对方不过是大宋治下的一个路臣,可是就统治面积和人口数量而言,一个广西路足有二十多个州府,上百个羁縻州,大大小小的峒寨成千上万个,光是汉人就超过了三百万,再加上他们从不计入丁口册子的峒人,这是一个放到中南半岛上也足以称雄的大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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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刘禹,就是这个大国说一不二的主人,凭着这场胜利,这个看似还很年青的抚帅,至少是前途无量的,说不定以后就是大宋的掌舵者,因此不论是出于现实的考虑,还是为今后计,站在大堂上的这些使者都没有露出任何异议,哪怕对方说的这些话毫不客气。
实力才是通行这个世界的不二法则,在战争的结果出来之前,打着广西经略安抚使司旗号的一支巨大船队就在半岛的沿岸扫荡,这个扫荡当然指的不是登陆抢劫什么的,他们只要一样东西,就是各国都盛产的稻米,数量不限!而给出的价格几乎和白拿差不多,什么时候,自诩为礼仪之邦的大宋会干出这种事?因此,各国才会不约而同地派出了使者,想要一探究竟。
现在,他们亲耳听到了对方的解释,什么叫做“礼仪”,知道的是人家在形容元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就是他自己,元人公然入侵固然是强盗之行,你派人强买粮食又算得什么?
“诸位都是国使,照理来说,本官应该派人护送你们去京师,向朝廷献上国书,以贺我大宋新君登基,可是不巧现在本官的辖境还有些不靖,暂时派不出人手,若是你们想要自行上路,本官将会让人为你们开具通关文碟,总之绝不为难。栗子小说 m.lizi.tw”
刘禹还是第一回处理外交事务,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说话,怎么样才能让外宾感到宾至如归,如何让他们高兴而来,更高兴地回去,统统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因为需要照顾别人情绪的应该是下面这些人才对,就像是后世,灯塔国需要理会猴国怎么想吗?
“我是来自占城的使者,想请问上官,你们需要多少稻米,才能满足这场战争?”一个身材不高的男子朝他弯了弯腰,他的汉话有些生硬,不过听懂还是没有问题的。
“很多,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刘禹连一个字的废话都不想和他们讲,果然,这句话一说出来,下面的各国使者就开始议论纷纷,一些人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很难看。
“可是,如果照上官所说的话,我们可能负担不起这么多的粮食。”男子摇摇头。
“这位使者,你要知道我们正在同元人作战,我们的战争保证了他们的步伐不会南下,也就是你们的安全,照理来说,作为藩属,你们理应与宗主同进退,不光是出钱还得出力,然而我大宋是怎么做的,非但没有要求你们出兵,就连一点点粮食,都是出钱购买的,”
这是比刚才的话还要让人惊悚的言论,就连那个安南的男子都露出了不解的目光,不知道这位抚帅是不是太过年青了,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强硬的态度只会将他们推向对立面吗?万一他们附合了元人,广西路可就是腹背受敌的结果。
“当然,你们可能觉得价钱上吃亏了一些,可是你们想过没有,除开了大宋,你们上哪里再去找这么一个,强大的、和善的、讲道理的邻国?”刘禹的脸上现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元人?他们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安南的使者就在你们当中,你们可以问一下,元人对他们提出的要求是什么?”
堂下一片大哗,这已经是近乎逼他们站队的表态了。
安南来的使者都沉默地低下了头,他们岂能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相较于元人的强硬,宋人可谓温柔如水,这些使者之所以不知足,不过是大宋过往对他们太好了,好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灾难来临时,还有没有机会后悔。
“都不说了,本官来说吧。”刘禹扳起指头。
“第一,国主入觐。”堂下安静下来,听他一一讲述,这些内容其实有些人心肚明,毕竟都是邻邦,消息不难打探到。
“第二,王子为质。”听到这里,使者的表情还算正常,这些条件并不出奇。
“第三,上呈土地民册。”
说到这里,刘禹停了一下,谁不知道上缴了这个就是投降的意思,大理不就是这么亡的?
“第四,征发军役。”
“第五,缴纳赋税。”
“第六,派出蒙古人,自上而下,一应事务都由他们决之。”
安南的使者面目苍白,这些条文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无异于亡国了,因此他们一直都顶着,只在名义上自称附庸,然而谁不知道,元人一旦占领了广西,接下来就会轮到他们,来履行这一条条的国策了。
其他各国的使者也没好到哪里去,元人既然能在安南这么做,自然也不会饶过别的国家,他们在实力上还不如安南呢,而最关键的在于,对方并没有虚言恫吓,这的确就是元人开出来的条件。
“诸位,大宋不光是为自己在打仗,也是为了你们,如果你们认为买一点粮食都无法做到,没问题,现在就提出来,本官保证,以后绝不再骚扰贵境。”
一条条地述说完,刘禹朝他们一摊手,脸上现出了人畜无害的微笑:“大宋对你们,推衣衣之,解食食之,朝贡一分,送还十分,如此还不知足,那便让元人来教教你们,如何做一个顺民吧。”
信息的不对等,会造成判断上的迟疑,甚至是失误,所有的这些使者所见所得的,全都是发生在广西境内的事,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强盛的大宋,已经芨芨可危了,而这个放出狠话的路臣也只是嘴炮而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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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即便他们了解这一切,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来,元人要的不是什么朝贡体系,而是实实在在的国土。对此,安南这个云南行省的邻国有着切肤之痛,因此当这个既不像会议,又谈不上召见的过程结束之后,刘禹便收到了要求私下见面的请求。
“安南?”已经走入后堂的刘禹停下了脚步,思忖了一会儿,向吴老四点点头。
那片狭长的领土在华夏的历史上经历了多次地失而复得,一直到明末才最终离开了版图,说起来也是很可惜的,统治距离远,环境难以适应这些客观条件,虽然也能成立,但实际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
在后世,那个屡屡与华夏在南海上起争端的猴国,凭借的就是长达三千多公里的海岸线,而这些海岸线无一例外都在南海的包围中,如果历史上没有失去的话,整个北海湾乃至大部分的南海都成为毫无争议的华夏内海,哪怕在海洋价值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的时空,其影响力依然是不可估量的,因为它就是中南半岛上各个小国缩影。
来人被领进来的时候,刘禹已经换上了便服,吴老四将他带到堂下,自己站在了一侧,目光警惕地看着对方。
“说吧,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见本官?”刘禹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使者生得倒是相貌堂堂,身材也不像一般的安南人那么矮小。
“在下陈国峻,是鄙国的北境镇守使,治所就在谅州,与大帅是邻居。”
刘禹微微一愣,让他吃惊的并不是此人一口流利的官话,而是他的这个身份,安南的北境同时与蒲甘、大理、大宋接壤,可以说是其国防重中之重,此人能身居镇守使,差不多已经属于位高权重的方面大员了,更何况,他自称姓‘陈’,这个姓统治安南才不过二十多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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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混入使团前来邕州,是想一探虚实?”刘禹的话语没有丝毫客气。
“诚如大帅方才所说,贵我既是邻邦,便有唇齿之依,请相信没有人比我安南更希望大宋得胜,如此我们的谈话才有可能进行下去,不知道大帅以为如何?”来人不以为忤,面色严峻地点了点头。
刘禹的脑中急速地转着,来人的用意倒底是什么?他没有历史上的参考,根本猜不出来。历史上元人在还没有尽灭大宋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地发动了对安南的讨伐,前后历经数次,都败在了粮道不继和气候炎热上面,最后一次连统帅唆都都丧生在了白藤江边,一直到忽必烈死,都还念念不忘。
这么说,还的确有些唇亡齿寒的味道,不过现在么?刘禹微微一笑。
“未经检验,本官也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但是你说的话,我还是认同的,那么请告诉本官,你们安南是否能为大宋提供足够的粮食?请放心,本官会按市价支付,支付的方式,可以再谈。”
“这个么”来人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的眼睛只盯在粮食上,迟疑了一下他拱了拱手:“鄙国虽有些产出,不过粮食乃是国之根本,贵国用量又大,而我能做主的北境,又非高产之地,还请大帅给我一些时间,好在国内慢慢斡旋。”
“那你来见本官,是何用意?”刘禹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凝结在脸上,迅速地变成了冷意。
“元人逢此大败,其内里必然空虚,在下想与大帅约定,一齐出兵,攻入大理境内,你我两家联手,将元人赶出大理,所占之地,各依战果,如何?”来人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早有准备,仍是站在那里稳稳地答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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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此,刘禹的表情再一次发生了变化,由冷淡变成了惊诧,这种技巧被他运用得越来越娴熟了,而在来人看来,对方的表现才符合一个宋人边臣的正常心理。
且不谈宋人早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就是在正面,他们也承担着元人的主力,这个时候说什么一齐出兵,不过是为其行为找个借口罢了。刘禹在脑海里想像着三国一齐攻入大理时的情形,不知道赛赤典面对这样的局面,还有没有之前的从容淡定。
其人既然敢这么说,指不定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布置,看起来,元人的强硬已经将他们逼上了绝路,与其等着对方大军来袭,不如先发制人,取得一个不错的战果,为最终的谈判争取到有利的条件,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大帅不允?”来人一脸地困惑,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宋人没道理不接住。
“非也,可惜啊,你来得晚了。”刘禹的表情和他的话语一样,充满了遗憾。
“此话怎讲?”
“元人入境之时,本官就遍遣使者,以寻求诸国的帮助,像你们,是以粮食为主,粮船我们自己出,价钱也并非有所亏欠。然而诸国的态度都是敷衍,要么就是干脆不许,你们怕在元人入主广西之后被他们算帐,也怕大宋战胜之后,其势更大,因此双方最好打得两败俱伤,天长日久地对峙下去才好,我说得对吗?陈镇守使。”
来人的面色有些局促之意,不过身体依然站得很直,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如此,他并没有认为有什么不妥,当然也不知道这位新任抚帅为什么要较真。
“如今战局已定,元人不日就将被赶出广西,甚至会被反攻回去,本官的终点在哪里?善阐、大理、你想像不出来,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要这许多粮食,有备无患嘛。你现在问本官,我就回你一句话‘机会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取的。’,你们已经错过了。”
“错过了什么?”来人一愣。
“就在数日之前,本官的使者代表大宋与某国订立了同盟,相约一同攻元,他们的大军已经深入了大理故地,如今只怕都快打到大理城下了,你说你们晚不晚?”
来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直愣愣地盯着刘禹看了半晌,只看到了一片挚诚,对方根本没有必要骗他,因为这件事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那么就剩下一点,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个某国是谁?
“蒲甘!”根本不用多想,这个名字就脱口而出,两国之间没有边境,但是都与大理相邻,做为安南的北境最高长官,陈国峻又岂能不知道那个国家是谁。
如果说一直以来,大宋是温和无害的,那么这个蒲甘就是强势而逼人地,被他征伐过的国家几乎遍布整个中南半岛,无法想像一旦他们得到了大理故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宋居然会与他们结盟?这简直是比广西沦于元人之手还要令人惊讶的消息,然而陈国峻知道这个消息十有**是真的,因为正如对方所说,在他们要求粮食等物资的时候,各国都采取了观望、敷衍的态度,不愿意介入过甚,唯一有可能说动的,就是这个自恃武力的蒲甘,他们甚至敢于主动攻击元人。
难怪,对方会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人家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布暑了,这种事情当然要找武力最强,最具有侵略的国家来商量,而不是他们这些首尾两端的小国了。一时间,陈国峻的冷汗直冒,他另可让元人占据大理,也不想同为半岛之一的蒲甘取得,那样的话平衡就被打破了,要知道蒲甘人可没有任何适应上的问题。
“蒲甘一旦取得大理故地,就与陈镇守使相邻了吧,我希望双方本着睦邻友好的态度,和平共处下去,大宋不会介入你们之间的争端,因为双方都是我们的朋友。”刘禹很认真地补上了一刀。
“多谢大帅告知实情,在下这就回去,就你们所需的粮食一事与鄙国主商议,相信不会让大帅失望。”
陈国峻立刻就有了决定,在同时面临蒲甘这个有可能成为心腹之敌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再一次将希望寄托在了宋人身上,至少也要让他们保持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否则,就凭宋人强大的水师,安南是没有一块清静之地的。
要知道,安南也是宋人的故地!
刘禹很客气地同他告别,对方这么心急,显然是想打探出真实情况,再怎么说这种消息也是他提供的,不经过证实,没有人敢妄下定论,否则就是一个亡国灭种的下场。
“收拾一下,我们也要走了。”刘禹转过身向吴老四吩咐了一句,后者什么也没有问,抱了个拳就退了下去。
堂上的人都走了以后,刘禹的神色依然没有放松,原本从这里到横山寨,通过后世只需要几个小时的车程,可是他一点都不想那么做,感觉就像有人无时无刻地在盯着,让人不寒而栗,因此他另可骑上马,连夜赶上几天的路,磨得双股出血。
怎么办?是将这一切向国家和盘托出,等着某个上级有关部门接手,还是装作和以前一样,直到被人揭开一切,刘禹只要一放松下来,脑海里就充满了这种纠葛,甩都甩不掉。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直袭而来。
离着邕州三百多里的横山寨城下,已经没有了之前战场上的那种惨烈,在峒人和宋人军士的努力下,战场被打扫一空,尸体或被焚化、或被掩埋,凡是有用的事物,不管是衣甲器仗还是木头石料,都被峒人们搬走了,他们需要这些来建设家园。栗子小说 m.lizi.tw
城中驻满了宋军,由于伤员都被竹筏子送到了邕州,这里没有人哀号呼痛,有的只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经过了生死,不论原来是宋人、汉人还是夷人,不论来自广西的哪一个州府,都有了真正的袍泽之情,表现在具体的形式上,就是无所顾忌的调笑,代替了之前的那种沉默和提防。
同被清理出来的战场不一样,位于城池后面靠着大山的一侧,布满了个头几乎一样大的坟茔,如果从城头上看,你会发现它们排列得很整齐,整齐得就像是宋人的军阵一般。
的确,这些新坟就是按照军阵而建的,里面埋葬着雄略前军三千多将士,而最头里的一个,就是都指挥使周兴。
“某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姜才没有骑马,他是直接从城里找来的。
“把你那个会吐烟的事物,与某一根。小说站
www.xsz.tw”马暨没有回头,将手朝后面一伸,两个方块状的就被人摁在了他的手心里。
学着那些老烟枪的做法,马暨从打开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叨在嘴上,然后撑开小一些的方盒子,摸出一根火柴,在黑色的纸皮上划着了,将火苗伸在上头,不一会儿,就冒出了一股轻烟,袅袅地浮现在空中。
而当他将剩余的烟盒连同火柴一块递回去的时候,姜才摆摆手说道:“送你了,不过你要少吸些,抚帅说过了,这事物会上瘾,于身体有碍。”
“若是明日就会躺在这里头,有没有关碍打什么紧?”马暨满不在乎地将烟盒揣进腰间,轻轻地吐出一口烟雾。
姜才看着这些排列整齐的坟莹默然不语,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丁家洲之时,他的前部先锋七千多弟兄,活下来的不过百十来号人,其余的不是死在被鞑子追赶的道路上,就是建康城的城头,那时候,哪有什么人会为这些大字不识一个厮杀汉来立一个坟头?
可眼前的这些坟头里面不光是一具尸体,他们每个人都被一个新制的棺椁装敛一新,为此,刘禹不惜下令砍掉了周边所有的树木,这些天他们干得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这个,然而没有一个人有什么怨言,毕竟他们是活下来的那一部分。栗子小说 m.lizi.tw
“你知道吗,当某在静江府得到军报时,根本就不相信这厮会死守到底。”马暨的眼神在烟雾中忽隐忽现:“他也许不会献城投了鞑子,不过逃跑是肯定的,带着人跑到邕州,就是某能料到的极限,没曾想,当某再见到他时,已经成了一堆烂肉,连模样都分辨不出来。”
“去年,某是这里的主官,而他就是奉了某的将令,前来此地驻扎的。”马暨摇摇头自言自语:“这厮,技艺不出众,最大的功夫就是拍马屁,如果元人再迟上一个月打来,他已经被调入静江府,就连调令都已经书好,盖上了印,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用捏着烟的手指着眼前的军阵,如同这些人就活生生地站立在那里:“这里的每一个人,某都差不多能叫出名字,从十余岁从军算起,每一天在厮杀中度过,无数同他们一样的弟兄倒下了,到现在不知道还没有尸骨留下,被鞑子砍去作军功,或是被野狗吃进肚子里,谁曾想过,这帮狗日的,会有这么好的去处,老姜,你想过吗?有一天咱们也会被人祭奠,受人香火。”
姜才没他这么多感慨,身死何处早就注定了,然而做为一个世人,有谁不希望有个归处,谁愿意当个孤魂野鬼,可是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如今都成了奢望。在朝廷的眼中,他们这些人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诏书中的一个数字,谁会为了他们做这些事,有那功夫,修桥铺路建个书院还能让人称颂,搞这些,难道这些粗人会口口相传?
而刘禹偏偏就在做这些无用功,在他的计划里,整个坟场将会被上好的汉白玉石砖围起来,大门上会立起一座牌坊,不是为了纪念某个金榜题名的士子,而只是这些籍籍无名的粗汉。
他比马暨更为了解的是,做完了这些,他们就将开拔,去远赴另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面对更为凶恶的敌人,还能让人感慨的功夫,已经不多了。
“鞑子有异动了?”马暨当然知道,姜才过来并不是为了给他送烟的。
“暂时还没有,我想就快了,咱们休整了这么久,鞑子也是一样,趁着现在士气如虹,让弟兄们见见血,同时也能练练兵,抚帅临走时,是不是有所交待?”姜才倒不是闲得慌,而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有些可惜了,至少现在的他们,并不怵与鞑子的野战。
让人有些出乎意料,这支大军的统帅并不是跟随了刘禹更久一些的姜才,而是这个屡屡与前任路臣对着干,最终还没被拿下的马暨,原因并非后者是权兵马司总管,而是在刘禹走的时候,亲口吩咐下来的,因此姜才才会跑来找他。
马暨思索了片刻,他还没有从传统思维中转变过来,现在退至奉议州的元人人数依然多过他们,照理来说防守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而姜才的眼光,显然已经不再局限这场战事上了。
刘禹是怎么打算的,在走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同他们说清楚,因为计划开始时,他也没有想到会不会成功,与其抱着一个虚无飘渺的期待,不如踏踏实实地打好基础,这一点马暨与姜才并无二致。
“你说得不错,走,进城商议一下?”
马暨拍拍手将已经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坟场,便转身同姜才一块儿,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从邕州城到横山寨的沿江土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行进着,处于当中的是举着告牌、打着节旗的全副路臣仪仗,从形式上,已经有了几分后世明清封疆大员的范儿,除了没有一顶八抬大轿以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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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副仪仗的四周,是人数多达五千的武装禁军,他们全部由换了装的虎贲后厢军士组成,这是所有人马中唯一一支没有上过阵的队伍,原本就是在这条道路上做保障之用的,不但路况熟,走起来还真有几分纠纠雄风,当然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虽然时间有些紧,刘禹依然选择了这么走,原因就在于他后面还带着由各国使者组成的一支观光团,当使者委婉地向他的属吏提出这个要求时,刘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让这些亲眼目睹一番,比什么样的说辞都要有力,为此耽误几天功夫也是值得的,毕竟以后的战事,还要指望这些国家至少保持名义上的中立。
要说这条路和平时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道路两旁多了些木头桩子,从样式上就能看出来,这些木头桩子已经经历了日晒雨淋,上面挂着的人头几乎被风干,除了大概的模样还是认得出的,人精一般的使者们一眼就能看出,这绝不是临时弄出来的,宋人是铁了心地打算要警示世人了。
问题在于,这条路足有三百余里,差不多十步左右的距离就竖着一根,这么算下来,两边的人头数量已经超过了两万余!得到这个结果的使者们无不是暗自吸了口冷气,再看看身边这些盔甲鲜明、士气高昂的宋人,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敬畏,发自内心深处的那种。
而高琚马上的刘禹,没有一丝的志得意满,仿佛这个胜利是多么地微不足道,使者们这才想起来,一直以来对方就从来没有夸耀过,提起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不知不觉中,对于这位年青的广西路新任路臣,又加深了几分印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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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不知,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经过了几天的赶路,前方高大的城墙已经远远在望了。
只不过,没等同行的各国使者们舒一口气,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缘着城池一直到右边岸边,整齐排列的军阵一眼望不到边,旌旗烈烈、甲仗生辉,一张张或年青、或苍老的面容紧紧朝着一个方向,就是那面硕大无匹的帅旗下一张平静如水的面容。
“下官知娈凤州韦氏与同行,二十七州、五十一峒诸司参见抚帅。”
在齐整的军列之前,一个出人意料的女声清脆地响起来,刘禹看着马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峒人服色的身影,微微一颌首。
“诸位辛苦了。”
邕州本地共有四十四个羁縻州,还有左江、右江、特磨等数道,以及未计入内的数百个大小峒寨,现在向他行礼的已经过了半数,余下的半数要么地处偏远,要么就还要元人的手中,这其实已经意味着峒人这个群体全数倒向了他的一边,看在那些使者眼里,顿时就多了几分凝重,这比一场大胜来得还要令人震撼,谁不知道这位新官上任才只月余!
见到他们的阵势,刘禹的脸上现出一丝欣慰,并不是使者们所想的群夷毕服,而是这些人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将一个女人推出来。
“属下马暨会同诸军、厢、营指挥使参见抚帅。”
从峒人头领们的人群中穿过去,便是以马暨、姜才等为首的军中将校,随着他们俯首作礼,发出一片铁叶子相互撞击发出的“镲镲”声,从马上看尽是一丛丛豆大的红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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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军已毕?可能战否。”
“正要出战,请抚帅登高一观。”马暨朝着身后一扬手,指向了横山寨那座高大的城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禹会顺势带着这些使者入城时,他却出人意料地策马前行,沿着庞大军阵当中留出的空隙,带着身后排成两列纵队的后厢军士,穿阵而过,一直到军列的最前面,才将马步放缓,就这么擎着马儿登上了高坡,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的军阵。
“将士们,元人就在前面,已成困兽之势,进进不得,退退不了,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我们的人,让他们一刻不得安生。”刘禹举起一个铁皮筒子,声音从那个筒子里传出来,被山风吹向了四面八方,就连落在后头的各国使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一个月了,鞑子在我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再多过一天,本帅都忍不了。”他的声音陡然间放大:“毕其功于一役,就在今天,冲上去,击溃他们,追着他们的屁股,狠狠地捅上一刀,剁下他们的首级系在桩子上,让这伙强盗永远都不敢再踏进一步。”
“好不好?”
“好!”
不管是阵列于横山寨城下的二万人,还是他带来的五千多后军,都举起了手里的刀枪齐声响应,士气被他一下子鼓了起来,还在行军状态的后厢所部直接变成了前锋,径直冲向了奉议州的方向。
又是这么简单粗暴的搞法,马暨和姜才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两个人都很清楚,原本他们计议中的打法已经无法实施了,一切只能按照这位抚帅的意思去做,搞不好还得打成僵持。
正如刘禹所说的,离着数十里外的奉议州元人大营里,的确涌动着一股骚动和不安,原因很简单,在峒人无孔不入的打击下,他们的粮草供应出现了问题,已经几近断粮的边缘。
在这种情况下,军纪什么的很难维持下去,抢掠就是无法避免的事,首先遭殃的就是本地的峒人,然而大军统帅、云南行省平章赛赤典已经无法考虑那么多了,他现在满脑子在想的都是,自己该怎么办?
要想再度进攻,就要面对已经拥有坚城的宋人大军,除非他不顾一切从云南再征召兵员,否则就凭手里的三万多人,根本不可能实行。
退兵么?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这是大汗亲自颁下的征讨令,云南这一路虽然是偏师,却是不容忽视的一个方向,他们担负不仅仅是广西方向的攻略,还有对于中南半岛上各个国家的威慑,赛赤典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失去了这支大军,云南这个立省不过一年的边地,要如何维持下去!那样的话,他就算是自裁也挡不住大汗的怒火,因为那是大汗亲手征服的土地,是他一生的骄傲。
两者相权,就算是败回去了,至少没有输个精光,将来还会有翻身的机会,照估计,中路的大军发动在即,到时候他再重新加以策应,罪责会减轻不少吧。
这种煎熬让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原本虬曲的发须白得不见一丁点黑,情绪也是少有地烦臊不安,忽辛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付情景。
“军中存粮还有多少?”赛赤典原本在帐子里踱着步,一见他就劈头问道。
“不到三日,昨日的粮队只运来了半数,还有一半尽皆被峒人抢了。”忽辛的神色有些黯然,几乎不敢同父亲的眼神对视。
“将所有人的口粮再减两成,从我做起。”
忽辛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原本的口粮就已经不足量了,再减,军心只会更加浮动,虽然还不至于马上崩溃,可并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什么事?”赛赤典见他有些迟疑,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乌兰忽都的一个百人队前去追赶峒人未归,他带着大队人马过去接应,一直没有消息,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又是峒人,赛赤典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一仗最大的失败不在于损失多少步卒,而是彻底地失去了这一带的民心,原本峒人大多数都处于观望状态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主动起来,当然并不是主动投附自己,而是转而与自己为敌。
什么时候,元人的大军会被人如此轻视了?他们这么做,难道不怕有一天换了统治者,找他们秋后算帐?对于血仇,元人可不会像宋人那般轻轻地就能揭过,可偏偏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这同样是他烦恼的原因所在。
对于乌兰忽都,他倒并不怎么担心,这个人谨慎多过勇猛,如果没有太大的把握,是不会亲自犯险的,况且忽辛也说了,他带了大队人马,就算打不过,逃回来应该没有问题吧。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按忽辛说的派兵去接应时,帐子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前面的探报回来了,而且肯定发生了什么。
“平章,宋人的大营有动静了!”
赛赤典的猛地一转身,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一下子急速地收缩,射出了惊异的目光。
事情有些不寻常!
同马暨一道骑在刘禹身后的姜才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刘禹的第一眼,他就发觉到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往日里,像这么出格的事情刘禹并非没有做过,可那大多是谋定而后动的一种自信,而今天,对方的表情虽然看似平静,可那双眼眸里,多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焦灼。
是的,就是焦灼,其中隐隐还有一些不安,不同于马暨这帮新结识的下属,他同刘禹打交道的时间很长,因此当别人可能只是疑惑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笃定,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印象中,能让刘禹有这种表现的事情不多,将思维稍稍发散一下,姜才立刻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也唯有那种可能,才会影响到他的情绪,于是趁人不注意,他用双腿暗暗用上了力,让马儿驰到了刘禹的身边。
“鄂州方向有消息了?”
“唔,不出十日,鞑子的大军就要南下了。”刘禹自然不会瞒他,放低了声音,连目光都没有变化,远处的鞑子大营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难怪,姜才同他一样注视着前方,一道赤色的洪流正滚滚向前,这几乎是广西全路仅有的兵马了,而对手人数还要更多一些,休息了这么久,不管士气怎么样,他们的防御必然是完备的。这一点,姜才相信刘禹不会想不到,那是为什么,要派上一支毫无经验的新军?
“莫担心,鞑子不会死战的,他们只怕要退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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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刘禹轻轻地说了一句,姜才毫不掩饰心中的惊骇,几乎就要脱口问出来,好在急时地煞住了嘴,才没有让人察觉出来。
他并不知道刘禹还有后招,而后者没有告诉他,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并没有把握,直到确切的消息辗转传回来的那一刻,刘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否则便会像姜才他们所担心那样,鞑子的这部分人马将会把他们牢牢地牵制在这里,无法用于荆湖战场。
刘禹才不相信,为了达到这个目地,对方会不惜舍掉整个云南,要知道他们统治那里的时间并不长,还有不少潜在的原大理旧势力存在,比如说段氏。
这一仗其实是打给后面的那些个使者看得,只有让他们亲眼目睹元人是如何在宋人的攻势面前败退的,才能将他谋划的效果最大化。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虎贲后厢的五千步卒已经接近了敌人的射程,开始沿着河岸展开队形,元人的大营看上去一应如常,可是刘禹知道,他们的确就要退了,因为紧盯着大营动静的探子,将真实的消息一字不差地传了回来。
“擂鼓,进攻!”
随着刘禹的手势落下,跟在中军的吹鼓手们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木槌,隆隆的鼓声响彻河谷平原,列成攻击阵形的步卒们挺起长枪,踏着鼓点缓步上前,朝着敌人的大营逼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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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人的大营已经有了一些慌乱,从中军大帐中传出的将令一支支地分发下去,然而所有接到将令的将校们都发现,平章并不是让他们出营列阵,而是整军后撤!
乌兰忽都的消息只比宋人来袭晚到了那么一会儿,因此才造成了将令的前后矛盾,原本早就应该列阵出营的队列,突然间要转向后方,而后方还在源源不断地朝前走,如果不是平素训练得益,现在早就彻底乱了。
“来不及了,去告诉段智明,让他的人无论如何要坚守一刻,直到我军全数撤出。”
此时,赛赤典已经无意去追究为什么这个消息会到得这么晚,赶紧趁着宋军还没有攻上来,马上撤军回去才是最要紧的事,当宋人的鼓声传来时,他的脸色苍白得就像一张纸,身体也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蒲甘人大举入侵云南,这个他最担心的消息,居然真的发生了,要知道那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国家,两次斩杀了他们派去使者,还对大理故地蠢蠢欲动,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赛赤典才会顿兵横山寨城下那么久,潜意识里,就在防着这一天的发生吧。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消息是从大理路传来的,上面说蒲甘人已经拿下了镇康路,那里的城池可没有宋人这么坚固,别说坚持一个月了,就连几天都是奢望,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长子的身上,那里还有留下的五千蒙古骑兵。
可是赛赤典也知道,希望不会太大,对方号称来了二十万!,就算实数只有一半,也是十万之众,没有自己这三万大军的支援,他都不敢去想,回去的时候,大理还存不存在。
然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自己得活着回去,宋人无巧不巧地这个时候主动进攻,在他看来,就是一种策略,两国之间如果不是达成了什么密谋,怎么可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他没有把握,因为这一路上,还有数不清的敌人在等着。
就在这种矛盾当中,接到固守命令的段智明深深地知道,自己和自己麾下的这几千人马,已经被平章抛弃了。
一刻?一刻有什么用,除非他能挡住宋人的攻势,否则这支以步卒为主的大军根本逃不了多远,最后的结果肯定是被一路追杀直到歼灭殆尽。
放下兵器投降么?段智明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据他所知,宋人根本没要过俘虏,所有的人都被他们砍下了脑袋,挂在木桩子上,与其那样还不如战死算了,至少能给妻儿留个活路,想到这里,他拔出佩刀,扯着嗓子就是一阵大喊。
“上,上,挡住他们。”
宋人的前部已经越过了濠沟,冲向了第一道栅栏,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所受到的箭支,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这都要缘于那一阵的混乱。
并不结实的栅栏直接就被推倒了,双方在大营的边缘处短兵相接,失去退路的爨人在段智明的带领下以疯狂的姿态扑了上去,一时间竟然没有让宋人前进半步。
战局发生了意外的僵持,随着探子传来的消息,鞑子的主力正在全力后撤,速度几乎与溃逃无异,他们丢下了所有的辎重,只带上了仅有的口粮。
马暨等人有些沉不住气了,就连姜才的表情也是一样,这几乎是到手的胜利,只要突破了他们的最后那道防线,就是衔尾追杀的轻松活计,军功可谓唾手可得。
然而身为主帅的刘禹依然是那付平静的表情,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其实他的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要放弃一场到手的大胜,是多么地遗憾。
可惜,他别无选择,甚至还要阻止最后的追杀,因为只有赛赤典带着人逃回去了,才有可能阻止蒲甘人取得大理,否则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不会是别的,就是自己的广西。
让二者在大理打个旗鼓相当,才是最为符合他利益的选择,更何况还有一个安南在一旁虎视眈眈,将他们的眼光都转移到大理去,广西也就安全了。
“追杀的活,让峒人们去干,他们不会轻易逃得掉的,咱们马上就要转向静江府了,现在一刻都耽误不得。”
眼见着后厢所部经过一番激烈地厮杀,最终突破了敌人的守军。刘禹知道这一幕应该要落下了,他给出的理由自然是光明正大的,任是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经过了这一番的折腾,他的倦意又涌了上来,丝毫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
在虎贲后厢突破元人大营的时候,宋军在广西路境内的作战就差不多结束了,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还要在敌人后面作出一付追赶的姿式,而其实上是为了将他们送出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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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厢的这五千人就地转为戍军,驻守横山寨城,他们将与驻于邕州的另外五千人进行轮换,为期是一年。在送行的队伍里,除了他们这一部是象征性的以外,漫山遍野的峒人则是为了自己最后的收成在奋斗,对于亡命逃窜的元人,自然没有了任何的畏惧心理,一路上不断有新的寨子加入其中,至于他们会追到哪一步,已经不在刘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因为他病倒了。
自从发生穿越这种小概率事件以来,刘禹就不记得自己上一回发烧是什么时候,而一向以来他的身体还算不错,曾经长途跋涉两三天都坚持下来过,这一回的病就来得有些蹊跷。
“以吾观之,大帅这情形,是肝经下行,脾肾虚寒,湿邪困体,水火不济并无大碍。”没等军中老医继续卖弄,马暨就用不耐烦的眼神盯了过去,吓得他赶紧收了口。
“那如何会昏迷?”
“一路劳累加之急火攻心,此时不宜用药,也不宜用针,裹上被子睡上一觉,明日若是祛了热,这病就算发散了,到时某再备下几付汤药,将养数日,一保无恙。”
老医的言之灼灼并没有让姜才一干人等放心,原本时间就很紧,哪有数日这么长的时间可以挥霍,要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刘禹这个主帅,他们几个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同老医一起退了出去。
“施彪子他们回来了,某有些布置要去同他们商议,若是抚帅有事相召,你着人来叫某。”
走到外间,姜才向马暨等人交待一声,便当先走向城门的方向,他在这城中没有住处,平日里一向都是睡在军营中,此刻横山寨城里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整治,毕竟以后要驻扎五千人马,没有屋子可不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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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过冬了,石屋自然是来不及的,好在左近木材到处都是,在峒人的帮助下,一棵棵还没有扒去树皮的树木被抬进了城中,就地锯成板材,在后世看来这是极为浪费的行为,因为这些树几乎都有盆子粗细,是用来做家具的上好材料,而他们却在搭建屋子,还只是临时的。
骑马穿过这些热闹的场景,城外的大营里同样热闹非凡,毕竟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任是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扫了将士们的兴。让他们趁着这难得的休整时间稍稍放松一下,才能更有利于后面的调遣,哪怕是治军极为严整的姜才,此时都会挤出一个笑容来,不时地与相熟的军士打着招呼,一直到自己的寨门处,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施忠等人。
“你这厮,这么快就跑回来了,莫非是有婆娘在等着?”姜才一句看似无意的玩笑话,居然让施忠一下子红了脸,讪讪地手脚无措,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让姜才一下子怔住了。
“过去说。”他心知肯定有内情,拉了施忠一把,两人来到一个僻静处,施忠已经不复平日的惫懒模样,唯唯了半天才开口说出实情。
“天地可鉴,老施可没有用强,都是那婆娘自己提出来的,况且某也与她说了,已有妻室,她说不在乎,只求*好,只是老施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怕有什么关碍处,故而才来你这里讨个主意,某应是不应?”
听完他的述说,姜才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显示自己心里的诧异了,印象中两人虽然算不上冤家,也应该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如今居然会
姜才有些好笑看着自己的这位老伙计,心知他已经动了心,不然就连提都不会提,对于施忠的话,姜才还是相信的,这厮色心是有的,色胆也是有的,可是如果牵涉到了军纪上头,那却是不会的,他且精着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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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对方的确有些麻烦,不说韦凤玲是个峒人,就是身份上,也不是普通人,这么做会不会妨碍到抚帅的计划,姜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模样让施忠心中忐忑不安,又不敢追问,只能眼巴巴地干等着。
“你呀,倒是有艳福。”姜才好气地擂了他一拳,笑骂道:“她的品级比某还高,居然看中了你这厮,此事若是真如她所说,没有什么后患,倒也罢了,只是你要想清楚了,今后若是有孩儿,可是姓韦的。”
这个道理其实很容易想通,韦凤玲公然这么做,只怕也有与宋人交好的意思在里头,一个包含了宋人血统的孩儿如果今后继承了娈凤州,对于刘禹来说,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这要比什么样的笼络都要好。
见他松了口,施忠喜不自胜,不住地抓头挠脑,一付猴急的模样,姜才不禁摇摇头,他来找对方,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的。
“先嘱咐你一件正事,明日里大军就要开拔,你们要走在所有人的前头,从现在开始。”他抬起腕看了一下表盘:“离明日四更还有六个时辰,某不管你们在干什么,你和你的人必须在这个时辰出发,前赴荆湖,咱们在那里没有眼线,抚帅急需知道那里的一切,明白么?”
“属下遵命,必不会误事。”施忠正色向他抱拳行了一礼,刚要转身,被姜才一把拉住了。
“告诉你的手下,那些女子都是可怜人,你们不能因此看轻了人家,更不得打骂羞辱,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不必某说,你也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吧。”
姜才的话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却了,他自己姑且不论,手下那帮小子是个什么想法,又岂能不知,无非就是找个不花钱的小姐罢了,可是姜才说得很对,那些女人可不是普通人,绝不会像暗门小姐一样奉承他们,这句提醒一点都不多余。
横山寨城中的一处石屋子里,就是那间唯一没有被鞑子毁坏的住所,只余了躺在炕上的刘禹一人,他的脸色扉红,双眼紧闭,眉头皱起,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要喊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被人捆在一个奇怪的架子上,手脚都无法动弹,身上被各种传感器贴着,无数身穿白色大褂的男男女女在附近走动着,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自己的立体解剖图,所有的骨骼经络都清清楚楚,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就在他奋力挣扎的时候,一个拿着手术刀的男子走了上来,蒙在口罩后的那双眼睛就像狼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意。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身体构造吧。”他的话让刘禹浑身颤栗,不管怎么挣扎,身上都无法动弹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离自己越来越近,男子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大。
“啊!”
刘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高喊了一声,口里插着的一根导管被他吐出,打在那个男子的脸上,他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没有人回答他。
“为什么是我!”
刘禹连声高呼,在男子的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一种悲悯望着他,动作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
“因为,是我们选择了你。”
女人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同样的笑意,她伸手从男子的手里接过手术刀,不由分说地朝着刘禹的胸膛插了下去,这一刻,刘禹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地疼痛,只有一种深深地恐惧。
“抚帅!”
“抚帅!”
刘禹茫然地眼开眼,姜才的面容在他眼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想抬起手动一动,这才发现,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就连头发上都沾满了汗水,身上更是腻腻地十分难受,头脑里还有些疼痛,就像是真的被人用刀劈开了一样。
“郎中说了,只要出一身汗,这病就能好上一大半,方才见你一直昏迷,又热得烫手,某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后来见你开始出声,头脑开始冒汗,这才安心,他们已经烧下了热水,一会儿你去泡上一时半刻,等汗都发出来,某再让郎中来瞧瞧。”
“什么时辰了?”刘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一眼外头已经黑了下来,有些虚弱地问道。
“快到初更了,你已经昏迷了大半天,如果不行,明日便再歇一日吧,还有好些路要赶,万一有个好歹”
“不,你们照常出发,你的骑军要先行一步,一到静江府就控制住城防,那些已经到达的各州主官,不要让他们随意走动,都呆在驿馆里,等本官的到来。”
听到他思路很清晰,姜才这才算是放下了心,他一边忙不迭地应下,一边叫人将烧好的水端进来,倒入一个新制的大木桶中,新鲜木材被热水一浇,散发出一股清新好闻的植物味道,刘禹只觉得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挣扎着坐了起来。
姜才等人知道他的习惯,不习惯让男子侍候,等到水倒好,便同亲兵们一齐退了出去,刘禹费力地解开身上的衣衫,直到最后只剩了手上的那串链子,他愣了一会儿,才将它脱下放在桌子上,就这么光着走入了木桶中。灼热的水温浸烫着他的皮肤,此刻却感觉不到任何的不适,因为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串在油灯下闪着异彩的链子,脑子里回荡着一个声音。
“为什么是我?”
在城外的大营当中,有一片是专属于跟着他们到此的峒人的,韦凤铃和她的那些族人就将营帐立在此处,到了天将黑的时候,突然有一队宋人向着这里走过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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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拿任何武器,却穿着一身簇新的衣甲,正是琼海援军的那种标准装束,不光如此就连精神都显得十分亢奋,一个男子为他们打开了寨门,面无表情地朝里面指了指,便背过了身去。
“过来抓阄吧。”施忠掏出一把截成长短不一的木棍,捻在手心里,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规则很简单,谁抓的棍子越长,优先级就越高,当然,他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不过对于这帮粗汉来说,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没人会在乎对方怎么样。
等到他们抓完,准备挑选帐篷的时候,施忠却不得不先泼一下冷水,不然这帮人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听着,一会儿都给老子轻省些,别他妈像没见过女人的雏儿,把那些花样都收起来,就像寻常对待你家婆娘一般,她们之前的那些事,一个字都不许提,谁他妈要是嘴贱,老子有言在先,大棒子可不会轻饶。”
“头儿,那怎么成,我家婆娘就好那一口,弄得轻了她一脚能将某揣下床。”一个家伙苦着脸挤眉弄眼地说道,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栗子小说 m.lizi.tw
“去你娘的,都滚吧,到了三更都给老子爬起来,别误了行程。”
施忠笑骂着踢了他一脚,知道这帮家伙是听进去了,那日寨子里的惨状,他们都是亲眼目睹的,自己只要稍稍提点一下就成了,不需要太过废话,要知道,这可是**。
当中最大的那个帐篷自然就是他的,越是走得近,他的心就越是跳得厉害,暗暗骂了自己几句,怎么尽知道说别人,不知道说自己,也没能停得下来,急走几步,施忠猛地站在了帐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先报上名字。
“是施都统么,进来吧。”一个婉转的声音听得他一愣,这声音有几分像,又有几分不像,不过既然都到了眼前了,施忠一咬牙,长吸一口气,伸手便将那个帘子掀起来,扑面而来的明亮让他的眼睛一下子闪到了。
红光,满帐子的红光,在看到里面情形的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然而就在这一大片的红光当中,一团绿云带着醉人的香风款款而至。
云鬓高耸,粉面如月,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眸子,丰满娇挺的身子裹在一件长可及地的绿色琚裙里,粉色的抹胸隐隐地撑出一双山峦,就连秀美的玉足上都踏着一对绒线狮子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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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忠惊异地嘴都快合不拢了,根本无法将眼前的汉装丽人同那个抹着一脸油彩、行事大大咧咧的峒女联系在一块,但是偏生心里却知道,这就是撩拨得他彻夜赶回来,只为了一夕之欢的那个倩影,姚州节度观察留后、知娈凤州事韦凤玲!
此刻,她不仅一身宋人女子打扮,就连做派都是一般无二,见到他傻愣愣地样子,忍不住举起袖子掩住了红唇,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意来。
“奴这身衣裳,可是不入郎君的眼?”
“好好看极了。”酥柔入骨的声音让施忠的嗓子都在颤抖。
被韦凤玲牵着到了桌子边上,施忠这才看清周围的景像,粗如小儿臂般的龙凤双烛点在正堂上,铺着红金被褥的步云床就摆在一旁,粉色的围幛点缀着流苏,一排排的铁木箱子整齐地排列地周围,再加上他眼前的这桌酒菜,活脱脱地一个洞房花烛!
“凤玲,我”施忠从心中生出一股羞愧之意,这不是他想像中的情景。
“呆子,放心吧,我不是在逼你成亲。”韦凤玲的脸上已经没了笑意:“虽然只有一夕,可这是我的第一次,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想让我的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女儿最美的那一天。”
施忠默然无语,从他的视角,一眼就能看到,在那双龙凤烛的后面,是韦凤玲父母的灵位,放在一个充满喜庆的婚房里,原本显得不太合时宜,施忠却听出了她的意思,暗地里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将一支香在红烛上点燃,俯首拜了几拜,插在了香炉中。
“你不该选我的,还”施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掌堵在了嘴里。
“从我射出的那一箭开始,就已经选中你了。”韦凤玲再次露出了笑容,转身朝着灵位说道:“爹、娘,这就是女儿找来的汉子,你们看着可好?”
龙凤烛突然爆出一声轻响,“噼啪”的火花在空气炸出一个闪光,好像在回应她的问话一般,韦凤玲如同小女孩一般地跳脚拍手道:“看,他们也说好呢。”
施忠上前一把将她抱起,扭头就朝床边走去,就像是一刻都等不得了似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地用双臂拢住了他的头。
“明日你们就要走了?”
“对不住,凤玲。”施忠点点头,离着三更还有一个多时辰,他确实等不起了。
“那便来吧,等会儿我用那桌酒,为你送行。”
韦凤玲毫不介意地缩进了他的怀抱中,施忠将她轻轻地放到床上,三两下脱去自己的衣甲,赤着上身俯下头去,慢慢地帮她解去衣带,抑制着心中的**,用颤抖的手挨上了朝思暮想的那个身体,然后重重地压了上去,将自己揉进了软玉温香当中
啼声如泣,落红无数,当施忠等人带着不舍踏上征程后,刘禹也在城头送别了姜才所部骑军。
“老施那个人你知道的,虽然粗俗但并非没有分寸,这件事他本来是想报与你知晓的,可是当时你昏迷不醒,某就做主应了他,左右不过一晚,成与不成还得看天意,他们确实有许久没有寻过乐子了,再加之都是自愿,便纵了他这一回。”
“那女子倒是会选。”对于姜才的解释,刘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在姜才听来,这又不像是夸赞,一时间有些疑惑,不过看刘禹的神情还有些虚弱,他便没有追问下去。
“若是本官料得不错,李十一应该快要到了,你如果能联系到他,告诉他本官不日就会前赴荆湖,让他无须再跑上一趟,最好是在荆湖南路境内展开,监视洞庭湖一带的兵力动向,岳州水军是鞑子南下的必经之路,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嗯,那下官就上路了。”
姜才领命而去,随着他的动作,横山寨城门大开,三千骑军在他的带领下穿城而过,一刻不停地奔向茫茫的黑夜,失去睡意的刘禹站在城头上,看着在那片消失的黑暗后面,一缕晨曦悄悄地露出了金色的光芒,天就要亮了。
十一月底的江北,地上到处结着冰霜,就连从大别山麓吹过来的山风都带着一股子寒意,硬土夯制的官道上被冻得钢铁一般,拿靴子踱上去就是“梆梆”地响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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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着阳逻堡元人大营约摸十余里的沙芜镇外,一群身着甲胄的人猬集在官道两旁,看似显得杂乱无章,实则泾渭分明,右边人数稍少一些的全都是毡帽雕裘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另一头不分例外全都是汉军将校,最低也是个千户。
“阿刺罕,是谁传令让我们等在这里的?”阿里海牙朝着来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有些不满地问了一句。
原本照他的估计,就算是大汗亲至,也断没有离开大营十多里,千户以上尽出的做法,这里的人就是阳逻堡那支大军所有将领,说得不好听,如果宋人有那一夜的本事,派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军,就能将这里所有的人一网打尽,结果将会是汗国征服史上最大的笑话。
阿刺罕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种做派的确让人很不舒服,这么冷的天,哪怕就是披着裘衣,无孔不入的寒风依旧能让人冻得直跺脚,可是前来传令的是个内侍,即使不是大汗自己的意思,也必然是他左右的亲信想要讨好一二,他们能拗得过么?
“忍上一时半刻的,不打紧。”阿刺罕的话语就像北风一样带着冷意。
内中情形阿里海牙当然也是知道的,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抱怨什么,转过身朝向了来路。同他一样,官道两旁的所有将校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目标一致地排成两列,紧盯着道路的尽头。
声音比所见来得要快,隆隆地震地之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当漫天的烟尘出现在视线中时,官道两旁的将校们都做出一个恭身谨立的姿式,不管是哪一个种族。栗子小说 m.lizi.tw
打着黄金家族大纛的蒙古骑兵以两排并行的纵列驰过他们的身边,那些骄傲的草原勇士们连看都没有看这些人一眼,因为他们是大汗的亲军,这个位面上纵横无敌的所在,阿里海牙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后面依然是源源不断地到来。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因为骑兵的速度在逐渐减慢,等到后来几乎就是迈开步子在走了,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式的阿里海牙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心中的惊异,大汗居然带来了大部的人马,那就意味着大都一线的兵力空虚,而据他所知,国内还有几场叛乱没有平定,他不知道是为大汗的坚定鼓舞呢,还是为这种孤注一掷捏一把汗。
于是,当那座架在巨大车辕上的宫殿缓缓接近时,他带头匍匐在了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心里却在想,如今的这位大汗已经不同往日了,日渐威盛的权力和苍老的身躯,消去了他的耐心,而增加的却是见诸汉人史册中的猜疑。
被上百匹纯色骏马牵引的巨大车驾停在了人群的前面,车辕上的宫殿被人掀开了殿门,一队队官吏、内侍、护卫依次走出来,在围栏前站成一排,而最后步出殿门的,是一个中等身材、体形健硕的男子,身着一袭镶毛的蒙古长袍,略显苍老的面容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与他的年龄正好相反。
顺着那些人列出的通道,忽必烈一直走到了围栏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挥挥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阿里海牙、阿刺罕、还有你们,都起来。”
“谢大汗。栗子小说 m.lizi.tw”
阿里海牙爬起来抬着看着自己的大汗,同他想的不一样,年逾六十的忽必烈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跋涉之后,依然显得精神矍铄,眼中闪动着精光,毫不在意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上千人,竟然是分毫不差。
队伍当然不能停在这里,就在阿里海牙等人想要去前面为他们引路时,忽必烈将他和阿刺罕以及两个汉军将领叫上了车驾,这自然是一份殊荣,同来的那些将校们只能策马跟在车驾的两旁,做出一个护卫的姿式。
前进的号角再一次被人吹响,先导的蒙古骑兵开始缓步向前,车驾上,忽必烈的双手抓在车驾的栏杆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一眼望不到边的骑兵队伍整齐地如同一人,就连马蹄踏下的节奏都相差不大,阿里海牙等人站在他的身边,同他一起感受着这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阿里海牙。”等到牵引车驾的骏马被驾者催开四蹄时,车驾只发生了微微的震动,忽必烈回头看着他,用突厥语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您的仆人等候着您的召唤,我的大汗。”阿里海牙手抚前胸,低下头去。
“拿下荆湖,你需要多少人?”忽必烈状似随意地说道,眼神平常地就像在拉着家常。
阿里海牙的目光一凛,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大汗会用家乡话来同他讲,这个问题其实在他的脑中已经盘亘良久了,从年初的征战开始,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使命。
“十万,还有大部分的水军。”想到洞庭湖上的那一幕,阿里海牙并不敢有所小觑,或许是他的谨慎让忽必烈察觉到了,轻轻地摇摇头。
“十五万,水军你准备带谁走?”
阿里海牙的目光在两个汉军将领的身上扫过,年纪大一些的解诚目前是阳逻堡的水军统领,他本想直接指定此人,可是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就变了。
“张弘范吧,就是那个。”阿里海牙指着车驾前方的一个汉人,那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年青人,忽必烈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印象。
“是张柔家的那个小子?都这么大了。”
“正是,张家的老九,年纪虽然不大,却有些本事,带上他足够了。”
忽必烈点点头,他知道能从阿里海牙的嘴里说出这番话,此人肯定能力是有的,张家一直以来都是最为忠诚的鹰犬,他们的凶猛往往要比蒙古人更胜一筹,在这种时候放出去咬人,很适合。
“塔出那里有没有消息?”
其余各路的发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忽必烈急切地想知道他们的进展,然而除了淮西方面的塔出之外,别处都相隔太远,消息的传递一来一回数以月计,等送到了战局早就已经变了。
“此事还是让阿刺罕来答您吧,他的骑军收到的消息最快。”阿里海牙换成了蒙古语,点了点身边的阿刺罕。
“回大汗,最新的消息,宋人的光州守军已经出降,塔出拿下了安丰军和大半个庐州,正在全力攻打庐州城。”阿刺罕知机地应下来,将消息简略地述说了一遍。
“宋人有什么动静?”忽必烈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
“据塔出来报,宋人撤出了大别山一线,就连沿江的安庆府也走空了,他们在庐州边界上的桐城一带集结,兵力不详,但为数不会少于五万。”
忽必烈的眉头不自觉得皱了起来,这么看来就是不顺了,塔出所领的兵马足有十余万,依然没能突破两淮防线,宋人的坚韧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四川一线自不必说了,那一路其实就是偏师,同中原战场并没有太大的联系,让他最为看重的依然是两淮,宋人在那里布暑了大量的兵力,战斗力也是一等一地顽强。从忽必烈内心讲,两路兵马都接近十万之众,如果只是做为牵制之用,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他当然希望两人能给他带来更好的消息。
“塔出没有想过,先解决那部分宋人?”
“据他所说,那一带多山,大军展开不易,宋人又处处设伏,如果贸然出击,可能不会有所收获。”阿刺罕的话有些委婉,但是意思很明显了。
“谨慎些是对的,你遣人告诉塔出,一切就照他所说的去做,等到鄂州一线发动,再和宋人一决雌雄。”
听到大汗用上了这种语气,阿刺罕不由地一愣,不过五万余人,根本用不着如此重视才对,看来建康一战留下的阴影已经浸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他的嘴角泛出一丝苦笑,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好还是不好。
十多里的路程转瞬即过,当阳逻城高大的城墙远远在望时,阿里海牙等人请他进城歇息,看样子还有一场盛大的宴饮,对于臣子们的一番好意,忽必烈笑着摆摆手。
“要庆功,就去宋人的都城。”他拍了拍阿里海牙的肩头:“将那些吃食都分发下去,让将士们饱餐一顿,你和你的人明日一早就出发。”
“两日后,朕要带着这里所有的人一起,去见识一下江南的繁华,看看汉人那些诗里描述的景象,究竟是何等地动人。”他转过头向着车驾前簇拥着的将校们,用汉话说道。
“是。”
所有的人都在马上一恭身,向他们的大汗抱拳执礼。
离着母亲的丧事过去了一周,苏微看上去已经走出了阴霾,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公司、医院之间穿梭着,不知疲倦地处理公司的事务,以及照料病床上的弟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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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苏总’这个称呼不再是某种调侃,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尊称,就在公司的所有人都以为会是胖子的老婆接任时,在某一天的例会上,这位娇柔可人的总裁助理将那份刘禹亲笔签发的任命宣读了一遍,然后便堂而皇之地坐进了胖子的办公室。
当然不是没有人置疑过她的业务能力,就专业而言,苏微从来没有接触过外贸这一行,在进入公司的所有时间里,基本上干的都是刘禹的私活,然而这不代表她就不能胜任这个位置,因为苏微明白一点,公司是要用来挣钱的,利润才是她这个代理总经理需要关注的焦点,至于那些细节,自然会有相应的人去做。
“吴经理是吧,我注意到你的部门,这个月的销售额比上个月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你能不能告诉,是什么原因?”苏微在一份文件上写着字,连头都没有抬起。
“苏总,是这样的。”对方不过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语气显得也很平和,更没有用什么威势来压人,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吴经理却感觉到了一种压力。
“我们公司做的是国际贸易,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比如说货币的升值和贬值,政治局势的动荡,航路的安全,甚至是政府部门新出的某项政策,都有可能。”
吴经理长篇累牍的解释让她拿着笔的手微微一滞,随后便收敛了心神,专心地将注意力放到笔下,一笔秀丽的字体流水一般地泄出,等到文件批示完之后,那位吴经理已经停了下来,正用忐忑不安的神情打量着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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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某种不可抗力,你们才没能完成既定的目标?”苏微靠在了宽大的坐椅上,真皮所特有的柔软将她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是的,苏总,你不知道”吴经理急急地分辨,没想到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不管你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我只想知道一点,你有没有能力完成公司交下来的任务?”
“如果情况不发生改变,我想我没办法达到你的要求,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那我只能走人了,你可以去问问同事们,是不是这样?”吴经理被那对漂亮的眼睛一盯,就低下了头。
“既然是这样。”苏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的辞职我批准了,一会儿让人事部给你办手续。”
“你”吴经理吃了一惊,眼见对方面色严肃,他又说不出软话,只能站起身,推开椅子朝外走去,嘴里咧咧着:“好,好我走就是,看”
“等一下。”快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一个声音将他叫住了,吴经理愕然回头,只见苏微朝他招了招手。
“在你辞职之前,有件事情要交待清楚。”很显然,对方并不是为了挽留他。
“上个月,你以你老婆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应该是一家皮包公司,没有办公地点也没有员工,然后又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同原本我们公司的一个大客户签订了一份合同,价格嘛,要比我们公司的低出百分之十,而这批货目前已经到达了南岛的港口,存放在分公司的仓库里,对吗?”
苏微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没有任何的威势可言,然而在吴经理听来,不吝于晴天霹雳,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就连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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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正是胖子出事之前,开始放松了公司的管理,很多时候连人都找不到,公司里议论纷纷,混乱有了加剧的趋势,根本没人指望刘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裁出现,于是他才会想出一个瞒天过海的主意,可是谁知道居然被人识破了。
“你你怎么知道。”对方说得如此确凿,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吴经理很明白她手里肯定掌握着什么。
“我是怎么知道的,就不必向你交待了。”苏微脸上变得寒霜一片,语气也冰冷了几分:“你是想把他当作一综商业纠纷在私下里解决呢,还是去公安局经侦大队向他们解释?”
“你想让我怎么做?”吴经理的脸上就像霜打的茄子,眼神中带了些企求,毕竟同失业相比,坐牢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结果。
“公司因为你的行为,损失了上百万,我也不为难你,一百万,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没有音讯,你就等着坐牢吧。还有,不要妄想着能逃出国,你只要敢买机票,我就会向公安机关举报。”
此刻,在吴经理的眼里,这个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代理总经理,就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露出了摄人的獠牙,在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变得沉重无比。
等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苏微才轻轻舒了口气,处理这类事情是她第一次经历,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轻松。
“述姐,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指点,差点就被他们骗了。”放松下来的苏微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串数字,耳朵里立刻响起了一个女人爽朗的笑声。
“怎么样,很过瘾吧,我告诉你小石头,别怕那些人,他们的工资都是你给开的,为你干活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谁砸你的招牌,你就砸他们的饭碗,华夏什么都没有,就是人多。”
苏微在心里汗了一把,她还无法这么直白地表露出一个剥削阶级的思想,只是陈述说得有道理,吃里扒外的勾当,在哪里都只会招人厌恶。
两个女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便因为各自的工作而挂断了,无论是总部还是南岛那边的分公司,都因为公司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而产生了不同形势上的混乱,她们两个掌舵者不得不将更多的精力放到稳定大局这上面来。
当然,对于还沉浸在丧母之痛的苏微来说,这样的忙碌是她甘之如怡的,当胖子之前的那个女秘书,一个胖胖的小姑娘敲门进来时,她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严肃,开始处理下一桩棘手的事情。
而等到忙完最后一份文件,在上面认真地签下字,抬起头活动一下有些酸涨的脖子,苏微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又是一个充实的工作日结束了,而她接下来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去,陪自己的弟弟呆上一会儿,那才是她一天中最为放松的时候。
从办公楼所在的22层一直到一楼的大厅都有暖气,因此苏微出门之前都是把一件短大衣拿在手里,黑色的职业装加上高跟鞋,已经将她变成了一个白领丽人,在电梯门的倒影下,她看着自己的新形象,居然是那样地陌生。
这种刹那间的分神,使得她一直到推开了大厦的玻璃门,被突如其来的冷风一灌,才猛然醒觉,苏微急忙拿起搭手上的短大衣,正打算往身上套,刚一抬头就呆住了。
大厦外的广场上,一个男子坐在人工喷泉池子边的台阶上,眼都不眨地看着她,神色中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无比的沉寂。
苏微扔下了手里的所有东西,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只不过当她拼命地想要加速时,脚下的高跟让她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就像要飞出去一般,失去了平衡。
“你好重。”刘禹用了一个扑球的动作,将那个娇柔的身体抱在怀里,因为惯性的原因,差一点就让他站不稳。
他感觉到,抱在腰上的那双手,用了很大的劲,就像是怕突然会失去一般,不由得叹了口气。帝都很冷,而他已经在外面坐了很久,急需这么一个温暖的身体,否则只怕又要发烧了。
“你到都到了,干嘛不直接上来,那么冷的天,在外头坐着,真以为自己是铁打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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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禹自己的总裁办公室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影在眼前动来动去,嘴里不住地嘀咕,唠叨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是真正的关心,谁会管你的死活?
“还有点热,面色也不好,依我说,去医院看看,顺便把夹板拆了,好不好?”苏微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背在额头上试了试,眼中透着关切,看得刘禹心头一热,原本还有些许的不适,一下子都飞到九宵云外去了。
没等她将手拿下来,就被刘禹一把给抓住,从对方的眼神中,她看到了一丝犹豫,还有几分热切,苏微的目光定定地,面上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刘禹鼓起了勇气,说出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伯母的死很可能与我有关。”
苏微一下子怔住了,她的眼光撇到了抓着自己右手的那只手的手腕,上面系着一串手链,点点流光就象星星一样闪烁着,让她一下子记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你是说这个?”刘禹顺着她的目光,无言地点点头。
刘禹的默认让她一下子回到了两个月前的一天,那一天母亲看到这串手链时,有着明显的不同,只可惜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就连那些话都没有听懂,如今再回想起来,母亲的话里分明有着深意,而且肯定是知道其中的内情的。
这不是一串普通的手链,它的神奇自己早就见识过,如果以前她还不明白这当中有什么含义的话,现在也醒悟过来了,它意味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着无穷无尽的财富,值得任何人为之疯狂,母亲当初郑重的吩咐,一定就源于这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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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刘禹放开了她的手,心里莫明地松快了几分,这是他考虑再三的结果,无论是在这个时空还是异时空,能与他分享这个秘密的,唯有眼前这个女孩,之前告诉她多少有些利用的意思,而现在则存在了一份难以割舍的感情,因为他知道无法查明原因的痛苦,有多深。
“是的,我妈曾经说过,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但没有说哪里不简单,你的意思,他们抓了我妈,就是想问出它的下落?”苏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不能确定,但是伯母临终前对我说,它会带来灾祸,我想应该就是那样,苏微,我很害怕,害怕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我的头上。”
刘禹俯下身去,将她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身边,迎着她的目光,坦然说道:“我不是担心自己,而是你们,我的爸妈,你还有小尘。”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这些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永远消失了,你们就会安全,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伤害你们,是不是”
“不”苏微猛然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话,同时一把抱住了他的身体。
她明白刘禹话里的意思,只要一直呆在那个时空里,那些伤害她母亲的人,就永远都会找不到。可是,比起可能存在的威胁,她更加清楚,失去眼前这个人,更让人来得绝望,因为那已经成为了支撑她的唯一动力。
“你不能这么想,不管你的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妈的死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怕他们,还怕他们不来找我呢,禹子。”苏微仰起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我妈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我不但要找出原因,还要找到凶手,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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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帮我?”
苏微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刘禹心中的雾霾,一直以来他想的都是如何躲避,从来没有想过要反击。
这是一个有着游戏规则的世界,站在世界顶端的永远只有两种人,要么有权,要么就是有钱,他刘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买不起房子的穷**丝了,手上的这串链子,固然可能会给他带来灾祸,同样也会给他带来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能用钱做到的事,能算事吗?
苏微说得对,这是在自己的国家里,那些人只能躲在暗处,就像阴沟里的一只老鼠,没有道理,人会因害怕老鼠就放弃了自己的房子,难道不是应该买来捕鼠器或者是猫,将它们通通消灭吗?
顺着她的想法,刘禹很快就打开了思路,有些事情早就应该做的,只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公司要马上成立保安部,招募一些退伍的军人、警察、或是有这方面特长的人材,以查商业间谍的名义,在这个城市里广撒网。那些人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我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疑点就一查到底,如果他们逃到了国外,不管是哪里,马上在当地建立分公司,什么贸易都不需要做,老子要追得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这一刻,刘禹终于有了一点异时空里,掌握着三百多万人口的一路最高长官,生死予夺的那种威势,苏微放开了抱着他的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中充满了希冀。
“如果真的要做,可能触及到法律,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你最好不要亲自出面,他们手里有枪,来路肯定不一般,我怕你会有危险。”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法律保护不了我妈,那它也保护不了我们。”苏微的脸上显出一丝绝然。
刘禹了解了她的决心,便不再相劝,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用钥匙打开当中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撂文件,回到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了她。
“这些是我托上次事务所的那些人查到的,她在临终前告诉我,这串链子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我才会想着去了解一下,虽然后面的事情查不到了,但是肯定与她的遭遇有关,苏微,伯母是个了不起的人。”
苏微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里面都是母亲年轻的经历,神级一般的学霸时代,傲视同辈的工作成绩,一切都截止在她参与了某项保密科研工作的那一天,就是这样的惊鸿一瞥,已经足以让人为之骄傲了。
这些材料加上老冯对她说的那些话,再加上自己所了解的母亲后半生,苏微的脑海里拼凑出了母亲的大致一生,有辉煌但更多的却是苦难,更加坚定了她找出真相的心。
不光是这些,就连他委托对方查出来的那条线索,刘禹也没有隐瞒,他现在急需一个了解内情又不致于泄露出去的人,苏微无疑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事情涉及到了军事部门,我记得你的那个冯叔叔好像有些背景,能不能利用他的身份去查一下?”
老冯?苏微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想面对这个人,在她的潜意思里,这个人与她们母子之前经历的那些苦难息息相关,然而现在所考虑的还不仅如此,因为她比刘禹更明白对方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他是安全部门的人,一旦怀疑到了你的头上,你怎么办?将这个交出去么。”
听到她的疑问,刘禹立刻明白了这条路行不通,怀璧其罪,无论给他东西的那个人是谁,对方既然没有惊动国内的这些强力部门,肯定有他们的用意在。同样他也舍不得失去现在的一切,不仅仅是财富,还有在异时空里打下的那些基础,和难以割舍的人。
“我觉得事务所的人说得有道理,以现在我们的情况,只能静观其变,我妈已经死了,他们想要找到别的途径,不会那么容易。现在外面的风声很紧,至少也会让他们蛰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应该是安全的,这些事情就交给我吧,明天我就去招人,述姐有句话说得很对,咱们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人多。”
“嗯,我呆不了多久,一切就要辛苦你了,要是碰什么落魄的兵王,千万不要客气,花多少钱都要拿下。”
“你是说部队里的那些精英?怎么可能,那种人千里挑一都不只,这样的人才,国家辛苦培养出来会让他们落魄到没人要?”苏微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刘禹的神色有些窘,书里不是都这么写的吗?要不就是受了什么冤曲,要么就是工作都找不到,跑去扛大包,然后主角随便花上几毛钱买俩包子就让他们死心踏地,从此成为忠心不二的杀人机器,踏上装逼打脸的人生巅峰。
“活跃一下气氛。”显然他这个玩笑没有引起共鸣,苏微已经沉浸在了新的使命当中。
“伯母是材料专家,假设我们认定这串手链是她的研究成果,原本应该是绝密的,那么敌人会是从什么人嘴里到得的消息?”
本是刘禹的自言自语,他不觉得这么深刻的问题,会有什么答案,可能连公安机关都还在寻找着,怎料,苏微一听之下,露出了一个复杂之极的表情,几乎是咬着牙齿轻声说了一句。
“也许,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过一周的功夫,郭跃进感觉自己好像老了十年,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可是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就连老伴都不能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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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单位,他发现自己成为了同事议论的中心,研究所这类的单位原本就是清静之地,能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哪怕身为科研工作者也无法免俗,其中有多少是同情,有多少是幸灾乐祸就不得而知了,而他除了低着头匆匆而过,又能做些什么呢?告诉别人自己的儿子没有犯罪,还是自己没有泄密?
他的的课题组之前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按照计划会进行下一阶段新课题的研究,增强舰用蒸汽弹射器密封材料的寿命问题,在郭跃进的脑海里,甚至有了一个初步的方向,可是现在他除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写报告,就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了。
领导给出的答案很简单,他们组的课题还有一段时间才会上马,现在所里的实验器材很紧张,因此必须保证重点项目的需要,这个理由官冕堂皇,让他说不出什么来,然而当他委婉地表示自己可以为其他同事做做辅助时,所长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老郭,你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吧。”
郭跃进心里很清楚,他所指的绝不仅仅是儿子的事,有好几次,他的脚步停在了所保卫处的办公室门外,就是没有勇气去敲响那扇门,他害怕进去之后,会失去一切,而更糟糕的是,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他要交待什么?
出事到现在,郭跃进和对方就见过那么一次面,之后再想联系,对方的手机已经不在服务区了,辗转找到他们那个公司,却被告知老总已经回国,就在两天之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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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郭跃进彻底迷茫了,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牺牲自己来挽救儿子,现在儿子没有救出来,自己又给搭进去,失去了上级的信任,别说再从事什么保密材料的研究,就连这份工作都可能保不住,他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家庭?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剩下了躺在医院里的那个女人,为了取得一个好印象,他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又买了不少的进口营养品,等到拎着东西来到那间病房时,赫然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慌忙地拉着护士一问,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时间同样就在两天之前。
郭跃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看着那些往来的人群,只觉得天地之大,已经无路可走了。
“你打算在这挨多久啊?我看精神挺好的,就是脸上肿了点,身上都吃胖了吧,老实说,冯处是不是天天给你开小灶?”楚青站在窗户边上朝下面望了望,头也不回地说着话。
“姑奶奶,我这是公伤,差点就光荣了,你没一句安慰的话也就算了,嘴还这么损,小心以后没人要。”王冰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部分,不过痕迹还是有些明显,至少现在说话没问题了,脑袋也比之前清醒了许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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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管?”楚青转头横了他一眼,看他的模样倒底还是没有笑出来:“谁让你那么拼命的,想玩英雄救美是吧,人家也没搭理你呀,你俩是不是一早就认识了,要不怎么冯处单单让你去看着她呢。”
“对不起,这是保密案情,无可奉告。”王冰知道她的能耐,不想让她因为某种缘故卷入进来,毕竟这是一场超过了二十年,依然无法公之于众的案子,偏偏又和现在发生了联系,他都不知道老冯会怎么伤脑筋。
“不说就不说,德性。”搭裆了这么久,对于他的性格,楚青自认还是了解的,她今天来到这里,可不光光是为了看望伤员。
自从a目标堂而皇之地出境之后,余下的目标里,只剩下了窗外的那一个还能自由活动,因此他们这小组的行动就变成了监视郭跃进一个人,楚青跟着他来到医院,知道他找人未遂之后,就将后续的监视任务交给了同事,自己顺路过来看看王冰。
嘴里虽然说着玩笑话,那天当听到王冰出事之后,她的心就一直没有放下过,如果任务在身,一早就会跑来了。同七天之前相比,王冰的样子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至少看上没那么糟糕了,楚青至今还记得当时看到他的一眼,自己差一点就要失态的那种感觉,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冯处这些天也不见人影,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局长那里,我估计肯定还有什么大事会发生,你可得抓紧点时间,别等到好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你别说,这些天我躺在这里,天天想的就是这个案子,其中的疑点太多了,根本就不符合逻辑,你我都知道事情是谁干的,偏偏拿他没办法,现在人家一拍屁股走了,说明我们的推论并没有错,可惜就是找不到证据。”王冰靠在枕头上,长长得叹了口气。
他的话让楚青也深表赞同,案子本身并不复杂,敌人差不多就在明处,也知道自己在监视他们,于是便玩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金蝉脱壳,不但把所有人耍了,还差点搭上自己人。
“咦?”有些郁闷的楚青转头看了看窗外,郭跃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而一个女人正朝着住院部大楼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在她的袖口上戴着一道黑纱巾,正是刚才出现在他们谈话当中的那一位。
梧桐树荫后的那橦老式大楼里,老冯正像楚青所说的并没有呆在息的办公室里,而是钻到了局长那里,两个老烟枪将不大的办公室熏得烟雾腾腾,根本不管自己身处一个致癌的环境当中。
“局长,按照红梅所说的,这件事肯定是从内部泄露出去的,你又告诉我,知道整件事的不超过十个人,那想都不用想,他们的级别根本就不是你我能够得着的,我的建议是将案情转交中纪委,我们可以做为协办。”
“老冯,你的建议我一早就想过了,现在还不行,原因很简单,这只是苏红梅的一面之辞。”见老冯跃跃欲试地打算要插话,局长摁住他坐了下来:“你别急,听我说,我是相信你的判断的,但是上面会怎么看?你想过没有。”
局长的话像一瓢冷水当头淋下,老冯一下子就住了口,对方说得没错,苏红梅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可是在档案里,这是一个见不光的人,她的口信在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会被采信,哪怕最终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我不管,她用生命传递回来的消息,绝不会有问题。”老冯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烟给熏的,显得有些红:“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就和你反映过,有些事情很蹊跷,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不是在乎这个局长的位置,可是没有授权,我们连那个机密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说看,要怎么查?从哪里着手。”
“那就这么算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声不响地就结案了?要我们安全部门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老冯心里生出的不是沮丧,而是悲哀。
“说你急你还真急了,有些事情我们是够不着,可是有人够得着,他们可能比我们还要关注,这里头的水太深了,既然有人搅起了悬涡就没那么容易平息的。”
“你是说”老冯眼睛一亮。
局长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根烟点上,好不容易散开的烟雾又一次笼罩了他们,将两人都陷入了一种扑朔迷离当中。
帝都xx街的车流中,坐在后座上的郭跃进看着前面的刘禹一脸专注的样子,好几次欲言又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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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下被刘禹拉上来的,甚至同车的一个女孩向他打招呼时,他都不记得对方叫什么了,就这么上了车,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直到车子拐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刘禹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转过头对他说:“郭叔,我带你去见个人,他是我给良子请的律师,今天约好了在楼上的包间里见面,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良子可能真是被人陷害的。”
“那个小畜牲,被人害也是活该,唉,谢谢你还当他是朋友。”郭跃进哽咽着点点头,拍拍对方的肩膀。
其实他都快忘了刘禹这个人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胖子的婚礼上,之前虽然有着七八年的交情,可是几乎没有上过他们家去,对于胖子交的这些朋友,郭跃进打心里也并不是很看得起,结果现在所有人都在退缩、观望、甚至是嘲笑时,人家却提供了最实在的帮助,他还能说什么呢。
刘禹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两个男人之间自然没那么多话可说,胖子的案子又是一个尴尬的话题,他连对方从事什么工作都不了解,只恍惚记得胖子曾经说过是个科研人员,就这样子,两个人默默地从地下车库的直达电梯一直坐到包间所在的楼层,刘禹推开那扇门,发现郑律师已经坐在了里面,看到他们进来,赶紧站起身。
“郑律师,这位是当事人的父亲。”刘禹简单地向两人介绍了一句,就各自坐在了桌子旁边,很显然三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
“既然你们到了,那我就先说说我这边的进展。”郑律师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子上打开,刘禹和郭跃进马上搬起椅子靠近他的身边,看着他在电脑上一下下地操作。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些天,我一直在金陵做取证工作,这是金陵某宾馆走廊的监控录像,原本他们的监控资料每隔一段时期就会消除掉,现在离郭先生所说的那个时间已经超过了期限,万幸的是这批监控盘刚好最近到了换新的时候,宾馆负责处理的员工省去了这个步骤,将事情委托给了一家公司,我就托了一个警察朋友把这批硬盘给买下来了。”
虽然郑律师说得很简单,两人一听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不少波折,没有某方面的人脉,人家连让你调阅监控都不可能,当然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说什么感激的话都还太早。
画面被郑律师拉到了之前胖子所说的那个时间点,很快,空荡荡的走廊上就有了动静,画面中一个男子几乎站立不稳,要扶着墙还得被人背着才能慢慢朝前挪,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镜头的关系,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但是从身着和体形上刘禹很肯定那就是胖子,至于另外一个女的,还用说吗。
好在他们到了房门口就侧过了身体,**清晰地拍下了二人的表情,胖子神情萎顿地靠在女人身上,连从衣兜里掏出门卡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还是扶着他的女人帮助才打开了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急,这是第二天上午拍到的,时间大概在十点左右。”郑律师将画面朝后拖了一会儿,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画面上房门被打开了,一个女人衣装整齐地走了出来,由于是相反的方向,被**拍下了正面,她的表情很明显带着笑容,就像是那种奸计得逞般的笑容,哪里有一点被人侵犯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当然,随后出来的胖子就是另外一个画面了,一直到经过**的下方,他的嘴都没有合上,眼神中透出的惊异是那样的明显,仿佛碰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段视频被郑律师定格在了胖子的面部表情上,再加上同一个画面里那个女人的表情对比,在电脑上显得犹其明显,坐在一旁的刘禹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一声叹息,郭跃进不知道是在痛惜儿子,还是自己。
“这只是其中的一段,也就是郭先生所说的第一次,后面根据他的口供,我在金陵市各宾馆同样找到了证据,证明双方是自觉自愿的。很明显,我的当事人并没有说谎,他才是这个事件中的受害者。”
接下来,郑律师按照胖子的口述,将他找出的证据一一在电脑上呈现出来,在刘禹看来,这货就是自己贱,女人那么明显的勾引都感觉不到?愿者上钩罢了,这些东西固然能说明胖子是被人陷害的,可是也铁一般地证实了他对于感情的背叛,刘禹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
“那”对于父亲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郭跃进一把抓住了郑律师的手,犹如又一根救命稻草:“是不是我的儿子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您先别激动。”郑律师拍拍他的手背:“这个案子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公安机关根据受害者提供的证据,在程序上并没有问题,我们找到的证据只能作为补充材料,影响不到最后的结果,而在法庭上,法官会相信哪一边,就要看其他一些因素了。”
郑律师说得很含蓄,郭跃进听得似懂非懂,刘禹的社会经历要更为复杂些,大致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涉及到的是个外籍人士,很难说对方国家的大使馆会不会施加什么影响。
当然,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他将这些画面放给刘禹他们看,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努力,毕竟这一消失就是将近十天,当事人不问,他也要有所交待不是。
接下来,他会拿着这些证据去公安机关,请他们帮忙协调一下对方的律师,争取得到对方的谅解,因为只有和受害人达成一致,才能进一步让司法机关取消控罪,至于有多少希望,就连刘禹这个法盲都能料得一二,只有郭跃进满怀信心,再次出门的时候精神都抖擞了不少。
同他们几个分手,坐在车上的刘禹总感到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从医院门口碰上郭跃进的时候就有了,似乎有人在暗中跟着,他通过后视镜观察了很久,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然而这种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让人厌烦无比,看来,专业的事情还得让专业的人来做。
开着车,刘禹漫无目地在城区里转悠着,直到那种感觉慢慢地消失,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城北区。刘禹将车子停在路边,推开门走下去,路沿上还堆着一些积雪,踩在上面会发出“咔嚓”的声响,溶雪带来的气候降低,让人的精神陡然一振。
走过人行道,刘禹在一个小卖部前停下,摸了摸身上,还好苏微在出门前帮他塞了钱在口袋里,他拿出一张,笑着递给站在柜台里的一个中年男子,指着柜台里的一种烟扣了扣。
“有个以前的老厂子,不知道还在不在,搞机械加工的。”
男子将烟拿出来递给他,自己在抽屉里找零,嘴里顺口说着:“你说的是红星吧,早没了,不瞒你说,我以前就在里面当工人,后来效益不好分流的分流,下岗的下岗,我们这些人被买断了工龄,一下子从铁饭碗变成社会人员,唉,当年事情闹得可大了,差点没惊动中央。”
“喔,那赶巧了,老哥,能给说说吗?”刘禹折开烟盒,摸出一支递了过去,男子估计也是很久没人和他聊天了,谈兴非常地浓。
“早年不是时兴合资嘛,后来有个美国的什么企业,说是看中了咱们厂子,想要谈,区里出面找到市里,市里又找到部里,最后怎么也没谈成,要不然咱哥们至于干这个么?这双手,当年也是操纵机床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感叹道,在刘禹看来那只手可直接切了当熊掌了。
“后来呢,倒闭了么?”
“呶,对面不就是的。”男子一嘟嘴:“现在人家可不一样了,听说让部队给收了,现在都是生产的武器。”
说到后面,他不但放低了声音,就连表情都显得神神秘秘地,刘禹也很配合地露出一个惊讶的样子。
“难怪呢,我说怎么找不到,别人给我介绍了一女朋友,说就是在这个厂里当技术员,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来她工作的地看看啊,万一碰上下班还能顺便接一下不是,这么听你一说,我还是走吧,别让人当破坏份子抓起来。”
“呵呵,你这人还挺幽默,这厂里多半是男的,女的不多,别说还真有几个长得挺漂亮的,就是门不好进,查得挺严的,这会儿离下班还早着呢,要不进来坐坐?”
“唉,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找着地方了就好办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今儿谢谢你了,改天来我再请你。”
“得嘞。”
刘禹笑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拿着找的零钱和烟走向了自己的车子,对面的厂子看上去和其他的没多少区别,现代风格的大门早已经取代了那些古老的痕迹,就连牌子上也变成了“红星机械制造股份有限公司”,可是实际上呢?他不知道,更不敢去打听。
刘禹公司所在的那幢大厦里本身就有保安,当然,如果租户们想要自己建立保安队伍,也是很正常的行为,谁让人家有钱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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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得到通知前来的人事部和财务部的两位主管,听到从苏微嘴里嘣出来的话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个贸易公司,又不是物业公司,突然要建立一个保安部,人数还没个准,只说先把广告打出去,看看前来应聘的人再说,听这口气,初选是人事部负责,而后期的面试,只怕她会亲自上阵了。
难道说,公司又拓展了新的业务?不过既然已经吩咐下来了,他们照着做就是了,这位代理总经理看着年轻,脾气可是不轻,一言不合就是走人的节奏,没见某个部门经理就给打包回家了吗?
“苏总,你的意思我记下来了,马上就去发布消息,人材市场那里也会有所安排,按照你的要求,一周之内会完成初选,到时候我把资料交给你,你看怎么样?”
“很好,那就辛苦你了。”苏微点点头,目光转到了财务部的赵大姐身上,人事部的经理很知机地告辞出去,为她们把门带上。
“公司帐面上还有多少钱?”
“现金不多了,大概七百万的样子,还有很多货款没有收回来,郭总以前和我交待过,有些客户要到年底才会和我们结算,这是给他们的优待条件,写进了合同里的,如果一切顺利,再过一两个月这个数字会翻上一翻。”
赵大姐的回答让苏微有些意外,原本她以为公司看上去规模并不大,员工一共也才几十人,不会多大的出入,没想到一年下来,最后的帐面上不仅没有亏,还有至少四到五百万的赢利,不用说,胖子在其中起的作用是关键性的,要知道,做贸易其实是做人脉,他们掌握的并不是什么稀缺资源,同样存在着很激烈的竞争。
当然,苏微知道刘禹并不在乎这点钱,这个公司的作用是什么,现在对于她也是一清二楚,这可能对他来说只是个幌子,但是对于包括站在她面前的赵大姐等公司员工来说,就是一个饭碗,没人会希望这个饭碗烂掉。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两天还会有一笔钱到帐,一百万,你收到以后先不要动,把它单独划出来,作为保安部的日常开支,场地、器材租赁什么的,这个新成立的部门,以后就照这么来做,直接由我审核。”
“好的苏总,我马上去做。”赵大姐答应了一声,这个决定并不出乎她的意料,原本在南岛的分公司就是这么单独划出来的,现在干脆直接独立核算了,在经济已经同总部这里没有了联系,看上去这个保安部也会是一个特殊的部门。
不过在她出去之前,苏微发现了她有些犹豫,出于谨慎,就多问了一句,没想到赵大姐所担心并不是帐目上的事情,而是其他。
“最近公司里都在议论郭总的事,他真的犯了法吗?”不用说苏微也知道员工们会议论些什么,她当然明白对方这么问,并不完全是出于八卦,没有人愿意看到公司的领导同什么丑闻扯在一起。
“他的事情还在调查阶段,我个人相信他没有犯罪,也请公司的同事们都不要轻信谣言,相信法律一定会做出一个公正的裁决。”
对于胖子的事,苏微了解得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刘禹自己在抓,毕竟这里头涉及到了很严重的罪名,作为一个女性根本不好过多地去插手,眼下对于她来说,完成刘禹的交待,搞好公司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帝都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积雪,就连道路上都没有完全清扫干净,对于处于象牙塔里的莘莘学子来说,这是大自然赐下的一种美景,欣赏它才是应有的态度。
这么多年,刘禹还是第一次重回校园,看着来来往往的那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孔,突然间有了一种岁月老去的感叹,那些纯净的大学时光,已经被埋藏在了记忆的深处,许久都不曾再记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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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去了下车来踏着雪走一走的兴致,开着车子缓缓地向前行进着,跟着指示牌上的方向一路来到了教职工宿舍区,上门之前,他先打了一个电话,万一人家还没下班,自己也可能先在车里等一等。
接到电话的时候,高铭成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找过来,正好是中饭时间,他还来不及想出一个饭馆的名字,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是小刘吧,快进来。”为他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身上还系着个围裙。
“您是秦老师?”从苏微那里他知道高铭成的爱人姓秦,也是这个学校的教师。
“对对,就是我,你看你来了吧,还拿什么东西,没吃饭吧,正好一块儿。”
刘禹将两**包装精美的红酒递过去,他知道高铭成好这一口,当然价值也是不菲,不过他自己并不感冒。
屋里弥漫着一股菜香味,高铭成从里屋走出来,好像还换了身衣裳,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招呼,刘禹四下看了看,这个屋子并不算大,只有两个卧室,好在他们夫妻没有孩子,否则就有些不够了。
不过屋子里布置得还算温馨,看得出主人花了许多心思,客厅当中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菜肴,刘禹这个时间选得有太巧了,正好掐在了饭点上。
“事先不知道你要来,也没什么准备,见笑了。”高铭成将他让到桌子上,原本想要为他倒酒,刘禹赶紧摆摆手,示意他还要开车。
“我下午还有课,也不能喝,那就以茶代酒吧,等改天约个时间,再好好聚聚,你可得带上你那位女朋友。”
“一定,那秦老师也要来喔。”刘禹知道他说的是苏微。
秦雪初正好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来,见他们提到自己,笑了笑说道:“你女朋友我见过了,很不错,这个是我上次出差带回来的,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可吃的,你尝尝看。”
刘禹伸出筷子,还没夹上去,就哑然失笑了,原来盘子里盛的,是来自他家乡的特产溧阳风鹅。
“想不到秦老师也到过我的家乡,下次去的时候,一定要让我带你去尝尝最好的晋陵美食。”刘禹夹起一片鹅肉吃到嘴里,因为是风干的食品,当然没有他在家里吃的那么正宗。
听到他的话,秦雪初的眼睛一亮:“你是晋陵人?我可是去那里很多次了,只可惜每次都呆不了多久,肯定错过了很多东西。”
“是啊,她上个月才从晋陵回来,带回来的特产就是这个,不过我估计多半是在王府井的某个超市里买的”高铭成同样夹一起一片扔到嘴里,还笑着调侃了两句,秦雪初转头就给了他一个怪嗔的眼神。
“秦老师是考古系的,难道你去挖的就是市中区那个工地?”
这么一说,刘禹顿时想起来,在他住院的时候,曾经从电视上看到过晋陵古墓被挖掘的消息,而秦雪初就是考古专家,她这么频繁地跑动,几乎不可能是为了别的。
“是啊,不过那里还没有最终完成,对外开放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了,怎么小刘你也感兴趣?”秦雪初当然不会说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她的说法和电视上没什么区别。
“听我爸说,那时曾经是我们家的产业,解放后上交了国家,没想到,下面会埋着一个古墓,早知道就自己挖出来了,里头有不少宝贝吧。”刘禹只当是一个酒桌上的话题,秦雪初一下子就哑住了,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有也是国家的,你就别想了,来来,吃菜吃菜,看看你秦老师有没有长进,我吃了这么多年都麻木了,失去了辨别能力,还是得你们客人才行。”
高铭成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将刘禹的话题岔了过去,里面有什么东西,妻子连自己都没法告诉,更何况是其他人,刘禹倒是不疑有它,关于饭菜的味道,他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在他人生的大多数日子里,都没有吃过多少精致的菜肴,反而在异时空更为受用些,此刻当然是一个劲儿地夸赞了。
到了最后自然是宾主尽欢,他不是来蹭饭的,同高铭成见一面,感谢他上次提供的帮助是其一,有些关于历史的问题要请教是其二,专业的东西还得找专家,百度并不怎么靠谱。
这一聊就错过了午睡时间,高铭成难得会有人上门同他讨论这些东西,兴致高得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课,在他出门的时候,刘禹也提出了告辞,秦雪初将两人送出门,看着丈夫的背影匆忙走远。
“秦老师,感谢你的招待,我就先告辞了,下次让我请客,可千万不要推辞。”刘禹的车子就停在宿舍楼的对面,抬抬脚就能到。
“小刘,你说那里曾经有你们家的房子,你见过它吗?”秦雪初的问题有些突然。
他想起了小时候,经常被爷爷带着去那一带转悠,后来爷爷走了,父亲也曾经这么做过,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一旧偏中式的庭院式结构,有着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像是明清时期的建筑,当时这样的建筑在城里为数还不少,可惜后来旧城改造当中大多数都没能保存下来。
“你看看,是这样的吗?”听了他的描述,秦雪初变戏法似地拿出一张照片,黑白形式的那种,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就是它。”刘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它的外墙和大门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门口挂着好几块木头牌子,上面都是诸如“xx区革命委员会”之类的标题。
“下次再有机会去晋陵,我希望能去你家拜访,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我父母都是好客的人,能有秦老师这样的学者登门,他们肯定会高兴,这样吧,我留个地址和电话给你,到时候你就直接上门,说是我朋友就行了。”匆忙间找不到纸,刘禹将这些写在了那张老照片的背后。
“一定。”
秦雪初接过照片,笑着点点头,一直看着他上了车,开出自己的视线,才看了看照片上的那个房子,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
离开帝都大学,刘禹先是回到公司,结果发现苏微忙得不可开交,就连中午饭都是随便对付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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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身为企业负责人的必然过程,刘禹不可能帮她去做这些事,一切都得她慢慢熟悉和适应,好在苏微自己也明白,只是请他帮着去医院看看弟弟,这是每天都要做的,哪怕她再忙,哪怕去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睡下了,现在母亲走了,这一切都成了她的责任。
等刘禹赶到医院的时候,主治医生正在为苏尘复诊,在一旁看了半天,他虽然不是医生,从病人的气色也能看得出,情况并不乐观,果然,主治医生收起听诊器后,先是对苏尘笑了笑。
“嗯,恢复得不错,以后还要保持喔,你先闭上眼休息一下,我和你的家属商量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左看右看,这里的家属也只有刘禹勉强能算是,他很自觉地跟在了医生的后面,来到了对方的办公室里,医生等他进来后,习惯性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嘣”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刘禹一听心里便是一跳。
“孩子很听话,治疗方面很配合,意志更是顽强,可是有时候病不会因为这些原因就自行消失。”医生的脸上充满了惋惜:“上次的事情,实际上还是对他的心脏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现在的情况是越来越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出问题,到那时,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救得回来。”
“能不能告诉我他还有多久?”一时间,刘禹不知道还能问些什么。
“这不是癌症,没有早晚期之说,如果有合适的配型,马上实验手术,他有很大的机率,健康地活下去,现在的心脏移植手术成活率已经相当高了,只是脏源”医生摆摆手,向他解释了一下自己话里的意思。
“需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刘禹一听不是没办法啊。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国家的器官捐赠相比发达国家还有很大的差距,死者家属往往不愿意破坏遗体的完整性,另可将它一把火给烧了,如果你们有渠道,不妨试试国外的一些医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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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主治医生为他介绍了几家国外有名的专科医院,意思很明显了,趁着现在还有一线希望,赶紧排期,至少比现在这种保守治疗要好,因为苏尘的情况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
刘禹现在只能将这些都记下来,毕竟他并不是病人的什么人,无法代替她们去做决定,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回到病房的时候,苏尘睁着一双眼睛,似乎在等着他。
“禹哥,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果然,这孩子说出来的话立刻吓了他一跳。
“别瞎说,我去医生那里商量,你什么时候好了,带你出去玩去。”刘禹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苏尘的眼睛一亮,随即就陷入了灰暗,见到他低下头的样子,刘禹的心里很难受,那感觉就像自己的弟弟突然间消失不见了一样。
“如果你好好地活着,有什么要求,只管和你禹哥说。”他知道这孩子很聪明,病情就摆在那里,自己又怎么能感觉不到。
“我本来早就应该随妈走的,我都答应她了,可是那天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突然告诉我,姐姐还需要我,让我再忍忍,所以才会有今天。”苏尘给他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刘禹突然间感觉到身上一寒。
“禹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你们结婚吧,那样她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你的病还有希望,医生说了只要有合适的脏源,你就能健康地活下去,别担心,一切有我和你姐呢。”
“可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好想我妈,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刘禹明白了他害怕的原因,这孩子果然一直就是这种心思,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合适的心脏,而是一个爱他的母亲。
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社会,没有朋友,没有经历,活着的唯一目地就是自己的母亲,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也失去了再生存下去的勇气,姐姐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家,远远不足以成为他的支撑,刘禹当然就更给不了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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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怪他自私么?至少刘禹说不出口,他从来没见过在这个年龄段,能将生死看得如此透彻的孩子,让他感到心疼无比。
“好,我答应你,我会向你姐求婚,她也很有可能会答应,但是你不能消极治疗,如果到了最后,一切医学手段都没用了,那就是天意,而在此之前,你一定要象以前那样配合,给你姐姐一个希望,也给自己一个希望,好不好?”这是刘禹唯一能想出来办法。
“嗯,我们拉勾。”苏尘伸出小姆指,刘禹和他一样,当两个姆指勾在一起的时候,苏尘开心地笑了,刘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过同苏尘这样的孩子相处倒是不难过,这么多年可能唯一学会的技能就是体察人意了,两个人一边看电视一边聊着些轻松的话题,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刘禹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郑律师打来的,听他的语气有些沮丧,完全没有了取得证据时的那种信心满满。
“我去了趟公安局,试着和对方的律师谈了一下,他们依然坚持要严惩我的当事人,哪怕我给他们看了那些证据,他们国家的大使馆来了个二等秘书,就在公安局里拍着桌子要警察不予采信,后来我找相熟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根据这种情况,法官很可能会按严重情节来判。”
“那是多少年?”刘禹拿着电话走出房间,声音也压得很低。
“十年。”
郑律师干脆地回答他,实际上这还是一个最低的数字,准确地说应该是十年以上,上到多少就要看法官的量刑标准了,这么一来,胖子的前途肯定是没了,这辈子就算出来了,也会背着一个强x犯的罪名,只怕比死了还要难受。
“稍晚一点我们在公司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禹不得不重视了,胖子是他好朋友,哪怕出了轨也是另外一回事,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让人害得坐牢,刘禹相信,就是陈述听到了,同样不会答应。
他回病房同苏尘告了个别就匆匆下楼而去,马上就要到下班时间了,老冯一般都会准时出现,刘禹提前走也是不想同他见面,免得一个不小心,引起了他的关注。
回到公司,路过苏微办公室的时候,刘禹看到她在里面专心地工作者,就打消了和她聊聊的念头,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不想让她再一次面临失去亲人的煎熬,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没多久,郑律师就赶到了。
事情让他又重复了一遍,刘禹这一回听出了重点,对方的证据其实还不如自己这边的有力,可问题是她是个女人,如果这种事情被放上网,再加上稍微炒作一下,不用说舆论肯定会一边倒地支持她们,再加上背后有大使馆的支持,外交加上舆论的双重压力,可想而知这个官司会打成什么样。
“郑律师,你经验比较丰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老实说刘禹也知道事情很难办了,这么问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不好办啊,除非你能找个大使证明我的当事人品格高尚、心地善良,喜欢助人为乐之类的,否则光是外交压力,就已经足够让法官有所倾向了。”
郑律师的语气十分低沉,他觉得自己很冤枉,并不是证据或是辨论技巧上比对方差,而是出于一些司法以外的原因,最难过的是明明知道自己的当事人被人冤枉了,却无法为他解脱牢狱之灾,这才是身为一个律师最大的悲哀。
“唉。”刘禹和他一样失望,上哪去找这个么个大使?如果真能花钱雇一个也行啊,可是有地方雇吗?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一时间都失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刘禹的目光盯在对面的墙壁上,这房子是胖子作主装修的,风格上非常保守,当时为了突出公司的主要业绩,在那面墙上绘着一幅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六、七年代的作品,名字叫《华夏与非洲人民的友谊牢不可破》
“我想再去看守所与当事人聊聊,看看哪些地方还能作作文章。”总不好就这么坐以待毙,郑律师首先打破了这种沉默,当他起身的时候,发现房间的主人既没有要送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地表示,竟然好像在那里发呆。
就在郑律师打算自己独自离去时,刚刚走到门口,想要将房门打开,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样的大使都可以吗?非洲国家的行不行。”
郑律师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金主,突然间记起了这间公司的背景资料,人家原本就是做的进出口贸易,目标就是非洲国家。
自从出事以后,钟茗就再也没有见过苏微和刘禹,一方面原因是她很忙,另一方面,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人猜到她与这些事情的联系。
况且,从安全部门转来的情报有很大一部分都分到了她的部门,这些情报的密级很高,疏理的工作就要她亲自来做,几天下来,眼睛里已经全都是些数字和公式了,好不容易有了些空闲时间,才能关心一下她的主要业务。
“目标回京之后,一直在市区活动,去的地方不少,大致上呈一个圆形,最后不是回到他的公司就是那家医院,目前还看不出他的意图,我们猜测多半会与之前的那件案子有关。”
“嗯,把他的行动路线图发一份到我的邮箱,你们继续监控,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
放下电话没多久,钟茗的电脑里就响起了提示音,她打开邮箱,将一份附件下载下来,里面就是她想知道的目标行动路线,看上去漫无目地,就像在帝都城里旅游一样,每个地方都有停留,但是时间都不算太长,钟茗的目光在那些停留点上巡梭着,直到一处熟悉的地名出现在视线中。
这会是巧合吗?她仰起头在脑海里想了想,有些事情可能迟早都会发生吧,回过神来之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你在单位吗?快下班了,我想回家吃饭,到时候你会在吧。”
一幢大厦里的某间装潢得非常考究的办公室里,老钟有些不敢相信地拿着电话看了又看,那个宝贝女儿居然主动给他打电话,为的还不是公事,要一起回家?他下意识地看看天,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
进入十二月下旬,处于赤道附近的某西非小国依然是热浪滚滚,由于拥有丰富的海滩资源,旅游这种绿色产业,慢慢地成为了国家经济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栗子小说 m.lizi.tw
罗伯茨港不过是一个人口只有几千人的小渔村,在华夏来看连个镇都算不上,当初选择这里,主要就是因为清静,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控制起来比较方便。
海边的沙滩上,穿着一件短裤的巴克斯光着上身坐在一个躺椅里,他的身后是一橦新落成的海边别墅,四周站着一些身穿迷彩服的男子,他们手里握着ak-47,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这样的形象,你很难将他与帝都的一名普通留学生联系在一起,然而这就是巴克斯在不到一年之后的变化,当然他现在很享受这种变化,更忘不了促成这种变化的那个人。
“主人,华夏长途。”电话被一个手下递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远处的几个金发女郎身上转悠,现在并不是冲浪的最佳时节,要等到明年的六、七月份,这里将会变得人山人海,当然美女就更是如云了。
“噢,对方是谁?”巴克斯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他没说,只说是个老朋友。”
巴克斯无所谓地接过电话,虽然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了,这个小国的通信基础依然还很薄弱,就连这种华夏国内烂大街的手提电话,都无法做到通信畅通,还好他通过关系搞到了一条比较良好的线路,否则这生意根本没法做下去。
“嗨,我是巴克斯。”习惯性地说了句英语后,他就转为了普通话,这个转化是如此自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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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斯,还记得我吗?几个月前的某一天,我们有过关于理想和前途的对话,我的朋友,你现在感觉后悔了吗?”
“怎么会,刘先生,不要低估我的记忆力,尽管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找过我,可是我依然记得那天你说过的每一个字,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华夏从事着一份悠闲的工作,时不时地还能在后海某个酒吧来上那么一段艳遇,要知道华夏的姑娘太迷人了,我现在做梦还经常能梦到。”
听筒里响起了他的大笑声,很明显对于这个结果,双方目前都比较满意,巴克斯没有想到会是刘禹的电话,他从沙滩椅上站起来,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听了你的话,我更相信当初劝你回国,是一件拯救帝都女同胞的伟大举措,巴克斯,你还是去祸害美丽的非洲姑娘吧。”
“刘,你太坏了,以后和你说话,我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免得被你卖了还帮着数钱。”拜几年的华夏留学生活所赐,他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时不时地蹦出几句俗语。
扯了几句闲篇,巴克斯当然明白对方突然打这么个电话,绝不可能是为了叙旧,他笑着回到了正题上:“说吧,老朋友,你想让巴克斯做些什么。”
“你太聪明了,以后我也得多长个心眼,好吧,我承认是关于金钱的问题。”刘禹故意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最近快要结婚了,你知道,按照华夏的习俗,你做为我的老朋友,必须要表示出你的诚意,红包有多大,就表示我们的关系有多深,当然如果能在帝都见到你,将是我的荣幸。”
“my_god,你还没结婚?”巴克斯夸张地叫了起来:“我以为你小孩都打酱油了呢,好吧,得向你恭喜一声,能告诉我,新娘子是谁,漂亮吗?我有没有见过,公司里的女同事我都认识啊,你倒底看上谁了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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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你狗鼻子啊,这么灵,隔着几万公里呢。”刘禹笑骂了一句,面不改色地继续忽悠他:“你应该听说过的,以前是我的助理,最近代理了总经理,苏微。”
“她?居然成了你的女人,这可太让人伤心了,我在公司的主页上见过照片,真漂亮,还打算找个机会献献殷勤,现在看来没戏了。”巴克斯用沉痛的声音接上:“老郭是不是出事了,怎么公司换了总经理,这么大的事都没人跟我提?”
从制度上说,位于这个国家的分公司同样是海昌的一部分,当然现在基本上是巴克斯一人说了算,而且按照刘禹和他签的协议,每一年都会得到百分之十的股份,一直持续五年,那时他将成为正式的合伙人,而眼下名义上还是刘禹的员工,公司里工资最高的员工。
一直以来,同这个国家的贸易都是胖子在抓,两人打交道打了差不多一年,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人,他肯定要多问上一句了,而刘禹等的就是他这一句,否则前边的那些话就都白说了,要知道这可是国际长途。
“他有些麻烦,被人陷害了,牵涉到了一件案子里,搞不好要坐牢。”刘禹放低了语气:“老朋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先说什么事?”巴克斯显然没有他想像得那么好骗。
“是这样的,对方是个外籍人士,为了让老郭入狱,动用了外交压力,我想让你帮个忙,至少能让老郭得到一个公平的审判。”
放下电话,巴克斯重新将目光放到了远处,几艘游艇正在离港,甲板上的男男女女都在嬉笑打闹,那些人大部分都是西方来的游客,他们选择这里并不是因为风景有多优美,而是这个国家是全球排名靠后的贫穷地区之一,花费相对而言要低廉得多。
尽管他在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真正有所感触还是在从华夏留学回来之后,华夏国内的蒸蒸日上,与他所见到的家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拥有丰富矿产,地理位置极为优越的国家,沦落到了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国内各派别还在为权力和地盘厮杀不休,根本就不像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形态。
要改变,就要资金,相对于西方国家廉价的攫取,华夏才是一个值得依靠的贸易伙伴,短短的大半年时间,他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在部落中的威信逐渐上升,所掌握的话语权也越来越重,而这一切都源于数月之前的那一场谈话。
几乎在一瞬间,巴克斯就有了决定,哪怕是被对方利用,至少自己首先得有利用的价值,恩义从来都是相对的,想要取就要先予,这是他的留学生涯中学到的华夏那个古老民族几千年所累积下来的精神财富。
“奥古斯丁叔叔,我是巴克斯,我想去拜访你,你看什么时候合适?今天晚上,好的,那我可以尝尝路易斯婶婶的手艺了,那你先忙,我们晚上见。”
帝都城西的一个普通小院子里,钟茗兴冲冲地走进了家门,院子里很干净,地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院子边上种着一排排地花草,这个时节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花开着,不过依然显示出了勃勃的生机。
“阿姨,我妈呢。”
“呶,听到你要回来,连我的活都抢了,亲自在下厨呢。”一个中年女子笑着朝身后一指,从那里传出来的是“滋滋”的油炸声,还有很浓郁的酱香味,钟茗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越过她跑进了厨房里。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来过了,但是脚步刚刚一踏进厨房的门口,正在翻着锅子的一个身影就转了过来,露出一张慈祥的面容。
“丫头,舍得回来看你妈了?”
“妈”此时的钟茗,只剩下了作人子女的那份依恋,再也看不到军人的那种风风火火。
“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上了,一会儿你爸回来看到了,准得笑话你。”钟母放下锅子,眼睛泛起了泪花:“当年那件事,你爸一直很后悔,早知道这样,他肯定不会那样做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别看他嘴硬,心里其实早就软乎了,你一会儿也别太犟嘴了,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
“放心吧,妈,是我有事求他。”钟茗破涕为笑,不管什么事,过了这么久,她没法再恨,因为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出发点也是为她着想。
“父女俩的,有什么求不求的。”
钟母在心里叹了口气,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他们几乎失去了这个女儿,而女儿则失去了一生的幸福,有些东西,失去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
她强忍着即将冲出眼眶的泪水,将劝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女儿的脾气活脱脱就是她老子的翻版,犟得像头牛一样,可是一看到女儿削瘦的面容,想到她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最好的年华就这么白白过去了,如何能舍得?
钟父几乎是踏着点回来的,他的车子在门口停下的那一刻,屋子里就变得安静下来,钟茗坐在饭桌前,听着那个脚步一点点地靠近,就连心跳都跟着一下下地越来越紧。